一、紗帽風波
二、人情圈套
三、清幫﹁家規﹂
四、莫非﹁洗剿﹂
五、揚州﹁三老﹂
六、﹁老虎﹂非貓｜１
六、﹁老虎﹂非貓｜２
七、自甘投案
八、御史攪局
九、剿撫互用
十、盜嫂自盡
十一、鐵腕肅奸
十二、惡性難馴

︽徐老虎與白寡婦︾高陽

︽二○一四年十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一、紗帽風波

　　揚州人上午﹁皮包水﹂。一清早起，洗臉、喝茶、吃早飯、談事情，都在茶館裏；因此，這天李振標不曾出現在聚春茶樓，少不得就有人要打聽了。

　　﹁李四爺怎麼今天沒有來？﹂

　　﹁是啊！沒有來。﹂跑堂的答說，﹁不知道什麼道理？﹂

　　﹁等下會來吧？﹂

　　﹁說不定噢！李四爺起得早；要來早來了。﹂跑堂看他臉上有焦灼之色，便即問道：﹁張老爺你老人家找他有事？﹂

　　這﹁張老爺﹂官名作梅，是縣太爺的表叔，以﹁官親﹂的身份，在縣衙門裏幫忙辦庶務，為人十分勢利。跑堂的心想，李振標自從去年公事上出了個大紕漏，奉旨革職以後，張作梅就不大看得起他；天天見面不答理，一旦不來反倒打聽他了，這不是怪事？

　　﹁沒事，沒事！﹂張作梅搖搖手，﹁我不過隨便問問。﹂

　　越是這樣，跑堂越疑心。﹁光棍眼裏揉不下沙子﹂，他在想，張作梅找李振標不但有事；而且是不便讓外人知道的要緊事。不過，事不關己，也就懶得用心；揭開茶壺蓋，用﹁鳳凰三點頭﹂的手法，為張作梅沖滿了茶，轉身去招呼別桌客人。

　　挨桌轉過一圈，第二次又來沖茶；張作梅倒又在問李振標了。

　　﹁李四爺會不會人不舒服？﹂

　　﹁不會吧！﹂跑堂的答說，﹁那麼個老虎｜｜。﹂

　　﹁虎﹂字出口，跑堂突然一驚｜｜自己嚇了自己。趕緊向進門之處望了一下；吐一吐舌頭，方又說他未完的話。

　　﹁李四爺那麼個﹃把山子﹄都打得死的人。怎麼會生病？就是有些傷風咳嗽的小毛病，一定也會來。﹂

　　﹁照你這一說，是出門了？﹂

　　﹁那可不知道了。﹂跑堂的答說：﹁不過，也不會，我昨天還聽他跟鹽公堂的吳二爺在說一兩天之內，找搭子打場牌。不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那就怪了！﹂張作梅問，﹁你知道不知道，李四爺住那裏？﹂

　　﹁新搬了家，我還不清楚。﹂跑堂的又說，﹁你老真要找他，我替你去打聽。﹂

　　不一會有回音來了！卻不是答覆李振標的住處；是打聽到了他的行蹤，上南京去了。

　　張作梅所需要的，正就是這麼一個消息｜｜一名被革的參將，由揚州上南京；這根本算不得一個消息，而在張作梅卻很重要。這幾天所聽到的、所猜想的，一鱗半爪，湊不成形；有了這個消息，情勢就活龍活現了。

　　於是定定神，好好籌畫一番；看看是時候了，招招手將跑堂的喚了過來，低聲問道：﹁董金標你認不認識？﹂

　　﹁名字叫金標的可多了。張老爺是問那個董金標？﹂

　　張作梅有些躊躇，以自己的身份，不便道破董金標所幹的行當。可是不說就無法託他帶口信；事實上不說正顯得自己有顧忌，跑堂的一定會想得到，自己指的是誰？那一來，吞吞吐吐的神氣，反倒引起他的猜疑，不如明說為妙。

　　﹁販﹃砂子﹄的董金標。﹂

　　﹁是他呀！白寡婦跟﹃把山子﹄手下的﹃四大金剛﹄，那個不知道？﹂

　　﹁輕點，輕點！﹂張作梅急忙阻攔，﹁回頭他會來，你跟他說，下午我在明湖池等他。﹂說著，將捏在手裏的一個小銀角子塞了過去。

　　﹁不好意思嘛！﹂跑堂的說：﹁辦這麼一點小事，領你老人家的賞。﹂

　　﹁你把事情辦妥了就好。﹂張作梅又加了一句：﹁話只跟他一個人說。﹂

　　﹁你老人家這話多關照了的！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

　　張作梅笑笑，抓起瓜皮帽往頭上一戴，揚長而去。

　　※※※

　　到衙門裏打個轉，應酬了兩處飯局；到明湖池泡了一會，在﹁叭噠、叭噠﹂此起彼落，清脆而單調的搥背聲中，張作梅睡著了。

　　一覺醒來，隔座空位已有人在；正是董金標，靜靜地看看他，沒有開口。

　　﹁啊，老董，什麼時候來的？﹂

　　張作梅跟他其實不算熟人，稱呼親切，不過要拉交情而已。但董金標不願套近，客氣而冷漠地答說：﹁張老爺找我有話吩咐？﹂

　　﹁我行二。﹂

　　﹁是，﹂董金標當然不能不識抬舉，改口稱一聲：﹁張二爺。﹂

　　﹁老董，﹂張作梅湊過身子，放低了聲音說：﹁我們只見過一兩次面，平時也少親近；不過我對你老兄，還有徐大哥，仰慕已久。總想替你們效點勞，心裏才舒服。﹂

　　說到這樣的話，董金標的感覺不同了；﹁花花轎兒人抬人﹂，急忙堆起笑容說：﹁張二爺這麼看得起我們弟兄，真正感激不盡。﹂

　　﹁自己弟兄，不要這麼說。老董，﹂張作梅向周圍看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今天有件事告訴你，這件事，整個揚州城，大概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說到這裏，他定睛看看董金標，沒有再談下去。

　　顯然的，這件事跟自己這方面有相當的關係。董金標心想，看他的神氣有獻功結好之意，如果說自己的態度不夠親熱誠懇，他很可能不肯再說；就說也會不盡不實，有所保留。

　　因此，他擺出極端重視的神色；深深點一點頭，﹁張二爺，﹂他問，﹁你老是不是要另外找個地方？﹂

　　﹁這倒不必。我先大略說一說。﹂張作梅用低得僅僅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李振標要爬起來了！﹂

　　﹁李振標﹂三字入耳，董金標不由得便抬眼注視；但旋即發覺自己不宜出此態度，因而很沉著地說：﹁喔！怎麼回事，請你老說說看。﹂

　　﹁最近抓得很緊，你總知道囉！﹂

　　董金標當然知道。所謂﹁抓得很緊﹂是抓私鹽｜｜切口叫﹁砂子﹂。不過，這常是一陣一陣的，風聲緊了，暫時避一避；反正﹁私鹽越禁越好賣﹂，鹽價越禁越高，出貨少了，價錢高了，足以彌補得過來，所以不足為憂。只是這一次的風聲格外緊；而且迄今並無鬆動的跡象，所以張作梅的話就比較得重視了。

　　於是他點點頭說：﹁是的。請你老說下去！﹂

　　﹁前一晌我聽南京來的人談起，劉大帥最近常常跟人說：他做錯了一件事；不該重辦李振標！﹂

　　此言一出，董金標可沉不住氣了；失聲問道：﹁真有這話？﹂

　　﹁我何用騙你。﹂原籍浙江的張作梅用揚州話說：﹁我再把個底給你；李振標今天到南京去了。﹂

　　﹁張二爺，﹂董金標矍然而起，﹁我請你老到舍下坐一坐；有罈二十年陳的紹興花雕，一直捨不得開，今天請請你老。﹂

　　張作梅得意地笑了。

　　﹁來噢！﹂董金標把明湖池的夥計喚來問道：﹁你看張老爺的轎班在不在？﹂

　　﹁我沒有坐轎子來。﹂張作梅接口答說。

　　﹁那麼。﹂董金標揮一揮手，﹁趕快去雇頂轎子。這裏算一算，都掛我的帳。﹂

　　董金標之流，在茶坊酒肆澡堂中說的話，比張作梅吃香得多。見他對客人如此尊敬，明湖池的夥計對張作梅也立刻另眼相看了；一下子擁上來五六個，倒茶的倒茶，打手巾的打手巾，遞衣服的遞衣服，七手八腳地將張作梅穿戴停當，轎子也雇好了。

　　正當董金標將張作梅迎接到家，好酒好肉款待，細談李振標時；兩江總督劉坤一正在南京總督衙門的西花廳。召見其人。

　　※※※

　　﹁請坐！﹂

　　﹁是。﹂李振標往後退了一步，依舊肅然侍立。

　　﹁不必拘束！坐下來才能細談。﹂

　　﹁是！﹂李振標遵命坐了下來；不過身子只挨著紅木太師椅的一點邊。

　　﹁你是那天到的？﹂

　　﹁中午到的。一到就到﹃院上﹄來稟到。﹂

　　劉坤一點點頭，喝口茶，﹁咕嚕嚕﹂地吸完一袋水煙，方始談到正題。

　　﹁你的事，我到最近才知道，是有人要害你。不過，你應該體諒我事非得已，你別怨我。﹂

　　﹁大人言重了！﹂李振標感激又惶恐地答說：﹁沐恩完全知道，是白寡婦想出來的花樣；託人買出﹃都老爺﹄來整我。大人秉公處理，沐恩心服口服。﹂

　　﹁你能明白最好。﹂劉坤一欣慰地說這一句，緊接著又問：﹁你剛才說的是誰；白寡婦？﹂

　　﹁是，白寡婦。﹂

　　﹁這白寡婦是什麼人？﹂劉坤一好奇地問。

　　﹁是鹽梟。﹂李振標答說：﹁大家只知道南京到鎮江的水路上，最狠的鹽梟是徐寶山徐老虎；提起來連﹃老虎﹄兩個字都忌諱，只叫﹃把山子﹄，其實真正鹽梟的頭腦是白寡婦；徐老虎不過是她的，是她的｜｜。﹂

　　是她的什麼？何以吶吶然不能出口？劉坤一略想一想，懂了他的意思；必是﹁姘夫﹂二字，言之不文，故而礙口。便笑笑說道：﹁你是說，徐老虎是白寡婦的面首？﹂

　　﹁是，是！面首，面首！﹂李振標如釋重負，﹁白寡婦對徐老虎很好，有心幫他，所以處處把徐老虎抬出來；其實，徐老虎手下的﹃四大金剛﹄，都是白寡婦的人。﹂

　　﹁﹃四大金剛﹄？﹂劉坤一不解地問，﹁這話怎麼說？﹂

　　﹁白寡婦手下最得力的四個人，名字很巧，都叫﹁金標﹂。金銀的金，奪標的標。這四個金標又稱四大金剛。﹂

　　﹁原來如此，倒也巧得很。﹂劉坤一問：﹁這四個金標你都熟吧？﹂

　　﹁是。不過｜｜﹂李振標笑笑沒有說下去。

　　﹁你說，不必顧忌。﹂

　　﹁四個金標跟沐恩是冤家對頭。﹂

　　﹁這是可想而知的。﹂劉坤一又問：﹁白寡婦跟徐老虎呢！不用說，也是冤家對頭囉！﹂

　　﹁這，這情形又有點不同。﹂

　　﹁怎麼不同？﹂劉坤一非常關切地。

　　由於總督的神色，語氣中有著詰責的意味，李振標更覺難以回答，囁嚅著說：﹁白寡婦不會恨我。﹂

　　這話就更離奇了！劉坤一剛抽過廿四筒﹁高、黃、鬆﹂的大煙，精神十足；此時先將公事丟在一邊，要打聽打聽李振標與白寡婦是怎麼回事？

　　當然，他記得自己的身份。堂堂統轄江蘇、安徽、江西三省文武的兩江總督，不便打聽人家涉及婦女的私事；所以要問還得從公事著眼。

　　﹁白寡婦是有名的鹽梟，你原來是揚州城守營的參將，緝私有責，跟白寡婦應該是冤家對頭；而且實際上，白寡婦亦曾暗算過你，把你的前程都弄丟了。既然如此，怎麼又說她不會恨你？﹂劉坤一提高了聲音問：﹁又怎麼知道她不是在恨你？﹂

　　從他一開口，李振標便已料到，總督要問的是他與白寡婦之間的恩怨。這是個麻煩，只怪自己說話欠檢點。看他咄咄逼人的神色，料知搪塞不過，不能不約略透露實情了。

　　原來李振標與白寡婦死去的丈夫白殿魁，是清幫的﹁同參弟兄﹂。白殿魁販﹁砂子﹂，李振標在軍功上討得個出身，做了武官，本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各不相涉。那知李振標官運亨通，一路扶搖直上，居然做到三品參將，而且一直補的實缺；並由江西調到揚州來帶城守營。這一下﹁同參弟兄﹂在﹁獨木橋﹂的兩端，正面相遇了。

　　這個﹁獨木橋﹂大家都要過，只有彼此退讓；一個得手且放手，一個須斂跡時應斂跡，總算不曾傷了﹁祖師爺﹂面前一起磕頭的義氣。

　　這樣一年有餘，白殿魁一次傷寒不治而亡；李振標勸過白寡婦，不如就此歇手，不必再幹這刀頭上舐血的買賣。白寡婦起先倒也聽勸；無奈手下有幾百弟兄，不能不顧。她心裏打算，這幫弟兄錢財來的容易，吃慣用慣；縱說自己﹁金盆洗手﹂，弟兄們必是依然幹此老本行，或者流為下三濫的鼠盜狗竊。這一來，且不說死去的丈夫在黃泉路上會不安；而且會給李振標添更多的麻煩。既然如此，倒不如掌握在自己手裏，要收要放，還可以作得幾分主。

　　這是一番苦心，而李振標並不知道。加以徐老虎成了白寡婦的入幕之賓，燈下枕上，策畫出好些路數來；白寡婦禁之不可，以致販砂子的規模越來越大。李振標一面要交代公事，一面惱恨白寡婦不懂交情，橫一橫心，大開殺戒，派出砲艇在江面巡邏，遇到白寡婦的船，不問情由，轟沉算數。

　　演變成這種勢不兩立的局面，在白寡婦是很痛心的。當然，也曾有﹁門檻裏﹂的同道，基於江湖義氣，出來奔走，希望﹁叫開﹂。徐老虎也是﹁自己人﹂，敘起來跟李振標輩分相同，自是兄弟相稱；按幫裏規矩的所謂﹁十要﹂，第四是要﹁兄寬弟忍﹂，不准犯鬩牆之戒。可是，朝廷的王法不能不顧；而以李振標的說法，徐老虎在﹁十大幫規﹂中犯了兩條，一條是﹁不准奸盜邪淫﹂，販砂子已近乎﹁盜﹂了！再一條是﹁不准欺軟凌弱﹂欺侮寡婦，不算好漢。

　　說到這樣的話，過節就解不開了。徐老虎跟白寡婦商量，只有送李振標見閻王，才有生路！白寡婦不肯這麼做；她認為李振標並不錯。然而不去李振標則無生路，卻是事實。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好走，把李振標的那頂紗帽卸下來。

　　這就是白寡婦搜集李振標吃空，收陋規的證據；花一千兩銀子買通一個監察御史，狠狠參奏一本，旨下兩江查辦；再由白寡婦在兩江總督衙門走了門路，以致李振標為劉坤一奏請革職的由來。

　　當然，這些始末無須完全告訴劉坤一；李振標只這樣回答：﹁沐恩從前找人去勸過白寡婦，要她歇手；白寡婦雖然不肯聽勸，不過託人來跟我說，很感激我保全她的意思。所以，我也不拿她當冤家對頭。﹂

　　﹁這樣說，你們是有感情的？﹂

　　這話就有點離題了。李振標不肯承認，﹁回大人的話，﹂他說﹁公是公，私是私；沐恩分得很清楚的。﹂

　　﹁很好！﹂劉坤一表示滿意；不過還得問問清楚，﹁如果我現在仍舊派你去帶揚州城守營，你對白寡婦怎麼樣？﹂

　　這是有關自己前程、朋友交情、江湖義氣的一件事，李振標不敢輕率回答；想了一會才說：﹁沐恩仍舊要勸白寡婦歇手，倘或她不肯聽勸，沐恩只有公事公辦！﹂

　　劉坤一點點頭，臉色轉為嚴肅了，﹁去年跟日本人開仗，黃海大敗，李中堂在馬關訂的合約，賠款二萬萬兩銀子之多；如今歸還遼東，加賠三千萬兩，第一筆五千萬兩，今年九月裏就要付出去。這麼大一筆款子，從那裏來？﹂他憂鬱地說：﹁兩江分攤到的數目最多，只有極力整頓釐金、鹽課，才想法子湊足應攤的額子。所以緝私這件事，再不能像過去那樣敷衍了事。李振標！﹂

　　﹁有。﹂

　　﹁你要幫我這個忙！﹂

　　﹁大人，言重了。﹂李振標惶恐地起身答說。

　　﹁坐、坐！我有要緊話說。振標，﹂劉坤一改了比較親切的稱呼，不再連名帶姓一起叫，﹁這股鹽梟，我一定要把他除掉！否則，我沒法子整頓鹽務。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這一再提到的﹁幫忙﹂二字，對李振標內心衝擊的力量很大，一方面不期而然浮起感激知遇之意；一方面又覺得劉坤一的要求太高，且不說力所不勝，就能辦得到，也未免太狠了些，怕會惹起江湖道上的公憤，以後就難做人了。

　　﹁怎麼樣，﹂劉坤一等了好一會，未見答覆，便又催問：﹁你不肯幫忙？﹂

　　李振標一驚！心想，要搞出嚴重誤會來了！總督必已起疑，當自己不肯盡力；甚至以為自己與白寡婦有勾結。倘為後者，說不定就有身家之禍，性命之憂！

　　轉念到此，立生警惕，眼前只有一句話，可以消釋他的誤會；而且這句話說得越忠越好，不容片刻猶豫。

　　﹁大人！沐恩遵命就是。﹂

　　﹁好、好！﹂劉坤一的臉色立刻和緩了，﹁你放手去幹，一切有我。﹂

　　﹁是！﹂

　　﹁我仍舊讓你當參將，仍舊讓你帶揚州城守營；電奏出去，大概三天就可以有回音。﹂劉坤一問：﹁你是先回揚州呢？還是在南京等一等？﹂

　　﹁沐恩想先回揚州。﹂

　　﹁也好！等軍機處的電報來了，我再通知你；那時候，我們再細談。﹂

　　接著劉坤一端一端茶碗；廊上的戈什哈，立刻拉長了嗓子高唱：﹁送客。﹂

　　李振標見到端茶碗時，便已起身行禮告辭；劉坤一送到滴水簷時，等客人轉身請留步時，突然問道：﹁白寡婦那個婆娘有多大年紀？﹂

　　﹁不大！大概卅剛出頭。﹂

　　﹁卅剛出頭？﹂劉坤一忍不住又問：﹁一定滿臉橫肉，是個賊婆娘的樣子？﹂

　　﹁不是！長得文文靜靜很秀氣；怎麼樣看，也不會想到她是個強盜婆。﹂

　　這卻是大出劉坤一意料之事！哈哈腰送走了李振標；回身走向上房時，不由得低聲唸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

　　﹁李振標回來了！﹂董金標說：﹁樣子有點怪，躲在家裏不露面；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他不出門；也許有人上門；看看是那些腳色？﹂四大金剛之一的郭金標，向外望了一下，﹁徐大哥來了！﹂

　　來者正是徐老虎。生得長大白皙；是隻玉面虎。八月初的天氣，上身一件漿洗得雪白的洋布小褂；下身一條淡藍寧綢套袍，褲腳紮得筆挺；點塵不染的白竹布襪子，踏一雙玄色貢緞雙樑鞋。左肘彎上褂著一件摺疊好了的寶藍線春面小紡裏的夾袍。若非手裏那把一尺二寸長的大摺扇，顯得有些流氣，誰不說他是位翩翩濁世佳公子？

　　﹁徐大哥，﹂董金標起身迎接，﹁今兒沒有去吃茶？﹂

　　﹁跟張作梅吃早酒去了。﹂

　　﹁呃。﹂董金標問：﹁有沒有消息？﹂

　　﹁李振標回來了。﹂

　　﹁是啊！李振標回來了。不出門！﹂

　　﹁不出門就有花樣。﹂郭金標臉色顯得凝重，﹁李振標說過，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徐大哥不可不防。﹂

　　徐老虎點點頭，坐了下來；眉宇間似乎隱隱有憂色。

　　﹁徐大哥，張作梅還說點什麼？﹂董金標問。

　　﹁他的消息不一定靠得住，聽著風，就是雨，七拚八湊，說得活龍活現；也不能盡信他的。﹂

　　﹁不！﹂有女人應聲。

　　三人都回頭向裏去看，白寡婦正掀簾出來；手裏捏一把用白粗布包著的筷子，腰間還繫著圍裙。身後跟著個丫頭，用托盤端著碗盞，正要鋪排飯桌。

　　﹁總算難為張二爺！﹂她一面走，一面接著她自己的話說，﹁人家是關心我們，所以七拚八湊得出一個消息來。不然，聽過就算了，不會在心裏過一過；更不會用心思去猜去湊。﹂

　　﹁嫂子這話公平。﹂張作梅是董金標的來頭；聽徐老虎貶低人家，頗不以為然，所以此時欣慰地附和白寡婦的話。

　　﹁也要看情形。不能說李振標上了一趟南京，就以為他一定有什麼路子了。﹂

　　﹁先吃飯！﹂白寡婦平靜地說，﹁有什麼話，慢慢商量。﹂

　　四個人各據一方，徐老虎上坐，兩標分居左右，白寡婦坐了下首主位。一面喝酒，一面閒談；白寡婦不談李振標，董、郭二人對她卻有信心，知道她一定會抓住很適當的時機有所處置。

　　果然，到得徐老虎興緻轉好之時，白寡婦用徵詢的口氣看著他說：﹁你看，我帶幾樣水禮去看看三姊，好不好？﹂

　　﹁三姊﹂就是李振標的結髮妻子。白、李兩家的內眷，一向往來甚密；自從破臉以後，逐漸疏遠，這一兩年竟連逢年過節，都無酬酢。如今聽得白寡婦忽要去看﹁三姊﹂，那就不僅徐老虎，連董、郭都有突兀之感。

　　﹁你去幹什麼？﹂徐老虎問。

　　﹁無非探探消息。﹂

　　探採消息，自無不可。但是，﹁斷絕往來好些日子了！﹂他說，﹁突然之間又上門，人家心裏會怎麼想？﹂

　　﹁那就顧不得了！我想，現在去還不要緊，因為老李的事，外頭還不知道；如果總督衙門的公事已經下來了，那｜｜。﹂白寡婦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那時候，嫂子怎麼樣？﹂董金標問。

　　﹁我亦沒有那張臉上門。﹂

　　如果李振標官復原職，成了盡人皆知的事，則白寡婦登門拜訪，會使人誤會是一種討饒投降的表示。這個面子可丟不起！徐老虎對她的態度很滿意；決定鼓勵她的做法。

　　﹁照這樣說，就要快！﹂

　　﹁我回頭就去。﹂

　　﹁要辦點什麼送禮的東西？﹂徐老虎說：﹁馬上叫人去辦。﹂

　　白寡婦想了一下說：﹁這份禮很難送。輕了不夠意思，重了又落痕跡；最好從李家老太太身上打主意。﹂

　　﹁不錯！﹂徐老虎說，﹁我那裏有兩支上好的吉林老山人蔘，一支安南來的肉桂。如果不夠，再配兩樣貴重的補藥。﹂

　　﹁不用了，我也有現成的東西。﹂

　　白殿魁行五，所以李振標的子女都管叫﹁白五嬸﹂；李家上下都跟著孩子稱呼。一提起﹁白五嬸﹂，都會浮起一種願意親近的欲望；而原因各個不同。

　　李家下人有時提到﹁白五嬸﹂，總不免有人替她惋惜：﹁什麼都好，就是走錯了一步！﹂這走錯的一步，便是不該跟徐老虎結上露水姻緣。

　　白寡婦當然亦知道人家對她的想法，常有一種在人面前抬不起頭的感覺；而因此對李家下人格外客氣，見了面總是笑臉相向，至於出手的大方，更不在話下。

　　轎子才抬到，停下來轎簾一掀露了面；頓時驚動了所有在門裏的李家下人。看門的老黃，第一個迎了上來，又驚又喜地說：﹁白五嬸，那陣風把你老人家吹來了！怎麼都不來；上上下下都在念你老人家噢！一向好吧？你老人家發福了。﹂

　　﹁好了，好了，老黃！﹂馬伕張禿子攔著他說，﹁你倒是開大門，好讓轎子進去啦！﹂

　　這個禮節謂之﹁請轎﹂，先開正門，然後由主家子侄或僕役總管扶著轎槓，引轎子入內，穿轎廳，入儀門，上面要顧轎頂，下面要防門檻，只聽不斷在吆喝，﹁慢，慢，小心！﹂這樣一方面固然是為了表示對客人的尊敬；另一方面亦是故意放慢了，好讓主人能夠從容出接。

　　就在老黃還在拔閂開正門的時候，已有人報到上房；李振標恰好與妻子在閒話，一聽便站起身來，口中問道：﹁她來幹什麼？﹂

　　李太太又何能回答？只搶到梳妝台前，找黃揚梳子撂一撂頭髮，準備出迎，從鏡子裏瞥見丈夫面色不豫，便即說道：﹁別這個樣子，回頭讓人家看見了，難為情不難為情？﹂

　　﹁我不見她！﹂李振標很快地說，﹁她要問起來，你就說我出去了。﹂說完，掉身就走。

　　李太太也很能幹，聽丈夫的語氣，瞭解了他的態度，心裏略為盤算了一下；隨即帶著丫頭迎了出去。

　　到得廳前，兩乘轎子已經在卸轎槓了；後面一乘中鑽出來兩個年輕女人，一個梳頭的是高媽；一個梳辮子的是蓮子｜｜揚州府屬用女僕，結了婚的都叫﹁高媽﹂，未出嫁的便叫﹁蓮子﹂。這兩個人一出轎，恰好望見李太太，先齊聲招呼請了安；然後服侍自己主人下轎。

　　﹁三姊！﹂白寡婦出轎，滿面含笑地喊。

　　﹁真沒有想到你來！五嬸。﹂李太太拉著她的手說，﹁你發福了！一向好？﹂

　　﹁托福、托福。﹂白寡婦問：﹁老太太想來健旺？﹂

　　﹁還好，還好！就是精神有點恍惚；到底上了年紀了。請裏面坐。﹂

　　於是引著到了上房。彼此少不得家裏的人都要問到；提起李振標，李太太以丈夫關照的話回答。白寡婦心裏就有點不是味道了！因為她明明看見，李振標心愛的那匹棗騮馬，就繫在門前河邊的楊柳樹下，而且馬伕張禿子也在；可見說不在家是有意避而不見。

　　不過，她表面絲毫不露，只站起身來說：﹁我先看看老太太去。﹂

　　﹁五嬸，不忙，先坐一坐。﹂李太太說，﹁老太太剛服了藥睡下。﹂又說：﹁你今天無論如何吃了飯再回去；多少日子不見，好好說說話。﹂

　　﹁我本來就是這麼想。﹂白寡婦向高媽使個臉色，﹁把東西拿來！﹂

　　於是將隨轎帶來的，暫且擺在走廊上的一隻網籃抬了上來，白寡婦親自交代禮物。

　　第一份是李老太太的，人蔘、肉桂以外，還有一盒山東河縣的名產，指定作為貢品的﹁阿膠﹂；一斤道地的﹁石川貝母﹂｜｜白寡婦有解釋，秋風已起，到了老年人進補的時候；這孝敬老太太熬膏滋藥的材料。

　　第二份是李太太的兩件上海洋行裏才有得買的衣料，一盒北京帶來的通草花。再有兩份屬於李振標的一雙小兒女；是些西洋來的精巧玩具，八音琴、洋娃娃之類。

　　最後還有一份，是隻錦盒；揭開來看，紅綢襯裱的的盒底上挖出一道槽，嵌著兩寸多長的一段白玉管｜｜官服的規制，六品以下戴藍翎。大帽子的頂戴後面，必須綴這麼一個管子，以便插翎；其名就叫﹁翎管﹂。

　　李太太亦曾是三品命婦，自然識貨；更識得白寡婦的作用，所以不等她開口，先就搶著說：﹁我們自己姊妹，我不跟你客氣。你送老太太的藥、肉桂、阿膠用得著；給我的東西，我們兩個人合著用，你收回一半；給兩個伢子的，你寵他們，我不管。而這支翎管，想來是送振標的，那可萬萬不敢領。﹂

　　﹁三姊，﹂白寡婦已料到會有這樣情形，不慌不忙地答說：﹁這翎管不值多少錢；不過，我的意思很深。我說句心裏挖出來的話，為了盼望三哥重新當官，我特別為他去燒過香，許個願。三哥一天不出山，我心裏一天不安。這支翎管，就是表示我的一片誠心。三姊如果你不肯收，就是不相信我的心！﹂

　　﹁相信！相信！怎麼不相信？﹂李太太說：﹁不過，現在還用不著。﹂

　　﹁總有一天用得著！﹂

　　李太太找的理由，實在不高明，詞窮之下，只好說實話：﹁老五，你知道的，振標的事，我作不得他的主。﹂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只是請三姊轉給三哥，代我表明一片誠心。﹂白寡婦又說：﹁再請三姊告訴三哥一句話，一切都好辦；請三哥放心，我決不會讓三哥為難。﹂

　　她這話的意思，李太太不甚明白；不過，白寡婦的性情，她是深知的，雖是女流，說出話來比男子漢、大丈夫還硬氣。既然有此保證，似乎不必堅拒；可是有句話卻不能不交代。

　　﹁老五，我依你，把東西跟你的話，都轉給振標。不過，到時候你可不能讓我為難！﹂

　　﹁三姊，你是說三哥不肯收？不要緊，到那時候，你派人來招呼一聲，我當面跟三哥說。﹂

　　﹁那何不你先收著。﹂李太太將錦盒推一推，﹁等振標回來，你直接跟他說好了。﹂

　　﹁也許三哥回來得很晚，今天見不上面。還是請三姊轉交。﹂

　　﹁我總說不過你！﹂李太太無奈地笑一笑；動手將人蔘、阿膠歸到一邊，意示準備退回。

　　﹁三姊，﹂白寡婦撳住她的手，﹁你曉得我的脾氣的；你想想，送了來又拿回去，算啥名堂。不過，你這句話不錯；我們姊妹不分彼此，衣裳首飾合著用，這兩件衣料你挑一件。﹂

　　這下，李太太又無話可說了，乖乖挑了一件衣料；白寡婦又打開那盒通草花，選了一朵其紅如火的榴花替她簪在髮髻上。由此談到衣飾，最近流行什麼顏色，那種花樣；閒話扯個不完，不知不覺到了上燈時分。

　　於是去見了李老太太，略略周旋一番；等李太太吩咐開飯時，白寡婦忽然站起身來說：﹁我今天不叨擾了！改天我自己做幾樣菜，請三姊來吃飯；細細再談。﹂

　　﹁咦！﹂李太太頗有突兀之感，﹁不是說好了的嗎？在這裏吃了飯去；而且時候這麼晚，廚房裏也都預備好了。﹂

　　﹁三姊，不是我不願意在這裏，我巴不得跟你好好訴一訴我的苦經。不過，三哥大概快回來了；我要知趣。﹂

　　這段話意味深長。李太太知道她話中有話，但需要細細去體會。轉念又想，她這樣說，必有不願與李振標照面的意思在內，那就不必強留了。

　　於是送到廳上，訂了後約，看她上了轎，李太太回到上房，李振標已在等候；一見妻子的面，便埋怨她說：﹁老五這麼一份重禮，你不該收她的！﹂

　　﹁我何嘗想收？我說不過她；你又不出面。教我怎麼辦？﹂

　　李振標不作聲；停了一會才開口：﹁老五真是很厲害！你知道她為什麼不肯在這裏吃飯？﹂

　　﹁只怕是不便跟你見面。﹂

　　﹁不是，不是！﹂李振標說，﹁她一定知道了，我並沒有出門，是躲在家裏；如果她在這裏吃飯，我還得躲她。所以她說﹃要知趣﹄。你想，﹃知趣﹄兩個字怎麼講？意思是我巴不得她快點走了，才好出頭。﹂

　　﹁這樣說起來，她倒是體諒你？﹂

　　﹁也不是什麼體諒我；是唯恐我討厭她。﹂

　　﹁那麼，你說呢？你到底是不是討厭她？﹂

　　﹁這要看她自己！﹂李振標說，﹁如果她仍舊只聽徐老虎的話，那就不止於討厭了！﹂

　　﹁我看不會。﹂李太太說：﹁先吃飯去；回頭我有話告訴你。﹂

　　於是在餐桌上，李振標一面喝著酒，一面聽妻子細談白寡婦跟她會面的情形。

　　李振標聽得很仔細，卻沒有什麼表情；聽完說了一句：﹁老五神通廣大，也不知那裏去弄到的消息？﹂

　　﹁你是說，你到南京去的這回事？﹂

　　﹁她不但知道我到過南京，而且知道我到南京去是為了什麼？﹂李振標揭開那個錦盒看了一下，﹁這枝翎管最好用它不著！﹂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李太太想了一下，有點明白，卻不敢確定，便即問道：﹁你是說，最好不再做官？﹂

　　﹁做官可以做，最好不在揚州。不過，這是個如意算盤，一定辦不到的！﹂

　　﹁其實也沒有什麼，老五不是說了，請你放心，不會讓你為難？﹂

　　李振標緊接著她的話說：﹁就因為有她這兩句話，我才會為難。﹂

　　﹁這話，﹂李太太苦笑著搖搖頭，﹁我就不懂了！﹂

　　李振標喝口酒，眉頭微蹙著，﹁本來，我傳過她手下好些人；她也弄掉我的印把子，彼此扯個直，兩不虧欠。她從此不理我們最好，我公事公辦，沒有什麼好為難的。現在｜｜，唉！﹂李振標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這一來，李太太才完全瞭解，就因為白寡婦先有這種重修舊好的表示，使得丈夫將來在公事上會下不了重手。照此看來，白寡婦的來意也就很明白了，原是想用情面來牽制他那隻抓印把子的手。

　　竟會如此，李太太倒也了了心事。做官太太是怎麼個滋味；只有在不做官太太時，才充分瞭解，所以丈夫能夠復起，她在欣慰之餘，亦有很深的警惕；這一次一定要幫丈夫，將印把子抓得緊緊地。如今看起來，即便復起，公事上亦會礙手礙腳。當然，她亦深知丈夫有放手大幹的魄力；可是那一來對白寡婦又可能過分，亦覺於心不安。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怎麼勸勸她，不要再幹這一行了！﹂她說，﹁我就不相信，一個女人，又不是沒有飯吃，何必一定要像個強盜那樣，兇巴巴地！﹂

　　﹁勸勸她？﹂李振標抬眼看著妻子說，﹁還用你勸？她比你還明白。只不過身不由己而已。﹂

　　﹁那就勸徐老虎。﹂

　　李振標不作聲，顯然的，他是認為妻子的這個想法，不是不值得考慮的。

　　﹁徐老虎總有好朋友吧？﹂

　　﹁你以為好朋友就能勸得醒他？﹂李振標說，﹁如果是這樣，何用另外去找？老五待他再好都沒有了，只要老五勸勸他就好了。﹂

　　李太太爽然若失。徐老虎連白寡婦的話都不聽；還有什麼人能勸得醒他。

　　夫婦閒談，表面上沒有結果；也不一定要有結果，但李振標卻在妻子的話中，觸類旁通，定下一個主意。但時機未到，不必亟亟，只一個人在肚子裏默默盤算。

　　事情有了變化；變化不大。原議是李振標官復原職，仍以參將統帶揚州城守營；如今參將還是參將，所領率的不是城守營而是緝捕營。

　　這個道理，不說也容易明白城守營著重在維持揚州治安，而且雜役很多；譬如大員過境，派兵護送；解送官款或者重要人犯，沿途警戒；再是﹁出紅差﹂在法場﹁護場﹂，都是城守營的事。而緝捕營則顧名思義，便知專責在緝私捕盜。

　　委扎一下，賀客盈門；但未見主人出面，因為李振標另外接到通知：﹁劉制臺﹂召見，當面有話交待；請李振標﹁火速稟到﹂。

　　到得兩江總督衙門，先在轅門投遞﹁手本﹂；門房劉升殷勤得很，親自起身接待，延入屋中，請安賀喜，敬奉茶煙，問長問短。倒使得李振標有點受寵若驚了。

　　總督衙門的門房，位低而權重；有人要見總督，或有信函投遞，都要先經過這一關。大致除了將軍、巡撫、學政，以及藩臬兩司，不敢刁難以外，自道府以下，有事想見總督，都得看他的高興。至於州縣班子，稱兄道弟；佐雜官兒，專稱他為﹁二爺﹂，更是相沿成習的規矩。像李振標，名為參將，而在劉升根本就不放在眼裏；因為洪楊以後，軍功太濫，武官的紅頂子都不值錢，何況三品亮藍頂子？因此，像劉升這樣的禮數，實在可說是異數。

　　﹁光棍眼，賽夾剪﹂，見此光景李振標料知必有緣故。心裏琢磨，自己的新職，專與強盜歹人作對；大概已有人走了他的門路。將來要在自己這裏，大大地託個人情，所以此刻這樣子轟轟烈烈大﹁燒冷灶﹂。這個人情債可能還不起；不如此刻就了結了它。

　　於是，他告個便，走出門房，將貼身隨從，是他的徒弟，亦曾官居千總的李子隆喚了過來，低身問道：﹁你帶了多少銀子在身上。﹂

　　﹁只有點零碎銀子。﹂李子隆問道：﹁師父要派啥用場。﹂

　　﹁門包輕了，要加重。﹂

　　﹁要加多少？﹂

　　原來是四十兩銀子的一個門包；李振標想加到一百。巧得很，李子隆的拜匣裏，恰好還有三個門包，是預備拜會藩、臬兩個衙門，以及﹁營務處總辦﹂時致送的；每個二十兩，拆開來移用，剛好湊成總數。

　　於是李振標回到屋中，將紅包悄悄向劉升塞了過去，低聲說道：﹁老劉，這趟委屈你了；下次補情。﹂

　　﹁不，不！三爺！﹂劉升雙掌外推，堅拒不納，﹁你老已經賞得太多了；怎麼還敢讓你破費？那不是貪心太不知足了嗎？﹂

　　李振標愕然。上次來送過一個門包；那時不知總督召見何事？所以只要一般規矩，只包了十兩銀子一張銀票，何得謂之太多？

　　這一來，連劉升都莫名其妙了。卻又不便動問；只說：﹁你老請到官廳坐吧，我上去替你老回。﹂

　　所謂﹁回﹂意思是持手本去通報。劉坤一即時接見；仍舊是在西花廳。李振標先磕頭謝了委；然後表示，任重力微，深恐隕越，要請總督多多教誨。

　　﹁不必客氣，你的才幹，我是知道的。﹂劉坤一放出很鄭重的臉色，﹁我只告訴你一句話，我對你的期望很高；我也相信你一定不會辜負我的期望。﹂

　　聽得這話，李振標的一顆心，突然往上提一提，又落了下去；不知道他的期望是怎麼高法？只能挺起胸來答一聲：﹁沐恩一定盡心盡力。﹂

　　﹁事情一定可以成功。到那時候，我包你換頂戴。﹂

　　這意思是要保升他為二品副將；由藍頂換成紅頂子。李振標心想，武官的紅頂子，大多血染而成。看起來要跟土匪鹽梟好好開幾場火了。

　　﹁你去看過營務處劉觀察沒有？﹂

　　這是指營務處總辦劉文蘭；﹁還沒有。﹂李振標答說，﹁沐恩一進城，先到大師這裏稟到。﹂

　　﹁你回頭就去看他。他會告訴你，該怎麼辦。﹂劉坤一又說：﹁緝捕營這幾年紀律廢弛，糟糕得很；你去了要切切實實整頓。如果軍火不足，我總盡量想法子批給你就是！﹂說罷，就端碗送客了。

　　李振標不敢怠慢，辭出總督衙門，先回客棧，取銀子補了門包；隨即就去拜訪劉文蘭。名帖與門包一起送了進去；門房擋駕，原來劉文蘭不在家。門房要了他的地址，表示主人一回家，就會去回拜。

　　由於劉坤一的交代，李振標知道此來最要緊的一件事，是跟劉文蘭會面。怕他到客棧回拜時撲個空，於公於私，皆覺不妥。所以他改變了計畫，不再去拜訪藩臬兩司，逕回客棧等。

　　這家客棧在夫子廟的狀元境，字號叫做﹁三元﹂。秦淮河一溝臭水，但六朝艷跡，至今不替，得力於有一座貢院。每逢大比之年，舉子雲集，多就近在秦淮河兩岸借寓，富家公子以名妓香閨作臨陣磨槍之處；寒素的借住民房，論季付賃金；但最普通也最多的是，借寓客棧。

　　此外兩江總督轄下，衙門眾多；尤其在洪楊之後，鹽務稍衰，釐金繼起，復有由洋務興起而新設的各種衙門，如製造局、銅元局等等，撈上個差使，幹個三兩年，油水即頗可觀，因而候補在南京多如過江之鯽；名為候補，實為候差。一候年把，不足為奇；但天天抱著希望，就天天以為一身如寄，隨時可以捧檄到差，所以夫子廟的客棧，即非鄉試的年分，亦不愁沒有客人來住。三元客棧就住兩個候補道；十來個候補知縣；其中有一個就住在李振標間壁。

　　此人名叫秦典林，一張嘴能講，一雙腳肯跑；雖然捐班，卻也是秀才出身，在文酒應酬的場合中，聯個句，對個對子還不致於出醜。在候補官兒中，亦算是小有才的人物。無奈時運不濟，那怕逢三、六、九兩司﹁上院﹂，一早去﹁站班﹂侍候，從不脫空，卻始終未能邀得上憲一盼。困守﹁三元﹂，半年有餘，一籌莫展。

　　話雖如此，他並不氣餒；而且遇事留心，從不肯放棄任何搭線拉關係的機會。所以李振標一到，他就注意了｜｜三元客棧的掌櫃孫德貴，是李振標的舊部；老長官惠臨，而且又在脫運交運之際，當然特別巴結。這些情形看在秦典林眼裏，當然會記在心上，因此，當李振標初赴督轅時，秦典林就忙著去打聽他的底細；第一個找到孫德貴。在這位孫掌櫃，有此老長官，當然是件有面子而值得誇耀的事；所以秦典林一問，正觸在他的興致上，將李振標的來龍去脈，盡其所知都說了給秦典林聽。

　　這就不必再去找人了！秦典林心裏在想，總督的習慣，他打聽得很清楚；凡是他看重而遠來的客人，身分高的，下帖子請吃飯；次一等的，送席酒菜。照李振標的情形看，總督大概會派戈什哈送菜來；﹁上門不見土地﹂就煞風景了！不如自己守在這裏，替他招呼招呼；或者有客來拜，亦可代為應付。

　　想停當了，先穿戴起來；出客的長衫、馬褂都還算整齊，就是那雙靴子，大腳趾所撐的部位，破了一個洞，露白不雅。略想一想，有了計較，磨得濃濃的墨；拿筆蘸飽了，周圍一塗，居然遮掩了那個破洞，心中十分得意，便捧著一管水煙袋，一面在院子裏守候；一面在肚子裏盤算。

　　方步踱倦了，正想回自己屋裏坐一會；難得牆外有個北方口音的大嗓門在問：﹁有位揚州來的李老爺，住在那兒？﹂

　　這不是在問李振標嗎？秦典林急忙趕了過去，一牆之隔，便是櫃房外面的院子，有個戴紅纓帽的壯漢，正與孫德貴在交談；一旁另有兩名伕子，地上擺著兩格大食盒，果然如自己所預料，是劉制臺送菜來了。

　　於是秦典林上前問道：﹁尊駕是總督衙門來的？﹂

　　﹁是上元縣。﹂

　　秦典林愣了一下，隨又問到：﹁是找揚州李振標李老爺？﹂

　　﹁是的。我家大老爺有桌菜送李老爺。﹂

　　秦典林心想，總督送菜是應酬；首縣送菜就是巴結。看來李振標著實有點苗頭，這個結交的機會，定不可錯過。

　　這樣一想，便抖擻精神，善意張羅；﹁原來是上元縣！﹂他說，﹁你們鮑大老爺，是常在官廳見面的熟人。李老爺此刻看營務處劉大人去了；有要緊公事商量，得好一會才能回來。你把菜交在櫃上，我替李老爺寫回帖，好讓你交差。﹂

　　他這一出面，恰好解決了一個難題。原來孫德貴的意思，也是讓差人將菜留下；那差人也同意了。可是孫德貴不能替李振標出回帖；對方認為無法交差，答應不下。如今有秦典林作主，僵局迎刃而解了。

　　櫃房裏有現成的紅單帖；秦典林拿一張來，拈筆先寫﹁敬領盛饌一席﹂；抬頭正中寫個﹁謝﹂字；下面署款：﹁愚弟李振標再拜﹂一旁再寫一行小字：﹁敬使白金四兩。﹂

　　﹁老孫，櫃上替李三爺墊四兩銀子。﹂

　　孫德貴略有遲疑，因為通常禮的角力，不過﹁什一之敬﹂；客氣點也不過稍加。送來的菜，名為一桌，卻非整桌，至多值個八兩銀子；開銷四兩銀子的腳力，似乎過分。

　　秦典林看出他的心意；趕緊說道：﹁你別管！李三爺問起來，有我。李三爺跟鮑大爺的交情很厚，不能照常例辦的。﹂

　　孫德貴詫異！秦典林是向自己打聽了，才知道有李振標這麼一個人；這會忽又說他跟上元縣縣官交情很厚，彷彿跟李振標相知有素，豈非怪事？不過，這也不必管它了；反正李振標決不會不認帳，就墊了再說。

　　巧得很，打發上元縣的差人；秦典林剛回到自己屋裏，李振標便已回到客棧。孫德貴迎了上去；將上元縣送菜，秦典林代為應付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這｜｜，﹂李振標稍有些困惑，﹁我跟上元縣鮑老太爺不認識啊！﹂

　　﹁原來不認識；那麼，﹂孫德貴遲疑地，﹁秦老爺子擅作主張，不知道｜｜。﹂

　　﹁不，不！﹂李振標急忙打斷，﹁那位秦老爺很幫忙！替我墊的銀子，記上我的帳。﹂

　　見此光景，孫德貴方始釋然，﹁那是小事。﹂他問，﹁三爺，這桌菜是請幾位朋友一起來吃；還是轉送那一位？﹂

　　﹁回頭告訴你。﹂李振標隨又問道：﹁那位秦老爺是怎麼個來歷？﹂

　　﹁還不是候補！住了快半年了；我不好意思攆他。﹂

　　﹁欠了你的房錢？﹂

　　﹁兩個月沒有結帳了！﹂孫德貴說，﹁我是看他為人很熱心；有時候遇著嚕囌的客人找麻煩，總是他出來打圓場。為此，總有點香火之情；不過墊帳太多了，也有點吃不消。﹂

　　﹁你不必擔心！﹂李振標說，﹁我看這位秦老爺是有出息的。﹂

　　原來秦典林的行事，很合李振標的胃口，也有心要交這樣一個朋友，所以替他說好話。回到自己屋裏，也不換衣服，喝一杯冷茶解解渴，隨即便去拜訪秦典林。

　　同在逆旅，又是比鄰，禮數本可簡略；不過，究竟是初見，而且李振標也不願太褻慢，所以仍舊讓李子隆持了自己的名帖去見客。

　　﹁是秦大老爺？﹂李子隆站在門口問。

　　一房之隔，加以有心注意，李振標的動靜，秦典林有如眼見，早就準備好了；趕緊起身，連稱﹁不敢﹂，看到他身後的李振標，立即堆足了笑容，拱手說道：﹁是揚州李三哥，心儀已久！﹂

　　﹁不敢當。特為來拜訪秦大老爺。﹂李振標踏了進去，抱拳說道：﹁多蒙照應，謝謝，謝謝！﹂

　　﹁好說，好說。﹂秦典林指著李子隆問：﹁這位是？﹂

　　﹁是我一個晚輩；叫李子隆。﹂

　　聽這一說，李子隆隨即右足下跪，右手趁勢傍著左腿一垂，其名謂之﹁打扦﹂；是相當於旗人請安的一種禮節，秦典林急忙扶住，口中說道：﹁李老弟，你太客氣了。﹂

　　﹁子隆，﹂李振標說，﹁你到外面守在那裏，如果劉大人來拜，說不敢當，擋駕。看劉大人明天上午什麼時候有空，我去看他。﹂

　　﹁知道了。﹂

　　﹁還有，那一桌菜，分成兩份，一份開進來，我陪秦大老爺喝兩杯；另外一份，你看看，是不是﹃約幾個人﹄來，你們先談談，問問他們的意思，有那幾個願意跟我回去的？﹂李振標又加了一句：﹁不要勉強！你探探他們的口氣就可以了。﹂

　　這話籠統含糊，旁人不曉，李子隆卻完全瞭解。李振標也開過﹁香堂﹂，有好些徒弟在南京；此刻是關照李子隆，邀他的﹁同參﹂相敘，問一問可有人願意跟到緝捕營去幫忙？不過，秦典林從他的語氣之中可以揣測得到，是在招兵買馬；這可以證明，不止於復起有望，而且差使已經到手了。

　　於是﹁李三哥、李三哥﹂叫得越發親熱，這使得李振標不好意思在加用對州縣官的通稱﹁大老爺﹂了；秦典林並無兄弟，行一，便改口叫他﹁秦大哥﹂。

　　﹁秦大哥，多蒙你照應，實在是很感激。﹂

　　﹁嗐！李三哥，你怎麼又提到這件事了！說起來是我擅作主張，未免荒唐。﹂

　　﹁那裏，那裏！秦大哥替我做面子，太好了。﹂

　　﹁不是我替你做面子，原是你自己的面子大。﹂秦典林很認真地說，﹁李三哥，你不要看不起這桌酒！首縣迎來送往，眼眶很大；不是我說句放肆的話，差不多的武官不放在他眼睛裏，如今特為來巴結你老哥，這面子實實在在不小。不過，李三哥，﹃花花轎子人抬人﹄，人家這樣子，你也應該有點意思才好。﹂

　　這句話，恰恰說到李振標心坎之中。他一向做的武官，仕途上的關係簡單；除了直屬上司，所交接的官兒，無非有限的幾個熟人，稱兄道弟，不拘禮節。官場中如說再有往來，也總是公事，按禮節相見，並無難處。唯獨像上元縣這種素昧平生，而有所餽贈，彼此文武異途，品級不同，論酬酢的性質，又似公似私，他就不知道如何應付了。

　　如今難得秦典林自己提起，正好請教：﹁秦大哥，不瞞你說，這上頭我不大懂，只覺得應該謝謝人家，不曉得怎麼謝法？﹂

　　﹁那容易，那容易！只要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說到這裏，李子隆卻又出現了，帶來一封信，是劉文蘭寫來的，內容很簡單，說是﹁失迓為歉﹂，約李振標次日中午﹁便酌，以便從容商談。﹂

　　﹁來人走了沒有？﹂

　　﹁還在！要等回音。﹂

　　﹁好，你告訴他，我明天中午準到。﹂李振標突然發覺，這樣口頭傳話，不大合官派，而且也不夠穩重；便緊接著說：﹁你等等！﹂

　　一面說，一面將信交給秦典林，問他該如何處置？秦典林看信寫得很質直，﹁商談﹂自然是談公事；而對營務處總辦，亦應視之為上司，那就不宜只用一張回帖，動手替他寫了一封覆信，話不必多，但禮節要顧到，所以稱呼之下，用了﹁敬稟者﹂的字樣。寫完又關照，要給來人賞號。

　　﹁給一吊錢﹂。李振標關照，﹁你告訴廚房，馬上開飯；多拿好酒。﹂

　　李子隆答應著自去料理，不一會來請入席；秦典林跟著李振標過去，只見他屋中靠窗擺的方桌，已經移到正中，上面四海碗，一品鍋，兩個冷葷碟子，加上杯筷等物；桌面連靠肘的地方都沒有了。

　　﹁李三哥，﹂秦典林說，﹁我又要亂出主意了！你肯不肯聽我的？﹂

　　﹁言重，言重！請吩咐。﹂

　　﹁一品鍋，四海碗，我們兩個人吃，是糟蹋了。剛才我聽你關照子隆老弟，似乎還有朋友來；何不把這五個大件撤了去待客？不瞞你說，我亦很貪杯；酒要管夠，菜不宜多。這兩天新鴨上市，又肥又嫩，名為﹃桂花鴨子﹄；弄一包來下酒最好。﹂

　　李振標知道，徒弟是為了尊敬客人，所以把那一桌菜的精華都送了上來；其實肥膩不中吃。所以點點頭，問李子隆說：﹁秦大爺的話很實在，你把這個西滷海參跟燴四寶留在這裏；其餘三個大件，你們撤了去吃，另外買一大包桂花鴨子來。﹂

　　這是件小事；但李子隆覺得秦典林善體人情，易於相處，不由得大起好感。

　　※※※

　　三杯下肚，秦典林的談風更健了。談他的經歷；談他的見聞；談他平生的得意之事，雖然瑣屑不足奇，但人對了胃口，話就容易入耳。兼以秦典林的口才不壞，一件小事，加枝添葉，渲染得很熱鬧，所以聽來格外有趣。

　　得意之際，忽而感慨，﹁李三哥，﹂他突如其來地說：﹁我秦典林雖不敢說滿腹經綸，可也不是只會跑腿，拿不出主意的人。如果有印把子在手裏，照樣能夠獨當一面；無奈時不來，運不轉，什麼都不用談了。﹂

　　李振標心中一動，沉吟了一下，先考他一件事，﹁秦大哥，你剛才提到上元縣，話沒有說完。﹂他問，﹁你看，我該怎麼樣還他這個情？﹂

　　﹁還情的機會很多，不必忙。﹂秦典林答說：﹁頂要緊的是，明天一早去拜他，道個謝；再聽聽他說些什麼。做首縣的八面玲瓏，也最勢利；不會無緣無故送那一桌菜。一定是從藩司或者制臺那裏聽到了什麼確實消息，應該打聽打聽。﹂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李振標考他第二件事，﹁秦大哥，我再請教你一件怪事｜｜。﹂

　　這件怪事，就是總督衙門房所說的幾句話，什麼﹁已經賞得太多了，怎好還要你老破費﹂，令人莫名其妙！是不是老劉張冠李戴弄錯了？

　　﹁別樣事情會弄錯，銅錢銀子不會弄錯！花錢的主兒也決不肯讓他弄錯；不然，錢不是扔了在水裏？﹂

　　﹁這，﹂李振標越發困惑，﹁可是我自己的錢，我當然也知道；明明沒有送過！﹂

　　秦典林不作聲，喝了口酒，撮三指抓起個鴨頭在啃，啃到一半，將鴨頭放下，用手背抹一抹嘴，看樣子是要開談了。

　　﹁李三哥，這件事看起來怪，其實不然。眼前，我就是個例子；如果說，你沒有回來之前，上元縣送菜來的人跟你謝賞，你不也會莫名其妙，再也想不到是我替你代開的賞｜｜﹂

　　﹁啊！﹂李振標恍然大悟，失聲說道：﹁這樣說，是有人代我在劉升處開銷過了。﹂

　　﹁對！一定是。﹂

　　﹁那為什麼呢？﹂

　　﹁無非也是像我一樣，想交你這個朋友。﹂秦典林說：﹁不過，那個人不但想交你這個朋友，說不定還有求於你。大概是怕當面求你，會碰釘子，所以先放這樣一個你不能不受的交情在那裏；以後的話就好談了！﹂

　　這番推測，將李振標說得楞住了。張著嘴向空中望了好一會，舉起酒杯說道：﹁秦大哥，你很有本事；料事如神！﹂

　　這一下是將秦典林楞住了；真正是所謂﹁受寵若驚﹂，乾了杯酒，才能開口，﹁李三哥，﹂他問，﹁怎見得我料事如神？﹂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回頭我再跟你細談。這會，對不起，暫且失陪；馬上就回來。﹂

　　李振標出屋找到一名夥計，去找李子隆喚了進來；悄悄囑咐，﹁趕緊打聽，看﹃四大金標﹄可有一兩個在南京？﹂

　　﹁是了！不用去打聽，等一下就可以知道。﹂李子隆問說：﹁是不是馬上來回覆師父？﹂

　　﹁不必！等一下我自己會問你。﹂

　　說完，李振標仍舊回到原處。秦典林已經猜出是怎麼回事，卻不開口；而心中有所警覺，今晚上酒宜少飲，心要多用。

　　﹁秦大哥，﹂李振標閒閒說道，﹁我看你這樣下去，不是回事，總該有個打算吧？﹂

　　﹁怎麼打算？﹂秦典林苦笑答說，﹁只有苦守待時。﹂

　　﹁守也要守得下去。﹂李振標問，﹁秦大哥，我們一見如故，我不當你外人，我說話很直爽，你不要見怪。﹂

　　﹁言重、言重！李三哥，說實話，我也是一見了你，就想跟你親近。大概是前世的緣分。你有話儘管說。﹂

　　﹁我看你的境況不怎麼好；我想送秦大哥幾兩銀子。﹂

　　秦典林心頭一喜，但旋即想到，一拿他百十兩銀子；這個朋友交得就沒有意思了，因而連連搖手。

　　﹁不錯，我境況很窘；用不著在你面前打腫臉充胖子。不過，李三哥，我們雖然一見如故，比人家十來年的老朋友還投機，到底頭一次見面，還談不到通財之誼。如果你幫我，我老著臉皮收了下來，就算你不會笑我；交情畢竟有限了！我們做朋友的日子長，不在乎一時；我打濫仗打慣了，你不必替我發愁。﹂

　　這幾句話，不但對李振標的脾胃，而且還很服貼。他本也有掂掂秦典林的分量意味在內；如今可是試出來了，此人決不是﹁窮斯濫矣﹂的小人。既然他刻意要交自己這個朋友，希望交得深、交得長；這番意思倒不宜辜負。

　　於是他說：﹁秦大哥，承你這樣看得起我，實在很感激。我們雖然初交，我也看得出來，你老哥是很有分寸的人，如今我有個差使，已經定局了，你老哥是不是肯幫幫我的忙？﹂

　　﹁幫忙？當然！﹂秦典林說：﹁不過話我要說在前面，幫忙不幫閒。﹂

　　﹁幫閒﹂這兩個字，李振標也懂；揚州這路人最多，好聽一點叫﹁清客﹂，不好聽就叫﹁篾片﹂。便笑笑說道：﹁秦大哥，你太高抬我了；我又不是做鹽運使，那裏養得起一班幫閒的人？﹂

　　﹁那好，你說，怎麼幫忙法？﹂

　　這少不得先要敘自己的經歷；李振標談了過去，又談未來，接了緝捕營，少不得還要﹁招兵買馬﹂，動槍動刀的人多的是；少個動筆桿的人，要請秦典林幫忙。

　　聽罷緣由，秦典林又喜又愁。喜的是緝捕營這個差使，做得好，升官發財都容易；自己去幫他的忙，不但油水很足，將來在﹁保案﹂中名居前列，補實缺就大有希望了。

　　愁的是，自己的筆下提不起；寫張把便條是優為之，長篇大論的書信，就有點吃力了。而緝捕營的文案，呈報緝私捕盜的經過，要說得天花亂墜，而又必須留下退步；萬一出了紕漏，得有推卸責任的餘地，其中文氣吞吐，有許多活絡關子，不是率爾操觚者，可以勝任的。

　　因此，臉上雖然含著笑，卻不免有躇躊之色。李振標見他為難，便又說道：﹁秦大哥，你是怎麼個意思，儘管實說，我決不怪你！﹂

　　﹁不，不！李大哥，你誤會了，我不是不肯幫你的忙；我是怕幫不上忙。說實話，主意我會出；筆頭應該怎麼動，我也知道，就是｜｜。﹂

　　不言可知，就是不會動。這在李振標稍感意外，但無大礙；﹁不要緊！﹂他說，﹁我就是要有個替我出主意的人；文墨上頭，我們可以另外請人。﹂

　　﹁那就好！﹂秦典林欣然答說：﹁李三哥，我這個忙幫定了。﹂

　　於是李振標道了禮，又說了酬勞，二百四十兩銀子一年，到了揚州再下﹁關書﹂。這些在秦典林看，都不重要，賓主不洽，雖有關書也無用；二百四十兩銀子一年，亦無所謂，緝私營緝獲鹽貨，提成獎賞，分到的數目比這個多得多，至於私下買放，油水更足。總之，只要自己能為李振標佩服，信任有加，就什麼都有了。

　　轉念至此，精神大振；使出全副本事來周旋李振標；這頓酒吃得二更天還沒有完。當然，李振標與白寡婦的關係，以及彼此之間的恩怨；他也都細細告訴了秦典林。

　　偶然一望，李子隆悄然站在窗外；李振標便將他喊了進來說：﹁我請秦大老爺來幫忙，從現在起，是一家人了；你以後要格外尊敬。﹂

　　﹁是！﹂李子隆向秦典林恭恭敬敬叫一聲：﹁老夫子！﹂

　　﹁不敢！不敢！子隆老弟；請你們大家多照應。﹂

　　﹁子隆！﹂李振標問：﹁你們散了？﹂

　　﹁剛散不久。大家早想進來見師父，我說有客人在，不必打攪，明天再來好了。﹂

　　﹁來了些什麼人；有沒有願意跟了去的。﹂

　　﹁來了六個，有一半願意跟了去的。﹂李子隆說：﹁小趙、黃鬍子、桂生。﹂

　　李振標點點頭又問：﹁關照你打聽的事，有沒有下落。﹂

　　﹁有！﹂李子隆答了這一個字，看一看秦典林沒有再說下去。

　　﹁不要緊，你說好了。﹂

　　﹁是！蔡金標在南京；住在他師兄專治跌打損傷的辜沛堂那裏。﹂

　　﹁是那裏來的消息？﹂

　　﹁桂生說的。﹂

　　﹁我想也是他。﹂李振標為秦典林介紹其人，﹁這桂生姓林；人沒啥道理，就有一樣本事，耳朵格外長，要打聽什麼消息，最好找他。﹂

　　﹁這怎麼說沒有道理？沒事便罷，有事就要有這種人才得力。﹂

　　其實林桂生只知道清洪兩幫以內，那個來了，那個走了；他的癖好是，一天之內，夫子廟的大小茶館都要走到，風雨無阻。所以很少有﹁門檻﹂裏面的人，逃得出他的耳目；但﹁門檻﹂外面的，名氣再大，如果不上茶館，他還是不知道。不過，這種情形，李振標還不便跟秦典林明說；因為自己在幫，而秦典林是﹁空子﹂，有些話是必須保留的。

　　秦典林當然亦已看出李振標的身份，只是不明幫內規矩，怕觸犯避諱，所以守著﹁開口洋盤閉口相﹂這句江湖格言，不肯多問。

　　﹁子隆，﹂李振標又說，﹁你再去跑一趟，叫桂生用心去打聽，蔡金標這趟來幹什麼？到過那些地方？明天上午要有回音。﹂

　　等李子隆一走，李振標也結束了飯局；收拾殘肴，煮茗閒談。到得十點鐘，李子隆尚未歸來，秦典林覺得應該告辭了，起身說道：﹁李三哥早點安置吧，明天上午還有好些事呢！﹂

　　﹁秦大哥，﹂李振標擺一擺手，﹁你請稍坐。﹂

　　說著，他站起身去開箱子；秦典林猜到他要做什麼，裝著去看李振標新買的一部縉紳錄，有意將視線避開。

　　﹁秦大哥，這裏一百二十兩銀子，先送半年的薪水；關書後補。﹂

　　果然，如他所猜想的；秦典林故意躊躇了一會說：

　　﹁我似乎不能假客氣了！不過，實在受之有愧。﹂

　　﹁言重、言重！以後還要仰仗秦大哥。﹂李振標將銀票一捲，塞在秦典林的口袋裏。

　　﹁相處的日子還長，我此刻也不必說什麼了。﹂秦典林拱拱手說：﹁明天見。﹂

　　送走客人，李振標掩上房門，燈下獨坐等他徒弟。李子隆直到午夜時分，方始回來。李振標實在等得心焦了；所以一見面便問：﹁怎麼樣？﹂

　　﹁打聽到了。﹂李子隆說：﹁蔡金標是前天來的。昨天到錢莊裏去了一趟，聽說提了一千銀子；中午託人約總督衙門劉二爺，在水西門馬回子那裏吃的飯。﹂

　　﹁果不其然！﹂李振標頓一頓足說：﹁這件事麻煩了。﹂

　　﹁師父，﹂李子隆很詫異地，﹁你老人家著急點啥？﹂

　　﹁莫非你還想不通？總督衙門老劉那裏，蔡金標替我打點過了。送得還不少；所以老劉會那樣子敷衍我！﹂

　　﹁怪不得！﹂李子隆恍然大悟，﹁我一路還在想，蔡金標怎麼忽然去巴結總督衙門的門房？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件事為難了！﹂李振標連連搓手，﹁我怎麼好見他這麼一個大人情？一定要想法子把這個人情還了他。﹂

　　李子隆也傻了。咬著手指甲沉吟了好一會，冒出一句話來：﹁白寡婦好厲害！﹂

　　※※※

　　第二天一早出門，先拜訪上元縣道了謝；李振標轉到營務處總辦劉文蘭那裏，遞上名帖與門包，很快地就被請進中門了。

　　由於是在公館裏，劉文蘭當然以便衣相迎；而李振標官復參將，尚未奉到公事，不便就穿公服，所以賓主二人皆是長袍馬褂，不過禮節卻很鄭重，接到廳上。東西對拜，互相磕了頭。

　　道員三品，參將也是三品；但文重於武，而況營務總辦，實際上替﹁大帥﹂行使指揮權，是不折不扣的長官，所以李振標對劉文蘭以大禮相還，頗為感動，同時也覺得事不尋常，說話便格外謹慎了。

　　﹁振標兄這次是那天到的？﹂

　　﹁昨天中午到的。﹂

　　﹁見過大帥了？﹂劉文蘭問，﹁談些什麼？﹂

　　﹁大帥問起鹽梟的情形，說如今要賠日本人的軍費，兩江的攤額很重，期限又緊，所以要加緊緝私。又關照我來跟總辦請示。﹂

　　﹁請示，不敢當。﹂劉文蘭說：﹁你老哥的大才、魄力，大家都佩服的。大帥跟我說，緝捕營交給你老哥帶，放心得很。公事誠然棘手；不過只要你老哥肯幫忙，一定可以辦得通。﹂

　　這是硬拿一頂高帽子套住他，李振標很不安地說：﹁承大帥跟總辦看得起我，只怕力量有限，公事頂不下來｜｜﹂

　　﹁不必客氣，不必客氣！﹂劉文蘭不容避其詞，搶著說道：﹁振標兄，自己人說老實話；大帥從京裏回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整頓緝私，想來想去，只有請你老哥出山，才有辦法。如今我們作個約定，要人、要槍、要經費，是我這裏的事，你怎麼說，我怎麼辦；公事上頭，交代下來可是不能打折扣的。﹂

　　這話可有些答應不下。李振標在對方炯炯雙目逼視之下，心裏不免著慌；想了好一會才這樣答說：﹁我能吃幾碗飯，總辦心裏有數；想來不會教我吃不下。﹂

　　﹁當然，當然！﹂劉文蘭說：﹁交代下來的公事，自然是在緝捕營的範圍以內。振標兄，我先給你看樣東西；你請過來。﹂

　　劉文蘭將他帶入書房，開書桌抽斗取出一個大信封；裏面是三張紅梅箋，交到李振標手裏，他一看為難了｜｜上面是核桃大的一筆草書；李振標幾乎隻字不識。﹁總辦﹂，李振標苦笑說：﹁你老在考我了。﹂說著，將信遞回。

　　﹁大帥的字是太潦草了些，我亦是半詳半猜，費了好大的事，才看明白。﹂劉文蘭這樣掩飾著為李振標解嘲；然後又看著信為他講解：﹁大帥得到京裏的信，有人參了一本，說江南營務廢弛，私梟橫行；皇上很生氣，已交代軍機，將原參的摺子發了下來。特為先送個信，最好自己先料理一下子；不然就會弄得很難看。﹂

　　李振標對這段話在似解非解之間；何以謂之﹁先料理﹂，何以謂之﹁弄得很難看﹂？他不明白，所聽得明白的是，﹁私梟橫行﹂，當然要嚴辦。

　　﹁私梟橫行，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李振標很嚴謹地答說：﹁要想一下子肅清，恐怕很難。﹂

　　﹁當然！私梟從來就沒有肅清過。不過京裏既然有這樣的消息，我們不能不有個交代。﹂劉文蘭說，﹁原摺已經發下來了，參大帥的那位﹃都老爺﹄，是江北人，地方情形很熟悉，說的話亦是有根據的，所以，不大好對付。﹂

　　所謂﹁很難對付﹂，有各種解釋，是對付事還是對付人？若說對付人，不管對付那位籍隸江北的﹁都老爺﹂，還是對付軍機大臣；都不是李振標的事，如說對付事，是筆桿上耍花樣，將公事交代過去呢；還是緝私這件事要辦出個起落來？亦還不明白。因此，李振標很沉著地點點頭，只用眼色催劉文蘭說下去。

　　﹁平心而論，那位﹃都老爺﹄的話，不能說他沒有道理。他說，事有緩急輕重；如果認真去辦，當然急其所急。﹂說到這裏，劉文蘭忽然問道：﹁振標兄，你看緝私應該著重陸路還是水路？﹂

　　突如其來這一問，當然有道理在內；李振標需要想一想。兩淮二十三場的新鹽，分向水陸兩路。大致淮北為陸路，以安徽壽州為窟穴，這亦是有淵源的，咸豐、同治之際，有個長毛叫李世忠，投降官軍，派在壽州一帶防守；當時籌餉很困難，曾國藩以鹽代餉，准各軍憑大營所發的憑票，自己到鹽場領鹽去賣。李世忠趁此機會，挾帶私鹽，公然販賣；財大勢雄，結交綠林，勢力北起山東，西至河南，南及兩淮，東到海邊，凡曹、兗、穎、壽之匪；淮、揚、海、通之梟，經常出入其家，外號叫做﹁壽王﹂。後來河南巡撫裕寬，奉朝命相機拿辦；設下一席盛宴，折簡相邀，酒到半酣，伏甲齊起，斬於筵前。李世忠雖死，徒子徒孫仍操舊業；不過範圍縮小了，只在淮北自東至西的陸路販私。

　　陸路販私，數量不多，查緝亦比較容易，所以不成其為大患。李振標如果說以陸路為主，便是自欺欺人之談；而且欺他人可以，劉文蘭是不會受欺的，因而老實答道：﹁自然以水路為主。﹂

　　﹁是啊，我也這麼想！﹂劉文蘭說，﹁水路私鹽，由運河入長江，所經過的地方，都是膏腴之地，亦是鹽課主要的稅源，當然要保住。那位都老爺說，擒賊擒王，只要將水路上的私梟頭子捉住了，其他小嘍囉自然聞風斂跡，是故大帥交代，務必要請你老哥，照這張名單去辦！﹂

　　﹁名單？﹂

　　﹁不錯，有名單。﹂

　　劉文蘭從抽斗裏取出一張名單；長長的一串名字，頭一名：徐寶山；第二名白寡婦。這兩個人的姓名旁邊還密密加了幾圈。

　　李振標的心一沉；好久說不出話來。

　　﹁振標兄，﹂劉文蘭又說，﹁這張名單，我不能給你；你最好把它唸熟，記在心裏，回去也不必要寫出來，有筆跡容易洩漏。﹂

　　﹁是的。﹂

　　﹁其實也很好記。你只要記住前面兩個名字好了。擒賊擒王，抓住這兩個人，梟首示眾；以後緝私就容易了！﹂

　　這猶如一副千斤重擔，突然加在肩上；李振標只有咬著牙關先硬挺住。此時什麼話都無法說，亦不知從何說起？他所想到的是，從此刻開始，就應該想法子卸除肩上的壓力；他覺得沉重得太可怕了！

　　辭出來，李子隆在門房等候；陪著到大門外，他關切地問道：﹁師父，你老人家是不是人不舒服？﹂

　　李振標茫然；他沒聽懂李子隆的話，挨著他發楞。

　　﹁師父，你的臉色好難看。﹂

　　他摸一摸臉不作聲；直向照牆前面走去。他們是騎馬來的；馬就繫在照牆下。李子隆搶上兩步攔住他。

　　﹁師父，﹂他說，﹁我去雇轎子。這兩匹馬脾氣都不好；今天下小雨，路又滑，不要騎了。﹂

　　﹁不！﹂李振標突然振作了，不服氣地說：﹁我不相信會摔倒。﹂

　　李子隆不敢違拗，扶著他上了馬，自己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總算平平安安到了客棧。

　　一進院落，秦典林便迎了上來；先是滿臉含笑，但細看一看李振標的臉色，他的笑容消失了。

　　﹁秦大哥，﹂李振標說：﹁我要好好跟你談一談。事情很扎手。﹂

　　﹁是，是！﹂秦典林跟著他進屋子。

　　李振標站定了腳，想了一會交代李子隆：﹁你再去看一看，蔡金標回去了沒有？不要驚動他！﹂

　　﹁知道。﹂

　　﹁你一回來，就不要出去了；如果有人來看我，請他下半天來。﹂

　　﹁師父要出去？﹂

　　﹁嗯！﹂李振標說，﹁我跟秦大爺要找個清靜的地方去商量點要事。﹂

　　﹁去洗個澡好了。﹂秦典林建議，﹁玄武池有清靜的地方的。﹂

　　﹁對！﹂李振標說，﹁我們就到玄武池；如果有特別要緊事，非我回來不可的，你就到那裏去找我。﹂

　　玄武池並不遠，兩人安步當車，片刻即到，掌櫃是熟人；聽說李振標要清靜的地方，特為挑了一個轉角上的單間。兩人解衣先在大池裏泡了一會；回到軟榻上躺了下來，敲背捏腳，﹁小落胃﹂一番，秦典林的肚子裏﹁咕咕﹂叫了。

　　﹁打酒叫菜！﹂李振標吩咐跑堂，﹁越快越好。﹂

　　須臾酒食齊備；跑堂伺候完了，出門時順手將門簾放了下來。

　　﹁不要放簾子！﹂李振標大聲喊。

　　門簾去掛了起來，裏外洞然；而李振標的位子在裏面，如果有人行近，逃不過他的眼睛，唯有如此，他才不怕語言洩漏。

　　﹁照你想呢？﹂

　　﹁性命難逃。﹂

　　﹁這不是要人，是要人頭？﹂

　　﹁我想是。﹂

　　﹁說起來也難怪！劉大帥非得有這麼一件辦得很漂亮的事不可。因為｜｜。﹂

　　照秦典林的瞭解，甲午對日一戰，陸軍喪師於平壤；海軍大敗於黃海，李鴻章十年經營的北洋﹁雄師﹂，拆穿了是隻紙老虎。舉國騰謗，朝廷震怒，李鴻章被拔去了三眼花翎，褫奪了黃馬褂；特調兩江總督劉坤一駐紮山海關，節制關內外所有的軍隊，負禦敵的全責。而劉坤一既老且怯，受命即很勉強，臨敵亦多張惶，若非美國出面調停講和，一條老命如果不送在山海關，一定臨陣退卻，搞得灰頭土臉，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如今僥倖能夠回任，自然要勉力圖報，一以穩固祿位；二以湔雪前恥。照此看來，徐寶山，白寡婦這兩顆人頭是﹁借﹂定了！

　　﹁李三哥，﹂秦典林極力勸說，﹁這樁差使，你既然答應下來，只有盡力做到。公事是公事；交情是交情，何況人家已經做下對不起你的事，已沒有交情可言。你還顧忌些什麼？﹂

　　﹁難就難在這裏；如今有件事，我糊裏糊塗又欠下人家一個大人情。﹂

　　﹁秦大哥，事情很麻煩了！﹂李振標的聲音，低得僅僅能讓秦典林聽得到。

　　﹁麻煩是在意料之中。不麻煩也就不會找到你頭上來了。﹂

　　雖是恭維，也是實話。李振標再一次想到自己這趟所交的﹁官運﹂，原非平空而至；參將固然不怎麼稀罕，管帶緝捕營的實缺卻很值錢，若非上憲有所圖求，無緣無故會輪到自己頭上？

　　這樣一想，心裏倒踏實了；肩頭雖仍感到沉重，但已有了本該如此的想法，不由得平添了幾分勇氣，點點頭說：﹁原是我以前的想法不對。﹂

　　﹁以前你怎麼想？﹂

　　﹁那也不必去談它了！只談以後。﹂李振標說。﹁劉觀察交給我一張名單，只許我記在心裏，不許我寫在紙上，怕會洩漏。又說，只要抓住兩個人，其他小嘍囉，就不足道了。﹂

　　﹁呃，兩個人！﹂秦典林問，﹁一男一女？﹂

　　李振標點點頭，把一小杯高梁酒，一口吞在嘴裏。秦典林卻是舉杯慢飲，拈塊鴨肉放入口中，低著頭咀嚼。

　　這短短的一陣沉默，代替了好些問答；秦典林一步一步想下去，想到必須要問的地方：﹁抓到以後怎麼樣？劉觀察說了沒有？﹂

　　﹁沒有說。﹂

　　﹁喔，﹂秦典林矍然動容，﹁這倒麻煩！請先說來聽聽。﹂

　　﹁說起來，還是秦大哥你的指點；徐寶山跟白寡婦不知從那裏得到的消息，知道我的差使已經定局，自然要到南京來謝委，居然早我一步，派蔡金標先到總督衙門，用我的名義，送了一個門包。﹂李振標說，﹁這個門包還不小，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所以總督衙門的門房劉升，看見我很巴結。﹂

　　﹁原來如此！﹂秦典林失聲說道，﹁對方的用心很深，手段很高；確是不可輕敵。﹂

　　﹁就是這話囉！﹂李振標慮容滿面，﹁江湖上最講義氣，一個人知恩不報，大家看不起，以後寸步難行，不必再想深了。﹂

　　﹁李三哥，也沒有那麼嚴重。這個人情是人家硬套上來的；受不受在你。﹂

　　﹁不錯！可是，如今想不受也不行了。﹂

　　﹁不受雖不行；受了而又還他，總可以吧？﹂

　　﹁怎麼還法？﹂

　　﹁等我來想。﹂秦典林說，﹁請你把當時的情形，再跟我講一遍。﹂

　　於是李振標將與劉升接觸的情形，從頭到尾，連彼此的對答，隻字不遺地又說了一遍；等他談完，秦典林的辦法已經有了。

　　﹁內情大致可以確定了。蔡金標跟劉升見面，決不會說破他的本意；劉升是總督衙門的﹃門政大爺﹄，很懂公事的，如果知道有這樣的疙瘩在裏面，他一定不敢收那個紅包。蔡金標他們既要賣個人情給你；當然假冒你的名義，說明門包是你派他送去的。這樣，劉升才會見你的情，而他們要賣給你的本義，才能達到，李三哥，你看我的這個看法，有沒有道理？﹂

　　﹁是，是！透徹得很。﹂

　　﹁現在有兩個辦法，第一個直接找蔡金標，跟他明說，不敢領他這個情，墊了多錢還他；第二個辦法，是找劉升去還給蔡金標。這兩個辦法，你挑一個。﹂

　　﹁第二個比較妥當。﹂

　　﹁我也覺得後勝於前。既然事情決定了，事不宜遲，最好馬上就辦。﹂

　　﹁當然！銀子現成；不夠，在這裏也可以調。不過，﹂李振標躊躇著說：﹁如果是我自己去找劉升，似乎不大合適。﹂

　　﹁何以呢？﹂

　　﹁秦大哥，你想想，我這一說，劉升一定很不好意思；來路不明的錢，何以糊裏糊塗收了下來？他或許會說：﹃既然這樣，我這裏把錢退還給他就是。﹄不肯收我的款子，豈不是節外生枝，又搞出一個僵局？﹂

　　﹁這，照我所知道的劉升，不會這麼老實。不過，既然你有這樣的顧慮，自然該我自告奮勇。﹂

　　秦典林﹁轅門聽教﹂，已歷多年，當然認得劉升，但談不上任何交情。不過，他有個好朋友跟劉升是乾親家，可以透過此人的關係，約劉升見面，談出一個起落來，

　　﹁那好！﹂李振標欣然同意，﹁等子隆來了，我備好銀票，請老兄今天就去辦。﹂

　　一語甫畢，只見李子隆匆匆奔來，說是﹁公事﹂已經送到；開銷了八兩銀子的使力。接著，將拎著兩江總督部堂紫泥大印的一封委札，遞到他師父手裏。

　　﹁恭喜，恭喜！﹂秦典林一面道賀，一面起身，﹁李三哥，快回去吧！馬上就有賀客來，失禮不妥。﹂

　　果不其然，回到客棧，賀客已經盈門；另外持名帖來道賀的也不少；當然也有送禮的。虧得有秦典林代為照料，總算都應付了過去。

　　這樣直到晚上八點多鐘，送走最後一位賀客；李振標才能與秦典林坐下來，好好商量一切。

　　﹁要辦的事很多，我們一件一件談。﹂秦典林有條不紊地說：﹁第一、明天謝委不能穿便衣了，袍褂頂戴，可曾預備？﹂

　　﹁帶來了。﹂李子隆代為回答。

　　﹁第二，第一趟﹃上院﹄，最好借一頂綠呢大轎，可有地方借？﹂

　　﹁騎馬不行嗎？﹂李振標問。

　　﹁武官騎馬是正辦。不過，前後要有親兵擁護才像個樣子；光有牡丹，沒有綠葉，怎麼行？﹂

　　﹁這話倒也是。﹂李振標點點頭說，﹁借轎子容易，鹽法道徐觀察，剛才還跟我說，有什麼為難的事不妨找他，轎子就跟他借好了。﹂

　　﹁要借，索性再跟他借人。這兩天拜客，沒有個熟悉各衙門的﹃執帖家人﹄，處處不便。﹂秦典林起身將筆硯移了過來，寫好一封信，交給李子隆，﹁明天一早就要用；老弟到櫃上問一問，徐觀察公館在那裏，親自去接個頭。﹂

　　這樣直呼直令，李子隆雖不致於不快，但亦不能乖乖聽話，所以抬頭一看李振標，乞取指示。

　　﹁你去好了。﹂李振標說，﹁以後公事上，秦師爺的交代，就跟我的話一樣。﹂

　　由此開始，確立了秦典林的地位與稱呼；感於知遇，秦典林就格外盡心了。想一想說：﹁謝委、拜客，不過兩天的工夫；接下來就要接印了，這件事很要緊，李三哥，你是怎麼個打算？﹂

　　﹁怎麼叫怎麼打算？﹂這不能怪李振標；他不是第一次做官，接印的規矩也懂。只怪秦典林的話太空泛；所以接下來又補一句：﹁秦大哥，請你說明白一點。﹂

　　﹁說明白一點，就是權利不外溢。今天十一，上半月只剩下四天；最好能趕上十六接印，遲一天，那個虧就吃大了！﹂

　　李振標懂了，秦典林所說的是陋規。做官不論文武，只要有權，就有好處；有些好處是明的，名為﹁養廉﹂，權愈大，責任愈重，養廉愈多，譬如管鹽場的大使，品級比鹽運使衙門的經廳來得低，而養廉反而多出三分之一，就因為大使管一場的鹽產，任重事繁，如果所入不足以瞻養妻兒，要動動手腳是件很容易的事。

二、人情圈套

　　﹁暗的﹂好處即是營私舞弊，看各人的手段，更要看上官的作風，大法則小廉；否則，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至於半明半暗的好處，就是陋規，既無明文奉准，亦不須造冊報銷，但確有這樣一筆額外收入，有固定的數目，有收取的確期，大致半月一收，如果十六未曾接印，下半月的陋規為前任囊括而去，自然就吃虧了。

　　李振標不知緝私的陋規有多少？不過，為了爭取這半個月的好處，趕著要接印，自覺小派；因而答說：﹁秦大哥，我想這一層只好看開一點。我們不是怕陋規上吃虧；怕前任另外出花樣，譬如盜賣槍械彈藥。更怕這些槍械彈藥，流到私梟手裏，關係很重。﹂

　　﹁對！﹂秦典林說，﹁這也就是你的一種打算；寧願犧牲半個月陋規，接收可是要認真的。這話說出去冠冕堂皇；那就索性做得漂亮，先跟前任說明白。﹂

　　﹁怎樣說法？是去公事，還是託人去說？﹂

　　﹁既不必動公事，亦不必託人；你自己可以派人去接頭。﹂

　　﹁派人？﹂李振標有些茫然，﹁此刻我還不知道派誰？﹂

　　﹁區區不才，便可效勞｜｜。﹂

　　﹁啊，啊！﹂李振標急忙接口，﹁老夫子肯去一趟，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理當效勞。不過，李三哥，不能師出無名。﹂秦典林說，﹁回頭我們商量一下，看有那些人要派差使的，明天你謝委的時候，把名單遞了上去，等委札都下來了，才好分頭辦事。﹂

　　李振標對這方面，並不外行，用人要給名義，而看官階身份的不同，有的可以自己派，有的要請上司委。像秦典林是候補知縣，官雖只有七品，只要補了實缺，卻是朝廷的正印官，必得藩司﹁掛牌﹂；莫說緝私營的統領，那怕管一省營伍的一品提督，亦不夠資格委派，只能請派。

　　因此，李振標連聲答說：﹁是，是！單子現在就可以開。﹂

　　單子上第一名當然就是秦典林；其次是李子隆；還有些李振標必須帶走的一共九個人。

　　等商量妥當，李子隆也回來覆命了，自不待言；﹁執帖家人﹂則鹽法道徐樹鈞不是借，而是薦，所薦的一名家人，姓金名祿，但金字唸去聲，變成﹁晉祿﹂，一聽這名字，就可以知道是﹁跟官的﹂。喚上來一看，人還誠懇；言語舉止，中規中矩；秦典林考問南京官場的情形，亦頗熟悉。李振標相當滿意，決定留下他作為一名出入的跟班。

　　有了晉祿，等於為秦典林添了個幫手，一應瑣碎事務，都可以交了出去；第二天一早，李振標出門謝委拜客，有晉祿照料，大可放心；客棧裏由李子隆留守；秦典林就可以去辦找劉升那件大事了。

　　要找劉升先要找他的一個好朋友張慕儀。此人是個捐班的典史，候補的估雜小官，是官場中的可憐蟲；但張慕儀卻以乾親家劉升的力量，得以在稅卡上搞得個小差使。差使雖小；油水不少，所以生活優裕，每天一早，提兩籠畫眉溜完了鳥，便在夫子廟最大的一家茶館六朝居喝茶；要到近午時分才走。秦典林要找他只要趕上時候，包不落空。

　　一踏上樓，張慕儀就看到他了；他的座位，正對樓梯，秦典林的一舉一動，看得很清楚，最觸目的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粉底皂靴。所以等他一走近，招呼過了，隨即問道：﹁老秦，是不是那裏撈了一票？﹂

　　秦典林知道他是看到了自己腳上的新靴子，才有此一問；便即答道：﹁說來話長。慢慢的談！﹂

　　這時跑堂的來招呼客人；照例先擺筷子，因為上茶館以吃點心為主。秦典林不是熟客，又得問一聲，﹁喝什麼茶？﹂

　　﹁茶不要了。直接喝酒。四兩白乾、燙乾絲、肴肉；要﹃眼鏡﹄。﹂秦典林轉臉問道：﹁老張，中午沒有應酬吧？﹂

　　﹁沒有。﹂

　　﹁有應酬不敢讓你多吃；沒有就不要緊了。﹂秦典林又關照：﹁長魚麵，過橋；淨肉包子｜｜。﹂

　　﹁太多，太多！﹂張慕儀打斷他的話，向跑堂揮揮手，﹁夠了，去吧。﹂

　　﹁難得請你一回。不過，﹂秦典林有著掩不住的興奮，﹁老張，欠你的情很多；以後可以還一還了。﹂

　　彼此好朋友，張慕儀聽這一說，自然替他高興，﹁怎麼？﹂他問，﹁你中了彩票？﹂

　　﹁不是中彩票；搞得好，比中彩票還有味。﹂秦典林突然說道：﹁老張，你能不能把你的乾親家約出來，我有點要事跟他談。﹂

　　﹁你是指二爺？﹂

　　﹁是啊。總督衙門的劉二爺。﹂秦典林說，﹁最好今天就能約出來，我請他吃飯。﹂

　　﹁辦不到，辦不到！﹂張慕儀大搖其頭，﹁我那位乾親家忙得不可開交；他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

　　秦典林到那個大憲的衙門，也只是在門房裏廝混；劉升的情形當然知道，從早到晚，隨時有事。抽片刻閒工夫，或許可能；約出來從容敘談，確有些強人所難。於是點點頭說：﹁老張，這樣，我不耽誤他太多工夫；只說幾句行不行？﹂

　　﹁那還有什麼不行？我陪你到他那那裏去好了。﹂

　　﹁不！不能在他那裏談。不便！﹂秦典林略想一想說，﹁總督衙門後身，有家茶館叫清雲閣，下半天很清靜；請你約他出來吃碗茶，有半個鐘頭就行。﹂

　　﹁這｜｜，﹂張慕儀仍然面有難色，﹁你知道，我們雖然是親家，彼此很客氣；約他出來，也得有個說法。如果是幾句話的事，他會問，為什麼不由你轉告？老秦，你想，我怎麼說呢？我說，人家一定要當面跟你說，他心裏會想：看起來是沒有什麼交情的朋友，不然不致於連什麼事都不告訴他。一定是有什麼麻煩。算了，既然沒有交情，不必多事！你想是不是呢？﹂

　　聽話中口氣，張慕儀甚至有些誤會了，秦典林急忙答說：﹁老張，事情我當然要原原本本告訴你的。只為說來話長，一時講不清楚，既然如此，我不妨先跟你細談。這件事，對我的關係也很重要，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秦典林把急須跟劉升會面的情形，都告訴了他。接著解釋何以不想請張慕儀轉告原因。

　　﹁第一，這件事很嚕囌，不大容易說得清楚，怕你覺得麻煩；第二，像這種事，劉二爺不會瞞你，不過你或者覺得以假裝不知為妙，託你去說，豈非害你為難？第三，劉二爺或者心裏不願，或者另有難處，只為了你親家的面子，勉強答應下來，這樣既害他為難，又害你欠他一個情。何必？﹂秦典林緊接著說：﹁老張，我想我跟你的交情，也不會比你跟劉二爺來得淺，話都告訴你了，請你自己斟酌；還要請你放在心裏，不必對旁人說起。﹂

　　﹁這你放心！我不是那種人。﹂張慕儀很誠懇地說，﹁你想得周到。這件事，我在劉二爺面前，以假裝不知為妙。約他出來，也要找個別的理由。﹂

　　說到這裏，酒菜已到，歡然對酌；張慕儀一面閒談，一面動腦筋，很快地想出了一個辦法。

　　﹁我那親家，有樣癖好，喜歡養蟈蟈，如果你去弄兩盆蟈蟈來，請他抽空來看。那比什麼都靈，一叫就到。﹂

　　蟈蟈兒就是蟋蟀；在此橙黃橘綠之際，正是當會的時候。秦典林於此道外行；不過他知道，旗人愛這玩意的很多，且有恃此為副業，一年一度在這東西上，生發出卒歲之資來的。

　　秦典林略想一想，欣然答說：﹁容易得緊，手到擒來！﹂

　　﹁什麼？﹂張慕儀詫異，﹁你是去提兩個蟈蟈兒來？那種小孩玩的東西怎麼能上臺盤？﹂

　　﹁老張你誤會了！﹂秦典林笑道：﹁蟈蟈我雖沒有養過，聽總聽說過；拿來﹃鬥花﹄，上千銀子的輸贏，這那裏是兒戲的事。我說手到擒來，是認識一個駐防的旗下人，每年都養好幾十盆好蟈蟈；我去挑他幾盆，讓劉二爺來看。﹂

　　﹁我說呢？那還差不多。﹂張慕儀想了一下說：﹁好了！這裏吃完了，你就去辦事。我在家等你消息；只要東西一到，我們馬上就走。還有，兵貴精不貴多，你頂兒尖挑兩盆來，就可以了。﹂

　　說完了，開懷暢飲，酒足麵飽，秦典林搶先惠了帳，作別先走。找到江寧將軍衙門裏，一名職稱叫做﹁驍騎校﹂：名字叫做達阿丹的蒙古旗人，道明來意。這是買賣上門，達阿丹連公事都顧不得了，向同事關照一聲，將他帶到家去看貨。

　　一進門便如秋夜荒郊；秦典林於翰墨一道，眼高手低，肚子裏也頗記了些好詩好詞；不由得便想起姜白石的那首﹁齊天樂﹂，低低吟著：﹁庾郎先自吟愁賦，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便即說道：﹁想不到這裏也有這麼多﹃哀音似訴﹄﹂。

　　﹁看著這麼多，沒什麼大用處。﹂達阿丹問道：﹁秦爺，你是自己玩兒，還是送人？﹂

　　﹁送人！要頂好的，不必多，兩盆就可以了。﹂秦典林特別聲明：﹁話可說在前面，我是不懂；人家可是大行家！拿不出去的東西，不但丟我的面子，也壞你的招牌。﹂

　　﹁噢！﹂達阿丹問道，﹁養這玩意的大行家，自然識貨：前天我新得了一個，看起來不起眼，調教好了，可真是一員﹃猛將﹄。只要你一個整數。﹂

　　﹁一兩銀子？﹂

　　﹁秦爺，你真是打哈哈了。﹂

　　秦典林原是故意這麼說的；當即笑笑答道：﹁一兩銀子的貨色，我也送不出手；十兩銀子值不值，我又不知道。只有這麼辦，你跟我走，讓人家看了看貨色，中意了，我一文不減；看不中意，原璧奉趙。﹂

　　﹁行！﹂達阿丹問：﹁不說要兩盆？﹂

　　﹁對！你挑一盆，要你這裏最好的。﹂

　　﹁最好的可得四十兩銀子。﹂

　　﹁只要值，四百兩銀子我也出。還是那句話，我不懂，要看人家出價，如果說是只值二十兩，就看你的意思了，行就行，不行也沒法子，累你多跑一趟。﹂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秦典林帶著達阿丹與他的兩盆蟋蟀；經由張慕儀的安排，很順利地跟劉升見到了面。

　　匆匆介紹過了，劉升忙著要看蟋蟀，果然是行家；他對達阿丹索價四十兩銀子，在宜興澄泥舊盆上，紅紙標明﹁天下無敵大將軍﹂的那頭蟋蟀，並不在意；而對另一頭頗為賞識，左看右看地，興味好得很。

　　﹁這隻蟈蟈兒是異種，要到秋風大起，才顯威風，確是不錯。﹂

　　﹁難得劉二爺看得上眼，留著玩好了。﹂秦典林指著﹁無敵大將軍﹂一問：﹁這盆怎麼樣？﹂

　　﹁不好！你要不信，我帶了兩隻在這裏，讓牠們下場咬一咬，好不好？﹂

　　這在秦典林就不能作回了。不過為了湊趣，很願意促成這件事；當時將在遠處等回音的達阿丹找了來，道明其事，問他的意見。

　　達阿丹面有難色；劉升便揶揄地說：﹁原來你這個﹃無敵大將軍﹄是不得陣的！﹂

　　這一說，達阿丹不能不勉為其難了；想一想答說：﹁我的輸了，沒話說；贏了呢？﹂

　　﹁我買你的。﹂秦典林立刻接說：﹁四十兩銀子，一個不少。﹂

　　﹁果然贏了我的，四十兩銀子也值。﹂劉升很有自信地，﹁就怕贏不了。﹂

　　﹁慢慢！﹂張慕儀插嘴問說：﹁兩敗俱傷怎麼說？﹂

　　﹁那還說什麼！﹂劉升答道：﹁受傷的蟈蟈，只好丟掉，還能索錢？﹂

　　達阿丹想一想，同意了。於是劉升將他隨攜的蟋蟀挑了一隻大小相當的，用﹁過籠﹂移入﹁無敵大將軍﹂的﹁座營﹂；他很大方，由達阿丹﹁下草﹂引逗。引得近了，彼此張牙互咬，在秦典林看勢均力敵，難分上下；但真所謂﹁力巴看熱鬧，行家看門道﹂，達阿丹﹁下草﹂將兩下分開，看一看劉升，等候回音。

　　﹁你的要狠一點！﹂劉升指著另一盆說，﹁兩盆，一共二十兩銀子。你不要還價！﹂

　　﹁劉二爺是大行家，我沒話說。﹂

　　﹁好了！成交了。﹂

　　秦典林的動作極快；掏出兩張銀票塞在達阿丹手裏。劉升自然不允，推讓了好一會，終於還是秦典林惠的鈔。

　　﹁這怎麼好意思？﹂

　　﹁小意思，小意思！﹂秦典林笑容滿面地，﹁劉二爺，請把你的寶貝收好了。我有點事要請教。﹂

　　聽得這話，張慕儀立即起身，﹁你們談談，我有點事，先走一步。﹂他又格外交代：﹁親家，秦大令是好朋友，有話儘管說！﹂

　　﹁大令﹂是對知縣的稱呼，秦典林雖是候補班子，照例亦可適用。但﹁大令﹂之稱，限於身分相近的，才能使用；劉升雖有權勢，到底只是門房，而門面上的規矩，不能不守，所以仍舊管秦典林叫﹁秦大老爺﹂。

　　﹁秦大老爺，你請坐。﹂劉升道：﹁我那位親家跟我說，秦大老爺是受緝私營李參將的委託，有事要談。請吩咐！﹂

　　﹁言重，言重！要請劉二爺幫忙。﹂秦典林先打招呼，﹁如果我言語冒昧，請劉二爺不要見怪。﹂

　　﹁談不到冒昧！自己人有啥說啥。﹂

　　﹁是！﹂秦典林一面替劉升斟茶一面問道：﹁揚州有個蔡金標，劉二爺相熟吧？﹂

　　﹁熟的。不是李參將部下嗎？﹂

　　聽見這話，秦典林先從身上掏出一大疊銀票，擺在面前，方始答話：﹁如果因他是李參將的人，今天我就不必來麻煩劉二爺了。聽說，他假冒了李參將的名義，替他來送禮；如今要拜託劉二爺，拿這份禮還給他。不曉得他當初交了多少給劉二爺？﹂

　　劉升大為困擾，一時竟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想了好一會，問出一句話來：﹁交給我多少，你們不會自己去問他？﹂

　　﹁就因為不便問。﹂

　　﹁為啥？﹂

　　劉升有種無法形容的神氣，有緊張，有疑惑，還有些不快：秦典林看在眼裏，大起戒心，如果應付得不好，會搞出不易消釋的誤會。

　　當然，只要說明原因，劉升自會體諒；但要借白寡婦、徐老虎的人頭，是個絕大的機密，不便洩漏。想一想，只有瞞一半，說一半。

　　﹁這個蔡金標，是大帥指名要抓的人；他大概也得到風聲了，先來賣李參將一個情。如果買了他的人情，公事上不好交代；所以要請劉二爺務必幫個忙。他一共交來多少，請你過個手，仍舊交還給他。﹂

　　﹁是這麼回事！﹂劉升不但消除了芥蒂，而且覺得很漂亮；同時這筆錢也用得更可安心。便又說道：﹁這也談不到幫忙。我照辦就是。﹂

　　﹁多謝，多謝！請你告訴我數目。﹂

　　這是無法對證的事，多說些也不要緊；但劉升看在兩隻蟈蟈兒的分上，不好意思再﹁戴帽子﹂，照實說道：﹁送來六百兩。﹂

　　這在秦典林有意外之感；原以為蔡金標提了一千兩銀子，至少也會送八百兩，誰知竟不到這個數目。然則何以要提一千兩之多呢？看來姓蔡的不老實，借此機會撈了一筆。

　　事不干己，不必多想；自己這方面剩下兩百銀子，總是件好事，所以欣快地點了六百兩銀票，雙手推到劉升面前，笑嘻嘻地說道：﹁劉二爺，以後還要請多關照。﹂

　　﹁好說，好說，李參將為人爽快，我也很佩服的。如果上頭有啥消息，我會派人送信去。﹂

　　得此承諾，是意外的收穫。秦典林自覺這件事辦得很得意；回到客棧，李振標亦剛歸來，說明經過，轉問謝委的情形。李振標告訴他說，名單已經交了上去，藩司答應照派，委札很快地會下來，提醒秦典林應該準備謝委。

　　﹁劉觀察也會過面了，他催我趕快接事。秦大哥，我們要趕緊料理料理，早點回揚州。﹂

　　﹁是的。﹂秦典林說，﹁我的意思是，應該先派個人下去，跟前任接個頭，再說，揚州一定也得到喜信了，到府上道賀的人，一定很多，照料不週，失禮也不大好。﹂

　　﹁那倒不要緊。﹂李振標的徒弟很多，自會上門照料：﹁我如今不擔心別樣，只擔心白寡婦會出什麼花樣。再弄件把推不掉的人情，套在我頭上，那就更為難了。﹂

　　﹁這是防不勝防的事。只要請嫂夫人格外留神。﹂秦典林突然想到，﹁倘使徐老虎出面，約齊了有頭有臉的腳色，送戲送酒，來替你﹃開賀﹄。李三哥，這一著你不能不防；得罪徐寶山不要緊，連帶得罪了別人，很不妥當。﹂

　　聽這一說，李振標愣住了。想來想去沒有防止的善策；無辦法之中的辦法，只有先派李子隆回揚州，打聽徐老虎的動靜，如有此舉，立刻專足來通知，再想辦法打消。

　　※※※

　　李子隆回揚州的第二天；蔡金標也從南京回來了。一進城就奔白寡婦家，恰好徐老虎在，這就省事得多了；當即將冒名替李振標打點，劉升收了六百兩銀子卻又退了回來的經過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老蔡，﹂徐老虎一聽完就說，﹁這件事你做錯了！劉二爺那裏六百兩銀子，不該收回來的；你不想想，難得找到題目搭上這條線，你自己又把它掐斷了！﹂

　　﹁怎麼呢？﹂蔡金標愕然，﹁徐大哥，你說的是那條線？﹂

　　﹁劉二爺啊！總督衙門的﹃門政大爺﹄，搭上這條線，只要他在緊要關頭，透露個一言半語，我們就有生路了。這樣子淺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不要埋怨他！﹂白寡婦的聲音溫柔，但字字清楚，別具一種威嚴，﹁他沒有錯。而且，劉二爺既然照過面了，再要去搭線，也不是啥難事。如今要緊的是，怎麼樣把李老三穩住？﹂

　　凡有大事，照例找﹁四金標﹂來一起商量。不過，作主的卻是白寡婦；所以雖然徐老虎主張硬碰硬，不必賣李振標的帳，但到頭來，卻仍舊照她的辦法，出之以禮，動之以情，希望給李振標消釋前嫌，和平相處。

　　當然，徐老虎的意見，只要與她的宗旨不生抵觸，無有不聽之理。當時商定的辦法是：

　　第一、仍舊由白寡婦出面，從李太太那裏下手去籠絡；同時打聽李振標的態度。

　　第二、一切販私的行動，盡量收斂；尤其不可有毆鬥凶殺這類情事。

　　第三、張作梅那裏的路子很要緊，歸董金標負責聯絡，一面探聽消息；一面看情形請張作梅從中拉攏，揚州、鎮江兩地的文武官員，結交得越多越好。

　　第四、蔡金標馬上再到南京去一趟，重託劉升，在總督衙門佈置一兩個﹁坐探﹂。

　　﹁這件事很要緊！﹂徐老虎特別叮囑：﹁老蔡，你專門辦這件事好了。不要急，水磨工夫夠了再開口；該花的銀子更不要省。﹂

　　有此一句話，蔡金標便可放手辦事；當天帶了五千銀子，返回南京。董金標亦刻意在張作梅身上下工夫，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成天泡在一起。這下子，張作梅更加傾心結交，為他四下打聽消息，十分賣力。

　　消息很不好，揚州府已經接到公事，說私梟橫行，既誤國家稅收，亦使地方不安；如今奉旨切實整頓，除了責成有緝私之責的文武衙門，賣力緝捕以外，守土之官，亦有責任，應該多方協力，不得假借任何理由推諉，否則指名嚴參，決不輕貸。措詞十分嚴厲。公事已由揚州府下達江都、甘泉兩縣，張作梅還特為抄了個底子給董金標。

　　還有件令人困惑的事，亦是由於張作梅格外出力，才能獲知端倪｜｜李振標一直逗留在南京不回來；這裏的緝私營已經辦好移交清冊，而李振標卻遲遲不來做接印的準備。這從好的方面看，李振標或許有了變化；可是，白寡婦不敢作此樂觀的看法，因為她去過李家三次。雖然李太太的口風緊，打聽不出什麼消息，而李太太在刷房子，做衣服，添傭，一副興旺的樣子；怎麼樣也看不出李振標的官會做不成。

　　然則李振標必有很特殊、很重要的原因，留在南京。結果，又是由張作梅根據各種蛛絲馬跡，拼湊成一件事實，可以做為解答。

　　如果真有這件﹁事實﹂那可是一個不能不重視的不吉之兆。張作梅所賴以拼湊的跡象是：第一，從上海來客口中獲知，一個專門替外國洋行作槍械掮客的揚州人，最近帶了一批新出的長槍樣品，到了南京；而且，據說是奉召而去的。第二，李振標有個徒弟，出身上海高昌廟的江南製造局，對輪船的機器是內行；亦會修理槍械，這幾天人面不見，聽說是李振標找了去了。第三，揚州府城守營接到公事，查報現存槍械，依照完好，堪用，待修，廢品四類，分別造冊，限十天呈覆。

　　這三個跡象擺在一起來看，張作梅認為總督衙門有意整頓武備，加強實力；李振標留在南京，就是為了接頭這件事。

　　果如所云，則緝私一事，預料將會雷厲風行。徐老虎自不免吃驚；不過他還不願相信張作梅的看法，心裏在想，若有其事，蔡金標必有報告，且等一等再作道理。

　　果然，蔡金標有信息來了。事實比張作梅的推測更嚴重；緝私營與各地的城守營，確是在整頓武備，而這事出於李振標的要求，經劉文蘭轉稟總督，找藩司商量以後，已決定撥出二十萬銀子，一半用來購買及修理槍械；一半用來整修緝私營的小火輪。

　　﹁看樣子，李老三跟我們作對作定了！﹂徐老虎喊著白寡婦的小名說，﹁巧珠，我看你的辦法不對！﹂

　　﹁原是要大家商量。﹂白寡婦一面剝著芡實，一面問道：﹁你先說，我怎麼不對？﹂

　　﹁﹃趕麵杖吹火！﹄﹂

　　這句歇後語，有兩個解釋，一個是﹁一竅不通﹂；一個是﹁一頭兒熱﹂。徐老虎意何所指？白寡婦想一想問道：﹁總不見得我的想法，一無可取吧？﹂

　　﹁樣樣都可取，只有一樣不可取！巧珠，光是我們講交情，人家不講交情；有朝一日翻臉不認人，莫非真的像大閘蟹一串，讓他把我們綁上法場？﹂

　　話說得很重，但白寡婦只看了他一眼，依舊低下頭去剝芡實。她是一雙金魚眼，眼皮一垂不起，就看不見她的眼色了；只是極長極黑的睫毛，不住的閃動，見得她心裏在起波瀾。

　　徐老虎的性子急；但不忍催逼；只好耐著性子，等她回答。

　　好半晌，白寡婦方始開口，聲音極其平靜，就像談不相干的家常瑣屑那樣，﹁我想過不知多少遍了。﹂她說，﹁能不能想法子改行？光是你我兩個人，怎麼都可以。就是有這麼一個﹃攤子﹄擺在那裏，難得收束。其實，真的狠一狠去做，也不見得料理不清楚，無非麻煩一點。如今，當然也談不到了，沒有工夫了；只好盡盡自己的心。真的到了搪塞不過去時候，我也有我的辦法，世界上沒有啥過不去的事。﹂

　　一大段話，頂要緊的只有一句，徐老虎釘著這一句問：﹁你有啥辦法？﹂

　　﹁無非硬挺。﹂

　　﹁硬挺！﹂徐老虎凝神想了好一會，始終不得其解，﹁怎麼樣的硬挺？﹂

　　﹁這要見風使舵，現在那裏說得出來？﹂

　　徐老虎覺得她的話說得不對；卻不知什麼地方不對？不過，他深知白寡婦的性情，表面柔順，內心剛強；同時她心底深處常有獨特的想法。這個想法，如果她肯告訴你，不待人問；否則，問亦無用。因此，他只是細看，不再開口。

　　細看之下，只覺她臉上有隱隱的憂色；然而這並不能窺知到她內心中獨特的想法。從李振標復起的消息證實以後，自己不也懷著隱憂嗎？

　　﹁巧珠，﹂徐老虎說，﹁到了搪塞不過去的時候，你有啥辦法，先不說它；眼前怎樣去搪？還要商量、商量。你不要小看了這件事！﹂

　　﹁怎麼才不是小看？莫非一天到晚就念著這件事；擺在臉上，掛在嘴裏！﹂白寡婦依舊是那種從容不迫的神情，﹁外路人笑揚州人拿著雞毛當令箭，喜歡大驚小怪，叫揚州人是﹃揚虛子﹄。我就不服這口氣！﹂

　　然則這表示非常重視這件事？這使得徐老虎更為困惑；一個人就算沉著經得起風浪，但不應將寶貴的工夫，花在無益之事上。他實在不明白她何以在此李振標厲兵秣馬磨拳擦掌之時，猶能好整以暇地剝芡實；而且是那樣地專心一致，唯恐手上太重，將芡實剝破的樣子？

　　這樣想著，眼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一雙手上。十指略嫌纖瘦了些，但細長雪白；指甲上染著腥紅的鳳仙花汁，相映之下，益覺鮮艷。這雙手，怎麼樣也不能想像，是會打槍殺人的一雙手。

　　﹁你在想什麼？﹂

　　﹁在看。﹂

　　﹁看？﹂白寡婦抬起頭來，左右望了一下，沒有發現什麼他不曾見過的新奇之物。

　　﹁我在看你的一雙手。﹂徐老虎說，﹁應該是一雙享福的手。﹂

　　白寡婦笑了，笑得很甜；但旋即收斂笑容，低聲說道：﹁可惜，我只有享福的手，沒有享福的命！﹂

　　﹁那也不見得。﹂徐老虎忽然激起豪邁的氣概，﹁只要你聽我的話，包你享福。﹂

　　﹁我不是一直聽你的話？十句當中，至少聽八句。﹂白寡婦半真半假地微笑著說，﹁莫非你還不稱心？﹂

　　﹁這我們沒有算過！﹂徐老虎偏著頭不作聲了。

　　他是在細細細算。飲食起居，深幃燕好，他說十句，她聽十句；場面上的一切，她亦總以他為主；但到緊要之處，她有她的主意，即或大庭廣眾之間，為了顧他的面子，不便明駁，私底下卻總要把他說服了為止。這樣通扯計算，十言聽八，固非虛語；只是能聽的話與不聽的話分量大不相同而已。

　　於是他用帶牢騷的語氣說：﹁不錯，十句至少聽八句；不過我情願拿你肯聽的八句，換你不肯聽的一兩句。﹂

　　﹁我何嘗不希望句句能聽你的？不過，你性子急，有時候說過的話，自己想想都不太妥當；這種情形，也是有的吧？﹂

　　徐老虎無法否認；保持沉默，以不辯作為肯定。

　　﹁你做事太剛，我實在不大放心。﹂白寡婦說：﹁照我想，只有草繩才綑得了麻栗柴。如果你相信這個道理，我一句話不說。﹂

　　徐老虎就是不願接受以柔克剛的說法；此時仍舊如此，﹁我不要做爛草繩！﹂他有些負氣了，﹁麻栗柴硬氣得很，有啥不好？那個不講交情，我就當頭給他一記！﹂

　　白寡婦嘆口無聲的氣，不敢再多說；怕越勸越僵，以後再難把他的脾氣扳過來。

　　徐老虎由於她的讓步，自覺態度稍為過分了些，便放緩了語氣又說：﹁如果草繩子能綑得住木柴，倒也罷了；如今看樣子是綑不住了！你說該怎麼辦？﹂

　　﹁剛剛才開始動手，怎麼知道綑不住？﹂白寡婦緊接著說，﹁除非，你是覺得繩子不夠長。﹂

　　徐老虎有些氣餒；自己的口才不算壞，不知是何道理，常常辯不過她。因而賭氣似地說：﹁那麼，你是打算換一條長的繩子囉？﹂

　　﹁對！我正這麼想。﹂白寡婦毫不遲疑地說。

　　﹁你想出來了沒有？﹂

　　﹁想是想到一條路；要跟你商量。﹂

　　後面這句話，使得徐老虎多少有些受寵若驚，心理不由得就想，不管怎麼樣，好歹依她就是。

　　﹁我要跟你商量的是，你來出面，還是我來出面？﹂白寡婦說：﹁這件事只有請孫五太爺出來說句話。﹂

　　這確是一條路；﹁在幫言幫﹂，將與李振標的衝突，作為﹁家務﹂事來料理，當然該請﹁揚州三老﹂首位的﹁孫五太爺﹂出來說話。可是，有一層極大的顧慮，徐老虎認為必得從長計議。

　　﹁求孫五太爺出來，是一定擺得平的。不過，以他的身份，亦只有一碗水往平處端，不見得肯做一面倒的事；如果他老人家說一句話，我們答應不下，那怎麼辦？﹂

　　白寡婦當然想過。﹁孫五太爺如果肯插手，當然一方面要容自己在這面有條路走；另一方面也要教李振標在公事上過得去。千言併一句，彼此讓步；而自己這方面能讓到什麼地步，才能使李振標在公事上能夠交代？也是可想而知的，從此洗手！這話說來容易，做起來極難；孫五太爺必不會輕易出口。﹂

　　﹁果然他老人家沒輕重，會這樣出個難題給我們做；那，謝天謝地，我就真有幾天福好享了！﹂

　　﹁噢！﹂徐老虎又困惑、又高興地問：﹁你倒說，怎麼會有福好享？﹂

　　﹁孫五太爺，真的在場面上這樣子交派，我要給他磕兩個頭：五太爺，你老人家的吩咐，不敢不遵；我們金盆洗手，從此再也不幹這一行。這幾年稍為有點積蓄，全數捧出來，請五太爺作主分給弟兄，各奔前程。至於我，無兒無女，用度有限；我會繡花，靠針線上也可以過日子。你想，能夠過這樣安閒的日子，不是享福了？﹂

　　這番話給徐老虎的衝擊很大，失聲說道：﹁原來你是這樣的打算！﹂

　　﹁不算什麼打算，是我的癡心妄想。﹂白寡婦抬頭看著他，一雙水汪汪的眼中，充滿了對他的愛情，﹁若說打算，我替你倒想過不止一次。﹂

　　﹁替我想過？﹂徐老虎自然關切，﹁你怎麼替我想？﹂

　　﹁你一表人才，除了字墨上吃虧以外，樣樣都拿得出去。倘若一無牽纏，花個幾千銀子，弄個武官做，我就不相信你將來不如李老三。﹂

　　徐老虎不作聲，把頭低了下去，心裏酸酸地不辨是何滋味？

　　﹁為來為去，為的是有一班弟兄在那裏；吃慣用慣，不幹這行幹啥？若說狠心不管他們，自己管自己遠走高飛，隨他們去做賊做強盜，殺頭也好，坐牢也好，眼不見為淨：這，是你辦得到，還是我辦得到？﹂

　　徐老虎點點頭：﹁就是這話！如果孫五太爺居然要叫我們散夥，請他老人家來料理好了！﹂

　　﹁是啊，這不是給我們出難題目，是他自己添麻煩，所以這話他是決不會說的。﹂

　　﹁那麼，他要我們怎麼退讓呢？﹂

　　﹁這要看李老三的意思。﹂白寡婦說，﹁要看他公事上怎麼樣才能交代？﹂

　　﹁如果要我們到案呢？﹂

　　﹁就到案！﹂

　　徐老虎勃然變色，﹁巧珠，﹂他說，﹁講了半天，你是這麼一個主意，那就用不著商量了！﹂

　　儘管也是如此劍拔弩張的神態；而白寡婦匕鬯不驚，視若無事，只是也不再開口。

　　話有點越說越僵談不下去之勢。白寡婦有個牢不可破的想法：﹁上床夫妻，下床君子﹂。所以平時單獨相處，不管在堂屋，還是臥房，亦不大肯說笑；與在枕邊衾底的風情，完全不同。但亦不如此刻之陰陽怪氣；因此，徐老虎的臉色，亦就不大好看了。

　　﹁今天談不出什麼名堂了！﹂白寡婦說，﹁你不如散散心去。夏玉台今天開書。﹂

　　夏玉台是揚州評書的名家，善說三國。說這部書分兩派，一派稱為﹁李門﹂，創自李國輝。此人是個落第秀才，在運司衙門當書辦；原是個極肥的行當，但李國輝熟讀三國，善惡之念，格外分明；自覺書辦的出息雖好，幹的卻往往是傷天害理之事，不免受人唾罵，因而改行說書。由於他肚子裏很有點墨水，所以﹁武書文說﹂，出言吐語，文雅雋秀、乾淨俐落；販夫走卒嫌他太瘟，但﹁著長衫﹂的聽眾，卻迷得他很厲害。

　　再有一派稱為﹁藍門﹂。創自藍玉春，也是淮河四站說﹁武三國﹂的名家，孫玉良的弟子；所謂﹁武三國﹂，以描寫沙場為主，講究連說帶做，火爆熾烈，不大登大雅之堂；但到了藍玉春，去其粗魯，留其熱鬧，台風嶄削，十分有勁。這夏玉台便是藍玉春的入室弟子，出於藍而勝於藍，他的三國名為﹁推動書﹂，說得極快，一氣呵成，而又不亂不斷，有淨瓶倒水，一瀉直下之妙，公認為是天賦學力，缺一不可，無人能及的絕技。

　　徐老虎是夏玉台迷。前一陣子夏玉台因病輟業，到了時候，無書可聽，便有惘然若失之感；現在聽白寡婦提起，才想起夏玉台病癒復出，這天開書從﹁後三國﹂的﹁張松獻地圖﹂說起，頓時滿天愁煩，丟在九霄雲外，站起身來，披上夾袍便趕到書場中去了。

　　也就是他剛走；來了個客人，是白寡婦的遠房表弟，名叫趙仲華，在甘泉縣衙門班房裏當個抄抄寫寫的書手，出息其實也不壞；只是生性愛賭，所以時常來找白寡婦，上門沒有好事，多少要借幾文走。

　　一進門當然不好意思就開口借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白寡婦心中有事，沒工夫陪他；便找個空隙問道：﹁這幾天手氣大概不大好？﹂

　　﹁是啊！﹂趙仲華窘笑著，﹁沒法子，只好來求表姊。﹂

　　﹁我不是不肯借給你。俗語道得好，救急容易救窮難。何況你又不是真窮！只要你肯洗手不賭，過日子可以過得很舒服。何苦一定要借了錢去送人？﹂白寡婦說，﹁你三十快到了，還是孤家寡人；也該積兩個錢成家才是。﹂

　　聽到最後一句，趙仲華忽然現出很奇怪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的模樣，﹁表姊，﹂他稚氣地說，﹁我告訴你一件好笑的事，有人給我提親｜｜。﹂

　　白寡婦對他這個表弟的成家，相當關切；因此迫不及待地笑著問：﹁好啊！是那一家的姑娘？﹂

　　﹁提起來你一定知道，有名的雌老虎｜｜。﹂

　　這一次趙仲華自己打斷自己的話，而且吐一吐舌頭；因為自覺﹁老虎﹂二字犯忌諱。不過白寡婦並不在乎；追問一句：﹁是那個？﹂

　　﹁孫五太爺的小女兒。﹂

　　一聽﹁孫五太爺﹂四字，白寡婦的心一跳：倒巧！剛在打算去求孫五太爺，偏偏就有跟他相關的事。

　　於是，她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孫五太爺的小女兒，我也見過；模樣很俊的，不錯啊！﹂他緊接著問：﹁你怎麼個意思呢？﹂

　　﹁我怎麼能娶這種老婆？人又兇；何況孫五太爺儘管名氣響噹噹，說起來總是捕快，只要是個官兒，他都要叫﹃老爺！﹄﹂

　　原來孫五太爺在江胡上與官場上的地位截然不同。在江湖上，他是老前輩｜｜清幫自道淵源於一葦渡江的達摩；而正式的始祖，是明朝永樂年間的文淵大學士金幼孜，稱為﹁金祖﹂。自此而始，代代相傳，按二十四個字派排行。這二十四個字，是四句六言的偈語：﹁清淨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來自性圓明，行理大通無學。﹂金祖是﹁清﹂字輩；而終明之世，不知怎只傳了四代；入清到了雍正年間，光大清幫的翁錢潘之祖，都是﹁文﹂字輩。

　　六祖至今一百六十年，傳了十五代；﹁行﹂字輩﹁前人﹂，皆已﹁過方﹂。就是﹁理﹂字輩也不多了，而揚州卻有三位，皆稱﹁太爺﹂，合稱﹁三老﹂。

　　三老是孫松泉，號永祥，行五，原籍山東武定，移居揚州，現任江都、甘泉兩縣的捕頭。此外兩老一叫朱標，行三，做的船行生意：一叫沉塗，行二，開的米店。三老之中，又以孫五太爺為首；在江都、甘泉縣做了三十年的捕快，歷任縣官都優禮有加，因為沒有他坐鎮，揚州的盜案、竊案不知道會有多少？

　　話雖如此，孫五太爺竟不得置於縉紳之列，因而趙仲華嫌他家世不好。但白寡婦卻不是這麼想。

　　﹁捕快有啥不好？像孫五太爺，縣官見了他都要客氣三分。﹂她說：﹁娶親娶的是人，只要是人好就好。﹂

　　﹁就是人不好！﹂

　　﹁怎麼不好？又標緻，又能幹；人不過稍為厲害一點﹂白寡婦又說：﹁要厲害一點才把家。你不要弄錯！﹂

　　聽這一說，趙仲華不作聲；臉上也收起了那副嘻皮笑臉的樣子，似乎有些被說動了。

　　白寡婦當然還要勸他；巴望能夠撮合成這項親事，在孫五太爺面前也算一場功勞。因而從頭問起，瞭解了全局，才有主意可出。

　　﹁你坐下來細細講給我聽！這件事是怎麼談起來的？﹂

　　這一問，趙仲華的表情又恢復到原先的模樣子了；好笑之中帶著得意，﹁孫五太爺託刑房的張書辦來跟我談了兩回。﹂他說：﹁有人告訴我，這是孫金妹自己跟她老子說的。﹂

　　白寡婦笑了，﹁這麼說，是孫金妹自己看中你了？﹂

　　趙仲華微微點頭，略有些靦覥的神氣。做表姊的少不得重新再打量他一番；細看之下，不覺驚訝，多少年來竟忽略了，趙仲華那種傲岸而微帶落拓的模樣，別有一股帥勁，怪不得孫金妹會對他傾心。

　　趙仲華卻為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他對這位三十出頭，方當盛年的表姊，私心竊慕已久；只是自覺形穢，而且又是徐老虎的禁臠，所以心事從不敢有一言半語的吐露。如今白寡婦是低眼斜瞄了過來；那種近乎偷窺的眼神，把他深藏心底的那一點私情挑了起來，不由得便﹁燒盤﹂了。

　　白寡婦做夢也不曾想到他的臉紅是為了她；只當他年輕臉皮子薄，不好意思多談孫金妹，便不忍讓他為難，不談本人，只談媒人。

　　﹁張書辦是縣衙門裏的大紅人；孫五太爺託他來跟你提親，面子不小，何況來談過兩次！﹂她問：﹁他怎麼說，你怎麼回答？﹂

　　趙仲華有些茫然，因為孫五太爺父女與張書辦，此時都不在腦中了，得要定定神，多想一想才能回答。

　　﹁張書辦問我家裏的情形，娶親了沒有？後來就說到孫五太爺，說他很看得起我；又說孫金妹如何如何｜｜﹂

　　﹁慢，慢！﹂白寡婦打斷他的話問：﹁到底怎麼說？﹂

　　﹁跟表姊的話差不多，說她能幹、標緻、會把家，誰娶了她是福氣。又說，孫五太爺五十歲上才生了這個小女兒，視如珍寶，若非看得起我，不會託他來跟我談。﹂

　　﹁這話說得不錯啊！你怎麼回答他呢？﹂

　　﹁我說，這件事我要跟家人商量一下。﹂

　　這所謂﹁人﹂自然是指親人。趙仲華父母雙亡，最親的只是個寡嬸；因此，白寡婦雖是他的遠房表姊，亦應算是親人。

　　這便使得她不滿了，因為他不曾提過此事，﹁我怎麼不曉得？﹂她尖利地詰責，﹁你啊，只有輸光了才想起我表姊是你的親人！﹂

　　﹁不是，不是！表姊，﹂趙仲華著急地分辯，﹁我根本就不想結這門親，說要跟人商量，是句空話。如果真的想成家，我當然第一個要跟你說。﹂

　　﹁這還像句話。﹂白寡婦接著問下去，﹁張書辦第二次又來跟你談了。﹂

　　﹁就是昨天。他來討回音。我把這件事都差不多忘記掉了，一時無話可答；只好這樣說：我那裏有力量成家？不想，這句話說壞了！﹂

　　﹁怎麼呢？﹂

　　原來張書辦能言善道，抓住他這句話，認為他對孫金妹的人品，並無挑剔；至於﹁沒有力量﹂毫不要緊，孫五太爺可以幫他，而且一定依他的志願，不加干涉，譬如想做生意，他願借資本，不問他作何生意；最好是讀書上進，眼前的日常用度，將來趕考的花費，都不必他費心。

　　﹁那不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你怎麼倒說﹃這句話說壞了﹄？我真不懂你的心思！﹂

　　他所謂﹁說壞了﹂意指拒絕的理由不好，以致窮於應付；白寡婦卻是指這項親事而言。趙仲華搖搖說：﹁如果這樣，那不跟﹃吃軟飯﹄一樣？﹂

　　﹁嗐！﹂白寡婦不以為然，﹁你怎麼會這樣想！﹃吃軟飯﹄是做﹃開眼王八﹄；跟一時境況不好，受岳家接濟是不同的。只要你有志氣，讀書上進，能夠自立，那個敢小看你？﹂

　　﹁話是不錯！不過，孫金妹本來就嬌養慣的，脾氣不好；將來說我受了她孫家多少多少好處。這，表姊，你倒想想，換了你，受不受得了這句話！﹂

　　﹁這也不盡然，只要夫婦感情好，她死也不敢說這種傷人的話；夫婦感情不好，就沒有這件事，日子也很難過。何況，你的顧慮，事先也可以說明白的；孫五太爺是江湖上老前輩，人情事故，比那個都深，一定會關照女兒；這話萬萬說不得，既然金妹自己看中了你，當然百依百順，樣樣由著你的性子。你不必三心二意；這件事我來替你作主。﹂

　　趙仲華深知他這位表姊的性情，插手要管這件事了，怎麼也攔不住她。如今不能教她不管，只有提出條件，是怎麼樣一種情形之下，才能與孫家結親。

　　﹁表姊，我的事要你來管。不過，事緩則圓，你先看看再說好不好？﹂

　　﹁這不用你關照。﹂白寡婦說：﹁你儘管放心好了，我當然要先考查考查金妹的人品；看她是不是賢慧？總而言之，我不會害你。﹂

　　趙仲華所需要的就是這幾句話，心裏雖還不大願意，但能自我寬慰；白寡婦為人處事一向極有分寸，如果她對以兇悍出名的孫金妹，有了進一步的瞭解，就會知道他的想法不錯，不會再像此刻這樣子熱心了。

　　﹁表姊，﹂他說：﹁我也相信你決不會害我。你不妨仔細打聽打聽；我聽你的回信。不過，張書辦那裏要給他回信；應該怎麼說？﹂

　　﹁你原來預備怎麼答覆人家？﹂

　　﹁很容易，一句話：不敢高攀！﹂

　　﹁你真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白寡婦忍不住開了教訓，﹁人家一片熱心，而且婚姻大事，總也仔仔細細想過，自覺還配得上你，才會開口；你就隨你高興，一句話便把人家打發了！照你這樣說，世界上什麼做人的道理都用不著了？就算真的萬不能應承，也要很婉轉地回報人家。你不想想，孫五太爺，是揚州碼頭上天字第一號的人物，人家看中了你，為你設想，仁至義盡，親事不成，你都應該感激他；那知道碰你這樣一個釘子，他們父女的兩張臉往那裏擺？孫五太爺年高德劭，也許涵養深，不說什麼；他手下肯放你過門嗎？我說句話在這裏，如果你真的這樣說話狠天狠地不曉得輕重，包你不出三天，人家就會卸你一條膀子什麼的，倒要看看你是什麼狠腳色。﹂

　　這一頓排揎將趙仲華的臉都嚇黃了；囁嚅著問：﹁那麼，我應該怎麼回答張書辦呢？﹂。

　　﹁只有編這一個理由。﹂白寡婦想了一下說：﹁這樣說，你叔叔從小替你定過一門親，女家此刻在遠地方。因為兩家境況都不好，所以都沒有催娶；如今要跟孫家結親，原來的那門親事要退，已經寫信去了。總要等把八字換回來，才能正式請大媒去求親。﹂

　　﹁對，對！這個說法好！﹂趙仲華翹一翹大姆指，﹁表姊真是﹃女諸葛﹄﹂。他舉出來一隻手，順勢往前一伸，﹁弄個十兩銀子給我。天氣熱了，我夏天的衣裳都還在當舖裏。﹂

　　﹁你又在耍花腔。你當表姊我沒有進過當舖！夾袍子換綢長袍，照例可以﹃抵當頭的！﹄﹂白寡婦又說：﹁十兩銀子我給你；不過，我真的要勸你，抄抄寫寫弄不出啥名堂來，就不為成家，你也該想想下半世，另外尋條上進的路子。不要再一天到晚在賭場裏混了。﹂

　　聽得這話，趙仲華將一條手縮了回來；紅著臉低下頭去。總算還有愧悔之心，是值得安慰；白寡婦倒有些不忍了。

　　﹁我也不是說，你一定連牌都不能摸；閒下來三朋四友，鬥鬥紙牌當消遣，輸贏不傷元氣，是無所謂的。最要緊的是，輸也罷、贏也罷，一離桌子就能把賭丟開，顧到自己的正經。如果是這樣子，我也就不來說你了。﹂

　　﹁原是這個樣！﹂趙仲華說，﹁我從來沒有因為賭耽誤過公事。﹂

　　﹁能這樣最好！﹂白寡婦從梳妝台抽斗裏抽出兩張銀票，往他手裏一塞，順便將他的手捏住，意思是不准他推辭。

　　在白寡婦完全當他為同胞兄弟般看待，根本沒想到，這個動作已經超越了交際的範圍；而趙仲華初次受到表姊這樣的待遇，由她那隻溫暖的手，想到她這番體貼的情意，內心深藏不露，幾如止水的一份竊慕私戀，突起波瀾，而且來勢洶湧，幾乎不克自持。暗叫一聲：﹁不好！﹂急急閉上眼，咬著牙，勉強把那股激情按捺住了。

　　在白寡婦看，這是他愧悔不好意思的表現，對他便越發諒解了。鬆開手，丟開這一段；想起另外有件事，正好問一問他。

　　﹁縣衙門裏有個張作梅，你認不認識？﹂

　　﹁勢利鬼！﹂趙仲華撇一撇嘴，﹁表姊，妳問他幹什麼？﹂

　　白寡婦有數了。張作梅既是個﹁勢利鬼﹂，就不見得會認識抄抄寫寫幹個小差使的趙仲華；就認識也說不上話，那就不必再打聽了。

　　﹁沒有啥。我隨便問問。﹂

　　可是趙仲華卻有話：﹁我看老董常跟他在一起。表姊要關照老董，當心張作梅；這個人﹃三刀﹄奸得很！﹂

　　﹁噢！﹂白寡婦不能不關切他的話，﹁你怎麼知道的呢？﹂

　　﹁有好些人這麼說他。﹂

　　原來是傳聞之詞。白寡婦不大在意了。

　　為了去看孫五太爺這件事，白寡婦大費躊躇。孫五太爺家住鈔關外；每天上午在轅門橋一家字號叫做﹁福仙居﹂的茶館喝茶。凡是茶館，都用八仙桌，唯有進門正中，豎擺一張長方桌子，名為﹁馬頭桌﹂，朝外的座位，只有當地幫中地位最尊的前輩可坐；白寡婦究竟是堂客，不宜到福仙居去看孫五太爺；而又不便無緣無故到他家裏去拜訪。

　　再有一層難處，是去看孫五太爺這件事，還沒有跟徐老虎商量妥當；瞞著他私下去拜訪，徐老虎知道了會起誤會。但如商量妥當了，很可以由徐老虎去，不必自己出面。這一來，有些連徐老虎面前都不能說的心事，就無法訴與孫五太爺了！

　　另一方面，消息傳來，李振標在南京商談添置砲艇，購換新槍的公事，據說談到都有了眉目；三五天之內，就會回到揚州，接印總在下月初一，為時亦不過十天。﹁新官上任三把火﹂，何況既有總督的嚴命，又新添了槍械，一上來便有個下馬威，是可想而知的事；若非事先化解，等他的威風擺出來，只怕難以招架。

　　為此，白寡婦焦憂苦思，迫不得已只好拿趙仲華的親事，作個因頭，借孫金妹搭道橋，通到她父親那裏。這樣做，在她不無歉疚之感的；因為從趙仲華那天來過以後，她仔細打聽，發現許多有關孫金妹的傳說，聽了都是令人不能不皺眉的。最駭人聽聞的是，說孫金妹養過﹁私娃子﹂；孫五太爺發覺得早，秘密派人把她送到上海，請教外國醫生，用西法把個已成了形的胎兒拿了下來。由此而看，趙仲華不願結這門親，不失為有主張，有志氣；而如今為了在孫家求一個進身之階，恐不免犧牲趙仲華，良心上是說不過去的。

　　因此，她覺得這樣做法，至少先要跟趙仲華略說明白；當然，她的那套說法，多少是違心之論。﹁表弟，﹂她這樣說，﹁凡事耳聞是假，眼見是真。金妹脾氣不好，難免言語中傷觸了好些人，所以說她壞話的很多。照我想，孫五太爺不會沒有家教，外頭說她的那些話，不見得靠得住。所以我想親自看一看；我的意思，要看金妹的本心，只要她對你好，別的都可以不管。表弟，你聽我的勸！﹂

　　趙仲華細細體味她的語氣，竟是已有打算，必要他結這門親似地。其故何在？細想一想明白了，白寡婦與徐老虎做這行買賣，當然要多幾個靠山，而況最近傳言甚盛，李振標接了緝私營，將大大不利於鹽梟。所以，表姊如此熱心！

　　這樣一想，心裏不免反感；但此念一生，立即自責。有時燈前獨坐，午夜夢迴，表姊的影子浮上腦際，心頭便有種無法形容的渴望與悵惘；他不止一次地在想，若有能為她好好做一兩件事的機會，決不可輕易錯過。因為那也就是唯一可以表示自己心意的機會。如今機會來了，怎麼反倒變了心思。

　　這樣一想，隨即慨然答說：﹁只要表姊認為孫金妹不錯，我請表姊作主就是。﹂

　　是這樣的回答，白寡婦既欣慰，又慚愧；因而便有警惕，這件事要好好用一番心思去做，希望能夠做到自己的希望，而又顧到表弟的一生，不必過於勉強！

　　於是，她細細籌畫了一番；先將趙仲華與孫金妹的這件事告訴了徐老虎，只說要去為趙仲華相親，隱藏了藉此求教於孫五太爺的本意。

　　對於這一很意外，但很湊巧的機緣，徐老虎深感興趣；即時便有一個想法，最好將趙仲華拉了進來，算是出面管事的一個頭腦；同時要儘快促成他的這頭親事，有了﹁孫五太爺的女婿﹂這個頭銜，便是足以抵禦李振標的一塊﹁擋箭牌﹂。

　　等他很起勁地將這番意思說了出來，白寡婦楞住了。計策雖妙，窒礙甚多，第一、親事能不能成功，究竟還在未定之數；第二、這個時候將趙仲華拉了進來，而且是要利用他來做擋箭牌，無異拖人落水，親戚的情理上說不過去。

　　﹁怎麼？﹂徐老虎問：﹁你看我這樣子做，不是很好嗎？﹂

　　看他是這樣有自信的語氣，白寡婦的話更難出口，只好這樣答說：﹁先把媒做成功了再說。﹂

　　﹁一定成功。﹂徐老虎說，﹁不成功也要成功！﹂

　　﹁這是啥道理？﹂白寡婦倒也不解他話中之意了。

　　﹁你想，孫五太爺已經託人提過兩次；這件事知道的人一定不少，如果不成功，他的面子上怎麼下得去？﹂徐老虎又說：﹁小趙最聽你的話；只要你說一句，立刻就可以挑日子辦喜事！﹂

　　白寡婦覺得他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此時沒有工夫跟他細辯；而且空辯亦無用處，當務之急是趕快到孫家去看去談，見機行事。

　　﹁我跟孫五太爺只在場面上見過幾次；金妹亦都是一起應酬的時候遇到過。如今直接上門，是不是嫌冒昧了一點？﹂

　　﹁一點都不冒昧！﹂徐老虎又說：﹁如果你真要人引見，現成有個人在那裏；刑房張書辦我也熟的，明天把他約了來，當面說明，他是女家的大媒，你就是男家的大媒。請他帶了你去見孫五太爺，不是一點都不冒昧了嗎？﹂

　　﹁現在還談不到大媒不大媒，先要看情形再說。決不可以自己先承認是媒人。﹂

　　﹁如果你是這樣的想法，那就直接上門。素不相識的，尚且可以投帖拜山，何況本來是熟人？你不要三心兩意了，好好兒備幾樣的禮，帶了蓮子去吧！﹂

　　白寡婦覺得他的話亦不錯；如言照辦，當天下午就到鈔關外，拜訪孫五太爺了。

　　※※※

　　徐老虎的動作更快；等白寡婦剛剛上了轎，他也趕到江都縣衙門後街，茶館裏落坐，找個賣瓜子花生的小孩，給了他十來個銅錢，關照他到﹁班房﹂裏請﹁趙二爺﹂，立刻就來。

　　徐老虎愛屋及烏，待趙仲華亦很不錯；所以一喚即至，彼此叫應了，趙仲華開門見山地問：

　　﹁徐大哥有什麼事？﹂

　　﹁沒事！好久不見，找你談談。﹂

　　﹁沒事，沒事，閒談。﹂

　　閒談就閒談。趙仲華很沉著，明知他一定有事，但問過一次不說，他就不再多問了；由書場談到賭場，不免自嘆，最近運氣不佳，連戰皆北。

　　﹁你這樣子賭，也不是個辦法。﹂徐老虎說，﹁你倒想想，你有多少錢去輸。﹂

　　﹁有輸就有贏，﹂趙仲華很快地接口，﹁不瞞徐大哥說，入息有限，不靠賭場上去撈摸幾文，日子怎麼過？我也不過最近手氣差一點，年初辰光，贏過好幾百銀子。﹂

　　﹁結果呢？﹂徐老虎看他無以為答，便又說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賭上來的，一定賭上去；你看過那個，靠賭上起家發跡？至少你抄抄寫寫，入息有限，我也曉得；彼此不是外人，我也不說什麼客氣話，有個機會，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試一試？﹂

　　﹁噢！﹂趙仲華半道謝，半探問地說：﹁徐大哥一定是有啥好事情挑中我。﹂

　　﹁倒也不是挑中你，船幫水、水幫船，有件事不是交給自己人，不大放心。﹂徐老虎略略放低了聲音說：﹁十二圩的﹃鹽關﹄上，﹃書手﹄不大靠得住。小趙，如果你肯幫忙；一個月總有百把兩銀子好分。你看怎麼樣？﹂聽得這話，趙仲華心中一跳。所謂﹁鹽關﹂，是私梟﹁坐地分贓﹂的一個關口；私鹽販子經過此地，必得留下﹁買路錢﹂，一樣照數繳納，儼如徵稅，彷彿一道關卡，所以稱為﹁鹽關﹂。

　　鹽關所在地，當然是水陸碼頭；白寡婦與徐老虎的地盤中，最要緊的一個碼頭，是在瓜州與儀徵的十二圩，小地名叫做﹁老虎頸﹂；因為犯了徐老虎的諱，所以這個小地名無形之中就廢止了。

　　私鹽過﹁關﹂，一樣也要過秤，設有秤手；過秤登簿，計數收﹁稅﹂，設有書手，皆是親信充任，所以徐老虎說：﹁不是交給自己人，不大放心。﹂而在趙仲華卻真是受寵若驚了！

　　因為在﹁鹽關﹂上做秤手、書手，當然亦算私鹽販手，做的是犯罪的勾當。多少年來白寡婦不願拖他下水；他也不敢去淌混水。如今聽得徐老虎相邀，當然需要考慮。

　　為了拖延時間，好細細地想一想，他故意問說：﹁那裏原來的書手呢？﹂

　　原來的書手幹得很好；不過為了找理由，徐老虎不能不﹁誣賴﹂人家，﹁原來的書手本來不錯，最近變壞了。﹂他說，﹁勾結秤手，以多報少，落了腰包，不能再用了！小趙！你去了要請你多費心照著。我關照秤手，事事聽你作主。﹂

　　這頂高帽子一套上去，趙仲華更難推辭；只好把原本擺在最後來問的一句話，提前問了出來：﹁我表姊怎麼說？﹂

　　徐老虎知道他最聽白寡婦的話，因為他如果惹惱了她，便絕了一道緩急之際，有求必應的方便之門。可是白寡婦並不願將趙仲華拉到身邊來辦事；果有此心，她早就可以跟他當面談了，何待今日由他間接來相邀？

　　因此，話要說得活絡，以便三面對證時，自己可有對證的餘地。轉念又想，既然他問到白寡婦的態度，便已面臨決定的頃刻，這一句話關係很重要。俗語道得好，﹁請將不如激將﹂，且先激他一激。

　　於是他說：﹁你表姊是早有這個意思了，自己人不幫忙，找那個幫忙？﹂

　　說到這裏，他故意停了下來，先要看一看趙仲華是何表情？如果面有愧色，或者表示同意，便可知道，趙仲華亦已想到，既是自己人，不幫忙是說不過去的一件事。以下的話就好說了。

　　而趙仲華卻比他所預期的反應，更進了一步，﹁既然如此，﹂他問，﹁表姊為什麼不跟我說？﹂

　　問得好！徐老虎暗暗高興；正要他這句話，圈套才更扣得緊。﹁你表姊有她的難處。官兵是﹃大蟲不吃人，形狀嚇煞人﹄；有時裝模作樣來擺擺威風，倘或穩不住，就有麻煩。第二，怕你吃不起辛苦。我們這道鹽關，到底不是官府奉旨立起來的關卡，船到了，要看大爺高興，讓你等個一天半天，不足為奇；在那裏拿秤管帳，起早落夜，不定啥辰光有﹃砂子﹄到，馬上要料理。越是寒冬臘月，深更半夜，巡船懶得出來，過關越容易。大雪天氣，半夜裏把你從熱被窩裏叫起來；小趙，你辦得到嗎？﹂

　　趙仲華不作聲。膽小他不承認；吃不起辛苦這件事，倒是說中了他的病根，不能不好好想一想。

　　見此光景，徐老虎不免失望；但打鐵要趁熱，話中的力道不夠，只有再狠狠激他一下。

　　﹁你表姊也知道，一表三千里，不比嫡親的表姊；明知道你不肯幫忙的，何必開口？﹂

　　這一下子，趙仲華上當了！他自覺除了勸他戒賭這件事以外，白寡婦的話，從來沒有不聽過；而戒賭是他自己的事，不聽無損於人，若論對白寡婦，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現在聽徐老虎的話，似乎白寡婦還不知道他的本心；這使得他有受了極大委屈的感覺，非辨個明白不可！

　　﹁表姊從那裏看出來，我不肯幫忙？我也不是沒有膽子的人！她自己不開口，怎麼說我不肯幫忙？﹂

　　﹁這是你表姊不對！﹂徐老虎順著他的情緒說：﹁女人家到底是女人家，不懂男人的脾氣。不過，她的意思是不壞；既然親戚，又是一向談得來的，也就不必去說它了。此刻，小趙，你的意思怎麼樣，倒說一句看！﹂

　　﹁我還有什麼好說的？上刀山、下油鍋，我趙仲華皺一皺眉，就不算是個人。﹂

　　﹁喲！喲！小趙！你不要這麼大的火氣。﹂徐老虎故意裝得不安地，﹁讓你表姊知道了，一定說我不會說話，把你氣成這個樣子；還當是我逼你上梁山。小趙，照我想，本是蠻好的一件事；你這樣子氣鼓鼓地，那就沒意思了！你現在把氣平下來，好好想一想，願意，最好；不願意，一點不要勉強，我決不怪你，也不會跟你表姊去說。﹂

　　徐老虎的手段著實厲害，激將已成，卻又欲擒故縱，要博得趙仲華一個心甘情願。為了故示閒豫，緩和局面，徐老虎把跑堂的找了來，關照他去買點心，干絲要明切，不可燙得太老；燒餅要現做，油酥要重，交代得異常細緻，為的是拖延時間，好讓趙仲華從容細想。

　　趙仲華倒是很硬氣的人，話已說出口，決不更改；細想一想，自己實在不用這麼氣急，而且人家亦總是一番好意。至於淌混水。好在光身一個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也就不去管它了。

　　於是，等跑堂的一走，他隨即向徐老虎說道：

　　﹁徐大哥，我用不著再想，答應了就算數。既然我表姊跟你徐大哥看得起我，我不能不識抬舉。﹂

　　﹁言重，言重！君子一言｜｜。﹂

　　趙仲華立即接口：﹁駟馬難追。﹂

　　﹁好！我們商量、商量。小趙，你預備那一天接手。﹂

　　這又使得趙仲華躊躇了；而且頗有難言之隱。辭差很容易；這種抄抄寫寫的差使，只算是書辦私人的夥計，衙門裏差役的花名冊並無名字，來去都很自由。只是三、四年下來，同事之間難免銀錢通融，要去了就得結清楚；這話卻不好向徐老虎開口。

　　在對方眼光逼迫之下，他又不能老是沉默，只好先敷衍一句：﹁有些經手的雜務要料理，總得好幾天。﹂

　　﹁是些啥雜務？﹂徐老虎問。

　　既然他逼著問，趙仲華心想，不妨以話給話，略略﹁把個底給他﹂。於是略想一想答說：﹁有些雜用的開支歸我管，總要結結清楚。﹂

　　這一說，徐老虎何能不懂；立即又問：﹁想來有些虧空。共該多少，小趙，你老實告訴我。﹂

　　﹁無非一兩百兩銀子。﹂

　　﹁歸我！﹂徐老虎爽得很，立即從身上掏出皮夾子，取了兩百銀子的銀票，放在桌上。

　　事情做到這種地步，趙仲華只有死心塌地，聽命而行。當即表示，第二天就可以到十二圩去接手；不過﹁鹽關﹂上的一切、他是外行，這個﹁書手﹂還不知怎麼接法？

　　﹁不忙！﹂徐老虎答說，﹁你先去料理料理雜務，該還的帳都還掉；同事相處一場，要分手了，也該叫桌酒，請請人家。﹂

　　﹁我知道。﹂

　　﹁有句話，我言明在先。小趙，玩歸玩，正事不可耽誤；今天不要上賭場。好不好？﹂

　　﹁不會，不會。﹂趙仲華說，﹁此刻我就回房，把經手的事情交了，晚上約兩個朋友在小銀寶那裏吃酒。徐大哥，你要不信，你來查我。﹂

　　小銀寶是個﹁私窯子﹂，長身玉立，婀娜多姿；不過是一雙天足，揚州人名之為﹁黃魚﹂，在勾欄中的等級不高。徐老虎久聞小銀寶的艷名，卻未見過；此時聽趙仲華提到，一時高興，便即笑道：﹁我不必去查你；倒是小銀寶，很想見識、見識。﹂

　　﹁那就等著徐大哥你來。﹂

　　﹁好！我一定到。﹂

　　約定分手，各辦各事。徐老虎首先要去找董金標；因為鹽關歸他負責，如今臨時起意，想這麼一個拖趙仲華下水來做擋箭牌的花樣，有些話先要跟董金標說清楚，免得接不上頭；原來的書手，調到何處，亦須作個安排。

　　﹁徐大哥，﹂董金標聽他講完，面無表情地說，﹁我怎麼事先一點不知道？﹂

　　神色之間，微有不悅；徐老虎不免略有戒心，但表面上卻表示歉疚，﹁實在是抓住機會，臨時想到的。﹂他說，﹁如果事先有這麼個打算，當然先要跟你商量。﹂

　　﹁白嫂子知道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我第一個來跟你說。﹂

　　聽得這話。董金標的臉不再繃緊了，﹁既然已經這麼做了，我當然沒有話。不過，﹂他說，﹁這一陣子，鹽關上常有麻煩；換個生手，恐怕應付不來。﹂

　　﹁那沒什麼！﹂徐老虎說，﹁鹽關上當然還是秤手老楊作主；小趙是書手，登登帳而已。﹂

　　﹁可是，徐大哥，你已經有話了，說是讓他來管事。﹂

　　﹁那是句哄哄他的話，當不得真。﹂

　　﹁好了，我知道了。把書手調回來就是﹂。董金標問，﹁小趙那一天去？﹂

　　﹁聽你的，隨便那天都可，我叫他明天來看你。﹂徐老虎把臉色正一正，聲音也顯得冷而且硬了，﹁這件事關係不小，你不要看得太隨便了！﹂

　　董金標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力量，心裏很不舒服，因為這句話的語氣，不但是命令，而且也是告誡，很想甩兩句話給他聽聽。可是多想一想，終於容忍；畢竟白寡婦與徐老虎情如夫婦，她不能不衛護著他，如果自己跟他有所爭執，到頭來定是人家占上風。

　　※※※

　　從銀寶那裏回去，二更天都已過了。白寡婦已經卸了妝；只穿一件紫色軟緞的緊身小夾襖，擎著洋燈來替徐老虎開房門。也許是洋燈新換過玻璃罩的緣故，光燄格外明淨，將白寡婦的一張臉，照得纖毫畢現，她的皮膚白而且膩，頰上有三五點如茶葉末子似的，極淡的雀斑，平時為脂粉遮掩，不容易發現，此時看去，反倒覺得平添了幾分韻致。

　　﹁你在那裏吃酒？﹂白寡婦說，﹁我當你今天不來了呢？﹂

　　﹁跟你那位寶貝表弟在一起。﹂

　　白寡婦微覺意外。徐老虎跟小趙雖很熟，但各人有各人的玩法，各人有各人的朋友，平時走不到一起；何以今天會在一起喝酒？

　　一念未畢，徐老虎從她手裏接過洋燈；另一隻手順勢一摟，嘴唇已被壓住，酒臭薰人，只好閉一閉氣，讓他溫存片刻，方始推開了他。

　　﹁你真應該姓白。﹂徐老虎一面說，一面又伸手去摸她的臉。

　　﹁好了，不要鬧！﹂白寡婦將他的手拿開；重新接過他手裏的燈，放在桌上，就順勢坐了下來問道：﹁你們在那裏吃的酒。﹂

　　﹁小趙的一個相好，銀寶那裏。﹂

　　﹁噢！﹂白寡婦關切而好奇地問：﹁這銀寶是什麼人？﹂

　　﹁﹃黃魚﹄！﹂徐老虎說，﹁人倒還不錯。高挑身材，腰細奶子大，浪得很呢！﹂

　　白寡婦笑了，﹁看樣子，﹂她說，﹁只怕你都想剪他的靴腰子！﹂

　　﹁沒有的話。我徐寶山從不做這種事。﹂

　　﹁其實也無所謂。如果真的割了他的靴腰子，反倒讓他可以收心。﹂白寡婦說，﹁你曉得的，我不會吃醋。﹂

　　這不像玩笑的話；徐老虎少不得要在心裏轉一轉。大概小趙的親事有望，所以要讓他收心；這樣看來，自己的這步棋，走得更加踏實了。

　　﹁你在笑什麼？﹂

　　由於白寡婦之一問，他才意識到自己嘴唇兩邊的肌肉牽掣著，必是濃重的笑意。自己的笑是得到了得意的事；而她可能會以為他想到了割靴之樂。這個誤會可不能不辯。

　　於是他仍舊維持著原來的笑容說道：﹁巧珠，我今天做了一件事，你一定猜想不到。我把小趙拉過來了。﹂

　　這不但為白寡婦猜想不到，甚至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你把他拉來幹什麼？﹂

　　﹁到十二圩的鹽關去當書手。﹂

　　﹁這？﹂白寡婦手按桌子站了起來，﹁為什麼？﹂

　　問得這一聲，便有不以為然之意；不過她這一態度，也在徐老虎意料之中，所以不慌不忙地答道：﹁大家親戚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白寡婦立刻明白了，直接是拖趙仲華下水，間接是想推出孫五太爺來擋李振標。這樣的做法看來很聰明，其實落下明顯的痕跡，直可謂弄巧成拙。

　　不過挽回也還來得及；她很沉著地問：﹁小趙答應了沒有呢？﹂

　　﹁他讓我一激，不能不答應。﹂

　　徐老虎一面脫衣服上床；一面講他計激趙仲華的經過，以及董金標的態度。等到講完，人已在被窩中；不過擁衾而坐，背靠床欄，點起一枝﹁大英牌﹂，悠閒地抽著煙。

　　白寡婦不作聲，坐在梳妝台前，解開髮髻，拿一把粗齒的黃楊木梳在通髮。她的頭髮很多很長，一梳到底得有一會工夫；這樣一下又一下，等他一枝煙抽完，還沒有歇手的意思。

　　徐老虎發覺不妙了！不過他連問都不知從何問起？只是從頭細想，一節一節檢查；始終看不出自己這樣做法有何不妥。

　　終於白寡婦通完了髮，重新挽起一個髻，其名謂之﹁到枕鬆﹂；她一面收拾妝台；一面說道：﹁不是我攔你的高興。這件事，你應該先跟我商量一下。﹂

　　﹁現在商量也不晚。﹂

　　﹁現在，只好將錯就錯。過一陣子再說了。﹂

　　﹁將錯就錯？﹂徐老虎從這句話上問起，﹁你說，我錯在那裏？﹂

　　﹁錯在你沒有替孫五太爺留餘地。﹂白寡婦說：﹁小趙如果做了他的女婿，我又是媒人，孫五太爺當然會幫我們的忙。如今有小趙夾在裏面，說起來是衛護女婿；孫五太爺這樣的身分，反而不便說話。﹂

　　聽到這兩句話，徐老虎大為洩氣；自己以為很得意的一件事，到了她嘴裏，分文不值。但想一想，又不能不承認她的說法駁不倒。因而只嘆氣，不說話。

　　﹁如今因為董金標不大贊成，我倒不便多說什麼；免得人家看起來，好像我們倆的意見不一。不過，這件事實在｜｜﹂白寡婦忽然頓住，搖一搖手說：﹁不必去談它了。﹂

　　徐老虎總算也有安慰。無論如何她的一片心，總是完全在自己身上；就算錯了，她也願意跟著自己朝錯的地方走去。

　　不過為了維持做﹁丈夫﹂的尊嚴，他心服而口不服；當然，口不服不一定要說出口，不妨在臉上表示她說得並不對，只是不願意爭辯的神情。

　　這神情是很微妙的。即令白寡婦這樣朝夕共處，而且總是細心去體貼的人，一時也看不透；只覺得他悻悻然有不表贊同之意，因而溫柔地又說：﹁你如果看我說得不對，儘管說！﹂

　　﹁也不是什麼不對，﹂徐老虎認為自己的尊嚴已經保住，語氣也就緩和了，﹁事情有各種做法。如果你覺得小趙不必到鹽關去幫忙，也無所謂。﹂

　　﹁不！既然你已經答應他｜｜。﹂

　　﹁不是！﹂徐老虎糾正她說，﹁是他答應我。﹂

　　﹁不管你答應他，還是他答應你，事情終歸已經定局。他在縣衙門裏的差使也辭掉了，年紀輕的人好面子，不教他去不大好。﹂

　　﹁那麼，先讓他去做幾天，看情形再說。﹂徐老虎略略想一想說，﹁如果他真的肯巴結上進，調他回來管通裕。﹂

　　﹁通裕﹂是白寡婦與徐老虎所開的一間鹽棧，有鹽運司衙門所發的執照，專銷官鹽，其實是為販賣私鹽作掩護；大概十成之中只有三成是完過鹽課的官鹽。不過凡是鹽棧無不官私夾雜，所以比起鹽關來，鹽棧是很正當的生意。若是將趙仲華請來管鹽棧，既無風險；而且看起來與緝私營沒有大關係，孫五太爺亦就無須避什麼嫌疑。白寡婦認為這個主意很好，欣然同意。

　　﹁好是好，不過也要看他頂不頂得下來？這都是以後的話；眼前，我們先要把他的親事說成功。﹂

　　﹁是啊！﹂徐老虎興味盎然地，﹁你今天到孫家，是怎麼個情形，還沒有告訴我呢！﹂

　　﹁這話說來就長了！﹂白寡婦想一想說，﹁孫五太爺很客氣；特為把他家的姑太太請了來陪我。孫五太爺家沒有女眷；大太太早就去世，一個姨太太，就是金妹的娘，五年前也死掉了。他家有事，都是接姑太太回來陪女客｜｜。﹂

　　﹁這些，不必去說它了。﹂徐老虎性急地問：﹁金妹呢？你看到了沒有？﹂

　　﹁話要一層一層說，你不要打岔。﹂白寡婦依舊慢條斯理地，﹁孫家姑太太就是孫五太爺的妹子；人很直爽，談不到三五句話，開口就問我，是不是相親來的？我說不是，專為給五太爺請安來的。孫姑太太就打聽小趙的為人，問得很仔細，看樣子，他家是真的想結這門親。﹂

　　﹁那麼，你呢？你怎麼答她？﹂徐老虎說：﹁小趙愛玩、愛賭，這些話你不會說吧？﹂

　　﹁當然，說這些話幹什麼！﹂

　　﹁以後呢？﹂徐老虎迫不及待地，﹁你快說下去。﹂

　　﹁那麼，你是怎麼說小趙呢？﹂

　　﹁我說我的這個表弟，重情意、有志氣，就一樣難弄，脾氣不好。這話，孫家姑太太當然聽得懂。﹂

　　﹁你的意思是，﹂徐老虎問，﹁假使金妹也是脾氣剛強，一句話的虧都不肯吃，那就配不攏了？﹂

　　白寡婦點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不但他們姑太太，孫五太爺也聽懂了。﹂她略停一下又說，﹁到了開飯的時候，他們留我吃飯。我說，五太爺是老長輩，也用不著分啥內外；如果當我自己人，一桌子吃，我就不客氣了。倘或當我客人，特為費事，那是不敢當。結果｜｜。﹂

　　結果是照她的話辦。孫五太爺家每天有四五桌吃閒飯的人；就為她單開一桌；亦不算費事。只是孫五太爺為了白寡婦所說，當她﹁自己人﹂那句話，便特地到裏面來吃。小圓桌不分上下，鼎足而坐；少不得談到孫金妹。

　　﹁孫金妹沒有在家？﹂徐老虎插嘴問說。

　　﹁嗯！說是到外婆家去了。看樣子先是在外婆家；以後是孫五太爺特為叫她避開的，為得好談她的親事。﹂

　　﹁喔，居然直接就談了！﹂徐老虎可性急了，﹁怎麼說？﹂

　　﹁先說金妹的為人。孫五太爺到底是老資格，一點都不護短，說她這個女兒被寵壞了，不過有樣好處，很講道理；如果是她道理不對，一定會認錯。孫姑太太旁邊幫腔，說金妹的一張嘴，看起來兇，其實心裏很厚道。脾氣也要看人，她看不順眼的人得罪了她，才會發脾氣；是她中意的人，她什麼委屈都肯受。﹂

　　﹁嗯，嗯！﹂徐老虎笑道：﹁這就是暗中回答你，小趙脾氣不好不要緊；金妹肯讓他的？﹂

　　﹁當然是這樣，不過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全信他們的；還要看看再說。﹂

　　﹁這樣說，還沒有結果。﹂

　　﹁事情剛開頭，那裏就會有結果。﹂白寡婦又說，﹁我今天去的本意，也就是借此因頭跟孫家走近了；這一步要跨出去很難，等跨到了，以後有事，隨時可以跟孫五太爺直接去談。至於小趙的親事，看起有六分帳；只要金妹的為人，真的像他們兩位老人家所說的那樣，就一定可以成功。﹂

　　徐老虎想了一會又問：﹁你們還談點什麼？有沒有提起李振標？﹂

　　﹁提到的。﹂白寡婦毫無表情地答說，﹁孫五太爺問我，是不是跟李振標有過節？這話他明知故問；我也就不肯說真話，答他一句：即使有過節，也解得開的。孫五太爺馬上就說，這樣最好，這樣最好！如果用得著他，只要招呼一聲就是。﹂

　　徐老虎又驚又喜，想不到孫五太爺如此熱心！他的話兒一言九鼎；李振標不敢不賣帳。但再將白寡婦與他對答的話想一想！一團高興不覺打消了一半。一個說，與李振標雖有過節，不難解消；換句話說，過節不深，所以一個才自告奮勇，如此熱心。有上文，才有下文，話要聽兩面。倘或是個解不開的過節，以孫五太爺的老成持重，決不肯冒冒失失地大包大攬；萬一擺不平，他的那塊﹁金字招牌﹂砸不起。

　　不過，能有孫五太爺這句話，總是件值得安慰的事。果真趙仲華做了他的女婿，情形就會大不相同；所以他們的這頭親事，無論如何要想法子去撮合成功。

　　﹁巧珠，﹂徐老虎說：﹁我看，事情既然遲早要辦，就不如早辦；明天我們把張書辦請了來，正正式式談一談，你看好不好？﹂

　　﹁那要先問一問小趙的意思。﹂白寡婦說，﹁這是人家的終身大事，馬虎不得。﹂

　　﹁並沒有馬虎！明媒正娶，熱熱鬧鬧替他們辦一場喜事；一點都不馬虎。﹂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金妹的為人到底如何；小趙是不是中意？都要事先弄弄清楚。﹂

　　﹁已經很清楚了。除了孫姑太太以外，孫五太爺說的話，總夠分量吧！如果再不放心，不妨請孫五太爺再說一句。﹂

　　﹁要他怎麼說？﹂

　　徐老虎很想了一會，方始回答：﹁這話可以跟張書辦說明白。孫五太爺這樣身份的老前輩，看中小趙；或又是金妹這樣的人品，說起來這頭親事，實在是高攀了。不過聽說金妹嬌生慣養，脾氣很壞；將來過門以後，萬一夫婦小小口角，金妹說一兩句叫丈夫嚥不下的話，總不能把這點小事，去惹他老人家生氣。這樣三番二次下來，感情越弄越壞，變成對不起孫家了。倘是普通人家，還可以邀出雙方親友來評評理；在孫五太爺面前，我們做小趙親戚的人，怎麼敢說這話？﹂

　　白寡婦靜靜聽完，將眼皮垂了下來；只見她一面剝著指甲，一面長長的睫毛不住閃動，好一會方始點點頭說：﹁這倒也可以！不過，有件事，你先要去打聽明白；打聽這件事，千萬要小心，不要嘩啦嘩啦亂喊。﹂

　　﹁說了半天倒是件什麼事呢？﹂

　　﹁我也是聽來的，﹂白寡婦放低了聲音說，﹁金妹養過私娃兒。這件事是瞞著孫五太爺的。﹂

　　徐老虎大吃一驚，﹁有這樣的事！﹂他說，﹁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好就好在你沒有聽說過。連你都沒有聽說，可見知道這件事的人極少，極少。金妹的名聲，還可以保得住。不然，光是我們起勁有什麼用？小趙那麼愛面子的人，死也不肯要金妹的。﹂

　　﹁照這樣說，根本就不必去打聽，免得白白地多幾個人曉得這麼一樁新聞。﹂

　　白寡婦深深點頭，﹁這話不錯！﹂她接著又說：﹁不過能夠打聽得到，似有很大的用處。﹂

　　這一下，徐老虎的主意卻又改變了。他這人很講究﹁實惠﹂；如果此事有大用處，自然值得去打聽，因而問道：﹁你倒說，是怎麼個用處？﹂

　　﹁果真有這麼一件事，對人家說話就好說了。﹂

　　徐老虎恍然大悟，原來是想抓住把柄，好讓孫家的人｜｜自然是金妹，乖乖地聽話。這一著很厲害；非打聽清楚不可。

　　於是他很起勁了，﹁好！我去摸一摸看！﹂他凝神想了一會，頗有大海撈針之感；臉上不由得出現了迷惘的神色。

　　﹁是這樣的，﹂白寡婦說，﹁金妹去年冬天到上海去玩了一趟，一直到今年春天才回來；據說，就是養私娃子去的，陪她一起在上海的是，義興源老闆的弟媳婦。﹂

　　﹁義興源﹂是一家洋廣百貨店，老闆姓何，弟兄兩個；老大是孫五太爺的得意門生。如說金妹特為到上海去養私娃子，當然是出於何老大的安排。

　　﹁何老大是熟人，不過這件事不便直接去問他。﹂徐老虎問，﹁知不知道，金妹那個私娃是誰的種？﹂

　　﹁不知道。﹂白寡婦說，﹁金妹的事，我就知道這麼多！﹂

　　﹁那麼，你是聽誰說的呢？﹂

　　﹁義興源的一家親戚；是﹃空子﹄，偶而談起，也就是這麼兩句話；再談下去就一問三不知了。﹂

　　徐老虎不作聲，盤算了好一會說：﹁這件事可以打聽。不過在這裏是打聽不到的；也怕風聲傳到孫家，會起誤會。只有派人到上海去。﹂

　　﹁派人到上海又怎麼樣？總也應該有條路！不然，上海地方那麼大；到那裏去亂摸。﹂

　　﹁當然不會亂摸，義興源的情形，我有些曉得，辦貨總是何老二去｜｜。﹂

　　照徐老虎所知，義興源在上海有一家聯號，何老二到上海辦貨也好，幹什麼也好，總得靠這家聯號替他安排一切。如果金妹在上海待產，則住在何處？這家聯號一定知道；很可能就是這家聯號替她找的房子。

　　﹁這家聯號，招牌叫什麼我不知道；不過聽說是在﹃大英地界﹄。只要在那裏就可以打聽到；到了上海找鄭老八就可以了。﹂

　　﹁啊，啊！﹂白寡婦欣然相許，﹁這條路子去對了！﹂

　　因為鄭老八是徐老虎的﹁同參兄弟﹂；在英租界的老閘巡捕房當探目，上海人謂之﹁包打聽﹂，可以包在他身上打聽得詳詳細細。

　　這晚上就談到這裏。徐老虎睡下來頭一著枕，不消片刻，便已入夢；白寡婦卻盤算了大半夜，到第二天早晨起身，有了新的主意。

　　﹁打聽金娃的那件事，不便託人。﹂她說：﹁我看，倒不如你親自去一趟。順便看看，有合適的房子，買一幢下來；將來也方便些。﹂

　　﹁怎麼？﹂徐老虎很注意地問，﹁你打算﹃開碼頭﹄？﹂

　　﹁﹃開碼頭﹄談不到；有個能避避風頭的地方，總是好的。﹂白寡婦緊接著又說，﹁我也很想到上海去玩一趟，自己有房子在那裏，又方便、又舒適，還省錢。﹂

　　買房子到底是件小事，無須深究；打聽金妹的秘密，自己能去，自然最好，但在這種情況之下，又何能輕離揚州？徐老虎因而躊躇未答。

　　﹁想來你是不放心？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自會處處留意。﹂

　　﹁好罷，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去一趟。﹂

　　﹁什麼時候動身？﹂

　　﹁要去就快；辦完事早早回來。等下就走；還趕得到上海的輪船。﹂

　　﹁這才好！﹂白寡婦帶著哄孩子的那種口吻說，﹁我馬上替你收拾行李。﹂

　　於是，白寡婦頭也不梳，臉也不洗；親自為徐老虎檢點隨身衣服，日用雜物。同時絮絮不斷地關照，秋風已起，冷暖當心，酒宜少飲，飯要多吃之類，明知多餘，卻不肯不說的話。

　　等徐老虎要出門了，她又拉住他說：﹁還有件事，我跟你商量。我昨天晚上，想了又想，還是把小趙派到鹽號裏，此較妥當。他到底還嫩，在十二圩如果頂不住，再惹上些麻煩，那不是雪上加霜？﹂

　　﹁這也好。不過董｜｜。﹂

　　﹁這你不用管。我會告訴董金標，是你的意思。﹂

　　徐老虎只想把小趙拉過來，至於派到那裏，並無成見；只是在董金標面前維持權威這一點也很要緊。既然白寡婦已經瞭解到這一點，那就更不須多說了。

　　﹁你那天回來？﹂

　　﹁總得五六天。﹂

　　﹁六天好了！﹂白寡婦送到門口，又叮囑一句：﹁六天一定回來。﹂

　　那種依依不捨，黯然魂消的神態，在徐老虎亦是種新鮮的經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悽悽惶惶的感覺，如果不是有事要辦，而只是訪友遊覽，他真會改變主意，打消此行。

　　等徐老虎一走，董金標來了；白寡婦不等他開口，便即說道：﹁我正要尋你有話說。老大有事到上海了；臨走關照我告訴你派我表弟去接老楊那件事，不算數了。﹂

　　﹁喔，徐老大怎麼說？﹂

　　﹁他說，他回來想一想，鹽關有你在那裏妥當得很；何況這個時候正是緊要當口，派個生手去，一定會害你為難。所以一動不如不一靜。﹂

　　這種說法是白寡婦的一番苦心。她一方面要抬高徐老虎的地位，表示發號施令都是他；另一方面又要替徐老虎﹁做人﹂，體諒部下，藉以籠絡。而也虧得她這麼做，才能將一道很深的裂痕，完全彌補。

三、清幫﹁家規﹂

　　原來董金標頗為不滿徐老虎的獨斷獨行。若說處置適宜，也還罷了；偏偏又是情理上說不過去的做法。所以想了一夜，決定來跟白寡婦打交道；預備﹁摔紗帽﹂，不想再管鹽關。

　　如今聽白寡婦這麼說，對徐老虎的感想自然改變了，原來的主意也打消了；臉上亦不再像剛來時繃得那麼緊，略想一想答說：﹁我們無所謂。自己兄弟，就為難也要頂下去；不過，書手老楊做得好好地，無緣無故拿他換掉，也說不過去。我本想跟嫂子來商量，怎麼樣能對老楊有個交代？現在徐老大﹃收回成命﹄，也就不必再去談它了。﹂

　　白寡婦點點頭又說：﹁老大還關照，如今是為難的時候，全靠大家格外費心；等避過一陣風頭再說。老董，鹽關上最容易出事，你大意不得。﹂

　　董金標本來是想﹁摔紗帽﹂來的，當然不會再想到鹽關上應該如何戒備。如今聽白寡婦這麼說，一時無從回答；想了一會，慨然答道：﹁今天我就下去！這幾天我自己釘在十二圩好了。﹂

　　﹁那再好不過。﹂白寡婦說：﹁老董，你要記住，凡事要忍！﹂

　　董金標將這個﹁忍﹂字，在心裏又唸了幾遍；讓它生了根｜｜鹽關上一向霸道慣了的，不管是緝私的兵丁，還是私鹽販子；到了那裏就只能聽鹽關的擺佈。如今李振標復起，彼此另有過節，不是銅錢子所能擺得平的；那就只好委屈自己，凡事忍耐，以不惹事生非為第一緊要之事。

　　﹁我懂，我懂，嫂子，你放心好了。不過，﹂董金標話風一轉，提高了聲音，﹁忍也只能忍得一時，姓李的那裏，總要想個法子﹃叫開﹄才好！﹂

　　﹁本來就是這麼在做。現在是在孫五太爺身上下工夫，請他老人家出面，我想，應該有點用處的。﹂

　　﹁當然有用處。不過，也要快！我聽張作梅說，李振標昨天晚上已經回來了。﹂

　　﹁昨天晚上回來了！﹂白寡婦在想：自己應該有何行動？

　　若說有所行動，自然是對將上任的新官，表示一份敬意。不過酬酢交際，亦須講身份、有淵源；自己是女流，只能跟李家女眷往來，卻又以彼此處於敵對地位，李振標為避免物議，可能不會歡迎。如果碰釘子，加油加醬地添上許多很難聽的說法，自己這方面的處境就更為不利了。

　　﹁嫂子，﹂董金標見她不開口，瞭解她的心境，安慰地說，﹁船到橋門自會直。姓李的不見得是三頭六臂，不必把他看得太了不得。﹂

　　﹁話不是這麼說。﹂白寡婦再一次告誡，﹁你關照大家，這趟一定不能大意；凡事小心忍耐！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要去惹火燒身。﹂

　　﹁這倒是實話。﹂董金標心領神會地，﹁我們就熬它一個月；這一個月裏不動手，讓他抓不著毛病，看他能拿我們怎麼樣？﹂

　　﹁一個月怕不夠。﹂白寡婦想起一件事，隨即交代，﹁等他上任那一天，我們弄份﹃禮﹄送他，這一趟要弄得像個樣子，半條破船，兩三隻騾子，是不夠的。﹂

　　這是相沿已久的，官私勾結的一個障眼法，上面逼得緊了，緝私的官兵不能不有所交代；於是弄幾包私鹽，馱在瘦驢子上；或者裝在破船裏，有意丟給官兵，讓他們去鋪張報功。儘管是公事上說得天花亂墜，結果是虎頭蛇尾，根本沒有什麼功勞可言。倘能大加犧牲，譬如緝獲整船的私鹽，則在報功的公文上，就可以大吹特吹了。

　　如今抄老法送﹁禮﹂；而要﹁弄得像個樣子﹂，董金標便須請示了，﹁嫂子﹂，他問，﹁你關照個數目給我。﹂

　　﹁我關照沒用。你跟他們去商量；看要怎麼樣面子才好看？都依他們好了！﹂

　　所謂﹁他們﹂就是緝私營的官兵；四金標跟他們都很熟，按月有﹁開銷﹂，歸一個姓王的千總經手，到通裕鹽棧去領；因此，董金標說：﹁這樣，下個月的﹃開銷﹄，我就先帶了去，比較好講話。﹂

　　﹁也好！你直接到通裕去接頭；順便關照張老好，請他馬上到我這裏來一趟。還有，請你派個弟兄去找一找小趙，叫他到我這裏來。﹂

　　﹁小趙等下要到我那裏來，我關照他就是。﹂

　　趙仲華跟張老好幾乎同時到達；看來很巧，其實不巧，白寡婦有些話是要個別私下談的。

　　當然，照關係來說，應該讓趙仲華迴避，白寡婦便找件事支開趙仲華；說是有隻翡翠戒指要改鑲，託他去辦。

　　﹁剛才出門的，是我表弟，名字叫做趙仲華。﹂白寡婦問張老好，﹁你以前見過的吧？﹂

　　張老好是通裕鹽棧的檔手，六十多年紀，為人十分老實。除了吃酒下棋以外，別無嗜好，平時守著鹽棧，等閒難得出門；連白寡婦這裏，一年亦不過來個四五趟，所以並不認識趙仲華；不過他的記性好，陌生人見過一面就不會忘記，趙仲華是見過的。

　　﹁原來是令表弟！﹂張老好說，﹁前年太太三十歲大壽，我來吃壽酒的時候，記得就看見這位趙先生。﹂

　　﹁你叫他小趙好了。﹂白寡婦說：﹁我這個表弟，在江都縣班房裏幫人家抄抄寫寫，混不出啥名堂來；我想哄他到通裕去打打雜。老好，你看他有點什麼用場？﹂

　　﹁不知道他算盤怎麼樣？﹂

　　﹁還可以。﹂

　　﹁那就派他管內帳好了。﹂

　　老好人雖好，白寡婦卻經得世故多；心想，倘或張老好以為是派個親戚去監視他，老好人一生誤會，不容易消釋。這一點必得防備；如今聽他一開口就說要派趙仲華管內帳，可見得他心裏多少已有芥蒂。

　　於是她說：﹁內帳是鹽棧的命根子，怎麼好交到他手裏。仍舊你自己管好了。﹂

　　﹁本來是我自己管，不瞞太太說，年紀不饒人，這兩年精神夠不到了。內帳裏面的花樣，全靠記性；帳上要做得不落痕跡，而自己人憑暗號一望而知。我看這位小趙先生，樣子很聰明；又是太太的至親，決不會出毛病。至於年輕的人，把事情看得很容易，難免有疏忽不週的地方，我自會格外當心。請太太放心好了。﹂

　　這番話說得很懇切，白寡婦才知道張老好真是老好人，心裏十分安慰；當即回答：﹁既然是這樣，我聽你的就是。不過，老好，話我先說在前面，你在通裕多年，一切都由你作主。你不要以為我這個表弟是穿了﹃黃馬褂﹄去的，另眼相看！不錯！要請你多照應；不過也要請你多管管他，如果他有啥不對，你儘管說他；他不聽，你來告訴我。總而言之一句話，你是通裕的檔手；不出事罷了，出了事，我只找你。﹂

　　﹁是的，太太！﹂張老好誠惶誠恐地說：﹁我有數了。﹂

　　﹁那好，等下把他交給你，是不是叫他住在鹽棧；薪水開多少？都聽你作主。﹂白寡婦接著又說，﹁還有件事，緝私營換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聽得這話，張老好立即雙眉緊鎖，﹁是啊！我也聽說了。換了李三爺！﹂他低聲說道：﹁太太，這個人要當心他噢！手條子辣得很！﹂

　　白寡婦知道張老好膽小，有些事不便告訴他，只問：﹁像這種情形，大家是不是要賀一賀他呢？﹂

　　﹁怎麼不要？卸任的要送程儀；上任要公賀，﹃鹽公堂﹄會有通知給我們，照派份子。﹂

　　所謂﹁鹽公堂﹂是鹽商共同辦事之處；凡是與官場有所交涉，都由鹽公堂出面。白寡婦是想由通裕單獨對李振標表示一番敬意；因而又問：﹁鹽公堂公賀，是怎麼一個章程？﹂

　　﹁無非擺幾桌酒，唱一臺戲。﹂

　　﹁此外呢？﹂

　　﹁此外總還要備幾色貴重一點的禮。﹂張老好問道：﹁太太你是不是想格外聯絡聯絡李振標？﹂

　　聽他的口氣，知道他還有話，便點點頭說：﹁不錯。聯絡聯絡感情總是好的。﹂

　　﹁我倒想起來了，有個人或者能跟他說得上話。﹂

　　﹁噢！﹂白寡婦急急問道：﹁誰啊？﹂

　　﹁鹽棧裏有個管倉的，跟李振標手下一個姓秦的，據說是他新請的師爺，他們早年是鄰居，那天在茶館裏遇見，回來跟我談起。有事可以拜託姓秦的從中轉達。﹂

　　﹁這是間接的路子。﹂白寡婦問道，﹁管倉的姓什麼？﹂

　　﹁梁禿子。﹂

　　﹁喔，是他！我知道。這個人還老實，不亂說話，請你託他去打聽一下，姓秦的在李振標那裏是不是很有面子？﹂白寡婦說，﹁如果李振標很聽他的話，不妨結交結交；否則，也就不必了。﹂

　　﹁是了！我回去馬上交代他辦。﹂

　　於是又談了些鹽棧的近況，一直等到趙仲華去而復回，白寡婦替他們正式引見過了，接著將他喚到一邊，有話交代。

　　﹁表弟，你不必到十二圩去了！我想請你到通裕鹽棧幫忙，你的意思怎麼樣？﹂

　　趙仲華大感意外；想了一下問道：﹁徐大哥呢？﹂

　　﹁他到上海去了。臨走之前，我跟他商量好的。﹂

　　﹁表姊，﹂趙仲華問道，﹁你是不是覺得鹽關上的事，我頂不下來；或者太辛苦，我會不願意？﹂

　　﹁都不是！﹂白寡婦說，﹁通裕有兩本帳，一本是外帳，沒有什麼了不得；一本是內帳，很有關係的，其中也有許多花樣。本來是張老好自己管的；現在因為精神不夠，照顧不到，特為請你去幫他。表弟，你這也是幫我的忙。﹂

　　﹁幫表姊的忙，我沒有話說。﹂

　　﹁那好！不過，我還有兩句話，怕不中聽。﹂

　　於是，白寡婦為他與張老好正式介紹，當面說定。張老好為人謙虛；趙仲華對他頗有好感，因而氣氛相當融洽。

　　彼此說過幾句客氣話，談到正事，張老好問道：﹁小趙先生，預備那天到棧裏來？﹂

　　趙仲華不曾開口，白寡婦替他作了決定：﹁就是明天好了。﹂

　　﹁是的，明天。﹂張老好又問，﹁要不要住在棧裏？住的地方有，而且很清靜。﹂

　　﹁那就住在棧裏。﹂又是白寡婦作主，﹁鹽棧裏有人招呼，起居一切都方便。﹂

　　趙仲華也點點頭；張老好便說：﹁好的！我回去馬上替小趙先生把房間收拾出來。棧裏老司務很多，現成的車子；請小趙先生吩咐，明天到那裏去運行李？﹂

　　﹁不必，不必！﹂趙仲華拱拱手說，﹁太費心了，不敢當。我的行李很簡單，明天雇個腳伕就挑來了。不必費事。﹂

　　﹁也好！﹂白寡婦說，﹁老好，你先請回棧吧！他明天搬過去，就算接手了；一切請你多多教導。﹂

　　﹁不敢當，不敢當。明天候駕。﹂說完張老好起身告辭而去。

　　白寡婦送客出中門；趙仲華也要送，卻為謙虛過人的張老好硬生生攔住，說是﹁客不送客﹂。於是，趙仲華便坐著不動，雙眼自然是向外望。

　　他望見的是白寡婦的背影，一條長長的辮子，拖到腰下｜｜原來每天清晨，會有人來替她梳頭；只為前一天便已約好，這天來替她洗頭，費時較多，改在下午來。所以白寡婦起床之後，自己草草梳了一條辮子。趙仲華到此時方始發覺；頓時勾起了回憶，彷彿時光倒流，一下子回到他十一歲那年了。

　　﹁你怎麼了？﹂

　　趙仲華突然警覺，抬眼看時，白寡婦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廳來的，自己竟未發覺；想定定神，拋卻記憶，誰知竟辦不到。這也因為眼前的表姊，雖已出嫁，而且守了寡；但除了豐腴圓潤，更令人愛慕以外，模樣兒跟記憶完全相同之故。

　　﹁你在想什麼？我老遠就看見你眼睛發直，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想得有趣，一直在笑。﹂白寡婦問，﹁莫非我進來，你都不曾看到？﹂

　　趙仲華不答，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頭自然也低了下去，這使得白寡婦大為好奇，更要追問了。

　　﹁你說呀！到底什麼事想得好笑？﹂

　　﹁我是忽然想起多少年前的一件事，那年，﹂趙仲華的眼神忽又變了，罩著朦朦朧朧的一層光，﹁我十一歲，表姊應該是十五歲，也梳這麼長一條辮子；不過，那時候頭髮沒有這麼多。﹂

　　白寡婦有七分詫異，三分驚疑；倒不是因為他忽然記起往事，而是他敘述回憶的那種難以索解的神色。由於有此感覺，便不願接話；要看他自言自語似地再說些什麼？

　　﹁有一天，﹂趙仲華突然轉臉問道：﹁表姊，你記不記得？﹂

　　﹁記得什麼？沒頭沒腦地，教我怎麼說。﹂

　　﹁有一天｜｜。﹂

　　趙仲華談他此刻所想到的﹁一天﹂｜｜他從小父母雙亡，由寡嬸撫養，他那嬸母待他不算太壞，只是從未生育過，不懂得孩子所需要的是什麼；而且好鬥葉子牌，經常不在家，往往留下食物，託鄰居照看照看，便一去到晚才回來。趙仲華從小很懂事，一個人會看家，但形單影隻，心裏總是有悽悽涼涼的，自己都不能分辨的一種滿懷委屈的感覺。

　　有一天下雨，從私墊裏踩著一雙稀濕的鞋子回家；冰清鬼冷，又饑又渴，心裏只是想哭。就這時候，十五歲的表姊，打著一把傘，曳著一條長辮子來了。

　　她是在回家途中經過，偶而想到，來看看她的這個遠房舅母｜｜趙仲華的寡嬸；見此光景，當然不會坐視。為他找出乾淨衣服鞋襪，幫著他換好，然後又在廚房裏找出一筒掛麵，兩個雞蛋，替他煮了一碗麵，看他吃完，又陪他說了些閒話，方始離去。

　　這麼一件小事，白寡婦完全記不得了；﹁好像有那麼一回事。﹂她說，﹁你倒還沒有忘記。﹂

　　﹁我怎麼會忘記。一個人總有幾件事是一生都忘不掉的。表姊｜｜。﹂

　　趙仲華突然頓住了，胸脯起伏著，似乎在心跳氣喘；而那雙眼中，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來，在悵惘之中含著無限的愛慕。

　　白寡婦大吃一驚！一時心湖激盪，不辨是何滋味？﹁原來，原來｜｜。﹂她怔怔地望著趙仲華無法畢其詞了。

　　﹁表姊！﹂趙仲華低著頭說，﹁我自己知道，我不該有那種想法；所以十幾年以來，我從不敢在你面前透露。﹂

　　白寡婦不作聲，閉一閉眼，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嘆口氣說︰﹁我真沒有想到。不過，不知道也好。事情過去了；也說過了，拿它拋開吧！﹂

　　趙仲華不知道怎麼回話？只是在想，她那句﹁不知道也好﹂，是什麼意思？

　　在他低徊癡迷於往事之際，白寡婦卻很快地收拾起零亂的心境，歸於沉著。這因為一方面是體驗不同，她只覺得他這個表弟十來年默戀深情，十分可感，但這份感情的衝擊力量雖大，畢竟未曾生根，所以可用定力驅遣；一方面是想起眼前有許多棘手的大事要辦，頓覺此時此地來談這些往事是可笑的。

　　也因為如此，她覺得有規勸趙仲華的必要。﹁表弟，你不要傻了！鏡花水月的空想頭，早早丟開；應該在怎麼樣成家立業上頭多用點腦筋。﹂她故意繃緊了臉說，﹁你也快三十歲的人了，還有這種小孩子的想法，說出去人家會笑的！﹂

　　﹁我不會說出去，我的想法只在我心裏；今天也是看見表姊梳了辮子，想起當時的情形，一時忍不住，才說了出來。不然，我連你面前都不會透露。表姊，你放心好了，我這話決不會對人說，也不會做出什麼你心煩的事來。反正我自己的心事，我自己知道。﹂

　　這種近乎怨艾的話，如果是五年前新寡之時，一定會打入她的心坎；此時卻只能硬起心腸來，一笑置之。﹁好了，我們不談這件事。﹂她問︰﹁談談你的正經好不好？﹂

　　什麼是正經？趙仲華在心裏起反感，卻不便現諸形色，只是默默地點一點頭。

　　﹁這兩年我想過好幾回，打算請你來幫忙；總覺得這碗飯不是你吃得下的。如今寶山跟你說了，你也答應他了，而且衙門裏的差使已經辭掉，我不能不管。讓你到鹽棧管帳，比在十二圩，情形大不相同；不過，也不能說一點都不會有麻煩，全在你自己當心。張老好人很穩重，經得事多，你要服他。﹂白寡婦又說︰﹁表弟，你要是真心幫我，你就要聽我這句話。﹂

　　﹁嗯！我一定聽。﹂

　　﹁好！這我可以放心了！﹂

　　白寡婦留下趙仲華，本來是要談兩件事，鹽棧以外，還有他的親事。不過瞭解了他此刻的心境，就跟他談仙女下凡，他亦未見得有興趣；何況他對孫金妹本有成見？因此她決定只談到這裏為止。

　　趙仲華的心情不大穩定，希望找個清靜的地方，先好好去想一想。既然白寡婦沒有話，他也就告辭了；不過，臨走時覺得有句話，還是不能不說。

　　﹁張書辦今天一早來看過我了。﹂

　　﹁喔，﹂白寡婦問道：﹁他怎麼說？﹂

　　﹁他問我，為了什麼，要辭掉差使？我說我想改行做生意。他又告訴我，說你到孫五太爺那裏去過了。﹂

　　﹁張書辦還說了些什麼？﹂

　　﹁他說，﹂趙仲華未說之前，先作聲明，﹁我也不大相他的話。他說，表姊是到孫家談金妹那件事去的。﹂

　　﹁這話不大對，我是想去看金妹的。﹂

　　﹁看到了沒有呢？﹂

　　白寡婦搖搖頭：﹁沒有看到。﹂她又加了一句：﹁不過談到。﹂

　　趙仲華沒有答腔，但也沒有走的意思。

　　﹁你是不是想聽聽，孫五太爺，還有他們姑太太，怎麼談金妹？﹂

　　﹁姑太太？﹂趙仲華問，﹁孫金妹的姑媽？﹂

　　﹁對了！孫五太爺的妹子。她的話最實在。﹂白寡婦說，﹁她說，金妹是嘴上兇，心裏厚道；就是嘴上說，也要看人，看不順眼的人才會兇；如果是她心裏歡喜的人，什麼委屈都肯受。﹂

　　﹁這完全是憑自己高興，是不大講道理的人。﹂

　　﹁不對，不對！正好相反。孫五太爺說，金妹最講道理；如果是她不對，一定認錯，孫五太爺的話不假。﹂

　　﹁表姊，﹂趙仲華開始有些認真了，﹁你怎麼知道孫五太爺的話不假。做父母的，當然說自己的兒女好；走遍天下，都是如此。﹂

　　﹁不錯！他當然會說金妹好，不過金妹不好的地方他也說了，足見他不護短。﹂

　　﹁他怎麼說？﹂

　　﹁他說，金妹讓他寵壞了，脾氣不大好。﹂白寡婦略停一下，很鄭重地說：﹁表弟，你是他們﹃門檻﹄外頭的人，不曉得孫五太爺的份量；他的話如果說一句，不算一句，那個還會服他？﹂

　　﹁這，我當然曉得。﹂

　　﹁你曉得，你怎麼還不相信。﹂

　　﹁我不是不相信｜｜。﹂

　　趙仲華覺得無可辯解；但又不甘於就此接受。心裏對孫金妹有種無可形容的反感；或者說對這頭親事有一種莫可究詰的委屈。

　　白寡婦知道他理屈而情有未甘的心境，不肯再用話擠他；放開一步說道：﹁表弟，你的一生大事，我不會馬虎的！我也沒有答應他們什麼；眼前我還在看，一定先要我看中意了，才會替你做媒。你就是我一個表弟，我不關心你，那個關心你？﹂

　　最後那兩句話，說得太親熱了；白寡婦自己不覺得什麼，而趙仲華，卻有迴腸蕩氣，咀嚼不完之感，他很想看她眼中是何神色；卻又怕自己的神情先為她看到，所以低著頭不作聲。

　　﹁你快去吧！﹂白寡婦完全是長姊的口吻，﹁在鹽棧裏，總要勤儉小心，自己爭氣。﹂

　　從無人用這種訓誡的語氣跟他說過話；在趙仲華反倒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心悅誠服地答一聲：﹁我曉得！﹂接著就走了。

　　白寡婦看他的後影消失，心裏像失落了什麼似地。百無聊賴，坐下來什麼事都不想做；而非常奇怪地，趙仲華的影子，反倒比見面時所見更清晰了。許多可以說過便會丟開的瑣碎往事，這時都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像看﹁西洋鏡﹂似地，一幕又一幕地呈現在眼前，一個有意無意飄過來的眼神，一句平淡無奇的話，這時候想起來，才知道，別有深意。他一片心全在自己身上，這麼多年，竟未發覺，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她不辨自己是何感覺？有些悵惘，有些咎歉，也有些痛心；但忽然間被攆得遠遠地，自己覺得可笑！眼前多少正事要辦；卻把寶貴的工夫，花在這些空想上面，是件不可饒恕的事。

　　這樣一想，便有些心急；自覺虛擲的辰光太多，必得半天當一天用，才能彌補損失。可是，眼前有什麼事可做呢？

　　她定定神細想，有幾件事可做：一件是去看李振標的太太；一件是孫五太爺那裏再下點工夫；一件是關照董金標將張作梅請了來，打聽打聽消息。

　　但想來想去，總覺得以謀定後動為宜；想到就做，只有壞處，與其把張作梅請來問消息，不如自己去打聽。

　　然則到那裏去打聽呢？心裏忽然想到，何不到通裕去看看？此念一動，立刻覺得主意不錯；因為有好些話要等張老好答覆，順便亦可以看看趙仲華到了鹽棧的情形。

　　於是匆匆梳好了頭，換件衣服，帶著蓮子，坐轎到了通裕。

　　這是不常有的情形，通裕上上下下，不免有些緊張；趕到不巧的是，趙仲華正將行李提前搬了來，在鋪排房間，不能不丟下亂糟糟的箱籠什物，來幫著張老好招待﹁女東家﹂。

　　這時候，白寡婦才發覺來得魯莽；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便索性坐下來多問一問鹽棧的情形。

　　這使得張老好更為緊張，當是﹁女東家﹂發現了什麼毛病，特意來查。他把所有的帳目都捧了出來；而且把各部門的頭腦都找了來，以備查核。

　　一下子許多簿冊許多人到了前面，白寡婦才知道引起了一個極大的誤會。此時必需要有極明快的措施，才能消除這個後果嚴重的誤會，依舊使通裕鹽棧在張老好管理之下，按部就班，平平安安地做生意。

　　可是，如果不是來巡視，是為什麼來的呢？自己雖為東家，畢竟是女流；若有大事，應該請檔手張老好到家去商量，不必拋頭露面。白寡婦心想，趙仲華剛到通裕鹽棧，自己緊接著就來了，這兩件事湊在一起，倘有人疑惑她此行專為趙仲華，是合情合理的猜測。而有此猜測，也是一個後果極嚴重的誤會，不容發生。

　　這樣想下來，事情就很清楚了，她必得另找一個在市場面上說得過去的理由，才能消釋那兩個誤會。

　　沉著地多想想，有了計較，﹁老好，﹂她指著帳簿說，﹁拿這些東西出來做什麼？也不必驚動大家；我是來看管倉的老梁，有幾句要緊的話問他。﹂

　　﹁喔，喔，是啊！﹂張老好急忙答說，﹁我從府上回來，馬上叫梁禿子去打聽那個姓秦的；關照過他，這件事很要緊，立等回音。大概也快回來了。﹂

　　張老好的答話，正符合她的心意；這樣一問一答，她相信大家必已瞭然於她的來意，如果再稍為做作一下，可能的誤會，必然渙然冰釋。

　　於是，她故意擺出焦灼的神色！不然，我亦用不著自己趕了來了。﹁老好，﹂她略顯躊躇地說：﹁能不能請你派個人去找一找。﹂

　　﹁是，是！我馬上派人去找。﹂

　　﹁好！﹂白寡婦隨即揚起臉，含笑向大家說道：﹁各位辛苦！請回去吧！﹂

　　大家答應著散了去；張老好亦要覓人去找梁禿子，屋裏只剩下趙仲華相陪。幸好還有個蓮子。

　　﹁你搬好了？﹂白寡婦問。

　　﹁舖蓋剛打開，還沒收拾好。﹂

　　白寡婦很想趁此機會說一句：﹁那你就忙你自己的去吧！﹂可是，話到口邊，卻說不出；只說：﹁今天很熱，蓮子，你把窗戶打開。﹂

　　打開窗戶，是要讓路過的人能看到屋子裏的情形。不過趙仲華卻不曾想到她是有意避嫌疑，很殷勤地問，﹁要不要拿把扇子來？﹂

　　秋扇已捐，從何處去找這驅暑之物？白寡婦心想，如果讓趙仲華去找扇子，傳出去又是一個小小的笑話；所以很快地答說：﹁不要，不要！也不致於熱得要用扇子。﹂

　　不過，白寡婦這種自感尷尬的境況，也沒有好久，等張老好去而復回就解消了。

　　於是，趙仲華站起來說：﹁我要失陪了！屋子裏還亂在那裏。﹂

　　﹁你請！你請！﹂白寡婦如釋重負地，﹁我又不是客人，本來就不必陪我。﹂

　　到這時候，她的心才算定了下來，而張老好亦已徹底明瞭她的來意，雖不是來查帳，不過既然東家來了，當然要談談﹁公事﹂。這樣不知不覺地過了半個鐘頭，梁禿子回來了。

　　向白寡婦招呼過後，張老好問道：﹁我派打雜小牛去尋你，遇到了沒有？﹂

　　﹁沒有。﹂梁禿子說，﹁我在鹽公堂。﹂

　　﹁喔﹂，張老好很高興地，﹁我正要到鹽公堂去問問消息，你聽到了什麼沒有？﹂

　　﹁是不是緝私營的事？﹂

　　﹁是啊！李統領接事，鹽公堂有什麼舉動？﹂

　　﹁還沒有商量定。﹂梁禿子搖搖頭，﹁聽說李統領已經交代過了，不管什麼禮，一概不收。﹂

　　﹁這是從來沒有聽見過的事！﹂張老好說，﹁天下那有清官，說說而已。﹂

　　一旁靜聽的白寡婦，感想與張老好不同。她也知道，張老好不明內幕；如果他知道李振標這一次奉有兩江總督的嚴令，要大大來整頓鎮、揚一帶的緝私事宜，他就不會這樣說了。當然，這一內幕不宜說破，否則人心惶惶，自己內部先就亂了。不過，唯其李振標是這樣的態度，梁禿子的那條路子，就顯得有用處；白寡婦決定親自來問他。

　　她還沒有開口，張老好卻又說了：﹁太太難得光臨；就在這裏便飯。新來的一個飯司務，燒幾樣菜還不壞。﹂

　　﹁不，不！﹂白寡婦略想一想，有了主意，﹁不必費事！老好，我先回去；請你吃完飯以後，馬上陪老梁到我這裏來。﹂

　　說話的神色顯得很鄭重，張老好自是喏喏連聲地答應。也就是白寡婦的轎子剛到家；張、梁二人已經趕了來了。

　　﹁請坐！﹂白寡婦說，﹁在鹽棧裏，人多不便談。我想託老梁辦點事；以後就在我這裏接頭，回去不必跟人提起。﹂

　　梁禿子不明所以；張老好卻已想到，事情相當嚴重，所以不答她的話，卻先關照梁禿子。

　　﹁老梁！﹂他說，﹁太太交代的話，你聽見了？是很機密，很要緊的事；你嘴巴一定要緊！﹂

　　﹁是的，是的！曉得！﹂

　　﹁老梁，﹂白寡婦便問，﹁李統領那裏有位師爺姓秦，聽說你很熟？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呢？﹂

　　﹁這話說來很長。﹂

　　﹁不要緊，你慢慢兒說好了。﹂

　　梁禿子長話短說，他跟秦典林從前是鄰居，秦典林是墊師，自覺教幾個蒙童太無出息，想捐個官做；無奈財力不足，便跟梁禿子去商量。

　　﹁我亦沒有錢，不過我的人緣比他好；替他借了一百兩銀子，又替他打了個會。老秦的這個官，就是這麼來的。﹂

　　﹁你不說姓秦的還欠你的錢嗎？﹂張老好提醒他，應該將這段緣由也說出來。

　　﹁是的，﹂梁禿子說：﹁那一百兩銀子，只還了八十兩，利息當然不必談了。打的那個﹃單刀會﹄，一共三十腳，都是我替他還的。﹂

　　﹁這個會多少錢子？﹂白寡婦問。

　　﹁六十兩。﹂

　　﹁照此說來，他欠你上百兩銀子？﹂

　　﹁差不多。﹂

　　﹁百把兩銀子，在有錢人看，數目很小；在你那時候的境況，卻是很大一筆錢。他欠你的這個情很不小。﹂

　　﹁欠我的錢還在其次，只要我有，也無所謂。苦的是，受他這個累，信用掃地，家鄉立不住腳了，才出來混的。﹂

　　﹁那麼，﹂白寡婦又問，﹁他知不知道你在揚州。﹂

　　﹁不知道。﹂梁禿子說，﹁那天在茶館裏遇見的；他的樣子變過了，我有點不大敢認；是他先來招呼我的。﹂

　　﹁這樣說起來，他倒不忘舊情，是有良心的人。﹂

　　﹁總算難為他，對我很親熱。當天請我吃酒，還了我五十兩銀子；他說，這不算還帳；他欠我的帳算不清楚。五十兩銀子只算送我的，以後還要送。﹂

　　﹁這樣的交情，實在很厚了。老梁，﹂白寡婦沉吟著問，﹁他跟你談過沒有，說他在李統領那裏怎麼樣？﹂

　　﹁他說，跟李統領萍水相逢，一見如故。李統領很相信他的。﹂

　　﹁嗯，嗯！﹂白寡婦很思考了一會，方始開口：﹁老梁，你能不能替我轉一句話，我想請他吃飯。﹂

　　聽得這話，梁禿子與張老好都覺意外；也都覺得不妥。一位堂客請陌生男子吃飯，這件事簡直沒有聽說過。

　　梁禿子想了一下問道：﹁太太交代的事，我當然辦到；不過，話怎麼跟人家說呢？﹂

　　﹁你就說有我這麼個人，要請他吃飯，他肯不肯賞光。﹂

　　﹁這麼說｜｜，﹂梁禿子大傷腦筋，﹁他一定問我，是為了什麼？我該怎麼說？﹂

　　﹁你就說聯絡聯絡感情；沒有什麼事，請他不必擔心。﹂

　　﹁好！我就這麼說。﹂

　　﹁那都拜託你了。﹂白寡婦問：﹁什麼時候給我回音。﹂

　　﹁我今天晚上去尋他；如果尋不著，明天上午一定可以見面，準定中午來回報。﹂

　　梁禿子做事很巴結，當天下午就去訪秦典林。他在揚州就由李振標的徒弟招呼，住在一家字號叫做﹁三元﹂的客棧裏，每天有人陪著，從早晨﹁皮包水﹂開始，然後上澡堂、下館子、玩姑娘，分文不花。這種日子，秦典林做夢也沒有想得到；如果仍如當年坐蒙館做﹁猢猻王﹂，那有這種境遇？飲水思源，越發感激梁禿子。

　　不過，秦典林為人並不糊塗；酒食徵逐不會誤了正業，所以只是應酬，並未沉湎。及至李振標一回揚州，預備接事，便連這些應酬都減少了；每天一早到李家商量公事，到很晚方回﹁三元﹂。梁禿子也知道此時去看他，多半會撲空；所以並不覺得失望，只留下一張條子，說是晚上再去看他，有事要面商，請他務必等候。

　　那知到了傍晚，秦典林派了人來相請，說在三元等他面晤。派來的這人，是秦典林新用的跟班，而出於梁禿子的保薦，名叫桂生；道明來意，又催促他快去，因為有一幫客人在秦典林那裏，等著他去吃花酒。

　　梁禿子心想，自己要談的事，不是三、五句話就可以了結的；而且他的那群客人，無非李振標的舊部與徒弟，相熟的很多，亦宜避忌，所以決定另約時間。好在桂生可算自己人，說話也很方便。

　　﹁你跟秦老爺說，我想跟他一個人好好商量一件事；此刻他沒有工夫，我就不必去了。夜裏我到三元去看他；如果今天太晚不便，明天一大早，務必請他在客棧裏等我。﹂

　　桂生答應著去了。約莫起更時分，忽又到通裕來敲門，他是奉命特意來請梁禿子的；秦典林在一處地方等他。

　　﹁是什麼地方？﹂

　　﹁你老只跟我走好了。﹂桂生笑著回答。

　　梁禿子心裏有數了；默默地跟著桂生來到一條窄巷，推開兩扇板門，穿過一段夾弄；豁然開朗，別有天地。梁禿子彷彿記得來過，是一處有名的私窯子佩蘭家。

　　果然，門簾掀處，徐娘風韻的佩蘭，擎著洋燈迎了出來；秦典林已卸了外衣，正在吃粥，此時放下筷子，站在桌邊等候。

　　﹁梁大爺好！多時不見了。﹂佩蘭寒暄著肅客。

　　﹁是啊！多時不見。﹂梁禿子又看著秦典林說，﹁我倒沒有想到，你是在這裏。秦先生，你眼光很不錯。﹂

　　他們都還是照從前的稱呼，一個叫﹁秦先生﹂；一個便叫﹁梁二哥﹂。等坐定下來，秦典林說：﹁我特為逃席，等你來喝酒。這裏清靜，說話方便。﹂

　　這就足見情誼了。梁禿子深感安慰；笑笑答說：﹁你請我吃酒；有人要請你吃酒。﹂

　　﹁是那位？﹂

　　當著佩蘭，梁禿子不肯說，秦典林心裏明白，必是有所避忌之事，所以也不追問。等添菜置酒，相對坐定下來；秦典林老實不客氣地對佩蘭說：﹁你外面坐一坐；我跟梁二爺有事談。﹂

　　﹁不是我的事；不過與我也有關係。﹂梁禿子放低了聲音說：﹁我們女東家想請你吃飯，關照我來問問你，肯不肯賞光？﹂

　　﹁是，﹂秦典林掉轉筷子在桌上畫了個﹁白﹂字，﹁是她？﹂

　　﹁不錯。﹂

　　﹁她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我也這麼問過她；她說聯絡聯絡感情。﹂

　　﹁聯絡聯絡感情？﹂秦典林臉上突現輕佻之色；忽而又轉為歉然，﹁是你的女東家，我不好說啥開玩笑的話。﹂

　　一個盛年寡婦，說要跟陌生男子﹁聯絡聯絡感情﹂，這話確不免令人想入非非。梁禿子便也笑道：﹁秦先生，只怕你膽子不夠大；如果夠大，倒是現成的艷福。﹂

　　﹁算了，算了！沒有這個膽子。﹂

　　秦典林收拾嘻笑，靜靜地考慮；神態越來越嚴肅，越來越為難。

　　這使得梁禿子亦有點不安，﹁秦先生，﹂他問，﹁怎麼回事？你好像很為難的樣子！﹂

　　﹁是的，我很為難。如果是別人來跟我說，我一口就會回絕；是你，以我們的交情，我要仔細想一想，白寡婦的這頓酒，我能吃一定要去吃，不過，想來想去吃不得！﹂

　　﹁既然吃不得，謝掉就是。﹂

　　﹁那樣子對你面上不好交代，﹂秦典林立即接口；略停一下又問：﹁你們這位女東家，對你怎麼樣？﹂

　　﹁人是不錯的。下面的人都很服她。﹂梁禿子問道：﹁秦先生，我怎麼回報她？她曉得我們的交情，光是說一句沒有空，她不會相信的。﹂

　　﹁這也是我為難的原因之一。﹂秦典林說，﹁梁二哥，你們女東家很厲害，她並不是真心要請我吃酒；因為她也曉得，我決不會去的。不過，她能託到你來邀我，當然曉得我在李統領那裏，跟別人不同，無非要你到我這裏來套幾句實話而已。﹂

　　﹁套幾句實話？﹂梁禿子不大明白，﹁什麼實話。﹂

　　﹁莫非她跟徐老虎的情形，你不曉得？﹂

　　﹁我只曉得他們跟李統領有過節。﹂梁禿子答說，﹁想叫叫開。﹂

　　﹁梁二哥，﹂秦典林的笑容中，有種畏縮告饒的意味，﹁你不要催，我慢慢告訴你。﹂

　　見此光景，梁禿子越覺事態嚴重。不過，一方面是東家，一方面是好朋友，他當然充分諒解秦典林心裏的難處；反倒安慰他說：﹁不忙，不忙！儘管好好想一想，如果真的不便告訴我；不說也不要緊。﹂

　　﹁梁二哥能體諒我，最好。﹂秦典林是很安慰的神色，﹁反正你今天晚上總不必去回報；慢慢來！我們先尋樂趣。﹂

　　說罷，便起身將門簾一捋，掛上銅鉤；這是招呼外面，已無須迴避。不久，佩蘭就進來了。

　　﹁你那表妹，今天沒有來？﹂

　　﹁剛走不久。﹂佩蘭向梁禿子看了一眼，﹁她住得近，就再來也很方便。﹂

　　﹁那就｜｜﹂秦典林呶呶嘴。佩蘭點點頭，微笑著回身就走。梁禿子也喜歡作狎邪之遊；便即問道：﹁她那表妹是親的？﹂

　　﹁誰知道是青的、紅的？反正人好就行了。﹂秦典林答道：﹁人比佩蘭長得漂亮、年紀也輕。說實話，我是礙著佩蘭，不好意思；不然早就下手了。﹂

　　照此說來，竟如割愛。梁禿子覺得秦典林很夠朋友；越發覺得應該體諒他的難處。

　　﹁梁二哥，﹂秦典林問，﹁你在通裕有多少進帳？﹂

　　﹁那不一定。弄到好，一個月有二、三十兩銀子。﹂

　　﹁怎麼叫弄到好呢？﹂

　　梁禿子稍為考慮了一下，輕聲答說：﹁你知道的，鹽棧不全是賣官鹽，不然連老鼠都要餓死了｜｜﹂

　　﹁啊，啊！我懂了，我懂了！﹂秦典林急忙攔住，意思是不願打聽人家的秘密；然後，他又問：﹁如果說，你沒有把白寡婦交代你的這件事辦妥；飯票子不會過河吧？﹂

　　﹁那不會！她不是那種人。不過，﹂梁禿子認為自己有個想法，必須讓秦典林知道，﹁因為她人不錯，我覺得能替她盡力，總應該幫忙。﹂

　　秦典林默然頷首。受人之託不關厲害而涉於感情，事情反覺難辦；他必須再作考慮了。

　　﹁秦先生，﹂梁禿子是閒談，﹁李統領快接事了；聽說大家要替他賀賀，他一概辭謝。有這話嗎？﹂

　　﹁有的。﹂秦典林說，﹁他說他是在跳火坑，沒有啥好賀的。﹂

　　﹁怎麼叫跳火坑呢？﹂

　　﹁要得罪很多人；弄到不好惹火燒身，不就等於跳火坑？﹂

　　﹁這樣看起來，外面的謠言不假。﹂

　　﹁什麼謠言？﹂

　　﹁說是李統領要大開殺戒。﹂

　　秦典林一驚，失聲說道：﹁有這樣子的謠言？﹂

　　看他是這樣的神氣，梁禿子對這句話就不肯放鬆了，﹁到底有沒有這樣的事？﹂他問；同時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上，俯身向前，毫不掩飾他急於求證的態度。

　　秦典林頓感窘迫，但不能不答：﹁他也是沒法子。兩江總督的大令，也就同聖旨差不多了。﹂

　　梁禿子心一沉，想了半天問道：﹁李統領是在﹃門檻裏﹄，難道就不顧他們自己的義氣？﹂

　　用﹁他們﹂的字樣，無異表示他是﹁門檻外﹂的；這樣話就比較好說了，﹁義氣是義氣，王法是王法。﹂他說，﹁如果既要顧義氣，又要顧王法，就只有一條路好走。﹂

　　﹁喔，﹂梁禿子急急問說：﹁怎麼樣一條路？﹂

　　﹁有道是﹃光棍犯法，自綁自殺。﹄﹂

　　這是要犯法的講義氣，免得手執王法的人為難；說穿了，無非彼此不破臉而已。梁禿子頓有領悟；同時不免奇怪，秦典林對幫裏的規矩何以如此熟悉？看來他亦是在幫的，否則李振標不會拿他當親信。這一點，他很想弄個清楚。

　　門檻外面的人，問人是不是在門檻裏，是件很可笑的事；而且也一定得不到確實的答覆。不過，梁禿子以為只要交情夠了，這樣問一問也不算冒昧。

　　於是他說：﹁秦先生，你是不是在幫？﹂

　　﹁我跟你一樣，都是空子。﹂秦典林毫不遲疑地回答。

　　如果說他在幫，未見得一定可信；說是空子，就一定是空子。因為幫裏﹁准充不准賴﹂；在門檻裏而不肯承認，便犯了﹁欺師滅祖﹂這條最認真、最嚴重的幫規。而況，以彼此的交情，秦典林亦決無說假話的道理。

　　彼此都是空子，談清幫的一切，比較沒有忌諱了。梁禿子便說：﹁秦先生，我們都是局外人，談談他們的情形，好不好？﹂

　　﹁說實話，幫裏的情形，我也不十分懂。梁二哥，官場到底不是江湖；義氣也不能蓋過王法。白寡婦這面，我想幫她的忙也幫不上。請你跟她說，她請我吃飯，因為她是堂客，我不便領她的情。不過，有句話，可以請你帶給她。﹂

　　秦典林還在思索那句話該如何措詞；梁禿子卻忍不住開口了：﹁可是﹃光棍犯法，自綁自殺？﹄﹂

　　﹁不好這麼說！﹂秦典林答道：﹁我只能勸她，如果覺得麻煩，最好早點想法子；等事情發作，就來不及了。﹂

　　以他在李振標那裏的地位，這句話可說是相當嚴重的警告；但也是很誠懇的忠告。梁禿子認為這對女東家已可交代。至於是何麻煩，他覺得不便再問；問了，秦典林亦未見得肯回答，徒然害他為難而已。

　　事實上亦不容他再問下去，因為門外已有人聲；佩蘭在前，後面還有一條俏影，到了門口一閃，不肯進來。

　　﹁不要怕難為情！﹂佩蘭回身招手：﹁進來，進來！﹂

　　梁禿子久慣風月，知道私窯子都有一番做作，便起身迎到門口；一照了面，門外的人無所遁形，只好低著頭踏進門。

　　﹁這位是梁二爺！﹂佩蘭又為她的表妹報名：﹁她叫雙珠。﹂

　　雙珠抬眼叫一聲：﹁梁二爺！﹂對秦典林卻只笑笑作為招呼。

　　梁禿子看雙珠，果然出色，長身玉立，眉目如畫，勝於佩蘭；再看秦典林時，一雙眼只盯著雙珠，彷彿無視於佩蘭似地，心裏便有數了。

　　坐定下來，雙珠替兩位客人斟了酒，先敬梁禿子；次敬秦典林。她自己只舉杯沾一沾唇，便將杯子放下。

　　﹁你不是很好的酒量嗎？﹂秦典林說，﹁梁二爺是第一次見面；你這樣就不好意思了。﹂

　　雙珠不作聲，拿起杯子向梁禿子舉一舉，一口便喝了半杯。

　　﹁謝謝！﹂梁禿子也喝了一口，轉臉向秦典林說道：﹁我快要走了。﹂

　　﹁那有這個道理？人家剛來，你就要走！﹂秦典林大聲說道：﹁不行，不行！﹂

　　佩蘭亦頗詫異，而雙珠卻很沉著。梁禿子當然知道，這不合花叢的規矩；不過他這樣做，是有用意的，所以先向佩蘭歉意地說：﹁不是我等雙珠一來就要走；而是早要走了。只為聽說雙珠是很漂亮，特意等著看一看；現在看過了，應該走了。﹂

　　﹁這樣說，是看不上眼？﹂佩蘭怕雙珠不高興；所以很不客氣地質問。

　　﹁不，不！正好相反。﹂梁禿子半真半假地說，﹁說實話，我再不走，就不肯走了。那一來，要耽誤我的正事。﹂他又拍拍雙珠的肩說：﹁對不起，明後天再來看你。﹂

　　這番解釋，佩蘭與雙珠都接受了；秦典林卻頗為不解，起身將梁禿子拉到一邊，要問問明白。

　　見此光景，雙珠悄悄起身；佩蘭去拉沒有拉住，便跟了出去。這使得秦典林更覺尷尬，不免微有怨言了。

　　﹁你是怎麼回事？無緣無故打退堂鼓！﹂

　　﹁君子不奪人所好，我看你很喜歡雙珠，不能剪你的靴腰子。﹂

　　﹁這叫什麼話？逢場作戲，談不到此。而況，礙著佩蘭，我也不能下手。﹂

　　﹁現在不能下手，終有一天可以下手；我得把你的機會留在那裏。﹂梁禿子又說，﹁秦先生，從你到了揚州，我還沒有好好請過你；你是客，我是地主；主隨客便，我不好占你的先！﹂

　　﹁你對這種過節，倒真講究！﹂秦典林想了一下說，﹁好吧，白寡婦請吃酒，我去就是。﹂

　　不想情勢有此突變，梁禿子又驚又喜，卻又有些不安，﹁秦先生，你不必勉強！﹂他說：﹁我曉得你確實為難。﹂

　　﹁做朋友講過節嘛！如果人家一說，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鍋，託你約他吃頓酒都約不動，你這種朋友是什麼朋友？那一來，你沒有面子，就是我對不起你。至於為難，這話要看怎麼說？如果你認為我去了，就非說實話不可；這樣子我當然為難；否則，我就不會為難。﹂

　　﹁我當然不肯為難的。﹂

　　﹁那就是了！﹂秦典林很輕鬆地，﹁她只不過託你約我吃酒；我去吃她這頓酒，你就有了交代。至於如何應付，是我的事。﹂

　　梁禿子拿他的話好好體味了一番，懂了他的做法，只吃酒不說實話。白寡婦當然會套他的口氣；他既說有把握應付，自有他的辦法。反正主客二人均是厲害角色，他們怎麼打交道，可以不管；只將秦典林約到，自己就算對得起女東家了。﹁這樣說，秦先生，我很見你的情。﹂

　　﹁用不著，用不著！談不到見情不情。不過，梁二哥，情形變過了；剛才我跟你談的話，你不必再跟白寡婦說。﹂

　　﹁好，我知道了。﹂梁禿子說，﹁日子我替她代定，明天晚上怎麼樣？﹂

　　﹁可以。﹂

　　﹁那，明天黃昏，我來接你！﹂梁禿子又說，﹁雙珠那裏，請你替我解釋，我不是嫌她什麼，看不中她。﹂

　　﹁這用不著你費心。﹂秦典林說，﹁明天下午你早點來，我另有話問你。﹂

　　※※※

　　到得第二天下午，太陽猶未下山，梁禿子已到了秦典林那裏；告訴他說，白寡婦請他在家吃酒，親自下廚做幾樣菜請他，並無其他陪客。

　　交代完了，梁禿子又問：﹁秦先生有話要問我？﹂

　　﹁我想問問徐老虎的情形。他是怎麼樣一個人？﹂

　　﹁這個人，﹂梁禿子一面想，一面回答：﹁長得很體面。不認識字，不過對讀書人倒是很敬重的；也很能幹、講義氣；不過有點霸道。﹂

　　﹁他跟白寡婦的感情怎麼樣？﹂

　　﹁表面上看起來很好。﹂

　　﹁實際上呢？﹂

　　﹁那就難說了。﹂

　　﹁怎麼？﹂秦典林立即追問：﹁實際上不怎麼樣。是不是？﹂

　　﹁也不是這話。﹂梁禿子有些難以措詞，﹁實際上，徐老虎恐怕不完全是看中她的人。﹂

　　﹁看中她的勢力？﹂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也不完全是。﹂

　　話有點近乎矛盾；但秦典林能夠瞭解：﹁反正兩樣都有，既看中她人，又看中她的勢力。﹂

　　﹁對！這樣說差不多。﹂

　　秦典林想一想又問：﹁徐老虎家裏是有老婆的？﹂

　　﹁沒有。﹂

　　這使得秦典林不解，﹁既然沒有老婆，﹂他問，﹁為什麼不明媒正娶白寡婦呢？﹂

　　﹁那就不知道了。﹂

　　﹁莫非沒有談過？﹂秦典林緊接著說，﹁照我想，雙方的好朋友，總會出來拉攏。你倒想呢？﹂

　　﹁彷彿有人談過，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談攏？我在通裕，不大清楚他們的事。﹂

　　﹁你的意思，在通裕鹽棧的人，跟徐老虎、白寡婦不怎麼接近？﹂

　　﹁對！﹂

　　﹁那麼在那裏的人，誰跟他們接近呢？﹂

　　當然是在十二圩﹁鹽關﹂，以及﹁四大金標﹂那批月黑風高，偷渡關津的人。不過，梁禿子覺得不宜說破，但也不能騙秦典林，只笑笑答說：﹁秦先生慢慢就曉得了。﹂

　　這就不必再多問；秦典林套上馬褂說道：﹁走吧！﹂

　　可是，梁禿子卻有話要問：﹁秦先生，今天的事，李統領知道不知道？﹂

　　﹁你想呢？﹂

　　﹁我想｜｜你應該告訴他。﹂

　　﹁對了！應該告訴他。﹂

　　﹁他怎麼說？﹂

　　﹁他不必說什麼。我告訴他是要他明白，並非我跟白寡婦有什麼來往；無非普通應酬。既然如此，他就不必說啥；他當然知道，我是有分寸的。﹂

　　梁禿子明白了，在白寡婦是想套對方的實話；而李振標那面，不反對由秦典林去看看情形。

　　於是梁禿子不再多問了，陪著秦典林到了白家；略感意外的是，趙仲華在門口迎接，迎至廳上，梁禿子為他們介紹。趙仲華文質彬彬，舉止謙恭之中，帶著瀟灑，秦典林對他的印象極好。

　　略為寒暄了一陣，趙仲華起身肅客：﹁家表姊剛才告訴我，請秦師爺二廳見禮。我來帶路！﹂

　　既由堂客出面做主人，當然是以通家之好看待；秦典林不須客氣，跟著到了二廳，只見陳鋪一新，用的是大紅緞子平金的椅披，待客之禮，十分隆重。

　　也就是他登堂的同時；白寡婦從裏面迎了出來，仍舊是由梁禿子引見，彼此叫應了，秦典林深深一揖，口中說道：﹁冒昧，冒昧！﹂

　　白寡婦襝衽為禮，等坐定下來，方始開口：﹁秦師爺，冒昧的是我！我聽梁二爺說，跟秦師爺是好朋友，那也就跟自己人差不多了。而況李統領跟先夫是至交，有這樣兩層關係，我應該略盡地主之誼，承秦師爺賞面子，想來亦不拿我們當外人看待，我很感謝的﹂。

　　﹁好說，好說！﹂秦典林指著梁禿子說：﹁我跟梁二哥的交情，與眾不同；他來約我，不敢不來，再說，我亦久慕白太太是女中英雄，能有認識的機會，亦不肯放過。﹂

　　由於有這樣一句話，秦典林便放眼平視，從頭看到底，怎麼樣也找不出為一般人所說的﹁強盜婆﹂的那種味道。

　　也許是他的眼光太恣肆了，白寡婦略有些窘；將一雙腳先往裙帽中縮一縮，然後說道：﹁今天沒什麼可口的東西請秦師爺，不過家裏做的菜，總比館子裏要乾淨些。﹂

　　﹁是，是，我聽梁二哥說，白太太親自下廚房，真不敢當。﹂

　　﹁不會好吃的！等下秦師爺不要見笑。﹂白寡婦站起身來說：﹁梁二爺，仲華，請你們陪秦師爺到書房裏談談。﹂

　　書房就在右面那一間，佈置得窗明几淨；牆上掛著鄭板橋的畫，金冬心的對聯。秦典林心裏在想，徐老虎目不識丁；莫非白寡婦還知書識字？不然，不會有這麼一間不俗的書房。

　　一面想，一面口中說了出來：﹁這裏雅緻得很！想來是白太太的書房？﹂

　　這話梁禿子無法回答；他還是第一次踏進這間屋子，所以趙仲華答說：﹁也談不到書房，不過，身分貴重一點的客人，來了可以有個地方坐。﹂

　　拿這間房當做一個起坐之處，倒確是很舒服的地方，秦典林坐的是一張藤繃的搖椅，左手方是一張靠壁擺的紅木條案，正中一個綠瓷長方大盆，種著一株枝葉茂盛，具體而微的桂樹，金粟飄香，中人欲醉；櫥旁是一盞帶瓷罩的大洋燈，光線從左後方而來，最宜看書｜｜條案上就堆著好幾函書，都是些小說、筆記之類，居然還有一部詩集。

　　搖椅的右手是張矮几，上面蓋碗茶、水煙袋之外，還有一個果盤；秦典林拈了一粒松子糖放在嘴裏，雙手放在靠手上，搖曳著瀏覽看壁上的字畫。

　　﹁﹃揚州八怪﹄留下來的東西還很多；揚州的繁華，可是風流雲散了。﹂秦典林說：﹁那天我坐船從東園到平山，一路荒涼。據說當年兩岸都是亭台樓閣，何以落到這麼一個地步？﹂

　　﹁當年都是大鹽商的花園。﹂趙仲華答說：﹁聽老前輩說起，乾隆南巡，最喜歡揚州；鹽商因為東園到平山，是御舟必經之路，所以兩岸都造花園，簡直沒有一寸空的地方。﹂

　　﹁那麼！﹂秦典林覺得他這話說不通，﹁兩岸的地，莫非都是大鹽商的？﹂

　　﹁不是。﹂

　　﹁既然不是，何以說沒有一寸空的地方？莫非造不起花園，亦由鹽商替他出錢？﹂

　　﹁那當然不會。不過有個取巧的辦法，臨水造一道花牆；牆裏多種樹木。從船上遠遠望去，只當裏面也是一座花園。﹂

　　﹁原來如此！﹂秦典林笑道，﹁這就是所謂粉飾昇平了。﹂

　　﹁我剛到揚州的那兩年，市面還好。﹂梁禿子說，﹁這兩年越來越衰落了。﹂

　　﹁話雖如此，揚州還是個好地方。要講起居舒服，南京、蘇州都不及揚州。﹂

　　談到這裏，蓮子來請入席。出來一看，白寡婦已用一方白布裹著一把牙筷，等著﹁安席﹂；自然是秦典林上座，梁禿子與趙仲華左右相陪。白寡婦自己坐了主位，但要下廚，所以由趙仲華代理主人的職司，招呼一切。

　　菜以鱔魚為主，揚州叫做﹁鱨魚﹂，乾炸、油爆、紅燒、涼拌，做了四樣花色。秦典林最喜此味，讚不絕口；等白寡婦廚下料理已畢，洗了手來作陪時，他特意向她敬酒致謝。

　　﹁到了揚州，天天吃鱨魚，真叫﹃一日不可無此君﹄，不過吃來吃去，以府上為第一。白太太的手藝，實在了不起！﹂

　　﹁秦師爺說得好。﹂白寡婦又問：﹁寶眷接來了？﹂

　　﹁還沒有。﹂

　　﹁總要接來吧！﹂

　　﹁要看情形。﹂

　　﹁如果寶眷來了，事先告訴我一聲；我薦個廚子給秦師爺。﹂白寡婦說，﹁這個廚子是淮安大館子出身，手藝很不壞。﹂

　　淮安是個水陸要衝的大碼頭，在幾十年前，繁盛不下揚州；漕運、河道兩總督都駐此地，冠蓋往來，特重應酬，所以出了許多好廚子。黃、運兩河堤岸所出的鱔魚，肥美無比；據說淮安的名廚，能做整桌的﹁全鱔席﹂。秦典林想到這裏，不由得要嚥唾沫；不過，若說能用一個會做全鱔席的廚子，可是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的事。

　　於是，他笑笑答道：﹁白太太，我那裏夠資格用好廚子？何況，我一向單身慣了的；這一次大概也不會拖個家累在身邊。﹂

　　﹁要說家累，在身邊不在身邊都是一樣的。單身究竟不便。﹂白寡婦略停一下，自覺好笑地說，﹁也許有句話，我不該出口；秦師爺何不弄個人在身邊？﹂

　　﹁這，﹂秦典林倒也有此意思，不過到底是初次會面的堂客，不便深談此事，只說：﹁也要看機緣。﹂

　　﹁如果秦師爺願意，我倒可以效勞；替秦師爺好好尋一個人。﹂

　　﹁多謝，多謝！﹂秦典林笑道：﹁將來少不得要拜託。﹂

　　主客的交談，到此算一個小小的結束；這就該作陪客的來應酬了。但梁禿子、趙仲華都無話說，只舉杯相敬而已。

　　白寡婦覺得可以漸漸往深處談了；便閒閒問道：﹁秦師爺跟李統領是好朋友？﹂

　　﹁不是。﹂秦典林心想：自己跟李振標的關係，梁禿子是知道的，不便說假話；但也不可說得太深，所以這樣答說：﹁我跟他一見投緣，承他看得起我，邀我來幫忙。其實不是幫忙而是幫閒。﹂

　　﹁秦師爺太客氣了。﹂白寡婦說，﹁李統領是先夫生前的好朋友，我很知道他的為人，很敬重能幹的人。﹂

　　﹁這話倒不假！﹂秦典林脫口答了這一句；旋即感到話說得欠檢點，便又補充一句：﹁可惜我不是！﹂

　　話有點說不下去了；趙仲華很機警，換了個話題，﹁秦師爺一個人在這裏，總難免寂寞吧？﹂

　　﹁還好，還好！﹂秦典林指著梁禿子說，﹁有我們梁二哥常常陪我，不會寂寞。﹂

　　﹁你陪秦師爺，﹂白寡婦望著梁禿子問：﹁逛了些什麼地方？﹂

　　﹁無非吃吃酒，聽聽書。﹂梁禿子老實答說。

　　提到說書，趙仲華的勁道來了。原來他跟徐老虎一樣，是個書迷。不迨徐老虎喜歡﹁三國﹂，而且喜歡夏玉台一派的﹁武三國﹂，趙仲華則不拘一格；說到頭來是愛跟說書名家交朋友，老一輩的藍玉春如何如何；小一輩的王少堂如何如何？得自親見親聞，往往失真的道聽塗說，自然大不相同；加以趙仲華的口齒清晰，形容入妙，益覺娓娓動聽，因此，在無形中勸了秦典林好些酒。

　　他的酒量很好，只是初次作客，不便暢飲；白寡婦因為還想找機會說幾句要緊話，希望他保持清醒，所以亦不多勸。飯罷茶敘，趙仲華接受暗示，故意把話題又轉到李振標身上。

　　﹁李統領實在很苦惱！﹂白寡婦接口說道：﹁秦師爺想必總知道他的心境？﹂

　　這一句話是逼著秦典林要談李振標；至少不能不把話接下去。秦典林心想，李振標的苦惱，就是她跟徐老虎替他帶來的；這話該怎麼說呢？考慮了一下，覺得還是以裝糊塗為宜。

　　﹁白太太，﹂他用略帶驚訝的神態說，﹁我倒還不知道李統領有苦惱。﹂

　　這樣的回答，在白寡婦的意料之中；甚至是她所希望的回答，因為話就急轉直下，很自然地說到要緊的地方來了。

　　﹁秦師爺你倒想，﹂她很快地說，﹁李統領是個極重義氣的人，偏偏做的這個官，要他不講義氣。說起來，江湖上的弟兄，那個沒有一點香火因緣？平時稱兄道弟，一起共過患難享過福的；倒說有朝一日，要教他公事公辦，翻臉不認人，他怎麼狠得下心來下辣手？想想真是替他苦惱。﹂

　　這番話，著實有點分量。秦典林開始感到白寡婦不大好應付了！他把她的話體味了一遍，認為她是在警告，果然李振標下了辣手，便是不講江湖義氣；江湖事，江湖了，李振標的緝私營統領的銜頭，就得掛起來說話了。

　　﹁秦師爺，不瞞你說，從我們這位李三哥有了好消息以後，我一直替他在發愁；我倒有個想法，不曉得做得通，做不通？﹂

　　﹁請教！﹂

　　﹁我想，做官那裏都好做，何必一定要在絆手絆腳的地方？﹃兔子不吃窩邊草﹄，為的是躲起來容易；如果窩邊草吃光了，自己的這個洞讓人家看得一清二楚，秦師爺，你倒想想，有啥好處？﹂

　　﹁嗯，嗯！﹂秦典林不能不佩服，﹁原來﹃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在此！﹃狡兔三窟﹄，隱藏的洞是要緊的！﹂

　　﹁一點不錯，狡兔三窟！看上去挖到人家的根了，說不定就撲個空。﹂白寡婦趁機作了這個表示自己還有地方可躲的暗喻；靜靜地等候反應。

　　秦典林在南京候補，真是所謂﹁轅門聽鼓﹂，並無酒食徵逐去應酬官場的能力；若說要他找一條能夠替李振標活動調差的路子，一時還真想不起可從何處下手。

　　而且，就有路子，也不能自作主張，所以此時無法作任何承諾；不過他的態度很懇切，﹁白太太，﹂他用低沉的聲音答說：﹁這件事我曉得了！我很懂你的意思。等我跟李統領談了，再來回報你。﹂

　　事實上，這就是白寡婦所希望得到的答覆；尤其是他的神色，在她更覺滿意。心裏在想，此人可以說已被自己說服；如果再有進一步的表示，讓他死心塌地去為自己辦事，豈不更好？

　　這樣想著，便動腦筋，如何向他示惠？最簡單的辦法是送錢。但看秦典林的為人以及他目前的境況，決不肯，也不必接受這樣的餽贈，還得另想別法。

　　眼前不是能讓她從容籌思的時候，﹁秦師爺，明人不須細說。我只有一句話：李統領當你是自己人，我也當秦師爺你是自己人。﹂

　　說到這樣的話，加上她那種若有所言的眼色，使得秦典林心裏又是一蕩；趕緊站起身來說：﹁我曉得，我曉得！一切心照。﹂

　　白寡婦不必再留他了；陪他出了書房，只見梁禿子與趙仲華雙雙迎了上來，眼中都帶著一種詢問的眼色。白寡婦便略略額首，表示談得很好。

　　於是梁禿子問：﹁秦先生，是不是要回去了？﹂

　　﹁是的，要告辭了。﹂秦典林向白寡婦道謝：﹁叨擾，叨擾！今天這頓飯吃得很有意思；但願以後還有得吃。﹂

　　﹁儘管來！﹂白寡婦微笑答道：﹁一遭生，兩遭熟，秦師爺想到就來好了。﹂

　　這賓主之間的對答，在旁人聽來，不免想入非非，尤其是趙仲華，更覺得她的話外有話，心裏很不是味道。

　　﹁梁二哥，﹂秦典林問道：﹁可以不可以陪我回客棧？﹂

　　﹁當然，當然！﹂

　　到得客棧，秦典林顯得很興奮；他倒真的想辦成這件事，將梁禿子邀來，是有些不便在白寡婦面前出口的話要問他。

　　﹁白寡婦好像跟李統領很熟？﹂他試探著問。

　　﹁是的。從前很熟。﹂

　　秦典林發覺自己發問的方式，很不得當。白寡婦與李振標的關係，他是知道的，無須從頭問起。再則在梁禿子面前，亦不必有所顧忌；大可想說什麼便說什麼。

　　﹁我知道，從前很熟，現在幾乎斷絕往來了。梁二哥，我想要知道，從前熟到如何程度？除了通家之好以外，另外有沒有感情上的糾紛？﹂

　　﹁感情上的糾紛？﹂梁禿子愕然，﹁你是說李統領跟我們女東家，是不是﹃好﹄過？﹂

　　﹁對了！就是這話。﹂

　　梁禿子搜索記憶，無此印象；不過男女間事，難說得很，他只能這樣回答：﹁沒有聽說過。好像不會有這樣的事。﹂

　　﹁何以見得不會有？﹂

　　﹁我們女東家不是亂來的人；而況有了徐老虎；再跟別人好，徐老虎先就放她不過。﹂

　　﹁我是說她在沒有跟徐老虎好以前的情形。﹂

　　﹁那就不知道了。﹂梁先生忍不住問，﹁秦先生，你打聽這一點，是為啥？﹂

　　﹁我老實告訴你，我對白寡婦的想法，現在完全變了，本來只是因為你的面子，不能不去吃這頓飯，打定主意不談正事，現在不但要談，而且要辦；不但要辦，而且想成功。所以不能不仔細問一問。﹂接著，他將白寡婦的話都告訴了梁禿子。

　　﹁這不是很好嗎？﹂梁禿子也很高興，﹁事情能這樣了結，再圓滿不過。﹂

　　﹁還不能這麼樂觀。我怕他們之間，如果有什麼感情糾紛，話就難說了。照現在看，大概這一層顧慮是多餘的了！﹂

　　﹁那麼，秦先生，事情有把握了，是不是？﹂

　　﹁照道理說，應該有個六七分把握。﹂秦典林說，﹁明天我就去辦！這件事如果辦得成，會很快，非快不可！﹂

　　聽他這麼說，梁禿子以為三二天就會有回音。誰知如石沉大海；而且他來看了秦典林兩次，都沒遇見。到了第五天，連白寡婦都沉不住氣了；關照趙仲華告訴梁禿子，託他來討個回音。

四、莫非﹁洗剿﹂

　　因此，這天晚上，梁禿子到秦典林的客棧去坐等；直到午夜時分，方始見著面。

　　﹁對不起，對不起！這幾天實在很忙。﹂秦典林沮喪的說，﹁事情不成功！﹂

　　﹁怎麼呢？﹂

　　﹁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秦典林的神氣非常為難。﹁總而言之，李統領有李統領的苦衷，真正一言難盡。﹂

　　秦典林覺得這件事非常窩囊，對於白寡婦毫無幫助，而且還不能跟梁禿子說真話。他唯有替李振標解釋，活動調差一事，在兩江總督劉坤一那關，定然通不過；甚至還說不出口。至於江湖義氣的話，一時也談不上了。

　　這種說法，實際上已等於說了一部分真話；梁禿子的心冰涼！愁眉苦臉地看了他半天，方始問出一句話來：﹁是不是要她的性命？﹂

　　此言一出，秦典林亦為之變色；臉上痛苦不堪。梁禿子知道，情況比光要白寡婦的命，還要嚴重？

　　﹁莫非是洗剿？﹂

　　所謂﹁洗剿﹂，是比﹁格殺不論﹂還要厲害的一種肅清土匪的手段；﹁那倒不至於！﹂秦典林搖搖頭。

　　﹁這樣說，起碼是兩條命？﹂

　　秦典林先不答；然後擺出一種絕望的神態，﹁我索性跟你實說了吧！事情總歸弄得一塌糊塗，我兩面不能做人了！﹂他說，﹁一共是借六個人頭！﹂

　　不用說，白寡婦、徐老虎、四大金標是在必誅之列。瞭解了真相，梁禿子反倒沉著了；定定神想起有句話不解，﹁秦先生，﹂他問，﹁怎麼叫兩面做人？﹂

　　﹁消息傳出去，白寡婦他們不想保命？也許先發制人，也許遠走高飛，李統領會弄得一塌糊塗，你想想，我怎麼還能做人。﹂

　　梁禿子的腦筋很清楚，略想一想，隨即非常鄭重地說：﹁秦先生，你這話不會從我嘴裏漏出去一個字。因為我就明白告訴了我們女東家，對她也沒有什麼好處。那六個人頭，雖不是鐵鑄銅澆，要借也不大容易；如果李統領辦不下來，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會害秦先生做不來人。﹂

　　這對秦典林是一種安慰；同時反覺得話倒好說了。﹁梁二哥，﹂他說，﹁照我看，你、我、李統領都是一樣的想法，只要公事交代得過，而又能救白寡婦他們，什麼法子都願意用。﹂

　　﹁那麼，秦先生，你說有什麼法子？﹂

　　﹁我不知道！﹂秦典林搖搖頭道，﹁這兩天，我跟李統領一直在談；我自己也一直在想。就是沒有好法子。﹂

　　﹁法子一定有，只是好不好而已。﹂梁禿子又說，﹁不過有一點，想來李統領也知道，他的公事，能交代得過，已算上上大吉；要想辦得漂亮，是決不會有的事。﹂

　　﹁我也是這麼想。﹂秦典林突然警覺，﹁我不能再多說了！﹂接著，浮現了異常歉疚的神情，﹁梁二弟，效勞不週；我心裏很難過。﹂

　　﹁那也沒有什麼，都是為朋友。治一經，損一經，倒不如聽其自然的好。﹂

　　就在這時候，門外有人在喊：﹁秦老爺，有信！﹂

　　這是李振標送來的，秦典林看完，隨手遞了給梁禿子；隨即招呼他的跟班準備出門。梁禿子看信上，除了上下稱呼以外，只得一行字：﹁佇候大駕，請即駕臨。﹂

　　﹁那，﹂梁禿子意興闌珊地站了起來，﹁我走了。﹂

　　﹁慢慢！梁二哥，我還要跟你說兩句話。﹂

　　話與白寡婦無關，但由白寡婦的事所引起；秦典林說得很含蓄，不過意思亦容易明白，白寡婦的局面，看來維持不下去了，梁禿子應該有個打算。

　　﹁如今言之過早！﹂梁禿子說，﹁到混不下去的時候再說。﹂

　　﹁凡事未雨綢繆為妙。梁二哥，我是為你！你的事，我無論如何要想辦怯。﹂

　　這表示梁禿子如果想離開通裕鹽棧，秦典林可以替他另外設法找個棲身之地。這自是好意，但梁禿子不願考慮。

　　﹁鹽棧是有部照的，兩江總督亦未見得能封它的門；大不了不賣私鹽就是。﹂梁禿子停了一下又說：﹁何況，人家在患難時候，我不但不幫忙，而且腳底上抹油，自己想想也太不夠味道了。﹂

　　話說得很有骨氣；但似乎略有負氣的意味。秦典林答說：﹁不是我不幫忙，是幫不上忙。﹂

　　這是為他自己解釋，梁禿子當然聽得出來，點點頭說：﹁我知道你幫不上忙；不過，只是這件事幫不上忙｜｜。﹂

　　﹁對！﹂秦典林大聲搶著說：﹁如果另外有事能夠幫忙，我一定盡我的力量。﹂

　　有這句話，也算一分收穫；梁禿子心裏比較好過了些。但是，難題仍在！

　　應該怎麼回報白寡婦呢？他安步當車地走回鹽棧，一路上只在思索這個難題。自己答應過秦典林，決不透露公事上的機密；可是﹁見死不救﹂，於心何安，而在白寡婦問起時，又何能沒有一句話的交代。

　　經過徹夜的盤算，勉強決定了一個辦法。一早起來，將趙仲華約出去吃茶；告訴他說：﹁昨天我去看過老秦了，事情不大妙！﹂

　　﹁怎麼不妙？﹂

　　﹁老秦確確實實幫了忙，他對我們女東家佩服，一點不假。不過，他幫不上忙！照他說起來，事情確實有難處。﹂

　　﹁那就算了！另想辦法。﹂

　　﹁是的，要另想辦法。﹂梁禿子發現趙仲華對這件事，還不瞭解其中的嚴重，便提醒他說：﹁要好好想法子，而且要快！﹂

　　趙仲華聽這口氣，自然詫異，﹁怎麼？﹂他問：﹁事情是不是很麻煩！﹂

　　﹁是的。﹂梁禿子覺得還應該說一句話，想了又說：﹁是意想不到的麻煩！﹂

　　趙仲華愕然，追下去問：﹁是怎麼一回事？﹂

　　﹁那就不知道了﹂梁禿子說：﹁你只這樣子告訴白太太好了。﹂

　　﹁好！﹂趙仲華既已經瞭解事態嚴重，便不肯耽擱，起身說道：﹁我現在就去。﹂

　　※※※

　　徐老虎是這天一大早回揚州的。洗了臉，喝茶吃點心；將此行的結果細細說與白寡婦。

　　﹁事情是有的。﹂他說：﹁不過私娃子並沒有生下來，是打掉的｜｜｜。﹂

　　﹁打掉的？﹂白寡婦問：﹁既然打掉了，為何在上海住許多日子？﹂

　　﹁你不要心急，聽我告訴你。﹂

　　原來金妹由義興源洋廣雜貨店二老闆夫婦陪著，到了上海就住在義興源的聯號。那裏的老闆，認識好些外國醫生，好不容易說服了其中的一個，願為金妹動手術墮胎；誰知金妹反而不願。

　　﹁她不是不願意打掉；是不願意男醫生替她做這件事。這男醫生又是外國人，她更加不肯。結果只好找了個穩婆，用土法打胎；那知道出了毛病，流血不止｜｜。﹂

　　﹁唷！﹂白寡婦又插嘴了，﹁弄成血崩就不得了。以後呢？﹂

　　﹁以後還是請外國醫生，打了一針才止的血。不過人已經吃虧了，面黃肌瘦，乾血癆的樣子。你想，何老二著不著急？﹂

　　﹁當然要著急！這對孫五太爺怎麼交代？﹂

　　﹁還不單是不好交代，更怕孫五太爺追究起來，醜事瞞不住。所以，抱定宗旨，無論如何要把金妹養得復原了再回來。﹂

　　﹁怪不得從去年秋天一直住到今年春天。﹂白寡婦問說，﹁那麼，是那個替她下的種呢？﹂

　　徐老虎不答她的話，反問一句：﹁你記不記得去年臘月十八下大雪，我們的船在十二圩江面上撈到一具浮屍？﹂

　　﹁記得！有人認出屍首，說是何老大的徒弟羅小毛；有人又說不是，後來由同善堂去埋掉的。﹂白寡婦說到這裏，突然想到，﹁莫非就是羅小毛﹃經手﹄？﹂

　　﹁就是他！﹂徐老虎說，﹁羅小毛我也見過，那怕屍首發脹，臉盤子總看得出來的；當時何大裝糊塗，不肯出面收屍，我就疑心其中有花樣。那知道果不其然。﹂

　　顯然的，羅小毛是死在﹁家法﹂上。﹁十大幫規﹂第四條﹁不准奸盜淫邪﹂，從洪楊以來，本已不大注重；但對自己人有此惡行，還是很認真的。尤其是羅小毛對金妹來說，乃是晚輩；勾搭師姑，等於以下犯上，違背十大幫規的第一條﹁不准欺師滅祖﹂；自然是﹁死罪﹂，按幫規處治，是縛在鐵錨上，用火燒死。同時讓他落個全屍，還算是從輕處治。

　　正談到這裏，趙仲華來訪。徐老虎還不知道在他離開揚州的這幾天，有白寡婦託梁禿子約了秦典林來見面這回事，所以趙仲華的臉色有異，不易察覺；而白寡婦心裏明白，他必是有重要消息帶來。不過，他既不說，自己亦不便當著徐老虎問；趁他們在談上海的見聞時，回到臥房裏將床鋪好，準備讓旅途勞頓的徐老虎，好補睡一覺。

　　﹁船上沒有睡好，我看你去息一息吧！﹂白寡婦向徐老虎使個眼色。

　　﹁好的！﹂徐老虎會意了；向趙仲華歉意地說，﹁你坐一會，我不能陪你了。﹂

　　﹁儘管請，儘管請！﹂

　　於是徐老虎向裏走去；卻又回身看看白寡婦說：﹁你來看看，上海帶來的東西，分一點給小趙用！﹂

　　實際上是把她調進去有話說，白寡婦自然也能會意。不過，上海帶來的洋貨，諸如香肥皂、花露水、毛巾之類，在內地看來，都是珍品；分些與趙仲華用，也正是白寡婦想做的事，所以一進房門，顧不得跟徐老虎，先去開他帶回來的箱子。

　　一打開來，首先發現一張照片；天足、女學生裝束，年紀約莫十六七，拈著一朵花，微笑著在聞。風緻嫣然，是個極可愛的女孩子。

　　﹁這是誰？﹂她問。

　　﹁朋友的女兒。﹂

　　朋友的女兒？何以送他一張照片？白寡婦想問而沒有出口，仍舊把它放在原處。

　　﹁是託我做媒，所以交張照片給我。回頭我們再談。﹂徐老虎說：﹁我到上海做什麼的，你當心，不要在他面前露口風。﹂

　　﹁這何用你關照！﹂白寡婦問，﹁你要跟我說，就是這句話？﹂

　　﹁就是這一句。如果小趙問你，我到上海去做什麼？你只說看朋友好了。﹂

　　﹁曉得。﹂

　　白寡婦撿了好些洋貨，用塊包袱包好，重新回了出來，只見趙仲華已有些焦灼的神色了。

　　﹁表姊，有消息了。﹂

　　白寡婦搖搖手，將他引到一邊，低聲說道：﹁你要沉得住氣，壞消息都擺在你臉上了！﹂

　　趙仲華不免慚愧，自覺在他這位表姊面前，就顯得像個孩子似地；這種洩氣的感覺，使得他竟有些怯於開口了。

　　白寡婦不免歉然，笑笑說道：﹁我不是怪你，我是要你不必太認真，事情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如果連這種故意安慰的話都聽不出來，那可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了！趙仲華心想，若非是不得了的事，她又何必拋頭露面，把素昧平生的秦典林請到家裏來；如今看她的樣子，不要以為自己沒有經過風浪，沉不住氣而輕事重報，以致掉以輕心。

　　為了使她不會把事情估量得輕了，趙仲華認為話應該換個說法，據實轉告，不是最好的辦法。於是他略想一想問道：﹁表姊，梁禿子為人很穩重，話不會亂說，你總知道的吧？﹂

　　﹁當然。﹂

　　﹁原來我們像你一樣，以為事情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梁禿子再三叮囑，要趕快去想法子，越快越好！他說，事情比你想像的壞得多！﹂

　　聽得這話，白寡婦果然感覺事態嚴重了，不過，她說話的條理，仍然非常清楚，按部就班，從頭問起。

　　﹁我有個辦怯，託秦師爺跟李振標商量。怎麼說？﹂

　　﹁不成功！什麼原因沒有說，大概是不肯說。﹂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告訴梁禿子的呢？﹂

　　﹁是梁禿子去找他，昨晚上等得好晚才等著。﹂

　　﹁這件事有點奇怪了！﹂白寡婦說：﹁看樣子好像秦師爺在躲他？﹂

　　﹁當然是因為事情不成功，不好交代的緣故。﹂

　　﹁那麼，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一早，梁禿子拖我去吃茶，把這些情形告訴我，託我來告訴你。﹂趙仲華又說，﹁我想他不肯來見你；跟秦師爺不肯見他的道理是一樣的。﹂

　　白寡婦點點頭，﹁事情壞到不能想，這話是秦師爺說的呢，還是梁禿子看出來的？﹂

　　﹁這，我倒沒有問。﹂

　　﹁你看呢？﹂

　　﹁照我看，是梁禿子聽了秦師爺的話，有這麼一個感想。﹂

　　﹁這樣看起來，秦師爺把真正的情形都告訴他了！大概他有苦衷，不便跟我實說。﹂白寡婦緊接著說：﹁表弟，你回去再問問他！﹂

　　﹁怎麼說法？﹂

　　﹁你就說我說的，能不能請他把李振標的打算告訴我？﹂

　　﹁我想他不見得肯說。能說早說了。﹂

　　想想趙仲華的話也不錯。梁禿子是兩面的交情。除自己這面以外，也要顧到秦典林；同樣地秦典林也是，秦典林兩面的交情，或者說是兩面的責任，一方面對朋友，一方面對﹁東翁﹂。若說李振標有何激烈的措施，當然不能洩漏風聲；而秦典林如果肯將秘密透露給梁禿子，必定千叮萬囑，要守口如瓶。現在要人家洩底，豈非強人所難？

　　平心而論，能得﹁要趕快想法子﹂這一句警告，秦典林已擔著干係，不應再有苛求。倘或必得追索底蘊，也應該另外去找路子。

　　白寡婦還在細細思量，趙仲華卻又開口了；問出一句話來，多少使她感到意外，﹁表姊﹂他說，﹁孫家的事怎麼樣了？﹂

　　問到這話，自是關切；而若非有意，無須關切。白寡婦想一想答說：﹁這話要問你！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呢？﹂

　　﹁我聽表姊的意思，你說好就好；不必問我。﹂趙仲華臉上出現了別樣的堅毅，﹁我們現在倒要有這樣子一門親戚。﹂

　　這平平靜靜的一句話．激起了白寡婦心湖的不平靜。原來趙仲華已經知道了，結這門親可以求得孫五太爺的鼎力之助！儘管金妹也配得上他；而在他起先不願，如今改變初衷，就算是一種犧牲，這犧牲卻是為了助她解除困境。患難之際，畢竟還是至親得力！

　　這樣想著，心裏不由得酸酸地，眼圈不自覺地紅了。雖未掉淚，而給趙仲華的感受，卻是深刻無比！從白殿魁死後，他就從未見過表姊有過傷心的時候；這麼一個剛強的女人，會在自己面前泫然欲涕，若非將自己當作親人看，是決不會如此的。

　　於是，趙仲華的眼圈也紅了。不過，彼此都是突然一驚，急急閃過頭去，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動了感情的樣子。

　　還是趙仲華先開口，﹁表姊，我要走了！﹂他轉過半個身子來，﹁我的意思，想來你知道了，一切都請你作主。﹂

　　白寡婦想留住他；可是說得一慢，趙仲華已疾步而去，只得隨他，轉過身來，才發現分給他的那包洋貨，沒有帶走；心想，他或許還會回來。如果回來，應該跟他說些什麼話？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心裏很亂；坐了好一會，等把心稍為靜下來，想好幾句話，可是一時沒有機會說了；趙仲華始終沒有再來。

　　﹁要趕快想辦法，越快越好！﹂她在心裏默唸著這個警告，便將趙仲華暫時丟開；一個人在盤算，眼前立刻要做的事是什麼？

　　她心裏在想，要想法子，先得弄清楚難處在那裏？唐僧取經，九九八十一難，難難不同；如果人家要吃唐僧肉，至少也要弄個假唐僧給他，才能敷衍得過去。說到頭來，還是摸底第一。

　　底子在李振標肚子裏。當面鑼，對面鼓去問他，是最快不過。只是﹁光棍好做，過門難逃﹂；李振標倘或很光棍，倒是有心幫忙，然而總得打個過門，公事上才好交代。自己這一去，開門見山，無所閃避；好比推小牌九，輸家逼著莊家攤牌，莊家就想放一馬也辦不到了。如果自己手裏的點子能過得去，還則罷了；現在明擺著雖非﹁蹩十﹂，亦不過一兩點，為啥不先避他一避。看著風色再說？

　　這樣想著，突然靈機一動，要賭就賭大牌九！前道點子不夠，後道牌好，照樣可以保本。為今之計，要趕緊去想的法子，就是去找一個能壓得莊家的﹁後道﹂。

　　到兩江總督衙門去走路子，就好比想弄一對﹁寶子﹂做後道；太大了！其實可以不必。就揚州來說，能搬得動五太爺便已足夠。

　　主意打定了。又用心盤算了一番，覺得事情大有可為；唯一感到不安的是，可能會犧牲了趙仲華。但此刻也顧不得那麼多；但願能夠免去這場災難，總有圖報之日。

　　※※※

　　﹁喲！那陣風把你吹來的！﹂孫五太爺一見白寡婦很高興地又說又問，﹁聽說寶山到上海去了？﹂

　　﹁今天一早回來的，特為帶了幾瓶外國補藥來孝敬你老人家。另外有兩瓶吃風濕的丸藥，說是很靈；我想你老人家也有這個老毛病，既有好藥，理當趕緊送來。﹂說著，白寡婦命蓮子將個細竹絲圓籠提了過來，將補藥與藥丸的功效，服法，一一交代明白。

　　﹁真正感激不盡！﹂孫五太爺接著又說：﹁你多坐一會，吃了夜飯，我叫人送你回去。我們好好談一談。﹂

　　﹁是的，我也有話要告訴你老人家。﹂白寡婦張望了一下問道：﹁金妹妹呢？﹂

　　﹁上街買絲線去了，就要回來的。﹂

　　﹁我等他。﹂白寡婦說，﹁我有件事，想來想去，只有來求五太爺。﹂

　　﹁好！只要我做得到，一句話。﹂

　　﹁我想五太爺去問一問李三爺，他到底要我們怎麼樣？﹂

　　問到這一句，孫五太爺的神色立刻就變過了，是一臉愁容。

　　﹁這件事很麻煩。不過，我總不能不管；要管又不曉得從那裏管起？﹂孫五太爺突然抬頭問道：﹁寶山是怎麼個意思？﹂

　　﹁他沒有別的意思，無非想有一條路好走！﹂

　　﹁他一個人想走一條路子？光是他一個人要有條路走？﹂

　　﹁當然還有手下的弟兄。﹂

　　﹁難就難在這裏！千軍萬馬過一道獨木橋，一下子怎麼走得光？﹂孫五太爺說，﹁若是只有寶山一個人要走條路，那倒容易。﹂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白寡婦心想，孫五太爺未免看低了徐老虎，以為他只求獨善其身，果然如此，只要不怕將來在江湖道上沒臉做人，現成的上海夷場上，就可以安安穩穩避風，何用來求他？

　　於是她說：﹁寶山不會搶先過獨木橋的，總要千軍萬馬能先過河，他擺在後面再說。﹂

　　她這話又說得太漂亮了一點；孫五太爺相信她的話，一下子把徐老虎又看高了。略一沉吟，說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來。

　　﹁果然寶山有意思斷後，事情倒也好辦了。﹂

　　何謂﹁斷後﹂，白寡婦不大明白；只是對﹁事情好辦﹂這句話深感興趣，便催促著說：﹁你老人家倒說個道理看。﹂

　　﹁河工上﹃合龍﹄，遇到不順手的時候，五嫂，你曉不曉得，是怎麼個辦法？﹂

　　她不懂孫五太爺何以忽有這樣一問？心想﹁開口洋盤閉口相﹂；該答他一個﹁不曉得。﹂

　　於是，孫五太爺從頭細談河工上的﹁合龍﹂。黃河泛濫，堤防衝決，要設法堵塞；即是將衝壞的那一段堤修好，束水入原來的河道。

　　朝廷向來視河決為最有害國計民生的大事。所以每遇此種災難，無不全力救治；除特設河道總督，經常管理，如果泛決的情況嚴重，往往特簡資望能使督撫聽命的大員，去主持堵築決口的工程。支用庫帑，動輒以百萬計，成功則受上賞；不成會遭嚴譴。

　　因此，受命的大員，無不戒懼從事；越到快完工時越緊張。原來潰決之堤，從兩頭同時並修，逐漸往中間會合；決口越來越小，水力便越來越強，到兩堤合而為一的那片刻，束水最狹，水勢最猛，修堤堵決的成敗，亦往往繫於﹁合龍﹂之是否能夠成功。

　　合龍之法是用若干大船，滿載大石，用竹纜鐵索聯在一起。另外用纜索繫在對岸上游的絞盤上，漸漸放舟而下，到達所謂﹁口門﹂，也就是兩堤之間的那段缺口，將連串大船的位置，然後一聲令下，將船鑿沉；堤上預先待命的伕役，群起用命，將備好在那裏的石塊、泥土、竹木之類，可以堵塞的材料，一起投向口門，將衝向缺口的﹁大溜﹂擠入原來的河床，順軌而行，大功便可告成。

　　不過，這要看運氣；運氣不好堵不住，勁急的水勢，激起幾丈高的浪花，轟然一聲，纜索齊斷，口門衝破，復成泛濫，那一來，主事者革職賠修，傾家蕩產，未足以了此公事。

　　因此，合龍如果發現險象，全靠上上下下，拼死命去搶救，與洪水爭那片刻的工夫。為了激勵士氣，常有主持河工的大員，在激流中縱身一躍，殉身工地，部下見長官如此，自然奮不顧身，加倍出力，得成全功。據說，殉職的河官中，有個姓謝的，歿而為神；化身為一條金色小蛇，號稱﹁金龍四大王﹂，常常顯靈，河工上一過霜降，水勢低落，可保安瀾，照例演戲酬神；如果香花潔淨，敬神虔誠，﹁金龍四大王﹂就會翩然而至。主事者用朱漆盤將他高供在上；以小紙寫下許多戲目擺在盤中，他會啣出一片紙來，就是他所要點的戲。

　　﹁金龍四大王﹂的故事，江淮之間，傳說甚多；白寡婦亦是耳熟能詳。如今聽孫五太爺談到合龍的情形，瞭然於他的譬喻；是暗示著，徐老虎應該像那些盡職殉身的河官那樣，有赴水的勇氣。

　　這應該怎麼答覆呢？白寡婦心裏在想，不好裝做不懂，更不能表示辦不到；但亦無法作何明確的答覆。唯有先敷衍著再說。

　　﹁五太爺，你老人家的開示，真是金玉良言；我想寶山亦不是半吊子，到了非挑一條路走不可的時候，他一定會先顧兄弟，後顧自己。﹂

　　﹁對！男子漢，大丈夫，全靠自己有主張。五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回去跟寶山商量一下看，定了主意來告訴我；我總盡力就是！﹂

　　﹁多謝五太爺，﹂白寡婦在這片刻，作了一個決定，便即說道：﹁主意，是現在就可以定了的。請五太爺跟李三爺先接個頭，把道兒劃出來，我走就是。﹂

　　﹁你走？﹂孫五太爺很詫異地。

　　﹁是的。我走！﹂白寡婦說，﹁五太爺，你曉得的；說起來，寶山不過是我的夥計而已！﹂

　　這就大出孫五爺的意外了！沉吟半響說道：﹁五嫂，我想問你兩句話。﹂

　　﹁不敢！五太爺請吩咐。﹂

　　﹁第一，五嫂，你曉不曉得，李老三身不由己；他劃出來的道兒，說不定很難走。﹂

　　﹁不要緊！我一定走。﹂

　　﹁第二，我不懂你這麼做，為的什麼？﹂

　　﹁為的讓大家有條路走。﹂

　　﹁我是說，﹂孫五太爺很吃力地，﹁這樣做，對寶山不好！﹂

　　﹁你老人家這話，我不大明白。﹂白寡婦很誠懇地說，﹁我一個婦道人家，年紀又輕；好些個道理體會不到，要請五太爺指點。﹂

　　﹁我不過比你多吃了幾年飯，講到做人的道理，你倒也不必客氣，那個不曉得你比男人家還要光棍？不過，五嫂，我說句不怕你見氣的話，男女之別，內外之分，到底是要緊的！外場到底是男人家的天下；女人家的台型紮得忒足，會傷男人的面子！就算寶山沒事，將來場面上也抬不起頭；做人也就沒有意思了。﹂

　　這番話就江湖道義來說，是愛人以德；隱隱然主張，該由徐老虎挺身而出；﹁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落個響噹噹的名聲，強似窩窩囊囊一世。這也還就是他那個河工合龍遇險，應該捨身殉職，以期保全大局的想法。

　　不過，白寡婦跟他的看法相同；做法相反，所以結果絕異。徐老虎的面子要顧到，決不可以讓他留一個﹁貪生怕死，對不起白寡婦﹂的批評在外；這跟孫五太爺的想法一樣。只是所謂﹁貪生怕死﹂，是知道了生死之間，必須作一抉擇，而懦怯退縮，才會被人看不起。若是本人根本不曾遭遇到生死的考驗，無須作任何艱難的決定，那就談不到此了。

　　她的做法不同，即在徐老虎沒有遇到災難之前，先替他擋掉。這一點做不做得到，關鍵卻在孫五太爺手裏。

　　於是，她雙膝一跪。口中說道：﹁五太爺，請你老人家成全我。﹂

　　孫五太爺大驚，急忙站起身來；男女授受不親，無法去扶她，只能避開，﹁五嫂，五嫂！這是為啥？﹂他說：﹁快請起來，有話好說。﹂

　　﹁五太爺如果不肯答應，我就一直跪在這裏！﹂

　　是如此痞賴的態度，孫五太爺大感困窘，著急地說：﹁我那有不幫忙的道理？不過，我還不知道你的意思，不知道做得到做不到，怎麼好隨便答應。﹂

　　﹁五太爺一定做得到；而且並不難。﹂白寡婦說，﹁我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五太爺你請放心。﹂

　　﹁好了！你這麼說，我答應就是。﹂

　　﹁謝謝五太爺！﹂

　　白寡婦的神態很奇怪，滿臉春風，似乎心境舒暢非凡。孫五太爺猜不透她葫蘆賣的什麼藥，心裏倒有些嘀咕了。

　　﹁五太爺為寶山著想，要讓他能夠在場面上立得起來；足見得你老人家愛護小輩，寶山將來一定會感激的。不過，眼前不是成全寶山，是成全我。﹂

　　﹁好說，好說！五嫂，﹂孫五太爺很率直地，﹁門面話夠了！﹂

　　﹁那麼，我就老實說，這件事，我一個人來做，無論如何不要讓寶山刮到風聲。他不是﹃沒種﹄的人，曉得了一定會搶在我前頭；那一來，事情就麻煩了。我到底是女流之輩；殿魁當初的一班弟兄，暫時帶一帶不妨，日子長了，難免有看不到，管不到的地方。所以，這兩年，我一步一步讓寶山去接手；想把肩膀上的一副擔子卸給他，好安安分分做個女人。如果寶山不在，仍舊要我來挑這副擔子，只怕一個挑不動，四分五散，落到下三濫的地方；五太爺，我想你老人家耳根也不會清靜吧？﹂

　　孫五太爺悚然動容，她說的決不是門面話；所謂﹁下三濫﹂意思是很明白的，如果私鹽生意做不成功，勢必偷雞摸狗，甚至打家劫舍。自己是江都、甘泉兩縣捕頭；到那時候，豈止耳根不能清靜，只怕幾十年修成的道行，都會打掉一大截。

　　當然，她還有未曾說出口的話；這是為了救徐老虎：義氣著實可敬。孫五太爺不由得翹起大拇指，說一聲：﹁五嫂，可惜，你是三綹梳頭，兩截空衣的婦道人家：不然，我真要﹃關山門﹄。﹂

　　這是說，白寡婦如果是男人，他就要收﹁他﹂作﹁關山門徒弟﹂。清幫的規矩﹁開山門﹂的大徒弟頂香煙；而收﹁關山門﹂的小徒弟，就算是收梢結果一件最得意事，表示自己可以不涉江湖，杜門避囂了。所以白寡婦懂得他這麼說，頓生知己之感；激動之下，不由得又跪了下去。

　　﹁五太爺，你老人家不嫌棄，就收我做個乾女兒！﹂

　　﹁不敢當，不敢當！﹂孫五太爺跳了起來，﹁我說話不當心，五嫂，你不要認真！我那裏敢當你長輩？﹂

　　﹁本來就是晚輩。殿魁叫你師叔；我叫你老人家一聲﹃乾爹﹄，也是應該的。﹂

　　﹁不，不！不是這麼說。五嫂，你要曉得，有了名分，我替你說話就不方便了！﹂

　　這是託詞，但也是實情。有了名分，孫五太爺在場面上就要避嫌疑；說起來是存私心幫乾女兒，落這樣一個口實，只有壞處，沒有好處。白寡婦也就不必再堅持。

　　﹁既然你老人家這麼說，名分上頭不必再談。不過，我心裏是當你老人家是我一個親人。﹂

　　﹁我曉得，我曉得！五嫂，我當你自己的一個小妹子；你這件事我﹃包圓兒﹄。不過，我還勸你一句，頂好再想一想！﹂

　　﹁五太爺當我親人，倒替我想想；除此以外，還有啥好法子？﹃光棍犯法，自綁自殺！﹄只要不牽累別人，我就心滿意足了。﹂

　　白寡婦的決心似乎已不容懷疑；孫五太爺立即開始很認真的考慮。屋子裏靜得很，秋日下午的金黃陽光，從洞開的窗戶中射進來，曬得人有些懶洋洋地；加以微風飄送濃郁的桂花香，更薰得人什麼事都不想做，只在打算如何找些賞心樂事，不辜負這良辰美景。

　　可是，一個白鬚白眉的江湖﹁大老﹂；一個方當盛年的﹁如花美眷﹂，所在沉思的卻只是一個﹁死﹂字！

　　就在彼此出神的當兒，突然房門被打了開來；首先是一條極長的辮子甩了進來；接著便聽見驚詫的聲音：﹁我當沒有人！原來爹在這裏；白五嫂也在這裏！﹂

　　定睛看時，正是金妹，白寡婦含笑起身，﹁金妹妹，﹂她拉著她的手說，﹁長得越來越標緻了。﹂

　　金妹笑笑說道：﹁白五嫂，你上次來，我正好不在家，到外婆那裏去了。今天是在舅舅家裏忽然心裏一動，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只想回家；現在才知道，你在這裏！你說怪不怪？﹂

　　﹁那一定是我們的緣份深。﹂

　　白寡婦說到這裏，轉過臉來，想跟孫五太爺說話；但他用個眼色示住了她。﹁五嫂，﹂他知道她要說的是什麼，搶先說道：﹁這件事，你知我知，你放心好了。就在這兩三天，我一定有回音給你。﹂

　　﹁是的！都拜託你老人家了。有事請金妹妹來叫我一聲，我馬上就來。﹂

　　﹁我都懂！﹂孫五太爺答說，他懂她的意思，是不讓徐老虎知道，她對他有所請託。

　　﹁走，金妹妹，我到你繡房裏看看去。﹂

　　﹁什麼繡房；看了教你見笑。﹂

　　金妹居然也學著說客氣話了。她的臥房佈置得不算雅致；但動用的傢俱什物，十分講究，只是有些雜亂無章，極大的一個康熙窯的五彩花瓶，插的卻是一根馬鞭，顯得不倫不類，非常刺眼。

　　﹁金妹妹還會騎馬？﹂

　　﹁騎了好玩。﹂金妹將椅子上的衣服，拿起來往床欄杆一搭，﹁白五嫂，請坐，請坐！﹂

　　接著叫人倒茶；自己又端張凳子墊腳，在衣櫃頂端，取下來一盆外國糖果，開了封款待客人。

　　白寡婦口中不斷客氣，心裏卻從金妹的行動中細細想她的為人；性情是爽朗熱誠一路，持家未必在行。不過，有她父親的面子在，同門的師兄弟都會照應；將來決不會過苦日子，只要能夠指揮下人，持家在行不在行，倒也不生大關係。

　　但有一樣發現，使得白寡婦驚異之至。北窗下放著一架繡繃；上面一方繃緊了白軟緞，已繡成了一大半，用棉紙遮蓋著；她揭開來看，繡的是一對鴛鴦，在碧水紅蓮中，交頸相嬉。初看色彩鮮艷；再看針腳整齊，竟是高手所繡。

　　﹁金妹妹，﹂她問，﹁這是你繡的？﹂

　　﹁繡得不好！白五嫂，你不要笑我。﹂

　　﹁我那裏敢笑你？佩服都來不及！﹂白寡婦由衷地讚美，﹁真沒有想到，金妹妹生了這麼巧的一雙手。﹂

　　這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以金妹的性情，居然能靜得下心來，幹此細針密縷的行當！而能夠如此，脾氣再壞也壞不到那裏去！

　　她本打算促成這樁姻緣的，但在既定的主意中，還有一兩分保留；倘或金妹真有不堪為人妻的缺點，亦不能不為趙仲華想想。而到了此一刻，再無猶豫；同時也覺得心安理得，做這個媒人對仲華不須有任何歉咎之意。

　　﹁白五嫂，你看！﹂金妹笑盈盈地取出一個扁平的白布包來，﹁這個帳門的花樣！﹂

　　這是繡品中的大件，兩尺高、八尺長的一頂帳額，也是白軟緞的底子，蒼松、青草、白鶴、梅花鹿；繡得栩栩如生，十分雅致；還用黑絲線繡出四個篆字，紅絲線繡出一方圖章。

　　﹁這四個字我不認得了。﹂

　　﹁叫做﹃鶴鹿同春﹄。﹂

　　﹁好口采！仙鶴、梅花鹿都是長壽的，你們將來一定白頭到老。﹂

　　金妹原是替自己繡的嫁妝，一聽白寡婦直言揭破，不由得臉就紅了。但得意欣悅之情是羞澀所掩不住的。

　　﹁金妹妹，﹂白寡婦拉著她的手說，﹁你是那天生日？﹂

　　﹁我是重陽那天生的。﹂

　　﹁喔，倒巧！﹂白寡婦又問：﹁時辰呢？﹂

　　問生日還無謂，打聽時辰就是在問﹁八字﹂了。金妹剛消退的紅暈，又飛起在雙頰；﹁我不曉得！﹂她垂著眼皮說。

　　這是故意不肯說；白寡婦笑道：﹁我去問老太爺。﹂

　　金妹忽然心中一動；問了八字當然要去請教算命先生，如果與小趙的八字不合，婚事就不會成功，父親一定會失望，既然如此，不應該讓他知道這回事；怕他因此而抱著極大的希望，萬一不成，是個打擊。

　　於是她問：﹁白五嫂，你問我的時辰是為啥？﹂

　　﹁這還要我說嗎？﹂

　　﹁我不管你有啥用處！﹂金妹的爽朗性情開始顯露了，﹁你不必去問人家，我自己告訴你好了，我是日中出世的。﹂

　　﹁那就是午時。﹂白寡婦自語似地說，﹁九月初九正午；屬馬，又是午時。這個八字一定了不起！﹂

　　﹁有啥了不起？再好的八字，生在女人身上，太好也好不到那裏去了！﹂

　　﹁何以呢？﹂

　　﹁白五嫂，你們想，做了女人還有啥想頭？譬如，像你；白五嫂，你如果不是女人，做官也好，做生意也好，做啥都能夠自己闖一番事業，一做了女人，縛手縛腳，天大的本事也沒有用。﹂

　　這話說給白寡婦聽，尤其是此時此地，多少搔著了癢處；白寡婦頗有知己之感。不過，身分、處境、年齡不同，她覺得對金妹妹來說，最好不要有這種想法。

　　﹁金妹妹，我也曉得，你性情高傲，說話做事，普通的男子漢都及不上你。不過，生來是女人，是沒法子的事，女主內，男主外，女人出頭料理外務，不是一件好事！金妹妹，我完全當你是自己親人，才肯說這樣的話，你不要動氣。﹂

　　﹁怎麼談得到動氣？﹂金妹也略知白寡婦的情形，覺得她現身說法，意思極其誠懇；不過這一感想，不便出口，想一想毅然決然地答說：﹁白五嫂，我聽你的話就是。﹂

　　﹁這才是我的好妹妹！﹂白寡婦滿面含笑地將她一拉，﹁來！我還有話跟你說。﹂

　　兩人並坐在桌沿上，低聲悄語，直談到傍晚，白寡婦起身告辭；金妹要留她吃飯，正在去留不決之際，孫五太爺出現在窗外。

　　﹁爹！﹂金妹在窗內喊，﹁我留白五嫂在這裏吃飯，好不好？﹂

　　﹁不必了！白五嫂有事。﹂

　　聽這一說，金妹愕然不解；白寡婦卻知道其中另有道理。便向金妹使個眼色，起身迎了出去。

　　﹁五嫂，﹂孫五太爺說，﹁你請過來，我有兩句話跟你說。﹂

　　﹁是的！﹂白寡婦回身向金妹再度拋過去一個眼色，是示意她不必跟來了；然後又說：﹁金妹妹我回頭再過來。﹂

　　金妹點點頭站住了。白寡婦跟著孫五太爺，回到他起坐的那間屋子裏，低聲問道：﹁小北門外沉家，你知道不知道？﹂

　　白寡婦想了一下問說：﹁是沉二太爺那裏？﹂

　　﹁對了。﹂孫五太爺說，﹁明天下午，我約了在他那裏見面；李老三大概會來。你明天在我這裏聽信息；我也許會打發人來請你去，跟李老三見個面。﹂

　　﹁是！﹂

　　﹁能夠叫開最好。不過，﹂孫五太爺抑鬱地說，﹁只怕，合不了攏！﹂

　　﹁五太爺，你老人家儘管放心！﹂白寡婦神色肅然：﹁到那時候，我會跳！﹂

　　孫五太爺不響；好久才說了句：﹁五嫂，你真了不起！﹂

　　白寡婦認為此事不必再提了；心裏在想，是不是要提親事？考慮下來，覺得此時談到婚姻，作下承諾，不無賣好之嫌，或許會叫人看不起；但不妨略略透露一點意思。

　　﹁五太爺，﹂她說﹁我剛剛在金妹妹那裏。以前少親近，真正是錯過了！﹂

　　一談到金妹，孫五太爺立刻眉飛眼笑，﹁你們談了點啥？﹂他問。

　　﹁談得很多。金妹妹為人，跟我的脾氣很相投；可惜，我的手沒有她巧。﹂

　　﹁你是說她會繡花？﹂孫五太爺越發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是啊！我真奇怪，金妹妹有這麼一手本事，外頭竟會不知道！﹂

　　﹁這可以說是她的一點長處。﹂孫五太爺說：﹁不是我﹃老王賣瓜，自讚自誇﹄，金妹不喜歡賣弄；她的好處，只有我清楚。﹂

　　﹁現在我也很清楚了。﹂白寡婦說，﹁我很高興。﹂

　　為什麼高興？當然是因為金妹會成為她的表弟媳的緣故。孫五太爺明明知道，卻仍忍不住故意問一句：﹁為啥高興？﹂

　　白寡婦有些好笑；孫五太爺這樣年高德劭，熟透世故的人，一提到女兒，便一點心機都用不出來！因為如此，便有意逗一逗他。

　　﹁這話，我不好說。﹂

　　﹁為啥？﹂孫五太爺拿旱煙袋不斷指著作勢：﹁儘管說，儘管說！﹂

　　﹁我怕金妹妹看不起我表弟。﹂

　　﹁不會的，不會的！﹂孫五太爺說：﹁包在我身上。﹂

　　﹁你老人家這麼說，在我們這方面，真是求之不得。不過……。﹂

　　白寡婦還在沉吟如何措詞，孫五太爺已忍不住了；﹁你是說，小趙先生從小訂的那門親，還沒有退掉？﹂他問。

　　﹁是的。不過快有回音了。﹂

　　孫五太爺遲疑著說：﹁最好催一催。五嫂，我們自己人，我老實說：這件事，如果你那裏有難處，我託人出來辦。怎麼樣？﹂

　　﹁不必，不必！你老人家請放心，事緩則圓，一定可以弄妥當。只是世界上的事，常常要拖到那個時候，才會成功。心急不得！﹂

　　﹁話不錯！不過，唉！﹂孫五太爺嘆口氣說：﹁別的事我都不在乎；就是這件事，不知道為甚麼，一提起來，就恨不得馬上辦成功。﹂

　　﹁這就是天下父母心。﹂白寡婦說：﹁五太爺的意思我知道了，我盡力去辦就是。﹂

　　白寡婦認為自己對趙仲華的這頭親事，已談得太多了，笑笑不肯再說下去；只說：﹁五太爺真是為兒女操心！姻緣、姻緣；緣份到了，自然會讓你老人家抱外孫。﹂

　　聽到﹁抱外孫﹂三字，孫五太爺益加掀髯大樂。白寡婦翩然起身，重新回到金妹那裏，打算坐一坐便即告辭。

　　﹁白五嫂，﹂金妹解開一個包裹，﹁我有一對枕頭套送給你。﹂

　　這對枕頭套，自然是繡了花的；白寡婦辭謝不受，﹁金妹妹，﹂她說，﹁你要預備嫁妝了！我沒有幫你的忙，反倒糟蹋你的東西，怎麼可以？﹂

　　﹁甚麼嫁妝不嫁妝？﹂金妹也很堅決，﹁你如果不要，就是嫌我的針線不好！﹂

　　看她要惱，白寡婦不能不受；想一想笑道：﹁你一定要送我，我就索性問你多要一樣東西。﹂

　　﹁好！只要我有。你說！﹂

　　﹁有沒有繡現成的荷包，或者男人的拖鞋？﹂

　　﹁女人的拖鞋，有一雙；是預備我自己穿的。男人的｜｜，﹂金妹遲疑了一下，﹁沒有。﹂

　　她以為白寡婦要了去給徐老虎，所以不願。白寡婦卻是別有用心；只是不便堅索，而臉上不免微現怏怏之色。

　　金妹覺得抱歉，想一想還是拿出來一個荷包；藍緞底子，上繡一隻開屏的孔雀，﹁我只有這一個。﹂她說，﹁你要就拿了去。﹂

　　這隻荷包所花的手工可觀，知道是她自己心愛之物；白寡婦心想，索性說明了它，免得她以為人家在﹁奪愛﹂，心裏不舒服。

　　不過，一說她可能會害羞，將原物收了回去；所以先把荷包拿在手裏，方始說道：﹁這樣東西我要去送一個人。金妹妹，你知道不知道，我要送那個？﹂

　　這一說，豈有不知之理；金妹紅著臉說：﹁管你去送那個？﹂一面說，一面把頭扭了過去。

　　白寡婦覺得很有趣，靈機一動又說：﹁金妹妹，你不要罵我貪心不足，我還要跟你討樣東西。﹂

　　﹁什麼東西！﹂金妹答說：﹁男人的拖鞋，我可不送！﹂

　　白寡婦聽出她話中的意思，心裏倒很佩服，她是表示看不起﹁吃拖鞋飯﹂的男人；換句話說，是希望趙仲華要有出息。

　　﹁我知道。我知道！不會跟你要男人的拖鞋。﹂說著，白寡婦將她梳妝台上一張照片拿在手裏，﹁我是要拿這個。照得真不錯。﹂

　　金妹當然肯送的；不過，不能不稍稍做作，所以上前來假意奪一奪。

　　白寡婦一面將照片藏在身後，一面笑道：﹁你越不肯，我越要。我真不懂，你為啥這麼小氣，送我一張照片都不肯？﹂

　　﹁我是怕你去亂送人。﹂

　　這話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假，那就明明是想談趙仲華。白寡婦對她的觀感已大不相同；而且亦可說是已作了決定，要拿她當表弟媳，這不妨談一談，也是件很有意義的事。

　　於是，她笑著問道：﹁你怕我去送那個？﹂

　　這一問，問得金妹臉如紅布，自知失言，強笑著說：﹁那個知道你去送那個？﹂

　　﹁我老實跟你說。來！﹂白寡婦收拾嬉笑的態度，拉著她並坐在一席楊妃榻上；低聲問道：﹁你見過小趙沒有？﹂

　　﹁那個小趙？﹂金妹故意揚著臉問。

　　到底臉還嫩。白寡婦心想，這樣逼著她問，她是怎麼樣也不肯承認的，得要換個說法，話頭才會接得上。

　　﹁我這個表弟，好處說不盡！﹂

　　﹁好處說不盡﹂五字，當然會使得金妹大為關心，而她卻又不往下說，也不看金妹，彷彿在想心事似地。等了一會沒有下文，金妹忍不住了。

　　﹁有些啥好處？﹂她的聲音中帶著輕蔑的意味；白寡婦知道，這是故意做作，目的是要表示，她這句話並非出於關切而發問。

　　因此，她順著她的語氣說：﹁你不相信是不是？我倒說幾樁你聽聽。第一，有志氣，從不肯仰面求人。﹂

　　﹁這也不大對！﹂金妹接口，﹁俗語說的，﹃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一個人那裏可以說不必求人。﹂

　　﹁求人當然要求；也要看看彼此的情分，夠不夠得上。我是說他不會隨便求人。﹂

　　﹁這還差不多。﹂金妹抬眼看著她，眼中是催促的神色。

　　﹁第二，有良心。受人家一點好處，決不會忘記。﹂

　　﹁這一點倒是要緊的。﹂金妹忽然發狠似地說：﹁我最恨沒有良心的人。﹂

　　白寡婦心中一動，她這話是不是為羅小毛而發？想借此探問，而終於不敢；怕一句話說錯，會鬧出大風波。便接著說﹁第三﹂。

　　﹁小趙還有樣好處，氣量很大，吃點虧不會計較。﹂

　　﹁那也要看吃的什麼虧？有些虧，譬如銅錢銀子上，吃虧就吃虧，無所謂的。有些虧就不能不計較了。﹂

　　﹁是啊！他也是這麼說。﹂白寡婦笑道：﹁看起來你們的脾氣很像。﹂

　　﹁那當然！小趙常說：男子漢，大丈夫，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不能不報，此外都可以馬虎。這跟你的意思是一樣的。﹂

　　白寡婦又說：﹁他的好處很多，壞處也有。你要不要聽聽？﹂

　　這是故意逗她；金妹亦就故意這樣回答：﹁你不要管我要聽不要聽；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要說。﹂

　　﹁我倒是想說，說了又怕你不中聽！﹂

　　﹁怎麼！﹂金妹有些緊張了，﹁莫非他說了我什麼？﹂

　　﹁不是！﹂白寡婦說，﹁這也是小趙為人的一樣好處，從不在別人背後論長道短的。﹂

　　﹁那麼，你怎麼說，怕我不中聽呢！﹂

　　﹁因為小趙的脾氣不好。﹂

　　﹁他脾氣不好，為什麼我不中聽？﹂

　　﹁這樣說起來，﹂白寡婦笑道：﹁你不嫌他脾氣不好？﹂這讓金妹很難回答。如果說一句﹁他脾氣好不好，與我何干？﹂那就僵得白寡婦說不下去了；反過來道是﹁不嫌他脾氣不好﹂，這話更說不出口。想一想只有假意生嗔，是個應付的好法子。

　　﹁我不跟你說了！你的話處處有埋伏，一個不小心，就會上你的當。﹂

　　白寡婦笑了，﹁好妹妹！﹂她笑停了說，﹁你聽我的話，我不會教你上當的。不然，我就不會把他的脾氣告訴你了。﹂

　　﹁他是什麼脾氣呢？﹂

　　﹁他的脾氣很傲！﹂白寡婦說，﹁看不順眼的人，他不肯稍為敷衍敷衍，這種脾氣會吃虧的；我也常常勸他。以後｜｜。﹂她笑笑不說下去了。

　　意思是很明白，以後要由金妹來勸他了。她只有裝作不懂，再問下去：﹁還有呢？﹂

　　﹁還有？﹂白寡婦想一想說：﹁性子很急；而且得理不讓人的。﹂

　　﹁只要他有道理，人家自然也要讓他。﹂

　　話說得近了。白寡婦遠兜近轉，說到這個地步，便不肯再放鬆，﹁那是人家。﹂她說，﹁如果是自己人，就他沒有理，也要體諒他天生急性子，或者心境不好，讓他一讓。不然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金妹心想，這是她替趙仲華提出來的一個條件。大概他也知道，自己嬌生慣養，有個脾氣不好的名聲在外，所以要這樣言明在先。如果自己不肯委屈，應該此時就有表示。

　　這要好好考慮了。金妹頗有自知之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自己倒願意儘量委屈，就怕委屈積得太多，抑制不住，一下子爆發，會搞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見此光景，白寡婦當然全神貫注。在她的想法，金妹的人品，應可列為上等；過去有那麼一次失足，亦可以不論；惟有她的性情不改，夫妻之間，經常口角，日久天長，會成怨偶。那一來自己就對不起表弟了。

　　終於，金妹開口了，﹁人都有脾氣的。﹂她說：﹁也不能說，世界上有種人，天生是可以亂發脾氣的；有一種人，生下來就是該受氣的。氣受得多了，偶而也會發個一二次。﹂

　　這表示願意作相當程度的讓步。由於她是經過考慮以後的答覆；白寡婦認為她言出於衷，頗感欣慰，覺得這頭親事，越有把握了。

　　﹁當然，自己人總要互相體諒。小趙不是不講理的人，只准他自己發脾氣；人家偶而發一次他就受不住？不會的！﹂

　　有這樣的答覆，在金妹亦可認為滿意。不過，不便明說，只微微點一點頭。

　　﹁我要走了！﹂白寡婦問道：﹁你明天上午到我那裏去玩，好不好？﹂

　　這樣說法，定有用意在內；金妹毫不遲疑地答說：﹁好的。不過，你府上我只去過一次，地方有點記不大清楚了。﹂

　　﹁不要緊，明天我派轎子來接你。﹂

　　﹁那就更好了。﹂

　　﹁還有，在我那裏吃了飯，我再送你回來。﹂白寡婦說：﹁明天下午，老太爺或者有事要找我；請你跟他老人家說一聲，我就在你這裏聽信息。有事隨時來招呼。﹂

　　﹁我曉得。我馬上跟他說。﹂

　　於是，白寡婦便不再向孫五太爺作別，由側門坐上轎子，帶著蓮子回家。第一件事是派人到通裕鹽棧去通知趙仲華，請他明天上午來一趟。

　　這得有理由：白寡婦告訴派去的人說：﹁你跟表少爺說，請他來把我們的幾盆盆景收拾收拾。請他十點鐘來；不必太早。﹂

　　話剛說完，徐老虎回家來了。他不知道白寡婦去過孫家；只問：﹁你到那裏去了？家裏也沒有留句話。﹂

　　﹁我看金妹去了。﹂白寡婦說，﹁這頭親事，大概可以成功。﹂接著，她將在金妹那裏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說了給徐老虎聽。

　　﹁照這樣看，著實還是一頭好姻緣。﹂徐老虎興味盎然地說。

　　﹁但願如此！﹂白寡婦說，﹁我明天約了金妹來玩；借修盆景為名，把小趙約了來，讓他們見個面。下午我送金妹回去，就要正正式式提親了。明天上午，你最好早點出門；有你在他們見面不方便。﹂

　　﹁我明天本就想到十二圩看看，一天不在家。﹂徐老虎問道，﹁見了孫五太爺沒有？﹂

　　﹁沒有！﹂這是白寡婦早就想好了的，所以答得極快；她把話題又拉了回來，﹁你有空倒跟張書辦去談談，孫五太爺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你是要我去做媒？﹂

　　﹁是啊，你跟張書辦兩個，就算男女家的正式媒人。﹂

　　﹁做媒人我還是第一次。﹂徐老虎笑道：﹁真還不知道怎麼做法？﹂

　　﹁這個媒人很好做，愛親結親，一切好辦。你先問問孫五太爺是怎麼個打算？回來跟小趙商量過，就可以正式答覆人家了。﹂

　　﹁如果張書辦問我，小趙是怎麼個意思，我應該怎麼說？﹂

　　﹁除了不入贅以外，其他都無所謂。﹂

　　﹁聘金？﹂

　　﹁不會談這個的。就談也不要緊，我替他出。﹂

　　徐老虎也覺得自己這句話問得多餘，笑著說道：﹁頭一次做媒人，說的都是外行話。﹂

　　﹁﹃開口洋盤閉口相﹄，你多聽少說，就不顯得外行了。﹂

　　※※※

　　白寡婦一大早起身，指揮女僕收拾屋子，換窗簾，換椅墊，預備果盤，又是殺雞，開火腿，如接待貴賓似地；到得八點多鐘，派轎子去將金妹接了來。

　　金妹打扮得很漂亮，也很大方，然而也很新奇；寶藍緞子的夾襖，下繫一條白練百褶裙；一朵朵小紅花繡在褶子裏面，蓮步輕移時，花紋若隱若現，設計得很巧妙。

　　也許是出於孫五太爺的授意，帶來四樣禮物，雲南的宣威腿、吉林的哈士蟆、南安的臘鴨、口外的蘑菇。這份禮物，相當貴重；但在孫家只是現成的東西，他家有各色各樣的江湖朋友，就有各色各樣的地道名產。

　　﹁金妹妹，﹂白寡婦不以為然地說，﹁你這樣子客氣，莫非不當我是自己人？﹂

　　﹁那個說的？是當你自己人，所以有點好吃的東西，大家嚐嚐。不是自己人，我還捨不得呢！﹂

　　﹁你真會說話。來，這面坐！﹂

　　白寡婦把她引到窗下坐著。新換雪白的紗窗簾；玻璃窗又擦得纖塵不染，所以院子裏一切看得很清楚；一缸金魚，許多盆景，還有一樹正開得熱鬧的丹桂，香味馥郁，中人欲醉。

　　﹁白五嫂，你這地方真好！﹂

　　﹁真好？﹂白寡婦心中一動，﹁送給你做新房好不好？﹂

　　﹁又來說笑話了！﹂金妹紅著臉回答。

　　在白寡婦卻不是說笑話，不過還沒有打算好；更還沒有到談她的打算的時候，所以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坐下來喝茶閒談了一會；白寡婦忽然想起，﹁我也喜歡繡花，不過比你差得遠了。﹂她站起身來，﹁我有一本繡花樣子，是蘇州帶來的，你倒看看。﹂

　　金妹深喜此道，發現樣本中頗有新巧花式，頓時愛不釋手；﹁白五嫂！﹂她說，﹁請你給我幾張棉紙，再拿枝筆給我；最好是眉筆。我描幾個樣子帶回去。﹂

　　﹁描什麼？你喜歡，把這個本子帶回去好了。﹂

　　﹁這不好！我帶走了你就沒得用了，還是我來描。﹂

　　白寡婦便依他，取來紙筆，另有個畫眉用的小小墨盒，一起放在窗前的方桌上。金妹立即動手，聚精會神地細細描畫。

　　正快描完一張時，蓮子來說：﹁表少爺來了！﹂

　　聽得這一聲，金妹不自覺地把筆停了下來；白寡婦便說：﹁你坐一坐，我去招呼一下。﹂

　　等她一出房門，金妹凝眸外望；只見趙仲華已入中門，穿一件藍湖縐的夾袍，一隻手撩著袍子下襬；一隻手袖子半捲著，露出雪白的一段小褂袖頭；頭上戴頂六褶頭的青緞瓜皮帽；鮮紅的一個帽結子，樣子瀟灑得很。

　　﹁那是什麼？﹂白寡婦迎上前去，指著轎伕替他提來的一個網籃問。

　　﹁不是要收拾盆景嗎？﹂趙仲華答說，﹁我把要用的傢伙、材料都帶來了。﹂

　　﹁你倒心細。﹂白寡婦說，﹁先進來坐一坐，喝杯茶再說。﹂

　　﹁不必了，一肚子的茶水。﹂他一面說，一面背轉身去卸長衣，﹁趁早動手為妙。﹂

　　卸下夾袍，蓮子接了過去；只見他裏面穿一件綢夾襖；下面是一條直貢呢的套褲，褲腳紮得極緊、極挺，金妹覺得帥極了。

　　﹁那就辛苦你了。中午有兩樣難得吃到的好東西請你。﹂說完，白寡婦就走了。

　　可是離了院子，卻未回進來；金妹猜想她是到廚房去料理她所送的那幾樣珍饈去了。於是，管自己坐下來，執筆繼續未了之事。

　　而心卻定不下來；彷彿窗外有根繩子在牽動，不能不抬眼去望。望到的是趙仲華的背影，站在案板後面，正偏著頭端詳一盆梅樹盆景。約莫有兩三分的工夫；見他抓起剪刀動手，東剪一下，西剪一下，手法乾淨俐落。須臾住手，金妹看那盆中所栽的一株小梅樹，形勢夭矯，頓覺改觀了。

　　再用棕索一結紮，更覺姿態變幻，觀賞不盡；金妹有種衝動，想走出去當面讚他一聲：﹁你還有這麼一手本事。﹂

　　這一個念頭浮了起來，心裏火辣辣地焦躁不安；唯有自我寬慰，不斷地這麼想：人在一起了，至遲到中午，在飯桌上即能見面；莫非這片刻就等不得？

　　慢慢地，心裏較平靜了。依舊回到坐位上，伏案描花；可是，還是不感興趣，望到花樣本子上，不是什麼梅蘭菊竹、青杏紅豆，而是趙仲華的影子。

　　這可是沒法子的一件事！金妹再度擱筆，站向窗前，隔著窗紗看趙仲華修剪盆景。心裏不由得在想，自己如果是在他身旁，他會怎麼樣？照他的性情來看，他必是旁若無人，專心一志地做他該做的事。自己呢？會不會覺得他冷落了自己？金妹很認真地去體會；認為自己不會有這樣的感覺。有出息人都是這樣的。

　　由此開始，便落入幻想中了。但感受卻是極其真切的！小兩口關起門來過日子，他讀書寫字，蒔花種竹；她把個家料理得井井有條，閒來繡繡花、看看書。入晚一燈相對，即便無言，已覺消魂。這樣的日子，就跟神仙一樣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聽得一聲咳嗽，一驚之下，萬象皆滅；回頭看見白寡婦，不由得便問：﹁你是從那裏進來，我怎麼沒有看到？﹂

　　﹁我是從後房進來的。﹂白寡婦看到桌上，一幅花樣還沒有描完，心裏不免好笑。金妹自然覺察到了，相找句話掩飾，無奈思路遲鈍，越急臉越紅，恨不得能有個地洞好鑽。

　　見此光景，白寡婦大為不忍，不能不設法消除她的窘態，便將視線避開，說一句：﹁金妹妹，我有點正事跟你談。﹂

　　聽說是談正事，金妹的感覺立刻不同，坐下來望著白寡婦；見她不開口，還催著問：﹁白五嫂，你說嘛！﹂

　　白寡婦原是為了轉移她的情緒，實在沒有什麼正事要跟她談。想一想說道：﹁正事也是你的事；你看，我這個表弟，為人怎麼樣？﹂

　　金妹頗感意外。不過既然當作正事來談，而且白寡婦一本正經，絲毫沒有點玩笑的意思在內，那就比較易於應付了。

　　﹁我看不出來。﹂她說，﹁又不是神仙，光是從一個人的背影上，就可以看出這個人怎麼樣？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不錯！﹂白寡婦點點頭，﹁我問得太性急了一點。金妹妹，回頭你跟他談談，大大方方地，不要怕！﹂

　　﹁我不怕！﹂金妹天生是爭強好勝的性情，所以不肯承認自己有情意，﹁談談怕什麼？﹂

　　﹁那好！你坐一下。﹂說完，白寡婦站起身來又走了。

　　金妹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心裏卻有些嘀咕，大話已經說出去了，回頭跟趙仲華相見，如果不夠大方，豈不是為人所笑？

　　偶而抬頭一望，發現白寡婦正提著長袍的領子，在幫趙仲華穿著。兩個都是側影，所以一面穿衣服，一面談話的情形，看得很清楚；親切自然，猶如同胞姊弟。尤其是白寡婦，動作雖無顧忌，卻欠缺溫柔之致，重重地用手拿在他肩上撣灰，魯莽地將他推個轉身，以便替他扣腋下的衣鈕，那樣子就像大姊在照料頑皮的小弟弟。

　　金妹並無兄弟姊妹，因此，看這份友愛之情，心頭浮起無可言喻的嚮往之情。更其羨慕趙仲華，有這樣一個親如手足的表姊；但念頭不知怎麼一轉，想到以後如白寡婦此刻在做的事，將是自己日常例行之事。自己可不能像白寡婦那樣，大剌剌地將他推過來，推過去，應該輕柔細緻，談著話，讓他在不知不覺中，穿著整齊。

　　怎麼會想到這些？她突然警覺，不由得臉就發燒了；而再望出去，人影不見，知道是進屋來了。趕緊摸一摸，把心定了下來，自己對自己說：放大方些！

　　門簾一掀，進來的是白寡婦，含笑招手，﹁外面坐吧！﹂說著，她又使了個眼色。

　　金妹忽然情怯，但終於還是鼓足勇氣，跟著白寡婦到了堂屋裏。四目相接的剎那最尷尬，幸虧主人機警，介紹得快。

　　﹁金妹妹，你見過我表弟吧？趙仲華。﹂她緊接著對趙仲華說：﹁這位就是孫五太爺的小姐！﹂

　　﹁孫小姐！﹂趙仲華拱拱手說道：﹁我跟孫小姐在喜慶人家，見過兩次；不知道還認得我不？﹂

　　由於語言親切，有話可談，大大地消除了金妹的窘意。她心裏在想，如說記不起這個人，明明是撒謊；俗語所謂﹁假撇清﹂；又叫做﹁黃熟梅子賣青﹂，最能成為笑柄，倒不如坦白些，反見得真誠。

　　打定了主意，便即答道：﹁我記得一次張書辦老太太生日；一次是在聚合誠劉老板家吃喜酒，都見過趙二爺。﹂

　　這個答覆，頗得趙仲華的好感，更使白寡婦歡喜，原怕她會害羞，說不出話，不想居然能侃侃而談，彌見真情。心想，這頭媒是一定做成功了！

　　﹁金妹妹，﹂她笑著問道：﹁你怎麼知道他行二？﹂

　　﹁伯仲叔李，不是行二嗎？﹂

　　此言一出，白寡婦一時還聽不懂，趙仲華卻刮目相看了。

　　﹁孫小姐懂文墨的！﹂他對白寡婦說。

　　此言一出，金妹有受寵若驚之感；而在白寡婦聽來，亦無異為趙仲華心許的表示，心裏更加踏實了。

　　﹁趙二爺在說笑話，﹂金妹少不得要說幾句謙詞；她這樣對白寡婦說，﹁我那裏懂得什麼文墨？﹂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白寡婦說，﹁照我看已經蠻好了。﹂

　　﹁白五嫂，你這話，我不懂；什麼蠻好？﹂

　　﹁文墨好啊！你繡房裏有﹃天雨花﹄、﹃再生緣﹄；我還看你寫過的字。﹂

　　﹁那裏看到的？﹂

　　﹁在你送我的那對枕頭套裏，有張紙條，當然是你寫的。﹂

　　金妹大惑不解，﹁怎麼會呢？﹂她說，﹁我為什麼寫張紙條擺在裏面？白五嫂，請你拿出來我看看。﹂

　　白寡婦笑了，﹁不必看，不必看！﹂她說，﹁只要你承認會寫字就好了。﹂

　　這一說，金妹與趙仲華都明白了，原來白寡婦使一句詐語在開玩笑｜｜其實卻是她的苦心。金妹識得字，她從她枕頭邊擺著唱本，便可知道，卻不知會不會寫字？而這話又不便明白相問；就問了，也許金妹謙虛，會寫說不會寫，所以使這麼一個小小的手段。如果金妹真的不會寫字，也就一定不會有這種記不起自己曾否寫過如此一張紙條的困惑。

　　現在由她的口氣中，很明顯地可以聽得出來，不但會寫字，能夠記記家用帳；甚至還會寫信。白寡婦便即說道：﹁女人家又不去考秀才，文墨也不必怎麼精通；不過識得字，會寫信，那真比﹃亮眼瞎子﹄不知道方便多少？要寫信有人可託，還好；沒有人可託，要去請教測字先生，那就不知道會鬧出多少笑話？﹂

　　金妹愛聽笑話，便興致盎然地說：﹁白五嫂，你倒說一個我聽聽！﹂

　　﹁你聽不得！﹂白寡婦忍著笑說：﹁都是葷笑話。﹂

　　聽得這一句，金妹不免發窘。趙仲華卻看出來，白寡婦是故意在逗她。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微妙，看得有趣，不覺﹁噗哧﹂一聲笑了。

　　這一笑壞了！金妹大窘；掀開門簾，往裏就走。趙仲華不由得嚇一跳；白寡婦也急忙追了進去。

　　進去一看，她放心了；金妹似笑非笑地，毫無不快的表情。不過，等白寡婦走近了，她卻埋怨：﹁你這個人，也不管有沒有生客在，亂開玩笑，真正氣煞。﹂

　　﹁我那裏錯了？﹂白寡婦低聲笑道：﹁就為了有小趙在，我不好意思說葷笑話。這有什麼不對？﹂

　　﹁好，好！你對，你對！我服了你了。﹂

　　﹁你當然應該服我！﹂白寡婦將她拉到一邊，低聲笑道：﹁別樣事情我不及你，說到看男人家的好壞，我總比你在行；我替你挑的人不會錯的。﹂

　　明明是金妹自己挑中的，只為害羞說不出口；而且傳了出去，說﹁孫金妹臉皮真厚，自己挑了個小白臉做老公﹂，這話難聽到極點。以白寡婦這樣熟透人情的人，難道看不出這一點？如今這樣說法，明明是為她遮掩，體貼甚深。

　　因而，感激之心，油然而起，緊握著白寡婦的手，好久說不出話來。

　　﹁去吧，﹂白寡婦湊在她耳邊說，﹁寶山到十二圩去了；門上我已經交代，什麼人來都擋駕。沒有外人；你有什麼話，儘管自己問他。﹂

　　﹁嗯！﹂金妹在鼻孔中發聲，輕輕哼了一下。

　　剛要出房門，白寡婦突然站定，想了一下說：﹁金妹妹，你替我寫幾個字！﹂

　　﹁我那裏會寫？﹂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白寡婦高聲招呼蓮子，取來一副筆硯，一張梅紅箋，放在桌上，又道聲：﹁請！﹂

　　金妹只好坐了下來，捻著筆問：﹁寫什麼？﹂

　　﹁你寫：坤造｜｜。﹂

　　﹁慢慢！﹂金妹打斷她的話問，﹁頭兩個字我就聽不懂。﹂

　　﹁乾坤的坤，造化的造。﹂

　　﹁原來是寫女人的八字。﹂金妹擱筆問道：﹁那個的八字？﹂

　　﹁你不要管！﹂白寡婦唸道：﹁光緒五年九月初九午時生。﹂

　　這就是金妹的八字，她更不肯寫了；率直說道：﹁我不寫！﹂

　　﹁怕什麼？算命先生又不曉得是你的筆跡。﹂

　　這話也不錯；金妹遲疑了一會，畢竟還是寫了。白寡婦接到手中，轉入後房；金妹不便跟了進去。等不多久，只見她回來時，手上已多了一個荷包；正是她送白寡婦的。

　　﹁我把你的針線，讓小趙看看；也好教她曉得，你不光是生得美！﹂

　　金妹知道她的用意，原想攔阻；但為她這麼一恭維，便不忍掃她的興了。

　　﹁仲華，你看看人家這雙手巧不巧？﹂

　　趙仲華看到荷包，眼前一亮；手伸出去，發覺拈過瓦子，指頭不大乾淨，便從袖子裏抽出雪白的一方機紡手絹，使勁地擦了又擦。方始將荷包接過來，湊在亮處，細細觀賞。

　　﹁繡的實在精緻！﹂趙仲華情不自禁地，﹁這個荷包帶出來，就出風頭了！﹂

　　白寡婦微笑著轉臉過去，看金妹矜持地沒有什麼表情；認為她已聽出趙仲華的絃外之音，而並不反對。

　　於是她問：﹁你想不想出這個風頭？﹂

　　﹁怎麼不想？﹂

　　﹁那好！﹂白寡婦說：﹁我借你帶幾天，讓你好到朋友面前誇一誇嘴。﹂

　　趙仲華確是很喜歡這個荷包；而且他也很需要這樣一個荷包，用來裝乾檳榔、紫金錠之類的東西，遇到人多氣味惡濁的地方，打開這個荷包，拈一塊解穢辟邪的丹丸放入口中，既方便，又神氣，不是很有意味的一件事？

　　因此，他笑容滿面，不斷地說：﹁謝謝，謝謝！﹂

　　﹁不光是要謝我！﹂

　　﹁自然要謝孫小姐。﹂趙仲華很快地接口，﹁孫小姐的工夫，揚州只怕是第一了。﹂

　　﹁趙二爺，﹂金妹高興在心裏，口中卻不知該道謝，還是謙虛，只說了句：﹁真是！﹂

　　﹁我倒不是亂恭維。﹂趙仲華說，﹁繡花兩處地方最有名，一處是湖南，叫湘繡；一處是蘇州，叫蘇繡；揚州如果像孫小姐這樣的好手多幾個，照樣也可以打出一塊金字招牌，叫揚繡。﹂

　　這卻不是說笑話；而金妹又是有志氣，有心胸的人，覺得趙仲華的說法，很合胃口，不由得便正著臉色，深深點頭。

　　﹁可惜，揚州的風氣不好！﹂趙仲華感嘆地吟著，﹁﹃千家養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種田﹄﹂。

　　﹁這是兩句詩，﹂白寡婦問，﹁你做的？﹂

　　揚州提起鄭板橋，婦孺皆知；墨跡流傳，亦很普遍。趙仲華所指的粉壁上，便懸著一幅鄭板橋的橫披四個字：﹁難得糊塗。﹂

　　﹁你也不要把揚州的女人，說得一文不值。﹂白寡婦說，﹁照我看｜｜。﹂

　　﹁對不起，對不起！﹂趙仲華趕緊表示歉意；而且不安地望著金妹，怕他的那句話會惹起她的不快，﹁我是亂說的。﹂

　　﹁亂說倒也不是亂說。﹂金妹似乎也有感慨，﹁不過揚州的風氣不好，不能怪女人。﹂

　　﹁是，是！應該怪男人。﹂趙仲華完全是將順的語氣。

　　見此光景，白寡婦有些好笑；也有些警覺，自己再不抽身，就是不知趣了。

　　﹁你們談談，我可是真的要到廚房裏去了。﹂

　　等她一走，兩個人都覺得有些窘迫。金妹只好拈起一把瓜子，慢慢磕著；趙仲華便又去觀賞那隻荷包，打開來想看是什麼料子的襯裏，不料發現一張紅紙。

　　金妹眼尖，看出那張紅紙上，就寫著自己所寫的出生年月日；心想要回來卻開不得口。

　　這時趙仲華已將紅紙取了出來，入眼想說：﹁是那個的八字？﹂話到口邊，驀然省悟，便縮住了。

　　結果是趙仲華將那張紅紙仍舊塞入荷包；而且將荷包繫在腰帶上。這些情形，為在窗外悄悄窺視的白寡婦看得清清楚楚｜｜八字名為﹁庚帖﹂，是定婚的一樣主要憑證；白寡婦特意讓金妹親筆書寫，間接交付趙仲華，猶似乎經過媒人的手，將對方女家的八字交與男家。如今一個默許、一個默受，大事已定！當初以為必有曲折的一樁婚姻，竟在片刻之間成功；而且看來相當美滿。白寡婦自己想想，都覺得很得意。

　　到得廚房，想想還是不能放心，也許趙仲華明知其事，只是不便當面將八字退還。不如當面問個明白。

　　於是她關照蓮子：﹁你去請表少爺來，說我有句話跟他說。你就在那裏陪陪孫小姐；等表少爺回去了再進來。﹂

　　蓮子答應著去了；不多一會，只見趙仲華瀟瀟灑灑地來到廚房，未曾進門，先就大聲說道：﹁好香的火腿！﹂說完，還用鼻子在空中嗅了幾下。

　　﹁你今天的口福不錯。雲南宣威腿，難得吃到。蘇州人說：﹃吃飽勿忘種田人﹄；你吃火腿，也不要忘了送火腿的人。﹂

　　﹁是那個送的？﹂

　　白寡婦不答他這話；只看著他的腰際說：﹁你倒已將荷包帶上了？﹂

　　﹁是啊！﹂趙仲華低頭看了一下，﹁很漂亮，是不是？﹂

　　﹁你把荷包打開來看過沒有？﹂

　　﹁對了！﹂趙仲華似乎被提醒了，﹃表姊，我正要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吶！﹂白寡婦放下廚刀，一面用圍裙擦手，一面說道：﹁字是她親筆寫的；當著她的面交了給你。現在要等你的回話了。﹂

　　﹁我老早說過，一切都請你做主；你說好就好！﹂

　　這是已經答應了，但白寡婦覺得還不夠，﹁話不是這麼說！我說好沒用；你們做夫妻是一輩子的事。﹂她緊接著說：﹁這要你自己情願；自己看中，趁現在還沒有正式下庚帖以前，你自己說一句！﹂

　　﹁不是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趙仲華猶不免臉嫩，略帶些窘地回答，﹁還要我怎麼說？﹂

　　﹁不是囫圇籠統的一口話！人在你面前，看也看夠了；她繡的東西，寫的字，你也看過了；話也說了好些辰光了！是怎麼樣一個人，你總說得出來吧？﹂

　　趙仲華點點頭，知道若不把金妹好好形容一番過不了門。於是想一想說道：﹁樣樣都好！我實在也沒有想到，她是這樣子不錯。脾氣，看來一定是有的；不過，讓她一點也就無所謂了！﹂

　　﹁好！﹂白寡婦很滿意，﹁你總算是有眼光，有良心的！﹂

　　﹁那都是表姊照應我。﹂趙仲華有著掩抑不住的喜色；也很有興趣談談如何正式求婚。可是，白寡婦卻不容他說下去了。

　　﹁你快出去吧！我們做主人的，不要冷落了人家。﹂

　　趙仲華便不敢耽擱，轉身就走。心裏對白寡婦充滿了感激；想想，實在奇妙！本意是準備犧牲，那怕是頭惡姻緣，只要因此而跟孫五太爺成了至親，對於解除他表姊的困境有幫助，其餘皆非所問。誰知結果是這樣美滿；真有喜出望外之感。

　　於是回到客廳，跟蓮子換了班；便不知不覺地以白寡婦作話題了。

　　﹁孫小姐，﹂他問，﹁你跟我表姊很熟吧？﹂

　　金妹想了一下答道：﹁本來不熟，現在很熟了。﹂

　　﹁你看我表姊，為人怎麼樣？﹂

　　﹁我以前雖跟白五嫂不熟，也聽人說過，她是女中丈夫，現在一熟，更覺得她真是了不起。可惜｜｜。﹂

　　她沒有再說下去，當然是一句礙口的話；趙仲華認為說出來也不要緊，便追問一句：﹁孫小姐，你替她可惜什麼？﹂

　　﹁可惜應了那句古語：﹃紅顏薄命﹄。﹂話一出口，金妹覺得不妥；趕緊又說：﹁不過，好人有好報；像白五嫂這樣的人，一定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將來的收緣結果，一定是好的。﹂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趙仲華趁機說道：﹁她眼前就有點麻煩，只有五太爺才能幫她的忙。﹂

　　聽得這話，金妹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關切；不覺坐近了趙仲華，用低沉的聲音說：﹁我也隱約的聽到了，白五嫂好像有很為難的事；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有話如果她不便開口，我去跟我爹說，無論如何要幫她的忙。﹂

　　趙仲華很謹慎；想多說而終於不敢，﹁我也不十分清楚。好像是李統領跟她過不去！﹂他說，﹁你何妨問問她自己。﹂

　　﹁好的，回頭我一定要問她。﹂金妹偏著頭在想心事；睫毛一閃一閃地，似乎顯得很困惑地。

　　見此光景，趙仲華反覺歉然，﹁船到橋口自會直。﹂他安慰她說，﹁有五大爺在，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金妹點點頭，而愁顏未解，﹁李振標這個人，我知道。﹂她說，﹁人是好人，也很正派，就是脾氣強。﹂

　　聽得這話，趙仲華上了心事；照金妹所記，似乎孫五太爺亦不見得能使李振標就範。這就大為可慮了！

　　趙仲華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失望極了！原以為只要能搬得動孫五太爺，一切都可迎刃而解；誰知不然！如果真的連孫五太爺都不能拿這件事﹁擺平﹂，他想不出揚州城裏還有誰能幫得了白寡婦？

　　轉念及此，只覺滿心煩躁，背上如生芒刺，額上微微冒汗。伸手到袖子裏想掏手絹兒擦一擦汗，一摸一個空，記起在廚房裏跟白寡婦談話時用過；必是掉在那裏了。

　　金妹一直在注意他的神情，不明白他何以如此發急；只知道他此刻要一塊手絹兒擦汗。關切之下，不暇多想，將拴在自己腋下鈕扣上的一方繡花羅巾摘下來，隔著桌子遞了過去；同時說道：﹁趙二爺，你擦擦汗。﹂

　　趙仲華自然接了過來；心裏有所警惕，自己太沉不住氣，有失男子漢的氣概，因而掩飾地說：﹁天氣好像忽然暖和了，夾袍子都穿不住。﹂

　　﹁﹃桂花蒸﹄嘛！﹂金妹又提到白寡婦的事，﹁白五嫂跟李振標到底有啥叫不開的過節？我還不大清楚。﹂

　　趙仲華想一想說道：﹁她跟寶山的情形想來你總知道。李振標如今回來當緝私營統領，自然要跟她過不去。﹂

　　金妹不語，眼睛眨得很快；是用心在思索什麼的神情。

　　﹁緝私是李振標的公事，當然要讓他交代得過去。不過，既然他也是江湖出身，總不能不講江湖的義氣，江湖的道理；如果他真的翻臉不認人，一定要打官腔，說什麼﹃公事公辦﹄，那就太過分了。﹂

　　這個趙仲華所提出來的看法，實際上也就是他代白寡婦提出來的希望或要求。金妹點點頭說：﹁他不會過分的，他敢這樣，我爹也不會答應他，何況還有朱三太爺、沉二太爺。﹂

　　提到﹁三老﹂，趙仲華又比較樂觀了。﹁三老﹂以孫五太爺為首；﹁龍頭﹂號召，群起響應，以這樣雄厚的聲勢，不能迫使李振標就範，似乎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說來說去，還是要看孫五太爺肯不肯幫忙；幫忙又肯不肯出全力？而孫五太爺肯不肯出全力，也要看金妹的態度；而自己是最可影響金妹的態度的一個人。

　　這樣一層一層往裏想，他發覺自己竟是解除白寡婦的困境的一個關鍵。對於這個發現不免又喜又驚，形成心情沉重，壓得他不能不說話。

　　﹁孫小姐，﹂他說，﹁我表姊的麻煩，無論如何要請你替她想想法子。﹂

　　﹁當然，當然！﹂金妹有些不安，以為他在說她不肯幫忙，所以極力解釋了一番；最後說道，﹁總而言之，白五嫂的事就跟我自己的事一樣！﹂

　　這自然是一個最有力的保證；而細細想去，卻又不然。一個人就是對於自己的事，也有不關心的；所以金妹應該說是﹁白五嫂的為難，就是我的為難﹂才對。

　　心裏是這樣想，卻不便說出口來；否則就不但不近人情，而且也顯得自己的心眼太小了。趙仲華只是深深點頭，在雙眼中表示感激。

　　女人一向注重所關切的男子的眼神；特別是關切之中有著愛意，更是時時窺伺，稍為有些變化，便能激起或驚、或疑、或喜、或悲的無數想像。而像趙仲華此時眼中的神色，在金妹自然是能從心底感動的。

　　﹁說實話，﹂她情不自禁地說，﹁就是白五嫂不來託我爹；我知道了她的情形，也一定要替她盡點力量的。因為，白五嫂這個人，實在，實在｜｜。﹂

　　何以忽然說不出口？這使得趙仲華大為困惑；白寡婦的好處很多，怎會找不出一句話來形容？

　　他沒有想到，就因為白寡婦的好處甚多；所以金妹無法找到一句適當的話去形容。說她﹁實在是好人﹂，這話太空泛；而且是不適當的。因為說某人是好人，意指善良；而白寡婦的好處，卻決非善良一字所能包涵的。

　　在趙仲華的眼光逼視之一下，金妹有些發慌，但還是凝神想了一下才回答：﹁實在，白五嫂這個人值得佩服。﹂

　　﹁是的。﹂趙仲華同意她所用的﹁佩服﹂這兩個字。

　　﹁第一，我佩服她不會婆婆媽媽，小裏小氣；第二，我佩服她，總是先為人家設想，而且想得很周到，很體貼；第三，我佩服她真能穩得住，譬如｜｜。﹂

　　話又中斷了；趙仲華毫不考慮地追問：﹁譬如什麼？﹂

　　﹁譬如，她自己有很麻煩的事在身上，居然還能夠聲色不動地管人家的閒事。這一點，沒有幾個人做得到的。﹂

　　﹁管閒事？﹂趙仲華問，﹁不知道她管的什麼閒事？﹂

　　聽此一問，金妹倏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臉上有嗔責的表情，同時亦有些羞態，把頭扭過去不作聲。

　　趙仲華恍然大悟；原來她所說的管閒事，便是為他們倆撮成姻緣這件事。他心裏在想，白寡婦管的並非閒事，只是她想不到其中的用意而已。

　　於是，他歉然地笑道：﹁我一時沒有想到。原是一件大事；不過在她算是閒事而已。﹂

　　正談得投機之時，聽見有人咳嗽，兩人不約而同地住了口；接著，便看到白寡婦帶著蓮子來收拾餐桌。三副杯筷，一副在上，兩副分設左右，成個品字形。金妹知道自己會被推為上座；先就表示；﹁我坐在這裏好了。﹂

　　她的方向是坐東朝西，對面是趙仲華；空下坐北朝南的首席，白寡婦便即笑道：﹁莫非我做主人的坐在上面？﹂

　　﹁那也無所謂！﹂

　　﹁決沒有這個道理。﹂說著，白寡婦便推金妹，﹁請，請！坐上去。﹂

　　﹁不必推來推去！﹂金妹一伸手將上面那副杯筷，移到下方，﹁這樣好不好？﹂

　　這樣，雖無首席，卻有主位，是個最適當的折衷；趙仲華心裏佩服金妹處事明快之至，不由得便贊成：﹁這樣好，這樣好！﹂

　　﹁唷！﹂白寡婦笑道：﹁你倒已經幫她了！再過些日子，只怕連我表姊都不認得了。﹂

　　一聽這話，兩人臉都發紅；﹁那有這話？﹂趙仲華說，﹁我只有更記得表姊。﹂

　　這話說得也很老實，是感謝她替他做主，撮合成這項姻緣；但在白寡婦聽來，總覺得另有涵義，心裏倒是一動｜｜這一動，她自己知道，是不該有的事；趕緊收斂心神，幫著蓮子上菜。金妹少不得也幫著動手，只有趙仲華安坐不動；注視著金妹的動作。

　　﹁要不要喝點酒？﹂白寡婦問金妹。

　　﹁不要！﹂

　　不說不會喝，而說﹁不要﹂，便有相勸的餘地了，﹁少喝一點點。﹂白寡婦說，﹁我有瓶薄荷酒；顏色真好看。﹂

　　於是她進屋取來一瓶洋酒；瓶子是葫蘆形，裏面裝著碧綠透明的薄荷酒。由於色彩的誘惑，金妹就不堅拒。

　　趙仲華依舊喝他的花雕。蓮子知道﹁表少爺﹂的習慣，燙熱了的半斤花雕，不會多喝，可也不能少；早就替他備妥。

　　於是淺斟低酌，一面品味金妹帶來的宣威腿；一面閒談。只是趙仲華插不進口；因為她們所談的是時新衣飾，以及種種閨閣瑣事，趙仲華並不在行。

　　喝完一小杯薄荷酒，金妹的臉就紅了；白寡婦還要再勸，金妹按住杯口，不讓她斟，﹁不能再喝了！﹂她一面說，一面看了趙仲華一眼。

　　顯然的，這是怕引起趙仲華的反感。白寡婦心想，金妹能這樣子看趙仲華的眼色行事，將來夫婦之間一定可以和諧；心裏覺得安慰，自己又添了一杯。

　　她的酒量很好，但不敢多喝。飯罷喝茶；看看時候了，便即說道：﹁妹妹，我們該走了。﹂

　　﹁好，馬上就走。﹂

　　話雖如此，也還有好一會工夫。婦女出門不方便，一切都要檢點到；她們在臥室中摸索，趙仲華便在堂屋裏想心事。

　　﹁我們要去了。﹂白寡婦走出來問趙仲華，﹁你呢？﹂

　　﹁我？﹂趙仲華茫然地，不知何去何從？想一想才答：﹁我回鹽棧去。﹂

　　﹁你倒不如去看張書辦。﹂

　　趙仲華心神不屬，不知她為何有此關照？一時愣在那裏，不知如何作答。

　　﹁怎麼回事？﹂白寡婦嗔道：﹁莫非你醉了？﹂

　　表姊有些生氣了！趙仲華不免吃驚；定一定神終於想到，﹁對，對！﹂他趕緊說道：﹁我有件大事去拜託張書辦。﹂

　　一說﹁大事﹂，便知他已會意；白寡婦欣慰地點點頭，卻又不放心地叮囑：﹁不要空手上門。﹂

　　﹁我知道。﹂趙仲華只要心思一集中，反應是很靈敏的，﹁我自己會辦。﹂

　　﹁那好！你先請吧。﹂

　　﹁是。﹂趙仲華看著金妹，在找一句道別的話。

　　金妹當然要躲；不過她是躲開白寡婦的視線，轉到她身後，微微抬眼，瞟著趙仲華。

　　﹁孫小姐，﹂他說，﹁請常來玩！﹂

　　金妹點點頭。白寡婦聽她沒有聲音，轉臉來看；這下，她不能不開口了，﹁白五嫂，﹂她問，﹁你歡迎不歡迎我常來玩？﹂

　　﹁那有不歡迎的道理？不過，最好先通知我一聲。﹂

　　﹁嗯，嗯！﹂金妹慢吞吞地答說：﹁我知道你事情忙，要來，一定預先約好。明天下午，不知道空不空？﹂

　　﹁有空，有空！﹂白寡婦問，﹁你啥辰光來？﹂

　　﹁一吃過飯就來，好不好？﹂

　　﹁怎麼不好？﹂白寡婦向趙仲華使個眼色，﹁你快去看張書辦吧？﹂

　　趙仲華完全瞭解，金妹與白寡婦所說的那些話，實際上是說給他聽的。最難得的是白寡婦充分能夠意會，一問一答，配合得嚴絲密縫。想想實在是件很有意味的事。

五、揚州﹁三老﹂

　　因此，趙仲華走時，帶著滿臉的笑容。而金妹的臉色卻變得凝重了，﹁白五嫂，﹂她問，﹁你到底是怎麼樣的為難，要爹替你出來擺平？﹂

　　白寡婦一愣，﹁妹妹，﹂她問，﹁你怎麼知道我有為難的事？﹂

　　﹁是｜｜，﹂金妹認為不必隱瞞，﹁是趙二爺跟我說的。﹂

　　﹁他怎麼跟你說？﹂

　　﹁他似乎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你好像有極大的心事。﹂

　　﹁慢慢跟你談。走！我到你那裏去！﹂

　　※※※

　　三老聚會之處是在一處道觀的鶴軒之中。這座道觀名叫清都宮；主持道士是沉二太爺的徒弟｜｜清幫三教九流都有，唯獨理髮匠是例外。因為清兵入關，強迫去髮，有﹁留髮不留頭﹂的口號；剃頭挑子一端是根旗桿，據說當初若有人不肯剃髮，立即砍頭，掛在﹁旗桿﹂上示眾。理髮匠成了劊子手，多少不肯做順民的漢人，死在他們手裏；而清幫本來志在反清復明，所以不屑與作為清兵鷹犬的理髮匠為伍。自翁、錢、潘三祖傳下來的家法，不准剃頭的入山門，不過數典忘祖，記不得有此一段民族大義在；而清幫中人亦早就不反清了，反而替理髮匠取的外號﹁掃清碼子﹂，倒有反清的意味在內。

　　這清都宮的主持道士，法名真一，長袖善舞，香火既盛，觀產亦豐，平素好結交同門，對師父更是尊敬非凡，當然，孫、朱二老，在他亦是當師父一樣看待的。

　　三老之中，以朱三太爺朱標的年齡居長；其次才是孫五太爺；沉二太爺沉淦年歲比較小，進山門亦晚，但以他的境遇最好，本身有好幾號大買賣，徒弟一個個都很有出息；所以，凡是有不得不請三老出面的事，雖由孫五太爺領頭，卻常是由沉二太爺來鋪排，就因為他那裏要人要錢都方便。

　　平時三老聚會，總有幫中有頭有臉的後輩，到場伺候；但偶而也有例外，須事先特別關照，不必聲張。類此情形，必是有事密議；這天亦是如此。真一辦事很周到；不但騰出鶴軒來供三老相聚，而且封閉了通往鶴軒的垂花門，紅紙大書﹁清淨醮壇﹂四字，謝絕了遊客。

　　剛過中午，真一便將鶴軒中陳設妥當了名茶好酒，乾濕果碟，十分講究；到了快約定的三點鐘時，第一個到的客，不是三老之一，而是特為約了來的李振標。

　　李振標跟真一也很熟，所以一到就問：﹁老大，你曉不曉得，孫五太爺約我在你這裏見面，是為啥？﹂

　　﹁不清楚欸！﹂真一答說：﹁只曉得我師父跟朱三太爺都要來。﹂

　　一聽三老都到，李振標有些緊張了，﹁還約了那個？﹂他問。

　　﹁沒有別人，就是你一位特客。﹂

　　﹁喔！﹂李振標咬著嘴唇在想，到底是何大事，驚動三老？

　　真一也在奇怪；如今見李振標困惑的神氣，越發心裏癢癢地，想探究明白。不過，幫中的規矩，﹁開口洋盤閉口相﹂，事不干己，切忌多問。所以只得忍住，跟李振標談些不相干的事。

　　不久，沉二太爺到了；接著孫五太爺與朱三太爺聯袂而至。見過了禮，真一又檢點了一番，一切妥貼，方向沉二太爺說道：﹁師父，我在外頭聽你老人家招呼。﹂

　　﹁也好！﹂沉二太爺使個眼色，﹁你陪振標去談談。﹂

　　這就是要讓李振標一起迴避；做後輩的奉命唯謹，李振標立刻跟著真一走了。

　　﹁五哥，﹂沉二太爺說，﹁開談吧！﹂

　　﹁有件為難的事，要跟兩位討個辦法。﹂孫五太爺說，﹁振標回來當緝私營統領，有人要過不去了；關起門來說，都是一家人，公私不能兩全，這已經難辦了。還有更難辦的是，想出頭來叫開的，是個堂客，真是難上加難？﹂

　　﹁堂客？﹂朱三爺捋著雪白的一把鬍子問：﹁是不是這個姓？﹂

　　﹁一定是！﹂沉二爺揸開了五指。

　　﹁不錯，是她！﹂孫五太爺不勝感嘆地，﹁說起來，我們老弟兄三個都應該慚愧；想不到女流之中，著實有比男人家還要光棍的。﹂

　　﹁喔！﹂朱三太爺很注意她，﹁老五，你難得這樣子稱讚人家。倒說來評評看。﹂

　　細說之下，朱、沉公評，孫五太爺看法不錯；﹁白五嫂﹂真可稱是巾幗英雄。

　　﹁三哥，﹂沉二太爺說，﹁你跟寶山的前人正是﹃同參﹄，情份不同，你先說！﹂

　　﹁我很難說話。﹂朱三太爺搖搖頭，﹁還是先聽老五的。﹂

　　﹁白五嫂的志向，不可以不成全她；我想找振標來問問，只要他公事上交代得過去，無論如何要放她一馬。﹂

　　﹁這當然！﹂沉二太爺說，﹁不過，據我所知，他的肩膀上很重，公事怕不好交代。﹂

　　﹁且跟他談了再說。﹂

　　於是沉二太爺往外招呼一聲；真一將李振標陪到門口，掉頭又走了。

　　﹁振標，﹂孫五太爺說，﹁今天把你約了來，是有事要求你｜｜。﹂

　　﹁五叔，﹂李振標急忙站起身來，﹁你老人家太言重了。﹂

　　﹁我說這話，聽起來好像過分，其實另有道理。這件事公私兩難；在公事上，請你高抬貴手，不就是求你？﹂

　　李振標越發不安；侷促地搓手：﹁五叔，你老人家也是老公事；只要你老人家說做得到，我就一定做到。﹂

　　這話著實不易對付；尤其是在孫五太爺，身為江都、甘泉兩縣的捕頭，為了公事與私情兼顧，也傷過腦筋，將心比心，瞭解李振標的難處，更覺無話可以說。

　　看起來，局面一上來就要僵，身為主人的沉二太爺急忙問道：﹁路是人走出來的。大家慢慢商量！振標，你的公事要怎麼樣才能交代，不妨先說一說。﹂

　　﹁喏，三位大爺請過目。﹂

　　李振標從﹁護書﹂中取出來一個一尺來長，六七寸寬的大封套；封口之處蓋著紫泥大印，一望而知是兩江總督衙門的公事。

　　可是公事卻不止一道。李振標前後所接的﹁札子﹂及劉坤一、劉友蘭寫來的信，都盛在這封套中帶來了。三老之中，朱三太爺目不識丁，只識數目碼子，孫五太爺大概西瓜大的字，識得兩三擔，只有沉二太爺早年是客棧帳房出身，不但識字，還能寫信；所以這些公事，當然由他來看。

　　沉二太爺一面看，一面臉色就變了；看完，向孫、朱二人說道：﹁公事很麻煩。﹂

　　﹁莫非還要借人頭。﹂朱三太爺問。

　　﹁豈止借人頭？還不止一個！﹂

　　﹁幾個？﹂

　　﹁一、二｜｜，﹂沉二爺算了一下，﹁六個人。公事上交代，這六個非緝捕到案不可，倘或拒捕，格殺勿論。﹂

　　朱三太爺勃然變色，﹁振標，﹂他大聲斥責：﹁這種公事，你怎麼接下來的？﹂

　　話說得似乎不通；兩江總督下的公事，何能不接？李振標略想一想才明白；朱三太爺的意思是，說他根本就不該去當這個緝私營的統領。

　　這當然讓李振標感到委屈，﹁三叔，我也是身不由己。﹂他說，﹁如果當初劉大帥先跟我說明白，是有這麼一件公事交代給我，我就討飯，也不會做這個官。此刻，如果有門路，拿我調開，甚至革我的職；只要不讓我挑這副擔子，怎麼樣都可以，無奈辦不到。三叔，這一層，你老人家要體恤下情。﹂

　　他的話不管是真是假，總是可以擺在場面上來說。除非真如他所說，能走門路，將他調職；否則就得體諒他的處境。這樣想著，朱三太爺也跟孫五太爺一樣，啞口無言了。

　　依舊是沉二太爺來打開僵局，﹁三哥，你也莫怪振標！事情擺明在那裏；那個來都有麻煩。﹂他說，﹁依我看，倒幸而是振標，話還好講。摸個不通情理的半吊子，開口閉口﹃公事公辦﹄；莫非真的﹃開香堂﹄，趕他﹃出家門﹄？倘或來者是個﹃空子﹄，那就更難弄了。五哥，你說我這話是不是呢？﹂

　　﹁不錯、不錯！﹂孫五太爺也勸朱三太爺，﹁三哥，你性子耐一耐！振標不是半吊子。﹂

　　沉、孫二人的話中，都在捧李振標。這話比誥責更使他感到難對付了！不過，不管怎麼樣，三老一個都不能得罪。這是應付今天這個場面，必得做到的一件事；因此，他覺得首先要慰撫朱三太爺。

　　﹁三叔責備我的話，一點都沒有錯；也難怪三叔生氣。總而言之，一步走錯，沒法子回頭了！如今只好求三位老人家，開示一條明路，讓我少錯一點。﹂

　　其詞婉，其情衷，朱三太爺嘆口氣說：﹁振標，我也不是責備你；我是氣上頭不講道理。私鹽販子從古就有的；如果沒有人販私鹽，不曉得多少人要吃白飯？做事情不朝根本上頭去想，動不動打官腔，拿大帽子壓下來，人心不服，越殺越多！﹂

　　﹁是啊！﹂沉二太爺接口說道：﹁不是鹽課太重，那裏會有私鹽？這些也不必去說它了。振標，你倒說，有沒有別的法子，可以不殺人？照我想，強盜尚且可以招撫；販私鹽的難道就不能走一條改過自新的路？﹂

　　﹁是！我也跟劉大帥面稟過。劉大帥問我一句話，我不敢接口。﹂

　　﹁什麼話？﹂

　　﹁他說：你能不能邀地方上的紳士，具一張保結，從此以後，江淮一帶，再看不到一粒私鹽；倘或還有人販私，甘願同科。二叔，你想，我那裏去弄得來這麼一張保結？﹂

　　三老面面相覷，都有洩氣之感。這本來是辦不到的一件事；沉二太爺亦是故意這樣說說，用意在難倒李振標，好教他格外讓步。那知道，這步棋人家已走了先著，只好不談。

　　朱三太爺的想法比較單純，此時大聲說道：﹁照我想，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倒打聽打聽看，要多少銀子買他們這六顆人頭？只要開出盤子來，大家來湊好了。﹂

　　﹁這倒也是個辦法。﹂孫五太爺點點頭，﹁銅錢銀子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也這麼想！﹂沉二太爺叫明了問：﹁振標，你說呢？﹂

　　﹁這一點，三位老太爺，我說實話，恐怕辦不到！﹂

　　﹁為啥？你說個道理看！﹂

　　﹁第一、沒有門路；第二、劉大帥怕不肯，聽說他去年到北邊去帶兵打日本鬼子，搞得不大好。京裏老太后、皇帝、一班王爺對他都有閒話；所以劉大帥現在只想做兩件很漂亮的事給上頭看看。﹂說到這裏，李振標趕緊又加上一句：﹁偏偏我運氣壞！他要殺人，點上我做劊子手；想想真是一萬個不情願。﹂

　　李振標這樣能辯則辯，不能辯則一味自怨自艾自責；這一手雖軟而韌的工夫，著實厲害。孫五太爺原籍山東武定，移居揚州四十年；這時不由得想起幼時聽慣的一句俗語：﹁一塊豆腐掉在灰堆裏，吹又吹不動，彈又彈不得﹂，竟無奈何他了！

　　沉、朱二人的感覺亦復相同。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當著李振標，有些話不便說。於是沉二太爺說道：﹁振標，你請便！﹂

　　﹁是！二叔。﹂李振標恭恭敬敬地答應著；傴著腰，倒退著避了出去；遠遠地跟真一在一起。

　　軒中的三老都舒了一口氣：﹁想不到李振標是塊牛皮糖！﹂朱三太爺說，﹁他這套工夫，不知道那裏學來的。﹂

　　﹁做官做久了，都會這套工夫。﹂孫五太爺望著他問：﹁三哥，你看怎麼辦？﹂

　　朱三太爺十分作難；亦頗為煩惱，他覺得這件事很窩囊。像這樣的事，應該徐老虎挺身而出，兩肩挑起，誰知是白寡婦來﹁頂兇﹂；這在江湖道上，徐老虎如何還能做人？可是，這是場面上的看法；在他，由於跟徐老虎的﹁前人﹂，是﹁開大香堂﹂一起﹁孝祖﹂、﹁上大錢糧﹂的﹁同參﹂弟兄，情份不同，難免對徐老虎存著私心，覺得能讓白寡婦去擋災，計亦良得。

　　這是個絕大的矛盾！身為幫中大老，一言一行為後輩法，決不能說私話，而又非說不可，自然十分作難了。

　　想了又想，終於牙縫中擠出一句話：﹁這一來，白五嫂當了﹃英雄﹄，寶山就是﹃狗熊﹄了！﹂

　　光棍聽話想兩面。孫、沉二老，拿他的話稍為咀嚼一下，便連胞漿都咬出來了｜｜他的話，聽起來好像在說，應該由徐老虎來當﹁英雄﹂；其實只是希望能讓他不致於成為﹁狗熊﹂而已。

　　孫五太爺心裏明白，白寡婦的本意就是為此。但這話不能早說；要難難徐老虎，讓他早負點責任。

　　於是孫五太爺答說：﹁是英雄，是狗熊都看自己，不過，﹃龍門要跳，狗洞要鑽﹄，有時候狗熊亦不得不扮一扮。三哥你說是不是呢？﹂

　　這意思是徐老虎不能既要了裏子，又要面子；如果真的要面子，裏子自然要放棄。不過，話中也有諒解，朱三太爺覺得默受為是。所以點點頭不接下文。

　　沉二太爺是居中調和的地位，見此光景，知道孫、朱其實已取得默契，只是一個偏向白寡婦，一個偏向徐老虎。而就事論事，白寡婦實在值得佩服，揚此抑彼，亦是天公地道之事。

　　﹁五哥的話不錯，寶山不能不扮一扮狗熊，我看，這件事既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可以不管；要管的是黃蓋挨打挨得值！﹂

　　﹁那是用不著說的。﹂朱三太爺立即接口，﹁﹃吃一根魚翅，拖三年航船﹄，那個敢做半吊子，從我這裏先就不能過門！﹂

　　此為沉二太爺提供保證，徐老虎一定會設法報答白寡婦。雖未指名道姓，意思是很明白的。

　　﹁光棍點到為止﹂，何況是朱三太爺的身分，一言九鼎，無須參說了。

　　﹁有三哥替白五嫂作主，再好沒有！﹂孫五太爺覺得有一番話，還得重申一遍，﹁寶山也是個好腳色，將來一定會大大﹃升梢﹄；白五嫂就是愛惜他的人才，所以替他擋在前面。這番苦心，我們弟兄三個跟振標，完全清楚。不過，﹃不遭人忌是庸才﹄，眼前就有人在私底下說寶山的壞話；我耳朵刮到，也不止一次兩次了。將來寶山一躥起來，就更加會有人挖他的根；也一定會提到白五嫂。我們要替他洗刷，認認真真說句公道話；白五嫂這件事，是瞞著寶山做的；如果寶山知道了，一定不肯教一個女人去替他擋災。﹂

　　他這些話是說給沉二太爺聽的，作用不是希望發生在將來，而是眼前要求所有知道的人守口如瓶。因為一透露出去，自然會傳到徐寶山耳中，那就不外乎兩個結果，一個是挺身而出；一個悶聲不響。如是前者，有違白寡婦的本意；倘如後者，更加糟糕，徐老虎一世抬不起頭來，白寡婦的苦心，全付之東流，不管受何罪名，都是白白犧牲。

　　但是以此二爺的地位，他如何可以叮囑他千萬不可說出去？那樣，就不算是將他看成一個不懂事的後生小子；至少也意味著是個難共機密的人。但事實上，沉二太爺平時口風並不緊；如果真一問到，他可能就會告訴人家，不可不防。因此轉彎抹角地說了這一套話，用意在引起沉二太爺的警惕。

　　﹁不錯、不錯！﹂沉二太爺深深點頭，﹁這話，回頭還得要關照振標。﹂

　　話在他身上發生作用了。但是，孫五太爺沒有想到，朱三太爺卻多了心；將來若是有人說一句；這件事徐老虎雖不知道，朱三太爺可是一清二楚的；不過，他不開口，就只好讓白寡婦去擋災了！那一來，連自己在幫裏的威望，都受貶損，太划不來了。

　　於是他作了個決定。只是此刻不便說，說了便成鬧意氣；傳出去說是三老不和，會驚動五湖四海。豈可不顧大局？

　　其時，沉二太爺已經將李振標又招了回來，仍舊是孫五太爺開口：﹁﹃皮絆皮絆，三年不談，十年不爛﹄；現在談它個清楚。振標，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

　　﹁皮絆﹂是湖北話，糾葛不清之謂；清幫亦通用此語。李振標聽他的口氣，知道三老已經商妥了辦法；自己就不必提出任何要求。因為提了也沒用。

　　﹁三位太爺，﹂他說，﹁我剛才說得很清楚了，只要讓我在公事上過得去，三位太爺怎麼說，我怎麼做。﹂

　　﹁你的話很漂亮，也很滑頭。﹂孫五太爺很率直地說，﹁公事也是事，私事也是事；事在人為，要看你怎麼做法？你說，要你公事上過得去，這一層我們三個沒有辦法包你的圓兒；因為你是怎麼答應劉制臺的，我們不曉得。﹂

　　這話分量很重，李振標大吃一驚；以為三老一商量之下，認定他出賣了徐老虎與白寡婦這一夥人。這是所謂﹁扒灰倒籠﹂，犯了﹁十大幫規﹂的第二條；有死而已！因此，氣急敗壞地說：﹁五叔，你老人家這話，我肩膀上擔不住。劉制臺先委我做緝私統領。後來才交名單下來；我為寶山他們求情，是跪在劉制臺面前說話的。如果我說假話｜｜。﹂

　　﹁不，不，不！﹂孫五太爺倒有些歉然了；急忙阻止他賭咒：﹁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公事上怎麼交代，要看你自己的手腕；我們總讓你情理上交代得過去就是。﹂

　　﹁國法不外乎人情！﹂沉二太爺接口說道：﹁情理上交代得過去，公事上總也交代得過了。﹂

　　聽得這話，李振標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是，是！﹂他拭一拭汗說。﹁我聽吩咐！﹂

　　﹁我們三個的意思，把白五嫂交給你！﹂

　　李振標一楞；不自覺地問：﹁交給我怎麼樣？﹂

　　﹁自然是隨你處置。﹂

　　這就很清楚，是由白寡婦一個人﹁頂兇﹂，李振標知道這就是最後決定，沒有討價的餘地，但有句話不能不說：﹁請問五叔，我有句多餘的話要問，這是不是白五嫂自己的意思？﹂

　　﹁你這話問得真是多餘！﹂孫五太爺怫然不悅，﹁我們三個人，歲數加起來不止兩百；莫非還會拿個空子，還是婦道人家來墊背？﹂

　　﹁是，是！﹂李振標急忙賠罪，﹁五叔不要生氣，是我說話沒有分寸。﹂

　　﹁閒話少說。你只說一句，這樣子做法，事情是不是就算擺平了？﹂

　　﹁不是﹂也不行！李振標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那麼別人沒事了？﹂

　　﹁別人﹂是指徐老虎與四金標；李振標想一下答說：﹁這一層，我一定做到。不過，也要讓我有句話好說。﹂

　　﹁你要說句什麼話？﹂

　　﹁我跟劉制臺說，其餘的都逃散了；不會再出事。﹂李振標說，﹁如果他們自己不檢點，我這句話說不響。那就想幫忙亦無從幫起。﹂

　　意思很明白，只要徐老虎與四大金標，光販私鹽，不殺人，不越貨，更不與官兵為難，李振標就可擔待一切。這是保證，也是要求；要求不悖情理，孫五太爺表示滿意。

　　﹁三哥，振標的話很﹃上路﹄，事後請你告訴寶山一聲。﹂

　　朱三太爺點點頭，不置可否。心裏在說：何必事後？事先我就要告訴他。

　　﹁那麼，此刻要談做法了。﹂孫五太爺問道：﹁振標，你跟白老五生前也是好朋友；白五嫂雖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也叫事出無奈。如今﹃樑子﹄解開了，你們見個面好不好？﹂

　　﹁提到這話，我要在你老人家面前，表明心跡。我跟白五嫂根本沒有﹃樑子﹄！這不是我故意裝得氣量大，實在是白五嫂迫不得已，說起來還是在衛護。所以這一次我也決不是有啥報仇雪恨的意思在裏頭；至於白五嫂，到我那裏也來過幾次，我因為公事上頭有疙瘩，不敢見她。現在三位太爺的吩咐，事情有了歸束；如果你老人家認為大家應該談一談，當然要見個面。﹂

　　﹁﹃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你這番表白是應該有的。﹂孫五太爺向朱、沉二人說道：﹁明天，我那裏吃夜飯。還有件事，應該先告訴老弟兄。﹂說著，不自覺地眉開眼笑了。

　　朱三太爺微感詫異，沉二太爺卻猜到了，﹁五哥，﹂他問：﹁是要吃金妹的喜酒了；是不是？﹂

　　孫五太爺點點頭說：﹁還早，還早！﹂

　　﹁這樣說，事情已經定局了？新郎倌是那家的？﹂

　　孫五太爺故意賣個關子，﹁到時候你們就曉得了！﹂這因為說出趙仲華，白寡婦就成了他的親戚；防人誤會他為了﹁親戚﹂有私心，所以不能不這麼說。

　　回到家，只見白寡婦跟金妹正談得起勁，白寡婦倒沒有什麼，反而是金妹埋怨孫五太爺：﹁爹！你怎麼去了這麼多辰光？﹂她說，﹁說好白五嫂聽你招呼的，也不送個信來！﹂

　　﹁等等不要緊；等等不要緊！﹂白寡婦趕緊接口，﹁我一點不急。﹂

　　孫五太爺點點頭，不理這一段；只慈愛地問金妹：﹁你在白五嫂那裏吃的中飯？﹂

　　﹁嗯！﹂金妹點點頭，一張臉忽然紅了。

　　﹁光棍眼，賽夾剪﹂，孫五太爺再看一看白寡婦那種隱含微笑的神情，心裏料到了五六分，不再多說。

　　﹁明天晚上，我請人吃飯。﹂孫五太爺對金妹說：﹁不要多；要軟要爛。再弄兩個甜菜！﹂

　　﹁爹！你請什麼人？﹂

　　金妹話未說完，白寡婦便拉了她一把，小聲說道：﹁當然是請牙口不妨的老人家。﹂

　　金妹被提醒了。她也看過紅樓夢，說是善窺人意的薛寶釵點菜，總是點又軟又爛的，以及甜點心之類，即是為了遷就掉了牙的史太君，於是脫口說道：﹁爹是請三伯伯跟沉二叔？﹂

　　﹁對了！﹂孫五太爺轉臉說道：﹁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也不必講什麼避嫌疑；白五嫂，請你做個陪客好不好？﹂

　　﹁是！五太爺吩咐，我一定早到。﹂

　　﹁還有呢？﹂金妹問說，﹁還有那個作陪？﹂

　　﹁沒有了！﹂孫五太爺故意這樣說；因為安排白寡婦與李振標見面，是點水不能漏的一個秘密，所以他在愛女面前都不肯明說。

　　金妹亦不再問；想了一下突然說道：﹁爹，我想起來了，老黃的兒子明天去學徒弟，老黃要去寫關書，老早跟我說過的，要請一天假。請客只好到館子裏去叫菜了。﹂

　　館子叫菜，便有外人來；孫五太爺覺得不妥，躊躇地說：﹁能不能叫高媽弄一弄？﹂

　　﹁高媽的手藝，只能做下手，不能上灶。﹂

　　﹁那怎麼辦呢？﹂

　　﹁我，﹂白寡婦自告奮勇，﹁我來幫高媽好了！﹂

　　﹁這太好了！﹂金妹拍著手說，﹁是高媽幫你做下手。﹂

　　﹁嗐！﹂孫五太爺心裏亦很高興，不過不能不假意推辭，﹁怎好勞動白五嫂？沒有這個道理。﹂

　　﹁自己人講啥道理？﹂金妹被驕縱慣了的；拉著白寡婦說：﹁來，來！到我房裏去商量。﹂

　　這一下，孫五太爺就覺得無趣了，﹁你們在這裏商量不一樣？﹂他說。

　　﹁那就陪我爹。﹂金妹向白寡婦說，﹁我們就在這裏開菜單，你說，我寫！﹂

　　於是兩人又說又笑地商量菜單：獅子頭、蟹粉豆腐、魚羹、罈子肉、蝦圓、神仙鴨子菜加餛飩。兩個甜點心是：棗泥核桃鍋餅、﹁蜜臘朝珠﹂｜｜加蜜煨爛的蓮子。

　　孫五太爺靠在藤榻上，一面吸煙喝茶；一面聽她們談論，一個盡心指點，一個欣然受教，感情異常融洽，心裏不由得大起感觸。他在想，如果金妹有這樣一個大姑子，可真是她的福分；自己也大可放心了。無奈，好景不長，像此刻的情形，說不定從明天起就見不到了。

　　念頭轉到這裏，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在幫裏開香堂，動家法，處死過好幾個﹁叛逆﹂；在衙門裏，更不知道有多少人為他送上法場，心裏從來沒有難過過，而此刻卻悽悽惻惻，只想痛哭一場才痛快。

　　因此，孫五太爺不能再坐下去了。金妹性子乖巧，他的臉色稍有變化，她就會發覺；父女相依為命。若是老父面現不愉，她一定會追究到底；更何況是面有戚容，更非問個明白不可。

　　就是離去，也不能顯得太突兀；孫五太爺從藤榻上坐起來，伸伸胳膊舒舒胸，然後徐步向外走去。金妹只當他一時興到；要去走一趟太極拳，亦就毫不在意，仍在原處與白寡婦商議明天請客的細節，一切妥當，已到上燈時分。

　　﹁我得走了。﹂白寡婦說，﹁明天一早我就來。﹂

　　﹁何不吃了夜飯去？或者，﹂金妹慫恿地說，﹁索性睡在這裏！叫蓮子回去，告訴徐大哥一聲，你今晚上不回去了。﹂

　　﹁不！還是回去的好。明天晚上，我總不能這一身打扮來作陪客。﹂

　　白寡婦要回去換衣服；這就沒法子了！金妹怏怏地說：﹁那麼，明天務必一早就來。﹂

　　﹁好的。﹂白寡婦說，﹁我跟老太爺去說一聲。﹂

　　於是，金妹陪著她往後走去。孫五太爺單住一個院落，南北平房各三間；北屋左右是臥房與起坐之處，中間供著三尊神道：正中呂祖，東首濟顛和尚，右首是武當開山祖張三豐。畫軸上的呂純陽頭戴方巾，身穿海清，不揹葫蘆不掛劍，手裏卻捏一卷書，是明朝儒士的打扮，儒釋道三教同源；似乎表現得很清楚了。

　　走來一看，孫五太爺正在燒香。白寡婦便拉住金妹，不讓她打攪，在裏面點了香，磕過了頭，念念有詞地祝禱完畢，方始咳嗽一聲。

　　﹁喔！﹂孫五太爺回頭一看，﹁你們都商量好了。﹂

　　﹁好了。﹂金妹說：﹁我留白五嫂在這裏住，她不肯。﹂

　　﹁那麼吃了飯再回去！﹂孫五太爺不由分說地，﹁金妹，你去看看，添兩個菜。﹂

　　白寡婦知道他的用意，是借此將金妹遣走，有話說；因而便不做聲，金妹也很乖覺，點點頭，掉頭就走。

　　﹁你請坐！﹂孫五太爺說，﹁白五嫂，今天我跟朱、沉兩位，邀了振標來談過了。我沒有想到，公事上這麼兇！如今雖然你有成全寶山的一番苦心，我們三個替你作主就是。不過，你最好再想想。﹂

　　﹁謝謝五太爺，我想了又想，只有這樣最圓滿；各方面，連我自己都對得起了！﹂

　　﹁是的！﹂孫五太爺不由得首肯，﹁白五嫂，你這樣做法，真是對得起自己了，大家都在說，想不到你做事這樣子光棍！﹂

　　﹁全靠你老人家成全。﹂白寡婦笑得很甜，看上去是很得意的樣子，﹁三位太爺合齊了來替我整理這件事，我的面子足夠足夠了。﹂

　　﹁這也是應該要管的事。﹂孫五太爺說，﹁白五嫂，有句話，我要先問你，我會把振標也約了來，你打算私下跟他談呢；還是當著我們三個的面，說清楚？﹂

　　白寡婦想了一下說：﹁我想私下先跟他談一談。談妥當了，請三位老太爺做了見證；如果談不攏，再請三位老太爺幫我說句話。﹂

　　﹁好，好！我想一定談得攏。﹂

　　﹁那再好都沒有。不過，五太爺，我這件事，無論如何不要讓金妹妹曉得。﹂

　　﹁這｜｜，﹂孫五太爺有些為難，﹁她遲早總要曉得的。﹂

　　﹁那是以後的事。明天最好不要讓她曉得。。﹂

　　孫五太爺想了一下說：﹁好！到時候我把她調開去。﹂

　　﹁一切都求五太爺費心。﹂白寡婦接著說：﹁還有件事，只怕我做得荒唐，要請你老人家原諒。﹂

　　﹁哦，你說！﹂

　　﹁金妹妹今天在我家，剛好我表弟來；舍下房子淺，閃躲不開，我只好讓他們見了個面。﹂

　　聽得這話，孫五太爺彷彿換了個人。變成童心猶在的老天真；瞇起了雙眼，嘻開了嘴，迫不及待地，﹁怎麼樣？﹂他問，﹁他們怎麼樣？﹂

　　白寡婦笑了，是真的覺得有趣的笑，﹁你老人家也真是！﹂她說，﹁一提起金妹妹的事，槍法就亂了。﹂

　　孫五太爺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白五嫂，你沒有兒女，不曉得有兒女的人的想法。﹂他說，﹁金妹的終身一天沒有著落，我的心事一天不了！﹂

　　﹁你老人家放心好了！你這個女婿挑對了！他們將來一定同偕到老，兒孫滿堂。﹂

　　孫五太爺大為高興；但光聽這一句話，未饜所欲，﹁喔，喔！﹂他急急地又問，﹁他們見了面怎麼樣？﹂

　　﹁他們見了面啊，﹂白寡婦知道話怎麼說都不礙了，為了取悅老人，便加枝添葉地說：﹁當著人，你偷看我，我偷看你；背著人嘰嘰咕咕，說不完的話！﹂

　　﹁喔，﹂孫五太爺張大了眼問：﹁你是說，小趙也很中意金妹？﹂

　　﹁是啊！那有個不中意的道理。﹂白寡婦又說：﹁五太爺，你的稱呼要改改了，叫他仲華好了，﹃小趙、小趙﹄的，聽起來刺耳。﹂

　　不錯！孫五太爺心想，老丈人叫女婿，小什麼、小什麼的，從來不曾聽過，便深深點頭：﹁對，對！我就叫他仲華！﹂

　　﹁是的，是的！﹂孫五太爺連連答說，﹁我自然叫他仲華。﹂

　　﹁我這表弟，人是不錯的，有志氣，也聰明，脾氣有點孤傲，將來要請五太爺好好教訓他！﹂

　　這是親家攀談的口吻；但也有點﹁託付後事﹂的意味。孫五太爺心裏又惻惻然地一動，點點頭沒有答話。

　　﹁金妹妹的八字我曉得了｜｜。﹂

　　﹁咦！﹂孫五太爺奇怪，搶著問說：﹁你是從那裏打聽到的？﹂

　　白寡婦笑笑答道：﹁我是騙金妹妹自己寫出來的。﹂略停一下她又說：﹁算命這件事，相信它說不定會靈；不相信，根本就無所謂。五太爺，這樁親事，你老人家如果中意；我可以替我表弟作主，就算定局了。至於八字合亦好，不合亦好，都不必管它。你老人家看，這麼辦好不好？﹂

　　﹁好！﹂孫五太爺脫口答道：﹁白五嫂，我實在佩服你；做事一刮兩響，真是爽氣。﹂說著，還翹一翹大姆指。

　　﹁五太爺說得我太好了！﹂白寡婦說：﹁如今我要說老實話，如果不是他們小兩口投機，我這種爽氣話也不敢說。五太爺，你老人家真可以放心，我敢寫包票，將來一定恩恩愛愛，白頭到老！﹂

　　﹁謝謝，謝謝；謝謝你的金口。﹂孫五太爺笑得鬚眉風動；然後正一正臉色說道：﹁白五嫂，有件事，你要賞我一個面子。﹂

　　﹁唷！五太爺你怎麼這麼說嘛？﹂

　　﹁是這樣，仲華是我看中的；不過，照通常規矩，總是男家｜｜。﹂

　　﹁喔！喔！﹂白寡婦搖著手說，﹁我懂了，我懂了！你老人家不必再說。這件事，當然是我男方家請大媒來求。五太爺，你看，我請那一位好？﹂

　　﹁這，等我想一想。﹂

　　﹁其實，倒有兩位現成大媒在那裏！一位朱三太爺；一位沉二太爺。﹂

　　﹁啊，對！﹂孫五太爺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我怎麼就想不到？﹂

　　﹁如果五太爺贊成，明天就當面拜託朱、沉二老。﹂

　　﹁好！就這麼辦。﹂孫五太爺突然想起，﹁咦，金妹怎麼沒有來回話，也該開飯了吧！﹂

　　金妹就在門外。她本來便已想到，父親是特為﹁調虎離山﹂，好跟白寡婦談事；因而故意在廚房裏多待了一會。及至回到這裏，聽得是在談她的終身大事，當然要悄悄聽個明白。此時怕父親走出來看破，急忙溜了出去；定定神，方又從容不迫地走了進來。

　　一走到廊上，與孫五太爺迎面相遇，她從容自如地問：﹁爹，是不是好開飯了？﹂

　　兩件大事都已談過，自然可以開飯。席間，孫五太爺不時有笑容流露；金妹當然知道原因，只低著頭吃飯。孫五太爺與白寡婦都很知趣，對她的事隻字不提，怕她受窘。

　　吃完飯，白寡婦隨即告辭；金妹送她上轎，一面並排著，一面低聲問道：﹁爹怎麼說？﹂

　　白寡婦心知是問她的事，當然不會說實話；安慰她說：﹁談得很好！事情不要緊了。﹂

　　﹁謝天謝地。﹂金妹舒了口氣：﹁今天晚上我才睡得著。﹂

　　※※※

　　到家已是起更時分，只見徐老虎一個人坐在堂屋裏；桌上放著兩把手槍，一方白布，一瓶擦槍油，正要動手擦槍。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

　　﹁我剛回來。﹂徐老虎問道：﹁你在孫五太爺那裏？﹂

　　﹁是啊！﹂白寡婦坐了下來，將這一天他出門以後，所發生的一切情事，細細告訴了他。金妹與趙仲華的親事，是個有趣的話題；而且也是她所做的一件快心得意之事，所以談得十分起勁。

　　徐老虎一面擦槍，一面聽；幾乎沒有接過一句口，白寡婦終於發現他心不在焉，對於她所說的話，並沒有聽進去多少。

　　這便沒趣了！她草草結束，起身回到臥室，更衣卸妝；同時也在想心事，想到明天跟李振標見面，他會怎麼說？提出什麼要求；自己該怎麼回答。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鏡子裏發現了徐老虎的影子。回頭看時，他的態度很奇怪，靜靜地站著，兩手環抱在胸前，卻握得極緊的拳頭；雙肩聳起，看上去覺得他的身材更魁梧了。

　　﹁巧珠！﹂他說，﹁你曉得我今天在那裏吃的晚飯？﹂

　　﹁我猜不出。﹂

　　﹁在朱三太爺那裏。﹂

　　這也是平常得緊的事，但有前面那一問；可知這頓飯不尋常了。她有些緊張，定定神問道：﹁怎麼想到在他那裏吃夜飯？﹂

　　﹁是朱三太爺特為派人來叫我去的；只有我們兩個人。他把今天下午的事，都告訴我了！﹂徐老虎臉色凝重，加強了語氣說：﹁巧珠，你這件事做得大錯特錯！怎麼事先不跟我商量商量？﹂

　　白寡婦既驚且憤；氣的是朱三太爺！照孫五太爺的話，可知三老已相約守口如瓶，絕不洩露；何以朱三太爺出爾反爾，做了半吊子？

　　不過，她很能自制，仍舊用平靜的聲音問：﹁朱三太爺怎麼說？﹂

　　﹁三太爺問我曉不曉得這件事？我跟他說：我不曉得。他說：現在你曉得了！﹂

　　﹁就這麼一句話？﹂

　　﹁就這麼一句話還不夠？﹂徐老虎的聲音忽然粗了，﹁你這麼做法，弄得我還有臉見人？﹂

　　﹁這又不是你的事！人家第一個要抓的是我；我守王法到案，與你不相干。﹂白寡婦就像在談別人的事似地，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為什麼你沒有臉見人？﹂

　　她的話，沒有一句是徐老虎聽得進去的；但不知從何駁起？徐老虎一個人生了好一會悶氣；突然頓一頓足說：﹁好！第一個抓的是你，第二個抓的是我；你守王法到案，我也守王法到案好了！﹂說完，氣鼓鼓地在床沿上坐下來，扭著臉不看白寡婦。

　　這一下，逼得白寡婦改變了態度，急急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扳著他的肩說：﹁寶山，你不要做傻事！我這麼做，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你如果不肯聽我的話，我們就白好了一場！﹂

　　﹁怎麼叫為你自己？﹂徐老虎回過臉來說：﹁我也知道你為我！不過，你的做法是辦不到的事！就算辦到了，我也不領情；你是在害我！﹂

　　最後這句話，太委屈了白寡婦；心一酸，眼圈就紅了。

　　女人到底是女人！徐老虎在心裏說；同時不自覺地氣平了，對白寡婦又憐又愛，又感到歉疚，握著她的手說：﹁我話說得太急，錯怪了你。你不要難過，我們慢慢商量。﹂

　　由此展開辯駁，徐老虎的態度，仍然非常堅決，認為跟李振標是他的事，不許白寡婦插手。但經不住她婉轉譬勸，反覆解釋，百煉鋼化作繞指柔，徐老虎終於被說服了。

　　不過，她只說服了他，同意她原來的想法不錯，而並無補於死結的解開。因為白寡婦的一切設計，都以徐老虎不知此事為前提；而如今誠如朱三太爺所說的：現在你曉得了！一切情況便都不同。

　　﹁三太爺真是老悖晦！﹂白寡婦恨恨地說：﹁年紀一大把，還像個小孩一樣，不知輕重，不曉得那句話該說，那句話不該說！﹂

　　﹁你也不要怪他老人家。﹂徐老虎此刻的態度，跟白寡婦相反，平心靜氣地說，﹁他老人家是為了家門的面子，不能不說。﹂

　　白寡婦不作聲，眨著眼，想了又想；問出一句話來：﹁那麼，你預備跟李老三怎麼去談呢？﹂

　　﹁一切照樣，就是你換了我！﹂

　　這個答語在她意料之中；嘆口氣說：﹁再談吧！﹂

　　其實不必再談，她心裏另外已經有了鐵定不移的主意了。

　　這一夜同床異夢，兩人都是魂夢皆驚地度過漫漫的長夜。第二天一早起身，都覺得疲憊不堪；徐老虎是打算好了的，先上茶館約人，提早到澡堂，先好好補足一覺，下午跟四金標細談此事。白寡婦也有打算，最要緊的是，先使一條﹁緩兵之計。﹂

　　﹁我等下就要到孫家去了。﹂她說，﹁我答應了金妹的；今天她家請客，我要去幫忙。﹂

　　﹁孫家請客？﹂徐老虎問道：﹁請誰？﹂

　　昨夜只談到金妹的親事徐老虎便已神思不屬；以後她自己的事就沒有再談；所以他亦不知道有孫五太爺請客這回事。白寡婦已想好了說法，從容答說：﹁小趙跟金妹的親事，男女兩家的大媒，想請朱三太爺、沉二太爺兩位。孫家今天請兩位大媒；他家大司務正好有事，非回家不可；我答應幫他們去上灶。﹂

　　﹁喔，﹂徐老虎問，﹁陪客是那幾位？﹂

　　﹁就是我，再就是孫家姑太太。﹂白寡婦說，﹁金妹也要上桌，不便另外請陪客。﹂

　　說得入情入理，徐老虎不疑有他；只說：﹁我只怕也要很晚才回來。我想約四金標切切實實商量一個辦法來。﹂

　　﹁好的。反正這件事我總歸不管了，你們去商量好了。﹂

　　﹁本來你就不該出頭。﹂徐老虎想了一下說，﹁今天的機會倒正好，在三老面前，你明明白白說一聲；這件事歸我來辦。如果要請三老出面作主，我會當面去求他們。﹂

　　﹁我說，我說！﹂白寡婦似乎猶有餘憤似地。

　　※※※

　　﹁五姊！﹂金妹笑哈哈地；打扮得十分嬌艷，頗有喜氣洋洋的意味。

　　白寡婦一楞。不知道她何以改了稱呼；又因為她那模樣吸引住了她的視線，更無法開口了。

　　﹁是爹叫我改口的。他說他稱你﹃五嫂﹄，我也這麼叫，會弄不清楚，所以叫我叫你﹃五姊！﹄﹂

　　﹁對，我倒喜歡你叫我姊姊。﹂

　　﹁五姊，﹂金妹突然收斂了笑容，﹁你今天的氣色好難看！﹂說著探手來試她額頭的熱度。﹁沒有什麼吧？﹂

　　﹁沒有病！﹂白寡婦說，﹁昨天晚上沒有睡好！不要緊的。﹂

　　﹁真的沒有什麼？﹂

　　﹁真的沒有什麼！﹂白寡婦問，﹁菜買回來了。﹂

　　﹁剛買回來。﹂

　　於是金妹陪著白寡婦到廚房。指揮兩名女僕，一個燒火的粗做丫頭，洗剝割切；一直忙到中午，才有頭緒。

　　﹁吃過飯，好好睡個午覺。﹂金妹很體貼地說，﹁我到四點鐘叫你起來，動手也還不遲。﹂

　　金妹將她自己的臥室騰了出來，換枕套、換被單；將窗簾遮得嚴密地；又叮囑下人不得接近，以便保持清靜，讓白寡婦能夠好好睡一大覺。

　　可是白寡婦本來就有心事；而睡在金妹床上，又更增感觸。回想十來年前，自己的境遇與金妹妹亦相差無幾；那時無憂無慮，過得好安逸的日子；唯一的惱人的是，枝頭鶼鰈，水面鴛鴦，會引起一陣陣不知來源，捉摸不到的，空虛的感覺；可是若有一個挺拔瀟灑的影子闖入心房，立刻便又感到一種咀嚼不定的，奇異美妙的滋味。

　　金妹此刻便是在這樣的一種境況之中；相形之下，越覺可羨，便越覺難堪。輾轉反側之際，聽得孫五太爺的聲音，就再也無法躺著了。起身拉開窗簾，打開金妹的鏡箱，發覺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年；不免傷心地掉下兩滴眼淚來。

　　拭去淚痕，重勻脂粉，略略打扮了一下，走出房門，發覺不妥；在沒有見到三老以前，必須先跟李振標說幾句話｜｜如果已見過孫五太爺，話亦交代了，就沒有再見李振標的必要，否則，便是一大破綻。

　　因此，見李振標必須瞞著三老；這就要靠金妹幫忙了。她回身進來，靜靜思量；而金妹發現窗簾已啟，知道她午睡已畢，走進來問道：﹁時候還早，怎麼不多睡一會？﹂

　　﹁我睡不著！﹂白寡婦拉一拉她說，﹁妹妹，你坐下來，我有事託你。你知道不知道李振標什麼時候來？﹂

　　﹁他是晚輩，當然要早來。我想，他快來了。﹂

　　﹁他來了以後，你能不能背著老太爺，讓我跟他見一面？﹂

　　﹁五姊，﹂金妹問道：﹁為什麼不能讓爹知道？﹂

　　﹁妹妹，請你不要問；我一下子說不清楚。這件事很要緊，你無論如何要幫我這個忙。﹂

　　﹁好了，你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

　　白寡婦想了一下說：﹁等李振標來了，跟老太爺在談天的時候，我走了進去；當然要跟李振標寒暄，那時你能不能想個法子，把老太爺調了開去？﹂

　　金妹想了一會說。﹁要調開多少時候？﹂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一盞茶是多少時候？五分鐘、十分鐘？﹂

　　﹁五分鐘！﹂白寡婦靜靜地望著一座玻璃罩子的小金針，看那枝鋼針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心裏盤算了一會兒：﹁五分鐘夠了。﹂

　　﹁那，我有個法子。我就拿你的事問爹，他一定不肯告訴我；我就跟他磨，磨夠了五分鐘，放爹回去。你看，這樣好不好？﹂

　　﹁也可以！不過，妹妹，你說話要當心。﹂

　　﹁我知道，我知道。﹂金妹忽然憂形於色地，﹁五姊你的麻煩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在廚下忙碌；一個不時進出｜｜金妹真像比白寡婦還關心；每次回到廚房，總是帶些恨聲地說：﹁怎麼還不來？﹂

　　白寡婦心裏也很急，但只是急在心裏，反倒安慰她說：﹁會來的，會來的！太陽還沒有下山，還早。﹂

　　到得東面牆頭，染上一抹金光時，金妹興匆匆地奔了進來報好音，李振標到了！於是按照預定的步驟，白寡婦抹淨了手，解下圍裙，走向孫家客廳；在迴廊的窗外現身，扭頭一望，拾好跟李振標打了一個照面。

　　﹁啊！﹂李振標頗感意外，因為孫五太爺約他時，並未說明，白寡婦也在這裏；而此時邂逅，其勢不能不作招呼，﹁五嫂也在這裏。﹂

　　﹁好久不見了！﹂白寡婦大大方方地踏了進來，﹁三哥，這向好？﹂

　　﹁託福，託福！﹂

　　﹁三嫂呢？一直想去看她，總是湊不出工夫。﹂

　　﹁這兩天在犯胃氣。﹂

　　﹁重陽快到了，是犯節氣。﹂

　　﹁今天我們家飯司務回家去了。﹂孫五太爺說，﹁特為請五嫂來幫忙。﹂

　　一語未畢，只聽金妹在門外喊：﹁爹！你請過來！﹂一面說，一面招手。

　　﹁好！你們談談。﹂孫五太爺亦很願意給他們這麼一個單獨相談的機會。

　　兩個人都目送著他的背影；看他跟著女兒走遠了；白寡婦：﹁三哥，你們昨天談妥了？﹂

　　﹁五嫂，﹂李振標說，﹁我是不贊成這樣做的！不過五太爺說得很透滾；我亦很佩服你的苦心。我只有照辦。﹂

　　﹁謝謝你，三哥！﹂白寡婦說得很快，但很清楚，﹁事情仍舊照做，不過表面文章要重新做過。朱三太爺把這件事告訴寶山了；寶山一定不准我管。我請三哥表面上依他；暗底下依我。請三哥說了地方、辰光；我一個人來報到！﹂李振標雙目大張，定睛看了她一會；忽又睫毛亂眨，頗現困惑之色。

　　﹁三哥，你懂我的意思了？﹂

　　﹁我懂了！﹂李振標說，﹁怪不得寶山叫人來約我；問我那天有空，要請我吃飯。想來就是要談這件事。﹂

　　﹁一定是的。﹂白寡婦問道，﹁三哥跟他約定了沒有。﹂

　　﹁還沒有。我說，過兩三天等我空一空，我請他吃飯。﹂

　　﹁好！﹂白寡婦說，﹁我都預備好了的！說走就走，只等三哥一句話。﹂

　　﹁一句話是說不完的。明天，請五嫂到我那裏來細談了﹂

　　﹁明天啥辰光？﹂

　　﹁儘你方便。﹂李振標說，﹁我一天不出門；也不會客；專誠等你！﹂

　　﹁那好。我一定來！﹂白寡婦很鄭重地說：﹁三哥，剛才我們兩個人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振標很鄭重地答說：﹁我知道了！﹂

　　白寡婦再無別話，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轉身而去，仍回廚下；吩咐燈火丫頭，去請金妹來，有話要說。有話也不必急著在這時候說；用意是通知金妹，跟李振標的交道已經打過；她不必再纏著她的父親。

　　菜已經上齊了；白寡婦洗淨了手，到金妹臥房裏，重新洗臉打扮好了，方始到廳上去做陪客。

　　﹁辛苦，辛苦！﹂孫五太爺首先站起來，﹁大家都在說，想不到白五嫂還有這麼一手本事！﹂

　　﹁來，來！﹂沉二太爺說，﹁我聽說白五嫂的酒量很好，我先敬一杯。﹂

　　﹁該我來敬三位老人家。﹂說著，她拿起杯子；李振標立即舉壺替她斟酒。兩個人的視線，先都注視著酒杯；等斟得八分滿，不約而同地抬眼，四目相對，再一次取得了默契，白寡婦更放心了。

　　先跟沉二太爺乾了杯；接著是敬朱三太爺，﹁白五嫂，﹂他說，﹁這一杯不算；你還要罰一杯！﹂

　　﹁喔，﹂白寡婦說道：﹁只要你老人家說出道理來，我一定受罰。﹂

　　﹁你燒得這麼一手好菜，從來都不請我吃一頓，該不該罰？﹂

　　﹁該罰，該罰！﹂白寡婦舉杯一飲而盡。一下子三杯下肚，在善飲的人算不了什麼；對不會喝酒的人來說，便有些驚心了。門外窺探的金妹，深怕她喝醉；不由得出聲便喊：﹁五姊。﹂

　　聽得這一聲，孫五太爺立即起身走了出去，大聲叱道：﹁叫你不要來，你怎麼在這裏？快走，快走！﹂

　　孫五太爺從未這樣子對女兒說過話；白寡婦大為不安，立即趕了出去，可是已只能見到驚鴻一瞥的背影了。

　　﹁真不懂事！﹂孫五太爺猶恨恨地說。

　　﹁五太爺，你老人家用不著責備她；今天我要說的話，也沒有什麼聽不得的。﹂白寡婦說，﹁你老人家先請進去。﹂

六、﹁老虎﹂非貓｜１

　　回到席間，坐定下來，少不得還有幾句閒談；等大家放下筷子，沉默下來，孫五太爺咳嗽一聲，開口說道：﹁白五嫂，你的意思，昨天我們三個跟振標說過了。振標也是公事在身，由不得自己做主，這一層，你要體諒他！﹂

　　﹁是的。﹂

　　﹁振標的意思，只要公事上能交代得過去，無有不可。你們看看，是你們自己先談呢，還是擺在台面上，一起來談？﹂

　　此言一出，白寡婦立刻換了一副表情，雙眉微蹙，目光收攏，三分憂愁，三分傷心，三分委屈，外加一分怨恨，併作十分無奈，低聲說道：﹁寶山曉得了！﹂

　　﹁曉得什麼？﹂孫五太爺急急問說。

　　﹁三位老人家昨天跟李三哥商量好的事！﹂

　　﹁咦！﹂孫五太爺不自覺地轉臉去望沉二太爺。

　　沉二爺本就一驚，因為昨日之會，由他的徒弟真一安排，如說徐老虎已有所聞，當然是在清都宮走漏的消息；此刻孫五太爺那種彷彿在質問﹁怎麼回事﹂的眼光看過來，臉上就更加掛不住了！

　　﹁豈有此理！﹂他神色嚴重地說，﹁五哥，請你派個人到清都宮去一趟｜｜。﹂

　　他話還不曾完；朱三太爺已連連搖手，﹁不，不！﹂他插進來說，﹁不要冤枉人家！是我告訴寶山的。﹂

　　沉、孫二人相顧錯愕，白寡婦當然亦要裝得吃驚似地，只有李振標聲色不動，靜靜地注視著。

　　﹁你們不要罵我半吊子，說好了的事情，無緣無故又翻掉。﹃人人要臉，樹樹要皮﹄；寶山綽號﹃徐老虎﹄，如果這種關節上頭，要讓白五嫂去出頭，他這隻老虎就變成了﹃煨灶貓﹄了！﹂

　　話當然有道理；孫五太爺暗暗心喜，白寡婦可以無事了！不過，表面上不能不埋怨幾句：﹁三哥，既然這樣，你昨天在清都宮怎麼不說？要說了，今天可以把寶山約來；當著振標在這裏，說說清楚。如今又多費一番手腳。﹂

　　﹁怪不得。﹂李振標開口了，﹁寶山託人約我，說要請我吃飯；想來一定就是談這件事。﹂

　　﹁當然，那是一定的。﹂孫五太爺轉臉問白寡婦，﹁寶山跟你怎麼說？﹂

　　﹁他教我不要管。﹂白寡婦仍舊是委屈的聲音與表情，﹁他說是他的事！﹂

　　﹁好！﹂孫五太爺向朱三太爺翹一翹大拇指，﹁寶山有種！﹂

　　朱三太爺面有得色；不過馬上就收斂了，﹁振標，﹂他問，﹁你怎麼說？﹂

　　﹁如果是寶山肯出來挺，公事上當然更加好看了。﹂

　　﹁是的。我只問你一句話，寶山出來，就跟白五嫂出來一樣，是不是？﹂

　　這所謂﹁一樣﹂是條件一樣；李振標斬釘截鐵地說：﹁當然！﹂

　　﹁那好！﹂朱三太爺說，﹁老五，我們可以不管了；讓他們自己去擺平。﹂

　　孫五太爺若有所思地未作表示；沉二太爺卻把他心裏的話說了出來：﹁三哥，不管似乎不行。寶山跟著振標去了，留下他一幫弟兄交給白五嫂；這件事我們不管就變成﹃小刁碼子﹄了。﹂

　　見死不救，袖手旁觀，謂之﹁小刁碼子﹂。這話雖重了些，但很顯然的，並非指責朱三太爺。

　　因為這是要幫白寡婦的忙，也就等於幫徐老虎的忙；對與徐老虎關係較近的朱三太爺來說，當然也是好意，不致於引起誤會。

　　﹁老二的話不錯的。﹂孫五太爺也說：﹁三哥，這件事不能不管。﹂

　　朱三太爺想到他的處境；如果徐老虎一投案，白寡婦無法約束部下，流為狗盜鼠竊，則以他江都、甘泉兩縣總捕頭的身分，就會大傷腦筋。所以關切此事，是無怪其然的。

　　於是他說：﹁管當然要管。不過現在亦無從談起；白五嫂回去跟寶山好好商量一下子。到底是你們自己的家務！﹂

　　﹁是的！﹂白寡婦說，﹁將來總還要求李三哥高抬貴手，放大家一條生路。﹂

　　﹁這一定會的。﹂孫五太爺趁勢又拿話套住李振標，﹁﹃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振標做官做府，大仁大義的人，五嫂妳放心好了！﹂

　　﹁五叔，﹂李振標不安地笑道，﹁你老人家怎麼也送個炭簍子給我戴？事情大致說停當了，寶山跟我來談，也是一樣的。不過，今天有句話，我要當著三位老人家交代，請五嫂跟寶山說明白，﹃光棍劈竹不傷筍﹄，凡事要留餘地。﹂

　　這意思是說，販私鹽亦須有個分寸，不要逼得緝私營不能不動手。白寡婦明得其意，深深點頭；表示接受。

　　談到這裏，也算是有了結果。孫五太爺覺得金妹的親事，可以提出來了；當下先提壺替朱、沉二人斟滿了酒，舉杯說道：﹁我有樁事情要拜託！﹂說罷，先乾示敬。

　　﹁等我想想！﹂沉二太爺乾了酒說，﹁天氣冷了，五哥要捨棉衣，發米票；有兩本緣簿要交過來。是不是？﹂

　　﹁這件事，當然也逃不了要麻煩兩位的。不過，今天是另有私事。﹂孫五太爺略有忸怩地：﹁我請五嫂替我說！﹂

　　﹁咦！﹂朱三太爺笑道，﹁老五，你有啥事情怕難為情，要請白五嫂替你說？是不是，老來還要走一步桃花運？﹂

　　﹁不是，不是！﹂白寡婦忍著笑說，﹁三太爺，你老人家誤會了。五太爺要請大家吃喜酒倒是真的；不過不是他老人家納寵，是吃我們金妹妹的喜酒。﹂

　　這一說，朱、沉二人不約而同地笑道：﹁好啊！那一家。﹂

　　﹁是我表弟，以前在刑房幫忙的趙仲華。﹂

　　﹁是不是小趙？﹂沉二太爺問。

　　﹁對了！大家都叫他小趙。﹂

　　﹁好！﹂沉二太爺脫口稱讚，﹁這個小夥子人漂亮，有出息。我們不知道是白五嫂妳的表弟！想來是妳做的媒？﹂

　　﹁不是！﹂白寡婦答說，﹁是五太爺自己看中的。﹂

　　﹁老眼不花！﹂沉二太爺笑著道賀：﹁五哥，恭喜恭喜！﹂

　　孫五太爺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說不出話，仍是由白寡婦代言：﹁五太爺的意思，想請三太爺、二太爺做男女兩家的大媒。不知道兩位老人家怎麼說？﹂

　　﹁那有什麼好說的？做現成媒人，是天下最便宜不過的事。﹂朱三太爺問道，﹁我算是男家的？﹂

　　﹁是！﹂白寡婦說，﹁照規矩，該我來求你老人家。﹂

　　﹁這都無所謂。﹂沉二太爺說，﹁小趙，我人是沒見過；不過聽人說過，刑房有個小趙，是很漂亮的腳色，不知道相過親沒有？﹂

　　﹁相過了。真正是前世的姻緣。﹂

　　﹁這樣說，金妹也中意了！﹂沉二太爺插進來說：﹁五哥就是金妹這一顆掌上明珠；小趙這個半子，跟人家的女婿又不同。白五嫂，不知道你表弟家還有什麼人？﹂

　　一聽這話，白寡婦就懂了他的用意；以﹁三老﹂的身份，說出話來，一句就是一句，有理無理，不好駁回，所以她不等他說出口，先消解了它，﹁我本來想，我表弟就是一個人，不妨入贅到府上。是五太爺大仁大義，不肯貶低女婿的身分；所以實際上當兒子一樣，名分上我表弟還是姓趙！﹂

　　這是白寡婦立言得體，明明趙仲華不肯做贅婿，卻說是孫五太爺行事正派。沉二太爺原有的一番好意，亦就不必談起；想一想說道：﹁我是女家的媒人，應該做一件事。這件事一句話可以說停當；然而倒是大事！﹂

　　﹁你說！老二，我聽你的就是。﹂

　　﹁我看金妹是宜男之相，將來一定多子多孫。男孩子，頭一個當然姓趙；第二個應該過繼過來改姓，是五哥的孫子。﹂

　　﹁應該，應該！﹂白寡婦立即接口；又向孫五太爺徵詢意見：﹁你老人家看，這樣子好不好？﹂

　　﹁好的！﹂孫五太爺重重點頭。

　　﹁我再補一句，﹂朱三太爺說，﹁如果金妹將來只生一個兒子，兼挑兩家；倘或小趙又娶了小，生了兒子，金妹生的，就過繼到孫家。你們看，我這個辦法公平不公平？﹂

　　因為他有此一問，白寡婦少不得細想一想，發覺其中大有深意。倘或金妹將來只生一子，而夫婦感情不變，則趙仲華為了嫡出長子不致於成為孫家的後嗣，必然不肯納妾。在金妹那方面，或許為了能讓自己的兒子姓孫，會勸丈夫納妾生子。總之，趙仲華想娶偏房，便可能失去嫡長子，而金妹能容忍丈夫別立側室，亦非全無好處。

　　這不但是公平，而且亦是想到若干年以後，他們夫婦之間，可能會有這樣一種情形出現而預謀補救之道。照此看來，朱三太爺著實有算計。白寡婦一直覺得三老之中，這位船戶出身的朱三太爺，想到就說，胸無邱壑；現在才知道自己是看錯了！

　　※※※

　　這一夜，徐老虎回來得很晚，白寡婦則因前一晚失眠，白天在孫家又相當勞累，所以睡得很沉，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第二天起身問起，據打雜的說，他為徐老虎開門，是清晨兩點。

　　白寡婦靈機一動，急忙又回臥房探視，徐老虎在她套房中的一張洋式小鐵床上睡得正酣。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白寡婦連頭都顧不得梳，拿塊青絹包一包，就是隨身衣服，挽個菜籃；臨出門時關照蓮子：﹁大爺起來，你告訴他，我買菜去了。﹂

　　出門是條長巷；巷口有轎可雇。白寡婦隨便坐上一乘；到了鬧市下轎；隨便買了菜，另僱一乘轎，抬到李家。她要這樣費一個周折，才能在徐老虎面前，瞞住自己的行蹤。

　　到得李家不走前門，也不走後門；是走一條狹巷子中去叩李家的邊門。應門的是李家的廚子；面現訝異地說：﹁咦！白五嬸，你老人家怎麼來敲這道門？﹂

　　﹁你不要響！﹂白寡婦將預備好了，捏在手心中的一塊碎銀子塞了給他，﹁我自己進去好了。﹂

　　李家的廚子，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見錢眼開，照她的話做；不聲不響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白寡婦沒有到過李家的廚房，但從廚房到上房，並不難找；穿過短短一道走廊，轉個彎，隨即就看到了，是李家的起居間；白寡婦來看李太太，總是在這裏盤桓，開飯也往往就開在這裏。

　　﹁白五嬸！﹂李太太的一個丫頭，名叫小紅，迎上來招呼：﹁這麼早來！太太剛起身﹂

　　﹁我來看你家老爺。﹂

　　一語未畢，李太太從屋裏走了出來：﹁五嬸！﹂她招招手，﹁請進來！﹂

　　顯然的，李振標已經告訴了妻子，並且作了安排；引著她進屋，只見李振標穿得很整齊地迎了上來，低聲問道：﹁五嫂，妳是從那裏進來的？﹂

　　﹁從廚房旁邊的小門。﹂

　　李振標點點頭，向妻子說道：﹁你去告訴他們，有看見客人進來的，不准說出去。﹂

　　﹁就是廚子，還有小紅；兩個人看見我進來。﹂

　　﹁我知道了！﹂李太太說，﹁我去告訴廚子。﹂

　　﹁五嫂，妳請進來！﹂李振標說，﹁我給妳看幾件公事。﹂

　　白寡婦最關心的是自己的行蹤；望著李太太的背影說：﹁三嫂曉得不曉得，我到這裏來，決不能有一個人說出去。﹂

　　﹁她曉得！她很仔細的。﹂

　　聽得這麼說，她才跟著李振標從床後轉過去；裏面是一間書房，擺著好些個檯子，卻都加了鎖；看得出是個收藏緊要文件，處理機密事務的所在。

　　﹁妳請坐！﹂李振標移開書桌後面的一張椅子。

　　白寡婦需要坐下細談，卻不肯占主人的座位；但四周一看，除了一張用來墊腳開高處櫃子的骨牌凳以外，竟別無可坐之處。

　　﹁不必客氣！﹂李振標說，﹁我這裏沒有人來的，所以不備椅子。五嫂，妳請坐下來再說。﹂

　　說著，他已經一腳踏上骨牌凳去開櫃子，這不是應酬謙讓的時候；白寡婦便坐在書桌後面。李振標從櫃子裏取來一個卷宗，順手將擱腳凳拖了過來，用手抹一抹，坐在白寡婦右面。

　　﹁五嫂，我這裏有三件公事，妳先看一看。﹂

　　﹁三哥，﹂白寡婦笑道，﹁你曉得的，我認不得幾個字。﹂

　　﹁名字總認得！﹂李振標揭開一通蓋著紫泥大印的﹁札子﹂，指著後面一行說，﹁妳看！﹂

　　白寡婦看得出來，是一張名單；第二個名字中，有一個﹁白﹂字，便即問道：﹁上頭當是寶山為首？﹂

　　﹁是的。﹂

　　﹁那不用說，第二個是我；還有四金標？﹂

　　﹁是的。﹂

　　﹁上頭要我們六個人？﹂

　　﹁是的。﹂李振標取第二件公事，﹁我看差使不能辦，立刻上呈文辭差；結果，制臺來了這件公文，話很難聽，不但不准我辭，而且意思中說，我有包庇的嫌疑。如果走漏一個，唯我是問。﹂

　　﹁這樣說，我們六個人都要到案？﹂

　　﹁這是辦不到的事，就辦得到，我也不能這麼做。﹂

　　﹁多謝你，三哥！﹂白寡婦說，﹁公事很難交代，我也知道，承三老出面，三哥高抬貴手；當然跟了三哥走了，什麼都是我一個人承當。不過，三哥，如果我到了案，公事還是不能交代，怎麼辦？﹂

　　﹁五嫂，這一層你請放心，除了官場，還有江湖，除了王法，還有家法。我在三老面前說過的話，怎好不算數？不過，那時候要請寶山稍為收斂一點；不必避風頭，只要不是有意去碰對頭風，我就承情不盡了！﹂

　　﹁三哥把話反過來說了！﹂白寡婦儼然笑道，﹁該當是我承情不盡。﹂

　　笑得很甜，彷彿心境很輕鬆似地。李振標實在奇怪，此時此地怎會有此笑容出現？心頭在濃重的疑霧籠罩之下，突然一動；莫非使詐？

　　這一念之轉，使得他大起警惕。俗語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意不可無﹂。白寡婦與徐老虎幹的是刀頭上舐血的買賣；與自己是處在生死對立的地位上；江湖義氣、家門規矩，誠然重如泰山，然而性命出入，畢竟不是小事！自己不可信之太過；萬一落了圈套，不但丟官，而且丟臉，從此江南、江北就沒有得混了。

　　他的心思有些亂了；臉上陰晴不定。白寡婦看在眼裏，自然關心；正想發問時，門上剝啄有聲。李振標似乎一驚，趕緊起身去開門，門外是李太太與小紅；一個托盤上面是兩碗奶湯麵，一碟肴肉，一碟醬菜，另外有一盤包子。

　　﹁粗點心！﹂李太太在門外說，﹁你們一面吃，一面談！我不來打攪你們。﹂

　　點心就放在書桌上；李太太沒有進屋就帶著小紅走了。白寡婦反客為主，很殷勤地勸李振標進食。

　　﹁五嫂，﹂李振標突然問道：﹁寶山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不是三哥你曉得的；他不准我插手！﹂

　　﹁不准你插手，當然是他自己要來管這件事。五嫂，﹂李振標放下筷子問：﹁你知道不知道，他是怎麼一個打算？﹂

　　白寡婦不明白他何以節外生枝，問到徐老虎身上？想一想答說：﹁他亦是講義氣的人，不會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不過，如今與他不相干了，三哥，你可以不必再問。﹂

　　﹁不！五嫂，﹂李振標立即接口說道，﹁大家休戚相關，這件不好說與他不相干。果然他是存著與他不相干的心，事情倒容易辦了；就怕他一定要他自己來管！五嫂，妳倒想，他肯一句話不說就放你走嗎？﹂

　　﹁我想過了，事情一定要瞞著他；而且要快。三哥，請你此刻就說停當，要我怎樣跟你走？都無不可。只要我一到，三哥立刻帶我離開揚州；萬萬不能在揚州耽擱。﹂

　　這番話顯得很有誠意；倘或使詐，就不會作這樣明快乾淨的表示。李振標也防著白寡婦到案以後，徐老虎會有激烈的行動，甚至將白寡婦搶走，亦在意中，如今聽得她也這樣說，足見自己的顧慮決非多餘。

　　﹁好！﹂李振標拿了個包子在手裏，站起身來，一面咬嚼，一面走來走去在盤算。

　　就在這時候，李太太又來敲門；為的是南京總督衙門，有差官來投信，而且有話要當面交代。這不能不見，李振標囑咐妻子陪著白寡婦，道聲﹁失陪﹂，匆匆而去。

　　﹁昨天振標回來談起，﹂李太太說，﹁孫五太爺的小姐有了人家了？﹂

　　這是一個極好的閒談題目；白寡婦便將經過情形，大致說了一遍。李太太自然深感興趣，但也不免訝異。

　　﹁原來妳跟孫五太爺做了親戚！﹂

　　﹁這那裏好算親戚；一表三千里，遠到不知道那裏去了。﹂

　　﹁雖然一表三千里，親戚總是親戚。而況，朱、沉兩位是現成媒人；你才是撮成這頭親事的功臣。﹂李太太問道：﹁定了日子沒有？﹂

　　﹁還沒有。﹂白寡婦答說，﹁不過這件事做起來很快。﹂

　　﹁是啊！就年裏辦喜事也來得及。﹂李太太說，﹁平常人家備嫁粧費辰光，孫五太爺有多少徒子徒孫替他辦事；說一聲就可以了。﹂

　　白寡婦心中一動；脫口說道：﹁這一層我倒還沒有想到！﹂

　　話有點文不對題，李太太無法接口；望著她發楞。

　　白寡婦省悟了，歉意的笑道：﹁三嫂，我是在想另外一件事；對不起，對不起！﹂

　　李太太不知道她想到的是什麼，不便去問；事實上也不容她問，因為李振標已回進來。

　　等李太太退了出去；他說：﹁五嫂，我今天就要到南京去一趟。這件事我們回來再談。﹂

　　﹁三哥那一天回來？﹂

　　﹁兩三天。﹂

　　﹁見一次不容易，我們把日子定規了它；到時候我好想法子避開寶山。﹂

　　李振標想了一下說：﹁今天初二，就是初六好了。﹂

　　﹁好！準定初六。﹂白寡婦又說，﹁剛才我跟三嫂在談金妹，忽然想起；我最好等他們定了親再跟你走。﹂

　　﹁那！﹂李振標臉色有點變了。

　　﹁三哥，你放心，事情決不會變卦。﹂

　　﹁我知道。不過，孫家的喜事，要到那一天才辦；起碼兩三個月以後。﹂

　　﹁不，不！我是指傳紅。就是這幾天的事！﹂白寡婦說，﹁寶山那面，請三哥跟他拖一拖。﹂

　　﹁幾天的事，當然好辦。寶山那面，我自有辦法敷衍。﹂

　　﹁好！我們初六再談。﹂白寡婦說，﹁我想請三哥先預備，大致初九夜裏，我就可以跟你走了。﹂

　　﹁是了！﹂李振標說，﹁五嫂，我不留你了。寶山這面交給我；只要你自己留點神，就決不會洩漏出去。﹂

　　﹁我這面決不會。凡事都是我自己作主，我自己料理。﹂

　　李振標理會得絃外之音，立即答說：﹁我亦是一樣；凡事我自己料理。﹂

　　於是白寡婦起身告辭。李振標先請他太太去看清了出路；確無閒雜人在，方始自己守在出入通道，由李太太送她到廚房，仍舊由側門出去，挽著菜籃回家。

　　這時徐老虎是上茶館去了；白寡婦緊關房門，靜靜地思考好一會，決定了幾個步驟，首先是將趙仲華去找了來。

　　﹁昨天我到孫五太爺那裏去過了。﹂她說，﹁雖說是人家看中你；到底我們是男家，照規矩應該由我們這面求婚。所以我當面提了提；孫五太爺不但一口答應，而且請好了大媒；我們這面，我亦請好了。這兩位大媒，說起來嚇人一跳；你道是那兩位？﹂

　　﹁我怎麼猜得到？﹂趙仲華笑容滿面地說，﹁想來一定夠面子。﹂

　　﹁豈止夠面子，太夠面子了！女家大媒是沉二太爺；男家大媒是朱三太爺。﹂

　　﹁原來是他們兩位！這面子夠大了；不過，如果不是他們兩位，外頭反而會詫異。﹂

　　﹁你是說，孫五太爺嫁女兒，就非他們兩位做大媒不可？﹂白寡婦說，﹁世界上那有什麼一定要這樣，換個花樣都不行的道理。這且不去說它；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一切都聽我替你安排？﹂

　　﹁是一切都請表姊做主。﹂

　　﹁那好！﹂白寡婦將要辦的事，在心中理了一下，從容不迫地說：﹁第一是聘禮。孫五太爺不在乎，我們不能不顧面子；回頭我拿錢給你，你去辦八樣首飾。﹂

　　﹁表姊｜｜。﹂

　　一看他的表情，她就知道他要說的話了，﹁你不必跟我客氣，說些不相干的廢話。﹂她搖著手說：﹁你只聽我的話，我就很高興了。﹂

　　趙仲華想了一下，重重地點著頭著說：﹁好！總歸我說什麼也是白說，索性不必開口！﹂

　　﹁就是這話。﹂白寡婦接著又說：﹁第二，傳紅的日子，我想定在初九。﹂

　　﹁這個月初九，重陽登高那一天？﹂

　　﹁對！﹂白寡婦說，﹁看起來好像太匆促了一點；不過，我有我的道理。你曉得的，最近我們有麻煩，寶山如果一打了官司，我就沒心思替你辦這件事了！﹂

　　至於傳紅定婚的日子挑在九月初九，不必白寡婦解釋，趙仲華也能意會。那天是金妹的生日，亦猶﹁揀日不如撞日﹂之意，否則，合婚擇日要避免男女兩家八字的沖剋，短期間內不一定能挑到合適的日子。

　　﹁如果趕得及，年內就會辦喜事。﹂揚州的風俗，嫁娶多在秋臘之間；所以白寡婦作此估計，﹁照規矩，要女家來﹃舖房﹄，我們可以不管。不過，住房總要嘛！﹂

　　﹁當然！﹂趙仲華說，﹁到那時候我會找。﹂

　　﹁不必找了！﹂白寡婦說，﹁我在轅門轎有所房子，不大不小，正合你們小夫婦用。我預先聲明，房子不是送你的，只是借給你們住。﹂

　　﹁好！我借。﹂

　　﹁這頂要緊的一件事，有了著落；你就省事多了。話雖如此，辦喜事總要大把花錢；你倒自己計算一下看，還要多少錢？﹂

　　趙仲華心想，﹁舖房﹂在男家只要預備一張床；木器帳幔，一切動用什物，皆是女家備辦。不過照孫家的境況，至少﹁四鋪四蓋﹂，房子還不能小；這一來，除洞房以外，客廳、書房的傢具陳設也不能少。這上面總要花到二百兩銀子。

　　其次是喜事當天的筵席，迎親的執事等等，場面可大可少；少了不像樣，起碼要請二十桌客，統算也要花到二三百兩銀子。要有五百兩銀子，才娶得成這一房妻室。

　　五百兩銀子，在富家不當回事；在自己就是一個鉅數。想了好一會，囁嚅著說：﹁表姊，只怕要好幾百兩。﹂

　　﹁幾百兩那裏夠？你這場喜事，照我估計，總要用到二、三千兩銀子；不過，你放心，憑孫五太爺的面子，你收的禮一定不止這個數。當然，禮要辦喜事那兩天才會送來；事先的用度，要自己籌畫。﹂白寡婦緊接著說：﹁我借你兩千銀子；一半備辦聘禮，一半是辦喜事的費用。不夠，有禮金可以彌補；多下來的，起碼可以維持一年半載的家用。到那時候，孫五太爺定有辦法。表弟，你看我這樣子替你打算好不好？﹂

　　﹁表姊！﹂趙仲華實在無話可說；想了好一會才擠出一句話來：﹁你這樣子待我，我心裏很難過。﹂

　　﹁難過？﹂白寡婦詫異地，﹁為什麼？﹂

　　﹁你替我打算得這麼周到，可是你的麻煩，我一點幫不上忙。﹂

　　﹁那個說的？﹂白寡婦大聲回答：﹁以後我有好多事，要你跟金妹幫忙！﹂

　　﹁那，﹂趙仲華心中一喜，﹁只要是表姊的事，或者表姊說什麼，我們沒有不聽從的。我怕表姊怕我辦不了，不肯說；其實，我亦不是毫無用處的人。﹂

　　此刻要叮囑的事，就是這些。白寡婦回到臥房，打開一隻小箱子，裏面是她積聚的財產，有房契、有地契、有銀票、有首飾；在平時，入目總不無喜悅之感，隱隱然覺得後下半輩可安安穩穩過日子，吃辛苦畢竟也還值得。此時卻毫無這種想法，反有一種空落落地，彷彿這一切東西，都與自己無關的感覺。因此，她連平時最喜歡，每次看到，都要把玩一番的首飾都不顧；抓了一把銀票，約莫計算了一下，夠了數目，便即關上箱子，重新又走了出來。

　　﹁你數數看，一共是多少？﹂她將一疊銀票交了過去。

　　趙仲華做事講究整齊，將銀票以數目大小排好，方始計數，總數是二千四百四十兩。

　　﹁零頭給我，整數你拿去。﹂

　　趙仲華依言留下二千兩，餘數交還白寡婦，她卻只取了四十兩，又退還四百兩。

　　﹁我說的零頭是四十兩；這四百兩銀子｜｜，﹂她說，﹁算我送你的賀禮。﹂

　　趙仲華抱定了﹁大恩不言謝﹂的宗旨；默默地收了下來。

　　﹁你可不要上賭場輸掉！﹂白寡婦半真半假地警告。

　　﹁我再要上賭場，就不是人了！﹂

　　﹁這才是！你說這句話，我頂高興。好了，你先走；去辦首飾。吃過中飯，穿了馬褂來，我陪你到朱三太爺那裏，當面去請大媒。﹂白寡婦又說，﹁朱三太爺那裏要送禮，你順便辦一辦。錢花著再說，不夠我還有。只要面子好看，多用幾個不要緊！﹂

　　這話很合趙仲華的脾胃。心想反正人情是欠了；債也欠了，將來總有還得清的日子，所以興匆匆地上街，挑首飾、辦禮物，儘量求好……然後回到鹽棧，吃完飯換了衣服，趕到白寡婦那裏。

　　※※※

　　白寡婦這時在孫家；本意是見孫五太爺，說明其事。不道撲了個空；但告訴金妹也一樣，所以留了下來。

　　﹁我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先要問問你；我想九月初九是你的生日，天生的好日子，就在這天傳紅好不好？﹂

　　這一問，金妹怎麼回答得出，臉紅得有些發慌了。白寡婦這才發覺，自己的話問得過於直率，不免歉然。

　　﹁這樣，﹂她想了想說，﹁你如果願意，就不要開口；不願意就說個不字。﹂

　　這一來，一下子將金妹逼急了，﹁你明曉得我開不出口，故意擺個圈套！五姊，﹂她口不擇言地，﹁怪不得人家說你厲害。﹂

　　白寡婦夷然不以為意；金妹卻以自覺失言，愧悔自恨，滿臉脹得通紅；將個頭低得直垂到胸前。

　　﹁妹妹，你沒有說錯話。﹂白寡婦說：﹁厲害不是壞事；女人要厲害一點，才不會吃虧，閒話少說，初九的日子怎麼樣？﹂

　　經此撫慰，金妹心裏好過得多；只是要她親口答應一句，還辦不到，只說：﹁要問爹！﹂

　　﹁當然，要問他老人家，那是我的事；我現在問你，為的是怕你會覺得太匆促了，心裏委屈。﹂白寡婦緊接著說：﹁告訴你一句老實話，你肯答應下來，就算是體諒我。﹂

　　﹁怎麼呢？﹂金妹看著她問。

　　﹁寶山總在這十天半個月裏面，有官司上身；這場官司要到南京去打，我當然要去照應，說不定一年半載不能回揚州。﹂白寡婦略停一下說，﹁男家只有我一個算是親人；早早把你們這件百年到老的大事辦下來，我也好放心去忙寶山的官司。﹂

　　她的話還沒有完，金妹已深感不安了；以她的性情，到時候不會再害什麼羞，﹁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她急急答說，﹁徐大哥的官司是要緊的。五姊，就照你的意思好了。﹂

　　她那種急人之急的神態，極其誠懇；白寡婦頗為感動，緊握著她的手說：﹁謝謝你！妹妹。傳紅也沒有什麼太費事的地方；到你生日那天是趕得及的。只是五太爺要請的客多。三江五湖，帖子一時送不到；不過你花轎抬出門的日子還早，儘來得及通知。到時候，總要好好熱鬧一場。﹂

　　﹁沒有你在；再熱鬧也沒意思。﹂

　　就這一句話觸動了白寡婦的心境；自知自己是決無法趕上這場熱鬧的！但此時卻不能不強為歡笑去安慰金妹。

　　﹁我一定會趕回來吃你的喜酒。﹂她說，﹁也許那時候官司已經了結，我已回到揚州；那就不但吃你的喜酒，還要替仲華辦喜事。﹂

　　﹁一定要這樣！不然｜｜。﹂她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白寡婦不知道金妹未說完的話是什麼？不過，這件事最好不談，所以不但不過問，而且把話題移了開去。

　　﹁妹妹，我倒問你。﹂她說，﹁轅門轎住家，你看好不好？﹂

　　﹁太熱鬧了。﹂

　　﹁那麼，你想住那裏？﹂

　　﹁頂好離｜｜，﹂金妹不好意思用﹁娘家﹂二字；﹁離爹近一點。﹂

　　﹁那也容易。﹂白寡婦說，﹁仲華在轅門轎有宅房子，本來想收回來作新房；既然你不中意那個地段，另外在這裏附近找房子好了。﹂

　　金妹正要答話，只聽外面一聲蒼老而中氣十足的咳嗽，兩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孫五太爺大袖飄拂，手裏盤著一對鐵彈子，大步走了進來，興緻顯得很好似地。

　　﹁五嫂，﹂他先開口招呼，﹁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了。﹂白寡婦答說，﹁有件大事來跟你老人家請示。﹂

　　一聽這話，金妹扭頭就走。孫五太爺知道，必是與愛女終身有關的大事，與白寡婦自己的麻煩無關，便踏了進來，點點頭說：﹁我們在這裏談好了。﹂

　　坐定下來，白寡婦很委婉地道明來意；孫五太爺欣然表示同意。

　　﹁五嫂，你這個主意好！﹂他說，﹁傳紅不費什麼事。不過，有句話，五嫂，恐怕我問得冒昧。﹂

　　﹁那裏的話？你老人家儘管說。﹂

　　﹁仲華現在住在那裏？﹂

　　白寡婦懂得他的意思；想一想答說：﹁他此刻是住在鹽棧裏。剛才我跟妹妹在商量；仲華在轅門轎有宅房子，房客租約快滿期了，想收回來收拾收拾做新房。妹妹捨不得老爸爸，住得要近娘家，這倒也不難。就是眼前，只好在我那裏，算是男家。﹂

　　﹁是，是！﹂孫五太爺笑道，﹁五嫂，我要改口稱你親家了。﹂

　　﹁這真正不敢當。﹂白寡婦無心閒話，急轉直下地說，﹁日子很快，應該怎麼預備，要跟你老人家一樣一樣請示。﹂

　　﹁好！你請等一等。我請個人來。﹂

　　原來孫五太爺家裏場面甚大，衙門裏的公事，江湖上的交際，其門如市，特意要請一班執事為他分勞。不過，裏外的界限，極其清楚；白寡婦每次都進內宅，中門以外的情形從未見過。此刻孫五太爺要請個人進來，就是為了辦事容易。

　　這個人是孫家的內帳房，姓吳、行三；孫五太爺管他叫﹁吳三哥﹂，人極精明而誠懇，與白寡婦見過了禮，談起文定的儀節，一樣一樣安排，有條不紊，不消片刻便都說停當了。

　　最要緊的當然是庚帖，男女兩家都託了吳三。買來兩副金帖，男家的一副上寫﹁謹尊台命﹂。內頁只寫些﹁百年好合﹂、﹁鸞鳳和鳴﹂的吉祥話頭；不寫兩造的八字；這儀徵的規矩，揚州城裏也通行的。

　　庚帖寫罷，孫五太爺認為不必麻煩兩位大媒，當面交換過了；白寡婦還有許多事要料理，匆匆告辭回家。趙仲華已等了好半天了。

　　於是白寡婦略為息一息；隨即又陪趙仲華，去看朱三太爺。

　　登堂獻禮，道明來意；朱三太爺少不得有幾句客氣。及至談到文定之期定於九月初九，朱三太爺不免詫異，何以如此匆促？

　　白寡婦實話直說：﹁寶山去投了案，這場官司有得打；我想跟了到南京去。所以想把我表弟這件終身大事先辦出一個起落來，心也可以定些。﹂

　　﹁喔，﹂朱三太爺問說：﹁那麼拜堂呢？也在年裏挑日子吧？﹂

　　白寡婦還未答話，心裏惻惻然的趙仲華搶著開了口，﹁三太爺，這還早！﹂他說，﹁徐大哥的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觀。到那時候我也要跟著我表姊到南京；等徐大哥的官司有個了結，再作道理。這一層，想求三太爺跟五太爺說一說，務必體諒。﹂

　　﹁好！好！﹂朱三太爺滿口答應，﹁這是你們弟兄的義氣。五太爺一定會答應。我曉得他也是急於想了結這件大事；不過，事情逼到關節上，也教沒法子。照道理說，他不但會答應；而且很高興！﹂

　　這表示朱三太爺對趙仲華作此表示，深為嘉許；而白寡婦心理卻拴了個疙瘩，怕自己一報了案，更會影響趙、孫兩家的佳期。不過，這也只好擺在心裏，決不能絲毫現於形色。

　　﹁好了，就這麼說了。﹂朱三太爺是直性子，老實說：﹁趙老弟！你先請。我還有話跟白五嫂說。﹂

　　﹁是！那，我就先告辭了。﹂趙仲華又向白寡婦：﹁表姊有什麼話交代？﹂

　　﹁沒有別的話。那幾樣首飾靠你再到銀樓去催一催，千萬耽誤不得！﹂

　　趙仲華答應著走了。朱三太爺便請白寡婦內宅去坐。他的妻子病故多年，當家的是個姨太太，半老徐娘風韻猶存；因為出身青樓，工於應酬，見了白五嫂，道長問短，親熱非凡，倒害得朱三太爺坐在一旁，好半天插不進話去。

　　白寡婦心裏也很急，找個空隙，截斷了朱家姨太太的話，轉臉問道：﹁三太爺有話吩咐？﹂

　　﹁寶山上午在我這裏。﹂朱三太爺沉吟著說，﹁他有件事來跟我商量；你來得正好，我想先問問你。﹂

　　﹁是！﹂白寡婦看了朱家姨太太一眼；意思是提醒朱三太爺有關係的話不宜輕於出口。

　　朱三太爺懂得她的意思，但認為不礙；而轉念又想，自己的話，讓他姨太太跟白寡婦談，似乎更合適。

　　這臨時一變主張，便得重新安排；他想了一下說：﹁白五嫂，你先請坐一坐，我跟老七說幾句話。﹂

　　朱三太爺這位姨太太，未從良以前的花名叫做琴樓老七，也是個直性子，當時便說：﹁老頭子也是，白五嫂又不是外人，有什麼話不能說？﹂

　　﹁自然是不能當著白五嫂說的話。來、來，不要嚕囌！﹂

　　琴樓老七向白寡婦笑笑，跟著出去，好久方回，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不過笑得似乎很怪。同時，白寡婦發現朱三太爺已出了中門，看樣子不會再進來了：這表示要說的話都已經告訴了琴樓老七。

　　﹁白五嫂，事情倒是一件好事；不過，老頭子說，仍舊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使得一直感到困擾的白寡婦，越發莫名其妙；﹁三奶奶，﹂她惴惴不安地問，﹁是怎麼一樁好事？﹂

　　﹁寶山來跟老頭子說，跟你也好了有些日子了；應該有個名分。問老頭子，他這麼做好不好？老頭子說要先問問你。﹂

　　是這麼一樁﹁好事﹂！白寡婦弄清楚了卻更困擾；因為這件事有好些不對勁的地方。第一、徐老虎為何不直接跟自己來說？第二、朱三太爺的態度似乎很奇怪。

　　﹁喔，﹂白寡婦答說：﹁我要想一想。﹂

　　﹁對的！終身大事，是要好好想一想。﹂琴樓老七以替她倒茶這個動作，暫時避開。

　　於是白寡婦定定神細細思量。自己與徐老虎的這段孽緣，將來會是如何了局？這不是沒有想過，但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他，在她都不是什麼光采的事。清幫中對這方面是很認真的；不過一個未娶，一個已寡，偷偷摸摸過日子，情有可原。若說明媒正娶，等於公然﹁盜嫂﹂，在師兄弟的義氣上是說不過去的。

　　這樣想下來，徐老虎所以不先跟自己說，而要請示朱三太爺的道理，就很明白了。他是想獲得長輩的准許；如果朱三太爺同意，恰如奉了師命，在幫規上是交待得過去的。

　　那麼朱三太爺贊成不贊成呢？白寡婦將琴樓老七轉過來的話，多想一想便明白，朱三太爺並不贊成，不過不願公然反對；希望由她拒絕，彼此不傷感情。

　　白寡婦覺得徐老虎的情分，朱三太爺的用心，都是可感的。事實上就算朱三太爺贊成，她亦不會同意；因為那一來，等自己投案以後，就會加重徐老虎的感情負擔，而且也會使得他更難見諒於人。

　　作此拒絕的決定容易；要找個拒絕的理由卻難。白寡婦想到，話如果說得不妥，可能會露馬腳，讓人家猜到，她已有了秘密投案的打算。

　　白寡婦在想，自己這一點成全徐老虎，比夫妻的恩義還深的苦心，眼前只有李振標一個人知道；而要瞞人耳目，特別是瞞官方的耳目，應該將徐老虎的關係拉得越遠越好。如果說自己是頭腦，徐老虎是夥計，當然頭腦挺身而出；倘是夫婦，老婆替男的去擋災，那做丈夫的還能有臉見人？

　　這一層厲害關係，是緊緊掌握得住的；可是，拒絕的理由不充足，就會引人猜疑，尤其是朱三太爺那種老江湖，粗中有細，一看就透，更得有句話，讓他一聽就覺得言之有理，衷心接受。否則，想來想去，終究會猜到自己的真心。

　　好得是有從容考慮的時間，白寡婦想了好幾個理由，很冷靜地考慮下來，認為有句話簡短有力，一下子可以打入人心。

　　﹁三奶奶！﹂她照朱三太爺門下對琴樓老七的稱呼在喊。

　　﹁想好了？﹂琴樓老七注視著。

　　﹁三奶奶，我想過了。寶山是一番好意，不過，我自己知道，我的命苦，終究是寡婦的命；做了一回夠了，不必再做第二回！﹂

　　此言一出，琴樓老七大吃一驚；直覺地用蘇州話問道：﹁休那哼格能說介？﹂

　　原來她對李振標奉命嚴拿江淮鹽梟一事，毫無所悉；更不知道徐老虎與白寡婦要搶著去投案；而一投了案很可能性命不保，所以這樣驚異地問。

　　白寡婦自然不便也不必細說，只歉然地答說：﹁三奶奶，你不明白，我也說不清楚，只請你照我的話回覆三太爺好了！﹂

　　琴樓老七想了一下，覺得此事要問只有問﹁老頭子﹂；當下說道：﹁你請坐一坐！我馬上去告訴他。﹂

　　這一去去了好久；回來時，朱三太爺跟在後面，一進門便說：﹁白五嫂，你也不必那樣子想！寶山投了案，當然，身背上不輕；不過也未見得就一定要﹃借人頭﹄。我來想法子，你把心寬寬。﹂

　　﹁是！﹂白寡婦趁機說道：﹁三太爺等於寶山的﹃親阿叔﹄，只有仰仗你老人家的大力，寶山才有活路。﹂

　　﹁是的、是的。﹂朱三太爺說，﹁我有多少力量，盡多少力量。﹂

　　﹁謝謝三太爺！我改日來請安。﹂

　　※※※

　　李振標從南京回來了。一到先派人給徐老虎送信；約他晚上見面，時間定在九點鐘，地點是在他家裏。

　　徐老虎當然要仔細想一想，﹁麻布筋多，光棍心多﹂；多想總不是壞事；朝壞處去想，更不是壞事。

　　徐老虎怕此去是場鴻門宴，李振標說不定當場翻臉，筵間下手；如果出以這樣的手段，他是不會甘服的，所以在腰間佩了一枝小槍，去將四大金標找了來，有一番話交代。

　　﹁李老三從南京一回來，就約我吃飯，好像不懷好心。現在是上刀山、下油鍋的時候，什麼事都會發生，不能不預先想一想。﹂

　　﹁寶山，話不是這麼說。﹂白寡婦很婉轉地糾正他，﹁你不要忘記，是你先約人家；人家因為要上南京，說回來再談。現在回來了，立刻請你吃飯，並沒有錯。﹂

　　﹁話是不錯，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徐老虎停了一下說，﹁他如果好好跟我談，我跟他走。不過走要走得值得。這件事，一直沒有認真談過，今天要好好談一談了。﹂

　　﹁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我們也不能讓大哥一個人去頂缸。﹂

　　董金標說的是門面話，沒有什麼道理可言；不過其餘三個人不能不隨聲附和。亂糟糟你一句，我一句，表明了各人的義氣之後，白寡婦開口了。

　　﹁照我看，李老三今天不會做出什麼半吊子的事來！不過，要有人去擋，也是逃不掉的事。我們現在分兩面來商量，寶山進去了，在南京怎麼辦？在這裏怎麼辦？﹂

　　﹁在南京，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只要能救大哥，花多少都不在乎！﹂蔡金標說，﹁如今先要想法子籌現款。﹂

　　﹁那倒不必急。﹂白寡婦說，﹁銀子容易門路難。﹂

　　﹁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蔡金標說：﹁大哥真的要進去了，我們自然陪到南京。﹂

　　﹁也不必多去。﹂徐老虎搖手阻止，﹁第一，人多沒有用，反而惹眼；第二，這裏是根本，不能沒有人照應。﹂

　　於是議定，徐老虎投案以後，由蔡金標陪著白寡婦到南京去打點照料。至於在揚州，一切由董金標負責；眼前或者不能有所作為，但須保存實力，以備再起；尤其是要保護自己的碼頭，不為人所奪。這個責任很重；董金標倒是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了。

　　※※※

　　這天晚上，徐老虎到將近午夜時分才回來；四金標都還在那裏等消息。

　　﹁談得還不錯！﹂他說，﹁李老三總算很上路，投案的日子，由我自己決定，我定了月半，還有八九天的工夫，該當要預備的都可以預備好了。﹂

　　﹁大哥！﹂董金標問，﹁李老三沒有說，大哥投了案以後，會怎麼樣？﹂

　　﹁他說道，案子儘量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到拖不過去的時候再說。﹂

　　﹁照這樣看，他很幫忙？﹂

　　白寡婦心裏明白，李振標遵守跟她的約定，對徐老虎使了一條緩兵之計。自己的打算，到此才是實現的開始；有許多早就想好的步驟，可以跟他談了。

　　﹁南京那方面早早打點。老蔡不妨請他早點去；託總督衙門的劉二爺到縣衙門打個招呼，進去了也少吃苦頭。﹂

　　所謂﹁進去了﹂是入獄，一投案解到南京，自然交首縣監禁，江寧的首縣是上元縣，那裏的刑房書辦叫王和貴，跟徐老虎有過一面之緣。此刻提到，讓他想起來了，很高興地說：﹁用不著找劉二爺；找上元縣的刑書王和貴。備一份禮，帶一張我的名帖，招呼就打到了。﹂

　　﹁這份禮不能輕！我來關照老蔡。﹂白寡婦又說，﹁李老三那裏有個秦師爺，為人很熱心，也很能幹；他跟鹽棧的梁禿子是好朋友，明天約出來請他吃頓飯，託他照應，一定很得力。﹂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我明天就去找梁禿子。﹂

　　﹁還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白寡婦說，﹁老董是外場人物；將來少個人，恐怕要他獨當一面。鹽棧，我想不必讓他管了。﹂

　　﹁那麼，交給那個管呢？小趙？﹂

　　﹁不好，小趙資格還嫩，一下子拿他提起來，恐怕人家不服。我想，經過這一次風浪，大概慢慢要收束了；鹽棧是個退步，想該自己來管。﹂

　　徐老虎並未聽出她話中的深意；點點頭說：﹁你自己管也好！一步一步拿小趙提上來，將來做你的替手。﹂

　　﹁小趙未見得肯孵在鹽棧裏；他的志向很高，又有那麼個丈人，將來一定有一番事業創出來！﹂

　　於是話題便轉到趙仲華與金妹身上。徐老虎頗致感慨，認為姻緣奇妙；將人比己，忍不住說了一番藏之心中已久的話。

　　﹁巧珠，我現在懊悔做錯了一件事！當初應該帶了你開碼頭，避開這裏，正正式式做夫妻。這樣偷偷摸摸，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這話正碰在白寡婦的心坎上，只覺胸前一緊，眼眶發熱發酸，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場。可是她畢竟還是忍住了；拭去淚珠笑道：﹁照這樣說，我倒但願你充軍了！不管充到﹃雲貴半邊天﹄，我跟了你去就自由了。﹂

　　﹁恐怕沒有那麼便宜。﹂徐老虎黯然低頭；等他抬起頭來時，眼角也有了黃豆大的兩滴淚水。

　　﹁你不要傷心。﹂白寡婦極力抑制自己的悲傷；一面替他拭淚，一面說道：﹁天無絕人之路，總想得出救你的法子。﹂

　　﹁我看沒有法子好想！李老三跟我說得很清楚了！﹂

　　﹁他怎麼說？﹂

　　﹁他說：他曉得有種西洋的丸藥，只要吞一粒下去，一點痛苦沒有就﹃去﹄了！﹂

　　這就是說，李振標已可斷定，到官決無生路，不如自裁。白寡婦心中一動，不由得問說：﹁什麼時候吞呢？﹂

　　﹁當然在到案﹃過堂﹄，公事有了交代之後。早吞了白死，沒有用處。﹂

　　白寡婦爽然若失。心想：若是只要有人一死，便可抵銷大家的罪；那有多好！

　　﹁就有用處，我也不做這種事！﹂徐老虎自己說，﹁這好比唱戲，既然有膽量上臺去，就要說是說，唱是唱，做是做，打是打，把戲唱足了它；如果扮隻兔子、扮隻豬，一上臺就裝死，那就不如省省了！﹂

　　這個譬喻很動聽。白寡婦心裏泛起一種驕傲的感覺；自己的這個﹁男人﹂很﹁有種﹂！因為如此，她又有警惕：第一、行事絕對要機密，如果讓他知道了，他會不擇手段阻止自己去投案；第二、行事要十分小心，決不能讓人誤會徐老虎知道她要去投案，故意裝糊塗。

　　﹁巧珠，﹂徐老虎忽然有些英雄氣短的模樣了，﹁我現在沒有別樣心事；只放心不下你！﹂

　　﹁喔﹂白寡婦心想，他這話等於替自己說了；抑鬱地抬眼問道：﹁你不放心點啥？﹂

　　﹁你年紀還輕｜｜。﹂

　　﹁這你放心好了！﹂白寡婦搶著說，﹁我跟三奶奶說道，我的命苦！命苦我認了；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唸經吃長素，修修來世。我們名分雖沒有，心裏我總當我是你的人了！﹂

　　徐老虎默然，怔怔地望著她；淚光閃閃，而又似乎難於啟齒似地，令人困惑。

　　﹁怎麼？﹂白寡婦問，﹁你還有什麼話？﹂

　　﹁你完全弄錯了！﹂徐老虎很吃力地說，﹁不是要你替我守節，沒有名分，又沒有兒女，守也守不出名堂；我的意思是你年紀還輕，犯不著耽誤自己，憑你的人才，不愁沒有體體面面的人來娶你！﹂

　　原來他是這樣的意思！白寡婦倒不免自慚，相處至今，還不能把他的為人看透；當然，她也很感動，而更多的是懊悔；自己實在可以不必假設這種根本不可能會有的情況！因為等將來真相大白，他想到自己有過這樣的表示，為了報答恩情，一定照樣去做；甚至誤會自己是留下﹁遺囑﹂不肯違背。自己不娶，豈不是絕了他徐家的香煙？

　　轉念到此，白寡婦自覺是在無意中造了孽，有如芒刺在背；沮喪地不開口。

　　這表情很奇怪；徐老虎猜不透她是何心思？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的，這件事不宜再談了！

　　此話不談，要談的話還多得很，徐老虎有好些後事要交待。他雖不識字，待人處世倒是磊磊落落的；自覺有好些友道有虧的事，或者已許下的諾言，必須料理得清清楚楚，才能死而無憾。而這些後事，有的可以趁這幾天工夫，自己去辦；有的卻必須託付給白寡婦。

　　這當然從最要緊的談起，徐老虎定定神，細想了一下，認為最要緊的有兩件事；其中有一件是白寡婦知道的，有一件卻一直瞞著她，看來如今是不能不告訴她了。

　　兩件事都是徐老虎負疚於心，耿耿不安的。一件是他酒後玩槍，打死了一個姓吳的朋友；此人的遺孤要照應。

　　﹁吳老二有一個兒子；千萬要照應好！﹂徐老虎說：﹁他娘一天到晚鬥紙牌，不大管他，要學壞了！巧珠，我看教他做你的乾兒子，好不好？﹂

　　﹁只要他娘肯，當然好！不過，﹂白寡婦在想，他這個託付一定要落空；倒不如替他出個主意，﹁做乾娘的怎麼管得住男孩子？無非照應他不挨餓、不受凍而已。十三、四歲知識已經開了，在外面不學好，只怕做乾娘的曉都不曉得。照我說，不如叫他到鹽棧裏來學生意；或者送他去唸洋學堂，住在學堂裏。﹂

　　﹁住學堂到底還小，他娘不會放心的。﹂徐老虎沉吟了一下說，﹁叫他到鹽棧裏學生意，一面請人教他讀書。這樣子，你照應起來也方便。﹂

　　﹁這也好！﹂白寡婦只有這樣答應。

　　﹁還有件事，巧珠，我說了，妳不要罵我！﹂

　　白寡婦看他臉上有尷尬之色，不由得詫異：脫口問道：﹁你做了什麼鴨屎臭的事？﹂

　　﹁事情倒不算鴨屎臭；不過有點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白寡婦略為想一想說，﹁那不要緊！你說出來我們商量，看看有什麼補救的法子？﹂

　　﹁對了！我就是想請你補救。﹂徐老虎問道：﹁後街上的荷姑你還記得不記得？﹂

　　荷姑是小家碧玉，卻長得明艷可人；白寡婦見過幾次，自然記得。﹁不就是有個瞎子老娘的荷姑嗎？﹂她問，﹁後來突然之間搬家了。你問她做什麼？﹂

　　問到這話，徐老虎越有窘色；但終於鼓足勇氣說了出來：﹁先搬在鎮江；是我替她找的房子！﹂

　　白寡婦大為詫異；簡直不能相信。但她立即警覺，自己的態度會嚇得他不敢說下去；所以趕緊放緩了臉色，平靜的說：﹁這也沒有什麼！你說下去。﹂

　　看她並無慍色，徐老虎才放下了心；而下面的話也比較好說了，原來徐老虎將荷姑安置在鎮江；一個月總有幾次雙宿雙飛，如是約有一年之久，荷姑提出要求，要正式嫁徐老虎，甘願為妾。

　　談到這裏，徐老虎停了下來；臉上是痛苦的表情；可知是回憶到他最不能釋懷的那一段了。

　　白寡婦雖已將什麼不能忍受的事，都已置之度外；但至少還有好奇心，忍不住催問著：﹁你答應了她沒有呢？﹂

　　﹁我怎麼能答應她？﹂徐老虎答說：語氣中似乎認為她這話問得多餘。

　　而白寡婦還是要問下去；不過是很平靜，像談別人家的家務的那種態度，﹁你總有幾句話答覆她吧？﹂她說，﹁何妨告訴我聽聽。﹂

　　﹁我跟她說，我大老婆還沒有，那裏好弄個小老婆？她答我一句話，﹂徐老虎遲疑地說：﹁如果她那句話，只說半句就好了！﹂

　　﹁喔，﹂白寡婦越感興趣：﹁怎麼回事？﹂

　　﹁唉！不要提了！﹂

　　﹁怪了！﹂白寡婦說，﹁你不是要交代我嗎？怎麼又不提了呢？﹂

　　這句話將徐老虎駁倒了。他在想，此時不談，永無再談之日；好在白寡婦的性情，他是有把握的，說出來至多傷她一時之心，至於事情，該怎麼辦，還是怎麼辦，不會有何影響。

　　想停當了，便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她說，你就娶我做大老婆好了！我聽了只好笑笑｜｜。﹂

　　﹁慢，慢！﹂白寡婦打斷他的話問：﹁這就是你所說的﹃半句？﹄﹂

　　﹁對！﹂徐老虎接著說：﹁她的神氣，不曉得怎麼不高興了。接下來又說：﹃你不娶黃花閨女做大老婆；難道娶個寡婦做大老婆？﹄我一聽這話，五臟六腑都冒火；當時一巴掌過去，把她的頭打得歪了過去。﹂

　　他的這幾句話，在白寡婦心裏大起波瀾，自己克制著調勻了呼吸，微微笑道：﹁她的話也不錯！也不算罵我。你的脾氣也太爆躁了些。﹂

　　﹁現在來說，當然是爆躁；在當時，我還算對她客氣。她也不是黃花閨女；黃熟梅子賣青，倒也罷了，不該還說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冒火是為我。﹂白寡婦緊接著問，﹁以後呢？﹂

　　﹁以後，﹂徐老虎回想當時情形，﹁那天下大雨，我仍舊過江回揚州來了。第三天再去，那知道人已經走了，我四處找她，沒有找到；後來聽人說，是在上海，有人在小菜場裏看到過她。手上抱著男孩；說是好像我！﹂

　　﹁呀！﹂白寡婦既驚且喜，﹁這麼說，她是替你生了個兒子？﹂

　　﹁應該是！﹂

　　他是持懷疑的語氣；白寡婦倒不明白了，﹁怎麼叫﹃應該是﹄？﹂她問。

　　﹁照孩子下地的時間來算；她走的時候，有兩三個月的身孕了。﹂

　　白寡婦稍為想一想，用確信不疑的聲音說：﹁一定是！﹂

　　這下是徐老虎不明白了；不由得便問：﹁你是從什麼地方斷定的呢？﹂

　　﹁你不懂女人的心！﹂白寡婦說，﹁荷姑是發現自己有了喜，才要你娶她。你還沒有兒女，所以她有了喜就會自覺是大功一件，跟你說話的態度就不同了。只怪你粗心大意，沒有去細想一想，一口回絕還打了她，這換了我，心裏也會恨；她那樣子一走，不是嫌你，更不是另外有什麼打算，只為了太委屈了，跟你賭一賭氣。﹂

　　這番話說得徐老虎如夢方醒；回憶當時的光景，越想越不錯，﹁怪不得！﹂他自語似的地，﹁我說呢，她平常說話不像那樣子吃了生蔥似地；原來她自以為有了孩子就了不起了。﹂

　　﹁這也是人之常情。﹂白寡婦問道：﹁荷姑此刻在那裏？﹂

　　﹁大概還在上海。﹂

　　﹁你趕快派人把她們母子去接了來！﹂

　　聲音很堅決，態度很認真；徐老虎倒是有些困惑了，急於想知道她到底是何打算？﹁我跟你談這件事，原意是請你將來派人去打聽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真的是我的兒子；那也就是你的兒子，當然要領回來。不過，﹂他囁嚅的說，﹁荷姑，給她幾個錢算了；你又何必跟她見面？﹂

　　在他開口時，白寡婦已經發覺自己的言語失於檢點，如果他這樣自問：把荷姑接了來幹什麼？莫非還期望她來守節？那一來越想越多，可能就會疑心自己是別有安排。現在聽他是這樣發問，覺得正好有了一個掩飾的機會。

　　﹁哼！﹂她冷笑一聲說：﹁你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人家既然為了孩子跟你賭氣，當然拿孩子當寶貝；你認為給人家幾個錢，人家就肯乖乖地讓孩子歸宗？﹂

　　﹁嗯、嗯！你這話有道理。﹂徐老虎問說：﹁你的意思是，想把她接了來，當面跟她談。﹂

　　﹁不是當面跟她談，是當面求她。﹂白寡婦說：﹁這件事越快越好；你今天就辦！﹂

　　﹁何必急在一時？﹂

　　﹁不！一刻都耽誤不得。你不是說，這個孩子也是我的兒子？那你就聽我的話；我急著要看看我的兒子！﹂

　　徐老虎知道她是如何地盼望得子，這兩年求神問卦，看醫生，求秘方，請教多子太太，而肚子卻偏不爭氣。可是他沒有想到她對不是她自己生的兒子，卻竟如此熱切，視為己出！這使得徐老虎欣慰異常，而更多的是感動與感激。

　　﹁好！我一定馬上去找。﹂就像當初查訪金妹的秘密一樣，他又想到了他那個在上海捕房裏當包打聽的拜把兄弟，﹁我馬上派人去，三、五天工夫就可以把她們母子接了來。﹂

　　﹁不，不，不是這麼辦！﹂白寡婦沉吟著。

　　﹁那麼，該怎麼辦呢？﹂

　　﹁最要緊是找到人，找到了先安頓在上海再說。﹂

　　﹁咦！﹂徐老虎說，﹁你不是急於想看一看兒子；怎麼又不想看了呢？﹂

　　﹁不是不想看；我恨不得這時候就能抱一抱。只是事情要一樁一樁辦。你想，這幾天那裏有工夫來談這件事。﹂白寡婦想了一下說，﹁等你到了案，官司稍為有了眉目，我親自到上海去一趟。此刻，我再說一句，最要緊的是，把她們母子找到，有人照料，就可以安心了！﹂

　　﹁是啊！﹂徐老虎釋然了，﹁我原也想這麼辦。只為你說得那麼急，反而弄不懂。﹂

　　﹁好了，兩件大事都有著落了！﹂白寡婦問說：﹁還有什麼事，索性都說一說。﹂

　　﹁這兩件大事有了著落，別的都無所謂。﹂徐老虎心情舒暢地說，﹁今天晚上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覺了。﹂

　　白寡婦很驚奇。聽他的口氣，看他的神態，不但對自己的生死禍福，彷彿己置身度外；而且還有點成竹在胸，根本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神氣。那是怎麼回事呢？

　　此念一生，心頭疑雲大起。雖然最後到案的不是他；但她還是覺得有探明他的真意與動向的必要。因此思索了一會說道：﹁那麼，我們談談投案以後的事。﹂

　　﹁沒有啥好談。﹃光棍犯法，自綁自殺﹄，該殺該剮，聽天由命。多談了，時時刻刻掛在心上，弄得魂不守舍，一看就是孱頭；那一來，我﹃徐寶山﹄三個字就算栽到家了。﹂

　　原來是這樣的打算。白寡婦頗為滿意；要的就是他這份英雄氣概。於是她點點頭說：﹁好！我就不談。﹂

　　﹁喔，﹂徐老虎說，﹁我想起來了，我答應了人家幾件事；事是小事，不了總不好。你記住：第一，巷口打更的，我答應他一口棺材，你不要忘記。﹂

　　他這一說，倒提醒了白寡婦；她也跟他一樣，有好些許諾，需要交代。不妨趁這機會，以話答話，讓徐老虎替她料理。

　　就這樣談到天色微明，才歸寢；同床同枕，彼此都格外珍惜這一番繾綣之情，以致曙色已透，方始入夢。

　　從第二天起，都開始大忙特忙了。徐老虎要做的事，還可以分派他人代勞；白寡婦卻必須親身躬歷，而且許多安排，要不為人知！因此，儘管她心思細密，能沉得住氣，卻總有些神思不屬的模樣；徐老虎看在眼裏有些困惑，但怕她是為了他而憂傷，不敢多問，免得更觸動她的愁懷。

　　到晚來，邀集手下在一起吃飯；除了蔡金標已去南京以外，其餘比較要緊的人，都已到齊，其中包括趙仲華與梁禿子在內。

　　肴饌很豐富，可是大家都知道，這頓飯的滋味是決不會好的。趙仲華，愁眉苦臉地，兩道眉毛幾乎擰成一個結了。

　　反是徐老虎，顯得很豁達地，故意問他：﹁小趙，快要做新郎倌，為啥發愁？﹂

　　趙仲華無以為答，摸著臉硬擠出一絲微笑；看來很不自然。白寡婦暗暗嘆口氣，心裏在想；﹁到得九月初十，真相大明時，他的臉色更不知道會怎麼樣的難看？﹂

　　吃過一巡酒，徐老虎開口了，﹁平常承大家的情，都很看得起我；今天邀大家吃杯同心酒！﹂他舉杯看著趙仲華，﹁小趙，看開一點！人生在世，到頭來都是一樣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來、來！﹂說著一仰脖子乾了杯。

　　看他豪氣十足，趙仲華不敢說﹁殺風景﹂的話，默默地也乾了酒；然後說了一句：﹁徐大哥，你的事就是我們大家的事！﹂

　　﹁一點不錯！﹂董金標立即附和，站起來高舉酒杯，﹁徐大哥這樣子義氣，我們說什麼話都多餘了。只有拿徐大哥的事，當做自己的事，儘力去做，這杯酒，徐大哥叫它﹃同心酒﹄，大家都要乾。﹂

　　聽得這話，滿座起立，連平時滴酒不沾唇的人，亦都硬著頭皮自己灌了一杯酒。

　　﹁謝謝！﹂徐老虎滿面笑容地說，﹁各位抬愛，感激之至。但願我走了之後，大家仍舊能像今天一樣，那就是替我掙面子了！﹂

　　等他的話一完，滿座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白寡婦臉上；期待著她有幾句話交代。白寡婦當然要說，只是措詞不易，還在思索；而就在這短暫沉默的當兒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位堂客，李太太；還帶了孩子來的。這一來：白寡婦不能不離席招呼；將李太太母子迎到裏面，彼此以眼色示意，取得默契，都不急著談正事，只是客客氣氣地寒暄。

　　這樣做法，為的是要瞞住徐老虎；求其周密妥當，連下人面前都不可稍涉神秘的形色，以防徐老虎或者會問起蓮子或高媽：李太太跟太太談些什麼？若說她們的聲音都很低，一句都聽不見。這就容易令人起疑了；因為他之投案，至少與李太太無關，就算傳話，亦可以把他請了進去，當面相告，無須多費周折，由白寡婦轉達。

　　這決不是過慮！徐老虎對這位不速之客的來意，即無疑惑，亦當關切是可想而知的；果然，正當他們在談趙仲華的親事時，廊上腳步聲響，白寡婦是聽慣了，便向李太太使個眼色，示意徐老虎來了。

　　於是，李太太說：﹁這件事，振標心裏也很難過，特意叫我來看五嫂；看看有啥可以盡心出力的地方？﹂

　　最後一句話剛剛出口，徐老虎已經露面了；跟李太太客客氣氣地招呼過了，隨即轉臉問白寡婦：﹁三嫂還沒有吃飯吧？﹂

　　﹁不客氣，不客氣！﹂李太太說，﹁我是吃了來的。﹂

　　﹁真的吃過了。﹂白寡婦也說。

　　﹁小乖呢？﹂徐老虎又問李太太，﹁我聽說三嫂把他也帶來了，怎麼不見？﹂

　　﹁蓮子帶他去看魚了。﹂白寡婦作答。

　　﹁本來不帶他來的，不知那個說了句，白五嬸家裏的五色金魚，配上水晶玻璃缸，好看得很！所以一定吵著要來。﹂

　　﹁喔！﹂徐老虎向白寡婦看了一眼。

　　兩人的默契甚深；這一眼便表達了他要說的話。白寡婦微微頷首，表示同意。李太太卻不懂他們的意思；只向徐老虎說：﹁徐大哥，振標自己不便登門，叫我來有兩句話說。這一次的事情，他實在叫沒法子；總要請徐大哥格外寬恕。﹂

　　﹁好說，好說！如果李三哥真的肯等我一報到，就此高抬貴手，我們已經感激不盡了。﹂

　　﹁這一層，徐大哥放心好了！振標對朋友，我是曉得的；決不會說了不算。﹂

　　﹁是，是！﹂徐老虎知道自己話中猶有不信任之意，是失言了，所以歉然地說：﹁我是多餘的過慮。﹂

　　﹁第二，﹂李太太管自己接著說，﹁振標已經派秦師爺，先到南京去了；這位秦師爺人很能幹的，將來徐大哥的官司有他照應，凡事比較方便。﹂

　　﹁原來秦師爺到南京去了！我也聽說，他很能幹，很義氣的；我本來還想請他吃頓飯，見見面，做個朋友。現在只好在南京見面了。﹂

　　﹁寶山，﹂白寡婦插進來說，﹁秦師爺是李三哥很得力的人，特為派到南京，照應我們的官司，這真是當我們自己人了！我想秦師爺去了，不如我們也請梁禿子辛苦一趟。﹂

　　﹁這再好沒有！﹂李太太接口說道，﹁我也聽說了，秦師爺跟你們這裏一位姓梁的管事是好朋友。那一來就更加方便了。﹂

　　於是徐老虎又連聲道謝。這樣招呼過了，因為外面大家都還在等著，便先退了出去。過了這一關，白寡婦與李太太才可以悄悄﹁說私話﹂。

　　﹁振標特為叫我來，跟五嫂討個日子。﹂李太太不容她開口，緊接著又說：﹁不過，五嫂，振標也說了，這件事請你想一想！因為一做就不能回頭了；如果中途有啥為難的地方，也只有硬挺下去。﹂

　　何謂﹁中途為難﹂？白寡婦心裏在想，一投了案無非收監、審問、定罪、行刑；只要自己都能坦然接受，就沒有什麼為難之處。李振標的意思，大概是怕她一投了案，但見﹁官法如爐﹂，受不得熬煎；心生畏懼，搞得不夠漂亮，這件事就不如不做了！

　　他的顧慮不錯，自己亦必得再想一想。當然，決不能因為李振標有此警告，就要變掛；她要想的只是自己可有什麼挺不過去的地方，得要預先請李振標設法。

　　﹁三哥的好意，我很領情。﹂她一面想，一面說：﹁我的主意是早就打定了，萬萬不會改的；中途若有為難的地方，一定也能挺得下去。不過有兩件事，我想弄弄清楚；或者還要請三哥預先化解。﹂

　　﹁五嫂，你儘管說；振標一定會去想法子。﹂

　　﹁第一件，﹂白寡婦說：﹁要顧我一個體面｜｜。﹂

　　﹁這你用不著說的！﹂李太太搶著說，﹁振標說過了，一定不會讓你面子上弄得很難看。﹂

　　﹁那好！真謝謝了！第二件，不知道過堂的時候，會不會上刑罰？﹂

　　﹁這，﹂李太太到底是官太太；這方面比白寡婦懂得多，﹁堂上問案，對婦道人家本來就很寬；如果口供順利，更加不會動什麼刑罰。﹂

　　﹁怎麼叫口供順利呢？﹂白寡婦說，﹁我跟三哥說過的，什麼事我一肩擔承，該殺該剮都是我的事；倘或堂上還要逼問，那時候怎麼辦？﹂

　　﹁這一層，五嫂，你放心；振標答應你了，一定做得到的。﹂李太太將聲音再壓一壓低：﹁振標這趟到南京，都說好了。﹂

　　﹁那就沒有什麼為難的地方了！﹂白寡婦欣快地說，﹁日子我已經跟三哥說過了；仍舊不改。﹂

　　﹁九月初九重陽？﹂

　　﹁是的！夜裏。﹂

　　﹁怎麼來接？﹂

　　﹁不必來接！﹂白寡婦說，﹁我自己會來。照那天一樣，到了府上，我從通廚房的邊門進來。﹂

　　要接頭的就是這一句話；來意既達，李太太隨即起身告辭，急於要將白寡婦的意思，去回覆李振標，以便佈置一切。

　　﹁那，三嫂，我也不留你。改天好好｜｜。﹂白寡婦話一出口才想起；不由得嘆口氣：﹁那裏還有改天？只有來生再見了。﹂

　　李太太一陣心酸，趕緊攔阻，﹁你不要說這種斷頭話。五嫂，﹂她說，﹁吉人天相！﹂

　　白寡婦也警覺了，處此境遇，李太太哀戚則可；倘或掉眼淚就漏馬腳了｜｜她沒有理由為徐老虎掉淚！因此，點點頭不再多說；只提出警告：﹁三嫂，你不要傷心，讓人家看見了不大好。﹂

　　﹁我知道，我知道。﹂李太太取手絹擤一擤鼻子，眨一眨眼睛，還裝出一個笑容；但卻比不笑還難看。

　　﹁喔，我想起來了！﹂白寡婦喊道：﹁蓮子，你外面找兩個人，把金魚缸送到李公館去。﹂

　　﹁不要，不要！﹂李太太亂搖著手，﹁來一趟總要帶點東西去；那裏有這個道理？﹂

　　﹁這是｜｜。﹂白寡婦想說：這是最後一趟。因為李太太以後是不會再來的了。話到口邊，想起這也是﹁斷頭話﹂，所以趕緊嚥住。

　　其實，她雖沒有說出口，也跟說出口一樣。李太太心想，收下這一缸金魚，將來替兒女們留個紀念也好；十年、八年之後，孩子們如果已記不起白五嬸是怎麼樣子，猶可憑藉這具水晶魚缸去喚起他們的記憶。

　　這層意思也是不能說出口的，李太太唯有默默接受，帶著兒子回家；將經過情形，細細告訴了丈夫，卻又懷著熱望問了一句：﹁白五嫂到底能不能保得住性命？﹂

　　﹁除非，除非，﹂李振標很吃力地說：﹁慈禧太后有話交待下來！﹂

　　﹁慈禧太后！﹂李太太有著如望白雲，遙不可及的感覺，﹁有那個能替她到慈禧太后面前去求個情？﹂

　　﹁不可能的！﹂李振標搖搖頭：﹁我是空話當不得真。﹂

　　李太太嘆口氣；親自選了個最穩妥的地方安置金魚缸。

六、﹁老虎﹂非貓｜２

　　從李太太走了以後，白寡婦就沒有再出去，主要的是，她自己覺得心境不寧；對自己在此時應該持何態度，並無把握，怕言語神色之間不謹慎，會洩漏機密。

　　其次，她也確有一個人靜下來細想一想的必要。李振標的那句話，分量很重；自己心裏應該有個好好的準備，案是投了，做得不夠漂亮，拖泥帶水惹出許多意外枝節來，那就變成一著錯整盤輸！

　　她也聽人說過，官有幾等幾樣的官，有些官講信義，有擔當；有些官花樣百出，不過萬變不離其宗的是一個﹁錢﹂字；有些官極能幹，但也極厲害，到什麼地步說什麼話，而且變臉極快，笑容一斂，馬上六親不認。白寡婦在想，遇到第一種官，當然最好；第二種也不怕，反正﹁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就怕遇見最後一種官，到時候身不由己，卻不可不慮。

　　當然，李振標的誠意是絕對可信的；再有﹁三老﹂，特別孫五太爺﹁擺肩胛﹂，李振標更不敢起什麼﹁洋盤心思﹂。可是，兩江總督這個衙門到底太大了；倘或劉坤一連李振標都不理，一個入網要第二個，株連不已，那時候能有什麼﹁一物降一物﹂的好法子去應付？

　　這話似乎應該跟孫五太爺說明白。白寡婦在想，要讓孫五太爺明白的是，遇到那種情形，不是要他想法子去跟總督衙門打交道；而是要他諒解﹁人急懸樑，狗急跳牆﹂；倘或這次投案是個騙局，牽連株求，案子不了，那就只好走到那裏算那裏了。

　　打定了這個主意，她的心境變過了；就彷彿早幾年親自帶去﹁販砂子﹂那樣，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意欲，不自覺地從梳妝台抽斗裏取出一枝手槍來，檢查子彈。

　　但是，等那枝閃閃發藍光的手槍拿到手裏，她忍不住感慨；第一次玩槍，死去的丈夫就勸道，說是女人家何必拿刀動槍？當時只是為了好玩，也是為了好強；別的女人看了怕的東西，自己就像捏一把廚刀那樣不在乎。說起來是件令人驚奇的事。如果當初聽白殿魁的勸，又何致於會有今天的下場？

　　正這樣回首前塵，感觸多端之時，徐老虎走了進來；一眼看到手槍，便是一楞，再看到她臉上，更是一驚。

　　﹁巧珠！﹂他問，﹁你拿槍做啥？﹂

　　說著，一個箭步躥了過來；手先身到，左掌已按在那枝槍上，倒把白寡婦嚇了一大跳。

　　﹁你當我要做啥？﹂她懂了他的意思了，﹁我是在想，萬一報了案，做官的說話不算話，事情不了，我們也該有個打算。﹂

　　﹁原來是這樣子！﹂徐老虎倒覺得自己魯莽了，鬆開手說，﹁你的話，一點不錯，我也是這麼想。巧珠，我想，過了孫家的喜事，我們兩個，約了李老三，再到孫五太爺那裏，仔仔細細談一談。你看好不好？﹂

　　﹁談是要談，不必約李老三。﹂白寡婦說，﹁俗語道是先禮後兵；大家客客氣氣最好，不然我們自己也要有個預備。明天你關照他們，哄弟兄們槍擦擦、船修修，人也不要走遠了，有啥風吹草動，馬上就能動手才好！﹂

　　這一點，徐老虎亦曾想到過，而且也有了安排；他是決心不再讓白寡婦去涉任何危險，所以此事託了董金標。如今聽她提到，便將自己的意思說了出來。

　　﹁我跟老董說清楚了，如果李老三那面有信用，大家照往常做生意，不過，一定不能闖禍傷人；倘或不守信用，得寸進尺，那時候就不必客氣了。不過，動手以前，我關照過他，無論如何要先把你送到平安的地方。﹂

　　﹁這｜｜，﹂白寡婦問說，﹁你怎麼沒有跟我談過？﹂

　　﹁就是剛剛吃酒的時候才談好的。﹂

　　﹁喔，如果是那樣子的話，你要把我送到啥地方？﹂

　　﹁我想，還是上海比較好。第一、有租界，做官不敢惹洋人；第二、巡捕房裏的人，可以照應你。﹂

　　白寡婦點點頭，不再多問；要問的是：﹁如果人家得寸進尺，不饒不依，一定要追案到底，你打算讓董金標怎麼樣動手？﹂

　　﹁讓老董自己看情形。﹂徐老虎說，﹁動了手，總不會有好事情！﹂

　　說著，徐老虎的臉色變了。他本來生得長大白皙，而此時臉上白得連血色都看不見了，目露兇光，那種獰厲之氣，很容易會使人想起他的外號。

　　白寡婦暗暗心驚，但終於保持著平靜的語氣問：﹁總不能亂來一氣吧？﹂

　　﹁冤有頭，債有主，怎麼會亂來？﹂徐老虎說，﹁老董的意思，如果是那樣子的話，當然要跟緝私營拚一拚。﹂

　　﹁不！不！﹂白寡婦很鄭重地說，﹁寶山，你的想法錯了！倘或事情起變化，一定是李老三也上了上面的當，你不可錯怪他。再者，頂要緊的是，不可以真的動手；真動上了手，這台戲就唱不成了。﹂

　　﹁怎麼？﹂徐老虎搖搖頭，﹁你的話，我不懂！﹂

　　﹁我說給你聽，你就懂了！一句話，﹃雷聲大，雨點小﹄，只要嚇嚇他們就夠了。﹂

　　﹁﹃他們？﹄指的是那些人？﹂

　　﹁總督衙門的那些人。﹂白寡婦慢條廝理地說，﹁譬如，你投了案，他們還要往下追；我這裏就叫老董把弟兄找齊，擺出要拚命的樣子。地方上當然會著慌；那時候李老三跟孫五太爺就有文章好做了，勸上頭得饒人處且饒人，逼急了一場亂搞，事情鬧得京裏知道了，就是總督也吃不消。要這樣子做法，才有用處。﹂

　　徐老虎恍然大悟；由衷地佩服，﹁好！﹂他說，﹁巧珠，我明天關照老董，我今天說過的話不算。﹂

　　這話令人費解，白寡婦要求：﹁說清楚點！﹂

　　﹁我原來跟他說，動手之前，先把你送到平安的地方，這可以不必了。真的到了那種地步，照你的辦法，聽你的調度。﹂

　　白寡婦對於他這一表示，非常滿意。徐老虎已充分了解她的辦法，而且是出自衷心的贊成；既然如此，事情在他手裏，一定也是照此步驟去做，不會鬧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話雖如此，她仍覺得有句話該關照，﹁孫五太爺輩份高，為人熱心，又是﹃舵把子﹄；如今結了親，情分更加不同。將來，﹂她說：﹁凡事你不妨多問問他！﹂

　　最後一句話露了馬腳，徐老虎一時弄不明白，她怎麼會用個﹁你﹂字？而就在發楞之際，驚出一身冷汗的白寡婦發覺自己無意中露出了真相；幸好還來得及補救。

　　﹁我是說，將來孫五太爺總要到南京去探監；以他的身份，一定是請到裏頭，該你們好好兒談。你不妨請教請教他，口供可以鬆的地方鬆，該咬緊的地方一定要咬緊，聽孫五太爺的指點不會有錯。﹂，

　　原來是這麼解釋！徐老虎深深點頭：﹁這我懂！﹂

　　※※※

　　九月初八晚上，孫五太爺在家請客。男客兩桌、女客一桌！名義上是為了金妹在娘家過最後一個生日，而正日｜｜第二天重陽，是傳紅的日子，所以提前一天吃生日酒，帶點﹁暖壽﹂的意味。其實，是孫五太爺專為請徐老虎與白寡婦。

　　他這個舉動有兩層用意，第一是結成親戚，理當設宴會親；其次，卻是主要的目的為徐老虎打招呼。

　　因此，所請的客，除了朱三、沉二兩老以外，都是幫裏有面子的人物。沉二太爺是知道他的用意的；所以入席之初，首先說道，﹁今天是孫家會親，我們都是陪客；應該請寶山首座。﹂

　　﹁沒有這個道理！﹂徐寶山連連拱手，﹁自然是兩位老太爺首座！﹂

　　﹁寶山，﹂朱三太爺是直性子，話說得很露骨，﹁孫家姑爺是白五嫂的表弟；也算是你的表弟，既然會親，當然是你坐上位。﹂

　　﹁要坐也要你老人家坐。﹂徐老虎堅持不允；轉臉向孫五太爺說道：﹁五叔，你老人家如果容我舒舒服服吃一頓。就不要作弄我！﹂

　　﹁好吧，﹂孫五太爺說，﹁那就請你坐第二位。﹂

　　於是東面一席，朱三太爺首坐，徐老虎居次；西面一席是沉二太爺首座。孫五太爺在東面一席作主人。

　　坐定之後，朱三太爺問道：﹁老五，有個客，你倒沒有請？﹂

　　孫五太爺知道他是指誰？﹁你是說李老三？﹂他坦率答說，﹁帖子我下了的；不過帶過去一句話，他可以不到！﹂

　　這天的場合猶如關起門來﹁敘家常﹂，發帖給李振標是當他自己人；帶過那句話去，是體諒當官的身份。徐老虎覺得孫五太爺在這種過節上，相當周到，確是夠資格當﹁舵把子﹂。心裏佩服孫五太爺；也佩服白寡婦，她看人不錯，凡事真該多多請教這位﹁舵把子﹂。

　　酒過三巡，做主人的開口了；卻不提愛女，只談徐老虎，﹁﹃鐵樹不開花，安青不分家﹄﹂，他用幫中這句老話作開場白，手指著徐老虎說：﹁寶山有點事擺不開，大家都要拉他一把！﹂

　　說著，手中的酒杯已舉了起來，這表示替徐老虎打招呼，願意幫他忙的，都得乾這杯酒。沉二太爺先響應，﹁﹃光棍犯法，自綁自殺﹄，寶山這趟做得很漂亮！﹂他舉杯說道：﹁我要敬一敬！﹂

　　﹁該我來敬！﹂門外忽然有人答話；人隨聲現，滿座驚奇，竟是李振標。

　　﹁振標，﹂做主人的孫五太爺，急忙起身：﹁我沒有想到你會來。﹂

　　﹁五叔叫我來吃酒，我怎麼會不來？不過，五叔，我要告個罪；酒我吃，坐是不坐了。因為另外還有個早就訂好，不能不去的約會；只為大妹子的好日子特意抽空來道喜，順便來跟三位老叔請個安，弟兄們敬杯酒。﹂

　　﹁謝謝，謝謝！﹂孫五太爺拉著他的手說，﹁我曉得你忙，不多留你；坐一坐，我就放你走。﹂

　　﹁坐這裏來！﹂沉二太爺身旁正好有個空位，﹁振標你坐了，做主人的才好坐。﹂

　　﹁是！﹂

　　於是李振標走過去坐下；但隨即又站了起來，就從身旁的沉二太爺開始，逐一向三老致意，最後仍然是站在孫五太爺身邊，面對著徐老虎。

　　﹁剛才沉二爺說過了，寶山這趟實在很漂亮。體諒我的苦衷，賞我無大不大的一個面子；我心裏的感激，沒有話好說！只有借花獻佛，聊表寸心；寶山，﹂李振標很吃力地說，﹁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了！總而言之，我亦是有苦難言！﹂

　　﹁三哥，你不要這麼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安青。﹂徐老虎很泰然地，﹁一頂獨木橋，總要有人讓一步，才能過得去你已經走到橋當中了，退回去也難，只好我讓！﹂

　　﹁好！﹂兩桌上的人，不約而同地喝采：紛紛起立，舉杯相敬。徐老虎臉上飛了金一樣；得意非凡。

　　朱三太爺當然也很高興，覺得自己也有面子。不過，這個面子也不是白占來的；徐老虎一投了案，白寡婦到底是婦道人家，自己少不得要以長輩的資格，替他料理一切。

　　想到這裏，認為自己應該要說幾句話；所以喧譁稍歇，李振標已經回座時，他開口了。

　　﹁寶山承大家抬愛，我亦得感激。不過﹃隔行如隔山﹄，大家雖有心捧寶山，也有幫不上忙，吃不上勁的地方；過幾天，千斤重擔，要該振標接過去了。寶山是我嫡親師侄，我當著兩位老弟兄，各位小老弟的面，要重重拜託振標。﹂

　　說著：親自下座來向李振標敬酒；徐老虎亦是緊緊跟隨在後。見此光景，李振標急忙迎了出來，﹁三叔，﹂他扶著朱三太爺的胳膊說，﹁你老人家言重了！怎麼說到拜託二字？寶山幫我一個大忙，該我向三叔你老人家道謝。此刻正好順便向三叔表明；我為寶山費了一點苦心，但願將來三叔不要罵我！﹂

　　﹁那裏，那裏！家有家規，國有國法；大家只要按路子走得不錯，那個也不要怪那個！﹂

　　﹁是，是！我敬三叔！﹂李振標搶先乾了手中的酒。

　　﹁多謝！﹂朱三太爺啜飲一口，回頭說道：﹁寶山，成天是在家門裏，大家敘安青的禮；過兩天情形就不同了！你要明白。﹂

　　﹁是的！﹂徐老虎懂得暗示，恭恭敬敬地向李振標說：﹁三哥，請你多照應！﹂

　　﹁好說，好說！你剛才說道，一筆寫不出兩個安青；不管在那裏，家門的義氣，我是不會忘記的。寶山，你將來會曉得！﹂

　　這﹁將來﹂二字，在李振標別有所指；而徐老虎以及在場所有的人，如果將此二字稍為辨一辨味，卻都認為指徐老虎投了案而言。尤其是朱三太爺深為滿意；覺得李振標的話是暗示他另有辦法，或許徐老虎可以不死！

　　﹁三哥，﹂徐老虎想到還有句話，說出來不好意思；但不說是錯過了機會，決定還是說了出來：﹁一人做事一個當！我決不會害你為難；至於白五嫂，老早就不管事了，倘或過去有對不住三哥你的地方，看我的分上，放她一馬。﹂

　　這話讓李振標心頭一震；一時有些答不上來。冷眼旁觀的孫五太爺卻緊張；﹁振標，﹂他插進來說，﹁其實，寶山這話是多說了的；不過既然說出口來了，倒要請你明明白白交代一句！﹂

　　於是舉座的視線，集中在李振標臉上，越發使得他心裏發慌了。

　　李振標在這許多眼睛逼視之下，大起警惕：﹁麻布筋多，光棍心多﹂再不作回答，惹人心疑，則不但前功盡棄，而且會造成無可彌補的錯誤，他人死不甘心，自己在江湖道上也再難立足。為此，他無法再考慮什麼，開口答道：﹁這是用不著的事！白五嫂女中豪傑，那個不佩服？大家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語氣中略有不滿之意，正好配合他那微窘的神態，掩飾了他的心境。徐老虎與孫五太爺當然很滿意；而李振標亦就此抽身告辭，對家門的義氣，江湖的規矩，算是都有了交代。

　　※※※

　　裏面一桌是孫家姑老太太做主人，客人不多，白寡婦、琴樓老七以外，另外三個是孫五太爺徒弟媳婦，連金妹一共是七個人。

　　｜｜首座本該是白寡婦，因為她是媒人，辭讓再三，由琴樓老七座了首席；白寡婦居次，她隨手拉了金妹坐在一起。一個淡雅，一個艷麗，再配上一個豐容盛鬋的琴樓老七，不由得就令人注目了。

　　孫姑太太喜歡說笑話：﹁真像三盆花！﹂她說，﹁三奶奶是老來俏，好比臘梅；白五嫂文文雅雅，好比白菊花；我們金妹，今天格外出色，是朵芍藥！﹂

　　這一說，視線便都集中在金妹臉上，害得她靦覥了。白寡婦替她解圍，有意要將大家的視線，引到琴樓老七身上，便即笑道：﹁說三奶奶老來俏，一點不錯。依我說，還不是臘梅，是朵又紅又大的山茶花！﹂

　　﹁好了，好了！﹂琴樓老七搖著手說：﹁你們不要弄錯！今天是吃金妹的壽酒，又是喜酒；為啥拿我來開胃？來、來，我先敬壽星一杯。﹂

　　於是，目標復又轉移到金妹，而趙仲華成了話題。琴樓老七盛讚不已；白寡婦亦談了些趙仲華的好處。金妹叫﹁嫂子﹂的那三位太太，不斷地向金妹賀喜，說她有福氣。這一下害得她不能不逃席。

　　﹁不要走，不要走！﹂白寡婦追了進去，低聲說道：﹁你不要怕難為情。越是這樣，大家越要拿你取笑；索性大大方方，倒也鬧不起來。來！回到席面上去。﹂

　　金妹無奈，只好回座。見此光景，大家不便再逗她；席面上就此沉默下來了。

　　﹁白五嫂，﹂琴樓老七忽然問道：﹁聽說你跟李振標，以前有過過節，可有這話？﹂

　　這是個非常不適宜的話題，白寡婦不願多談；便答一句：﹁沒有這話！三奶奶你不要聽人瞎說。﹂

　　其實琴樓老七卻是一番好意，因為朱三太爺有個徒弟，跟李振標的一個換帖弟兄很熟；她又只知道白寡婦跟李振標曾有過節，而不知其詳。問到這句話，原有看看能不能輾轉託人替他們化解之意？話一出口，發覺自己不免冒失；再聽白寡婦這一說，自然就不開口了。

　　誰知這句話影響了金妹的情緒。這幾天她一想起徐老虎的案子，便為白寡婦難過；這天心裏為自己想的事情多，才能忘卻別人，不過此時又為琴樓老七提醒了！心裏不免惻惻然，轉臉看到白寡婦，不覺一驚！不明白她何以有此神色？

　　她的神色，不是深切關注的人看不出來；眉宇之間隱藏著一種絕望的豁達，竟是一無生趣的表情！

　　﹁金妹！﹂突然有人叫。

　　金妹又是一驚，茫然抬眼時，才記起聲音，是老姑太太在叫她。

　　﹁你敬敬大家的酒。﹂

　　﹁噢，噢！﹂金妹有些手足無措地。

　　於是白寡婦為她斟了點酒；提醒她說：﹁先敬三奶奶！﹂

　　從琴樓老七敬酒，一圈輪過來，最後才到白寡婦；她搶著說道：﹁妹妹，我們意思意思！﹂說著，舉杯沾一沾唇就放下了。

　　金妹這時的情緒已比較正常了，微笑著說：﹁你怎麼不多喝一點？﹂

　　﹁我留著量，回頭要敬老太爺。﹂

　　金妹不明白她的意思，問道：﹁你還要到外面去敬酒？﹂

　　﹁不！我想，老太爺等下要進來的。﹂

　　果然，不一會孫五太爺到後面來招呼，盡他做主人的道理；要招呼的，自然只有兩位客人。他坐在老姑太太與金妹之間，先向琴樓老七寒暄了一會；接著便喊一聲：﹁五嫂，我要多敬你兩杯！﹂

　　﹁不敢當！我敬你老人家。﹂白寡婦站起身來，親自為孫五太爺斟滿了酒，又說：﹁五太爺，我只有一個表弟，從小當親兄弟看待的；你老人家不要以為女婿是嬌客，該當管教他的地方，還是要管教。﹂

　　孫五太爺一楞，話倒是很冠冕堂皇，但似乎不必在這樣的場合中說，所以一時忘了作答，只跟白寡婦對乾了酒。

　　放下酒杯，才想起應該說話：﹁五嫂，你不必關照，仲華是我女婿；若有不到之處，我會告訴他！﹂

　　﹁是！﹂白寡婦又說：﹁我還要敬五太爺一杯酒，寶山的事，要請你老人家格外費心。﹂

　　﹁那更不用說！五嫂，振標剛才來過了，談得很好。﹂

　　聽得這話，最感安慰的不是白寡婦，而是金妹。於是席面上由於她的面有喜色，氣氛才比較輕鬆。等孫五太爺周旋一番離去以後金妹的話就變得多了；談刺繡、談脂粉，話題不虞枯竭，交談相當順暢。

　　這頓酒總算盡歡而散，金妹的本意，想留白寡婦作個伴，只是知道她是﹁男家﹂的主人，明天要發聘禮，要請客，有許多事非她不能作主，實在開不出口；只是拿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不斷地看著她。

　　白寡婦瞭解她的心意。留下來作長夜之談是決不可能的；但也不忍就此別去，直考慮到客人幾已走完，該她決定去留時，方始說道：﹁我還可以坐一會。﹂

　　﹁好不好！﹂金妹笑逐顏開地說：﹁到我房裏去坐。﹂

　　老姑太太要檢點喜堂，以及傳紅的儀文，不能陪客；這也正符合她們倆的意願，彼此可以多談些知心話。

　　﹁五姊，﹂金妹首先要把心中自以為最值得安慰的事說出來：﹁聽爹的口氣，好像李振標肯極力幫忙。看來徐大哥的官司，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至多幾年牢獄之災。﹂

　　這話等於隔靴搔癢，全不相干；可是白寡婦仍是順著她的心境，表示同感，微笑答說：﹁但願如此！﹂

　　﹁一定是這樣子！﹂金妹蹙起眉說，﹁好好的日子，忽然出這麼一樁麻煩；一想起來，心裏就是一個疙瘩，興致都打不起來了。﹂

　　見此光景，白寡婦大為焦憂。她知道金妹的愁煩，是為她設想而起，對徐老虎並無太多的關切；如果一旦真相揭露，是她投案，金妹更不知會怎樣地悲痛憂急？

　　這樣想著，她竟有些懊悔促成她跟趙仲華的姻緣了！倘或不是至親；而且由這頭親事上結下深厚的感情，此刻就不會這樣痛苦了。

　　金妹主要的是，要發抒她心裏的感想，最要緊的一句話說了出來，有一種與白寡婦共嘗了甘苦的感覺，心頭比較輕鬆，反而催著白寡婦說：﹁五姊，你請回吧！我曉得你事多，辰光最寶貴。﹂

　　﹁不要緊！﹂白寡婦要想出幾句安慰她的話來，才肯走；只是這幾句話實在不容易想。

　　﹁五姊，﹂金妹又問，﹁你那裏，明天請了那些客？﹂

　　﹁不多！都是平時走熟了的；大概有兩桌人，再就是仲華的一批朋友，也有一桌。﹂

　　﹁他的朋友倒是些什麼人啊？﹂金妹閒閒問說。

　　這樣探問，當然是關切趙仲華的交遊；白寡婦並不深知她表弟有那些朋友，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仲華的朋友，沒有不夠朋友的人﹂她說，﹁我沒有見過幾個，不過有時候聽他說起，那個怎樣義氣；那個怎樣重情面，想來都還不錯的。﹂

　　﹁我想，他也不會去交下三濫，半吊子的朋友。﹂

　　﹁可是，妹妹，你要曉得，好朋友有時也會牽累別人的。﹂白寡婦忽然想到，把世途險巇，做人不易的道理，跟她說一說，一方面是教導，一方面也是勸慰，﹁妹妹，以後你不是做小姐了！做小姐有父母在，不必你操心；人家也處處看你是小姐的身份，又有五太爺的面子擋在前面，那怕話說錯了，事情做得不周到，人家都不會認真。等到自己做人家，凡事要自己做主，不可以再像做小姐那樣由著性子來。世界上到處有是非，在娘家可以不聞不問；以後就不能不管了！你會受氣、受驚、吃苦；也許一天當中，幾樣沒趣的事會接二連三地來；妹妹，你總要記住，自己要會譬解，凡事朝寬處去想。心要細、膽要大；自己把握得住！﹂

　　長長的一番話，要緊的只是最後的兩三句，金妹倒是都記在心裏，深深受教地說：﹁五姊，你這些話，沒有那個跟我說過。我想，你的話總是不錯的，我會好好去想一想。﹂

　　﹁對了！﹂白寡婦欣慰地說，﹁你好好去想一想。﹂

　　※※※

　　孫家從一大早開始，便有賀客登門；到得辰牌過後，茶館的早市初散，更是轎馬絡繹，熱鬧非凡。當然，賓客中最受人矚目的是沉二太爺；他的行輩本高，這天又是﹁大冰老爺﹂的身份，所以轎子在清音堂吹吹打打聲中，抬進大門，直到廳前下轎。

　　孫五太爺是在滴水簷前迎接；兩人穿著簇新的長袍馬褂，好多年沒有上身過的上身了，看著對方，想到自己，都不免有沐猴而冠的滑稽的感覺，因而不按禮數寒暄，卻只是相視而笑。

　　﹁請大冰爺入席！﹂

　　執事高唱，便有四個孫五太爺特意請來陪大媒的朋友上前招呼。這四個人都算是場面上人；其中之一便是張書辦。

　　﹁沉二太爺，你老請上坐。﹂

　　張書辦也在﹁門檻裏面﹂，所以用此尊稱；但這個場合，不宜敘幫中禮節，沉二太爺連連拱手說道：﹁不敢，不敢！張先生你是原媒，該你上坐。﹂

　　﹁那裏，那裏！照規矩來，沉二太爺不必客氣。﹂

　　對媒妁必享以盛饌是四海通行的規矩；孫家這天傳紅，到中午方始宴客，但大媒一到，便有一桌酒擺在那裏等著。沉二太爺略為謙辭，居中坐定。

　　四位陪客有個官稱，叫做﹁支賓﹂；跟沉二太爺都算是熟人，因而不愁無話可談。由新郎談到新郎的表姊，張書辦便說：﹁這位白五嫂照顧親戚，也算仁至義盡了，小趙這樁喜事，是她一手料理。新郎官我很熟，真正交了一步運，有這樣一位丈人，又有這樣一位表姊，可說是前世修來。﹂

　　﹁張先生，你的話錯了！不該這麼說。﹂

　　﹁喔，請沉二太爺指點。﹂

　　﹁我是以媒人的身分說話，你不要見氣！張先生，你該說小趙前世修來這麼一位好太太才是。﹂

　　﹁正是，正是！﹂張書辦表示誠懇受教，端起酒杯說，﹁該罰酒。﹂

　　﹁罰酒不必！我來敬一杯。﹂

　　在他身後說話的正是孫五太爺，大家都站了起來，孫五太爺急忙一手將沉二太爺按得坐下，另一隻手連連揮動，示意請坐。

　　﹁五哥，你也坐下來，我有話說。﹂

　　﹁好！﹂孫五太爺在下首坐下，一面替客人斟酒，一面說道：﹁老二，你說；我在聽。﹂

　　﹁女婿是半子之靠；你又只有金妹一個。將來養老敬孝，完全是他們小夫婦的事。五哥，你打算怎麼樣培植你女婿？﹂

　　﹁這件事！﹂孫五太爺搔搔頭皮說，﹁老二，你把我難倒了。想來，你問到這話，一定有主意；幾十年的老弟兄，我的女婿就是你的女婿，你的路子廣，要請你拉他一把。﹂

　　﹁好說，好說！我的路子雖然還不狹，無非是些生意人。小趙看來是個讀書種子，我怎麼拉他？﹂沉二太爺接著說，﹁五哥，我主意倒有一個，怕你捨不得？﹂

　　﹁何謂﹃捨不得？﹄﹂

　　﹁如今留學的風氣很盛；我看倒不如送小趙到日本去讀書，三年五載回來，留學生的資格，怕不替你女兒爭一副誥封。﹂

　　一聽女兒受誥封，孫五太爺不覺怦然心動。他平生有件耿耿於懷的事，就是自己的身份太低微，儘管江湖道上尊之稱﹁太爺﹂，但果真有了兒子，是連應試都不許的。女兒更莫想能夠匹配做官的人家；如今卻說女婿有官可做，能彌補一生的缺憾，怎的不喜？

　　喜在心裏，難也在心裏。女婿去留學了，女兒一個人寂寞空閨，看著也不忍。再則又怕小趙一個人在外面，年輕風流；說不定另有所戀，女兒又受委屈。

　　﹁怎麼樣？﹂沉二太爺有意激他一激，﹁我說你捨不得吧？﹂

　　﹁那個說的？﹂孫五太爺下了決心，﹁我不但捨得女婿，連女兒都捨得。﹂

　　﹁此話怎講？﹂

　　﹁我女兒女婿一起送到日本去留學。﹂

　　﹁五哥，只要你真的捨得，這倒是培植小輩的好路子。﹂

　　孫五太爺未及答話，門外起了騷動，原來男家行聘的行列，已經到了；孫五太爺急忙迎了出去，只見另一位大媒朱三太爺，已經下了轎子，四具長形的所謂﹁條箱﹂，一直抬進廳來。

　　﹁三哥，辛苦，辛苦！﹂孫五太爺笑容滿面地拱手道謝。

　　﹁老五，你不必招呼我；先照規矩辦事。﹂

　　照規矩，是將條箱從木架上卸下來，供在正中；然後由女家請來的一位翁姑在堂，有兒有女的所謂﹁全福太太﹂，檢視聘禮，揭開置在條箱中的朱漆木盤上面所覆的錦袱，只見四樣光彩奪目的首飾：一副珠花，一雙金鐲，一對紅藍寶石戒指，一條翡翠項鍊。另外還有一個小金錠，一具三鑲的玉如意，討個吉利口采，叫做﹁一定如意﹂。此外還有八件衣料；是揚州市面上所能買得到的最好的料子。

　　聘禮的樣數不多，而相當名貴。圍著看熱鬧的賀客，紛紛稱讚。孫五太爺自然高興，但也有些不安，只說：﹁太重了，太重了！﹂

　　﹁老五，﹂朱三太爺說：﹁白五嫂還有兩句話託我帶來，比起金妹的人品來，聘禮是太輕了！這番做親，跟人家不同；女婿就是你的兒子。﹂

　　﹁好說，好說！﹂孫五太爺越發感動，﹁白五嫂真正難為她！今天我還不便去；請二哥替我先謝謝她。﹂

　　這時沉二太爺已走了過來；大聲說道：﹁三哥，現在是我的事了！走馬換將，你在這裏安心吃酒；我到男家去﹃回盤﹄。﹂

　　回盤只是衣服鞋帽之類，最要緊的是一副紅綵泥金的全帖，寫上金妹的生辰八字之外，還有幾句老套的客氣話：﹁立冰既兆，適諧鳳吉之占；種玉未成，先拜魚箋之寵，雖若太簡，不替初心。自愧家貧，莫辦帳幄之具；敢祈終惠，少知篚篚之資。諒惟台慈，特賜鑒察。﹂

　　※※※

　　女家的回盤，亦是由沉二太爺親自押送，吹吹打打地到了白寡婦家；一樣張燈結綵，賀客滿堂。出來迎接大媒的，是趙仲華的一個﹁一表三千里﹂的表叔；因為白寡婦是堂客，不便出面；徐老虎更是﹁外人﹂，無可插手，不過，實際上卻是他做主人。

　　﹁沉二叔，﹂他替雙方介紹，﹁這位是仲華的表叔。﹂

　　﹁敝姓陳，﹂趙仲華的表叔自己報名，﹁草字厚甫。慕沉二太爺的大名了。﹂

　　﹁啊、啊，這個稱呼決不敢當。我單名一個淦字；別號仲珍。﹂沉二太爺又對徐老虎說：﹁寶山！陳先生這樣稱呼，教我怎麼能受！請你跟陳先生說，一定改一改。﹂

　　﹁陳先生，﹂徐老虎當面轉達，﹁我沉二叔這麼說，請你就改稱呼吧！﹂

　　﹁是的，恭敬不如從命，承仲珍先生作冰人，感謝之至。備得一杯水酒，略表微意，就請上坐吧！﹂

　　沉二太爺看他出言吐語，文質彬彬；衣飾雖然寒素，畢竟是衣冠中人，所以態度上也很尊敬，謙讓再三，方始坐了首席。

　　白寡婦是算好了時刻的，沉二太爺一到，時近正午，正好開席，不必另為大媒設宴；陪客亦只在賀客中現找。一席五人，除了沉二太爺及陳厚甫，徐老虎以外，另外請了兩個陪客，一個是張作梅，一個是徐老虎的﹁同參弟兄﹂，在上海老閘捕房當探目的鄭老八，他的﹁官名﹂叫做守先。

　　坐定下來，少不得彼此請教姓氏行業。陳厚甫是在浙江遊幕，對官場的情形相當熟悉，鄭老八對上海租界上的一切，無所不曉；加以張作梅頗為健談，所以席間頗不寂寞。不過沉二太爺與徐老虎插不進嘴去，只能靜靜的聽著。

　　酒到一半，趙仲華出現了；自然是先向大媒致謝，沉二太爺說：﹁仲華，你去敬了酒來；我有話跟你說。﹂

　　於是趙仲華，陪著陳厚甫到每一桌上敬酒致意過後，復回原處，在他表叔身邊，添個座位坐下，靜待沉二太爺發話。

　　﹁仲華，我們想問問你，將來有何打算？﹂

　　這一問，趙仲華不免躊躇，因為第一，不知道沉二太爺的用意；第二，自己的打算，只能私下計議，不宜在大庭廣眾之間談論。

　　但沉二太爺是前輩，又是女家的大媒，自不能避而不談。想了一下答說：﹁我還要跟大哥好好商量。﹂

　　這話讓沉二太爺一楞，徐老虎馬上要報案了，那裏還有工夫﹁好好商量﹂？而且他自顧不暇，又何能為人籌畫前程。

　　徐老虎一樣也很困惑。趙仲華是極聰明的人，應該想到，人家不會有工夫為他去出主意，如果這是句敷衍搪塞的話，可實在不大高明。

　　不但徐老虎，趙仲華自己亦頗困擾；話說出口才想到，這話不對｜｜這話是白寡婦跟他說；就在前兩天，趙仲華跟她商議想﹁開碼頭﹂，白寡婦回他一句：你將來跟寶山商量。當時不曾細想，此刻沉二太爺與徐老虎的表情，就如一面鏡子，讓他發覺，白寡婦的話說得令人莫名其妙了！

　　推己及人，趙仲華越發瞭解他人所感到的疑惑；而不論如何，自己剛說過的這句欠週的話，必須彌補。所以又接下去說：﹁我看徐大哥這幾天很忙，一直沒有開口；只好等我表姊心境比較好的時候再說。﹂

　　有這幾句話，算是能自圓其說了。沉二太爺接口說道：﹁我倒替你想過了而且跟你老丈人談過，他對你的期望很高；打算把你們小夫婦都送到日本去讀書。你的意思怎麼樣？﹂

　　趙仲華自己還不曾有表示，張作梅就搶著開口，﹁這是再好不過的出路。﹂他說，﹁如今風氣大大開通了，李中堂雖然失勢，京裏講求洋務的大老還是很多；督撫當中，湖北的張香帥，我們兩江的劉峴帥，亦都認定了富國強兵，非重洋務不可。談到洋務，當然沒有比留學生更精通的。仲華老弟啊，這個機會你不可錯過！﹂

　　﹁是啊！﹂張書辦也接口，﹁難得孫五太爺肯放你們一起到外國！金妹小姐是他老人家的命根子，居然就捨得了；趙華兄，令岳對你實在很看重。﹂

　　﹁是的。﹂趙仲華敬重白寡婦；愛屋及烏，所以對徐老虎亦是視之為長兄的態度，轉臉問道：﹁徐大哥，你看呢？﹂

　　﹁當然，當然！你老丈人這樣待你，真是沒話說了！﹂徐老虎突然感覺到，自己正應該趁此機會多說幾句：﹁你說要跟我商量，我實在沒啥主意。現在沉二太爺關顧你，替你跟孫五太爺商量，有這樣一個結果，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將來我是照應你不到了；好得你有一位好丈人。為人總要不忘本，識好歹，講情義，﹃吃一根魚翅，拖三年航船﹄；記得孫五太爺待你的情分；對金妹要格外讓她三分。﹂

　　這番話說得大家都在暗中點頭；覺得徐老虎跟白寡婦雖非夫婦，而白寡婦與趙仲華亦非手足，可是他們彼此之間的感情義氣，倒像嫡親的姊弟與郎舅。如今徐老虎對趙仲華的規勉，亦正就是孫五太爺想說不能說；旁人想說不便說的話，而在這個場合的他來說，顯得分外誠懇。傳到孫五太爺耳朵裏，當然待女婿更要好；而這也就是徐老虎照應了趙仲華。

　　﹁寶山，你也不必說啥﹃照應不到﹄人家的話。﹂沉二太爺安慰他說，﹁事情慢慢來！等過了今天，我們跟你再談。﹂

　　他的所謂﹁我們﹂，包括其他兩老在內；這只有徐老虎明白，當即感激地舉杯說道：﹁二叔，我先謝謝你老人家！﹂

　　﹁你不必說這個謝字！﹂沉二太爺答說：﹁原是我們一定要管的事。﹂

　　徐老虎投案之事，自不便多談。但聽沉二太爺的口氣，案子似乎不如想像之嚴重，所以最關切此事的趙仲華與鄭老八，都深感安慰；而席間的氣氛也就格外融洽了。

　　※※※

　　晚上還有兩桌酒，除了一個鄭老八，都是﹁自己人﹂。因為是﹁自己人﹂而且白寡婦與一般的﹁堂客﹂不同，所以坐在一起；她的右首是趙仲華，左首是董金標的小女兒，也是她的義女。這個小女孩名叫玉蓮，剛滿十歲，生得聰明伶俐，一張嘴極甜；頗得白寡婦的寵愛。

　　吃到一半，白寡婦看時候差不多了；便向趙仲華說：﹁你在這裏招呼客人；我到廚房裏去看看。﹂

　　等她剛站起身，玉蓮拉住她說：﹁乾媽！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在這裏！廚房裏油膩煙灰，把你的新夾襖都弄髒了。﹂

　　﹁我不進廚房好了！﹂玉蓮央求著：﹁乾媽，我要跟你去。﹂

　　白寡婦想了一下，不再作聲；攜著玉蓮的手，先到廚房，說是﹁菜上得太快了﹂，關照﹁慢慢來！﹂然後，回到自己臥房；放下玉蓮的手，捻亮了洋燈，只是發楞。

　　﹁乾媽！﹂玉蓮問道：﹁你在想心事？﹂

　　白寡婦一驚；但意亂如麻，竟連孩子都對付不了，只怔怔望著玉蓮。

　　這一轉身之間，讓玉蓮發現了，怯怯地說：﹁乾媽，你，你在哭？﹂

　　這一下，才讓白寡婦發覺；眼角有一滴淚水，急忙用手抹掉，﹁不是！剛才在廚房裏讓煙薰的，﹂她不耐煩了，﹁玉蓮，你到外面去玩；乾媽有事。﹂

　　玉蓮委委屈屈地走了，在外房枯坐守候；白寡婦也顧不得她了，匆匆檢點要帶走的東西｜｜一個布包袱，裏面是幾件替換的褻衣，一條裙子；另外還有個鏡箱。要檢點的是放在鏡箱小抽斗中的銀票，數一數一共四百五十兩銀子；在獄中打點似乎也夠了。

　　於是，她將一串鑰匙放在梳妝臺桌上，預備要走了。走到門口，才想起有玉蓮在，是個必須擺脫的羈絆；定神想了一會，有了主意。

　　放下包袱，她空手走到外房，帶著玉蓮，重回廳上；走到一半，她站住腳說：﹁玉蓮，你先出去；乾媽忘了一樣東西，去去馬上就回來。﹂

　　玉蓮答應著走了。白寡婦亦即轉身回房，提起包袱繞向屋後，那裏有一道連趙仲華都不知道的小門；本意是幹的刀頭上舐血的買賣，萬一官兵來抓，好有個緊急退步；不道此刻卻成了秘密投案的通路。

　　這道門設在床背後｜｜凡是溫飽之家，少不了有張大床；擺設的方式，亦總是靠壁橫置，後面留出兩三尺寬的一條夾弄，一頭用布簾擋住，雜置箱籠等物，是女主人專用的一個最隱秘的所在。白寡婦在這裏做了一道門；推出去又是一條短短的夾弄，若有風吹草動，先在這裏躲一躲。果然情勢不妙，便出這條夾弄；外面是個除此以外，無路可通的小天井；當然小天井有道門通到屋外，不然就逃不出去了。

　　白寡婦的行動很迅速，玉蓮剛回到原處，她已經開啟了小天井的木門，探頭一望，幸喜無人，極快地閃身而出，隨手將門掩上，往南出了小巷，直奔李家。

　　※※※

　　﹁乾媽怎麼還不來？﹂

　　等玉蓮問到第三遍，趙仲華不是撫慰地答一句：﹁就會來的！﹂而是疑雲大起；但同時有極深的警惕：切勿張惶。

　　於是，他平靜地說：﹁我陪你去找！﹂

　　攜著玉蓮的手到後面，白寡婦所住的那個小院子，靜悄悄地毫無聲息；趙仲華不便闖了進去，只在走廊上喊：﹁表姊，表姊！﹂

　　玉蓮也喊：﹁乾媽，乾媽！﹂

　　裏面沒有聲音；後面卻有了聲音，﹁表少爺，﹂是蓮子在問：﹁太太看見沒有？﹂

　　聽這一問，趙仲華心往下一沉；而警惕愈深，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露絲毫驚惶，﹁不在廚房裏？﹂他問。

　　﹁沒有。﹂蓮子答道：﹁我到各處都尋過，不知道那裏去了。﹂

　　無疑地，已經離家了！是為了什麼，趙仲華不知道；他知道自己此刻唯一能做，須做的一件事是通知徐老虎。

　　﹁大概是到孫家去了。﹂他說，﹁蓮子，你把徐大爺請進來；到他身邊咬句耳朵，不要大驚小怪。懂不懂？﹂

　　﹁懂，懂！﹂蓮子掉轉身，急步而去。

　　﹁趙叔叔，﹂玉蓮眼淚汪汪地問道：﹁乾媽到底到那裏去了呢？﹂

　　﹁是到孫五太爺那裏去了。乖，玉蓮，你不要哭；今天是喜事！﹂

　　玉蓮很懂事了，聽這一說，趕緊用手背抹抹眼淚，強作歡笑；但怎麼樣也裝不像。趙仲華也不去管她，只將她的眼淚能夠止住就行了。

　　等徐老虎一到；趙仲華將玉蓮交給蓮子領了去，方始壓低聲響說道：﹁四處找表姊，找不到！徐大哥，你請進去看看。﹂

　　徐老虎楞住了！先不進房，要問一句：﹁最後看到她的是那一個？﹂

　　﹁玉蓮。﹂

　　﹁是在那裏看到她的？﹂

　　﹁表姊帶著玉蓮一起到廚房裏看了看，要出去時，走到半路，關照玉蓮先到廳上，說忘了拿一樣東西；從此沒有再見過面。﹂趙仲華又說，﹁玉蓮告訴我：﹃乾媽好像在哭！﹄﹂

　　徐老虎面色凝重地說了句：﹁恐怕是出紕漏了！﹂轉身就走。

　　一進房首先看到梳妝台上的一串鑰匙，徐老虎臉色大變；急急奔向床後，裏面很黑，什物又多，絆手絆腳地發出很大的響聲。趙仲華在外面聽見，大吃一驚，不知出了什麼事？急急奔了進來，只見徐老虎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裏，不斷搓手。

　　﹁走了！﹂他說，﹁從床背後走的。﹂

　　﹁怎麼會呢？﹂趙仲華大為詫異。

　　徐老虎沒有心思為他解釋；拉開抽屜，取出一支上次從上海帶回來的手電筒，交給他說：﹁床背後有扇門。﹂

　　趙仲華打亮手電筒進去一照，果然有道門，門閂已經推開；推一推紋風不動。顯然的，白寡婦從這裏出去以後，在外面將門閂住了。

　　那麼，是到那裏去了呢？他這樣在問；徐老虎也這樣在想。

　　﹁小趙，事情麻煩了！我們只有分開來辦；你去招呼客人，告訴老董、老郭，請他們馬上來！﹂

　　﹁還招呼什麼客人？﹂趙仲華說，﹁好在是自己人，跟大家說實話好了。﹂

　　﹁不！﹂徐老虎立即回答：﹁第一，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第二，也不必太張惶。﹂

　　為了第二點理由，趙仲華答應著走了。不一會，董、郭二金標腳步匆遽地趕了進來，不約而同地問道：﹁怎麼回事？﹂

　　﹁巧珠管自己走了！﹂

　　董、郭二人既驚且駭；﹁她去投案了？﹂董金標問。

　　﹁除此之外，她會到那裏？﹂徐老虎說，﹁不管她有什麼天大的事要去辦，總會跟我說一聲；唯獨這件事，她一定要瞞著我的。﹂

　　﹁一點不錯！﹂董金標說：﹁好在走得不多一刻，趕緊去攔，也許還來得及。﹂

七、自甘投案

　　﹁要分頭去攔。﹂郭金標提出進一步的建議，﹁我們先想一想，五嫂會到那些地方去投案？﹂

　　﹁第一個，是緝私營；也許直接就到李老三家裏。第二個是江都縣。第三個是運司衙門｜｜。﹂

　　﹁不！﹂徐老虎截斷董金標的話說，﹁運司衙門跟江都縣都不相干；緝私營也不會，用不著費周折，直接就到李老三家好了。而且，照我看，人已經不在李家！﹂

　　﹁為什麼呢？﹂董金標問。

　　﹁李老三不要防我們上門去討人嗎？﹂郭金標說。

　　﹁對了！﹂徐老虎說，﹁李老三一定連夜送她上南京了。﹂

　　這個結論連董金標都接受了；要研究的是，李振標的走法。大致沿運河南下，溯江西上，這條路是不會錯；所以不能確定的是，運河這一段是坐船，還是沿堤岸到瓜州？

　　﹁為了快，是走陸路。﹂徐老虎認為不管陸路、水路，到江邊一定會換他們緝私營的小火輪，因此他毅然下令：﹁我們只要到江邊去守好了。老董，城裏有多少人好調？﹂

　　董金標想了一下說：﹁大概三十多。﹂

　　﹁趕快！能調多少是多少。﹂徐老虎說，﹁我先趕到瓜州去；你儘快來接應。﹂

　　﹁好！﹂董金標起身就走。

　　﹁老郭，﹂徐老虎又咐吩：﹁你趕到十二圩去，關照鹽關上特別當心；如果有緝私營的船過去，最好能攔住。﹂

　　這個任務很艱鉅，緝私營的船上有小炮，不容易攔得住；略想一想，有了一條計策：﹁徐大哥，﹂他問，﹁我多弄幾條空船，找個江面狹的地方散開來擋它一擋好不好？﹂

　　﹁可以！﹂

　　於是郭金標也走了。徐老虎隨即換了短打，腰間束一條帶子，將兩支槍左右掖好，外面再罩一件長衫；正待起身時，有一群人進來了。

　　原來賀客都已察覺，主家不知出了什麼意外？自覺交情不夠的，都已告辭；交情深的雖留了下來，卻已無心飲食。所以席面已經散了；由趙仲華領頭，來打聽動靜。

　　既然如此，徐老虎索性利用現成的人，做個比較周密的部署；先簡單說了經過以及準備採取的對策。然後第一個點到梁禿子。

　　﹁老梁，你跟秦師爺是好朋友，馬上去一趟；問問他是怎麼回事？一定要他說實話。﹂

　　﹁我曉得。他不說實話，我跟他翻臉！﹂梁禿子問，﹁打聽明白以後，怎麼辦？﹂

　　﹁如果如我所預料，是到河邊坐小火輪到南京；你馬上趕到瓜州來。不然，你就回這裏來，幫小趙的忙。﹂徐老虎轉臉對趙仲華說，﹁我本來想請你去通知五太爺。不過，今天這種日子，去做﹃毛腳女婿﹄不大好，你就坐守老營好了。﹂

　　﹁好的。不過，﹂趙仲華說，﹁五太爺那裏，總要有人去通知啊！﹂

　　﹁通知朱三太爺也一樣。﹂

　　這個差使委託了鄭老八；他也是朱三太爺嫡親的師侄，正要給師叔去請安問好，是一舉兩得之事。

　　交代既畢，不再耽擱；徐老虎出入常有四個弟兄相隨，不過此刻只帶去三個，因為其中有一個不會騎馬。

　　等徐老虎一走，梁禿子隨即趕到秦典林那裏。他仍舊住客棧，不過比以前寬敞；獨占一座小小的院落，一明兩暗三間屋子，另帶下房。梁禿子排闥直入，只見秦典林正在振筆疾書，一看有客，很快地擱筆，隨手拖一本書，掩蓋在寫的那張紙上。

　　﹁梁二哥，﹂他起身迎了上來，定睛看一看梁禿子的臉說：﹁有事嗎？﹂

　　﹁是的！﹂梁禿子開門見山地說：﹁秦先生，我們多年的交情，就看今天了。﹂

　　秦典林一驚！﹁梁二哥，﹂他訝異地問，﹁什麼事，說得這樣子嚴重？﹂

　　﹁我只請問秦先生一句話。如果你老不肯告訴我實話，我們的交情就算完結了。﹂

　　秦典林已察知端倪，不敢輕易答應；只說：

　　﹁你先說來看！﹂

　　﹁秦先生，我們女東家是不是在李統領那裏？﹂

　　果然是問她的行蹤！秦典林心裏一跳；虛幌一槍地反問一句：﹁就是這一句話？﹂

　　梁禿子也很老練，聽他這麼說，便知白寡婦卻是到李振標那裏去了，所以接下來又說：

　　﹁還有，我們女東家此刻是在李家，還是送走了！﹂

　　﹁送走了！﹂

　　﹁由那條路走的？﹂

　　﹁梁二哥，你問它做什麼？﹂

　　﹁這，請你就不必問了。﹂

　　﹁梁二哥，你這就不對了！﹂秦典林質問似地，﹁你不跟我說實話；而要我跟你說實話，那不是太霸道了一點？﹂

　　梁禿子被他駁的無話可說；沉默了一會，毅然地說：

　　﹁秦先生，我可以告訴你；我想，以我們的交情，你亦不會害我揹一個出賣朋友的名聲。是徐老虎叫我來問的，問明白了，打算把我們女東家去換回來。﹂

　　這番話還是實中有虛：徐老虎打算投案，是他早知道了的，但此刻是否仍然維持原議？卻不能確定。但如說徐老虎已調兵遣將，準備臨江力奪，怕秦典林鑑於關係重大，寧肯交情破裂，不敢實話直說，所以不能不作此說法。

　　果然，徐老虎會出此一著！秦典林心中頗為得意｜｜原來白寡婦秘密投案一事，李振標到了這天下午四點鐘才告訴他。李振標的計畫是，等白寡婦一到，立刻沿運河堤岸往南走；另在瓜州預備一條升火待發的小炮艇，連夜接運到南京。秦典林認為這條路不妥，因為第一，這是比較正常的走法，果真徐老虎要派人攔截，容易料到；其次，瓜州往西便是十二圩，鹽船匯聚之處，亦是徐老虎的勢力範圍，只怕闖不過去。而硬闖則可能開火，事情就會鬧得不可收拾。

　　因此，秦典林獻一條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一面沿運河多派兵丁巡邏，故作戒備之狀，以為疑兵；一面以輕車載白寡婦，由揚州趨西南，直奔十二圩之西的儀徵，轉船到南京。這樣便可避免徐老虎的攔截，順順利利地達成目的。

　　李振標欣然樂從，此刻已在儀徵途中了。秦典林心想，如果跟梁禿子說了實話，等他回去告訴徐老虎，再轉道追趕，時間上差了一截，已難得手。不過說實話雖已不妨，而仍以不說為宜；如今最要緊的，倒是要讓梁禿子明瞭白寡婦的苦心。

　　這樣想停當了，便即說到：﹁梁二哥，我一定跟你說實話。只是未說之前，有句話先要請教你，你口口聲聲﹃女東家﹄；請問，你是不是該聽東家的話？﹂

　　這話將梁禿子問得一楞；但是不能不作正面的回答：﹁是的。﹂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替徐老虎來打聽這件事。因為，第一、這是你們女東家的意思；第二、對徐老虎沒有好處。﹂秦典林很懇切地說：﹁梁二哥，你曉得的，我很佩服白太太；現在是更加佩服了，真個大仁大義，智勇雙全，啥叫巾幗英雄？白太太就是。﹂

　　這樣子推崇白寡婦，自然會使梁禿子動容，﹁秦先生，﹂他說：﹁請你說說明白。﹂

　　﹁當然！﹂

　　等秦典林將李振標與白寡婦前後祕密接頭的經過，扼要一談，梁禿子方始明瞭白寡婦的用意，完全是為了成全徐老虎。一時除了嗟嘆以外，無話可說。

　　﹁怎麼樣？﹂反是秦典林問他，﹁梁二哥，你還有什麼話要問我？﹂

　　﹁秦先生，此刻我們女東家到底在那裏？﹂

　　﹁你還是要問？﹂

　　﹁是的。我要曉得！﹂梁禿子說，﹁她是我的東家；我能不關心？﹂

　　﹁這話說得倒也不錯。不過，你還是不曉得的好，因為這跟保全徐老虎的名聲有關係；其中的道理也很細微，我想你慢慢兒也會想得明白。總而言之一句話，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不曉得她的行蹤，比曉得來得好！﹂

　　﹁那麼，我跟徐老虎怎麼說呢？﹂

　　﹁這容易。﹂秦典林說，﹁你只說，李統領已經安排了一條最穩當的路子，把她送到南京去了，是怎麼一條路子，我不能告訴你。你告訴徐老虎，說我說的，投案是白太太自願，目的就是不願傷和氣；如果他不服氣，未免辜負了白太太的苦心。而且這一來會害得白太太在堂上更難說話。徐老虎應該想一想白太太待他的好處，不要再替她闖禍了！﹂

　　﹁是，是！﹂梁禿子悚然斂手，﹁我懂了！秦先生，這件事還要請你幫忙。我此刻要趕回去，先把事情化解開！﹂

　　出得門來，梁禿子仔細考慮了去向。認為徐老虎沿運河堤岸到瓜州，一路上看到緝私營所放的崗哨，必定深信不疑，李振標將由這條路帶白寡婦上船；自然趕到江邊守候，直到天亮。這樣平平安安地彼此躲過一場衝突，未始不是好事；而傳出去說是徐老虎得知白寡婦投案，如何在瓜州死守，打算臨江奪人，亦可證明白寡婦此舉，徐老虎事先毫不知情，更是一件好事。

　　因此，他決定不去瓜州，讓徐老虎與他手下在江邊喝一夜乍起的西北風；逕自來到白寡婦家。

　　在白家坐守的趙仲華，心裏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一見梁禿子回來，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渴望著從這個出事以後，第一個派出去辦事而有了回音的人口中，證實他的猜測，或者他的希望不錯｜｜他的希望是，白寡婦此刻是在李家被軟禁著。果然如此，他將會在他到這天才確定名分的岳父面前，長跪不起，要求非救白寡婦回來不可。

　　﹁怎麼樣，梁二哥？﹂

　　梁禿子閉嘴不答。一路上他思前想後，完全瞭解了白寡婦的願望；她的願望要怎麼樣才能實現，就全看從此刻開始，是如何傳說這件事的真相？說法不妥，讓人對徐老虎有所誤會，那就全失她的本心了。

　　傳說總有個開頭，頭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傳說的主要內容；以後輾轉相告，加枝添葉，都由這一句話而來。因此，梁禿子格外慎重，想了又想，無法開口。

　　﹁到底怎麼回事？﹂趙仲華著急地催問；﹁梁二哥，怎麼不開口？﹂

　　﹁我不知道打那裏說起？﹂梁禿子被逼出一句話來，﹁總而言之，這件事大家都讓她瞞住了；連三老都在內，就莫說徐大爺了。﹂

　　話說得不著邊際，趙仲華越聽越糊塗；﹁是什麼事瞞住了三老跟徐大哥？﹂他問。

　　﹁投案！﹂梁禿子說，﹁只為跟徐大爺商量不通；又曉得徐老爺好面子，講義氣，做事敢作敢當，決不肯讓白太太出面到官，所以表面上不露聲色，暗地裏跟李統領接頭好了，趁今天大家都在忙的時候，悄悄投案。﹂

　　﹁這樣說，是真的在李統領那裏，人呢？是不是還在李家？﹂

　　﹁不會！﹂

　　﹁梁二哥，你怎麼知道不會！﹂

　　﹁你想，人在李家，三老會去硬討；徐大爺會帶人去硬搶。李統領怎麼應付？﹂

　　﹁那麼，人是送到南京去了？﹂

　　﹁是的。﹂

　　﹁會走那條路呢？﹂

　　﹁我不曉得。﹂梁禿子說，﹁秦師爺怎麼樣也不肯說實話。他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曉得她的行蹤，比不曉得來得好！﹂

　　﹁這話是什麼意思？﹂

　　梁禿子心想，秦典林的意思是要避免衝突。不知道白寡婦的行蹤，至多四處瞎摸，徒費一番力氣而已。若是知道由那道而去，明知追不上，亦必硬闖；而對方當然也要阻攔。這一下可能就是破臉開火，所以他不肯說這句最要緊的一句話，實在是好意。

　　不過，以趙仲華跟白寡婦的關係與情分，他未見得能平心靜氣去體諒秦典林的苦心；說了也是白說，甚至會引起他的反感，以為秦典林是﹁貓哭耗子假慈悲﹂，因而索性回他一句：﹁我亦不懂他是啥意思？反正怎麼樣他也不肯說；只說已經由另外一條很妥當的路子，將白太太送到南京去了。我們這回不必勞師動眾去追，要追也追不上。﹂

　　趙仲華豈肯死心？但卻無計可施；一個人在心裏自恨自怨了好一會，問出一句話來：﹁梁二哥，照你說，我們就坐視不救？﹂

　　﹁怎麼能坐視不救？﹂

　　﹁這樣子在這裏一無作為，不是坐視不救嗎？﹂

　　﹁不！你要做的事還很多。如今頂要緊的一件事是，商量派人到南京，看白太太是在什麼地方，替她上上下下打點，少吃點苦頭。﹂

　　這一說，又勾起了趙仲華的愁腸。她自然是下在監裏，以鹽梟的罪名，視為第一等重犯，有官媒看守，晚上睡﹁匣床﹂，終夜不得動彈；白天用鐵鍊子拴在床腳上，一旁是一隻其髒無比的馬桶。這種日子教她怎麼過得下去？

　　轉念到此，幾乎掉眼淚。梁禿子知道他的心情，自悔話說得過分；趕緊又安慰他說：﹁其實，也不會吃啥苦頭。自願投案，又有李統領在關照，一定客客氣氣的。再者，五太爺總有熟人在裏面，能託一託，更加可以放心。﹂

　　﹁對，對！﹂趙仲華愁懷一寬；想了一會說，﹁梁二哥，我託你到孫五太爺那裏去打聽一下看。鄭八通知了朱三太爺；他們三老說不定這時候已經碰了頭，看看是何說法？﹂

　　梁禿子覺得他這個推測，很有道理，孫五太爺雖不認識，但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登門求見亦不算冒昧，當即點點頭說：﹁好！我馬上就去。﹂

　　剛站起身，只見鄭八匆匆而來；腳步未停，便已開口：﹁寶山沒有回來？﹂

　　﹁沒有。﹂趙仲華答說。

　　﹁梁二爺有沒有打聽到什麼消息？﹂

　　﹁有的。﹂梁禿子要言不煩地答說：﹁白太太自願投案，跟李統領早接過頭；此刻是從很穩當的一條路一起到南京去了。﹂

　　鄭八點點頭，鬆了口氣，﹁還好，還好！﹂他說，﹁三老都怕寶山會跟官兵翻臉，事情就不好收場了。如今看來，暫時可以放心。三老明天一早聚會，要寶山也到場；我看先把他追回來吧！﹂

　　﹁對！﹂梁禿子也說，﹁鄭八爺這非你去不可；我陪了你去。﹂

　　﹁不，不！﹂鄭八有異議，﹁我們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通知寶山回來，不必我們去，只要派人送個信就可以了。要商量的是，寶山回來了，怎麼跟他說；他曉得白五嫂自己去投案了，會怎麼樣、怎麼做？﹂

　　這是提出深一層的看法。趙仲華與梁禿子都覺得言之有理；同時也有相同的見解，徐老虎是怎麼想暫且可以不問，他會怎麼做，必得研究透澈，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然後再看他的態度，為他作最好的打算。

　　﹁談到他會怎麼做，這要分開兩方面來看，第一要看徐大哥的脾氣，第二要看他對｜｜，﹂梁禿子遲疑了一下，終於說出口來：﹁要看對白太太的感情，到底好到什麼地步？﹂

　　﹁這用不著研究的！﹂趙仲華說，﹁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表姊這樣子待他，感情不好也好了！而況他們本來就好的。﹂

　　﹁這話很透澈。﹂鄭八點點頭，﹁至於他的脾氣，我跟他是﹃同參﹄，二十年的弟兄，摸得很清楚；只要有什麼法子能夠把白五嫂換出來，他一定會不顧一切的去做。﹂

　　﹁那麼，鄭八爺，﹂趙仲華問道：﹁你有什麼法子呢？﹂

　　在梁禿子看來，趙仲華這一問完全多餘，或者說，不應該這麼問，白寡婦既已投了案，只有想法子讓官府從輕發落，要想用徐老虎去把她換出來是決不可能的事；就算可能，亦是大違白寡婦本心的一件事。不過，他也非常瞭解，趙仲華跟白寡婦是至親，在情分上有如姊弟；所以談到這件事，他心裏只有一個希望，怎麼樣能把白寡婦救出來？其他皆非所問。

　　因此，他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是無法就事論事，冷靜而徹底地去考慮。這樣想著，便不等鄭八回答趙仲華的話，搶先說道：﹁我看，只有請三老出面來料理，此刻最要緊的是，把徐大哥穩下來，一著錯，滿盤輸，千萬魯莽不得！﹂

　　這正也是鄭八的想法；當即表示同意，﹁我說派個人去通知寶山，就為的可以穩住他。如果我去了，他一定會問我，到底是何情形？那時我怎麼說法？﹂他說，﹁所以最好派個不相干的人去通知他回來；讓他問不出什麼，就不會有什麼動作了。﹂

　　於是作了決定，派了鹽棧裏找來打雜的一個小夥計，連夜到瓜州去請徐老虎；只說有大事要跟他商量，別的什麼話也不用說。

　　到得此時，已經半夜一點鐘了；不久天亮，便有緊張忙碌的一天在等著！梁禿子勸趙仲華打個盹，自己和衣往藤椅上一靠，只覺雙眼澀重，很快地便進入了夢鄉。

　　一覺醒來，曙色已透；只見趙仲華守著一盞孤燈在那裏發楞。

　　及至梁禿子欠身而起，趙仲華聞聲回頭，映光相看，梁禿子嚇了一大跳，趙仲華就這半夜的工夫，彷彿老了二十年，兩頰凹了下去，眼眶深陷，瘦削不成人形。憂能傷人，竟致如此；而使得梁禿子更為困惑的是，畢竟只是表姊弟，何致於有此比同胞手足還要關切深厚的感情？

　　﹁我在想，﹂趙仲華說，﹁只有到京城裏去想辦法，才是釜底抽薪之道。﹂

　　梁禿子無法作答。只覺得他的想法，即或不是匪夷所思，亦是不切實際，想了好一會，勸慰著說：﹁你先把心定一定！這件事不是沒有人管；三老總有一個辦法出來。如今最要緊的是沉著！﹂

　　﹁我也知道，無奈｜｜。﹂趙仲華黯然低頭，沒有再說下去。

　　就這時候，徐老虎回來了；襯著他那白皙的膚色，形容更覺古怪可畏。進門便向梁禿子說：﹁我等了你半夜！﹂

　　話中有責怪之意，使梁禿子覺得需要略作解釋，﹁我先要回來報信，跟鄭八爺碰頭，比到江邊去通知徐大哥你，來得要緊！﹂他說，﹁徐大哥，這是件沒法子的事｜｜。﹂

　　﹁老梁，﹂徐老虎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只說，人在那裏？﹂

　　這所謂﹁人﹂，當然是指白寡婦；梁禿子答說：﹁我想此刻已經到了南京了！﹂

　　徐老虎神色大變，而沮喪多於一切，﹁我不懂！﹂他說，﹁是走那條路去的？﹂

　　﹁我不知道。秦師爺不肯說破；只說是一條極妥當的路！﹂

　　徐老虎愣住了，心裏在想，瓜州空等；十二圩亦必然有截沒住，否則早有消息來了。照此看來，必是越過十二圩，先到儀徵，或由水路西行，或經六合由旱路到浦口渡江。無論那一條路，都追不上了。

　　﹁怎麼辦呢？﹂徐老虎的兩道眉毛皺成一個結；右手握成拳，不斷重重地敲擊左掌，無奈之情，溢於詞表。

　　﹁徐大哥，﹂趙仲華插進來說，﹁應該趕緊派人到南京去照應表姊。你看呢，那個去？﹂

　　徐老虎搖搖頭，﹁我不知道！﹂他說，﹁我的心亂得很。﹂

　　﹁徐大哥，﹂梁禿子少不得又要勸慰，﹁你先息一息，洗洗臉，吃吃茶。鄭八爺一會就到；三老今天早晨就聚會，專門談這件事。總有一個妥當辦法出來，你先不要急。﹂

　　﹁有什麼妥當辦法？﹂

　　﹁這要商量起來看。﹂梁禿子心想，徐老虎與趙仲華都是方寸大亂，無法跟他們平心靜氣地深談，不如自己去幹正經；因而起身說道：﹁我再去看看秦師爺，打聽打聽消息。﹂

　　就在這時候，聽得大門外隱隱有喧嘩之聲，接著便有人飛速來報，竟是三老聯翩而至了。

　　三老是由鄭八陪著來的，一個個面色凝重；等徐老虎接到廳上坐定，梁禿子與趙仲華方始上前見禮。趙仲華不想成了孫五太爺的女婿以後，竟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之下，益生感慨；而翁婿初會，亦不免靦覥，一時改不得口，只恭恭敬敬地叫一聲：﹁五太爺！﹂

　　此時此地不宜敘私情；孫五太爺只點一點頭，向徐老虎說道：﹁寶山，這是我們家門裏的一件事！看白五嫂的居心行事，說實話，我們都不過比她多吃了幾年飯而已。寶山，紙裏包不住火，既然已經燒開來，你就應該曉得，這不是件好玩的事。﹂

　　聽得這番話，徐寶山只有警惕，不明真意，﹁五叔，﹂他說，﹁事情發作得意想不到；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三位老人家都在這裏，我只有聽吩咐。﹂

　　五太爺轉臉向沉二太爺說：﹁老二，你的心思細，請你先說。﹂

　　﹁事情是很麻煩。不是我幫李振標說話，他是官身，上面有上司、有皇命、肩膀上擔子很重。﹂沉二太爺說，﹁早先我們談過，李振標也答應過，只要有個人出頭，別的就不問了。話是這麼說，到底也只是私下商量。國有國法，要認真起來，也是件沒法子的事。如今頂要緊的是，要避避風頭。寶山，你手下的人，你都吃得住吃不住？﹂

　　﹁這，老二，你不必問。﹂朱三太爺說，﹁就是寶山吃不住，難道我們還能站在旁邊看熱鬧。﹂

　　在徐老虎認為，除了蔡金標以外，其餘都能約束得住；現有朱三太爺這句話，那就連蔡金標可能不就範的話也不必說了。

　　﹁我想，你也應該吃得住。﹂沉二太爺說，﹁寶山，你馬上要交代下去，一不可輕舉妄動；二不可亂發牢騷；三不可隨便談論。只當沒有這回事，安安分分過日子。先把局面穩下來，救白五嫂才比較容易著手。﹂

　　﹁是，是！﹂徐老虎一迭聲地答應。

　　﹁至於白五嫂到了南京，苦頭是決不會吃的。當然，要派人去照應｜｜。﹂

　　﹁我已經派人去了。﹂孫五太爺打斷他的話說。

　　﹁二叔，﹂徐老虎突然想到，﹁李振標應該有個交代吧？要不要把他請來問一問？﹂

　　﹁此刻他人在南京；我想他一回來，總有話說。如今事機急迫，我們也不必等他，應該再派人去，一面摸底，一面探路。﹂沉二太爺說，﹁我看這件案子的關鍵，是在劉道臺劉文蘭身上。不知道，有那個能跟此人接得上頭？﹂

　　在座的人，沒有誰知道劉文蘭的底細，也就說不出可以託誰跟他打交道。不過這也不要緊，以三老的手面，只要放出一句話去，自然會有人來效勞。當時決定，劉文蘭這條路子，仍舊由沉二太爺進行；他有把握，在這一天中，一定能弄到一封很切實的信。此刻要商量的是，由誰持著這封信到南京去見劉文蘭；同時為白寡婦上下打點，照料官司？

　　人很多，可是要挑一個適當的人卻不容易。首先，徐老虎及他手下的﹁大將﹂不便出面；能出面而且能幹的，三老手下亦很多，情況隔閡，事情做得可能欠紮實。在這種為難的情況下，趙仲華不能不挺身而出了。

　　他是從一開始就有到南京去﹁赴難﹂的打算；只以自覺人微力薄，難勝艱鉅，及會耽誤大事，所以不敢開口。此時雖是自告奮勇，仍舊有所聲明：﹁如果說在南京少個跑跑腿的人，我義不容辭。若能探監，我至少也算是個親人，照律例，比別人去看我表姊，要方便得多。﹂

　　﹁探監倒不用愁。﹂孫五太爺說，﹁上元、江寧兩縣的三班六房，有好些熟人在那裏，無論如何會賞我們老弟兄一個面子。不過有些話，白五嫂或者不肯跟外人說；仲華去，倒是再適當不過。﹂

　　﹁這樣吧！﹂沉二太爺有了主意，﹁索性煩梁二哥也去一趟。振標既然肯幫忙，我們就要把秦師爺派到南京去；他的人頭熟、點子多，是個很有用的人。梁二哥去，就專跟他打交道。此外，我還要找個人，要在他面前吃得開的。﹂

　　這個人就彷彿如鄭八在上海，能夠替他們打接應，不管是要打聽消息，派人送信，或者緩急之際要筆錢用，只要開口就有。像這樣的人，在幫裏並不難找；徐老虎自己就有。

　　﹁二太爺﹂他說，﹁我有個好朋友，是空子；不過門檻精通，什麼地方都夠得到，我想就託他好了。﹂

　　﹁有現成的人，自然最好。﹂沉二太爺問，﹁你那位朋友，是何行當？﹂

　　﹁是典當裏的朝奉，姓汪。祖籍徽州，在南京已經三代了。﹂

　　朝奉是安分守己，不喜管閒事的多；而居然有這樣一個汪朝奉，三老都微感詫異。不過，他們沒有理由不相信徐老虎；更沒有理由不同意徐老虎的辦法。事情便這樣定局了。

　　﹁連蔡金標在內，一共五個人，梁二哥、小趙、秦師爺、汪朝奉；包羅萬象，照料白五嫂一個人是綽綽有餘了。不過，寶山，我看這五個人當中，要有一個為頭的；大主意由為頭的拿，事情沒有辦通，彼此先生了意見，就不好了！﹂

　　﹁當然是仲華為頭！﹂徐老虎毫不遲疑地答說。

　　﹁不好，不好！﹂孫五太爺大聲說道：﹁仲華不宜為頭。並非他做了我的女婿，我要替他卸責任。為的是這種事最忌動感情；一動感情就會拿不定主意，下不了決斷。仲華跟白五嫂名為表親，其實跟同胞姊弟沒啥分別；如果只想到她姊姊的苦楚委屈，會誤了大事！﹂

　　﹁對！﹂一直不曾開口的朱三太爺說：﹁為啥一等一的好郎中，自己親人得了重病，要請別人來看？就是這個道理。﹂

　　聽得這兩老的話，梁禿子暗暗佩服；閱歷畢竟不同。不過，趙仲華不為頭，可又該誰來主持呢？他正這樣在想，只聽孫五太爺在提他的名字了。

　　﹁依我說，梁二哥來把舵最好！梁二哥我雖然少見，不過一看就曉得是穩當的人；而況這件事要靠秦師爺幫忙，只有請梁二哥多上緊催一催。﹂孫五太爺問道：﹁寶山，你看我的話怎麼樣？﹂

　　﹁你老人家的話，沒有個錯的。﹂

　　﹁話不是這麼說。大家都是為了佩服白五嫂，只要於她有好處，沒有那個存了成見。如果有更適當的人，儘管提出來商量。﹂

　　﹁我看梁二哥很妥當。﹂朱三太爺率直地說，﹁用不著再商量了！﹂

　　﹁那麼，﹂沉二太爺接口，﹁梁二哥自己的意思呢？﹂

　　受寵若驚的梁禿子，自覺義不容辭，當即答說：﹁說起來我是不配為頭的；不過五太爺剛才說過，這件事要請秦師爺大大出一把力；論到這一點，我是沒法子推辭的。至於到了南京，該怎麼做法，當然大家商量好了再動手。我亦不敢擅專。﹂

　　﹁那好！原該如此。﹂沉二太爺作了結論，﹁事情商量定規了，﹃將軍休下馬，各自奔前程﹄；該做啥做啥，趕緊動手。我們老弟兄三個再談談。﹂

　　於是廳上分做兩起，徐老虎跟梁禿子、趙仲華談南京之行；三老仍在原處，有一番密密計議。

　　﹁老五、老二，﹂朱三太爺不勝感嘆地，﹁白五嫂是這樣的人，我們真正看走眼了。這件事我們要看看，李振標做得在不在路上？倘或不在路上，應該有個切切實實的辦法；不然，只要官兒大，祖師爺都可以不顧！我們對江湖道上怎麼交代？﹂

　　﹁我覺得李振標一點不錯。﹂沉二太爺說，﹁白五嫂是衛護寶山；他跟白五嫂走一條路，當然也是衛護寶山。家門的義氣顧到了，一點不錯。﹂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孫五太爺說，﹁此刻好像言之過早！﹂

　　這意思是說，還要看李振標是不是言行相符。他迫於上命，公事要交代，這是連白寡婦與徐老虎都諒解的；可是畢竟是為了交代公事，還是他自己想藉此獻功，卻還有待事實證明。所以孫五太爺多少持保留的態度。

　　就眼前來說，三老都認為李振標必須實踐他自己的諾言：第一、只要有頭腦投案，其他概不株連；第二，對投案的人，盡力營救｜｜至少是盡力照應。在三老，亦必須讓李振標做到這兩點，對白寡婦、徐老虎以及幫中後輩、江湖同道才有交代。否則，﹁金字招牌﹂就算讓李振標砸碎了。

　　此刻，他們唯一要商量的就是這件事，﹁難得有件事，要我們老弟兄三個一起伸手；幾十年道行，修來辛苦，不能不愛惜。再說，白五嫂這面，已經委屈了，決不能再讓她做鬼都在罵我們。﹂孫五太爺面色凝重地說，﹁我現在倒有點不放心李振標；兩位看，是不是要盯緊他？﹂

　　﹁當然！﹂朱三太爺因為徐老虎的關係，對此事的關切，不下於孫五太爺；這天雖不大說話，心裏一直在盤算，覺得孫五太爺的話，正中下懷，所以趁機說道：﹁要盯，在揚州盯沒有用；要到南京去盯。我想我們三個人當中，最好有一個辛苦一趟。﹂

　　話是這麼說，其實已等於對沉二太爺提出要求。因為，他如果願去，大可自告奮勇，不必這樣說法；而孫五太爺是江都、甘泉兩縣的都捕頭，必得在揚州城內坐，也是無法分身的。這樣剩下來的，就只有沉二太爺了。

　　沉二太爺是諒解的。孫五太爺公事要緊；朱三太爺不肯自告奮勇，是有自知之明，身份是船戶，又不大識字，在縉紳先生面前是個﹁粗人﹂，有些場面上站不出來。唯有自己是個大老闆，而且捐過一個縣丞；官場中的交道也打得。如此說來，南京之行，捨我其誰？

　　想到這裏，他毫不遲疑地說：﹁我去一趟。﹂

　　﹁那再好都沒有了！﹂孫、朱不約而同地說。

　　﹁不過，我去了只管盯李振標。﹂沉二太爺說，﹁梁禿子他們，仍舊辦他們自己的事。﹂

　　﹁是了。﹂孫五太爺笑道，﹁不過，他們有行不通的地方，只怕仍舊要來求教你；你也不見得肯不管。﹂

　　﹁那當然。﹂沉二太爺也笑了。

　　於是情勢又一變；到南京去為白五嫂打點，等於是沉二太爺為頭。這個消息一傳出去，南京碼頭上轟動了。因為三老在清幫中，德高望重，是大江南北的尖兒腦兒，南京碼頭雖大，而行輩相等的，只得一個，衰頹庸弱，並不足以約束後輩。所以沉二太爺如到南京，幫中都覺得應該好好盡一番禮；尤其因為三老息隱已久，足跡不出揚州已二十年；江湖上有為難之事，必須三老主持時，都是登門求教，從沒有人能請得動他們的﹁法身﹂。

　　因此，沉二太爺為什麼不辭跋涉，親到南京，自有許多人要問；問出結果，不免驚訝。想不到白寡婦居然能把這麼一位大老驚動了來，可知其人之不凡！就這樣，一夕之間，使得白寡婦的聲名大振了。

　　※※※

　　由於李振標事先的安排，白寡婦在首縣上元縣的監獄中，就像作客一樣。當然，這也由於白寡婦自己深知分寸，儘管獄中優遇，將她安置在﹁官媒﹂所住的一間屋子裏，不入牢房，換囚衣，而她自視是一名犯人，謹言慎行，恪守法度。而且，一到先盡自己的﹁規矩﹂，解開一個小包裹，裏面有個拜匣，十來枚金戒指，四百多兩銀子，一起交了給﹁禁婆婆﹂，拜託她代為分派，聊表敬意。而且一再表示，匆匆投案，帶得不多；只要有她的家人來探監，另外還有一番孝敬。行事如此漂亮，即無人情關照，她在獄中也很吃得開了。

　　不過，最令人衷心佩服的，是她那種行所無事的態度，即不憂慮，亦不煩躁；談到案情，微笑不答。居然在隨身包裹中，還帶著八寸直徑的一個繡花用的小竹繃，閒來低著頭細針宿縷地在繡一個荷包；這便令﹁禁婆婆﹂｜｜獄中都叫她王大嬸｜｜詫為初見了。

　　﹁白五嫂，我實在想不通！你遭了這種官司，還靜得下心來繡花？﹂

　　﹁沒法子！﹂白寡婦微笑答道：﹁不是借繡花來打發工夫，我的心更靜不下來。﹂

　　﹁你這個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見。﹂王大嬸在短短的兩天之內，已跟她有了深厚的感情，關切地提醒她說：﹁白五嫂，我聽說你的案子很重，你府上到現在也還沒有人來看你；你是怎麼一個打算？要託人，要送信，要早早想辦法，。﹂

　　﹁多謝王大嬸關心。我想馬上會有人來。目前，我一切都託了李統領；想來他一定會替我想法子的。﹂

　　﹁喔，喔！﹂王大嬸想了好半天說，﹁說實話，白五嫂，像你這樣的人，我在這裏三十二年，還是頭一回遇到。且不說上頭有關照，就憑白五嫂你的為人，都想替你做點什麼，心裏才好過。你的案子，我們不大明白；外頭在傳說，恐怕制臺親自要問。這不是好玩的事！你自己要好好想一想。﹂

　　﹁是的。我也知道！王大嬸，將來麻煩你的地方還多；有好些要緊話，還沒有到說的時候。王大嬸，到了這裏，我就當你是唯一的親人了！我不知道這裏的規矩，不敢亂說；若是照你老人家的為人，我真想給你磕個頭，叫你一聲﹃乾娘！﹄﹂

　　﹁那裏，那裏！﹂王大嬸亂搖著手說：﹁那不折煞我了？﹂

　　王大嬸著實感動，對白寡婦亦就格外照應得周到，不是陪著她絮絮閒話，多方慰勸；就是替她去打聽消息。因此，總督衙門提問的消息，白寡婦是很早就知道了。

　　提問是在夜裏。黃昏時分，李振標到了；他穿的是便衣，在獄神廟中見到了白寡婦。此時此地，無須客套，他只將提問的情況告訴了她。

　　﹁是由營務處總辦劉道台問。﹂他說，﹁我已經把前後經過，都告訴他了。大家心照，不會牽涉得太多。不過，白五嫂，事情一半要看你自己的口供；你不要怕，到了那裏，儘管從從容容，想停當了再回答。最要緊的是，話不要多。﹂

　　﹁我曉得。﹂白寡婦笑道，﹁﹃開口洋盤閉口相﹄，這句話，我還懂。﹂

　　﹁李大人，﹂王大嬸插進來問，﹁有件事，我要請示你老；這位白五嫂，是不是要換了衣服去見劉大人？﹂

　　﹁這，﹂李振標躊躇著說，﹁我倒說不上來了。﹂

　　﹁王大嬸，﹂白寡婦泰然說道，﹁無所謂的！公事上一定要交代得過去，我換衣服就是。﹂

　　所謂﹁換衣服﹂是換囚衣。王大嬸找了一套全新的，親自服伺她換好；一面不斷地表示，為她委屈，又勸她忍耐。然後，又親自陪著她坐車到了總督衙門；李振標這時已換了官服在那裏照料。由於事先已安排得很週全；一到便被帶到總督衙門大堂西面的一個院落裏，正是營務處治事的所在。

　　那個院落南北兩排平房，南屋暗沉沉地，北屋亦只有正中一大間有燈光；王大嬸照那裏差役的指示，將白寡婦帶入廳中，只見正中一張大匟床，前面是一個拜墊，便不待關照，自己雙膝往上一跪，俯首待命。

　　不久聽得靴聲自遠而近；抬頭看時是個便服的中年男子，料知便是營務處總辦劉文蘭；當下仍舊低頭，正一正身子，跪得筆直。

　　﹁回大人，﹂差役說道：﹁下跪的就是犯婦白巧珠。﹂

　　劉文蘭點點頭，開口問道：﹁你就是人稱白寡婦的白巧珠。﹂

　　﹁是！﹂

　　﹁你丈夫叫什麼名字？﹂

　　﹁叫白殿魁。﹂

　　﹁死了幾年了？﹂劉文蘭問，﹁生前作何行當？﹂

　　﹁死了五年了。﹂白寡婦答說：﹁生前是販砂子的。﹂

　　﹁販私鹽是不是？﹂

　　﹁是的。﹂白寡婦答說，﹁生計所逼，不得已做這個行當。﹂

　　﹁你知道不知道，這是犯法的？﹂

　　﹁白殿魁生前販私鹽，有多少時候？﹂

　　﹁大概有七八年的工夫。﹂白寡婦答說：﹁白殿魁未娶小婦人之前，就做這個行當。﹂

　　﹁這樣說，你嫁他之前，就知道他是鹽梟。﹂

　　﹁回大人的話，這一點，小婦人不敢承認。﹂白寡婦提高了聲音說，﹁小婦人的父母，把小婦人許配白殿魁的時候，只知道他做販鹽的生意，不知道他販私鹽，更談不上鹽梟兩個字。﹂

　　﹁這是怎麼說？婚姻大事，對男家的情形，沒有打聽清楚，就把女兒許配給人家，有這個道理嗎？﹂

　　﹁大人責備得是，不過，當初也不能怪小婦人的父母；因為白殿魁販鹽，安分守已，看不出他在販私鹽。﹂白寡婦略停一下又說，﹁其實小婦人嫁過去的時候，白殿魁也不過偶而販一兩次私鹽，而且都不是他自己願意的。﹂

　　﹁自己不願，何苦要做？﹂

　　﹁回大人的話，是不得不做。﹂

　　﹁怎麼叫不得不做？﹂劉文蘭有些生氣了，﹁白巧珠，我久聞你的名字，知道你很厲害；不過，你如果想在本道面前三不著兩，花言巧語，架空胡說，那是你自討苦吃！﹂

　　﹁小婦人不敢！﹂白寡婦依舊很從容地，﹁大人升到道台，想來做官多年；兩淮私鹽的情形，自然是大人最熟悉的，白殿魁不得已販私鹽的緣故，大人想也想得到，何必小婦人說出口？﹂

　　這番略帶恭維的話，劉文蘭受之有愧；因為他對兩淮販私鹽的情形，只知大概，不知其詳。如今白寡婦把一頂他想不到的高帽子套上來，自不便不受；想了一下，這樣說道：﹁販私鹽有各種各樣的情形，誰知道你丈夫是怎麼回事？你趁早實說，不必吞吞吐吐！﹂

　　﹁既然大人一定要小婦人說，小婦人不敢抗命。大人曉得的，鹽販子到鹽場去領鹽，重重盤查，節節刁難；管鹽的老爺，額外拿幾包鹽叫白殿魁去賣，照官鹽的價錢，一次先收了去。請問大人，那幾包鹽算是官鹽，還是私鹽？﹂

　　這一問，就像一隻巨靈掌掩到劉文蘭嘴上，隻字不能出。私鹽之中原有一種所謂﹁官私﹂，是鹽官用各種明侵暗吞到手的貨色，但食鹽不是食米，可以搬回家去當存糧，留著慢慢享用；而私鹽如果脫不了手，根本就不值錢。所以﹁官私﹂必得假手私鹽販子銷售。照白寡婦所說的情形，白殿魁犯法販私，卻只是為鹽官當差，自然不願；但如拒絕，後果亦就不問可知了。

　　到這時候，劉文蘭開始感到白寡婦不易對付；而對這一點，最聰明的辦法是避而不談。

　　於是劉文蘭問道：﹁白殿魁手下有多少人？﹂

　　白寡婦也知道，口供逼緊了；是到了生死禍福有出入的地方。此刻再細想一想，抵賴無用；不但無用，而且要抵賴就根本不必投案。如今唯一的說法是，避重就輕，表示出於無奈。

　　想停當了，隨即答說：﹁不一定，少的時候二三十；多的時候上百。﹂

　　﹁這是結幫！﹂劉文蘭用緩慢而沉重的聲音：﹁白巧珠，你總該知道，販私鹽，一個人走單幫跟成群結幫的罪名是不同的！﹂

　　﹁是。小婦人知道；小婦人的丈夫也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大人明鑒，不管做什麼買賣，總是有同行的。大家看白殿魁為人還講義氣，肯照顧別人，有事都來拜託他想法子；白殿魁向來熱心，不肯推託。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好像成了一個頭腦。﹂

　　﹁成群結幫，原都是這麼來的，並非你丈夫有什麼例外。﹂劉文蘭又問，﹁白殿魁犯過案沒有？﹂

　　白寡婦不知道他所說的﹁犯案﹂，是指什麼案子？且先答一聲：﹁沒有。﹂

　　﹁成群結幫販私鹽，豈能不犯案？﹂劉文蘭冷笑著，﹁你真以為官軍一無用處，看見私梟結幫而來，就會躲得遠遠地，不敢惹他們？﹂

　　這一說，白寡婦明白了，他所說的﹁犯案﹂，是指抗拒官兵，﹁這也難免的。﹂她說，﹁官兵抓私，私販要逃；逃不掉難免、難免｜｜。﹂她想找個把能顯示迫不得已的字眼，沖淡﹁拒捕﹂的罪名，而一時想不起，只好發楞了。

　　﹁難免什麼？﹂劉文蘭逼迫地，﹁你說啊！﹂

　　﹁難免｜｜，﹂白寡婦終於想到了兩個字﹁難免掙扎！﹂

　　﹁好個﹃掙扎﹄！﹂劉文蘭越加不敢大意，怕自己會問不下去；所以想一想才接著說：﹁拒捕自然要掙扎；掙扎不掉就會行凶。是嗎？﹂

　　﹁大人明鑒，實在是掙扎。﹂

　　行兇起於掙扎，情非得已。白寡婦這話是不辯之辯。劉文蘭心想，白殿魁的帳不必細算；人都死人；就是算清了也不能硬加在她頭上，要她認帳。因而急轉直下地問：﹁白殿魁死了以後呢？蛇無頭不行；手底下的一批人，當然散掉了。﹂

　　﹁沒有！﹂白寡婦回答得很爽脆。

　　﹁為什麼？﹂

　　﹁因為大家不忍散掉。﹂

　　﹁不忍散掉？﹂劉文蘭問，﹁不忍的是什麼？﹂

　　﹁這一層，說來就話長了！﹂

　　﹁不要緊，你慢慢說好了。﹂

　　﹁大人，王法不外乎人情；有時候犯王法也是為人情｜｜。﹂

　　白寡婦便是咬緊了這個說法，很委婉地解釋，當白殿魁病歿，停屍在堂時，他的手下就曾集議決定，為了感念死者的義氣，也為了大家能不受地痞流氓及其他私梟的欺侮，仍舊要照白殿魁生前的辦法，患難相濟，禍福相共。這就是所謂﹁不忍﹂之心。

　　﹁那麼，白殿魁死了以後，那個當頭腦呢？﹂

　　﹁是我！﹂白寡婦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劉文蘭問道：﹁你一個婦道人家，就敢帶這麼一班亡命之徒了？﹂

　　這是很要緊的一句話。從好的方面說，是想開脫白寡婦；而從壞的方面說，希望她能﹁咬﹂出更多的人來。白寡婦在這一點上，特存戒心，毫不鬆口。

　　﹁也沒有什麼不敢帶。﹂她說，﹁大家自願服我，什麼事都容易了。﹂

　　﹁你也懂販私鹽的門路、訣竅？﹂

　　﹁是的。在白殿魁生前，小婦人就幫他一淘做的。﹂

　　﹁幫你丈夫，跟你自己當頭腦不同。﹂劉文蘭問，﹁你總有幫手吧？﹂

　　﹁沒有！凡事都是我自己作主。﹂

　　﹁喔！﹂劉文蘭略停一下，突然問道：﹁有個綽號叫徐老虎的，是你的什麼人？﹂

　　這問到緊要關頭，也是白寡婦最難回答的地方來了；她開始有點緊張，調一調呼吸，盡力保持平靜地回答：﹁他叫徐寶山，是我手下的人。﹂

　　﹁大家都說徐老虎是頭腦。﹂劉文蘭說：﹁光是從他這個綽號，就可以知道他的為人了！﹂

　　﹁﹃老虎不吃人，樣子嚇煞人﹄，徐寶山這個人，其實並不兇，也沒有什麼大用處。﹂

　　﹁你所說沒有大用處，是指什麼用處？﹂

　　﹁所謂﹃大用處﹄，就是能夠獨當一面；如果他有大用處，小婦人早已把弟兄交給他了。﹂

　　這樣為徐老虎開脫，措詞很圓滑；劉文蘭暗暗點頭；不過他也並沒有就此放鬆，緊接著問：

　　﹁你手底下的人很多，為什麼只拿徐老虎跟你相並論？﹂

　　話很厲害。白寡婦心想，這一點如果沒有圓滿的解釋，徐老虎仍舊不能脫身事外。想了一下，覺得只有一個說法管用；可是這個說法卻實在羞於啟齒。

　　﹁你說啊！﹂劉文蘭催問著，﹁總有個道理在內吧？﹂

　　﹁是！大人，﹂她放低了聲音說：﹁另外有個道理。﹂

　　﹁我就是要問你這個道理！﹂

　　而白寡婦偏就說不出這個道理，滿臉脹得通紅，窘急無計，恨不得有個地洞，能讓她縮身而隱。

　　劉文蘭倒也不是故意要使她受窘。不過，徐老虎的名氣甚大，縱使已接受了李振標的要求，儘量為他開脫，亦須先問一問，看供詞如何？才好找個開脫的理由。因此看白寡婦那種如坐針氈的情態，雖覺不忍，亦只得狠下心來，靜等答覆。

　　一時出現難堪的沉默，連錄供的書辦，值堂的差役，都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於是白寡婦想了又想，鼓起勇氣打破了沉默。

　　﹁大人，小婦人是失節之人，請大人不必再問了。﹂

　　這個答覆，多少是出乎劉文蘭意外的。但公事畢竟是公事：﹁我何能不問？﹂他說，﹁不問怎麼能覆命？白巧珠，你不要自誤！﹂

　　最後這句警告，等於表明了他的追根究柢，並非惡意。而在白寡婦，說了那一句話，以下便不甚澀口了；抬頭問道：﹁大人要我說什麼？﹂

　　﹁你跟徐寶山是怎麼回事？你說失節，可就是失在徐寶山手裏？﹂

　　﹁是！﹂白寡婦輕聲答著，把頭低了下去。

　　﹁既然徐寶山跟你有夫妻之實，他當然要干涉你的行動。﹂劉文蘭用平靜親切的語氣問，﹁按常理說，是不是應該這樣？﹂

　　按常理說，自然不錯，衡諸實際，更是早有這樣的情形。但白寡婦的腦筋很清楚，知道一承認便會使得徐老虎脫不了干係；但完全否認，卻又不近情理。心理得有一個避重就輕的折衷說法才好。

　　照這個宗旨去設詞，並不困難；她略想一想答道：﹁這要看什麼事？在家裏，他總算是一家之主，小婦人自然依他。至於在外頭，一切都是小婦人自己拿主意。﹂

　　﹁人家是女主內，男主外；你們倒是恰恰相反。﹂劉文蘭調侃地說。

　　﹁實情如此！﹂白寡婦說，﹁徐寶山自己也知道，他如果插手來干預，別人也不服他。﹂

　　﹁這樣說，徐寶山跟你別的手下一樣，只聽你指揮？﹂

　　﹁是。﹂

　　問到這裏，似乎徐老虎已可置身事外了；那知劉文蘭細想一想案情，認為還有很大的疑問，如果不能澄清，公事上依舊不能交代，所以還得再問下去。

　　﹁你的話是這麼說，照檔案上看，可並不是照你所說的那樣。﹂他翻開案卷，細看了一會指出一件案子，﹁去年三月廿八，徐寶山拒捕，槍傷炮艇上的一名哨官，這件事怎麼說？﹂

　　一問到此，白寡婦的心往下一沉。類似案子？徐老虎有好幾件；倘或一一追究，怎麼得了，這是一個絕大的難題。先前問到她跟徐老虎的關係，固然難以啟齒，到底只是臉皮厚一厚，便可應付的事；這個難題可就不同，應付不得法，前功盡棄。因此，白寡婦決定設詞拖延；騰出工夫來好好想一想。

　　﹁有這樣一件案子？﹂她故意裝做不信的神氣，﹁徐寶山不是會隨便傷人的人。﹂

　　﹁抵賴是沒有用的！﹂劉文蘭看著案卷，為她提示這一案發生的經過。

　　經過的情形，白寡婦比他更了解。案子發生在口岸的江面上；口岸是一處很要緊的碼頭，為江北要地泰州的咽喉。當時徐老虎帶著弟兄，由泰州運私鹽，到口岸下船；關卡及巡邏的警官都打了招呼，應該可以安然通過。那知有一名哨官偏偏不賣他們長官的帳，坐著炮艇追了下來，橫衝直撞，其勢洶洶；是有意為難的模樣。

　　鹽梟最怕遇到這種情形，有那蠻不講理的甚至會用炮艇撞船，鹽船撞個洞進了水，貨色就會泡湯，先就吃了虧了。徐老虎迫不得已，開了一槍；他的槍法極好，要取那哨官的性命也容易，但守著白寡婦的告誡，不敢下此毒手，看那哨官沿著船舷由船尾到船頭時，一槍打中他的大腿，自然翻身落水。砲艇上救哨官要緊，把船停了下來；徐老虎的鹽船，方得脫身。

　　在劉文蘭提示當時的情形時，白寡婦已經想好了主意；平靜地說道：﹁大人講的這件案子，小婦人想起來了，確是有的。不過，不是徐寶山的事！﹂

　　﹁不是他，是誰呢？﹂

　　﹁是小婦人。﹂白寡婦說，﹁當時小婦人在船上，特意叫徐寶山開槍的。因為那位哨兵，逼得太緊，不得不動手。﹂

　　﹁那不是拒捕嗎？﹂

　　﹁當時他並沒有說要抓我們的鹽船，炮艇開得很快，對準鹽船撞了過來；倘或撞上，起碼十來條性命。小婦人迫不得已，只好叫徐寶山開槍。﹂

　　﹁為什麼不叫別人，要叫他？﹂

　　﹁因為小婦人不敢傷哨官的性命，只有把他從船上打到水裏；別人的槍法不如徐寶山，打不準，很危險。只有徐寶山，一槍能打中哨官的大腿。﹂

　　劉文蘭沒有話說了。心裏在想，如果都是照此情形，公事上便不難交代；因而嘉許地說：﹁你只要講實話就好！還有件案子｜｜。﹂

　　﹁大人，﹂白寡婦抓住他語氣中略一停頓的空隙，很迅捷地搶過話來說：﹁若有官兵追得太急，為了脫身不能不動手的案子，都是我的指使；小婦人的手下，沒有我的話，是不敢動手的。一切案子，都是我的責任，我的不是！﹂

　　劉文蘭暗暗佩服，這樣大包大攬，是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乾淨俐落，一了百了，以旁觀者的眼光來看，確是最明智的辦法。但如想保全白寡婦，則又另當別論了。

　　他頗為茫惑，不能了解自己何以會有這樣的心境｜｜總覺得不能讓白寡婦死。但是，他看不出如果只由白寡婦一個人頂罪，如何才能不死？只是有一點他很明白；此時他需要有時間來好好考慮這件事。

　　他只能暫時停審，不能下令還押；因為他曾接受了李振標要求，也可以說是警告，必須一堂就有結果，該死該活，這晚上便要定案。否則，夜長夢多，將有許許多多意想不到的阻力出現；到那時候，他除了辭官聽候處分以外，別無選擇。

　　﹁來啊！﹂劉文蘭大聲招呼著；等差役上前，他又問著：﹁上元縣的原差呢？﹂

　　﹁在外面伺候。﹂

　　﹁你把他們傳上來，我有話交代。﹂說到這裏，劉文蘭又補充指示：﹁想來是有官媒陪著來的，只傳那名官媒好了。﹂

　　於是王大嬸便領了來，她磕個頭自己報名：﹁上元縣官媒王氏，見大人請安。﹂

　　﹁這個白巧珠是極緊要的犯人，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告訴你，你把白巧珠帶下去，有人會找地方讓你們休息；你好生看守照料，不准有任何人跟她說話。﹂

　　﹁是！﹂王大嬸說，﹁不過是在大人地方，有人要跟白巧珠來說話；官媒什麼身分，敢出頭來阻擋？﹂

　　﹁你這話不錯！我自會交代。﹂

　　劉文蘭是交代在營務處管庶務的，一個姓胡的佐雜官兒，替他們預備飲食，好生照料，注意關防；然後由角門進入另一個小院落，那裏才是專屬於他的公事房。

　　一回來第一件事是找李振標；但見了面卻又不知怎麼說才好？李振標不會知道他的心境，只是靜靜地等他發話。

　　﹁我們辦事，不能只講交代公事，也要顧到公道，是不是？﹂

　　李振標不知他意何所指；只能答一聲：﹁是！﹂

　　﹁這白寡婦，我看她並沒有必死之道；如果硬判她死罪，似乎說不過去。﹂

　　聽得這話，李振標立刻起了戒心；想了一下答道：﹁大人如果能開脫她的死罪，當然求之不得。這一案的前因後果，我已經跟大人細細回明，總要辦得乾淨才好。﹂

　　﹁那不又是交代公事，不顧公道了嗎？﹂劉文蘭說：﹁所有的案子，一起推在白寡婦頭上，是不公道的！﹂

　　李振標不覺駭然，明明說好了的，怎麼變了卦呢？此念一生，頓時急得額上都見汗了。

　　﹁而且，﹂劉文蘭又說，﹁我亦沒有想到，白寡婦是這麼一個人！強盜婆的樣子，半點都找不到；這樣的人，實在值得救她一救！﹂

　　這話使得李振標兼有啼笑皆非與爽然若失之感！誰知劉文蘭辦這樣一件大案，忽然有了婦人之仁。心裏在想，情急無用，只有曉以厲害；更將愛之適足以害之的道理跟他細說一番，才能把他的心境扭轉過來。

　　於是，他略想一想，以偏鋒筆法作開頭，假意裝出欣然的神色說：﹁大人肯救她，真是連我都感大恩。﹂他說，﹁想來大人預備跟大帥去說，拿白寡婦從輕發落，全案一筆勾銷？﹂

　　﹁全案一筆勾銷？﹂文蘭愕然，﹁那怎麼可以？﹂

　　這一答覆，在李振標意料之中；沉著地說道：﹁本來是可以的！大人也答應過了的，只拿白寡婦一個人頂罪，其餘的不再追究。這樣做法，公事、人情兩面都顧到了。我再提醒大人，白寡婦是同意了這個辦法，才來投案！該殺該剮，她死而無怨；如果不是照原來的話做，即使拿她從輕發落，她不但不會見情，反而會怨、會恨。﹂

　　﹁這話未必盡然。螻蟻尚且貪生，她豈有不想活命的道理？﹂

　　﹁那麼請大人問她，如果她有貪生的念頭，是她自己做不到約定的條件；那就不能怪大人究根問底了。﹂

　　劉文蘭默然。白寡婦絲毫沒有想僥倖得生的表示，就像她絲毫沒有強盜婆的樣子一樣，都是他感受得非常深切的。不過，他也確信，世上無人不戀生，只是有些人至死不肯出口而已！他想救白寡婦，即是出於這一層至深的體會。

　　﹁大人，﹂李振標知道自己的話，已有初步效果；越發不肯放鬆，﹁救人要救徹底，不徹底就要請再想、三思了！回大人的話，這一案能做到眼前的樣子，已經很不容易；清幫的情形，想來大人亦總有所聞，應付不得法，麻煩很大。我受大人跟大帥的提拔，又是朝廷的命官，公事上沒有辦好，撤職查辦，罪有應得。可是，連累到大人跟大帥，教我於心何安？如今白寡婦那裏已經派了人來了，都讓我擋在那裏，暫時不讓他們跟她見面；明天，揚州還有個人來，這位一到，大人，我就擋不住了！而且，如果他有什麼交代，我亦非聽不可；不能聽的話，只有辭官；辭不掉，只有﹃開小差﹄。這話，我決不是有什麼要挾的心；若有此心，就不是人，是禽獸｜｜。﹂

　　﹁振標，振標！﹂劉文蘭使勁揮手打斷，﹁你不必賭咒了！你說，要來的是個什麼人？情形為什麼會這麼嚴重？﹂

　　﹁大人，﹂李振標問道：﹁揚州有﹃三老﹄，不知道聽說過沒有？﹂

　　劉文蘭當然聽說過，﹁揚州三老﹂與﹁揚州八怪﹂的名氣一樣大；不過他只是聽說，不知其詳，當即問道：﹁你所說，到南京來的這個人，就是三老之一？﹂

　　﹁是！﹂

　　﹁三老不是說，早就金盆洗手，不問外事，不涉江湖了嗎？﹂

　　﹁說是有此一說，其實，江湖上有事，他們又何能不管？再說，三老之首的孫五｜｜。﹂說到這裏，李振標頓覺礙口，因為﹁孫五太爺﹂是市井間的尊稱，在三品道員，職能指揮兩江所轄營伍的劉文蘭面前，何可用此稱呼，但只稱﹁孫五﹂自覺過於無禮，想找個適度的尊稱，偏偏一時想不起來，因而囁嚅著無以畢其詞。

　　劉文蘭倒不在乎：﹁你說的是孫五太爺？﹂他問，﹁他怎麼樣？﹂

　　﹁他現在還是江都、甘泉兩縣的都捕頭。揚州有他坐鎮，從無盜案、竊案；見財起意，或者饑寒起盜心，偶而下手的也有，可是，除非不在揚州銷贓，否則亦是必破無疑。﹂李振標緊接著說：﹁如今到南京來的這位，姓沉，行二，是買賣人；這位沉二老闆在三老中年紀最輕，今年也六十多了，足智多謀，善於應付外場。此番之來，是專為白寡婦來料理官司的。倘或大人倒有開脫她之意，而我反對；這話傳出去，大人請想，我成了什麼人？﹂

　　﹁不是你反對，你是有條件的；而你的條件，又是做不到的｜｜。﹂

　　﹁正是！﹂李振標搶著說：﹁能夠全案一筆勾銷，又能夠減白寡婦的罪，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為什麼反對？可是，外人不知內情，難免誤會。﹂

　　劉文蘭語塞，老慮了好一會，突然問道：﹁這沉二的來意是什麼？既然都已經說好了，由你親自在這裏接頭；他又何必老遠地從揚州跑了來？﹂

　　﹁這當然是怕我說話不算數。﹂

　　﹁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無非是大人和大帥許了我的話。﹂

　　﹁這｜｜，﹂劉文蘭蹙著眉說：﹁我跟大帥許了你不錯；可是，你得知道，這是奉旨辦理的案子，亦可說是﹃欽案﹄，上面如果不許，亦是枉然。﹂

　　﹁只要大人跟大帥許了；上頭自有辦法，可以過關。﹂

　　﹁什麼辦法？﹂

　　﹁這一層，﹂李振標陪笑說道，﹁請大人就不必問了。﹂

　　﹁我何能不問？﹂劉文蘭說，﹁問明白了我才比較易於措手。﹂

　　這提醒了李振標；心裏在想，他或者是有這樣一種顧慮：奉旨辦理的案子，處置欠周密，報上去會被駁，以劉坤一的身份，就算只是碰一個小小的釘子，面子上也會很難看。如果能夠提供保證，報上去決不會被駁，他內心泰然，就樂於幫忙了。

　　不過，這個保證很難。他細想了一會，記得朱三太爺有個徒弟的父親，是刑部掌權的司官；這是條路子，且先用來搪塞了再說。

　　於是他問：﹁請問大人，這件案子報上去，是准是駁，可是歸刑部核管？﹂

　　﹁是的。不過刑部綜理天下刑名，各有各的職掌；那怕堂官，也不能干預司裏的意見。﹂

　　﹁像這樣的案子，歸那一司管？﹂

　　﹁當然是江蘇清吏司。﹂劉文蘭答說，﹁話雖如此，其實只有秋審處才有權；因為｜｜。﹂

　　他沒有再說下去是，因為他至今還不知道該不該定白寡婦的死罪？如果定了死罪，則照例歸秋審處作最後的審核。不過，這一來倒觸發了李振標的記憶，將朱三太爺那個徒弟的父親的職名想起來了。

　　﹁他們有條路子，刑部有位姓吳的老司官，歷年都調充秋審處的總辦，很有權的。﹂

　　﹁原來如此！﹂劉文蘭亦有了主意，欣慰地說，﹁能有秋審處的人幫忙，白寡婦就有活命的希望了！﹂

　　接著劉文蘭為李振標解釋刑部處理死罪人犯的制度。凡待決之囚，由各司先斟酌情節，分為四等：情實、緩決、可矜、留養承祀。情實當然無話說，秋後處決；緩決則是以某種特殊原因，暫不處決；可矜是情有可原，應該減罪改判；留養承祀乃是本人罪無可逭，但從倫理上看有顧慮，譬如父母在堂而身為獨子，有奉養之責；或者數世單傳，而犯人尚無子息，一死則絕了此姓人家的血食，凡此或留養，或承祀，亦可免於一死。

　　劉文蘭的意思是，倘將白寡婦判為﹁絞監候﹂的死罪；報部入於秋審招冊，有人幫忙，替她找出個緩決或可矜的理由出來，便可不死。當然，白寡婦定了死罪，所有罪過，由她一肩擔承，全案便有一筆勾銷的可能了。

　　﹁是，是！﹂李振標笑容滿面地說：﹁大人這樣子處置，真是陰功積德；連我都感激的。﹂

　　﹁你不必說這話，我盡力去辦，萬一有什麼意外，不如理想，你們別怨我就是了。﹂

　　﹁不敢，不敢！﹂

　　﹁既然如此，今天也就不必再審下去了。等我把全案好好再研究一下，三兩天內再提人來問。﹂

　　於是劉文蘭通知上元縣的原差，將白寡婦送回，在公事上來說，只須﹁改期另審﹂一句話，不必有何理由；私底下則由李振標去解釋｜｜事實上只是一種安慰。

　　﹁白五嫂，﹂當著王大嬸在，不便深談，只能泛泛地慰問，﹁你多委屈了！﹂

　　﹁談不到，談不到！﹂白寡婦說，﹁有我這位王大嬸照應，一切都很方便。﹂

　　﹁是的。﹂李振標轉臉說道：﹁王大嬸，多費你的心了！﹂

　　現任的三品武官，以此稱呼，王大嬸真有受寵若驚之感，滿臉堆足了笑容說：﹁不敢當，不敢當！李大人，你老放一百二十個心；我不敢說，白五嫂在裏面會像在家裏那樣舒服，不過，我能做得到的，一定做到，決不讓白五嫂委屈。﹂

　　﹁那就好！過幾天我再謝你。﹂李振標轉回來向白寡婦說了一句要緊話：﹁白五嫂，事情大概就照我們的原議辦了！﹂

　　﹁好的。﹂白寡婦欣然答應，卻又叮囑一句：﹁三爺，不管怎麼樣，一切照原議。﹂

　　﹁是的。﹂李振標想了一下問道，﹁白五嫂，你有什麼話要我帶出去？﹂

　　白寡婦只有一個心願，想跟徐老虎見一面；但這是非常不合適的一件事！而且除非能單獨相處，並且隔牆無耳，才能說幾句知心話。想想只有忍了下去。

　　﹁喔，﹂李振標在此時作了一個決定，﹁小趙來了！明天我讓他來看你。﹂

　　趙仲華他們是早就到了；是李振標攔阻著，不讓他們見面｜｜當然，他有套說法；說上元縣表面上寬容，其實另外奉有密令，在偵伺白寡婦的動靜。此時去看她，不小心洩露了一兩句要緊話，於她有害無益。其實，李振標是怕白寡婦見了親人，心一軟，不能再堅持原來的主張；上得堂去，口供與原議不符。如今他可以放心了；也是徹底信任白寡婦，決不會為一時的情感，轉移堅持的主意，所以不妨讓他們見面。

　　白寡婦自然又驚又喜；﹁三爺！﹂她問：﹁他是那天來的？﹂

　　李振標想一想答說：﹁來了有兩天了，是我勸他，暫時不要跟你見面；怕擾亂了你的心境。﹂

　　﹁喔！﹂白寡婦笑容頓斂；要好好想一想他這句話的意思。

　　﹁王大嬸，請你帶白五嫂走吧！﹂李振標從身上掏一張一百兩銀票，交了過去：﹁這點錢，寄放在你這裏，白五嫂有啥用度，你儘管開銷；過幾天我再送來。﹂

　　﹁是，是！﹂王大嬸也很懂過節，眼望著白五嫂，卻不肯伸手去接。

　　這是要等白寡婦一句話；她也知道，這一百兩銀子等於送給了王大嬸，﹁光棍不斷財路﹂，何況於自己亦有好處，所以毫不遲疑地說：﹁李三爺不是外人，你拿著好了。﹂

　　﹁你們回去吧！我也走了。﹂李振標又說，﹁明天我安排小趙來看你。﹂

　　※※※

　　趙仲華很順利地進了監獄，也見到了王大嬸。由於男子不便進入女監；同時獄中尊重他們願私下相談的願望，也不宜安排他們在獄卒休息之處見面，最後是採納了王大嬸的建議，這天的天氣很好，沒有風，淡金色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地有如草長鶯飛的暮春，不妨就在分隔男女監的空院子裏相見。

　　秋陽並不眩目，但趙仲華所看到的白寡婦，卻是影影綽綽的纖影；這使他意識到自己眼眶中必有淚水，視線才會模糊。於是，他趕緊眨幾下眼，又用手背抹一抹；臉上堆足了笑容，迎上前去，喊一聲：﹁表姊！﹂

　　﹁你來了！﹂白寡婦定睛看了看他說：﹁氣色倒還好。﹂

　　﹁你也還好！﹂

　　﹁是啊，跟在家裏差不多。﹂白寡婦說，﹁都虧得王大嬸照應。﹂

　　於是趙仲華再次向王大嬸含笑點頭，表示致謝。這時已有人端來兩張椅子，一張骨牌凳，凳子權當茶几，上面居然擺兩碗蓋碗茶。而最觸目的是端東西來的是兩名女囚；灰敗襤褸的囚衣，與穿得整整齊齊的白寡婦對照之下，顯得非常不調和。

　　﹁你們好好談吧！﹂王大嬸指著她自己的屋子說，﹁我在我房裏，有事招呼我一聲。﹂

　　﹁喔，請等一等！﹂白寡婦轉臉問趙仲華：﹁你帶來一點什麼東西。﹂

　　趙仲華大包小包地帶得不少。除了她的衣服之外，就是白寡婦愛吃的糖果茶食；她檢點了一下，分成大小兩堆，小的自用，大的交給王大嬸，轉分給同監的難友。

　　這也就是她在監中所以能受人尊敬的原因之一。趙仲華心想，寧願自己刻苦，處處顧到別人，正就是她的好處；然而她這些好處的報酬是什麼？是贏得別人讚一聲：﹁白五嫂夠意思！﹂如果僅僅為了這句話，甚至把性命都賠在裏面，值得不值得，就大可懷疑了！

　　﹁你是一個人來的？﹂他聽得白寡婦在問；抬眼看時，王大嬸已經抱著東西走了。

　　﹁不止一個人。﹂他定定神說：﹁還有梁禿子、秦師爺、沉二太爺也要來。﹂

　　﹁沉二太爺？﹂白寡婦彷彿吃了一驚，﹁他老人家來幹什麼？﹂

　　﹁聽說是來監督李振標，要他一定說話算話。﹂

　　白寡婦大感欣慰。她原來最擔心的一件事是，怕徐老虎不瞭解她的苦心，邀集江湖上人，與官府及李振標作對，所以一聽沉二太爺要來，不免吃驚；那知事實恰恰相反，沉二太爺來監督李振標實踐諾言，正亦就是執行三老對她的保證，事情將更順利。想想也是，且不說沉二太爺謹慎和平，處事細密，不會出此魯莽的舉動；即使朱三太爺，性子雖急躁，到底久涉世途，豈能不識輕重，任意妄為？

　　這樣想下來，心境更為舒泰；不提此事，只問金妹；帶些玩笑地說：﹁你那個新娘子，這幾天怎麼樣？﹂

　　﹁我臨走那一天跟她見了次面，只說了兩三句話。她教我帶話給你，過些日子她會來看你。﹂

　　﹁不要，不要！﹂白寡婦搖著手說：﹁她不要到這種地方來！而況！她也不便。﹂

　　﹁要來，當然是跟五太爺一起來。﹂

　　﹁怎麼？﹂白寡婦又驚奇了，﹁五太爺也要來看我？﹂

　　﹁是這麼在說？能不能來，還不曉得。﹂

　　﹁仲華，﹂白寡婦正色說道：﹁你回去跟你丈人說，千萬不要來。揚州一天都少不得他！不要為了我的事，在公事上出了麻煩，反而害我不安。這話，你一定要切切實實說到。﹂

　　﹁好！我一定說到。﹂

　　﹁寶山呢？﹂白寡婦又問，﹁是不是還安靜？﹂

　　﹁徐大哥當然很著急。不過，大家勸他；他亦還肯聽勸。﹂

　　﹁你也要多勸勸他！﹂

　　﹁表姊，﹂趙仲華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你為啥要這麼做？﹂

　　﹁莫非我做錯了？﹂

　　﹁我不曉得！﹂趙仲華很吃力地說，﹁也許不錯！﹂

　　﹁一點不錯！﹂白寡婦用極有信心的語氣說，﹁只有這樣做，才能面面俱到。常言道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只有我這麼做才辦得到。﹂

　　﹁就算辦到了，你可是｜｜﹂趙仲華突然警覺，把原來想說的﹁你可是一條生命或許也化掉了﹂；只為想起秦典林的告誡，不敢刺激白寡婦，所以把話硬嚥了回去。

　　白寡婦也不問他；只說：﹁仲華，如今我放不下心的，只有一件事；你務必替我催寶山，一定要快辦。﹂

　　﹁喔，你說。﹂

　　﹁這件事說來很長。﹂白寡婦略想一想說：﹁你知不知道寶山有個兒子？﹂

　　﹁徐大哥有個兒子？﹂趙仲華大為驚異，﹁從沒有聽人說過！﹂

　　﹁寶山在鎮江弄了個人，叫荷姑｜｜。﹂

　　提到荷姑，趙仲華突然想起，脫口說道：﹁啊！我知道。﹂

　　﹁喔，你知道！﹂白寡婦很關切地問：﹁是怎麼一回事？﹂

　　﹁我見過。﹂

　　趙仲華記得，去年春天陪兩個朋友去逛金山寺；無意間邂逅徐老虎，當時他帶著一個風致娟秀的少婦，一時迴避不及，徐老虎只好替他引見，說她叫荷姑。趙仲華只當她是野草閒花；而像徐老虎這樣的人押妓飲酒，逢場作戲，是件無足為奇的事，如果在白寡婦面前搬弄是非，是件再蠢不過的事，所以很快地將這件事置諸腦後。此刻若非白寡婦提起，一時還想不起荷姑這個人。

　　﹁這個人怎麼樣？﹂白寡婦問。

　　﹁我記不太清楚了；是在金山寺裏見過一面。﹂趙仲華說：﹁當時並沒有看到孩子。﹂

　　﹁孩子是她跟寶山以後才有的，是個男孩。﹂白寡婦將當時徐老虎如何交代﹁後事﹂，才談到這個孩子的經過，細說了一遍。

　　﹁孩子是寶山的骨血，當然不該流落在外面。就是荷姑，也應該把她接了回來。孩子沒有親娘，在後母手裏一定會吃苦。至於荷姑，照我看，脾氣固然剛一點，倒是有志氣的人；將來會是寶山的幫手。為大、為小，我覺得只有照我的辦法做最好。不過，當時我不便說；今天，表弟，我把這件大事，交代給你！你跟鄭八去商量；務必把這件好事辦成！﹂

　　聽得她懇懇切切地細訴心事，趙仲華內心感動，不由得眼眶又發熱了；強忍住淚水，說了句：﹁表姊，你真賢慧！﹂

　　﹁不是啥賢慧，只求我自己心安！再說，也是為了我自己。﹂

　　﹁為你自己？﹂

　　﹁怎麼不是為我自己。這一來｜｜。﹂白寡婦突然頓住。

　　這是句很要緊的話，趙仲華必得明明白白地問清楚，才好不折不扣地顧得她的利益，所以緊釘一句：﹁這一來，怎麼樣？﹂

　　﹁這一來，﹂白寡婦吃力地說：﹁至少也有個替我披麻戴孝的人！﹂

　　這是說到﹁斷頭話﹂了！趙仲華五內震動，用盡自制的工夫，方能將兩滴眼淚只含在眼眶內；借著思索的模樣，悄悄將淚水擦去：﹁既然表姊是這個意思，我跟徐大哥說，把那個孩子當作表姊親生的好了。﹂

　　﹁不知道荷姑肯不肯？﹂

　　﹁怎麼不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表姊，你倒想，是你換了荷姑肯不肯？﹂

　　設身置地想一想，萬無不肯的道理；白寡婦點點頭說：﹁能這樣，我當然求之不得。﹂

　　﹁說啥求之不得？表姊，有些事是你不肯去求；求到，一定可以如願。﹂

　　這是話外有話，白寡婦微一沉吟，忽然綻開笑容道：﹁你的話不錯，我現在所求的，就快如願了。但求菩薩保佑，順順利利達成我的心願。﹂

　　﹁表姊，﹂趙仲華忍不住的問，﹁你的心願到底是啥？﹂

　　白寡婦先不回答他的話；管自己說：﹁表弟，我有樁要緊的事情，要拜託金妹妹。剛剛我心裏在想，只要觀音菩薩保佑，如了我的心願；我一定要到揚州城裏城外，供得有觀音菩薩的庵堂去燒一炷香。心到神知，我這就是許了願了；將來如果我不能還這個願，務必要請金妹妹替我代還。﹂

　　何以自己不能還願？由此可以想見，她是存著必死之心，抱著必死之志。趙仲華意會到此，心如刀絞；但看到白寡婦平靜的臉色，想到古人所謂﹁從容就義﹂，大概就是這等模樣！於是悲哀化為崇敬，看得他表姊像神一樣了。

　　﹁表姊，﹂他肅然問說：﹁你的交代，一定不會忘記。不過，要怎樣才知道是如了你的心願呢？﹂

　　﹁第一，禍是我一個人擋，其餘一概沒有牽連；第二，江湖上都曉得這件事是我瞞著寶山做的，寶山不是孱頭。你只看是這樣的情形，就曉得我的心願達到。﹂

　　她一面說，他一面深深點頭；等說完了，他立即答覆：﹁表姊，你的本心，不管怎麼樣，大家都清楚了！三老就是證人。也許，還有比你所想的好結局出現。果真如此，我跟金妹，要把揚州城裏城外，所有的庵觀寺廟的香都燒到。﹂

　　﹁呃，﹂白寡婦眼睛發亮了，﹁還會有怎樣的結局？﹂她問。

　　﹁預備到南京走走路子，或許，大事可以化小。﹂

　　白寡婦收斂了笑容，沉靜地想了一會方始開口：﹁這當然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不過，表弟，事情的輕重，一定要弄清楚！你剛才說到我的本心；我的本心就是那兩點心願。不是出乎我本心的事，再好，我也不願意。你懂我的意思不？﹂

　　﹁我懂。﹂

　　﹁那好！﹂白寡婦欣慰地，﹁這就好比鬥牌，先要求和；和下來，大小要看牌，強求不得！為求大牌該和不和；那一來我就輸到底了！千萬、千萬！﹂

　　白寡婦又說，作此決定，是她燈前枕上經過千萬遍思量的結果；說到頭來還是為自己。她要趙仲華替她設身處地去想，倘或她能苟活，徐老虎決不能茍免，豈非不明不白地做了另一個寡婦？往後漫長的歲月，還有什麼生趣可言？當然，也許又能遇上一個知心合意的人；可是已失了一次節，不能再失第二次，為人看得一文不值，想死亦都嫌晚了！

　　﹁想死亦都嫌晚﹂這句話，在趙仲華感覺中所引起的衝擊特別強烈；不由得深深點頭，重重地答一聲﹁的確！﹂

　　﹁再說，一幫弟兄還是要我來帶；可是，我帶不帶得下呢？帶不下！心有不同了。當時是想為你表姊夫爭口氣，有股勁道硬撐在那裏。這股勁道，以後不會再有了！到那時候，弟兄們四分五裂，各幹各的，什麼下三濫的事都做得出來；而闖了禍，我脫不得干係，難逃王法！那又何苦來哉？﹂

　　﹁表姊，﹂趙仲華長長地透了口氣：﹁你想得真深！我到現在才明白，你做得不錯。如今別的話都不用說了，我會把你的這番意思，告訴徐大哥。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想他一定也會像表姊夫當年剛剛去世時候的你一樣，另有股勁道，要替你爭口氣，好好帶那班弟兄。﹂

　　﹁對！﹂白寡婦極其欣慰地，﹁我就是希望這樣子。不過，有句話，表弟，你擺在心裏不可忘記。販砂子到底是件犯法的事，能夠看看有啥機會，早早改行最好！寶山如果想不到，你要提醒他，勸他。﹂

　　﹁是的！我一定記在心裏。﹂趙仲華又問：﹁表姊你還有啥交代？﹂

　　﹁話很多，一時也說不盡。好在總還有見面的時候；等我想起再告訴你。﹂

　　﹁好！﹂趙仲華忽然想起一件事，覺得非常重要，﹁表姊，你跟徐大哥總要｜｜，﹂他吃力地說：﹁總要有個名份吧？﹂

　　﹁他跟我談過，我想不必了！﹂

　　﹁怎麼呢？﹂

　　﹁我已經對不起你表姊夫了，不能再做一件對不起他的事，不過｜｜。﹂白寡婦突然頓住，他由於趙仲華的話，觸發了一個念頭，不知道對不對，可行不可行，需要好好想一想。

　　趙仲華卻不知道她的心事，等了一會，看她還是不開口；少不得要問：﹁表姊，你有什麼話，儘管說！﹂

　　﹁我在想，不知荷姑肯不肯？如果他生了第二個兒子，現在這一個，肯不肯給了白家？﹂

　　﹁只看徐大哥肯不肯？徐大哥肯；荷姑不能也不會反對。我想，徐大哥決沒有不肯的道理。﹂

　　﹁話雖這麼說，到底也要荷姑自己願意，事情才會圓滿。﹂

　　﹁一定會圓滿！﹂趙仲華極有信心地，﹁人心都是肉做的，表姊這樣子待荷姑，她一定會感動；能夠有機會報答，在她是最高興不過的一件事。﹂

　　﹁你也想得太好了。﹂白寡婦笑著說，﹁事情就拜託你了。﹂

　　﹁包在我身上。﹂趙仲華拍著胸說，﹁表姊，你倒替你的兒子取個名字看！﹂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白寡婦喃喃唸著；眼中閃現出奇異的光芒，喜悅混和著哀傷，還有些感慨與驚異，充分顯示出她因為有了一個雖未見過，也還沒有定局，只有私下計議的一種名分上的兒子而大為激動。

　　見此反應，趙仲華私心竊慰，覺得自己終於做了一件對他表姊很有用的事；同時自己告訴自己：必得將這件事做得十分圓滿，一無遺憾。

　　﹁談得不少了！﹂白寡婦說，﹁人家格外寬容，我們自己也要識相；表弟，你好走了。﹂

　　趙仲華聽得一個﹁走﹂字，頓有黯然魂消之感；但警惕到情感宜於收斂，只好聽她的話，答一聲：﹁好！我過一天再來看你。﹂

　　﹁對，過一天再來。﹂

　　﹁但願下一次來，有好消息帶給你。﹂

　　﹁如說有好消息，那就是荷姑的事。﹂

　　﹁我知道，我今天就辦。﹂

　　﹁那倒也不必急。﹂白寡婦站起身來，﹁我送送你。﹂

　　﹁不必，不必！﹂趙仲華迫不得已，移動腳步，一面走，一面又問：﹁表姊，還有什麼事，要我辦的？﹂

　　﹁你替我望望金妹，哄她不要記罣。﹂

　　趙仲華心中一動；不暇考慮地說：﹁我教她來看你。﹂

　　﹁不要，不要！千萬不要！﹂白寡婦神色嚴重地，顯得非常認真，﹁這個地方，最好不要來！尤其是良家婦女。表弟，你不要胡鬧。﹂

　　話說得很重了，趙仲華自覺沒趣，低頭不語，白寡婦倒覺歉然，少不得還要說幾句話。

　　﹁我知道你們小夫妻不放心我，不過你們也要曉得，我也不放心你們！只要你們夫妻和好，彼此體諒，快快活活過日子，我就比什麼都高興。﹂

　　﹁嗯，嗯，好！這話我會告訴金妹。﹂

　　﹁對！你告訴她，說我說的，她樣樣都好，唯有脾氣稍為剛一點；能夠稍為改一改，我，我｜｜。﹂白寡婦忽然嚥住，而且初次有了些傷感的模樣。

　　趙仲華頗為不安；知道她下面那句話是﹁死亦瞑目﹂，卻不敢說破，強自保持平靜的語氣說：﹁金妹最聽你的話，表姊，你放心好了！﹂

　　這時已走近男監，許多在禁的囚犯，扒著鐵窗向外張望；白寡婦覺得不宜再往前走，而且遙遙發現王大嬸已趕了過來，便站住了腳，不再相送。趙仲華在眾目睽睽之下，更不便有何表示；匆匆道別，跨出了監門。只聽一聲沉重的閤門聲；回頭看時，已再無白寡婦的蹤影，心頭不覺浮起一陣無可言宣的悵惘之感。

　　謝過了俗稱﹁牢頭禁子﹂的獄卒徐逢生，回到旅館，跟秦典林與梁禿子細談獄中的情形；秦、梁二人感嘆不絕，同時也有如釋重負之感。他們對趙仲華會以親情影響了白寡婦，使她改了心思的顧慮，終於證明只是過慮。

　　﹁現在要商量一下了。﹂梁禿子說，﹁兩件大事，怎麼分頭去辦？﹂

　　第一件大事，是要走京裏的路子救白寡婦。這得沉二太爺跟李振標來主持；第二件大事便是將荷姑母子接回揚州。這自然是由趙仲華去辦，最為妥當。

　　﹁我看這樣，﹂秦典林說：﹁我越俎代庖，出個主意，仲華兄不妨先回揚州，一則將這裏的情形，告訴了徐大哥，好教他放心；再則想法子儘快去接回荷姑，能將那孩子抱來跟白五嫂見一面，那對她是個很大的安慰。﹂

　　這最後一點，是趙仲華所沒有想到的，覺得是個極好的主意，當即很興奮地說：﹁對，對！我馬上就動身。﹂

　　﹁不！還有件事。最好你等沉二爺來了，看應該怎麼跟朱三太爺說，請他關照他那個老弟，怎麼樣到刑部去打點？﹂

　　﹁沉二爺什麼時候到？﹂

　　﹁只怕已經到了。﹂梁禿子說，﹁等商量停當，你帶回信回去，豈不又快又省事？﹂

　　﹁好的！我準定明天一早走。﹂

　　※※※

　　事情很順利。一方面由早年的湘軍水師將領陳本福出面向劉坤一討情；一方面是徐老虎願意接受兩江總督招撫，而由劉文蘭從中斡旋，決定將白寡婦從輕發落；不過公事報到部裏，能准與否，無可為力。這一層有朱三太爺的﹁徒弟﹂吳二浪子這條門路，雙管齊下，大家都認為至少有八分把握。

　　在上海，趙仲華靠鄭八幫忙，找到荷姑，見面懇談。由於白寡婦的意思極誠，趙仲華又善於言詞；加上鄭八在一旁大敲邊鼓，所以荷姑頗為感動。當下談妥了條件，她願意帶著兒子，重回揚州；將來是嫁徐老虎為妾，或者作為外室，既是徐家的骨血，願意讓他歸宗。

　　於是，趙仲華託鄭八，先為荷姑另外賃屋安置；他回揚州跟徐老虎商量好了，再來接荷姑母子。

八、御史攪局

　　那知就在這件事好轉，一切順利之際，晴天一個霹靂，來個聲名狼藉的御史梁為錄，將劉文蘭狠狠參了一本；軍機處承旨發了一道廷寄到湖北：﹁有人奏：江寧營務處總辦劉文蘭，承辦剿洗鹽梟一案，得賄縱放。此案情節重大，著張之洞遴派要員澈查具奏，毋稍徇隱。原摺著抄發張之洞閱看。﹂

　　幸虧有個軍機叫連文沖，很得過劉坤一的好處；當即打了個密電到江寧，透露了原參的內容。說是劉文蘭奉到劉坤一的命令，指派督員李振標設計誘捕﹁為害揚屬，歷有年所﹂的鹽梟白寡婦、徐老虎；李振標已經得手，但劉文蘭﹁受賄數萬金﹂密飭李振標縱放徐老虎，只將白寡婦護送到南京，發交地方看管，並不移送臬司訊辦。

　　目前，劉文蘭正在籌畫，為白寡婦、徐老虎脫罪，暫以招撫為名，藉此可為白寡婦說好話，得從末減。

　　最厲害的一著是，連吳二浪子進京，為白寡婦去活動這一節，亦敘在參摺之內。雖未指名道姓，但說有﹁揚籍刑曹，亦受關說；已允俟江寧詳文到部，力為開脫。﹂這一來，刑部所有揚州籍的司官為了避嫌疑，都不能再管這件案子了！

　　﹁完了，完了！﹂孫五太爺接到消息，氣急敗壞地跳腳，﹁白五嫂一條性命保不住了！﹂

　　其時沉二太爺已回揚州，三老將李振標邀來商議，都認為事態嚴重。白寡婦固然性命難保，徐老虎怕亦難脫身事外；如果認真查辦，牽連甚廣，逼出事故來，於公於私都是不了之局。所以決定仍請沉二太爺到江寧去走一趟，探明兩江總督衙門作何處置，再作道理。

　　當然，李振標是一定要去的；結伴到了江寧，沉二太爺住在陳本福家，李振標直接去看劉文蘭，當天晚上，就陪了他到陳家來相會。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劉文蘭苦笑道：﹁沉老，我心裏很難過；以你老在江湖上的聲望，居然說是白來了兩趟，這件事太窩囊了！﹂

　　﹁不，不！﹂沉二太爺心裏卻是這樣的感慨，不過表面上非常豁達，﹁怎麼說是白來了兩趟？一點都不是，第一、跟我們陳大哥、老弟兄多年不見，能有機會碰面太痛快了；第二，結交了仲翁你這麼一位好朋友，也是件快事！﹂

　　﹁多謝沉老抬舉；越為教我慚愧，效勞不週！﹂

　　﹁言重，言重！﹂沉二太爺問道：﹁如今這一案是怎麼應付呀？﹂

　　﹁湖北張香帥，已經有電報來了，派了一位候補道來查；此人很嚕囌，不過，我們這面問心無愧，不要緊！﹂

　　﹁峴公的意思怎麼樣？﹂陳本福問道，﹁你請示過沒有？﹂

　　﹁請示過了。﹂劉文蘭答說，﹁招撫一事，仍舊照常辦理；不過，白寡婦｜｜。﹂

　　他沒有說下去；但大家都能意會，﹁其實，﹂陳本福強作安慰之語，﹁這件事在白寡婦求仁得仁，本就是照原來的約定辦，似乎亦沒有什麼可遺憾的！﹂

　　﹁沉老，﹂劉文蘭的臉色突然變得嚴肅了，﹁有件事，我要求你老格外費心；徐寶山這面千萬不可以輕舉妄動；不然，事情就要弄得糟不可言了！﹂

　　﹁是的。﹂沉二太爺說，﹁這一層，我們也想到了；自會勸他。﹂

　　﹁總辦！﹂一直不曾開口的李振標，突然問道：﹁這件參案是怎麼來的？總辦可曾去摸過底細？﹂

　　劉文蘭已經仔細研究過，照參劾的內容來看，完全是針對他而來的；不言可知，是他的冤家在搗鬼。不過是那個冤家卻還不知；因為這幾年他在江寧官場中很紅，總辦營務處的權大，得罪的人很多，需要慢慢查訪。

　　這話自以不說為宜；一說出來，會讓人感到白寡婦是受了他的連累。所以劉文蘭只答一句：﹁我正在查。﹂

　　﹁無鬼不死人！﹂沉二太爺說：﹁當然是有人從中搗亂，不然不會知道那麼多內幕。不過眼前先不必管這一層，頂要緊的是將公事鋪排好。﹂

　　正談到要緊的地方，陳家的下人來報，總督衙門派專差來找劉文蘭。這當然是有重要公事等他去談；劉文蘭不敢怠忽，不過臨走時留下話，等他見過總督，立即再趕回來，還有許多事要好好商量。

　　這裏沉二太爺、李振標與陳家父子，也有許多要避開劉文蘭才能談的話；重心集中在這件參案到底因何而起？要瞭解了這一點，才可以知道有無指使之人；如果有，是誰指使，大致亦有線索可尋。

　　﹁最好能找到摺底來看一看，就容易明白了。﹂陳本福說，﹁看樣子，那位都老爺對內幕相當熟悉。﹂

　　﹁這就不用說，一定是江南官場，有人搗亂。﹂沉二太爺說，﹁我疑心是有人跟劉仲芝過不去。﹂

　　﹁我也這麼在想，﹂李振標說，﹁劉仲芝得罪的人很多；妒忌他的人也不少。﹂

　　﹁這件事，我想，能不能請陳大哥跟他談一談？﹂沉二太爺說，﹁因為這一次事出突然，將來還會有什麼麻煩，實在難說；能夠摸清底細，自己知道事情要壞，會壞到怎樣一個地步？有了把握，才不會亂了腳步。﹂

　　陳本福雖然息隱多年，早年帶水師時，在江湖上的閱歷很深；深知像這樣的案子，可大可小。因為這件案子雖不算太複雜，但案中人的身份，龍蛇混雜，無所不有。只怕有人借此耍了恩怨，推波助瀾，節外生枝，一波未平，一波另起。以揚州三老的身份，如果有這樣的情形發生，決不能脫身事外。自己既然跟沉二太爺是至交，跟劉文蘭又有上一輩的交情，從那方面來說，都不能坐視，因而慨然答說：﹁好的！我一定把它弄個清楚。﹂

　　劉文蘭言而有信，雖然時候已過午夜，他還是趕了回來。事實上他亦不能不再回陳家，因為劉坤一所作的決定，必須立刻告訴沉二太爺。

　　﹁劉大帥叫了我去說：這一案要越快了結越好。因為，第一，等湖北派來查案的委員一到，案子已經定奪，不但公事上有了交代，私底下亦容易說話；第二，像這種案子，必定有人趁火打劫，早早了結，便無可乘之機！﹂

　　﹁一點不錯！峴帥到底經得起事多。﹂陳本福不待劉文蘭說完，便搶著接口，﹁尤其是第二點，說實話，你們兩位老弟或許想不到，我跟我們沉二哥是很清楚的。﹂

　　所謂﹁兩位老弟﹂是指劉文蘭跟李振標；他們兩人確是不明白，陳本福所說的﹁想不到﹂之事是什麼？

　　﹁為啥要結得快？是怕有人﹃趁火打劫﹄，譬如說：李老弟你，難免有一兩個不大對勁的人；或者你當你緝私營統領，氣不過想跟你搗亂，看這件案子一出來，可以把你拖在裏頭，當然會想盡辦法把案子擴大。所以要結得快，才不會另外出毛病。這就是峴帥所說的讓人沒有﹃可乘之機。﹄﹂陳本福看著沉二太爺問道：﹁沉二哥，你覺得我這話怎麼樣？﹂

　　﹁是的！﹂沉二太爺深深點頭，﹁再譬如先前芝翁說過，湖北派來查案的，人很嚕囌；也許他在這裏有什麼不大對勁的人，恰好亦跟案子有關，說不定也會公報私仇，要想法子把那個人拖在裏面，這不就麻煩？﹂

　　﹁是，是！﹂劉文蘭深深點頭，﹁兩位老前輩看得再透澈不過。如今我們就要研究，怎麼樣能把案子結得快？我是說，招撫這件事。﹂

　　﹁芝翁，白五嫂呢？﹂沉二太爺問說。

　　﹁這｜｜，﹂劉文蘭黯然答說，﹁當然保不住了。﹂

　　﹁那麼，是不是先要報部？等公事回來再說？﹂

　　﹁不是！正式問過一堂，判了罪，立刻動手。﹂

　　沉二太爺與李振標都覺得心頭一震！所謂﹁動手﹂，當然是處死。﹁這麼快！﹂李振標不自覺地說道：﹁真有點教人措手不及。﹂

　　﹁這也是不得已！不但是為了公事上有交代，對白五嫂跟徐寶山也有很大的好處。﹂

　　﹁喔！﹂沉二太爺說：﹁這倒要請教！﹂

　　﹁照會事上說，湖北來的委員，是代表張香帥；而張香帥是奉旨查辦，所以這個委員的權很大，案中有關一切，無論間接、直接都可以查。兩位倒想，倘或那委員把白五嫂提堂，不說別的，罪衣罪裙，拋頭露面，白五嫂先就委屈了！﹂

　　﹁啊，啊！﹂沉二太爺完全領會了，﹁少不得還要上刑罰！萬一白五嫂熬不住刑，招出點啥來，不但她一生爭強好勝，苦苦修來的一點名聲，付之流水；寶山一定也脫不得干係了！﹂

　　﹁是！怕的就是這一點。﹂

　　﹁既然這麼說，事情還真是要快！﹂陳本福是懂公事的，提醒劉文蘭：﹁倘或張香帥來個電報，說奉旨委員來查，人犯妥為看管，不要擅作處置。那一來又麻煩了！﹂

　　﹁是的！﹂劉文蘭答說：﹁劉大帥也正是這個意思！﹂

　　﹁那麼，看樣子就在這兩三天了？﹂

　　﹁是的！所以我要告訴沉老，預備明天過堂，判了絞立決；最後就﹃請王命﹄動手。﹂

　　﹁後天！﹂沉二太爺大吃一驚。

　　在沉二太爺看，劉文蘭這樣急著要把案子結束，未免一廂情願；不由得想說幾句重話。

　　當然，重是意思重，措詞仍舊謙和客氣。

　　﹁芝翁，﹂他說，﹁如果一定要急著處決白五嫂；恐怕招撫這件事就很難了。請你還要想一想。﹂

　　﹁喔，﹂劉文蘭問，﹁這倒要請教沉老了。﹂

　　﹁這道理也容易明白。﹂陳本福插進來說：﹁徐寶山也是重情義的人，白寡婦殺頭他做官；是這樣子，他怎麼肯？你倒想，換了你也不肯做吧？﹂

　　﹁就是這話囉！﹂沉二太爺說：﹁芝翁，請你跟制臺還得商量過。﹂

　　﹁其實也無須請王命！﹂陳本褔說：﹁定罪歸定罪，處決歸處決，是兩回事。﹂

　　所謂﹁請王命﹂，原是督撫一種不可濫用的特權。遇到特殊的情況，譬如貪官苛吏，暴虐過甚，激起民變；非殺此官不能平民憤，於是督撫迫不得已請出﹁王命旗牌﹂，代表皇帝執行威權。像處決白寡婦，如果也要請王命，就顯得小題大作了。不過，對於這一點，劉文蘭亦有解釋。

　　﹁我是為白五嫂著想，怕湖北來的委員要提她出來問，多受委屈。既然兩老這麼說，自然可以照辦。如果查案委員，真有這樣的要求，另外想法子搪塞就是。﹂

　　﹁一點不錯。﹂陳本褔說：﹁先看委員派的是什麼人，總可以託人打個招呼。如今倒也是招撫一事要趕緊辦。﹂

　　﹁這件事還有點麻煩！﹂沉二太爺微微縐眉：﹁寶山的意思是很明白；如今他的希望完全落空，只怕要打退堂鼓。不過這件事跟地方上也有關係，我回去找孫、朱兩位商量，務必壓他一壓就是！﹂

　　﹁那可承情不盡了！﹂劉文蘭起身一揖。

　　﹁這件事務必要仰丈三老的大力，擺平了它！不然，公事上無法交代；調兵遣將真個大幹起來，事情就難以收場了。﹂說完又是一揖。

　　沉二太爺，急忙還禮；心裏把他的話體味了一遍，也感覺到話中不無威脅的意味，應該當作一個不能忽視的嚴重警告。

　　於是沉二太爺復回揚州；一進城便去訪孫五太爺，恰好朱三太爺與徐老虎也在。他細說了劉坤一的決定，與交涉的結果；同時也提出了他自己的意見。

　　﹁這一趟，等於我們大家都栽了跟斗。﹃龍門要跳，狗洞要鑽﹄，事情逼到這個地步；這一步一定要儘快，跨了過去。寶山，你不會讓大家為難吧？﹂

　　如果徐老虎翻悔，招撫一事作為罷論；那一來，為難的就不僅是在座的三老，還有江寧的﹁兩劉﹂及李振標。同時，白寡婦要想像目前這樣，在獄中受到特殊的待遇，也是件不可能的事了。

　　徐老虎對這些關係出入，充分瞭解，所以毫不遲疑地答說：﹁決不翻悔！﹂

　　﹁好！﹂沉二太爺一翹姆指，﹁寶山，你很明白。只有這樣子，你自己先站穩了腳步，拳頭伸出去才有力量。﹂

　　﹁這個﹃拳頭﹄自然是向冤家對頭｜｜如果有人跟徐老虎、白寡婦過不去，掀出這樁參案來，自然是﹃冤家對頭﹄，非制裁不可。﹂

　　就在這時候，趙仲華匆匆奔了來。他從得到事情有變的消息，知道白寡婦決無活命之望以後，憂急交加，幾天的工夫，人瘦得小了一號；沉二太爺見了嚇一跳，脫口問道：﹁仲華，幾天不見，你的氣色怎麼這樣子難看？﹂

　　﹁也難怪他！﹂孫五太爺心憐愛婿，嘆口氣說：﹁白五嫂跟他，比同胞姊弟還好；你想，他那有不著急的？﹂他接著又問：﹁仲華，你手裏拿的什麼？﹂

　　﹁吳二哥來的信。﹂趙仲華抬眼對朱三太爺說：﹁他教我代為給三叔、三奶請安。﹂

　　﹁喔，﹂朱三太爺問：﹁信裏另外說點啥？﹂

　　﹁信是託便人帶來的，由天津到上海，立刻轉揚州，一點都沒有耽擱；所以信息很快。他抄了梁為錄原參的奏摺；又說，梁為錄受了漕督五百兩銀子的賄，這樁事情，是漕督跟總督鬥法；我們這面吃了﹃夾檔﹄。﹂

　　﹁來，來！﹂沉二太爺立刻伸手：﹁我來看看。﹂

　　他把信接到手裏，先看所附的抄件｜｜梁為錄參劉文蘭的原摺，一面看，一面為大家講解。情況很明白了，梁為錄所說的一部分情形，正是漕運總督松椿的次子奎齡為了擴充漕督實力，在揚州活動董、郭兩金標歸順漕督不成的經過。所以吳二浪子所說，這個參案於漕督的指使，是確鑿不疑的事。

　　但是，關於劉文蘭與李振標定計，以及白寡婦投案的經過情形，奎齡是如何知道的呢？顯而易見的，是有人跟奎齡談過。

　　﹁沉二叔的話一點不錯﹃無鬼不死人！﹄﹂徐老虎說，﹁這個﹃鬼﹄要抓出來，方便得很！不過如今先要辦正事，沒有工夫管；等正事辦妥了再動手。﹂

　　﹁對！﹂三老不約而同地表示嘉許。

　　﹁我們商量商量，如今急著要做的是那幾件事？﹂孫五太爺說，﹁講完了，分頭去辦！﹂

　　接下來再看吳二浪子的信，洋洋灑灑一大篇，八行箋寫了十二張之多，先敘旅途的情況，次述到京以後，父子相聚；他父親看著兒子改邪歸正，十分高興，因此對於白寡婦一案，亦願從中幫忙。同時他也找到了朱三太爺的﹁侄子﹂；待他非常客氣，親自到京，設了一桌盛筵，為他引見了兩個刑部很有勢力的當辦。都說﹁揚州三老﹂，在他們亦是久已仰慕，只要跟三老有關的事，無不竭力效勞。但公事是公事，必須兩江總督衙門，先為白寡婦留下開脫的餘地，他們才好著力。

　　﹁總之，﹂吳二浪子在信裏這樣寫道：﹁此事進行之順利，出乎弟之意外。方在竊喜之際，不意晴天霹靂。閱邸鈔忽有澈查此案之上諭。經託刑部新識之友打聽，方知為梁督老爺，受人指使所為。功敗垂成，為之扼腕。﹂

　　﹁說起來也不必太難過。﹂朱三太爺接口說道：﹁當初原是這麼打算的，白五嫂拿她的一條性命，換來保全大家。如今也仍是這個樣子，沒有變過！這，這在古書上有兩句話，我聽人說過的。﹂他笑笑又說，﹁我來講古書，豈不是笑話？﹂

　　﹁有的！﹂趙仲華說：﹁這叫求仁得仁！﹂

　　﹁對，對！求仁得仁。﹂

　　徐老虎也在書場中，聽講過這句成語；心想：白寡婦固然求仁得仁；但情形本來不是如此！已可死裏逃生了，忽然讓人在背後放了一枝冷箭，此仇不報，不能甘心。

　　＊＊＊

　　兩江總督衙門的西花廳，這天夜裏燈火輝煌；伺候的官員差役，總有二、三十，都在竊竊私議，不知道總督提審白寡婦以後，會作何處置？

　　白寡婦早已提到。依舊家常衣衫，頭臉整齊，不像個犯婦；對人笑臉相迎，不像過堂，倒像來作客。因此吸引了許多人來看熱鬧；只是總督的體制尊嚴，不敢公然露面，躲躲藏藏地閃現在山叢、假山之間。

　　劉坤一卻遲遲不見露面，說的是晚飯以後，花廳伺候；而在他吃晚飯時，已經比平常人家至少晚了兩個鐘頭，已是鐘打九下；飯後還要﹁過癮﹂｜｜他的煙癮痼疾，是連朝廷都知道；一躺到煙場，又非一兩個鐘頭，不能起身。

　　因此直到午夜子時，方始由角門中踱了出來，營務處總辦劉文蘭，首府首縣都在伺候，行過了禮；劉坤一問道：﹁白巧珠帶來了？﹂

　　﹁是！﹂首縣答說，﹁已經帶到。﹂

　　﹁這件案子，非比尋常緝私案件，關係地方治安，比國家監課，更為重要。本部堂向以保境安民，為施政的圭臬；所以親自提問。有勞貴府、貴縣陪審；如果有該問而未問到的，請兩位提醒我！﹂

　　首府、首縣心理都很明白，陪總督問案，固是很有面子的事，但實際上只是配在那裏聽聽，並無開口問案之權；若有意見只能向總督提出，無非為他做個耳目而已。

　　於是總督在正中匟床上落坐；兩邊擺兩張椅子，上首是首府，下手是首縣，匟床旁邊，挨著劉坤一另設一張凳子，是劉文蘭的坐處。

　　﹁帶上來吧！﹂

　　﹁是！﹂江寧縣值堂的差役，齊聲答應。

　　﹁慢著！﹂劉坤一緊接著說：﹁好好兒的，別張牙舞爪！﹂

　　原來花廳問案，雖不喊﹁堂威﹂；但為了威脅犯人心理，仍有各種嚇唬犯人的方法，所以劉坤一這樣關照。

　　其實，這關照是多餘的，因為白寡婦本就特蒙禮遇，只見上元縣的差役上前很親切地說：﹁白五嫂，你請上去吧！制臺特為關照，要客氣，不要緊的！﹂

　　﹁多謝，多謝！﹂

　　﹁跪的墊子，特為加厚。﹂那差役又關照：﹁多磕頭，少說話！﹂

　　﹁是的，我知道。﹂

　　﹁不過，白五嫂，有個過節，不能不做一做｜｜。﹂

　　那差役歉然地不能畢其詞；白寡婦卻很明白，趕緊答說：﹁朝廷的王法，不能不受；跟大哥你不相干！來、來，拿來。﹂

　　於是用副極輕的手銬銬上她的雙腕；那差役一手牽鐵鍊，一手往後，還怕手銬太重，會傷了她的皮膚，替她將手銬托住。

　　等一進花廳，到得墊子前面跪下；那差役亦屈一腿朝上回稟：﹁帶到犯婦白巧珠一名。﹂

　　於是白寡婦磕頭說道：﹁巧婦白巧珠叩見大人。﹂

　　﹁白巧珠。﹂劉坤一說，﹁你抬起頭來！﹂

　　﹁是！﹂白寡婦把頭抬了起來；自不免有些窘，所以眼皮仍舊垂著。

　　﹁看你這個婆娘，不像是會殺人的樣子。﹂

　　﹁回大人的話，犯婦從來沒有殺過人。﹂

　　﹁你部下呢？﹂劉坤一問，﹁不能說沒有殺過人？﹂

　　﹁是！不過都是情勢逼在那裏，不能不動手。誤傷是有的，絕不是存心要殺人。﹂白寡婦緊接著說，﹁不過，不管是不是誤傷，該我來算帳。﹂

　　﹁你倒很有擔當。我問你，你部下有多少人？﹂

　　﹁沒有仔細算過。﹂白寡婦從容不迫地答道，﹁說起來也不能算部下，都是為了混一口飯吃，大家合在一起做生意，好有個照應。﹂

　　﹁你們做的生意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知道。﹂

　　﹁知道了還要做，不是明知故犯？﹂

　　﹁大人明見！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要養命活口；刀頭上舐血，心驚肉跳，也只好硬著頭皮去做。﹂

　　﹁兩位聽聽她這話！﹂劉坤一向左右陪審的府縣說道：﹁我們職司民牧，細民的生計，實在不能不顧。﹂

　　﹁是！﹂首府首縣，一齊欠身答應。

　　﹁白巧珠！﹂劉坤一繼續往下問，﹁徐寶山是你什麼人？﹂

　　﹁他是我管事的人。﹂

　　劉坤一想問，可是你的姘夫？旋覺身膺疆寄，起居八重，問這話未免有傷尊嚴；因而改口說道：﹁這徐寶山完全聽你的話？﹂

　　﹁是！﹂

　　﹁你叫他怎麼，他就怎麼辦？﹂

　　﹁是！﹂白寡婦說，﹁故而徐寶山如果有啥錯處，帳要算在我頭上。﹂

　　﹁這個人怎麼樣？﹂聲音溫和，口吻也不像問口供，白寡婦覺得奇怪；細想一想，恍然有悟，於是加重了語氣答說：﹁徐寶山為人善良，也很能幹，而且不是自甘下流的人；只為生活所逼，聽我的指使，在他實在委屈。﹂

　　﹁如果，我給他一條自新之路呢？﹂

　　﹁大人！﹂白寡婦深深磕頭，﹁這樣子體恤開恩，不但徐寶山，犯婦也感激；就死也瞑目了！﹂

　　這般至誠的神態，連陪審的府縣都頗為感動，因而以關切的心情在等待劉坤一說下去，要知道他是如何給徐老虎一條生路？

　　﹁你叫徐寶山來投誠，他會不會來？﹂

　　﹁一定會來！﹂

　　﹁你有把握？﹂

　　﹁是！﹂白寡婦說，﹁徐寶山也是肯上進的人。﹂

　　﹁那麼，你下面的人呢？﹂劉坤一問，﹁是不是聽徐寶山的約束？﹂

　　這話不能等閒視之。白寡婦心裏在想，自己萬變不離的宗旨是，要沖淡徐老虎的勢力，把一切責任攬在自己頭上；但又怕官府認為他不能約束部下，並無用處，因而輕視。以徐老虎的性情，這一點是無法容忍的；就投誠了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所以她覺得這句話要好好想一想，不能隨隨便便地回答。

　　﹁怎麼樣？﹂劉坤一催問，﹁徐寶山約束不住？﹂

　　﹁在以前，大家都聽他的話的；不過，那是因為有犯婦在的緣故。如今，情形也許有點不同了。﹂

　　﹁你是說，或許他會約束不住。﹂

　　﹁是，或許！﹂

　　﹁照這樣說，你的部下不見得全部都會投誠？﹂

　　﹁徐寶山一定會投誠。﹂白寡婦說：﹁犯婦叫他盡力想法子，都投到大人這裏來，改邪歸正，替朝廷出力。﹂

　　﹁好！﹂劉坤一又問，﹁如果有人不肯投過來呢？﹂

　　﹁那當然是願意安分守己做個良民。﹂

　　這話答得非常好，劉坤一頗為欣賞；﹁果然如此，我亦樂得網開一面。﹂他說，﹁就怕他們惡性不改，依舊為非作歹，那又如何？﹂

　　﹁如果是那樣，就是自尋死路，怪不得別人！﹂

　　﹁那時候，徐寶山肯不肯替公家出力？﹂

　　﹁如果吃了公家的俸祿，當然要替公家出力。﹂

　　﹁話是不錯，就怕他陽奉陰違，不是實心出力。﹂

　　﹁大人這話，﹂白寡婦很委婉地說，﹁犯婦能不能請大人說明白一點？﹂

　　﹁好！我就明白告訴你，如果你的部下仍舊犯法販鹽，我如果派徐寶山去圍剿兜捕，他會不會私下買放？這就是陽奉陰違？﹂

　　﹁不會，決不會！﹂白寡婦說，﹁倘或如此，是不聽大人的命令，大人可以辦他！﹂

　　這話說得很透澈，但還不是劉坤一的期望；他期望受撫後的徐老虎，不但不會對公令陽奉陰違；而且還能利用他熟悉私鹽情形的特長，自動立功。不過，這話在此時此地，說了亦是多餘；只有等待徐老虎投誠受職之後，好好的開導他。

　　問到這裏，應該可以結束了；劉坤一覺得白寡婦知情達理，實在不像個﹁強盜婆﹂；而且頗有懺悔的誠意，很想撫慰一番｜｜當然，開脫她是決不可能的了；唯有從其他方面設法，讓她心裏好過些。

　　於是，他問：﹁白巧珠，你還有心願未了？﹂

　　這是在問她的身後；暗示必將處死，白寡婦心頭自是一震！不過旋即泰然了，﹁回大人的話，﹂她說，﹁犯婦只求不要連累無辜。﹂

　　﹁你的部下，也不能說無辜。不過朝廷仁厚，總想以德化民；如果徐寶山投誠過來，肯痛改前非，實心實力，奉行公事；那就不但可以將功贖罪，而且朝廷也一定不會虧待他！﹂

　　這番宣諭，已非常明白；白寡婦深為安慰，﹁謝謝大人！﹂她說，﹁徐寶山一定不會辜負大人的栽培。﹂

　　﹁只要他不辜負你的苦心；我想，他也就不會辜負朝廷的法外施仁。﹂劉坤一又問：﹁你還有什麼話？﹂

　　﹁還有，﹂白寡婦很吃力地說，﹁犯婦自己覺得有個要求，似乎過分；不過，還是想僥倖試一試。想請大人格外賞犯婦一個體面；犯婦不是怕死！﹂

　　劉坤一聽不懂她的話；也不知道是該叫他說清楚些什麼？正在躊躇之際，發覺有人在拉他的衣服，轉臉一看，是劉文蘭有話要跟他說。

　　﹁她的意思是，﹂劉文蘭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請大人判她絞刑。﹂

　　一說破就容易明白了。像這樣的案子，如果定了死罪，應是處斬；為的綁上法場，明正典刑，有警惕愚頑的作用。白寡婦死不怕，卻怕面子上不好看。這也是人之常情；劉坤一很樂意以此作為她的撫慰，所以毫不遲疑地給了她答覆。

　　﹁我一定不教你拋頭露面就是了！﹂

　　聽得這話，白寡婦喜動顏色；至至誠誠磕下頭去，口中說道：﹁大人恩德如天，將來一定公侯萬代。﹂

　　﹁你還有什麼話？﹂

　　﹁犯婦沒有話了。﹂

　　﹁兩位，﹂劉坤一顧視左右，﹁有什麼話要問她？﹂

　　﹁大人問得透澈精到，全案盡明。卑職無須多問了。﹂

　　首縣亦是這樣表示；劉坤一隨即命人將白寡婦帶了下去。撤除公座，擺上茶來，劉坤一還有話跟府縣說。

　　﹁兩位看到今天的情形了！請問有何感想？﹂

　　﹁這個白寡婦，﹂首府說道：﹁實在可惜了！﹂

　　﹁是！卑職亦有同感。﹂首縣附和著。

　　﹁這白寡婦本人有悔過之誠，是經過她的人，有目共睹之事。不過，也不能因此就免了她的死罪！朝廷的大綱大法，到底是不容輕易破壞的！﹂

　　﹁是！﹂首府首縣，悚然同聲。

　　﹁話又說回來，世上亦不能事事講法；天下亦沒有一部什麼事都能管得到的法！譬如說，男女居室，有什麼法可言；縱有其法，又該由什麼人來執行？﹂

　　聽到這話，首府首縣及劉文蘭都笑了，﹁大人真是喻妙天下！﹂首府半恭維地說。

　　﹁這是因為我最近看呂氏春秋，對不情之法，頗多感觸之故。﹂劉坤一又說，﹁大家都道諸葛武侯是法家，其實他還是儒家的的底子，以法行儒，所以雖嚴不苛。我自然不敢望武候於萬一，不過﹃國法不外乎人情﹄這句成語，倒是細細體味過的。﹂

　　﹁是！﹂首府覺得制軍是在為親民之官開講，不能不表示一點領受之意，﹁大人的開示，實在敬服！職司民牧者，如果都能記住﹃以法行儒﹄的宗旨，體會﹃國法不外乎人情﹄的道理，則理刑問案，自得其平，即或偶而失入，亦不致怨訕叢生。﹂

　　﹁老大哥的話說得很好，不過，有一點與實情不甚相符，如照那兩句話去理刑問案，容或失出，不致失入，這是閒話，不提它了！﹂劉坤一緊接著說，﹁兩江地方遼闊，民情複雜，我受朝廷付託，以保境安民為唯一宗旨。論到鹽梟，究與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不同；自古以來，鹽梟改絃易轍，成王成霸，別創一番事業的，也多得很。﹂

　　﹁是啊！﹂首縣接口，﹁錢武肅王保障一方，不也是鹽梟出身嗎？﹂

　　﹁英雄不論出身低。﹂劉坤一接著又說，﹁如今有位都老爺參我們，說不該輕縱白寡婦，招撫徐寶山；兩位是看到今天的情形的，我劉某何嘗輕縱了白寡婦，更不知招撫徐寶山有什麼不對？﹂

　　﹁絕無不對之處。﹂首府說道：﹁那怕聚眾謀反，亦無非先招撫入手。首惡必誅，脅從不問。大人本此宗旨，處置白寡婦一案，絕無半點可議。﹂

　　﹁老大哥是明白人！﹂劉坤一很欣慰地說，﹁聽兩位的意思，我越有自信。這一案，我想就照此結了！﹂

　　﹁是！﹂

　　﹁仲芝，﹂劉坤一轉臉又說，﹁請你明天就辦兩件事，第一，跟臬司衙門接過頭；第二，招撫徐寶山一事，越快越好。﹂

　　﹁是！﹂劉文蘭問道：﹁是先辦後奏，還是辦妥了再出奏？﹂

　　劉坤一想了一下答說：﹁一面辦，一面奏！﹂

　　﹁是了。﹂

　　※※※

　　由於彼此都有意早早獲得一個結果，所以談判很順利。徐老虎｜｜也就是白寡婦的部下，十分之九願意受撫，其餘十分之一不想吃糧的，每人發二十兩銀子，自奔前程。這件事由三老代他出面主持，事先講明白；如肯安安分分做人，包他們無事；倘或仍操﹁販砂子﹂舊業，自己當心，一旦被捕，別以為可以靠過去的交情，得免法辦。

　　願意受撫的，造具花名冊一共七百二十多人。照防軍的編制，二百五十人就可以編成一營；稍為不足額些，這可以編成三營，蔡、董、郭三金標各帶一營。由於名字相同，叫起來不便，所以除了董金標以外，蔡金標改為蔡永勝、郭金標改為郭得功，都奉到委札，是五品的營官；徐老虎是四品都司，統轄這新編的三營。

　　看起來徐老虎是個光桿都司；不過他計謀很深，董金標、郭得功兩營之中的哨官，都是他得力的親信，為的是一旦有事，可以擇一而代。事情做得很快，不過十天的工夫，已經諸事就緒，由劉坤一專摺出奏；只等上諭批覆，便可將集中在句容一帶的這七百二十多人，正式點驗，收編成﹁江南續備軍﹂。

　　到了第十二天上午，張之洞所派的查案委員方山，已由劉文蘭所派的炮艇，接到江寧；江一帆陪著劉文蘭到下關迎接。上了岸劉文蘭將他的綠呢大轎，讓給他坐；自己跟江一帆先趕進城，等方山的大轎一到，他們又已在﹁公館﹂門口迎接了。

　　這樣隆重的禮數，方山不能不感動；同時心裏也很不安！怕的是公事上查出來許多毛病，無法替人家遮掩，未免抱歉。因而得進客廳，反客為主，先向劉、江二人兜頭一個大揖：﹁兩位老大哥，如此抬愛，實在不敢當！倘或容兄弟在江寧多住幾天，務此脫略禮數，一切作簡；否則，我只好連夜趕好公事，儘快回去覆命。﹂

　　次日為方山接風，以江寧名廚招待酒宴，全是上等名菜。酒後狎遊南京名勝，以江南名媛艷紅相陪，暢飲冶遊，心神十分愉快。

　　等他倦遊歸來，劉文蘭已經替他擬好一份極其詳細的調查報告，除了刊敘兩江處理此案的經過之外，當然還要替劉文蘭辨誣，同時解釋他受謗之由，是因為他﹁實心任事，不避嫌怨，難免開罪於人﹂又說：﹁職曾親赴鎮江一帶私下查訪，細按流言，盡屬子虛；而對兩江總督勦撫兼施，將為患鹽務已久之走私頹風，一舉廓清，咸表敬仰﹂。

　　方山細細看過，認為語多溢美，但大致皆有根據，也就不加改動，表示一定原封不動，照抄呈上。

　　為了仍舊想救白寡婦的性命，徐老虎直接託秦典林走了臬司衙門的路子，答應可以定一個﹁絞監候﹂的罪名。不過有兩個疑問：第一，劉坤一是否同意；第二，京裏會不會照准？

　　第一個疑問，可以解決；劉坤一面前，總有辦法好想；但第二個疑問，必得仔細考慮，因為倘或京中不准，後果可能會很嚴重。

　　﹁我請教過臬司衙門的老夫子，照這個案情，准的希望，微乎其微；如果駁下來，也不會叫兩江重新定擬奏覆。因為這不是案情上有什麼還要細查的地方；情節是很明白的了，只不過罪名定得適當不適當？所以上頭可以直接改定罪名。﹂

　　﹁那麼，秦先生，﹂徐老虎問：﹁如果絞監候不准，會改什麼罪名？絞立決。﹂

　　﹁倘或是絞立決，就值得試一試了。因為原來就是絞立決，並未加重｜｜。﹂

　　﹁怎麼？﹂徐老虎問道：﹁總歸一死，怎麼還要加重？如何加法？﹂

　　﹁總歸一死是不錯！可是死也有各種死法，絞刑是全屍；斬刑就不同了！﹂秦典林又說，﹁臬司衙門老夫子告訴我，上頭改定罪名，亦總是要查案的；像這種案子，批下來是這麼六個字：﹃著即就地正法！﹄那時再想絞立決，就不可能了！﹂

　　聽得這話，徐老虎不能不考慮了；因為白寡婦曾經當面要求劉坤一，但願不必拋頭露面。如果五花大綁，遊街示眾；然後在雨花台下，身首異處。落到這樣一個結局，未免太慘！

　　﹁徐大哥，這件事你要仔細想想，倘或如此，白五嫂死不瞑目。﹂

　　﹁是啊！我要仔細想一想！﹂徐老虎說，﹁也許吳二浪子的老太爺，可以幫忙。﹂

　　﹁這一點我也想到了。﹂秦典林說，﹁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照臬司衙門老夫子說，像這種情形，可能根本不交部；軍機大臣上奏的時候，皇上直接就交代了，一個電報下來，當時就得遵旨辦理。倒不如照常規定，由部裏按部就班用文書覆下來，反可以多活幾天。﹂

　　﹁這話倒也是，不過｜｜。﹂

　　﹁我看，這件事不如問問白五嫂自己。﹂

　　﹁不必問她，她一定不同意這麼做的。﹂徐老虎說，﹁我在想，能有一線生路，總不能隨便放棄。﹂

　　徐老虎將口問心，通前徹後地想過來，總覺得冒這個險只能成功，不能失敗；而成功的希望最多只有十分之一。實在是不宜去冒的一個險，可是要他親口同意絞立決，就好像白寡婦的一條命，送在他手裏一樣，萬萬不肯。

　　﹁這樣吧，我們去請教、請教孫五太爺。﹂秦典林說：﹁他是多少年的老公事，一定曉得其中的厲害關係。﹂

　　徐老虎同意這個辦法；即時起身與秦典林一起去訪孫五太爺。

　　﹁這件事很難，只怕第一關就通不過。﹂孫五太爺開口就澆了徐老虎一盆冷水，﹁你倒想，人家參兩江說是徇私包庇；劉制臺當然要做得很漂亮一是一，二是二，一刮兩響。老實說，定了絞立決的罪名，就事論事，已算寬大了；那裏可以拖泥帶水來個絞監候？倘或碰了釘子，劉制臺的面子有關，還說不定那件參案會起翻覆。我想，他不肯這樣報到京裏的。﹂

　　﹁就算他肯。﹂秦典林進一步求瞭解，﹁你老人家肯，京裏有沒有路子可走？﹂

　　﹁走路子是一回事，走得通，走不通是一回事。你剛才告訴我，臬司衙門的老夫子都認為很難，那一定是很難的了。﹂孫五太爺略停一下又說，﹁就算改定了絞監候，不過多活一年；明年勾決，還是免不了她勾到的。向例，像這種罪名，勾決的時候，一定歸入﹃情實﹄一類。除非明年有啥慶典，譬如老太后整生日之類，不會緩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還是難逃一死！而況｜｜﹂他搖搖頭不肯再說下去。

　　徐、秦二人都無從猜想，他那未說出口的話是什麼；但都看出，這是一句很要緊的話，非聽不可。所以徐老虎很懇切地說：﹁五叔，事到如今，你老人家有話不肯說，只怕將來說了也沒有用了！﹂

　　﹁對！﹂孫五太爺矍然答說，﹁話要趁現在說。寶山，人生在世，不為求名，就為求利。白五嫂也要死得值！炮仗要放得及時，才會有響聲；死要死得轟轟烈烈，讓江湖道上提起﹃白寡婦﹄三個字，都要翹一翹大姆指！過了一年半載，仍舊不免一死，那時候人家的說法就不同了：﹃可憐！弄了半天，種種法子都想盡，仍舊救不活她！﹄倒像白五嫂貪生怕死似地，好比炮仗受潮了，放不響！你倒想想，你心裏是啥味道？﹂

　　聽這一說，徐老虎一驚；心裏作了痛苦的決定，口中卻這樣說：﹁那，我也只好不管了！﹂

　　不管便是同意的表示。這件事就算解決了，秦典林連夜翻回南京向李振標覆命，轉告劉文蘭，當即出奏，白寡婦就算死定了。

　　金妹知道了這件事，嗔怪她父親，道是只要有一條生路可走，都得為白寡婦盡力。孫五太爺對愛女一向寬容，這一次卻正色將女兒教訓了一頓。

　　﹁你們都是在害白五嫂，害她多受煎熬！你要曉得，她是在修行，快要功德圓滿，修成正果了！你們在旁邊分她的心，拖她的辰光，萬一她把握不住，多少年的道行壞在你們手裏，那時你悔一輩子！﹂

　　這幾句話令人莫名其妙！只為父親難得發怒，金妹不敢回嘴；事後細細參詳，悟出點道理來了！如今大家佩服白寡婦的是，她那種犧牲自己，成全他人，光明磊落，視死如歸的氣概。不過古人說得好，做烈婦容易，做節婦難！一念輕生，慷慨捐軀，是烈婦；夫死不嫁，幾十年冰清玉潔，不知道要熬過多少個漫漫長夜，掙來一座貞節牌坊，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此刻白寡婦的情形，就好比做一個烈婦；若是不許她死，便等於要她做節婦。倘或是絞監候的罪名，在監獄裏住的日子一長，起了貪生怕死之念，那一來就沒有可以讓人佩服的地方了！如果真的能救出來她的一條命，也還罷了，就怕到頭來仍舊難逃一死；而這一死，便不值錢了！

　　想通了這些道理，金妹便自然而然地跟她父親採取同樣的態度。只是在想，如何讓白寡婦死得風光，死得毫無遺憾。

　　於是她說，﹁爹，我要去探監！﹂

　　孫五太爺沒有拒絕，只說：﹁等仲華回來了再說。﹂

　　趙仲華是到上海接荷姑母子去了。已經有信寄來，還有兩天，可到揚州；金妹在這兩天之中，好好作了一番盤算，決定自告奮勇，替白寡婦安排後事。

　　※※※

　　接了荷姑到揚州，由於事先已託鹽棧租好房子，一上岸送入新居，家具雜物，樣樣俱全，還有傭人，一見就叫﹁太太﹂；荷姑一顆心立刻定下來了。

　　其時徐老虎接到通知，已經趕到；他跟荷姑之間，別有恩怨，那段感情很複雜，只有他們自己理得清楚。趙仲華交了差，隨即辭去；先回鹽棧安頓了行李，隨即換了衣服，提著一隻皮箱，趕到岳家。

　　皮箱裏裝的是上海帶回來的洋貨，孝敬孫五太爺和老姑太太之外，一大半是金妹的衣飾雜物，樣樣精巧，令人愛不忍釋；因為如此，直到吃晚飯時，才能談到別的情形。

　　孫五太爺衙門裏有事，飯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金妹說話亦就不必有何顧忌，首先問道：﹁你在上海有沒有去吃花酒？﹂

　　趙仲華不妨她問這話；想一想答說：﹁吃過兩次。一次是鄭老八請客，一次是鄭老八的朋友來邀，不好意思拒絕；第三次我就不去了。﹂

　　﹁逢場作戲也不要緊，你何必特為來個聲明？﹂金妹發覺這是個不適宜的話題，隨即把話扯了開去，﹁前幾天，秦師爺來過了。﹂

　　﹁喔，有什麼消息？﹂

　　金妹發覺，這也是個不適宜的話題｜｜不宜在餐桌上談白寡婦的後事，因而這樣答說：﹁你先吃飯，吃好了我們細談。﹂

　　這一說，已經影響了趙仲華的食慾，吃完一碗飯就不再添了。

　　﹁怎麼不吃了？﹂金妹關切地問，﹁菜不對胃口？﹂

　　﹁不是！﹂趙仲華不肯說實話，﹁在鹽棧裏吃點心，吃得多了點。﹂

　　﹁那麼再喝碗湯吧。﹂

　　揚州人的魚湯講究熬成奶湯；孫家的鯽魚湯，另加鎮江醋、白胡椒，喝下去醒酒開胃，趙仲華覺得胸次積滯一消，舒暢多了。

　　﹁秦典林來，當然是有表姊的消息。﹂趙仲華問：﹁是好呢？是壞？﹂

　　﹁也談不到壞！﹂金妹答說，﹁老早說過，求仁得仁。如今只有盡力讓表姊不留下什麼放不下的心事，高高興興地走！﹂

　　﹁﹃高高興興？﹄那亦不過說說而已！難道她對這個世界真的一無留戀？不過她爭強好勝，不肯說心裏的話，我自也就不便說破，免得她更加難過。﹂

　　﹁就是這話囉。她的難過，倒只是一時的；反而是我們！只怕沒有三年五載，忘記不了她的好處。﹂

　　﹁這就叫﹃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未婚小夫婦談得很投機了。金妹一直在注意他的情緒；到此刻認為是可以深談了，便用徵詢語氣說道：﹁我想到南京去看一看表姊，爹說等你回來再說。你的意思怎麼樣，不反對吧？﹂

　　﹁只要爹答應你去，我當奉陪。﹂

　　金妹很高興，因為他的回答，比她想像中還好。﹁爹一定會答應。﹂她說，﹁因為我是去辦正事。﹂

　　﹁辦正事？﹂

　　﹁怎麼不是正事？我是替表姊去料理後事。﹂金妹振振有詞地說。

　　趙仲華對她的話，略有意外之感；不過，一轉念之間，便覺得確是少不得她一個。收屍不是領一具屍首；是領一口屍棺。獄中入殮，必得有親人在旁邊；而唯一能夠﹁親視含殮﹂，而且是死者所希望能夠在她旁邊的，怕也只有金妹一個人。

　　﹁那時要替她洗澡、穿衣服，你倒不怕？﹂

　　﹁這有什麼好怕？我只擔心一個人照應不過來。照你說，裏頭的王大嬸可以幫忙；到底人家是有公事的；我也不好指揮她，所以想帶一個人進去。這你都不必管，我自己會想到。如今只有一件事要問你，表姊到底算啥身份？﹂金妹還怕他不明白，很清楚地問：﹁到底是姓你從前那個表姊夫的姓呢？還是姓徐？﹂

　　﹁還是姓白！﹂趙仲華毫不遲疑地回答。

　　﹁你說是跟我說過，表姊不忘前夫；不過，我總覺得徐大哥應該｜｜。﹂

　　﹁你弄錯了！不是徐大哥不肯給她名分，是她自己不要。這中間，還有個道理；她要了人家的兒子，再占了人家的名分，似乎說不過去。﹂

　　﹁你是指荷姑？﹂

　　﹁是！﹂

　　﹁那麼怎麼是占了荷姑的名分？﹂金妹問道，﹁如果徐大哥肯娶荷姑當正室，就算續絃，那裏占了她的名分了？﹂

　　﹁就因為徐大哥還不肯。將來的情形怎麼樣，自然還不知道，就眼前來說，徐大哥根本不考慮這一點。如今，表姊姓了徐，荷姑定會多心，未見得就肯把兒子給人。﹂

　　﹁這話倒也是！﹂金妹緊接著問，﹁那麼，這話跟荷姑談過沒有呢？﹂

　　﹁我已經把意思透露給她了。﹂

　　﹁她怎麼說？﹂

　　﹁她說要看徐大哥的心意。﹂趙仲華又說，﹁照我看，當然是有條件的。﹂

　　﹁她的條件，恐怕徐大哥一時答應不下。﹂金妹憂形於色地。

　　﹁不要緊！她很聽鄭八的話，最後沒有辦法時，可以把鄭八搬了來。﹂趙仲華很有把握地說，﹁我想還不致於非要鄭八來跟她說不可。﹂

　　﹁這件事要早早定局，因為我要把孩子抱去，讓表姊看一看。﹂

　　趙仲華沉吟不答。因為孩子改姓是一回事；從她手裏抱去又是一回事。而況嬰兒離不開母親；就算荷姑肯放手，金妹未見得會照料嬰兒。

　　﹁怎麼？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想，帶一個毛孩子在身邊，麻煩亦很多，譬如尿片｜｜。﹂

　　﹁那算什麼麻煩？學一學就會了。﹂

　　﹁孩子要吃奶呢？你有奶給他吃？﹂

　　﹁啐，﹂金妹羞得滿臉通紅，﹁你在放什麼狗臭屁？﹂

　　趙仲華自知失言，難怪她會罵人；因而賠笑道歉，﹁我是無心的一句話；對不起，對不起！﹂他又說，﹁不過，我說的也是實話。﹂

　　﹁不會用奶媽？﹂

　　一句話將趙仲華駁倒；但他無須爭辯，從善如流地答說：﹁對，對！明天就替白慰慈找奶媽。﹂

　　﹁白慰慈！﹂金妹問說，﹁這個名字荷姑知道不知道？﹂

　　﹁還不知道，不過，她只要肯把孩子給人，取什麼名字不會爭的。﹂

　　金妹點點頭說：﹁你得趕緊把這件事去弄好。來得及的話，我們最好後天就走。﹂

　　﹁後天？﹂趙仲華覺得為難，﹁怕沒有那麼快！﹂

　　﹁這是什麼事？當然要早早趕了去。你儘快去辦。後天來不及，大後天一定得走。﹂

　　﹁好吧！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看一看。說不定徐大哥已經跟她談好了。﹂

　　※※※

　　談是談了，沒有談攏。一如預料，荷姑是有條件的，先要為她的身分，作一個安排。

　　徐老虎是作了推辭，說剛剛受了招撫，公事很多；再說此時有何舉動，也會遭人批評。但荷姑表示，只要先說定，將來再辦喜事，亦無不可，徐老虎答應不下，事情便成了僵局。

　　恰在此時，趙仲華趕到。由於兩番相晤，而且又是帶她回揚州的人；所以荷姑對他情分不同，多少有視如親人之感。

　　趙仲華看他們的臉色，便知話不投機；於是向徐老虎使個眼色，示意他暫時避開，以便向荷姑下說詞。

　　﹁怎麼樣？﹂他開門見山地問，﹁你們好像剛吵過嘴。﹂

　　﹁當然要吵嘴。他只要我的兒子，並不是要我。要我回揚州，根本是多餘的。﹂

　　﹁照你說，我跟鄭八爺是幫著徐大哥來計算你了？﹂

　　這個指責很厲害，刺入要害，讓荷姑難以招架，不能不趕緊否認：﹁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趙二爺你不好誤會的。﹂

　　﹁我們沒有誤會，只不過你的氣話說得過分了一點。徐大哥當然喜歡你，才會聽人的勸，託鄭八爺去尋你；託我去把你接回來，你想，是不是呢？﹂

　　﹁聽那個的勸？﹂

　　﹁咦！我不是跟你說，是我表姊勸他。﹂趙仲華緊接著說，﹁我表姊早不知道這回事如果早知道，早就勸他這麼做了。﹂

　　荷姑不作聲。顯然的，心中不能無感。

　　﹁你也要原諒徐大哥，他跟我表姊的那一段情，大家都知道的；現在已經有人在說，一個投案，性命不保；一個投誠，做了武官，意思是罵他沒有情義。徐大哥是要面子的人，心裏萬分委屈，如果你還不能體諒他，反而還要逼他，這就不是自己人了。﹂

　　﹁我也不是逼他馬上就要有什麼舉動，只不過說一句話。﹂

　　﹁這話叫我也不肯說的！﹂趙仲華答說，﹁徐大哥是有良心的人，我表姊就在這幾天要﹃去﹄了，他怎麼好說這話？譬如將來有人問，他是什麼時候娶他現在這位太太的；人家答一句：就在他前頭那個快要受絞刑的那幾天。有這句話在外面，徐大哥怎麼做人？就是你，面子上也不見得光采。﹂

　　﹁好了！我就暫時不提這話。﹂荷姑倒也爽快，﹁看以後好了！﹂

　　﹁對！看以後。做人要自己做的；你做得像個賢慧的太太，徐大哥自然當你結髮糟糠。﹂

　　﹁趙二爺，你說，要我怎麼樣才算賢慧？我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的性子直。﹂

　　這話讓趙仲華很難回答；只得撇開：﹁幾時有空我再跟你談。有件事，我要問你；我表姊想跟你拜個姊妹，你看怎麼樣？﹂

　　這是趙仲華一時的靈機，為的籠絡荷姑，好讓她心甘情願抱孩子去見白寡婦。果然，荷姑頓時有受寵若驚之感。

　　﹁真的？﹂她問。

　　﹁我騙你幹什麼？﹂趙仲華釘著問一句：﹁你願意不願意？﹂

　　﹁怎麼不願意？只怕高攀不上。﹂

　　﹁客氣話不用說了。如果願意，我們一起上南京去探監。﹂

　　﹁好！好！﹂荷姑連連點頭，﹁我抱了她的兒子去給她看。﹂

　　其時徐老虎在間壁偷聽，趙仲華與荷姑的談話，一字不遺地聽了進去。欣慰之餘，不免驚異：﹁小趙著實有點本事，居然能拿她說服！看來已有閱歷，可以收他做個好幫手。﹂

　　一面這樣想，一面悄悄溜了出去；在街上打個轉，買了兩包荷姑愛吃的零食，提了回來。只見荷姑一個人在給孩子餵食，便即問道：﹁小趙呢？﹂

　　﹁回去了！﹂

　　﹁喏，糖蓮子，核桃糕。﹂徐老虎把紙包解了開來，拈顆糖蓮子塞到荷姑手裏；同時閒閒地問道：﹁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就因為他這個小動作所表現的情意，荷姑對他的不滿消釋了一大半，說話的態度也就不同了，﹁他勸了我半天，話在道理上，我只好聽他的。﹂她說，﹁將來就看你了！﹂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徐老虎這樣用兩句俗話作為答覆。

　　﹁只要你記得就好。﹂荷姑又說，﹁我跟趙二爺約好了，預備到南京去探監；讓孩子去見見過繼的娘。﹂

　　﹁喔，這樣說，你是肯了？﹂徐老虎故意這樣說。

　　﹁好在不過改過姓，兒子還是我的。﹂

　　﹁本來就是這樣嘛！﹂

　　於是荷姑跟他談去南京的計畫，說要跟白寡婦結成姊妹。姊姊是白寡婦；做妹妹的應該表示敬意；問徐老虎應該怎麼辦？

　　﹁其實你肯把孩子給她，她已經很高興。另外，你送她一兩樣首飾；她總也要答禮的，等於拿首飾換了戴。﹂

　　荷姑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就是這樣。﹂

　　到了第二天，金妹特意來看荷姑；接著又把她接回家，見了孫五太爺。又跟趙仲華一起商量去南京的事，談得頗為投機。

　　到晚來，趙仲華與金妹雙雙送她回家；徐老虎將趙仲華找到一邊，有件事跟他商量。

　　﹁你們什麼時候走？﹂

　　﹁我正要跟徐大哥談。﹂趙仲華說，﹁我們預備後天走，金妹跟荷姑都要去看表姊；她未了的事，金妹都會替她辦。一切後事，你也不必擔心。﹂

　　提到白寡婦的﹁後事﹂，趙仲華面現悽惶，徐老虎更是眼圈都紅了。﹁你們是至親我亦不必說什麼道謝的話。﹂他說，﹁我已經撥了一筆錢，存在南京信源錢莊；回頭我把存摺圖章交給你，儘量用！還有件事，我想問問你的意思，我很想跟你表姊見一面。﹂

　　這自然是情理中必不可少之事；不過，趙仲華並不以為他跟白寡婦能有此訣別的一晤。他有個感覺，白寡婦從決定投案那天起，可能已提慧劍斬斷了情絲，未必再肯跟他見面。

　　﹁這得問問表姊的意思。﹂趙仲華答說，﹁如果表姊同意，再來安排如何見面，你看好不好？﹂

　　﹁我就是這個意見。小趙，﹂徐老虎抱拳說道，﹁你得成全我！﹂

　　接著徐老虎又向金妹深深致謝，進一步談了白寡婦的後事，大家的意見都相同，喪事要辦得風光；當然最主要的是，徐老虎有了一個替她披麻戴孝的兒子，否則，怎麼樣的鋪張，亦覺美中不足。

　　趙仲華打前站，在靠近上元縣衙門的祥昇客棧，包了一座大院子，南北房共有十間之多；因為到南京來向白寡婦訣別的，除了金妹、荷姑以外，還有鹽棧的同事，如梁禿子等人，地方小了不夠住。

　　安排停當，趙仲華才去看李振標打聽消息；據說公事就在這兩三天。既稱﹁立決﹂，公事一到，便須執行；略為拖近一兩天，兩以通融，再遲了則有不便。

　　﹁日子不多了，見得一面是一面。﹂李振標說，﹁我心裏很矛盾，照道理應該去看她，可是又怕見她；所謂﹃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做官真沒意思；把交情都做掉了！﹂

　　看他容顏慘淡，足見是由衷之言；趙仲華便安慰他說：﹁我表姊是極明理的人，她決不會怨三哥。你的意思，我替你說到就是。﹂

　　﹁好的，我就拜託你了。喔，﹂李振標突然說道：﹁內人有塊陪嫁的地，在蜀岡；當初原要造一所小小的別墅為先岳養老，後來先岳去世，這件事就沒有辦。上次我回揚州，內人跟我談起，說是白五嫂逃不過這一關，想把這塊地送她。託你把內人的意思告訴令表姊。﹂

　　﹁是！我一定說到。﹂趙仲華很高興地說，﹁她的後事正在安排，別的都好辦，就是墓地還沒有著落，要挑一塊好地方，得慢慢找。既然這塊地能造別墅，想來風景一定不錯。﹂

　　﹁不但風景不錯，風水一定也很不錯。﹂

　　﹁是啊，宜造陽宅，當然也宜作陰宅。﹂趙仲華說，﹁﹃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中好墓田！﹄我替我表姊謝謝李三哥、李三嫂。﹂

　　﹁聊表心意而已。﹂

　　﹁還有件事，我想跟李三哥商量。﹂趙仲華說，﹁徐大哥想跟我表姊見一面，你看，這件事能不能做？﹂

　　﹁也沒有什麼不能。不過，他們見了面最好不要談什麼觸犯忌諱的話。﹂

　　﹁觸犯忌諱？那些話是觸犯忌諱的？﹂

　　﹁如今案子已經告一段落，過去他們一起販賣砂子的事，最好不要再談！﹂李振標說：﹁這一趟奎齡吃了虧；他也不是好惹的，說不定暗中有佈置，如果有一兩句要緊的話，落入隔牆之耳，說不定又會節外生枝，引起另外的糾紛。﹂

　　﹁李三哥顧慮得極是！﹂趟仲華心裏在想，照此看來，還是不讓他們見面為妙。

　　﹁不過，我倒希望你表姊能對寶山有兩句切切實實的話交代。既然已經改邪歸正，做了武官，千萬不要再起別樣心思；不然會害了他自己。﹂

　　他的話似乎有矛盾，而且彷彿對徐老虎不甚信任，這未免令人疑慮。趙仲華心想，照此看來，讓徐老虎跟白寡婦見一面，好對他有一番叮嚀，是件必要的了。

　　辭別李振標，去看徐逢生，很順利地一找就找到。這一次徐逢生對趙仲華更加不同了；以前是客氣，這一次還格外親熱，因為他已知道了他是孫五太爺的乘龍快婿。而孫五太爺不獨因為他在清幫中的輩分高，在皂、隸、快三班中，亦是大江南北各縣公人中的龍頭，所以徐逢生把趙仲華是當﹁自己人﹂看待的。

　　趙仲華卻又有他的盤算。交情只好賣一次；而且這一次要麻煩徐逢生的地方很多；確確實實要讓他擔很重的干係，所以預備了一個大大的紅包｜｜徐老虎的那只存摺上，有五千銀子；他亦不妨慷他人之慨，大大地揮霍一番。

　　﹁徐頭，﹂他說，﹁你我認識，雖是秦師爺介紹的，不過談起來不是外人，所以我亦不必再經秦師爺的手；有點小意思，直接就奉上了。﹂說著，將一個紅包遞了過去。

　　徐逢生不肯接，將頭搖得博浪鼓似地，﹁小趙先生，﹂他說，﹁你剛才說得好，提起來不是外人。五太爺是我們老前輩，大家都靠他遮風遮雨；你是我們五太爺的姑爺，我怎麼好做半吊子的事？﹂

　　﹁話不是這麼說。﹂趙仲華亦知他會推辭，所以事先想好了話在那裏，此時從容說道：﹁如果是我自己的事，當然要拜託徐頭；別人的事就不一樣了……﹂

　　﹁不，不？﹂徐逢生打斷他的話，﹁白五嫂啥人物？我們替她盡點心，也是應該的。﹂

　　﹁徐頭，你提到這話，就好了。你總也知道，我表姊是很好面子的人，這趟在裏面多虧大家照應，不讓她盡點心！她心裏不舒服。這裏面幾兩銀子，也不是送你的；只不過託你代為散給小弟兄，大家結個善緣。﹂

　　說到這話，徐逢生不能不考慮。他自己固然不肯收一點點好處；可是手下的小腳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心裏不是這麼想。固然，自己交代下去，他們對白寡婦不敢不客氣，可是不見得能像自己一樣，由衷地願想照應她。

　　這樣一想，便將紅包接過來，一看是二百兩的銀票，立即說道：﹁太多、太多，用不著。﹂

　　徐逢生替他計算，監獄裏一共四十兩就夠了；不過，另外還要花三十兩。

　　﹁伺候白五嫂升天的，一共四個人，兩個上手，兩個下手，這是件大事，不便讓他們白辛苦，上手十兩一個，下手五兩一個。不多也不算少！﹂

　　﹁這都聽徐頭吩咐，用剩了再說。﹂

　　﹁不！﹂徐逢生將紅包遞回，﹁小趙先生，你另外備七十兩銀子，隨便那天交給我好了。﹂

　　﹁你收著不也一樣嗎？﹂

　　﹁不！﹂徐逢生非常堅決，﹁如果不是這麼辦，我就沒法管了。﹂

　　既然如此，趙仲華便換了三張銀票給他。然後跟他商量，如何能讓徐老虎跟白寡婦見一面。

　　這個要求是徐逢生所未曾想到的。因為徐老虎投誠被撫，由鹽梟變為武官，他並不知道；在他的想像中，徐老虎應該躲得遠遠地，何敢到兩江總督衙門所在地的南京來露面？更何況是來探監？

　　看他面有難色，趙仲華立即自動撤回，﹁徐頭，﹂他說，﹁這件是無可無不可的！﹂

　　﹁小趙先生，﹂徐逢生急於辯白：﹁我們先不談做得到、做不到；要緊的是，先要想想犯得著、犯不著？徐老虎敢到南京來嗎？﹂

　　徐仲華一愣，細想一想才明白，他一定還不知道徐老虎目前的情形，便即答說：﹁他已經受撫了，現在是官軍身份。﹂將徐老虎受撫的經過，約略說了些。

　　﹁原來徐老虎不是從前的徐老虎了！我們在裏面不大出來，消息欠靈通。﹂徐逢生想了一下說：﹁小趙先生，你知道的，女監只有至親可以去探望；像徐老虎這種情形，上頭如果曉得了，會很麻煩。不過，我還是可以想辦法；就怕他們見了面，哭哭啼啼，弄得上上下下當做一件新聞在傳，那就一定要出事。﹂

　　﹁這一層，我會先跟他們說明白。﹂

　　﹁對！一定要說明白。﹂徐逢生問，﹁小趙先生，你什麼時候去探監？﹂

　　﹁我想今天就走一趟。明天上午我表姊的乾姊妹跟內人，想進去看看她。﹂

　　﹁那都沒有關係。﹂徐逢生站起身來。﹁我們就走吧。﹂

　　※※※

　　仍舊跟上次一樣，是在分隔男女監的空院子裏見了面。白寡婦神態如昔，不過細細看去，她鬢邊添了幾莖白髮，眼角多了幾絲皺紋，可以想像得到，身在囹圄，日子怎麼樣也不會過得舒坦的。

　　﹁表姊，我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荷姑肯把孩子給你，姓名也都改過了，叫白慰慈，荷姑明天要抱了來，讓慰慈見見娘。﹂

　　聽這一說，白寡婦笑得眼角的魚尾紋更深了；﹁哎唷！﹂她道，﹁我還要給見面禮呢！這樣，仲華，你回頭替我去打一副金索片；明天帶了來。﹂

　　﹁好！﹂趙仲華又說，﹁還有件事，表姊，我擅自替你做主，明天見了荷姑，你要替我圓謊。我說，你很想認荷姑做妹妹；她也很願意任你做姊姊。﹂

　　﹁好，好！太好了。仲華，這本來就是我心裏的意思。﹂

　　﹁還有，﹂趙仲華說，﹁徐大哥想跟你見一面。﹂

　　白寡婦不作聲，微皺著眉在很鄭重地考慮。

　　﹁我跟徐頭說好了，他答應想辦法。﹂

　　﹁徐逢生答應了？﹂

　　﹁是的。他說，別的都不怕，就怕你們見了面，哭哭啼啼的可不大妥當。﹂

　　白寡婦自己也怕！在她看，世界上只有兩件事，充不得英雄好漢，一件是喝進去的酒；一件是流出來的眼淚，都是不能勉強的事。她平心自問，實在沒有見了徐老虎不會流淚的把握；同時也沒有把握，說徐老虎見了她，也不會掉淚。

　　果然如此，辛辛苦苦培養起來的一點面子，必定撕破；而且別人談到這件事，也一定會牽連到死去的丈夫。何苦來哉？

　　於是，她斷然決然地說：﹁不必多此一舉了！﹂而且她還說明了拒絕的理由：﹁見了面一定會弄得很難看！對那個都沒有好處。﹂

　　趙仲華知道她的性情，輕易不作決定；作了決定，便無更改，勸也無用。不過有一點，卻不能不告訴她。

　　﹁李振標的意思，是想表姊交代徐大哥兩句話：既然已經投誠了，就要好好做下去！李振標說，這話只有表姊交代他才有用。﹂

　　﹁怎麼？寶山莫非有什麼不大服貼的情形？﹂

　　﹁那可不知道了。不過，我看沒有什麼。﹂

　　白寡婦沉吟了一會說：﹁李振標說這話，一定有緣故的。這話我當然要交代他；不過不一定非要當面跟他說不可！﹂

　　﹁那麼，表姊是預備託那個轉告呢？﹂

　　﹁等我想想，說不定託荷姑告訴他；就怕荷姑弄不清楚。﹂

　　﹁要不要我去告訴他？﹂

　　﹁不！﹂白寡婦說，﹁你說了，他一定會追問，這話從何而來？說不定就會多生是非。﹂

　　這就是白寡婦心思細密之處，趙仲華暗暗佩服；﹁我懂了，我懂了！﹂他深深地點頭。

　　﹁金妹好吧？﹂白寡婦信口問了一句。

　　﹁喔，﹂趙仲華急忙答說：﹁他也來了，明天也要來看表姊。﹂

　　既然來了，不讓她來探監，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事，白寡婦亦就不加攔阻，只說：﹁我也好想她們。你辦喜事的日子，定了沒有？﹂

　　﹁沒有。﹂

　　﹁應該早點辦！﹂白寡婦說，﹁你們年紀輕，不著急；也要想想五太爺，早點讓他抱外孫。﹂

　　﹁再早也是過了年的事。﹂

　　﹁為什麼不在年裏辦？﹂白寡婦突然問道：﹁梁禿子不在這裏？﹂

　　﹁他回去了！﹂趙仲華答說：﹁過兩天還要來的。﹂

　　﹁那天來？﹂

　　梁禿子是來幫著辦喪事，等他來時，必是白寡婦已將畢命；因此趙仲華只好反問一句：﹁表姊有事要他辦？﹂

　　﹁是的！我要託他寫一封信，也是遺囑。﹂白寡婦平靜地說：﹁這封信不便託你寫。﹂

　　她沒有說理由；不過趙仲華可以想像得到，這封信｜｜遺囑之中，必有牽涉到他的話，所以不便讓當事人來寫。因而點點頭說：﹁今天我就寫信給他；明天到南京；後天一早來看表姊。﹂

　　﹁這樣最好。﹂白寡婦又換了個話題，﹁荷姑的那個孩子乖不乖？﹂

　　﹁你是說你的兒子？很乖。﹂

　　﹁喔，﹂白寡婦愉悅地笑了，﹁像不像寶山？﹂

　　﹁我看不出來。﹂趙仲華很用心地想了一下，﹁耳朵似乎有點像，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真想這個時候就抱一抱。﹂

　　﹁今天可來不及了。我明天一早就帶她們來。﹂

　　﹁好！你就回去吧！﹂白寡婦叮囑，﹁不要忘記，打鎖片。﹂

　　為了她一再叮囑，趙仲華一出上元縣監獄，就先到銀樓去買了一副現成的，刻著﹁長命百歲﹂字樣的金鎖片；歸途經過﹁民信局﹂，借他們那裏的紙筆，寫了封信給梁禿子，特加﹁酒力﹂，關照民信局，務必以最快的方式，寄到揚州。

　　回到祥源客棧，只見有好幾位堂客在；一見趙仲華，都趕著叫﹁妹夫﹂，原來這些堂客，都是孫五太爺的徒弟的內眷。不怕生的居多，而且多半健談，有的跟趙仲華侃侃而談，有的向金妹不斷誇獎趙仲華。鬧哄哄亂了好一會，爭著要邀他們到家吃飯；而金妹抱定主張，那裏也不去，說是有白寡婦的正事要辦；結果居然將那班堂客打發得一個不剩。

　　﹁好了！﹂金妹向一直不大開口的荷姑說，﹁這下可清靜了。﹂

　　﹁你看，慰慈，﹂趙仲華把金鎖片取出來，掛在孩子脖子上，﹁你娘替你買的見面禮。﹂

　　由此開始，一面逗孩子，一面談探監的情形。吃完晚飯，又談第二天去看白寡婦該當注意些什麼？最要緊的，當然是能讓孩子討她的歡喜；這是連荷姑都知道的。

　　其次是荷姑跟白寡婦認姊妹，﹁應該有些什麼規矩？﹂她說：﹁先要弄清楚；不要鬧笑話。﹂

　　﹁照規矩要一起磕頭換帖，按長幼見禮、請客。如今當然一切從權，改個稱呼就可以了。﹂金妹說道，﹁為人原是一片心，不在形式上頭。﹂

　　﹁對！出在一片心。﹂趙仲華又說：﹁早點睡吧，明天一大早就得動身。﹂

　　於是分別歸寢，趙仲華倒是頭一著枕，便已入夢；在北面同住一間屋的金妹與荷姑，卻是輾轉反側，怎麼樣也睡不著。她們有個同樣的感覺；白寡婦關在監獄裏不知是什麼樣子？又想看，又怕看，就是這一份矛盾的心情，攪得他們六神不安。

　　當然，此外還有各人的心事；尤其是荷姑，對於一個從未謀面的婦人，而且曾成為對立的情敵，一旦結成姊妹，且要將唯一的愛子過繼在她名下，這個轉變太快、太大，她的心理還不能適應，總覺得在什麼地方還有不妥似的，放不下心。

　　※※※

　　到得上元縣監獄，已經十點半鐘了。不過倒是這個時候，因為探監常是一大早；此刻差不多都已散盡了，王大嬸才能騰出工夫來好好照料。

　　由於徐逢生已將紅包俵散，雖然數目不多，意思總算到了，所以王大嬸格外熱心，騰出她的屋子來，還備了茶和果碟子招待｜｜當然，她也知道，這不會是白費的。

　　﹁兩位請坐！﹂王大嬸特別向金妹致意，﹁孫小姐，你們老太爺我也見過的。真正老輩英雄。他老人家好？﹂

　　﹁託福，託福！﹂金妹答說，﹁王大嬸，敘起來都不是外人，我表姊多承你照應感激不盡！﹂

　　﹁孫小姐，你的話說錯了，既然不是外人，照應白五嫂是應該的，你怎麼說客氣話！好了，我想你們心裏也急；我把白五嫂去請來。﹂

　　等她一走，荷姑忽然有些打擺子的模樣，牙齒在打戰；金妹有些著急，先看一看窗外，趙仲華未曾走開，放了點心方始轉臉問道：﹁荷姑姊，怎麼，你病了？﹂

　　﹁不是！﹂荷姑是因為初入監獄，初會突然變出來的一個關係最親近的人，奇異的興奮與莫名的恐懼交相震盪，才有了這樣的現象。

　　金妹有些瞭解了，從她手裏把孩子接了過來，安撫她說：﹁喝口熱茶，把心定下來。﹂

　　﹁嗯！﹂荷姑將一杯熱茶捧在手裏；忽然驚呼：﹁哎唷！我忘了一件要緊事了！﹂

　　﹁什麼？﹂金妹趕緊放緩了語氣：﹁不要緊，仲華就在外面，可以叫他去辦。﹂

　　﹁不！來不及了！他也不知道放在那裏？我有兩樣首飾要送｜｜。﹂

　　﹁喔，﹂金妹搶著說，﹁我當是什麼？補送也一樣；我先替你說到就是。﹂

　　一語未畢，門前出現了一條人影；荷姑不敢相認，因為白寡婦服飾既不像獄囚，形容也不似她心目中所想的那種潑辣剛健的樣子，怕是獄中的執事，不要認錯了。

　　﹁表姊！﹂

　　直待金妹驚喜地喊出聲來，才知道不曾認錯；而她心裏的感覺，也像金妹那樣，又驚又喜。

　　﹁妹妹！﹂白寡婦執著金妹的手，眼卻看著荷姑。

　　荷姑沒有等金妹引見，便用著羞澀而親熱的聲音喊道：﹁姊姊！﹂

　　白寡婦眼角擒著淚珠，一把抓住荷姑的手，眨著眼看了好一會才說：﹁真沒有想到我還會有個好妹妹！我叫你二妹好了。﹂

　　這是為了避免對金妹的稱呼混淆；荷姑隨即答說：﹁我另外還有一個姊姊，從小就失散了；我叫你大姊！﹂

　　﹁好！你就當我是你失散的那雙姊姊，重新相見！﹂白寡婦問道：﹁二妹，你今年二十幾歲？﹂

　　﹁二十五。﹂

　　﹁那我正好做你的大姊了！﹂

　　﹁表姊，﹂金妹看她們認姊妹告一段落，很快插進去說：﹁你也不看看你的兒子？﹂

　　﹁是啊！我的兒子。﹂

　　白寡婦將孩子抱了過來，又看又親，不斷誇讚，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

　　慰慈倒也跟她投緣，在金妹與荷姑逗引之下，居然很清楚地喊出一聲：﹁媽！﹂這一下更使白寡婦樂不可支，將孩子緊緊摟著，身子不斷搖晃，彷彿唯恐失去似地。

　　見此光景，荷姑與金妹當然也欣慰而感動，當視線相接時，荷姑呶一呶嘴；金妹知道，是催她把那幾句門面話說出來。

　　﹁表姊，﹂她從容說道：﹁荷姑姊跟我說，她很高興有你這麼一位姊姊。拜姊妹本來有拜姊妹的規矩，如今只好從權，只要一片真心，別的都沒有關係。可惜，她早預備好兩樣首飾要送你的，只為今天一早心急慌忙，忘記帶來了。好在總還要來看你，下次帶來。此刻讓我先說一聲。﹂

　　﹁對，對！還要見面，下次帶給我。﹂

　　白寡婦一面說，將孩子交了給金妹，一面從身上掏出一個棉包包來，打開來裏面是一枚藍寶石的戒指。這時金妹才發現，一向戴在她右手無名指的這枚戒指，已經卸了下來，自然預備送給荷姑的。

　　﹁二妹，﹂白寡婦將荷姑的手拉了過來，親手替她把那枚戒指套上，﹁這隻戒指，我戴了二十年了。以後你見了這隻戒指，就跟見我的人一樣。﹂

　　又說﹁斷頭話﹂了！荷姑鼻子發酸，無法從容答話，只能重重點一點頭，答一聲說：﹁嗯！﹂

　　﹁喔！﹂金妹想起來了，將孩子又交給荷姑，然後打開攜來的包袱，把金鎖片交了給白寡婦，﹁你給慰慈的見面禮。﹂

九、剿撫互用

　　白寡婦將鎖片掛在孩子脖子上，同時又說：﹁這不算！娘另外有東西給你。﹂

　　不知道她另外有什麼贈與？荷姑自不便問，只談慰慈的性情以及好些作為一個母親值得誇耀的有關孩子的趣事。白寡婦一直含笑傾聽著。

　　這該說些知心話了！金妹心想，自己該知趣些，便悄悄起身，往外面走，正好王大嬸經過，是個極好的機會，自己拉住她，跟她閒談，好給她們﹁姊妹﹂有個傾訴的機會。

　　白寡婦深知金妹用心，也確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跟荷姑說。但牽涉到徐老虎，卻又苦於不瞭解他的態度，不便深談。不過，徐老虎的態度，當然由荷姑的為人而來。她心裏在想，只要確知荷姑既賢且淑，亦就不妨力勸徐老虎娶她為正室。

　　打定了這個主意，便必須利用這短短的工夫，細心去瞭解荷姑的本性與行為。首先看孩子，慰慈生得茁壯可愛，但手臂、下巴已有兩處疤痕，似乎照料不甚周到，不免有些失望，自然，她要從寬處去想，疤痕之造成，出於一種不可抗力，未必就該她負責。

　　最要緊的是她對徐老虎的情份，這一點在目前既沒有機會當面去打聽，譬如金妹，亦未見得知道她跟徐老虎之間的情形，那就只好自己旁敲側擊地去問她了。

　　﹁妹妹，﹂她閒閒問道，﹁妳跟寶山認識幾年了？﹂

　　﹁是，﹂荷姑想了一下答說，﹁是我二十歲那年。﹂

　　﹁這樣說，五年了。﹂白寡婦問，﹁妳覺得寶山這個人怎麼樣？﹂

　　﹁我說不出。﹂荷姑率直答道，﹁他在外面做什麼事都不跟我說的；我也不懂。﹂

　　﹁那麼，後來你們鬧意氣分手，妳心裏懊不懊悔？﹂

　　荷姑不即回答，沉吟了好一會，方始開口：﹁當然有一點點。﹂

　　懊悔只有一點點，那麼其餘的是什麼呢？恨他？白寡婦這樣想著，便試探似地問：﹁妳現在不恨他了？﹂

　　﹁稍為好一點。﹂

　　還是在恨他，恨如不解，會成怨偶；白寡婦心裏發涼。倘或她跟徐老虎不和，彼此分手，自然出於自願；徐老虎亦一定不會撒手不顧，自會對她有所安排。然而慰慈呢？

　　這麼一想，心裏有了計較。只是她根本上還是希望荷姑能夠與徐老虎廝守終身，所以用解勸的口氣說：﹁寶山的脾氣是強一點。不過他很念舊，不是沒有情義的人。妹妹，人與人之間，那怕是夫妻。感情也是一天一天積起來的，總要互相體諒才好。﹂

　　荷姑點點頭，表示接受；不過說了句：﹁要看他自己。﹂

　　這句話意思很深，似乎徐老虎的態度上，有什麼讓她很不滿之處；白寡婦覺得保留為妙，只又勸她：﹁男主外，女主內。我們女人家，說到頭來，要靠人家；有的地方也不能不委屈一點。﹂

　　﹁姊姊說得對！﹂荷姑忽然很明白地表示了態度，﹁我也願意委屈，不過委屈也要值得。如果自己想想犯不著，就委屈了也沒用。﹂

　　這意思是有些不能委屈。婦人最大的委屈是名分不正；這一點白寡婦的體會甚深，所以很同情荷姑的想法。

　　談到這裏，金妹因為一個人在外逗留得太久，已引起過往的人注目，不能不回進屋來；因而打斷了白寡婦與荷姑的話。接著，王大嬸也在門口探了頭望了一下，顯然的，是帶著些催促的作用｜｜探監的時間有限制，早已超過好幾倍了；白寡婦唯恐惹人生厭，便向金妹使個眼色示意。

　　﹁明天再來！﹂她向荷姑說，﹁我們也好走了。﹂

　　﹁好的！等我來替兒子把一把尿，馬上就走。﹂

　　等荷姑抱著孩子到院子裏，恰好給了白寡婦一個機會，﹁妹妹，﹂她悄悄的問說，﹁寶山到底預備拿她怎麼辦？﹂

　　這當然是荷姑的未來，金妹答道：﹁現在還談不到！徐大哥也沒有心思來辦這件事。﹂

　　﹁我有點擔心，怕他們仍舊捏不攏。但願我的話不準。萬一，﹂白寡婦很吃力地說，﹁他們依舊走散。妹妹，我的兒子要託付給妳！﹂

　　這是很艱鉅的責任，不過不容金妹猶豫，只有立即答應：﹁表姊，妳放心好了。﹂

　　話也只能說到這裏為止，等荷姑入室，金妹已經取了兩塊銀圓放在果碟子裏，相偕跟白寡婦作別；說是隔天再來相訪。

　　﹁好的！﹂白寡婦問金妹說：﹁梁禿子來了，務必請仲華馬上陪著他來。﹂

　　﹁是的。﹂

　　﹁還有，請梁禿子帶筆墨紙硯來。﹂

　　原來是要託梁禿子寫遺囑！金妹心裏有數；只不明白何以要託梁禿子來辦這件事。

　　※※※

　　﹁這也容易明白。﹂趙仲華為金妹解釋疑問：﹁第一、徐大哥也很信任梁禿子的，由他替表姊寫遺囑，等於請他做個見證；第二、當然其中有牽涉到我的地方，怕我不肯寫，所以託梁禿子。﹂

　　他的推測一點不錯，白寡婦確是如此用心。遺囑是寫給徐老虎的；因為她的遺產只有徐老虎能夠處分。首先是拿她附郭的五十畝良田，留給白慰慈；指定由徐老虎及趙仲華代為監理，要請江都縣衙門立案，等白慰慈成年以後，交給他管業。

　　其次是拿一所市房贈與趙仲華跟金妹，作為他們新婚的洞房；另外提三千現銀，為金妹添妝。

　　此外尚有許多贈與，不過數目都很小，總計亦不過兩千銀子。除此之外，全部歸徐老虎所有；最後是託徐老虎善視白慰慈｜｜其實這是多餘的叮囑，慰慈雖姓白，也是他親生之子，何能不加善視？不過，梁禿子仍舊照她的意思寫了。

　　梁禿子常替人代筆寫信，卻從未替人代筆寫過遺囑，心裏自不免有異樣的感覺，有幾分悲傷，也有幾分恐懼。但看白寡婦從容道來，渾如無事，也不免驚異，而且好奇；他覺得這是個非常珍貴難得的機會，如果不好好問一問，將會是一件莫大的憾事。

　　這分好奇心越來越熾烈，終於迫使他中途擱筆，考慮了一會，開口說道：﹁白太太，我在鹽棧裏，常有人託我來寫家信，有些是遇人不淑，給娘家人訴委屈；有些是受人欺侮，向親人求援；有些是境況不好，吐吐苦水，實在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常常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甚至語不成聲。只有白太太妳叫我留下這些話，好像心目中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些事照妳的話做了出來，妳是再也看不到了！莫非世界上真有視死如歸這句話？﹂

　　白寡婦苦笑了一下，﹁老梁，你的話我沒法子回答你！﹂她說：﹁說我不怕死，那是假話。人沒有個不怕死的！不過，世界上還有比死更可怕的東西。﹂

　　﹁喔！白太太，妳倒說，什麼東西比死還可怕？﹂

　　﹁活在那裏的日子，一點點味道都沒有；而偏偏要你活下去！老梁，你倒想想，那不是比死還要可怕。﹂

　　梁禿子凝神想了想，點點頭說：﹁白太太，妳的說法不錯。如果想到將來是那樣活著受罪的日子，倒也不如死了是解脫。不過，妳並沒有到那個地步。﹂

　　﹁當然是到了！不過，我還算聰明，自己搶先一步走到了；如果不是這樣，真的自然而然到了那個地步，我連眼前這點面子都保不住。為此，我心滿意足了！有時半夜裏醒過來，想到平時親近的人，從此看不到了，心裏自然一陣一陣發毛。不過，只要再轉個念頭，這些親近的人，就算讓我還能看到，我自己有什麼臉去見他們；他們對我又是怎樣的一種看法，我就覺得死也無所謂！﹂

　　最後這段話說得太玄了一點，梁禿子無法接受；他想了一下問道：﹁倘或朝廷倒真赦免了，白太太妳心裏怎麼想？﹂

　　﹁我當然也很高興。不過，赦免就是赦免，要我做違反本心的事，我是決不做的！﹂

　　﹁那麼妳希望不希望這樣子赦免呢？﹂

　　白寡婦笑了，﹁老梁，﹂她說，﹁我們也是好幾年的賓東了，你總知道我的為人，萬萬做不到的空想，我是從來沒有的！﹂

　　梁禿子心想，如果我是皇帝，第一件事就是下一道聖旨，赦免白寡婦。一個念頭沒有轉完，記起她剛剛說過的話，立刻覺得自己有此想法，簡直無聊得可笑。

　　﹁老梁，﹂白寡婦問道，﹁你寫完了沒有？﹂

　　﹁還沒有。不過快了。﹂

　　﹁那請你寫完了再說。﹂

　　於是梁禿子將遺囑寫完，小聲唸了一遍；白寡婦指正了幾處小小的錯誤，一一改正，大功告成了。

　　﹁老梁，我送你點錢，你不能不收；否則，你讓我到死心裏都難過。﹂

　　白寡婦隨身帶著幾百兩的銀票，除了獄中花費以外，還剩下二百多兩，將整數送了給梁禿子。由於她有話在先，梁禿子真有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之感。不過終於還是收了下來，表示將來要做佛事，為白寡婦祈冥福。

　　﹁這都用不著的！老梁，我只託你一件事，你能夠替我當心，我就安心了。﹂

　　﹁是的！請妳吩咐。﹂

　　﹁寶山很聽你的話。請你告訴他：既然改邪歸正，有了收緣結果，無論如何要在正路上巴結，奉公守法，安安穩穩過一世。﹂白寡婦加強了語氣說，﹁我從來不說要人報答的話；現在只破一個例，如果寶山說要報答我，他能這樣子，就算是報答我了。﹂

　　﹁是！我完全懂了。﹂梁禿子很負責地答應著，﹁我不但把你的話帶到，而且以後我還要常常提醒他，不要忘記你的話！﹂

　　﹁對了！我正就是這個意思。﹂

　　※※※

　　當梁禿子在為白寡婦寫遺囑時，金妹在替她辦後事。

　　這是她在揚州籌畫好的。大悲庵的老尼姑有個徒弟淨一，在南京主持一座庵，叫做法華庵。天一早，金妹登門拜託，先寫了一兩銀子的緣簿，然後道明來意，要借法華庵辦喪事。

　　﹁喔，﹂淨一問道，﹁是那一位？﹂

　　﹁我不瞞你。﹂金妹說道：﹁有位白寡婦，師太總知道吧？﹂

　　﹁是她！知道，知道。﹂淨一答說，﹁白施主跟我師父也熟的，不是外人。﹂

　　﹁那再好都沒有。﹂金妹交出五十兩銀子，﹁請師太代為備十個人的齋飯，大概要好幾天工夫。另外請師太收拾停靈的空房，再要找幾塊裁縫的案板。回頭我們就要動手了。﹂

　　交代完了，金妹又去訪一個土著，是孫五太爺的徒弟，姓張行二，開一家很大的香蠟舖。張老二夫婦每年都要到揚州給師父去拜生日；金妹跟他們很熟；張老二的妻子又很能幹，所以金妹決定找她幫忙。

　　﹁張二嫂，我要替我表姊辦後事，請妳帶兩個人跟我一起走。﹂

　　﹁妳表姊？﹂張二嫂詫異地。

　　﹁就是白寡婦。﹂

　　﹁喔，原來是妳夫家面上的人。﹂

　　這一說，金妹臉紅了；只好裝作未曾聽見，﹁張二哥呢？﹂她說，﹁我要看一口棺材，這要請內行。﹂

　　﹁他也不內行。不過不要緊，我有個遠房的表姑夫，開一爿很大的壽器店。我們就作成他的生意好了。﹂

　　﹁那太好了！既然如此，就不必忙。我們先去剪料子。﹂

　　剪料子做﹁壽衣﹂。這些料子是特製的，大致非綢即綾，不過質料很薄；因為最講究的共有﹁十三件﹂。十三件衣服包在屍首，如果厚了，根本穿不上；非薄不可。

　　既然人還活看，縫製這些裝裏的衣服，便等於製備﹁壽衣﹂，向例亦須選適宜的日子動工；而事實上卻不能容許她細挑慢揀，所以金妹決定援用﹁揀日不如撞日﹂的說法，當天便得找女裁縫，假法華庵動手。好在只要這一天開工應了這句話，做不完不要緊，明天再做，因而倒顯得很從容了。

　　請張二嫂找了四個女裁縫，在法華庵的大殿上搭起案板，開工以後，金妹去辦另一件大事；到張二嫂的遠親所開的一家壽器店，挑選一口伴隨白寡婦入土的好棺材。有錢人家對這件事都很注重，因為是一生中最後的歸宿，往往由老人家親自挑選上好木材，派孝順子弟督工合製，稱為﹁壽材﹂；那家壽器店恰好有一口桫枋﹁壽材﹂，原屬做官人家的一位老太太所有。只為遭了橫禍，家道中落，當初一千兩銀子置的這口壽材，願以半價出讓；張二嫂的親戚表示，這口棺材至少值八百兩銀子，只為是熟人，只賺五十兩銀子，總價五百五十兩。

　　金妹當然很高興，立即照數付清價款，告訴店家，隨時要用。張二嫂促成了這樁好事，也很得意，但不免遺憾：﹁可惜！明明擺在這裏，白五嫂自己看不到。﹂

　　這話說得金妹心裏一動，到晚來跟趙仲華商量，﹁表姊的壽材、壽衣都備好了！﹂她說，﹁如果能夠讓她自己過一過目，心裏一定很舒坦。﹂

　　﹁那怕辦不到，總不能送到監獄裏去讓她看。﹂

　　﹁不能送進去，可以把她弄出來。﹂

　　趙仲華嚇一跳，﹁你這種念頭動不得！﹂他說，﹁做不到的事！﹂

　　﹁也未見得做不到。只要工夫到了，自然可以；你不妨跟徐逢生去談一談。一早出來，傍晚送回去。他們如果不放心，我去做押頭好了。﹂

　　﹁如果肯了，倒也不必妳做押頭。﹂

　　金妹慫恿著說，﹁說不成功也不要緊。明明可以成功，只為你不說，錯過機會將來會懊悔。﹂

　　這句話將趙仲華說動了，心裏盤算了好一會說：﹁事情倒不妨進行。不過，徐逢生一個人做不了主；要上面打通了，才有辦法。﹂

　　﹁你的話不錯，上面怎麼樣打通？是不是要託人？﹂

　　﹁當然！不但託人，還要送禮。我去找秦師爺去。﹂

　　找秦典林，細說了緣由。秦典林面有難色；只說：﹁我一定去找路子。不過，這事責任很重，不知道行不行。﹂

　　﹁請秦師爺費心。只要上頭默許，徐逢生人倒也是有擔當的。﹂趙仲華問：﹁要不要先好好備一份禮去？﹂

　　秦典林想了一下答說：﹁你拿二百兩銀子給我，見機行事。﹂

　　﹁是，是！﹂趙仲華立即取了二百兩銀票給他，又叮囑一句：﹁秦師爺，事情要快。﹂

　　﹁我知道。今天晚上聽信。﹂秦典林看一看銀票說：﹁一張不方便，最好把它換成五十兩一張，四張。﹂

　　趙仲華如言照辦，秦典林立即揣著銀票去辦事。他也是直截了當去找徐逢生；開門見山地說了來意，將銀票放在他面前，靜候答話。

　　徐逢生緊閉著嘴，久久不語；秦典林有些等不急了，開口問道：﹁是不是﹃尺寸﹄不夠？你儘管說。為好朋友辦事，我貼幾個也不要緊。﹂

　　﹁不是！這件事風險很大，我要好好想一想。﹂

　　﹁莫非你不相信人會﹃回籠﹄？﹂

　　﹁秦先生，你不要誤會。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不相信白太太。是怕她自己都沒有想到的岔子。﹂

　　﹁不會有什麼岔子吧？﹂

　　﹁怎麼不會？﹂徐逢生說，﹁他們江湖道上的恩恩怨怨多得很！說句笑話，只有在﹃裏面﹄頂保險，什麼人都找不到她；一出來了，萬一倒遇著仇家，事情很難說。﹂

　　﹁我想沒有那麼巧！而且也不到別的地方。﹂

　　徐逢生又考慮了一下說：﹁這件事要跟管女監的商量。你中午來聽回音。﹂說著，將四張銀票拿起來點了一下，退回一張，﹁經手不落空，這是你的。話說在前面，事情不一定成功；不成功我把原銀退給你。﹂

　　﹁好的。不過，我的一份可以免了。﹂

　　﹁不必客氣。如果你不願意要，退回去也是你的面子。﹂

　　﹁這話也不錯！好吧，中午靜聽好音。﹂

　　到得中午，徐逢生來踐約，果然帶來了好消息。他跟王大嬸說通了，可以把白寡婦帶出來；不過時間改在晚上。

　　﹁晚上亦無不可。啥辰光？﹂

　　﹁總要天黑以後，不過有三件事先要說清楚：第一、明天天不亮就要歸號；第二、管女監的王大嬸要陪在一起；第三、無論如何要小心，出不得一點岔子。﹂

　　﹁好！我知道了。回頭怎麼聯絡？﹂

　　﹁不是法華庵嗎？﹂徐逢生說，﹁你等在那裏就是。﹂

　　秦典林答應著，興匆匆地去找趙仲華，笑容滿面地說：﹁成功了！﹂又將五十兩的一張銀票退還，﹁只花了一百五十兩。﹂

　　這自然是面子十足的事，趙仲華先恭維了他一頓；銀票卻不肯收，而秦典林非退回不可。這樣爭執著，反倒將正經話擱起來了。

　　最後是趙仲華讓步，收回銀票，另作酬謝的打算；然後請他細說經過。

　　一說到是晚上出來，趙仲華又有了新的想法。徐老虎又來找過趙仲華，要他設法﹁成全﹂，想跟白寡婦見一面，如今倒是一個好機會。

　　於是，他將徐老虎的願望告訴了秦典林，接著說道：﹁秦師爺，說起來也是人情上難免的事！你想，以他們的關係，到了這個時候，還不能見一面，說幾句心裏的話，眼睜睜地就此生離死別，自然是一輩子抱憾的事。如果能夠成全他們，真是莫大功德；所以說，﹃公門裏面好修行！﹄就是這個道理。﹂

　　秦典林為他說動了；想了又想，覺得有個辦法可以一試。不過，這又得銀子開道，話才好說。

　　﹁這好說話！﹃春宵一刻值千金﹄，那怕上千的銀子，寶山也肯的。﹂

　　﹁一千不要，一百是要的。﹂

　　於是趙仲華又取了一百兩銀子給秦典林；同時問說：﹁秦師爺，你是不是有什麼腹案？﹂

　　﹁是的，﹂秦典林點點頭，顯得很得意地，﹁我有個法子，王大嬸大概會同意。她不是不放心嗎？索性借她家裏住一晚。就算是租她的房子好了；這筆錢算是租金。﹂

　　趙仲華也覺得此法甚妥。王大嬸既不擔風險，又有一筆意外之財，何樂不為？當下慫恿他趕緊去接頭，把事情說定了，好通知徐老虎。

　　﹁事情我有八分把握。不過，有一點不能不顧慮；如果白五嫂自己不願意，怎麼辦？﹂秦典林說，﹁你不是跟我說過，白五嫂不是不願意跟寶山見面嗎？﹂

　　這一說，趙仲華卻楞住了。考慮了好一會說：﹁只有一個辦法，先不讓她知道；到了時候，寶山一闖進來，她總也不致絕裾而去吧？﹂

　　﹁也只有這樣了。﹂

　　於是秦典林又去找到徐逢生，先不說究竟，只請她把王大嬸約出來，當面有話談。這很方便，不多一刻就將她找來了。

　　秦典林是跟她第一次見面，少不得還有一番寒暄，又恭維她為人熱心；秦典林的口才來得，人情比趙仲華更為練達，說王大嬸這樣照應白寡婦，江湖道上都知道，無不欽佩。人都是好名的，王大嬸聽得自己已揚名江湖，不由得滿心歡喜，笑得一直含著笑容。

　　這樣子，話就更好說了；他很婉轉地道明來意，並表示﹁租金﹂從優，務必請她成全。

　　﹁這是陰功積德的好事。﹂王大嬸滿口答應；﹁不過我家裏不方便；大雜院、人多房子淺，消息馬上就傳出去了。﹂她轉臉向徐逢生說：﹁徐頭，你倒想個法子看。﹂

　　看他們不以為奇的神情，似乎像這種匪夷所思的事，並非第一遭。秦典林知道事情一定可以成功。

　　果然！徐逢生想了一下說：﹁借阿鳳的地方，好不好？﹂

　　﹁能借阿鳳的地方，當然最好。不過，要你去說。﹂

　　﹁可以！﹂徐逢生向秦典林說，﹁恐怕要多破費幾個。﹂

　　﹁那當然，請你吩咐。﹂

　　﹁這個數目好了！﹂徐逢生伸一伸手；揸開五指，是表示要五十兩。

　　秦典林很高興地照付了，同時問說：﹁那是個什麼地方？﹂

　　徐逢生想了一下答道：﹁是個私窯子；有時候也做﹃台基﹄，臨時借給人家住。不過，現在要跟她借的不是一間房；是整個兒包下來，所以要多花點錢。﹂

　　這就比借王大嬸家更合適了；秦典林非常滿意。當下約定，第二天晚上讓白寡婦跟徐老虎相會；秦典林鄭重叮嚀，這一層先不必跟白寡婦說破。

　　等秦典林興匆匆到客棧，去向趙仲華回覆接洽經過時，只見徐老虎是依照預先約定趕了來的。他心裏很急，有無數放不下的心事，想知道結果，只是有荷姑與金妹在不便動問；所知道的，只是她們倆帶著白慰慈去探監的經過。當然，這也是他關心之事的一件；不過，不是最主要的。

　　同樣地，趙仲華與梁禿子也有話要私下告訴他；而秦典林則需要先跟趙仲華接一個頭。這都不便在客棧中談；於是梁禿子提議，找個館子為徐老虎接風。

　　接風為名，密談是實。四個人安步當車上了街，徐老虎與梁禿子在前；秦典林將趙仲華拉了一把，故意落後，將見了徐逢生與王大嬸以後的結果，悄悄告訴了他。

　　﹁這太好了。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將來不會有遺憾。不過，﹂趙仲華傷感地說，﹁為人安排這樣的約會，實在是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事。﹂

　　﹁我也有同感。﹂

　　說到這裏，徐老虎跟梁禿子已經在一家清真館子前站住了腳；挑了個靜的單間落座，徐老虎迫不及待地問：﹁秦師爺，有沒有消息？﹂

　　﹁你問的是什麼消息？﹂

　　﹁部裏的公事還沒下來？﹂

　　﹁只怕還沒有。﹂

　　﹁唉！﹂徐老虎嘆口氣，﹁沒有消息也算好消息；可是沒有消息，天天在心裏記掛，這味道實在也不大好受。﹂

　　﹁男子漢，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也不必太過於認真！﹂秦典林轉而問梁禿子，﹁你是那天來的，我怎麼不知道你來？﹂

　　這話讓梁禿子無法回答；想了一下還是老實回答：﹁白太太有點事囑咐我。﹂他想到，白寡婦叮囑的話，正不妨當著秦典林的面說了出來；於是轉臉對徐老虎說：﹁白太太要我告訴徐大哥，既然改邪歸正，有了這樣一個好結果，千萬奉公守法，安安穩穩過一世。白太太說，徐大哥如果要報答她，這就是報答。﹂

　　徐老虎面色凝重地聽著，雙眼不住眨動，看得出是強忍眼淚；趙仲華向秦典林使個眼色，示意他也勸幾句。

　　﹁白五嫂真是了不起！﹂秦典林直抒所感，﹁到今天這種地步，她一句怨言都沒有發過；涵養真是到家了。徐大哥，你千萬要聽她的。﹂

　　﹁當然！﹂徐老虎說，﹁不過，我還得要做一件事，才能聽她的話。﹂

　　這個表示太奇特了！趙仲華問說：﹁徐大哥，你還要做一件什麼事？﹂

　　﹁我不能說。說了就做不成了！你們將來看著好了；等我做過了，你們不會說我做錯了的。﹂

　　﹁到底什麼事呢？﹂

　　﹁不談，不談！喝酒。﹂

　　趙仲華心想，不能說的事，就一定是做錯了的事；照此看來，白寡婦倒真應該跟他見一面，好讓她及時勸阻。

　　於是仲華指著秦典林說：﹁徐大哥，有件事，你得好好謝一謝秦師爺。他跟上元縣監獄裏說好了，明天晚上，把表姊接出來，讓你們見面。﹂

　　聽得這一說，徐老虎驚喜交集；梁禿子亦大感驚異。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兩個人都只望著秦典林，說不出話了。

　　﹁平心而論，人家真是很夠交情；擔的風險亦很大。徐大哥，﹂趙仲華鄭重叮囑，﹁這件事，千萬不能跟人提起。﹂

　　這話當然有關照梁禿子的作用在內；所以不自覺地說：﹁不會的！一個人不能不知道輕重。﹂

　　徐老虎也說：﹁我怎麼跟人提起？連荷姑面前，我都不說。請你跟孫小姐提一聲，請她也不要提起。﹂

　　﹁我已經告訴她了。﹂

　　﹁那麼，﹂徐老虎問，﹁明天啥辰光，在那裏見面？﹂

　　﹁天黑以後。﹂秦典林答說，﹁是特為安排的一個地方，我也沒有去過。只知道很清靜，而且，不論你們幹什麼都不要緊。﹂

　　最後這句話很微妙，趙仲華跟梁禿子相視作了個會心的微笑。

　　﹁我們現在把它定規一下。﹂秦典林看著趙仲華說，﹁你不是說，白五嫂到法華庵去看她的壽衣嗎？﹂

　　﹁這，﹂趙仲華躊躇著，﹁我看不必了。﹂

　　﹁對！我也覺得行跡以隱秘為妙。這樣，明天晚上請徐大哥在客棧裏等我；到時候我會聯絡。﹂

　　﹁好，好！我在客棧裏恭候大駕。﹂

　　﹁其實，﹂梁禿子說：﹁大家都想跟白太太再見一次面；如果方便，我到那裏去弄幾樣菜，請一請白太太。﹂

　　梁禿子會做菜，是連秦典林都知道的；不過，這樣做法似乎太無忌憚了，當下攔著他說：﹁算了，算了！梁二哥，這不妥當。不要弄得人家說一句閒話，這件事就不圓滿了。﹂

　　﹁是的，是的！﹂梁禿子也發覺自己的話，過於輕率，很誠懇地接受勸告。

　　﹁徐大哥，有一點，我先要告訴你，請你在心裏做個準備。我跟表姊談過，她覺得跟你見面，徒然傷心；所以明天出來能見到你，她事先是不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

　　﹁還有，到時候有女監的王大嬸守在那裏，你們談有關你的話，要當心隔牆有耳。﹂

　　﹁這，我也知道。﹂

　　﹁還有件事！﹂秦典林的臉色很鄭重，﹁白五嫂的事，已經鐵案如山，動不得一點點了！這裏頭關乎好些人的前程在內。徐大哥，這一點你要仔細一想。﹂

　　秦典林是過慮，怕徐老虎會突然起意，將白寡婦劫走；但這是不能沒有的過慮，所以徐老虎並不覺得他的話多餘，只是很誠懇地說：﹁秦師爺，你請放心。我徐寶山不是半吊子，決不會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來！﹂

　　酒罷各散，趙仲華與梁禿子回客棧；徐老虎要去看李振標，有公事接頭，與秦典林同行，不回客棧住了。

　　這夜找個機會，趙仲華將徐老虎與白寡婦，將要會面的話悄悄告訴金妹。

　　金妹對這件事特感興趣，﹁他們見了面會怎麼樣？﹂她說，﹁大概有說不完的話？﹂

　　﹁當然囉！﹂趙仲華說了兩句成語：﹁生離死別，海誓山盟。﹂

　　﹁海誓山盟﹂？金妹想一想說，﹁一定是約定，來生再做夫妻。﹂

　　﹁唉！﹂金妹忽然嘆口氣，﹁老天爺也實在會捉弄人；如果表姊沒有嫁故世的那位表姊夫之前，就遇見徐大哥，那有多好呢？﹂

　　﹁關鍵倒不是這一點。是他們幹的這個行當不好！為人不犯法，有多好！﹂

　　﹁可是，如果不是幹的這個行當，他們又不會認識，不會在一起。所以我說，是老天爺捉弄人。﹂

　　﹁閒話少說，明天，法華庵是不能去的了。﹂趙仲華說：﹁你不妨再次去探監，聽表姊說些什麼？﹂

　　﹁如果她不肯跟徐大哥見面呢？﹂

　　﹁她不會知道。我關照王大嬸先不要告訴她。﹂

　　﹁那麼要我聽她說些什麼呢？﹂

　　﹁我是說，她或許還有未了的事要交代。﹂

　　趙仲華想了一下說，﹁這樣，你探探她的口氣，如果她願意跟徐大哥見面，你就把這個安排告訴她；同時關照她，務必勸徐大哥不要輕舉妄動。﹂

　　﹁怎麼？﹂金妹很關心地問，﹁徐大哥說了什麼？﹂

　　﹁他似乎要做一件會闖禍的事。什麼事都不知道。﹂

　　﹁好！﹂金妹點點頭，﹁我知道了。﹂

　　第二天是金妹一個人去探監。白寡婦當然很高興，因為她有好些話要跟金妹談。

　　﹁妳看荷姑這個人怎麼樣？﹂她問。

　　﹁人不錯的。就是脾氣稍為強一點。﹂

　　﹁對！我的看法跟妳一樣。﹂白寡婦說，﹁我心裏在想，還是應該勸寶山娶她。這樣對孩子也有好處。﹂

　　金妹在想，如果荷姑依舊下堂，孩子也許會帶了走；那時只想留子去母，是件很難的事。所以為了白慰慈，勸徐老虎娶荷姑，是最好的辦法。

　　於是她趁機說道：﹁不錯！我想應該勸徐大哥娶她，可是別人的話，徐大哥是不肯聽的；只有妳才勸得動他。﹂

　　﹁我人在裏面，他又不能來探監！﹂

　　意思活動了，金妹敲釘轉腳地問一句：﹁表姊，妳是不是願意跟徐大哥見一面？﹂

　　﹁如果能見，未始不可。﹂白寡婦搖搖頭，﹁他決不能來探監。﹂

　　﹁那麼，﹂金妹壓低了聲音問：﹁王大嬸告訴妳了沒有？﹂

　　﹁王大嬸告訴我什麼？﹂白寡婦問。

　　﹁今天晚上要帶妳出去會一個人。﹂

　　﹁帶我出去？﹂白寡婦驚異地，顯然的，光是能帶她出獄去走一走看看好久未見的市面這件事，便已引起了她極大的興趣。

　　﹁是的。仲華託秦師爺都談好了。﹂金妹答說：﹁今天晚上王大嬸陪妳出去；明天一大早再回來。﹂

　　﹁有半夜的工夫，我可以好好跟妳談談天。﹂白寡婦笑著說，﹁我好想吃幾樣東西，我自己動手來做。﹂

　　﹁表姊，妳想吃什麼，我做了替妳送來，陪妳談天可不行，妳也沒工夫跟我談，有個人要跟妳會面。﹂

　　﹁誰？﹂

　　﹁徐大哥。﹂

　　聽得這一說，白寡婦收斂了笑容，微微皺著眉說：﹁我跟仲華說過｜｜﹂

　　﹁我知道。﹂金妹搶著說，﹁現在有件事，我們想想，只有表姊才勸得住徐大哥。再說，妳跟徐大哥，彼此總有些不便讓第三者知道的話要說。所以還是讓你們會個面。﹂

　　白寡婦考慮一下，點點頭說：﹁既然你們是這麼一番好意，我也不能不領情。要我勸他一件什麼事？﹂

　　﹁他不肯說。只說，將來我做出來了，你們不會罵我。仲華說，看樣子徐大哥會闖禍。﹂

　　﹁好！我來問他。﹂白寡婦又問，﹁是在什麼地方跟他見面？﹂

　　金妹是知道地方的，只是不便明說，含含糊糊答道：﹁一個很清靜的地方。王大嬸會告訴妳。﹂

　　※※※

　　中午，王大嬸便跟白寡婦有了聯絡；黃昏時分，她帶來一套衣服，一件藍色舊寧綢棉襖；一條縐紗裙；一塊玄色綢包頭巾；另外有個三屜的竹篾提籃。白寡婦一看就知道了，是跟經常到女監來看病的楊太太借來的。

　　﹁妳就算楊太太。﹂王大嬸說，﹁萬一有人跟妳招呼，妳點點頭，不必開口。﹂

　　﹁我懂。﹂

　　﹁那麼，妳換衣服吧，換好了我們就走。﹂

　　換好衣服，將包頭巾遮嚴一點，再裝做咳嗽，不時用手絹捂著嘴；白寡婦攬鏡自顧，覺得很可以遮人耳目，才放心大膽地隨王大嬸出了監房。

　　黃昏的監獄中，格外黑暗；所以在甬道中擦肩而過時，亦沒有人認出她不是﹁楊太太﹂。打後門出去，轉過一條橫弄，已有兩乘轎子等在那裏，坐上了，抬起就走。

　　也不知走了多遠，下轎一看，雙扉緊閉，王大嬸叩一叩門環；接著門便開了一條縫，發現有個女人半邊臉。

　　﹁噢，來了！﹂

　　王大嬸不作聲；等她將門開大了，領著白寡婦往裏直走，逕自到了堂屋裏。應門的那個女人跟著進來；她便是阿鳳，年紀跟白寡婦相仿，也還有些風韻，只是神態打扮都不大正經。

　　於是王大嬸為彼此引見，白寡婦叫居停﹁阿鳳姊﹂，阿鳳叫她﹁徐太太﹂。當然白寡婦以及將要來的徐老虎的身分，這個臨時居停是決不會知道的。

　　﹁請到裏面坐！﹂阿鳳將她們帶入東面屋子，前後兩個房間佈置大致相仿，一張大床，一張梳妝臺，靠窗一張方桌，兩張椅子，靠壁是一張條案，上面放著帽筒、花瓶之類。兩室相通，但可以關斷；後面一間另有出路。

　　白寡婦也是見多識廣的人，一看這般格局，再想到阿鳳的那種神態、打扮，心裏就明白了。因而便有些擔心，怕有尋花問柳的陌生人闖了進來，諸多不便。

　　﹁徐五嫂，﹂王大嬸用她的假姓稱呼，﹁後面比較清靜，妳住後面好了。﹂

　　白寡婦點點頭，不作聲；阿鳳卻問：﹁王大嬸，妳回去不回去？﹂

　　﹁我不回去。﹂

　　﹁那麼，妳住前面。﹂

　　﹁不！﹂王大嬸答說，﹁我到妳那裏去，可以談談。﹂

　　﹁那再好沒有。﹂阿鳳又問：﹁預備什麼宵夜？﹂

　　﹁不必費事！﹂白寡婦開口了，﹁無緣無故來打擾，已經很過意不去了。﹂

　　﹁不費事，不費事｜｜。﹂

　　一語未畢，外面有叩門聲；白寡婦不免緊張，王大嬸亦有警戒之色，先拉住阿鳳說道：﹁如果是陌生人，千萬不能讓他進門。﹂

　　﹁我知道。﹂說完，匆匆而去。

　　白、王二人都側耳聽著。不久，聽得關門的聲響；白寡婦掀起窗簾往外張望，只見阿鳳一個人走了回來，知道是來尋芳的客人，讓她打發走了。

　　﹁王大嬸，﹂白寡婦忽然說道：﹁我有點怕！﹂

　　王大嬸有些詫異，白寡婦這樣的人，居然會說這樣的話，有點不可思議，因而問道：﹁妳怕點啥？﹂

　　﹁我也說不出來！﹂白寡婦撫著胸說，﹁心跳得很厲害。﹂

　　﹁歇一歇就好了！妳到後面去吧。﹂

　　這時阿鳳亦已回來，便一起陪她到了後房；點上燈，又沏了一壺茶來；正當此時，又有人在敲門了。

　　﹁這一次大概是了。﹂王大嬸站起身來說，﹁我去看看。﹂兩個人一離去，白寡婦忽有孤立無助之感；而且心裏亂得很厲害，不知道見了徐老虎，第一句話該怎麼說；也不知道徐老虎會是怎麼一種神情？

　　正在七上八下，胡思亂想時聽得有男子的腳步聲；不言可知，是徐老虎來了。白寡婦越發慌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足無措之中，聽得王大嬸在說：﹁在裏面，請你自己進去吧！﹂接著，是房門關上的聲音。

　　驀地裏醒悟，只當平時他回來的那種樣子好了！於是，她便迎了上去｜｜平時在家，徐老虎回來，她常是這樣做的。

　　這樣一想，恢復了鎮靜與自信，走到燈光映照，能讓徐老虎看到她面龐的地方站住，含著微微的笑意在等候。徐老虎卻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從容，腳步踟躕地站住，望著白寡婦不知在想些什麼？慢慢地眼圈紅了。

　　白寡婦內心當然也在動盪，不過她能控制得住自己，﹁寶山，﹂她說，﹁不想跟你見面，到底還是見了面了！﹂

　　﹁我，﹂徐老虎搖搖頭，﹁到現在還像在做夢一樣！糊裏糊塗地，弄不清楚，想不明白。﹂

　　﹁什麼事弄不清楚，想不明白？來吧，﹂她自己先坐了下來，﹁既然來了，就好好談一談。﹂

　　於是隔燈相對，兩個人先不說話，都仔細地端詳著對方。徐老虎覺得她沒有變什麼；白寡婦卻覺得他變了很多，﹁你看，有根白頭髮！﹂她站起來說，﹁你不要動，我替你拔掉它。﹂

　　接著她走到他身邊，細心地為他檢視白髮。像被螞蟻叮了一口似地，徐老虎發覺自己的白頭髮，並非三五根。他的心思很亂，想阻止她不要幹此不急之務，但這話卻又捨不得出口；因為她緊緊挨著他，能很清楚感覺到她身體上的熱度，這種溫馨的感受，勾起無數旖旎的回憶，他不肯去破壞它。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很著急，有許多話要說，工夫不能這樣白白地消耗；幸好，白寡婦已經住手了。

　　﹁妳坐下來。﹂他說，﹁巧珠，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妳這件事做得太傻！﹂

　　﹁我也是沒法子！想來想去，只有這麼做。﹂白寡婦想起趙仲華讓金妹轉過來的警告，便一正臉色說道：﹁寶山，你知道不知道我現在有件放不下心的事？﹂

　　﹁什麼事？妳說，我替妳去辦好！﹂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白寡婦露出欣慰的神色，﹁你答應我了，就要做到！﹂

　　﹁當然。﹂

　　﹁我託梁禿子告訴你的話，你知道了？﹂

　　﹁是的。﹂

　　﹁我還是那句話，只望你安安穩穩過一世，千萬不要去闖禍，不然，﹂白寡婦說：﹁我死不瞑目。﹂

　　徐老虎聽得最後這四個字，又難過了，﹁你本來可以不死的！﹂他說，﹁事情弄得很好，那知道｜｜﹂

　　﹁唉，這些都不必提它了！﹂白寡婦打斷他的話說，﹁我覺得這樣子也很好。人生在世，那怕做皇帝，到頭來還不是要死？不過遲早而已，想開了實在用不著難過。只怕死了還牽腸掛肚，口眼不閉。寶山，我們好了一場，你總要聽我的話才好。﹂

　　﹁我聽，我聽！﹂徐老虎一迭聲地答應。

　　﹁那麼我問你。你預備拿荷姑怎麼辦？﹂

　　﹁我不知道，現在還沒有心思去想這些。﹂

　　﹁這也是一件大事。﹂白寡婦說，﹁你不懂女人的心，也不懂女人的苦楚。既然荷姑替你生了兒子，而且又回來了，她心裏是怎麼個想法，你不能不去想一想；更不能明知她是怎麼個想法，故意不去理她。﹂

　　徐老虎不答，只目不轉睛地望著白寡婦；眼中眷戀不捨的深情，灼然可見。這是她久已未曾見過的目光了！似陌生、似熟悉，定定神記起她第一次看到這副目光的那天。

　　那天｜｜她為白殿魁所持喪服將滿的初夏，徐老虎來繳一筆賣了一船私鹽的銀子，看他走得滿頭大汗，心裏十分憐惜，叫人打盆水讓他洗臉。誰知他居然毫不客氣地卸去上衣，就當著她的面大洗大抹。她先有些不高興，很快地避到臥室裏；但卻忍不住在門縫裏張望。一條板帶將腰紮得極緊，益顯得胸膛寬廣；皮膚極白，白得耀眼，不由得將她的視線吸住了。

　　眼看他洗完，拿起他自己的那件拷綢短褂聞了一下，仍舊丟下，坐下來發楞。這不言可知，是聞到了短褂上汗臭，不願再穿，卻又無可奈何，所以有此表情。

　　於是，她開了箱，找到亡夫的一件白竹布短褂，叫人拿了給他；等他穿好了才走出去。

　　﹁大小倒還合適。﹂她說，﹁你就穿回去好了。﹂

　　﹁不必！﹂徐老虎答說，﹁拷綢乾得快，請蓮子替我搓一把，曬一曬，一會兒乾了，我換下來。﹂

　　蓮子在廚房裏做事；白寡婦便自己動手替他洗短褂。徐老虎在旁邊看著，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問說：﹁你怎麼不說話？﹂

　　﹁我一個人怎麼說？﹂徐老虎笑著回答。

　　白寡婦也笑了；隨口問道：﹁寶山，你怎麼還不討親？﹂

　　﹁這話妳問過三四遍了。﹂

　　﹁是啊！就因為你老不說緣故，所以我要一問再問。﹂

　　﹁五嫂，妳真的想知道？﹂

　　﹁當然！你給我幫忙，就像一家人一樣，我當然要關心你的親事。﹂

　　﹁那，我就告訴妳好了，我心裏已經有個人了。﹂

　　﹁既然有人，怎麼不趕快去求親。誰啊？﹂

　　白寡婦一面說，一面抬起頭來；那時看到的他的眼光，就是她此刻所看到的。

　　她清清楚楚地記住，當時一看到他的眼光，她心裏就發慌了。趕快將頭低下去；絞乾了衣服想躲開；誰知他緊盯著問：﹁五嫂，妳不是要我說話嗎？﹂

　　﹁是啊！﹂她只好這樣回答：﹁我在聽。﹂

　　她將腳步停了下來。

　　﹁五嫂，我心裏這個人只好想想，沒法子求親。﹂

　　﹁為什麼？﹂

　　﹁我怕碰釘子！﹂

　　那種蘊含著深深眷戀的眼光又出現了。白寡婦到此時才真個恍然大悟；怔怔地望著空中；好半晌不得聲。

　　﹁五嫂，該你說話了。﹂

　　﹁要我說什麼？﹂白寡婦茫然地問。

　　﹁妳說，我跟我心裏的那個人求親，會不會碰釘子？﹂

　　白寡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懂他的意思，還是故意閃避，徐老虎一時還看不出來；希望未絕，而話卻有些接不下去了。

　　等吃過飯，蓮子因為娘病了，預先跟主人請過假，所以在廚下草草收拾了一番。急急忙忙地回家探病；這時天色有些變了，細雨瀟瀟，而徐老虎捨不得走，白寡婦也沒逐客的意思。不久雨聲漸響，雷聲隆隆；倏忽之間風狂雨驟，想走也走不成了。

　　﹁落雨天留客。﹂徐老虎笑著說。

　　他是試探。孤男寡女，別無他人，照道理說，那怕天上下冰雹，也不能留他；如果白寡婦說一句﹁天留人不留﹂，他預備即刻知難而退，免得﹁羊肉不曾吃，落得一身羶﹂；而且也壞了白寡婦的名譽。

　　白寡婦確是在考慮；沉吟未定之際，只聽一聲暴雷，雷電過處，又有﹁格喇喇﹂樹枝折斷的聲音；急忙抬頭看時，院子裏一棵老槐樹，為暴雷劈斷了一大枝。斷落下來，倒無大礙；遭的是斷了猶連，枝葉紛批地半垂下來，方向恰巧指著白寡婦臥室，雨水立刻指向窗紙。如果不設法移開，雨水順流而下，入窗進屋，會弄得糟不可言。

　　﹁要找老王來。﹂白寡婦著急的說。

　　老王是他家的看門兼打雜，耳朵不怎麼靈；非得冒雨穿過院子，到門房裏去叫他。徐老虎想，與其如此，不如自己動手。

　　於是他略略看了一下，有了主意；向白寡婦說：﹁妳找把劈材刀來！我把那枝枒杈去砍斷了它。﹂

　　﹁雨很大。﹂

　　﹁反正去叫老王來，也要弄得一身濕的，求人不如求己了！﹂

　　這時屋子裏進水了，其勢不容她多作考慮；匆匆到廚房裏取來一把劈柴刀，交到他手裏；自己進房來移開桌上的什物，一面動手，一面向外張望。

　　外面的徐老虎己掇了一架梯子，靠在槐樹上；身手俐落地爬上扶梯，舉刀一劈，嘩喇一聲響，屋子裏立刻就沒有雨水流進來了。

　　﹁多謝，多謝！﹂白寡婦很高興地說；可是立刻發現了難題，徐老虎渾身濕透，一條白洋褲子貼在兩股上，凹凹凸凸，一望之下，羞得白寡婦的臉發燒。

　　﹁怎麼辦呢？﹂她避開臉說，﹁趕緊換下，不然就要受涼。﹂

　　﹁是啊！貼在身上，難過得很；能不能找條褲子給我？﹂

　　﹁有！有！﹂

　　白寡婦又開箱子，取出她亡夫的一套紡綢小褂褲；擺在床腳的方凳上；自己走到堂屋裏，讓徐老虎進去換衣服。

　　好久都沒有聲音，白寡婦不免奇怪，偷偷張望了一下，只見他穿著整整齊齊地坐在那裏發楞。

　　﹁這是幹什麼？﹂白寡婦在心中自問。

　　於是白寡婦敲敲門，看他是何反應？等了一會，沒有聲音，她忍不住將門一推；意外地發現徐老虎當門而立，她倒有些進退兩難了。

　　看到他那雙緊盯的眼睛，她有些懊惱；﹁你看什麼？﹂她負氣似地說，﹁好像不認識我！﹂

　　﹁我在想，有句話真不錯！﹃若要俏，三分孝！﹄﹂

　　一面說，一面讓開，容白寡婦入內，她對他這句話很感興趣，所以一進去便向穿衣鏡中去相自己是如何俏法？鏡中的她，一身緊紗衫褲，漆黑的頭髮上別一朵用白頭繩編剪而成的菊花；脂粉不施而天然黑白分明，自己看看也覺得很悄。

　　正在攬鏡得意之時，鏡子裏又出現了一個人；自然是徐老虎，雙手一圈，拿她抱住，也許是他抱得太緊的緣故，她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從胸口往上擠，堵住了喉嚨，連呼吸都很困難了。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徐老虎一面聞她一面說：﹁救我一救！﹂

　　事實上她也要他救一救。窗外的大雨澆不息他們身子裏面的乾柴烈火！門關了，燈也熄了；彼此都得救了。

　　窗外依舊風狂雨驟，而徐老虎的感覺中卻是艷陽天氣，懶懶地什麼心思都沒有，或者說什麼心思都能丟開，只是閉著眼享受那份神遊物外的恬適。

　　但偶然觸摸到枕頭上一片濕，不由得大吃一驚；﹁巧珠！﹂他喊。

　　她不作聲。不過他可以發覺她在摸索起床；將梳妝臺上捻得極小極小的洋燈捻亮，坐下來對鏡理梳。

　　徐老虎不知道該怎麼辦？想了好一會，起床穿好衣服，走到梳妝臺前，噗通一聲朝洋燈跪了下來。

　　白寡婦嚇了一跳，急急問道：﹁這幹什麼？﹂

　　﹁我罰咒！我罰咒給妳聽。﹂徐老虎朝洋燈說道：﹁燈光菩薩在上，我徐寶山從此以後，如果待白巧珠不好，叫我天打雷劈！﹂

　　聽得這麼說，白寡婦趕緊去扶他起來；巧得很，就這時候打了個暴雷，她一嚇，自然而然地又投入他的懷中了。

　　溫存了一會，他鬆手放開她；看她臉上眉舒目展，無絲毫哀鬱傷感之色，不由得困惑了。

　　﹁你剛才哭了？﹂

　　﹁是啊！當然要哭。﹂

　　﹁哭什麼？﹂

　　﹁你這話問得好稀奇！﹂白寡婦說，﹁譬如，好好一樣心愛的東西，忽然失手打碎了，你不難過？﹂

　　原來是為她失節而哭！徐老虎自感歉然，不由得問道：﹁現在呢？還在懊悔？﹂

　　﹁我做事從不懊悔的！﹂

　　﹁不過還有點難過，是不是？﹂

　　﹁有一點點，慢慢會好的。﹂

　　這使得徐老虎的歉疚之感，大為減輕；相對地，一種興奮與憧憬，急劇昇揚，拖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下來有話說。

　　﹁巧珠，﹂他開門見山地提出要求，﹁你嫁給我好不好？﹂

　　白寡婦似乎微微一驚；但沒有做聲，對著桌子，一面用桑皮紙擦臉，一面在想心事。

　　徐老虎知道她在作一個很困難的決定，需要時間考慮，並不催她；只絮絮不斷地自道愛慕已久，又自誓必能使她過稱心如意的日子，希望促成她的決心。

　　終於，白寡婦開口了，﹁一個寡婦，已經缺了一半了！那裏會有稱心如意的日子？﹂她說，﹁不管怎麼樣，說起來總是二嫁！﹂

　　﹁二嫁有啥關係？只要我當妳元配就可以了！﹂

　　白寡婦搖搖頭，安慰之中有酸楚，﹁寶山，﹂她說，﹁這件事暫且不談吧！只要我們兩個人好就是！﹂

　　※※※

　　﹁我記得，你說過：﹃只要我們兩個人好就是！﹄那知會有好不下去的時候！﹂徐老虎搖搖頭，用一種哭音說道：﹁我真是不甘心！﹂

　　﹁這是命！寶山，人再強，強不過命。你是個男子漢，莫非我看得開的地方，你倒看不開？﹂徐老虎不作聲，心裏不免有些慚愧。﹁巧珠，﹂他說，﹁別樣事情我都看得開，就是這件事，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把我弄得做人的味道都沒有了。﹂

　　﹁又何致如此！你自己總可以想點解悶的法子。不必替我難過，那不但多餘，而且大錯特錯。﹂

　　﹁大錯特錯？﹂徐老虎愣然，﹁我不知道錯在那裏？﹂

　　﹁錯在你覺得我不應該有今天的下場；以為我的下場很慘。不是的！﹂白寡婦很起勁的說，﹁我自己覺得這樣的下場，買都買不到的！你想，為了我，上上下下多少人在幫我的忙？不說別的，只說三位老太爺好了；將來說起來，白寡婦為人不錯，所以把揚州三老都驚動了！人生在世，隨時都會死；一般人，死了，一時傷心，過後忘得精光，像我，死了之後，總還有一段辰光，人家會談到我，而且不想我的壞處，只想我的好處，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而且留的是好名聲！我再不知足，自己都對不起自己了。﹂

　　這番侃侃而談，光是那種心安理得的態度，對徐老虎便有絕大的說服作用；不由得激起許多想像，都與﹁人死留名；而且留的是好名聲﹂有關。

　　﹁巧珠，﹂他說，﹁梁禿子把妳叫他寫的東西交給我了。封好在那裏，我還沒有看。我想，將來總有點東西留給我；我有我的用法，現在跟妳談談好不好？﹂

　　﹁好啊！﹂徐老虎居然能夠面對現實了，白寡婦自然高興，﹁你說給我聽聽！你預備怎麼用法？﹂

　　徐老虎的意思是，拿白寡婦留下來的產業，大做好事，恤老憐貧，養生送死；目的是為她買來個善名。

　　﹁做好事我贊成；落個好名聲在外，我當然也願意。不過，寶山，沽名釣譽的事不要做。人家會笑的。﹂

　　﹁我懂！﹂徐老虎答說，﹁總不能花了錢挨罵。﹂

　　﹁就是這話。﹂白寡婦緊接著說，﹁還有一點，我一定要關照你，有件事千萬做不得！﹂

　　什麼事做不得呢？徐老虎以為她一會說下去；誰知竟無下文！不免奇怪了。

　　﹁怎麼不說？﹂

　　﹁我這話說出去，也有人會笑我；你只要擺在心裏好了。﹂

　　徐老虎點點頭，﹁妳的意思，這件事我只要不做；不必多說。﹂他問：﹁是不是？﹂

　　﹁對！﹂白寡婦說，﹁你不要勸人家造貞節牌坊。﹂

　　﹁喔，是這麼一件事！﹂

　　﹁怎麼？﹂白寡婦覺得他有爽然若失的語氣，不能不問問清楚，﹁你不贊成我這話？﹂

　　﹁那裏！絕對沒有。﹂徐老虎立即否認，﹁如果是那樣，不是變了罵妳了；罵妳亦就是我自己罵我自己；禽獸不如！﹂

　　聽他說得這麼重，白寡婦心中釋然了。﹁撫孤守節四個字，我只贊成上面兩個字。﹂她說，﹁守節能守得住，當然最好；不過，我想很難。世界上有好些事情，說來容易做來難；照我看難中之難，就是年輕輕守節。丈夫剛死的辰光，傷心還來不及，那裏會想到別的？到得日子一長，慢慢就會懊悔；守節二字，當初不該輕易出口。如果沒有人理她這句話，自己還好轉圜；倘或旁邊有人稱讚，如何如何冰清玉潔，把她回頭改嫁的路子，堵得死死地，就好像把人關在冰清鬼冷的地方一樣，你說殘忍不殘忍？﹂

　　徐老虎知道這是她的親身經驗，連連點頭：﹁我明白，我明白！﹂

　　﹁你不會太明白的！﹂白寡婦說，﹁像我跟你，我並不懊悔；只覺得有件事做得錯了一點。﹂

　　﹁那件事？﹂

　　﹁當初你要我嫁給你，我沒有答應。如果答應了，總比偷偷摸摸來得好。﹂

　　﹁巧珠，﹂徐老虎很起勁地說，﹁如今也還不晚｜｜。﹂

　　﹁不！﹂白寡婦很堅定地打斷他的話，﹁現在不必再談了。你只記著我的話好了，幫人家撫孤的好事要做；勸人家守節，大可不必。﹂

　　﹁不但不必，我還要幫人家改嫁。﹂徐老虎說，﹁譬如人品不錯，勤儉肯上進，沒有力量成家；如果他肯娶人家的孤孀，我幫他！﹂

　　白寡婦笑了，非常愉悅地：﹁再嫁不是什麼好名聲；不過與其守不住做出見不得人的事來，倒還不如老老實實改嫁。﹂她說，﹁你只要記住這個道理；也不必一定都勸寡婦去嫁人。﹂

　　由此開始，氣氛一變，傷逝感別的心情被沖淡了，漸漸地沉浸在往日歡愉的回憶中，﹁我們談點高興的事！﹂白寡婦說，﹁不要再提掃興的話。﹂

　　這也正是徐老虎的想法，﹁那麼談點什麼呢？﹂他順手一把撈住她，雙雙往床上一倒。

　　這使得白寡婦想起一件往事，﹁你記得吧，﹂她問，﹁有一次到杭州去燒香？﹂

　　﹁杭州燒香，不只去過一次，﹂徐老虎問，﹁妳是指那一次。﹂

　　﹁前年秋天。﹂

　　﹁喔，﹂徐老虎說，﹁就是燒香以後去逛七里瀧的那一次。﹂

　　﹁是啊！﹂

　　﹁怎麼樣？﹂

　　﹁你是忘記掉了？還是裝糊塗？﹂白寡婦笑道，﹁裝糊塗是對不起我；忘記掉了是對不起那個風騷的﹃同年嫂﹄。﹂

　　徐老虎真的是忘記了，這時為她提醒，不由得笑道：﹁我當時也沒有想到，那種藥酒是這麼厲害！﹂

　　於是他將那段意外的風流罪過回想了一遍｜｜每次去燒香，白寡婦總是很虔誠的，前後七天總有半個月的齋戒，茹素，不同床，甚至連房幃調笑，摸一把，親一親都不許。

　　前年秋天那一次，是兩個人一起去。在杭州三天竺燒了香，因為徐老虎有一個朋友替父親做七十整壽；另外有個朋友娶兒媳，一頓壽酒，一頓喜酒吃下來，白寡婦聽人提起富春江上的風景如何迷人，忽然動了遊興，於是雇了一隻﹁江山船﹂去訪嚴子陵釣臺。

　　這種﹁江山船﹂據說是元朝末年，與明太祖朱元璋角逐天下的陳友諒的部屬後裔的專業，一共九姓，自成社會，不與外人通婚媾。船娘叫做﹁同年嫂﹂；有人說應該叫做﹁桐嚴嫂﹂，桐是桐廬、嚴是嚴州，即為江山船所經的縣分。這些﹁同年嫂﹂實際是船妓；凡是到福建上任、出差的官員，都喜歡坐江山船，因為既有怡人的七里瀧風景，更有醉人的船妓。當然，像他們如夫婦同坐一條船，﹁同年嫂﹂是規規矩矩，對坐船的﹁老爺﹂是不敢勾搭的。

　　這天船泊在嚴子陵釣臺下面，月明如畫，他們倆倚舷講話；由於白寡婦在杭州新買的一種﹁生髮油﹂，香味格外能夠逗人，久曠的徐老虎不免﹁不安分﹂了。

　　﹁不可以！﹂白寡婦很堅決地拒絕，﹁罪過！﹂

　　﹁過了好久，我算算。﹂徐老虎想了一下說，﹁過了九天了。﹂

　　﹁九十天內不可以！﹂白寡婦說，﹁還沒有回揚州，就算還在燒香，你熬一熬吧！﹂

　　﹁已經熬了半個月都多了。﹂

　　﹁多的日子也熬過了，還在乎這兩三天？﹂

　　﹁妳倒說得滑稽，這件事要熬不住，一時三刻都不行。﹂

　　白寡婦不作聲，心裏有個主意；不過不能說出來。

　　不一會，白寡婦悄然離去，在船尾上找到那個風騷入骨的同年嫂阿連，坦然告以自己的苦衷，要求她李代桃僵，解除徐老虎﹁片刻熬不得﹂的苦楚。

　　在阿連，這是頗為新奇的經驗。她見過無數官眷，都將﹁老爺﹂管得極緊，連多看她一眼都會吃醋的太太們，占十之七八；眼開眼閉、不聞不問的占十之二三，若說自己來為丈夫撮合﹁好事﹂的，絕無僅有地只見過這位﹁徐太太﹂。

　　因此之故，阿連反倒勸她了，﹁徐太太，﹂她說，﹁我們吃了這碗飯，名聲在外，黃熟梅子賣不得青；太太吩咐，是用不著拿蹻。不過，這件事能不做，最好不做；過後想想會懊惱。徐太太，我是老實話，你不要動氣。﹂

　　﹁那裏、那裏，妳是為我；我不能不識好歹。﹂白寡婦想了一下說：﹁這樣子如果他能熬得住，那就算了；倘或過不了門，妳就算幫我的忙。﹂

　　﹁好的！我知道了。好在，我睡的舖，就隔一塊艙板。﹂

　　說停當了，白寡婦回到中艙，只見徐老虎一個人在喝藥酒。這瓶酒是她跟他在杭州一起逛城隍山，在火神廟前的一個攤子上買的；據說功效甚多，徐老虎無可無不可地買了一瓶，帶在船上。此時，忽然打開來喝，必有緣故，她便問道：﹁怎麼想起來喝這瓶酒？﹂

　　﹁賣酒的不過說，能夠﹃寧神安眠﹄，我喝兩杯，一覺睡到大天亮，不就沒事了。﹂

　　﹁對！﹂白寡婦欣然贊成，﹁你就多喝一杯好了。﹂

　　喝完藥酒，解衣歸寢；白寡婦睡在他對面舖上，已將入夢，忽然驚醒，發覺徐老虎在拍床搥枕地呻吟，不由得大吃一驚。

　　﹁寶山，寶山！﹂她問，﹁怎麼回事？﹂

　　﹁ｘ媽的！﹂徐老虎罵道，﹁什麼﹃寧神安眠﹄？喝下去六神不安。回杭州，我要到城隍山上去砸他的攤子；那個王八蛋，太捉狹了！﹂

　　白寡婦不由得好笑，起身捻亮了燈一看，徐老虎面赤如火，眼中慾燄升騰，知道他說的不是假話。

　　﹁喝杯冷茶！﹂白寡婦聽說書的說過；喝冷水可當解藥。

　　﹁沒有用！﹂徐老虎答說，﹁灌了三杯了；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找有用處的給你！﹂白寡婦到得後艙，將阿連喚醒了；走馬換將，投懷送抱，直到五更天。賣藥酒的話沒有錯，徐老虎一枕酣眠到日中方始起身。

　　回想起這段往事，徐老虎有著亟待補償的歉疚，﹁巧珠，﹂他低聲笑道：﹁我們現在就算在江山船上，好不好？﹂

　　白寡婦不答，將臉貼在他胸前；他發覺她的心跳得快了。

　　及至他伸手到她腋下解鈕扣時；她撳住了他的手，﹁有人在外面。﹂她說。

　　﹁怕什麼？﹂

　　﹁人家嫌忌諱的！﹂白寡婦到這時候才完全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預先安排好的。於是嫣然一笑，悄悄起身，閉門落閂。

　　在門外的王大嬸，聽得﹁閣碌﹂一響，知道他們攜手入羅幃了，便即躡手躡腳地離開了那裏，但卻不敢上床；打了一個盹後又回來，聽聽他們可有聲息？

　　原來王大嬸幹這一行，聽過、見過的稀奇古怪之事極多。剛才聽了好半天的壁腳，知道這對沒有名分的夫婦，恩情如海，難捨難分；白寡婦固然深明道理，不會做出什麼害人的事來，徐老虎的為人如何，並無所知，倘或早有作一對同命鴛鴦的打算，弄包什麼毒藥，一起服下，他們倒是雙攜泉臺，生死不離了，自己跟徐逢生的性命，說不定也要賠在裏面，豈不冤枉？

　　因此，她每隔半個鐘頭來探聽一次，打算著如果發現異狀，立即破門而入；幸好，有憂無驚，每次去都聽得裏面在喁喁細語，大概枕上有訴不盡的今世恩情；訂不完的來生密約。到得第五次去，恰好聽得裏面鐘打四點。時候差不多了，王大嬸毫不遲疑地，舉手叩門；裏面隨即答應：﹁來了！﹂

　　雖說來了，卻久無動靜；這也可想而知，必得穿好了衣服，才會起來看門。王大嬸省悟到這一點，便即說道：﹁慢慢來！白五嫂，我不過通知一聲，該動身了。﹂

　　﹁是的，是的，好了！﹂

　　說著，微聞足步聲響；接著拔閂開門，卻不見徐老虎的影子，不由得詫異。

　　﹁徐大爺呢？﹂她率直地問。

　　﹁從這面出去了。﹂

　　原來徐老虎已走到了前面房間。王大嬸不知道他因何跟她避面？一時不暇究詰；只跟著白寡婦進屋，等她轉過身來，燈光照面，才看出她雙眼微餳，頰有春色，鬢腳蓬鬆；不由得想到她跟徐老虎在一起的情形，雙眼不自覺地就往床上那一堆抖亂的被子看去。

　　白寡婦臉一紅，急忙去理衾枕。王大嬸一把拉住她，歉意地說：﹁白五嫂，實在對不起，殺了你們的風景；我是叫沒奈何！請妳跟徐大爺不要見怪！﹂

　　﹁那裏，那裏！已經感激不盡了。﹂

　　接著，她疊好了被子，還掃了床，從容不迫地收拾得整整齊齊。王大嬸冷眼旁觀，有著不能信其為真的感覺；一個朝不保暮，隨時可死的人，居然能這樣不改常度，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來！白五嫂！﹂王大嬸將鏡箱打開，﹁我替妳理理頭髮。﹂

　　﹁多謝！﹂

　　白寡婦坐了下來，對鏡自顧，也發現了自己臉上已消逝的春色；不由得怔怔地望著鏡中，心頭浮起青春年少的許多樂事，不辨是悲是喜。

　　就這時候，聽得前房徐老虎的聲音：﹁巧珠，我要走了！﹂

　　﹁喔！﹂白寡婦有點手足無措似地。

　　徐老虎終於先走了，隔房道別，不曾見面；因為他已忍不住掉了眼淚，而且眼眶一直在發熱，自感羞慚，不肯見人。

　　﹁王大嬸，我們也走吧！﹂

　　白寡婦又向居停道了謝，留下二兩銀子一個紅包；在晨色熹微中，跟王大嬸悄悄又回到原處。

　　※※※

　　公事終於到了！第一個知道的是李振標；他跟秦典林商量，應該通知誰？

　　﹁這倒不忙！﹂秦典林慢條斯理地說，﹁本來還存著萬一之想，所以我有個主意沒有說出來；如今是定案了。絞立決。絞刑不管男女，都是在監執行。我在想，反正縣官監視，無非驗明正身；只要確已斃命，就沒有責任。既然如此，不妨去打個交道。﹂

　　李振標從劉文蘭那裏接到通知以後，心裏非常難過；總覺得有那種﹁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咎歉，所以心神恍惚，聽得秦典林的話，茫然地問：﹁打什麼交道？﹂

　　﹁我看，能不能讓白五嫂一點都不吃苦，安安穩穩，糊裏糊塗地回了老家，豈不甚好？﹂

　　李振標定神想了一下，覺得這正是彌補內疚的一法，所以連連點頭；﹁對！對！最好能做到這樣。你倒去找找路子看，要花多少錢，歸我出。﹂

　　於是，秦典林又去找徐逢生，說明來意，請教辦法；同時又問起行刑的經過。

　　﹁手續差不多的。照樣也要提堂、上綁；不過不是綁到法場，是綁到監獄。﹂徐逢生說：﹁監獄裏一樣設公案，標朱行刑，三絞三放，等屍首冷了，驗明正身不誤，縣太爺才回大堂，一樣也要﹃盤衙﹄以後，才回上房。﹂

　　秦典林見過所謂﹁盤衙﹂；縣官從法場回衙門，仍舊高坐大堂，由八到十個衙役，持著水火棍在大堂上繞行數週，一面走，一面吆喝，意思是怕有怨魂纏身，加以驅逐。這套儀式行完，縣官方始卸去紅風帽，退堂回到後院。

　　這是白寡婦已死以後的事，可以不管；秦典林要求在她未死之前就作安排。三絞三放不但受刑吃苦，而且死下來，面孔紫脹、舌頭拖得好長，形容十分可怕；這一點，無論如何要請徐逢生想法子。

　　﹁法子有，最好是上頭交下來！﹂徐逢生說，﹁只要刑名師爺說一句，我跟劊子手去商量，不必他們辛苦了；我弄包藥讓白五嫂吃了，讓她﹃走路﹄。﹂

　　﹁如果上頭講不通呢？﹂

　　﹁那就比較麻煩了。只有私做。不過｜｜。﹂徐逢生沒有再說下去。

　　秦典林當然也懂，私下動了手腳，萬一為縣官發覺，要擔很大的處分；想一想問道：﹁三絞三放，屍首冷了，縣官是不是親自要去看過？﹂

　　徐逢生搖搖頭，﹁自己不會去看的；看了飯都吃不下。﹂他說，﹁總是派貼身的﹃二爺﹄去看。﹂

　　這就必須用錢來打通這一關。徐逢生表示亦可以想辦法；秦典林便重託了他。彼此已做過﹁交易﹂，該多少錢不必提，徐逢生會替他斟酌。約好第二天早晨在茶館見面，秦典林隨即趕回去覆命。

　　李振標在他走了以後，已將整個情形從頭到尾想過一遍；覺得大家都對白寡婦另眼相看，這件事她一生最重要，也是最後的一件事，只要不是太離譜，看來無不願意幫忙。不過州縣衙門向來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當。﹂如今秦典林既然跟徐逢生談好了，用不著﹁私做﹂；更用不著跟縣官的﹁二爺﹂去打交道，直接去看縣官好了。

　　﹁上元縣的江大老爺，人最圓通不過。﹂李振標說，﹁而且白五嫂過堂，他陪劉大帥一起問過案；上次湖北派委員來查，他也很幫忙。既然如此，請他好人做到底，我去看他。﹂

　　當下騎馬帶護兵，到了上元縣；投帖進去，江一帆立刻接見。首縣最不能擺架子，講究言談親熱，一方面使得對方受用；一方面也為的是讓旁人看著，覺得這位大老爺好朋友極多，真有辦法。何況，像李振標這種身份，手下帶著一營專門緝私的兵，緩急之際，頗可倚恃，當然更要好好敷衍。

　　一請到花廳裏，江一帆降階相迎，拉著他的手說：﹁李三哥，我正有事要託你；想不到你恰好光臨。今晚有事沒有？﹂

　　看他正色相問，李振標倒不好推託，這樣答說：﹁江大哥如果有事吩咐，儘管請說。今晚上我可以把工夫抽出來。﹂

　　﹁有工夫就在我這裏便飯，慢慢兒談。﹂接著便吩咐聽差，通知小廚房添菜。

　　李振標那有心思吃他這一頓飯，無奈不好推辭，只好由他。等坐定下來，開門見山地說：﹁江大哥，我今天來是為白寡婦的事。不知道公事到了縣裏了沒有？﹂

　　﹁還沒有。不過我聽說了，部文已到，定的是絞立決。﹂江一帆問道：﹁李三哥你有什麼吩咐？﹂

　　﹁無非想讓她少吃點苦！江大哥，這白寡婦以前的丈夫，是我的朋友；今天是私下來求江大哥！﹂說著，站起來請個安說：﹁請江大哥成全。﹂

　　﹁不敢當，不敢當！﹂江一帆急忙扶住他，﹁請坐下來談。﹂他想了一下又說：﹁李三哥，我一定幫忙！該怎麼辦，請你說好了。﹂

　　﹁我一定幫忙﹂那五個字說得很重；李振標猶服一粒定心丸；當即說道：﹁能不能不絞，讓她弄點藥吃下去？至於提堂、驗人之類的手續，自然照做。﹂

　　等他的話一完，江一帆大為搖頭：﹁一提堂就算開始吃苦頭了！﹂他說：﹁這，我見得多；有的瑟瑟抖，有的嚇傻了，溺尿全出的都有；即使有那硬氣的，心裏在害怕，我也看得出來。﹂

　　﹁那麼，﹂李振標有些困惑，﹁該怎麼辦呢？﹂

　　﹁等我想辦法。總有的！你老哥不必擔心，我們先吃酒。﹂

　　李振標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他做，實在無心飲宴；只是有求於人，不便掃興，強打精神，先陪著閒話。等席面排好，江一帆還想邀一個人來喝酒。

　　﹁你跟石師爺去說，﹂他吩咐聽差，﹁就說緝私營的李統領在這裏，酒量很好；石師爺有沒有興趣來坐坐？或者，把菜送了到他那裏去吃也可以。﹂

　　原來州縣衙門對刑名、錢穀兩位幕友，由於前程所繫，格外尊重；都是獨住一院，各自位置。東家除了初一、十五特地設席宴請﹁老夫子﹂以外，平時有事，都是移樽就教。如果偶而小酌，請來作陪，都須用徵詢的語氣，表示不敢有何勉強之意。

　　﹁這位石老夫子人很隨和的。﹂江一帆說：﹁辦法，我是有了；不過最好由他口中說出來，做的時候才順利。﹂

　　﹁是、是！一切請江大哥成全。﹂

　　﹁你不必跟我客氣。這些話留著，回頭跟我的刑名師爺說。﹂

　　因為有此關照，所以李振標對石師爺非常恭敬，口口聲聲﹁老夫子高才碩學﹂；﹁老夫子陰功積德！﹂石師爺聽了心裏自然很舒服。

　　慢慢談到正題，石師爺要看東家的意思｜｜請他來當然是他說話；不過是飾詞拒絕，為東家解決難題；還是玉成其事，卻須看江一帆的意思行事。

　　眼色一飄過去，江一帆立即說道：﹁老夫子！這白寡婦，連制軍都有矜憐之意；而況是李統領的交情，請多費心吧！﹂

　　有此明白的表示，石師爺當然有法子可想；因為連總督都表矜憐，則在處置上稍有不符法例之處，亦會包涵，事情就更好辦了。

　　﹁如今有兩個辦法。﹂石師爺說，﹁一個是報病斃；一個是報自盡。都可以不必受刑，更不必過堂。﹂

　　﹁那好啊！﹂江一帆問，﹁這兩個辦法，那一個好？﹂

　　﹁各有利弊。﹂石師爺說，﹁先說病斃。病總有個起因；起病之後給犯人醫過沒有？此都要預先有案；作個伏筆。否則，部裏駁下來，連總督都有處分。﹂

　　﹁這怕不行了！﹂江一帆說，﹁聽說釘封文書已經下來了。﹂

　　石師爺想了一下說：﹁這一點回頭再研究。照我看，如果上頭肯擔責任，報自盡倒也省事。﹂

　　﹁監犯自盡不是要處分長官？﹂李振標說，﹁那不妥當。﹂

　　﹁處不處分，視情形而定。﹂石師爺說，﹁如果監犯未上刑具，疏於看守，以致自盡，當然要處分；倘或上了刑具，就可免議。不過一上了腳鐐手銬，如何得能自盡，大成問題。所以這一條的案例很少；部裏也不容易准，稍為說得牽強一點，就會駁下來。﹂

　　﹁照此說來，是報病斃為妙？﹂江一帆問。

　　﹁是的。不過要上頭肯包涵，預先不說好，不能做。﹂

　　﹁請教石師爺，﹂李振標問，﹁要上頭怎樣包涵？﹂

　　石師爺不即作聲，起身取了本寶曆，略一翻閱，欣然說道：﹁只要拿釘封文書壓一天，我就有辦法了。﹂

　　這話就不但李振標，連江一帆亦有意外之感；他原來想到的，也是報監斃這個法子，不過手續甚繁，安排得不周到，自己就會替人受過，所以細節上要請石師爺來好好費一番心。那知他的法子不難想，而且看他的臉色，還是極有把握的樣子。凡此，都是江一帆事先所不曾想到的。

　　﹁現在部文是在按察使衙門。我想託營務處劉觀察去說一聲，一定可以辦到。﹂

　　﹁事不宜遲，如果已經發出來了，就比較麻煩。所以，請李統領明天一早就得想法子把部文去攔住。﹂

　　﹁好！﹂李振標說，﹁我回頭就去看劉觀察。﹂

　　﹁這倒不必這麼忙！臬司衙門拿公事先發到府裏，那一關攔不住，府裏這一關還可以攔一攔。﹂江一帆轉臉問道：﹁老夫子，我倒要請教，何以只壓一天，就有法子好想？﹂

　　﹁今年冬至是十一月十七，今天是初四，如果司裏的壓一天，後天初六發到府裏，再轉到本衙門，正好符合限期。﹂

　　江一帆恍然大悟。原來恤囚有停刑的規定，立決之犯如部文到日，在正月，六月，以及夏至前五天，冬至前十天，照例停刑；釘封文書如在十一月初七到縣，恰符規定，有十天的時間來報病斃，就可以做得天衣無縫了。

　　這就不但白寡婦可免刑誅，而且還能多活十天；李振標喜出意外，江一帆亦非常滿意。石師爺為人很熱心，做事更老到；退席片刻，將刑書找了來，命他即刻備一個稟帖，說犯婦白巧珠，突然胸口絞痛，昏厥在地；經急救已經甦醒，詢知犯婦聲稱，原有心疾，但已多年未發。云云，請示處理辦法。

十、盜嫂自盡

　　處理的辦法，當然是命監獄加意防護，另外備一道公文，回府請示，道是該犯婦審問定罪，是絞立決的重犯，未便保外就醫，為經延醫入獄診治，據云：該犯婦的心疾甚重，睡夢中亦可發作，立時氣絕；古者所謂，﹁無疾而終，大率類此。﹂除加意防護以外，倒過來催促，﹁一俟部文到達，即請迅予轉發，以便依律處決。﹂

　　這樣交代完了，入席暢飲，盡歡而散；李振標便連夜趕到劉文蘭那裏，說知究竟。兩江總督屬下各重要衙門，其時剛好裝了電話，劉文蘭跟臬司衙門的幕友通了話，當時就把事情說妥了，準定初六發公事，初七送達首府，轉達首縣，已在初八了。

　　在初八那天，上元縣已經備了兩個白寡婦病重的公事；接到部文，立即申覆，照例冬至前十日，停止行刑，是故白寡婦的處決，定在十一月十八日，亦即是冬至後一天。

　　※※※

　　﹁事情很明白了！﹂秦典林跟趙仲華說，﹁她可活過冬至！我想就在冬至夜裏動手好了。﹂

　　據徐逢生告訴秦典林，商定的計劃是在冬至前一天報一個公事，說白寡婦的心疾加劇；冬至次日，呈報前一日夜間不治而死。事實上，是在冬至晚餐時，將毒藥置入飯菜中，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撒手塵寰。

　　於是秦典林轉告趙仲華：﹁徐逢生要我告訴你，冬至第二天一早，報官相驗；這道手續一定要做的。大概到中午，你們就可以進去收屍了。﹂

　　聽到﹁收屍﹂二字，趙仲華不覺慘然；在哀痛昏亂的心境中，想起有兩句話要問：﹁那種毒藥不知叫什麼名字？發作的時間，不知道痛苦不痛苦？﹂

　　﹁我沒有問他。﹂秦典林說：﹁藥石，你問他他也不肯告訴你的，監獄裏自有他們自己的祕方。我想，就有痛苦也只是一會兒。﹂

　　﹁那麼，這麼安排是不是要預先告訴她呢？﹂

　　﹁這要問你了！誰也不敢作主。﹂秦典林說：﹁我也問過徐逢生，他說，他們無所謂的，有些事必得先告訴本人，譬如串供之類，有些事是不告訴本人的好。不過，你們如果覺得要先告訴她，亦可以照辦。﹂

　　﹁那麼，你看呢？﹂

　　﹁我看，以不告訴她為妙，讓她到死都不知道，豈不甚好！﹂

　　﹁是！我想也不必告訴她。只是，﹂趙仲華嘆口氣說，﹁生者何堪而已。﹂

　　確是﹁生者何堪！﹂趙仲華、金妹、帶著孩子的荷姑、梁禿子、秦典林，甚至李振標，接連不斷地去探監送食物；所不曾進獄探視的，只有一個徐老虎而已。

　　每個人都是去作訣別，但訣別的話只能放在心裏；而且臉上還要裝得很樂觀似的，彷彿京裏會有特赦死罪的恩詔下來。

　　然而白寡婦卻不能無疑。到了冬至前兩天，趙仲華去探監，她忽然問道：﹁你跟金妹應該回去了吧？﹂

　　﹁不忙，過幾天再說。﹂

　　﹁今天我才知道，後天冬至；明天晚上是冬至夜。﹃冬至大如年﹄，尤其是金妹；五太爺的心肝寶貝，從來都沒有離開他老人家一天；這一次來看我，已經住了十天不止，不知道五太爺會怎麼地記罣。依我說，你們今天就該動身，明天下午到揚州，正好冬至團圓。﹂

　　趙仲華不知何以為答？而白寡婦的一直隱隱約約在心中出現的懷疑，此時突然加濃了好幾倍；同時憬然有悟，冬至那一天，可能就有自己的一生大事出現。

　　趙仲華的態度，自然露了馬腳；雖然他仍舊想隱瞞，但白寡婦已經非追根究柢不可了。只是知道在他口中問不出什麼來；決定找王大嬸去問。

　　她在女監是相當自由的；行動所受的限制很少，不過她自己識趣，不是萬不得已，總是守在自己房子裏｜｜好在最近有件很容易消磨工夫的事，託王大嬸買了繡花的手繃、綢子、絲線，以及刀尺之類替慰慈在做鞋子，又剪又繡，居然已做成一雙虎頭鞋；昨天開始在做一頂帽子，從早到晚，除了有人探監以外，其餘的時間，都傾注在那頂帽子上，手裏在做，腦中在想｜｜想的是蘋果般的笑靨；長大來英氣勃勃，到處受人注目的一個讀書人，名字叫做白慰慈。

　　當然也想到別的人，每一個人都是有情有義、難捨難分；然而她也知道，非捨非分不可。既然如此，倒不如早早分手倒是解脫。

　　因此，她此刻找找王大嬸，心情反是興奮多於一切；而王大嬸卻不易了解，奇怪地問：﹁白五嫂，妳有啥高興的事？﹂

　　高興倒也不見得。不過聽此一說，白寡婦知道自己態度有異，便定一定神說：﹁王大嬸，我想來問妳句話；務必請妳實說。我的日子，是不是到了？﹂

　　王大嬸考慮了一下，決定如她的願，據實回答，因為多日相處，她有把握，白寡婦受得起打擊。

　　﹁是的！﹂她平靜地回答。

　　﹁那一天？﹂

　　﹁本來早就到了。﹂王大嬸說，﹁是上頭想法子拖過節。﹂

　　節是冬至節，﹁那就是後天的事了？﹂她問。

　　﹁後天不會。﹂

　　﹁冬至第二天？﹂

　　﹁是的。﹂王大嬸說，﹁本來想不告訴妳的，讓妳自己都不知道，隨隨便便，一點不難過地走了。既然妳問到，我就跟妳說實話吧！﹂

　　於是王大嬸將秦典林來託徐逢生，如何定計，如何由李振標去託江一帆，如何由石師爺一手主持的前後經過，凡是她從徐逢生口中聽到的，都告訴了白寡婦。

　　白寡婦聽了，悄悄地淌著眼淚；是感動得忍不住自己的眼淚，而嘴角卻帶著笑容，﹁我實在活得很值得，死得也很值得！就怕大家對我的好，來生報答不盡。﹂她說，﹁王大嬸，這件事能這麼辦，在我，真正喜出望外！﹂

　　﹁白五嫂，﹂王大嬸也很感動，﹁妳真正是女中豪傑，我不但從來不曾見過，聽都沒有聽說過。﹂

　　﹁不要這樣說！王大嬸，事到如今，我有句什麼人面前沒有說過的實話，要跟妳說：我是有預備的。﹂

　　﹁有預備！﹂王大嬸一驚，﹁妳預備要做什麼？﹂

　　白寡婦將王大嬸帶到自己屋裏，原是要給她看一樣自己所預備的東西；臨時變了計畫，微帶哀戚地說：﹁王大嬸，我們相交一場，應該留點東西給妳做紀念；實在也沒有什麼好東西。﹂

　　她一面說，一面解開衣襟；彼此女人，無所避忌，露出羊脂般白的胸脯，將玄色繡花綢肚兜上繫的一根金鍊子，解了下來，交到王大嬸手裏。

　　﹁我不要！﹂王大嬸很堅決地說；且以同樣堅決的態度，將金鍊子塞了回去，﹁讓妳帶去。﹂

　　﹁妳不要傻。這東西那能帶去？﹂白寡婦說：﹁王大嬸，我最後的一句話，妳就依我吧！﹂

　　王大嬸心想，過一天人家來收屍，一看肚兜上金鍊子失蹤，必是疑心她私下侵吞了去；這個惡名犯不著揹，不過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且先收著再說，因而等她再塞回來時，隨手擱在桌上並不作聲。

　　﹁再要拜託王大嬸，﹂她指著隨身攜帶的什物說，﹁這些東西，看看那個用得著，請妳替我分一分。﹂

　　﹁好的！﹂這件事她毫不遲疑的應承；女監中那些犯婦跟白寡婦談得來，她也知道，自會代她俵散。

　　﹁王大嬸，樣樣東西都可以送，這瓶藥，妳千萬不要當做治胃氣的蘇打片；不是的！﹂

　　看她神色嚴重，王大嬸便問：﹁是啥？是毒藥？﹂

　　﹁跟毒藥也差不多，是我託人在上海買回來的一瓶安眠藥。上次妳問我，我說是治胃氣的蘇打片，那是騙妳的！﹂

　　﹁原來，白五嫂，妳早就有預備了？﹂

　　﹁是的。我怕我進來之後，吃不起苦頭，不能不有個最後打算。一進來才知道用不著。不過，﹂白寡婦露齒而笑，﹁到底還是用得著！﹂

　　在王大嬸看，她的笑容比哭還要淒涼；低下頭去再也沒有勇氣抬眼看一看白寡婦，帶著那條金鍊子，悄悄地走了。

　　※※※

　　很巧，一出女監便遇見徐逢生；王大嬸正好叫住他，要將在白寡婦那裏的所見所聞告訴他。

　　才講了兩三句，徐逢生便說：﹁到我那裏談去。﹂

　　進屋坐下，細談究竟；王大嬸將那金鍊子取了出來，﹁徐頭，﹂她說：﹁我想等她倒下來，仍舊把它掛回去。﹂

　　﹁那不必！交回屍親好了。﹂徐逢生問，﹁她有沒有說，啥辰光吃她的藥？﹂

　　﹁沒有！﹂

　　﹁只怕已經吃下去了。﹂徐逢生說，﹁妳去看看。﹂

　　王大嬸急忙起身，走到白寡婦那間房子外面，只見門窗緊閉，便不叩門；找到窗戶的一個縫隙，往裏窺探，只見白寡婦和衣躺在床上，拉開被子，蓋著半身，一隻手放在胸前，似乎睡得很恬適似的。

　　是在養神，還是已服了安眠藥？王大嬸無法確定。

　　王大嬸心中自說：﹁一個人就此去了，真也是福氣！﹂於是推人及己，設想自己是白寡婦，能不能像她這樣似乎是含笑而逝的光景？

　　這是她從來沒有設想過的事；及至放縱想像，很奇怪地，平時早都因為不想去想而遺忘了的事，包括二十年前幾乎跟小叔子勾搭上手的那個淡星微月的夏夜的一切，此刻都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眼前。

　　想到眼前她要哭。丈夫是廚子，瘋癱在床上；三個兒子，三個女兒，成家的只有一個小兒子；大女兒快三十了，只為脾氣古怪，說了多少趟媒，都未成功。老大未嫁，又不願妹妹先她出閣，以致耽誤了老二的青春佳期；今年二十三歲，皮膚乾巴巴地，臉上從無笑容，以致於落得個﹁寡婦臉﹂的外號。

　　﹁真是傷陰騭，斷子斷孫的人叫出來的！﹂王大嬸自言自語地罵了這一句，無法再往下想了，定定神才想起自己此刻要關心的是白寡婦的生死。

　　於是她再湊到門縫中去張望，白寡婦的姿態一無變動。她不知道她是一時熟睡，還是已就此長眠？試著將門一推，關得實騰騰地；敲了兩下，亦無回音，知道事情起變化了。

　　她想了想回身而去，找到徐逢生將所見的情形，說了一遍；徐逢生點點頭說：﹁我去看看。﹂

　　回到原處，弄開窗子，跳了進去，將門打開；王大嬸一奔進去，直到床前便伸手探白寡婦的胸部，摸到便是一驚。

　　﹁怎麼樣？﹂徐逢生問：﹁沒有熱氣了？﹂

　　﹁冰冷。﹂

　　﹁等我來看。﹂

　　徐逢生扒開白寡婦的眼皮看了一下，又看口角有無血跡，再看皮膚是不是發青發黑？還好，沒有任何中毒跡象。

　　﹁藥呢？﹂他問，﹁那樣東西要找到。﹂

　　等找到已是一個空瓶子；大概白寡婦將所有的安眠藥都服下去了。

　　﹁我們走吧！﹂

　　徐逢生帶著那個空瓶子，與王大嬸回到自己屋裏，商量該怎麼辦。

　　﹁按部就班，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那就是說，要查監的時候才會發現？﹂

　　﹁對了！﹂徐逢生說，﹁好在是上頭交派下來的，比較省事；不過，有件事，不能怕麻煩。妳把她的衣服去換一換。﹂

　　白寡婦在獄中所受的優遇，是瞞著上頭的；明天江大老爺派人來相驗，看她所穿的衣服會露出破綻，所以徐逢生關照，應該換上重囚所穿的灰布破棉襖。

　　﹁我想，人都死了，不要再讓她穿囚衣吧！﹂

　　﹁上頭看到了不妥當。﹂

　　﹁不要緊！就說本來穿的是囚衣，死了以後才把她帶來的衣服換了上去。﹂

　　﹁也好！﹂徐逢生說，﹁事情沒有關係，只要大家的話，接得上頭就好。﹂

　　於是徐逢生作了必要的安排，關照王大嬸這夜作為值夜，住在裏面照料這件事；他自己決定先去通知趙仲華，好預備棺木盛殮。

　　到得祥昇客棧，他託櫃上派人去請趙仲華出來；及至見面，只見趙仲華的神色，悽涼而驚惶｜｜獄卒入夜相訪，不會帶來什麼好消息；趙仲華已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徐頭，﹂趙仲華冒冒失失地聲音很大，﹁是不是｜｜。﹂

　　一句話不曾完，自己縮住了；因為他已發覺徐逢生的眼色，示以警戒，因而省悟，這不是一件隨便在什麼地方，可以公開談論的事。

　　﹁我們到外面談去。﹂

　　﹁好！好！這裏來。﹂

　　趙仲華將他帶到代替客廳用的空屋；徐逢生開門見山地說：﹁我來交差。白五嫂寫寫意意地走了。﹂

　　趙仲華只覺得血好像凝結了，腦子裏變得不會思想了，好半天才像乍死還魂似地說，﹁喔，是寫寫意意走的？﹂

　　﹁白五嫂自己帶了安眠藥，知道了這回事，她一點都沒有什麼！我還沒有見過什麼人，有這樣子看得開的！﹂

　　趙仲華強自抑制自己的思緒，定定神思索應該問的話，第一句是：﹁啥辰光走的？﹂

　　這一下徐逢生才發覺，自己做事雖細心，還是百密一疏，當時忘掉看鐘；不過，也可以算得出來，想一想說道：﹁黃昏六點鐘左右。﹂

　　﹁那是酉時。﹂趙仲華問，﹁今天晚上總不能進去料理吧？﹂

　　﹁當然。就是明天，也不能太早，因為要報官驗一驗，最好是中午，探監的人也散了，清清靜靜好辦事。﹂

　　趙仲華想了一下說：﹁徐頭，我心裏有點亂，說話不會轉彎了。大家不是外人，而且承你這樣子幫忙，真是存歿俱感；現在我想請教徐頭幾件事，請徐頭成全到底。﹂

　　﹁好說，好說！只要做得到，我一定效勞。﹂

　　﹁在裏頭做法事當然不可以；不知道能不能成服？﹂

　　成服？徐逢生心想，莫非還要披麻戴孝？這不是新鮮花樣！不過，他先不回答，只說：﹁請你再說下去。﹂

　　﹁第二，能不能找間空房子入殮？﹂

　　﹁還有呢？﹂

　　﹁能進去多少人？﹂

　　徐逢生在想，看樣子是當監獄像自己家裏一樣，要大辦喪事了！心裏好笑，口頭上卻是一本正經地回答：﹁小趙先生，你說的三件事，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一定弄一間寬敞空房給你；至於成服，那裏不是成服的地方。﹂

　　﹁是，是！﹂趙仲華也發覺自己的想法不對，﹁這句話不算。﹂

　　﹁那麼你問的第三句話，我可以這樣說，照規矩，只能進去一男一女兩個。白五嫂的事，與眾不同；你看吧，非要進去辦事不可的，自然只好放進去。有些人就不必進去了；要在靈前磕頭，等靈柩出來了還來得及。﹂

　　說停當了分手。趙仲華回到裏面，只見金妹在倚柱盼望，一見他的影子，迎上來問道：﹁徐逢生來幹什麼？﹂

　　趙仲華盡力保持平靜的聲音答道：﹁表姊自己吃安眠藥上路了！﹂

　　一語未畢，金妹﹁哇﹂地一聲哭出聲來。荷姑趕緊抱著孩子奔了出來，問知究竟，當然也忍不住嗚咽；孩子一嚇，更放聲大哭。這兩大一小的哭聲相當驚人，頓時招來了許多閒人；梁禿子中午喝醉了，正沉沉大睡，從夢中驚醒，急急奔來探問。

　　他的宿醉未醒，可是腦子卻很清楚，﹁哭不得！﹂他著急地說，﹁一哭會洩露機密，會害好些人！﹂

　　趙仲華也省悟了。如果真相外洩，江一帆便得丟官；石師爺與徐逢生、王大嬸都有禍事上身。所以顧不得禮貌，一面將金妹拖進屋去，一面向荷姑連聲說道：﹁不能哭，不能哭！﹂

　　哭聲可止，眼淚不停；直待哀傷從淚水中宣洩得差不多了，方始商量正事；事多人少，連夜去找好幫手。諸事粗備，時已三更，金妹跟荷姑還在談白寡婦的種種好處，幾乎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張二嫂先到；接著約好幫忙的朋友，陸續到達。由梁禿子為頭，分派金妹跟荷姑到法華庵去取﹁壽衣﹂，張二嫂跟趙仲華去提那口﹁壽材﹂，約來四個朋友，亦分成兩撥跟著去照料；他自己在縣衙門後身的茶館中坐鎮，作為聯絡總歸之處。

　　到了茶館裏，前一天約好的秦典林，已經在等著了。一見他來便說：﹁我去打聽一下看看。﹂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去而復回，身後跟著徐逢生，一臉疲倦之色，但神情卻是恬適愉快，招呼過了，很滿意地說：﹁沒事了！﹂

　　﹁多虧徐頭幫忙！﹂梁禿子問，﹁衙門裏還有啥手續，要預備的。﹂

　　﹁石師爺關照，這件事越順利，越要當心；從頭到尾要沒有一點點毛病。領屍一定要親人。﹂

　　﹁表弟不是親人？﹂

　　﹁你是指小趙先生？﹂徐逢生說：﹁白五嫂不是有個兒子？﹂

　　﹁那是毛孩子。﹂

　　﹁不要緊！毛孩子總有娘；那天不也來探過監嗎？﹂徐逢生又說，﹁我也請示過石師爺，他說毛孩子跟他娘，母子兩個在領據上蓋手印好了。﹂

　　﹁也好！﹂梁禿子想起，原來說定了的，到了法華庵，荷姑因為有孩子不方便，就在那裏留守，如今要她來蓋手印，該去通知，因而站起身來說，﹁我去走一趟，把他們母子去接了來。﹂

　　趕到法華庵，見到了荷姑；道明緣由，催她動身，不道荷姑忽有異議。

　　﹁梁二哥，﹂荷姑說道，﹁要嘛，我去領屍首；要嘛，光是孩子蓋手印。如果我們娘兒兩個都蓋，算啥名堂？﹂

　　﹁這又是何道理？﹂

　　﹁梁二爺，你倒想想：﹂荷姑答說：﹁慰慈是白五嫂的兒子，為什麼要我蓋手印？﹂

　　﹁因為妳是慰慈的親娘。﹂

　　﹁既然我是慰慈的親娘，為什麼又算白五嫂的兒子？﹂

　　梁禿子被她問住了，搔著禿頭，大傷腦筋，﹁荷姑！﹂他說，﹁我都被妳弄糊塗了！﹂

　　﹁你糊塗，我不糊塗。﹂荷姑答說，﹁白五嫂對我不錯，我把兒子給她；現在要她兒子去領她的屍身，你把孩子抱了去就是了。﹂

　　梁禿子將她的話細辨了一下，聽出口風有異；明明是跟死者為難，卻又口口聲聲說白寡婦的好話。那麼到底是跟誰為難呢？﹁不見得是要為難我吧？﹂他在心中自語。

　　這樣有片刻的僵持，梁禿子驀地裏想起，中午就要辦事，若說什麼大事都解決，唯獨領屍的手續辦不好，這成什麼話？因而大為著急，而且亦頗為煩躁。

　　躁念一生，旋即警覺；手生在荷姑身上，她如不肯伸出來蓋指模，是誰也不能強迫她的。於今只有把原因找出來，想法子解決；千萬急躁不得！

　　於是，他想了一下問：﹁荷姑，請妳說，要怎麼樣，妳們母子才能蓋手印？﹂

　　﹁沒有辦法！﹂荷姑答說：﹁我沒有資格。﹂

　　﹁資格﹂是個新名詞，居然出於荷姑口中，梁禿子頗為驚異；但總算扼住一條頭緒了，很快地問道：﹁妳說的資格，是什麼資格？﹂

　　﹁能夠替慰慈一起蓋手印的資格啊！﹂

　　﹁這個資格現在就有的。﹂

　　﹁沒有。﹂荷姑搖搖頭，﹁官兒們如果問到我，我說是白慰慈的親娘；這一來，白慰慈是過繼的，不就很明顯了？﹂

　　﹁是啊！過繼有什麼不對？﹂

　　﹁過繼沒有不對，問到慰慈原來姓啥，就不對了！﹂

　　﹁這也沒有什麼不對！原來姓徐。﹂

　　﹁對！姓徐；他爹呢？﹂

　　﹁徐寶山。﹂

　　﹁他娘呢？姓啥？﹂

　　梁禿子恍然大悟，原來荷姑是因為﹁妾身未分明﹂；亦可以說借此要有個了斷。此刻如將徐老虎找了來，當面說完，荷姑是他的正室，事情可以立刻解決。

　　﹁荷姑，我懂妳的意思了，妳的道理說得一點不錯！應該要爭，我跟小趙一定幫著妳爭；徐大哥亦一定會答應的。﹂梁禿子先這樣恭維安撫了一番，方始提出難題，﹁可是徐大哥到鎮江去了；一時三刻追不回來，沒法子當面鑼、對面鼓跟妳說個清楚，而事情中午就要辦。白五嫂已經在監獄裏好多時候了；總不能說，人死了還要坐牢吧！﹂

　　這﹁人死了還要坐牢﹂一句話，打動了荷姑；想一想說道：﹁那麼，梁二爺，你說個辦法看！﹂

　　梁禿子已經完全瞭解她的要求；可是她的要求是不是為徐老虎所同意，大成疑問。因此遲遲無法作答；而心裏很著急，因為情勢急迫，沒有工夫跟她磋磨。

　　這一急出一個計較，﹁荷姑，妳請放心好了！我要討你們一杯喜酒吃。妳把孩子抱著，先跟我走；到了那裏，我們大家共同寫紙頭給妳。﹂他說，﹁不過，妳要幫我的忙，就是不要讓我再跑了。﹂

　　荷姑聽得這話，自然欣慰，便即問道：﹁你說寫紙頭，寫什麼紙頭？﹂

　　﹁包你姓徐。﹂

　　﹁如果辦不到呢？﹂

　　﹁我們大家跟徐大哥絕交。﹂

　　說得這樣決絕，荷姑自然滿意。於是抱著孩子跟了梁禿子走，兩頂小轎飛快地抬到原來約會的茶館中，只見趙仲華、秦典林、金妹跟張二嫂都在。

　　﹁徐頭呢？﹂他問。

　　﹁到裏頭去了。留下話在這裏，等人一到，馬上到班房裏去蓋指模；人就可以進去了。﹂

　　﹁不忙，不忙！﹂他故作閒適地，﹁兩位請過來！﹂

　　梁禿子將趙仲華與秦典林找到一邊，說知經過，趙、秦二人都深感意外。

　　﹁想不到荷姑這麼厲害。﹂秦典林說，﹁這是人家家務，我不便插手了。﹂

　　﹁不！﹂趙仲華說，﹁你現在也算一家人了；要出主意。﹂

　　﹁有什麼主意好出！兵臨城外，內無糧、外無草，除了豎白旗沒有別的辦法。﹂

　　﹁好！只有這樣。徐大哥那裏，我們三個人共同負責，如果他不承認，那就是老梁說的，只好跟他絕交。﹂

　　於是梁禿子起身將荷姑請了來；悄悄說道：﹁是不是，我們三個都願意做保，寫紙頭給妳。﹂

　　荷姑甜甜地笑道：﹁謝謝三位。這張紙頭怎麼寫法？﹂

　　﹁自然包妳姓徐。﹂

　　﹁姓徐容易。﹂荷姑答說：﹁我現在就算姓徐。不過，我也可以隨時改別的姓。﹂

　　秦典林一聽她這話，明白了，知道騙她不了，索性大方些，﹁自然包妳是徐太太。﹂他說：﹁明媒正娶。﹂

　　﹁那麼，謝謝三位大媒了。﹂荷姑略顯靦覥地說：﹁不過，我還要請一位大媒，只要她說一句，就用不著啥紙頭了。﹂

　　﹁誰？﹂

　　﹁喏！﹂荷姑指一指金妹。

　　於是又要把金妹請了來，說知經過；金妹自然一諾不辭，眼前的麻煩是解決了，大家都心頭一寬；接著便由秦典林與梁禿子陪著荷姑母子到了班房，徐逢生跟刑房書辦在那裏等著，很順利辦妥了領屍的手續。

　　於是仍由梁禿子發號司令，決定推趙仲華陪金妹、陳二嫂入監料理殯殮；他親自掮著一箱金妹在法華庵督工縫製的殮衣，送他們到監獄後門，交代給徐逢生，同時關照：﹁在裏頭不要哭；要哭回法華庵再哭。﹂

　　金妹答應著，與陳二嫂攜手跟在徐逢生後面，趙仲華殿尾，穿過陰濕狹暗，曲曲折折的甬道，來到一個院落，三面土牆，北面有三間屋子，一明兩暗，明間特大，足供迴旋。但停棺入殮之處有了，棺材卻又怎麼進來？趙仲華想到這裏，率直動問。

　　﹁喏，這裏！﹂徐逢生向東面一指。

　　原來這座廢舊的院落，原是專供監斃或絞決人犯處理後事之用；為了進出方便東面開了很大的一扇門，只為樹木遮掩，所以趙仲華未曾看到。當然這須屍親花了錢，或者有極大的面子，方能享受這一優遇；否則，只有一個狗竇大的小門可用，棺材根本進不來，屍首是用蘆席一捲，從﹁狗竇中塞了出去。﹂

　　這時王大嬸已返了，金妹就像見了親戚長輩似地，搶先迎上去招呼，十分親熱：﹁孫小姐，﹂她說，﹁妳不要傷心，白五嫂的收緣結果是好的。妳去一看，就知道她是高高興興走的。你們一哭，反害她在黃泉路上走不快了！﹂

　　﹁是！我知道。﹂金妹連連點頭。

　　一路說，一路走，進了屋子就可以看到，停靈在東面那間。探頭一望，只見兩條矮凳搭起舖板，白寡婦頭南腳北地直挺挺躺在上面；面上蓋著一方絲棉。頭旁地上一隻破鍋，有個犯婦模樣的女人跪在地上，不斷地燒化紙錢；腳下還有盞油燈，自然是為她在黃泉路上照明用的。

　　境況自然悽涼，但獄中有此，王大嬸跟徐逢生實在算是很盡心照料了！所以金妹與趙仲華都有感激的神色。

　　﹁你來看看！﹂王大嬸領先進入東間。

　　於是金妹與趙仲華都跟了進去；王大嬸將絲棉輕輕揭開，只見白寡婦口眼緊閉，臉色如常，彷彿在熟睡之中。金妹又傷心、又安慰；轉眼想跟趙仲華說話時，只見他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

　　﹁小趙先生，你不要傷心，﹂張二嫂在旁邊解勸，﹁白五嫂心裏會不安。﹂

　　趙仲華點點頭，抹掉眼淚；向王大嬸說，﹁一切要重重拜託！她不懂，請妳指點。﹂接著又向張二嫂表示歉意：﹁拖了妳到這種地方來幫忙，實在過意不去。﹂

　　﹁小趙先生，你不要這樣說。這裏交給我們了，你請出去吧！﹂

　　於是趙仲華退了出去；徐逢生招招手把他邀到一邊說道：﹁小趙先生，有件事要跟你說，白五嫂臨終以前，拿身上一條金鍊子送了給王大嬸。這本來也是人情當中常有的事；不過，死無對證，我們要避嫌疑。喏，金鍊子在這裏，請你收了回去。﹂

　　說著他從身上取出來一個紙包，打開來一看，兩尺長黃澄澄的一條金鍊，兩端有個小小的掛鉤；知道白寡婦是從肚兜上取下來的。

　　趙仲華也是縣衙門出身，深知胥吏皂役的剝削搜刮，無所不為；如果犯人有這樣一條金鍊子能留到死，也一定落入他們手中了。不想白寡婦自願相贈，而竟為了避免來路不明的嫌疑，自動歸還，這真是太難得了！

　　感動之餘，很想維持白寡婦的原意，拒而不納；轉念一想，這是表姊的著體之物，似乎不宜流落在外，所以很鄭重地接了過來，深深致謝。

　　※※※

　　靈柩安置在法華庵，也設了靈堂，親屬都成了服｜｜事實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白慰慈披麻戴孝；一個是趙仲華，表弟的服制甚輕，不過摒除綢緞，素色布袍而已。但金妹與荷姑亦都戴了孝，而且移居法華庵，朝夕在靈前焚香上供。

　　後事辦到這裏，告一段落；梁禿子向趙仲華說：﹁現在就剩下盤靈回揚州這件事了。應該找徐大哥來商量，再說，死者的遺囑也在他手裏，我是見證；早早照遺囑辦妥當了，我也了掉責任。﹂

　　﹁當然，非徐大哥來不可。也奇怪，行蹤不明，不知道到那裏去了；真是急死了！﹂

　　﹁我回揚州去一趟，看看到底怎麼回事？﹂梁禿子自告奮勇。

　　﹁對！順便請你把這裏的情形，跟三位老太爺說一說。﹂

　　等梁禿子一走，趙仲華越發忙碌，因為有許多人提了香蠟銀錠到法華庵來致祭，有的是慕名，有的是徐老虎的朋友，有的受過白寡婦的好處；而在趙仲華，兩眼漆黑，一個不識，由請教姓氏到陪禮道謝，得應酬好半天。如果同時有兩三個人來，分身乏術，頗以為苦；只好將秦典林請了來幫忙。

　　到了第四天晚上，法華庵中忽然有人來叩門；小尼姑在裏面問，外面答說：﹁妳開開來就知道了。﹂

　　從門縫中看出去，是一條稍長大漢，滿臉鬍樁子，形容可怕，當然不敢開，便問一聲：﹁你到底是什麼人，姓什麼？﹂

　　﹁我姓徐。﹂

　　﹁來幹什麼？﹂

　　外面是徐老虎，一路而來，內心悲傷；及至望見法華庵，一顆心已飛進去依傍在白寡婦的靈柩，所以答話變得完全不合常理。此時定神，突然省悟，不該這樣的態度。

　　於是他說：﹁我來看趙先生，不知道在不在這裏？﹂

　　﹁是不是揚州來的趙先生？﹂

　　﹁不錯，不錯！﹂

　　﹁他怎麼會住在法華庵，你該到祥昇客棧去找。﹂

　　這一來金妹與荷姑自然都知道了。兩人對徐老虎的突然而至，都不免意外之感，而應該如何處理，亦都不免茫然。

　　不過金妹的心思靈快，略一沉吟，已掌握了處理的要訣，不能讓徐老虎進門；也不能讓荷姑跟他見面。

　　於是她跟尼姑說：﹁請妳不要放他進門，只說老師太的清規很嚴；天一黑就不能有男施主進門。﹂

　　﹁本來就是這樣。﹂

　　﹁那好！請妳趕快去。﹂金妹轉臉對荷姑說，﹁我一個人去打發他走；等我把妳的這件事辦好了，妳再跟他見面。﹂

　　荷姑原來也有這樣的想法，所以一口應諾。金妹兩面都控制住了，便不必匆忙，撂一撂鬢髮，換一件衣服，好整以暇地，倒像要去會親戚。

　　﹁我也許要跟徐大哥一起回祥昇。﹂她說，﹁妳晚上如果怕，跟知客師說，找個人來給妳作伴。﹂

　　﹁我知道！妳放心去好了。﹂

　　到得門口，隔著大門上的一個小框框；金妹喊一聲：﹁徐大哥！﹂

　　徐老虎臉本是朝外的；及至旋過頭來，讓金妹嚇一跳，只見他臉色灰敗，鬍子滿面，尤其可怕的是，兩眼紅赤如火，彷彿剛殺了人似的。

　　﹁金妹妹，妳叫他們開門，讓我進來。﹂

　　﹁不，徐大哥，你應該早點來。﹂她說，﹁我剛剛到老師太那裏去請示，碰了個釘子；庵門可以開，不過你不能進來。﹂

　　﹁金妹妹，我們特為從清江浦趕來的。﹂

　　﹁怎麼，徐大哥，你到清江浦去了？﹂金妹問說，﹁去幹什麼？﹂

　　﹁說來話長，現在沒有工夫談這些！﹂他哀求地說，﹁妳先開了門，放我進去！﹂

　　﹁今天晚上是一定不行的了！徐大哥也不爭在這一夜。﹂

　　徐老虎沒有再說話，只是兩眼中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小尼姑看在眼裏，大為不忍。

　　金妹卻狠得下心，﹁徐大哥，﹂她問，﹁你跟仲華見了面沒有？﹂

　　﹁沒有，到了南京那裏也沒有去，一直就奔這裏。﹂

　　﹁那麼我陪徐大哥到祥昇去。有話到那裏再談。﹂

　　說著，金妹讓小尼姑開了門，一腳跨了出來。徐老虎卻不免躊躇，﹁沒有轎子怎麼辦？﹂他說。

　　﹁走過去就有了。﹂

　　金妹是天足。從前一直為人所笑；這幾年風氣開通，到處成立放足會，金妹的這一雙天足，變成得風氣之先，高視闊步，更覺神氣。此時領頭先走，走得極快；徐老虎緊追兩步，在她身後說道：﹁金妹妹，請妳慢點走，把她的情形跟我說一說。﹂

　　所謂﹁她﹂，自是指白寡婦；金妹也答他一句：﹁說來話長！﹂又加了一句：﹁一切都很圓滿！徐大哥，現在要看你的了。﹂

　　﹁這話怎麼說？﹂

　　金妹不答，緊走幾步到了巷口；招一招手，來了兩乘待雇轎子。

　　到得祥昇客棧；趙仲華一見徐老虎，先喜後驚；驚的是他的神色實在可慮，必是出了什麼意外。不過還不容他問出口；金妹已搶先作了安排。

　　﹁你來一趟！﹂她舉起一隻手使勁搔著後頸，﹁不知道有個什麼蟲或者螞蟻在這裏，癢得要命。﹂

　　說完，一切不顧，掀門簾鑽入另外一間屋子。趙仲華還在發楞；而精神已經比較穩定的徐老虎卻催著他說：﹁你先請進去吧！﹂

　　於是趙仲華掉頭就走，掀開門簾，便看到金妹將一根手指擱在撅起的兩片櫻唇上，示意噤聲。

　　﹁我把話跟你交代清楚。﹂等他走近，金妹放低了聲音：﹁我沒有讓徐大哥進去法華庵，只怕他哭得太傷心；荷姑心裏不是味道，影響他們以後的感情。﹂

　　﹁不錯！﹂趙仲華深深點頭，﹁妳很細心。﹂

　　﹁今天是推說天黑了，法華庵不准男施主進去，明天一大早他就會趕了去，你得想法子把他攔住。﹂

　　﹁這可怎麼攔法？﹂

　　﹁我不管！﹂金妹帶著撒嬌意味地說：﹁你自己去想辦法。﹂

　　﹁那麼，要攔到什麼時候呢？﹂

　　﹁攔到十點鐘。﹂金妹答說：﹁到時候我調虎離山，把荷姑弄了出去，你們再來。﹂

　　﹁好！就是這麼說。﹂

　　於是兩人仍舊回到前房，徐老虎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請你們趕緊告訴我！﹂他催促著，﹁巧珠死的時候怎麼樣？﹂

　　﹁根本就不能說是死了！﹂趙仲華答說：﹁照徐逢生、王大嬸說起來，不過一覺睡了沒有醒而已！﹂

　　﹁真的！徐大哥，﹂金妹在旁幫腔，﹁大家都說，表姊是成仙成佛去了。你不應該傷心，不然她會不放心。﹂

　　﹁那麼，是怎麼死的呢？﹂

　　﹁吃安眠藥死的。﹂

　　﹁安眠藥？﹂

　　﹁是啊！安眠藥。所以說只不過是一覺睡了沒有醒而已。﹂

　　﹁這我就不懂了！﹂

　　這難怪徐老虎不懂！等趙仲華從頭到尾說了根由，他確實感到是一種安慰，臉上的神氣便緩和得多了。

　　﹁我實在慚愧，﹂他頭低得抬不起來，﹁巧珠這件事，照規矩說，我第一個應該出力，結果都靠你們，我一點心都沒有盡到。﹂

　　﹁徐大哥，你不要這樣說！﹂金妹接口相勸，﹁最瞭解表姊的只有你；她的心事你最清楚。你只要能了她的心事，就算你報答她了！﹂

　　﹁是！﹂徐老虎鄭重其事地說：﹁金妹妹的話，我一定記住。她總巴望我能出頭，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這一點，遲早要做到。﹂

　　﹁那就再好都沒有。﹂金妹又問，﹁徐大哥你說到清江浦去了，是去幹什麼？﹂

　　徐老虎的清江浦之行，頗有收穫。他是去打聽董金標如何勾結了漕督二少爺；以致於斬絕了白寡婦唯一的一線生機？由於當地漕幫老大的幫忙，不但這件事盡知底蘊，而且還發現董金標別有圖謀，準備再掀一場大案出來，一不做，二不休，要拿李振標連根剷除，更不用說是徐老虎了！

　　這就是他有那種想殺人的表情的由來。當然，連日奔波，心頭焦急每天睡兩三個鐘頭，尚且不得安枕，即令是沒有重大心事的人，也會如此狼狽。徐老虎知道自己的心事決不能揭破，得找個理由為趙仲華與金妹解釋；而且應該是很好的理由，不然他們不會相信。

　　好得是連趙仲華在內，對於販﹁砂子﹂的實際情形；也就是月黑風高，如偷越關卡，爭那身家性命決於俄頃的片刻，並不瞭解，所以他可以很容易地編一套謊話。

　　﹁有一幫兄弟，大概有個三十多人；為頭的叫﹃黃鼠狼﹄，本來就不大靠得住，只為一時沒有什麼好處給他們，所以也刊在花名冊上，算是收編為官軍了。那知道黃鼠狼跟販私米出洋的一幫人搭上了線；要重新做﹃老本行﹄。這件事要做出來，你們想，漕臺衙門正跟劉道臺過不去，抓住把柄，有得他們煩了！所以我連夜趕了去料理。﹂

　　﹁噢！﹂趙仲華很關切地問：﹁擺平了沒有呢？﹂

　　﹁當然擺平了。不過很吃力，我幾乎三天三夜沒有睡覺。﹂

　　﹁我看也是！﹂金妹接口說道：﹁徐大哥你好好睡一覺。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你自己這樣的糟蹋！﹂

　　﹁這話一點不錯。好在一切都過去了。徐大哥，你沒有什麼放不下心的；弄點酒來吃了，舒舒服服睡一覺吧！﹂

　　徐老虎想了一下答說：﹁也好！﹂他站起身來，﹁我到澡堂裏去睡覺。﹂

　　金妹也知道，徐老虎有個好朋友開著一家很大的浴室；當下向趙仲華呶一呶嘴，﹁你陪了徐大哥去！﹂她說，﹁省得徐大哥一個人寂寞。﹂

　　為他破寂是假，監視是真；趙仲華點點頭，卻又問道：﹁你呢？我看不如仍舊回法華庵。﹂

　　﹁不！﹂金妹想了一下，招招手說：﹁你來！﹂

　　將他找到一邊，金妹問起一件緊要大事，荷姑的終身。剛才跟徐老虎談白寡婦的身後之事；對這一點故意略而不提，怕的是徐老虎此時心情躁急，無法聽得下去。但事情必須解決，而且拖不得；金妹因為對荷姑有承諾，心裏有些著急，催問趙仲華應該怎麼辦？

　　﹁不要緊！等他一覺睡過，精神好了，我平心靜氣跟他說。﹂

　　﹁那麼，明天我怎麼跟你碰面？﹂

　　﹁上午不必碰面。你準定十點鐘以前，把荷姑調開，中午我們在這裏見面再談。﹂

　　趙仲華答應著，陪同徐老虎出了祥昇客棧。行不多遠，到了一家字號叫做﹁沂水池﹂的澡堂子；門前的大燈籠已經滅燭，裏面卻燈火明亮，還熱鬧得很。

　　那裏的夥計都認得徐老虎：﹁徐大爺，徐大爺﹂地叫得很親熱。引入內櫃房，見到了徐老虎的朋友，沂水池的老闆桂老四；他是個瘸子，起落不便，一見生客，要掙扎著從錢櫃上下來行禮。徐老虎將他攔了。

　　﹁不是外人！﹂他為桂老四引見，﹁巧珠的表弟小趙。﹂

　　﹁小趙先生！﹂桂瘸子出言還很文氣：﹁孫五太爺的東床。久仰，久仰！﹂說著，反手往旁邊一抓，一隻手擎起一把椅子，擺在帳桌旁邊，落地無聲，沉穩非常。

　　趙仲華知道這桂老四手上頗有工夫；又因他吐屬跟江湖好漢的粗豪不同，不由得另眼相看。

　　﹁令表姊這件事我也聽說了。只為殘疾在身，行止拘束，竟不能到靈前去磕個頭，實在不安之至。﹂

　　﹁不敢當！﹂

　　﹁小趙，桂老四從前跟你表姊很熟。﹂徐老虎說。

　　這一說，趙仲華對他又添了幾分親切之感；不過沒有什麼表示，只禮貌地點點頭而已。

　　﹁你去過清江浦了？﹂桂老四轉臉問徐老虎。

　　﹁去過了。﹂

　　﹁怎麼樣？﹂

　　﹁你的話不假。﹂徐老虎說，﹁虧得你早告訴我。﹂

　　﹁那麼，你預備作何處置呢？﹂

　　﹁冤有頭債有主。無非討個公道。﹂

　　﹁你要想到一句話：投鼠忌器！﹂

　　﹁不要緊！﹂徐老虎搖搖頭。

　　﹁寶山，﹂桂老四面色鄭重地提示：﹁你答應過我的話，不會忘記吧？﹂

　　﹁不會！我一定跟你商量。﹂

　　﹁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這時有夥計端來一個大托盤，上面是宵夜的酒菜，擺好檯面，桂老四揚手肅客。自己一手按帳臺、一手按錢櫃，微微一撐，身子從錢櫃上躥到了食桌前面的一張大方凳上。趙仲華猝不及防，倒嚇一跳；及至看清楚了是怎麼回事，不由得脫口讚道：﹁桂老闆好身手。﹂

　　﹁見笑，見笑！少了一條腿，只好學猴子躥來躥去。﹂說著，回頭喊道：﹁老周，不有無錫肉骨頭嗎？徐大爺最中意的，怎麼不拿來？﹂

　　﹁喔，倒忘記掉了！﹂

　　﹁不必！不必！﹂徐老虎阻攔著，﹁我今天胃口不好！﹂

　　﹁拿來！﹂桂老四說，﹁反正小趙先生在。﹂

　　將一大盤無錫肉骨頭端了來，徐老虎一塊都不吃；喝酒也只吃些花生豆腐乾之類，葷腥不動。

　　﹁怎麼回事？﹂趙仲華不免奇怪，﹁我記得你是無肉不食的。這鴨子很不壞啊！﹂

　　﹁肉，從此跟我無緣了！﹂徐老虎苦笑著說。

　　這句話越發令人不解，兩人都停了筷子看著，在等他作解釋。

　　徐老虎在這種逼視的眼光之下，自不免感到窘迫。但亦沒有什麼難以出口的隱衷；只是話說出去就不回來了！如果做不到，不如不說。

　　要考慮的就是這一點。他凝神靜想了一會；事實上再一次下定決心：﹁從此以後，我要吃長素了！﹂他說。

　　﹁為什麼？﹂桂老四與趙仲華不約而同地問。

　　其實這一問是多餘的。話一出口，便都想到了，自然是為了白寡婦。不過他們只知道為她長齋；卻不知道為她何以要長齋？

　　﹁徐大哥，﹂趙仲華率直地問說，﹁你這算什麼呢？是報答表姊？要報答也不必這樣。﹂

　　﹁不是。﹂

　　﹁那麼，﹂桂老四問道，﹁是懺悔宿業？﹂

　　這句話文了一點，徐老虎不懂；所以也搖搖頭。

　　﹁還是為了白五嫂好早早超生，你吃長素等於替她做功德。﹂

　　﹁也不是！﹂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是為了什麼？趙仲華真個困擾了。

　　﹁好了，﹂他說，﹁徐大哥請你自己說吧！﹂

　　﹁我是自己罰自己。﹂徐老虎慢吞吞地答說：﹁你知道的，我沒有肉吃不下飯；我就不吃肉！﹂

　　話只說了一半，不過趙仲華已懂了他的意思；他這樣自虐，為的是減少他精神上的痛苦。

　　﹁我勸你再想一想。﹂桂老四挾一塊無錫肉骨頭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說，﹁這件事說來容易做來難。照我想，吃長素就像寡婦守節那樣，難熬得很。﹂

　　桂老四的口才本來不錯，這幾句話聽來卻有些刺耳。徐老虎不作聲；趙仲華心想，這個譬喻不甚恰當，因為他聽人說過，素食已成習慣的人，聞見葷腥味道會作嘔，與寡婦守節，難耐寂寞長夜是兩回事。

　　不過，有個理由可以勸他，﹁徐大哥，﹂他說，﹁吃長素你身子會吃虧。表姊如果知道你這樣子，一定不贊成。﹂

　　﹁現在也顧不得她了，只好顧我自己。﹂

　　說到這樣的話，令人無法再勸。桂老四向趙仲華使個眼色，意思是不必再勸；因為越勸就越認真，也就不容易挽回了。

　　﹁你們慢慢吃吧！﹂徐老虎起身說道，﹁我想到池子裏泡一泡，找個人替我渾身捏一捏。﹂

　　於是桂老四找人來將徐老虎帶去洗澡；不一會聽得劈劈拍拍搥背的聲音；等趙仲華吃完宵夜去看，徐老虎已經睡得很沉了。

　　※※※

　　第二天一早，趙仲華突然從夢中驚醒；急急張眼四顧，只見徐老虎還睡在那裏，一顆心才能放下｜｜他是在夢裏頭突然想到，倘或徐老虎早就到了法華庵，事情就不妙了。

　　既已驚醒，不必再睡；起身漱洗，喝著茶等徐老虎醒來。

　　經過一夜的熟睡，徐老虎的精神已恢復了大半，心境顯得比較平和。趙仲華一直在等這樣一個時機，見此光景，自然不肯放過；但覺得在跟他談判以前，最好拉桂老四做個幫手，這得先跟他打個招呼，免得接不上頭。

　　這時桂老四已來請了，到得櫃房裏，只見擺了一桌子的點心；因為桂老四缺一條腿，上茶館不方便，所以在家招待。

　　﹁點心都冷了，不中吃。﹂桂老四說道：﹁茶是好的，六安瓜片。﹂說著親自執壺替客人倒茶。趙仲華耳濡目染，也懂了江湖上的好些門道；看他斟茶的手法，知道他是﹁清洪兩門抱﹂。

　　﹁茶好！﹂徐老虎喝了一口，看著點心；其中有素包子，而桂老四故意不指明，只向趙仲華使個眼色，意思是如果徐老虎吃了肉包子而不作聲，大家也不必說破，將計就計，就算讓他開了葷了。

　　趙仲華自能會意，也覺得有趣；看徐老虎對那些蒸食看了半天，挾起一隻蒸餃送入口中；他趕緊也挾了一隻去嘗，希望是菜肉餡兒的，結果卻失望了，入口一股麻油的味道，不用咀嚼便知是素餡。

　　先談談昨晚上睡得好不好；又談談桂老四的買賣，等將點心收好了去，只是喝茶時，趙仲華開口了。

　　﹁桂四哥，﹂他說，﹁我講件事，倒要請教你，看我做錯了沒有？﹂

　　﹁不敢，不敢！請講。﹂

　　趙仲華先看著徐老虎問：﹁荷姑的事，桂四哥知道的吧？﹂

　　﹁知道，知道。﹂桂老四搶著說。

　　﹁我看你跟徐大哥的交情，想來也應該知道。﹂趙仲華說，﹁荷姑的兒子，也就是徐大哥的兒子，過繼給我表姊，改姓為白，這一點，桂四哥當然也知道？﹂

　　﹁是的！﹂

　　﹁事情就從孩子上起的。領我表姊屍首的時候，上面交代，一定要親人蓋手模具領，孩子不懂事，要媽媽也跟著蓋手模。這不算錯吧？﹂

　　﹁也不算錯！反正公家說的話，只有照辦。﹂

　　﹁就是這話。這件事裏頭很幫忙，犯不著為一件小事再去嚕嗦；那知道不是小事！﹂

　　這時徐老虎沉不住氣了，﹁怎麼？﹂他問：﹁還要荷姑蓋手模？﹂

　　﹁是啊？﹂

　　﹁她蓋了沒有？﹂

　　﹁你別急！聽我說。﹂趙仲華說，﹁荷姑的意思，要孩子蓋手模可以；她不能跟孩子的手模蓋在一起，因為她已經不是孩子的娘了！如果說，孩子有兩個娘，一個是我表姊；一個是她，那麼，她算什麼身分呢？﹂

　　﹁是本生親娘；孩子過繼過去，自然有兩個娘。﹂

　　﹁不錯！可是孩子本姓什麼呢？﹂

　　﹁姓徐。﹂

　　﹁孩子姓徐，孩子的娘該姓什麼？﹂

　　﹁自然也姓徐。﹂桂老四答說。

　　﹁就是這話囉！所以，荷姑要個名分；這個名分，只有徐大哥能給她。而徐大哥那時候不知道在那裏？﹂

　　﹁有道理！﹂桂老四亦大讚荷姑：﹁話說得很厲害，不過不能不服她！荷姑我也見過兩次，看她不大開口；開出口來著實不像女人！﹂這話又有些失言了，不過這一次他自己省悟得快，所以緊接著又對徐老虎說：﹁一個白五嫂，一個荷姑，都是女中豪傑，偏偏都讓你遇到了！﹂

　　﹁她算什麼女中豪傑？﹂徐老虎不以為然地，﹁這種趁火打劫的做法，我最不服氣。﹂

　　﹁徐大哥，你這話不公平。﹂趙仲華早就揣摩過他的心理，料到他可能有此想法，所以早就想好了話駁他：﹁這是她名分上應該可以提出來的要求，怎好說是趁火打劫？她自己親生的兒子，給了人家，犧牲也不算不大。徐大哥，你這樣說法，太過分了一點。﹂

　　徐老虎不作聲。趙仲華與桂老四在研究他何以不作聲的原故？想來想去只有一點：他心裏還放不開白寡婦。

　　﹁要我現在就答應她，說實話，是沒有啥誠意的。﹂徐老虎說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們兩位想一想，我現在那裏有心思來談這件事！﹂

　　﹁你錯了！﹂桂老四很率直地說：﹁所謂死了，死了！一個人死了就什麼都了掉了！白五嫂往生極樂，塵緣已了；你應該想念她的好處，不應該還放不開她！﹂

　　﹁一點不錯！﹂趙仲華緊接著幫腔，﹁徐大哥，男子漢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

　　﹁放倒放得下，提還提不起。荷姑這件事，我總有個交代，不會讓你們為難。不過，讓我緩一緩再說，好不好？﹂

　　﹁我跟梁禿子倒無所謂。﹂趙仲華答說，﹁她要金妹作保；金妹也答應了她。她做事很認真的！﹂

　　﹁我看這件事，其實也不必多談。﹂桂老四看著徐老虎說：﹁在當時這種情形之下，為了把白五嫂的事辦好，只怕不必荷姑開口，你自己會求她，有什麼條件，心甘情願地答應。事過境遷，心情不同；你如果設身處地想一想，就不同了。﹂

　　這番話相當透徹。徐老虎平心靜氣地想一想，果然，在當時自己必是千依百順，無所不可。不會覺得她趁火打劫，只會覺得解決了一大難題而快慰。

　　這樣想著，便點點頭說：﹁好吧！我娶她就是。反正巧珠也這麼勸過我！﹂

　　這句話不該拖上一條尾巴！趙仲華心裏在想，徐老虎實在很不聰明；這一點對他和荷姑將來的感情很有關係，必得提醒他。

　　﹁徐大哥！﹂他說：﹁你這話在這裏說說不要緊，在別地方，尤其是荷姑面前，千萬不要這樣說。娶妻是你自己的事，與別人不相干。你說這話，荷姑心裏會不舒服。﹂

　　﹁是啊！﹂桂老四也說，﹁你這話三不著兩；不是半吊子，也是洋盤。凡事心裏打主意，沒用的話，說它幹什麼？﹂

　　這話比趙仲華所勸要重得多，而在徐老虎卻更受聽，點點頭答說：﹁對！反正我心裏有主意就是。﹂他站起身來，﹁我們該走了吧？﹂

　　看看鐘，十點將到；到法華庵的時候正好，趙仲華立即同意。

　　到得法華庵進了靈堂，只見素燭清香，供著兩乾兩濕四個果碟，另外還有一瓶花，收拾得非常整潔。徐老虎上了香，磕了頭，然後起身說道：﹁我想看一看壽材。﹂

　　趙仲華看他臉上，居然一滴眼淚都沒有，只是形容慘淡：心想，必是要憑棺一慟，就讓他看個痛快好了。於是高高揭起內幔；徐老虎慢慢踱了進去，手撫著已上了一道漆的棺材，俯身細看。

　　﹁這是什麼木頭？﹂

　　﹁桫枋。﹂

　　﹁桫枋？﹂徐老虎連連點頭：﹁好，好！﹂

　　從前到後走了一圈，居然不曾哭；不過臉色極其陰沉，使得趙仲華頗為不安，便即問道：﹁徐大哥，你看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沒有？﹂

　　﹁沒有！﹂徐老虎指著靈堂問：﹁都是金妹費的心？﹂

　　﹁是的！大部份是她的安排。﹂

　　﹁真要謝謝她！﹂徐老虎的臉色放緩和了，﹁不知道能不能進去跟她道個謝？﹂

　　﹁此刻不在，大概跟荷姑上街去了。﹂

　　﹁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在這裏談談？﹂

　　﹁好啊！﹂趙仲華指著院子裏說，﹁到那邊坐去。﹂

　　院子裏有一張磚製的棋桌，兩人各踞一個石鼓，對面相坐；趙仲華靜等他開口，而徐老虎卻皺著眉落入沉思之中。

　　﹁小趙，﹂徐老虎終於開口了，﹁你一定很奇怪，我到了這裏，會沒有一滴淚？﹂

　　﹁你哭過也不止一場了！﹂趙仲華說，﹁男兒膝下有黃金，眼淚也是珍貴的。﹂

　　徐老虎搖搖頭，意思是他的話沒有搔著癢處，﹁小趙，﹂他說，﹁我一走到法華庵門口才想通，我不應該在這裏哭；一哭，別人一定要問：他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這不是讓死者出醜？所以我大澈大悟了，我跟你表姊，到此就算了局。﹂他緊接著說，﹁當然，決不是說，她身後之事，我就不管了。﹂

　　趙仲華再也沒有想到，他會有此轉變；但多想一想，自亦感到欣慰，點點頭說：﹁徐大哥，你這樣的想法，表姊一定贊成的。﹂

　　﹁我虧欠你表姊。﹂徐老虎說，﹁如今有幾件事，我要跟你商量。第一，她託梁禿子寫的遺囑，自然要照辦；不過，我不便出面，只好請你偏勞了。﹂

　　趙仲華想一想答說：﹁可以。﹂

　　﹁其次，她留下來給我的一份，我不能要。﹂

　　﹁你不要，給誰呢？﹂

　　﹁你收了回去再說。﹂

　　﹁這不行！﹂趙仲華說，﹁我不能做這種不乾不淨的事。徐大哥，我也要面子，我也要做人的。﹂

　　﹁那｜｜﹂，徐老虎躊躇著說，﹁只有捐到善堂去了！﹂

　　﹁何不留著給慰慈呢？﹂

　　﹁不必！慰慈我替她教養成人，頂她們白家的香煙，這算我對她的報答。如果兒子爭氣，不必留錢給他；兒子不爭氣，留錢給他，只不過看他更不爭氣而已！﹂

　　趙仲華心裏在想，徐老虎重名輕利，原是江湖豪客的本色，但怕荷姑不是這麼想。這件事不必跟他爭辯，倒是不妨跟金妹商量。於是點點頭說：﹁徐大哥的本心我知道。請你再說第三件。﹂

　　﹁第三件就是荷姑的事。我可以娶她，算我們是結髮夫妻；不過她的脾氣不大好。要想拘束我，辦不到！小趙！﹂他說，﹁這一點，務必請你跟金妹先跟她講明白。﹂

　　﹁我想亦不會的。我們會跟她說。﹂

　　﹁那好！﹂徐老虎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一共三個；鍊子上還繫著一隻玲瓏可愛的琥珀老虎，遞過來說！﹁喏，鑰匙我交給你了。一個關房門，一個開那個烏木櫃；櫃子裏的東西，都是要緊的；裏頭另外有一隻鐵箱，拿這鑰匙開，巧珠的首飾、房契，還有別樣契據，都在箱子裏。梁禿子給她寫的遺囑，我也放在裏面，如今都歸你了。﹂

　　趙仲華頗有負荷不勝之感；想一想說：﹁我也不能一個人去開；請梁禿子跟鹽棧裏的人大家做個見證。﹂

　　﹁那隨你！不過我勸你不必這麼做。﹂徐老虎說，﹁到底是私產，跟外頭人沒有關係；如說你受了巧珠的好處，不忘記她，總也有別的法子報答她的。做人只在自己的心；自己良心上交代得過就好，不必為了避嫌去做大可不必做的事。﹂

　　﹁這話倒也實在。等我跟金妹想出一個辦法來，再跟徐大哥商量。﹂

　　﹁你們商量就夠了。﹂徐老虎側臉向裏，凝望著靈堂，臉上漸漸浮起悽楚悲憤之色，好久方說：﹁我今天下午就想走了。﹂

　　﹁到那裏去？﹂

　　﹁到鎮江。﹂

　　﹁去做什麼？﹂

　　﹁辦點私事。﹂

　　這句話就不對了。如今他要辦的私事，再要緊眼前的不過﹁紅白喜事﹂。喜事是他跟荷姑的婚約，總也得有個儀式；喪事是白寡婦的柩靈安葬。想到這裏，便即問道：﹁徐大哥，你看表姊應該葬在那裏？﹂

　　﹁南京！﹂

　　葬在南京亦未始不可；但聽徐老虎說得那麼簡潔堅定，似乎別有非如此不可的原因，倒要探問一下。

　　﹁你看葬在南京比揚州好？﹂

　　﹁是的，照應方便。﹂徐老虎說，﹁我打算等慰慈大了，讓他在南京成家立業。白老五本來不是揚州人。﹂

　　﹁這一說，我也贊成葬在南京。不過，在這裏辦喪事，人地生疏；徐大哥，你有啥要緊私事，一定要去鎮江？能不能把下葬的事辦好了再走？﹂

　　徐老虎笑了，﹁小趙，﹂他說，﹁你樣樣都能幹，怎麼這件事說外行話？﹂

　　﹁何以呢？﹂

　　﹁下葬先要看地；看好了地要看山向，性急不得！你想與我去一趟鎮江有什麼關係？﹂

　　這話自然有道理；不過，他並沒有瞭解趙仲華的本意。

　　趙仲華何嘗不明白？只不過因為實在不放心徐老虎何以忽有此鎮江之行，想藉故挽留；既然漏洞被他捉住，只好笑笑不響。

　　不過，下午就走，亦未免太急了些。﹁徐大哥，﹂他說，﹁徐逢生很幫忙，還有上元縣的刑書，似乎該請他們吃頓飯，道個謝，晚一兩天再走，行不行？﹂

　　﹁這要等梁禿子來了才好。﹂

　　﹁他今天大概就會回來。﹂

　　徐老虎想了一下說：﹁好！如果他今天不回來，那就改天再說。反正，我明天上午非走不可。﹂

　　﹁既然如此，不管梁禿子來不來，都在今天晚上請好了。不然，臨時邀客，亦似乎不恭敬。﹂

　　事實上，當天早晨請吃晚飯，已嫌太遲了！所以趙仲華急著要定酒席，發帖子；但須等金妹跟荷姑回來有個交代。正在躊躇著不知所措時，來了一個不速之客：秦典林。

　　他是受李振標之託，特地來找徐老虎。因為自從改編以後，徐老虎雖然預先聲名，得請一個月假才能銷差；但論到軍務，緊要之際隨時可以徵召；李振標就是為了奉到命令，需要他協力，所以託秦典林來跟徐老虎商量。

　　一聽他們要辦正事，趙仲華預料必有一段時間，自己正好脫身去辦正事。當下起身，先將晚上請秦典林作陪的話交代過後，隨即匆匆離去。

　　﹁徐大哥，﹂秦典林說，﹁最近米糧走私出口的情形很猖獗，米不比﹃砂子﹄，會激起民變的。劉制軍很重視這件事；關照劉觀察務必要想法子。所以，特為來跟你商量；能不能助一臂之力？﹂

　　﹁是助那個？﹂

　　﹁當然是我們統領。劉觀察把這副擔子加在他肩上，有些挑不下去！﹂秦典林說，﹁他很想請你幫忙，怕碰釘子，所以要我來探探口氣。﹂

　　﹁那還有什麼話說。不過，﹂徐老虎很深沉地說，﹁忙也要幫得上才行。﹂

　　﹁一定幫得上。﹂

　　﹁如果說只要我一個人，我自己可以做我自己的主，到東到西，跟了就跑。倘說要帶人，就不大幫得上了。﹂

　　秦典林駭然，以為徐老虎過河拔橋，一改編成了官軍，居然有不服調遣的情形，這後果可就嚴重了。

　　看他臉上，猜到心裏，﹁不是我拿蹻，你不必瞎疑心！﹂徐老虎說：﹁師爺，我老實對你說吧！只有少數部下不聽我的話，我要整頓好了，才能幫李三爺的忙。﹂

　　聽這一說，秦典林放心了，﹁那麼，徐大哥，你說要多少時候才整頓得好？﹂他問：﹁有半個月夠不夠？﹂

　　﹁儘夠！﹂徐老虎說，﹁不過上頭要撐我的腰，我才可以放手整頓。﹂

　　﹁那是一定的。我跟我們統領說了，跟劉觀察當面去談。必可邀准。﹂秦典林又說：﹁徐大哥，你是怎麼個整頓法，要不要我效勞，替你寫個章程出來？﹂

　　徐老虎靈機一動，覺得這正好為自己所要幹的一件大事，做個伏筆。不過此念一起，反而躊躇，因為原來走的是一條迂迴曲折的路，一路披荊斬棘，都為的是走通這條路打算，不暇計及其他。甚至是否走得通這條路，亦無絕對把握；而半途損身，亦在意中，所以所作的安排，都以收束為主，如今似乎不同了。

　　這就好比發現一條新路，一樣通到目的地，但安全得多！既然如此，以前所作的安排，有些是不必要的，有些是不適用的，改絃易轍，頗為費事；因而有著徘徊歧途之感。

　　秦典林怎會知道他的心事，只當他在考慮應該如何整頓？便為他作了些很切實的建議，應該如何訓練，如何加強裝備，如何整飭紀律？徐老虎因為心情不同，倒是很有興趣地能夠聽下去了。

　　等秦典林講完，他也作成了決定，﹁多謝，多謝！﹂他說，﹁秦師爺，你講的這套辦法，很高明，就請你替我擬個章程來！不過，其中有一點，我還要請教，請教！﹂

　　﹁不必客氣！﹂秦典林很高興地答說：﹁提出來大家商量。﹂

　　﹁整頓紀律，是不是要用軍法？﹂

　　﹁自然。﹂

　　﹁那麼，譬如去打仗，有人倒貪生怕死，該進不進，該退的時候來得個快，把陣勢都衝亂了。那時候怎麼講軍法。﹂

　　﹁你的意思是，講軍法顯得太迂緩了，是不是？﹂

　　﹁是啊！沒有工夫去講軍法。﹂

　　﹁這是可以當場處置的。軍法中原有規定，像這種情形，就地可以正法。﹂秦典林說，﹁所謂﹃督戰﹄就是這個道理。那個不用命，立斬馬前，以儆效尤。﹂

　　﹁是了！﹂徐老虎又問，﹁又譬如其中有奸細，要緊關頭打算倒戈，或者搗亂，這該怎麼辦？﹂

　　﹁斷然處置。﹂

　　﹁立斬？﹂

　　﹁是啊！﹂

　　﹁行嗎？﹂

　　﹁這｜｜，﹂秦典林想一想說，﹁行是行，不過事後的責任很大，要有證明，此人確是奸細。最好事先能夠授權。﹂

　　﹁什麼叫授權？﹂

　　﹁就是上頭准你有這個權力，可以便宜行事。﹂

　　﹁整頓記律，也應當有這個權，能夠斷然處置，便宜行事。﹂徐老虎說，﹁秦師爺，請你章程中特別要說明這一點。沒有這個權力，人家不怕，整頓不好的。﹂

　　﹁好！﹂

　　﹁你看會不會准？﹂

　　﹁只要說得動聽，自然會准。﹂

　　﹁那就全靠你一支大筆了。﹂徐老虎從身上取出一張銀票，雙手奉上。

　　﹁這是幹什麼？﹂

　　﹁秦師爺，我請你兼一兼我那裏的筆墨。這是先奉送的薪水！﹂

　　在銀票出現時，秦典林便知是他有所餽贈，而且已打算直受不辭；因為跟他客氣，反會被他誤會作假。不過，一看是上千的整數，似乎數目太大，驚喜之餘，不免躇躊，怕徐老虎另有他辦不到的要求。

　　﹁收起來，收起來！﹂徐老虎將銀票硬塞到手裏，﹁秦師爺，你這個章程，一萬兩銀子都值。﹂

十一、鐵腕肅奸

　　秦典林做夢都不曾想到，自己隨隨便便一番老生常談。會這樣值錢！這一來心理自然踏實了；他的一千銀子只是草擬這一份章程的潤筆，並不表示另有難題想請解決，所以笑容滿面地捏住銀票，深深道謝。

　　﹁秦師爺，不過我要託你，這個章程要請你趕快！﹂

　　﹁當然。我回去就動筆；請你看過了，馬上就送上去。﹂

　　徐老虎苦笑了一下，﹁秦師爺，你知道的，我西瓜大的字，認不到一擔。﹂他說，﹁俏眉眼不必做給瞎子看！我只希望上頭馬上會批下來，越快越好。﹂

　　那一千銀子，多少沖昏了秦典林的頭，不曾去想他為何催得這麼急；只想到如何才能達成他的願望？考慮了一會。秦典林說：﹁要快，只有一個辦法，請我們統領拿公事當面請劉觀察去代批。不過這一來，查緝私米就片刻不能拖延了；否則何用如此之急？﹂

　　﹁這用不著說的，我要快，就是為了早早把那些壞蛋清除掉，才可放心派出去。不然，槍口倒過來打自己人，怎麼辦？﹂

　　這樣說定了，秦典林急於動手去擬章程，約定晚上見面就有回音；然後匆匆告辭而去。

　　法華庵只剩下徐老虎一個人了。知客師不肯冷落施主，陪著閒談，說了些因果報應的故事；徐老虎倒也聽得津津有味。談起白寡婦，他想起一起上杭州燒香，虔誠齋戒的往事，不由得嘆了口氣。

　　﹁施主什麼事感慨？﹂知客師反問說。

　　﹁我在想，﹂他將手往裏面一指，﹁她是頂敬重菩薩的，說到吃素唸佛，至至誠誠一點不敢馬虎，為什麼菩薩倒不保佑她？﹂

　　﹁施主你錯了！往生極樂的這位女施主，前生的宿業很重，所以今生要這樣子還。還掉了就沒事了。﹂知客師說，﹁若問來生果，只看今世因。我也聽說，這位女施主，為人極其厚道，只看她的人緣，也就可想而知。所以，來生一定是投生在富貴人家，安安穩穩坐享一世榮華。﹂

　　這話使得徐老虎深感欣慰。不過想一想因果報應之說，亦未免不安；暗地裏忖度，自己似乎欠了白寡婦一條命，只怕來生非還不可。

　　心事當然不便實說，只泛泛地談論，﹁師太，﹂他說，﹁我倒不懂，譬如說，強盜殺人，是不是就欠了那個人一條命呢？﹂

　　﹁這也不一定。或是被殺的那個，前世欠了他一條命，亦未可知。﹂

　　﹁這樣說，是扯個直？﹂

　　﹁這話又難說了。強盜殺人；這家人家不肯饒他，報官把他抓了來抵命，這就變成冤冤相報，永無了期。﹂

　　﹁照師太這麼說，王法豈非就用不著了？﹂

　　知客師知道話中有了漏洞；不過，凡是﹁知客﹂，必然能言善道，會隨機應變，這知客師法名清亦，很讀過一些書，加以接待十方施主，見得人多，閱歷甚廣，所以不慌不忙地想了一下，答道：﹁施主所說的情形，叫做﹃現世報﹄；與來生再了的冤冤相報是兩回事。﹂

　　徐老虎不知道現世報過了，是否來生還要報？反正白寡婦這種情形，不算現世報；他關心的只是跟白寡婦的再世因果。

　　﹁師太，﹂他又問：﹁假如照你所說的情形，前世有冤孽，今世報過了，冤家解消了，以後會怎麼樣呢？﹂

　　﹁這當然彼此都超生了。﹂

　　﹁喔、超生！﹂徐老虎緊接著問，﹁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如果有恩今世報不盡呢？﹂

　　﹁自然也是來生再報。﹂

　　﹁怎麼報法？﹂

　　﹁這就不一定了。﹂清亦在這方面談話的經驗很多，隨口答道：﹁譬如說，有家人家，老子辛辛苦苦，起早落夜，一個錢捨不得花，積下好大一份家產，結果出了一個敗家子，不消兩三年工夫，花得片瓦不存。俗話叫這個兒子﹃討債鬼﹄，就因為他老子前世重利盤剝，或者替人家掌管產業，譬如經理帳房，典當朝奉，錢莊檔手，明吞暗蝕，搞光了人家的家財，現世不報、來世就會生個﹃討債鬼﹄的兒子。﹂

　　﹁這還是報冤，不是報恩。﹂

　　﹁不！﹂清亦逞其無礙的辯才，﹁在敗家子這面來說是報冤；在他老子就是報恩。事分兩面看，話從兩頭說。﹂

　　﹁啊！啊！師太，你的話大有道理。﹂

　　徐老虎有點著迷了；因為他獲得了啟發，像自己跟白寡婦這種情形，必是她前世欠下自己很大的情，最後甚至欠下了一條命；所以今生會出於這樣的一種報答方式。不過，在她是報恩，自己卻不該以為報冤，理當如此；也應該有報恩的想法。

　　於是他想一想又問：﹁師太，我倒做個譬仿，大家沒事閒談談。常見有些恩愛夫妻不到頭；譬如男的先死，女的替他守寡，男的在陰世裏都過意不去，但願來生再做夫妻，而且倒過來希望自己變成女的。這樣的報恩，是不是也有？﹂

　　清亦略知他跟白寡婦的關係，看他昨夜那種情形，以及此刻說話時不斷地往裏看靈堂，益知他跟白寡婦的感情極深。然則此一問當然是有道理的。

　　竟會到這一點，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長大白皙，雄壯之中不失瀟灑，正是水滸上所描寫的西門慶的那副相貌，不由得心裏不自在起來。

　　這種意馬心猿的感覺，好久不曾有過了。清亦趕緊將頭低了下去。一直侃侃而談的，忽然有此表情，自亦不免使徐老虎奇怪，不知是怎麼回事？

　　﹁師太，我的話問錯了？﹂

　　﹁不是問錯了，是把我難倒了？﹂清亦抬起頭來，微笑答說；神色自然恢復平靜了。

　　﹁徐施主，﹂清亦忽然對他跟白寡婦的那段緣分，發生很濃厚的興趣，所以神態中表現得相當地誠懇關切：﹁你心裏到底有什麼願望，何妨跟我方外人說一說；也許有我可以效勞之處。﹂

　　她那溫柔中帶著準備為他付出全部力量的眼光，對徐老虎來說，是一種極大的鼓勵。跟白寡婦的這一段情，想起來有許多事可談，而一直沒有一個適當的人，可作為傾談的對象；此刻似乎是找到了。

　　正在這樣思索時，肚子裏咕嚕嚕地一陣響；連清亦都聽到了便即說道：﹁施主該用中飯了！只怕吃不來齋；下午再談吧。﹂

　　徐老虎本是無肉不飽的；平時每天一早上茶館，一碗葷麵以外，還要再吃半籠小籠包，這天早晨只就醬菜吃了兩碗白粥，此時自是飢腸轆轆；嘴裏泛起鱨魚、肴肉的味道，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但茹素的決心，並未動搖。

　　﹁肚子是餓了，不過我不吃葷；有一碗素麵就可以了。﹂

　　﹁原來徐施主今天也吃齋？﹂清亦略有驚喜交集的模樣。

　　﹁不但是今天，昨天就吃了；不但昨天，明天還是要吃。﹂

　　﹁徐施主倒真虔誠。﹂清亦想了一下又問：﹁徐施主為什麼吃齋？﹂

　　﹁說來話長｜｜。﹂徐老虎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確實餓了，無心再跟清亦多談，如果庵裏不留客他打算出去找點東西吃了再來。

　　清亦當然會留他，﹁徐施主請在客房中坐一坐。﹂她說，﹁我馬上預備，今天很巧；下午有位女施主，定了兩桌素席，材料都現成，很快可以做出來。﹂

　　﹁不必費事！一碗素麵，四個包子就夠了。﹂

　　清亦笑笑不答，飄然而去；很快地帶著香火老婆子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是一盤包子，四個碟子，素雞、素火腿、烤麩、油汆松子，另外有一小碟辣油，一壺滾燙的茶，都設在西首禪房中。

　　﹁徐施主，請先用點點心。﹂

　　﹁太豐盛了！﹂徐老虎亦不客氣，坐了下來，據案大嚼；清亦站在桌子旁邊倒了一杯熱茶，送到他面前。

　　這使得他警覺了，﹁師太大概好笑！﹂他說，﹁我的吃相一定很難看。﹂

　　﹁看來荒庵的東西還中吃。﹂清亦微笑著說，﹁所以徐施主吃得這麼香。﹂

　　﹁太好了！﹂徐老虎拿筷子倒過來，夾了一個包子放在空碟子裏，推了過去：﹁我是借花獻佛，請師太也用點點心！﹂

　　﹁多謝！﹂清亦坐了下來，拿手掰著包子吃；一面問道：﹁徐施主回頭是想吃麵還是吃飯？﹂

　　﹁怎麼還有東西？這就夠了！﹂

　　﹁還有四個菜、一個湯。款待不週！﹂

　　﹁太多，太多，我一個那裏吃得下？﹂

　　﹁當然，我也要奉陪。﹂

　　﹁是，是！﹂徐老虎說，﹁我陪師太，一面吃，一面談。﹂

　　也不知是積鬱已久，到了該傾吐的時候，還是對方外人比較不須顧忌，徐老虎一面吃，一面談，將他與白寡婦的關係，透露得比什麼人所說的都多。特別是最近，也是最後的一夕相聚，談得更為詳細，所保留的一句話，只是還有﹁肌膚之親﹂而已。

　　﹁我現在想想，也不知道那一次聚會，到底應該不應該？在我來說，我是至死不會懊悔的，不管因為這麼一敘，事後更加覺的淒涼，每每一想來，整夜睡不著，不過，我還是認為值得的。就怕｜｜，﹂他忽然嘆了口氣，﹁永遠沒法子知道了！﹂

　　﹁什麼事永遠沒法知道？﹂

　　﹁我沒有進監獄去探望她，據她表弟說，她在監獄裏住長了，好像一切都很看得開，心情很平靜。一個人如果能這樣子死了去，也是一種福氣；我怕那一次見面，把她的心情也搞亂了，死的時候心裏或許不大情願，豈不是害她痛苦？﹂

　　﹁原來徐施主是指的這一點。﹂清亦答說，﹁我倒要勸徐施主，對這一點不必多想，就有痛苦，現在也過去了。﹂

　　﹁話雖如此，我自己想不多想也辦不到。﹂

　　清亦在心想，看他是西門慶的模樣，不道如此多情；而且居然為了白寡婦願意終身持齋。這樣的男人，當今世上也算是很難得的了。

　　念頭轉到這裏，不由得抬眼去看他。索性正面平視倒也無所謂，是眼珠向上，偷偷地看他一眼；而無巧不巧，這偷看的一眼，恰恰為他的視線捉住，驚得她趕緊又將頭低了下去。

　　徐老虎也是一驚，不道她有這樣的眼神。因此，倒要仔細看一看她，三十來歲年紀，皮膚白皙長得不十分好看，但頗為秀氣；頭上戴一頂黑絲絨僧帽，尼姑看不見光頭就不難看，徐老虎未免心裏也動了動。

　　不過，也是微一動心而已。因為他立即自我警覺，起這種念頭，對不起白寡婦，也枉為吃長素。

　　清亦卻不如他能克制，發覺臉上微微發燒，很想找一面鏡子照一照，是何神態？心裏是這種想法，坐著就不會自在，決定暫且避一避。

　　﹁我到廚房裏看看去，讓他們端熱湯來！﹂

　　說話時，臉偏向一邊；說完隨即就走了。一出了屋子，冷風一吹，覺得舒服了些；心裏在想，要不要再回去？如果不回去，讓香火老婆子出來招呼亦未始不可；如果出去，倘或心猿意馬，依舊掌握不住自己怎麼辦？

　　在走往香積廚的路上，這一正一反兩個念頭，一直交替著在她腦中出現。等到在廚房裏交代過了，腳步卻仍舊走向原處，不過她不必再愁著怕自己掌握不住自己；因為有第三者在座，是趙仲華回來了。

　　這樣，解消了她的難題，略略應酬幾句，問知趙仲華還未吃午飯，便又到廚房交代添菜；自己就不回原處了。

　　添來的菜也很精緻，趙仲華飽餐之餘，不免奇怪；在他的感覺中，那知客師清亦對待施主固然沒有禮貌不到之處，但眉宇之間總有那麼一點自視不凡，落落寡合的味道。而剛才聽徐老虎說，清亦陪他談了好些時候；堅留齋飯，親而相陪，這就頗不平常了！最可怪的事，等他一到，卻又避而不見，一樣的施主，兩樣的看待，若非對他有成見，便是對徐老虎特有好感，兩者必居其一，甚至兩者兼而有之。

　　尤其使他詫異的是，徐老虎的神態，似乎有了很大的改變。趙仲華先當自己是一時幻覺，仔細觀察了一會，可以很清楚地覺察出改變之處何在？那就更使他驚奇了！

　　﹁徐大哥，﹂他率直地問道，﹁我看你心境好像開朗得多；你自己覺不覺得？﹂

　　徐老虎點點頭說：﹁是的！我自己也覺得是這樣。﹂

　　﹁什麼道理呢？﹂

　　﹁有兩個緣故。我先告訴你一個，﹂徐老虎答說，﹁那位知客師，倒有點道行，聽她講講因果報應，我心裏好像看得開了。﹂

　　﹁她怎麼說？﹂

　　﹁她的話很多。﹂徐老虎凝神靜想，是要把清亦的話歸納起來，能夠抓住要點，用一句話答覆趙仲華。

　　這在他有點困難；趙仲華也知道，話多便不知從何說起？提他一個頭說：﹁一定提到來生？﹂

　　﹁也提到前世。凡事都是前世註定的；所以｜｜。﹂

　　﹁所以不必難過。﹂

　　﹁也可以這麼說。﹂徐老虎答道：﹁我聽了她的話，有這麼一個想法，今生是前世註定的；那麼來生怎麼樣，今生也就註定了。天下這麼大，人也不知多少，為啥偏偏我跟你小趙是好朋友？當然因前世有關係，我欠你點啥，你也欠我點啥，前世的人情債，錢債，都要今生來理理清楚，所以又成了好朋友。如果今生清楚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來生就不會再認識了！你說，我這麼想，有沒有一點道理？﹂

　　這才是真正讓趙仲華驚奇了！不想胸無點墨的徐老虎，會說得出這樣一番話，不由得興奮地答說：﹁有道理，有道理！徐大哥，不是我恭維你，你這番道理很深；而且很有趣！﹂

　　聽得這一說，徐老虎起勁了，﹁照清亦師太說，好像你表姊今世是欠我的；現在這樣子，當然是把前世欠我的命債，人情債都還清了。﹂說到這裏，他忽然若有所失的表情，﹁我擔心，我跟你表姊的緣分，就此已了，來生不會再在一起了。﹂

　　原來如此！趙仲華頗為感動，而且不自覺地替他有點著急；﹁徐大哥，﹂他說，﹁你倒不妨再欠她一點什麼；那樣，來生不就又在一起了嗎？﹂

　　﹁我也是這麼在想。不過，倘如我欠她，照她的脾氣，她不會跟我要的｜｜。﹂

　　趙仲華不由得失笑了，﹁你這話好像太玄了一點！﹂他說，﹁連表姊來生的脾氣你都知道了。﹂

　　﹁不說前世註定的嗎？她是這樣的脾氣，改不掉的。﹂

　　照此說來，惡人世世為惡，談不到什麼感化了？當然沒有這個道理，不過，趙仲華覺得無須跟他爭執，所以笑笑不響。

　　﹁你不相信？﹂徐老虎很認真地問。

　　﹁我相信。﹂趙仲華虛與委蛇地：﹁不過，這一來，你跟表姊在來生又怎麼發生牽涉呢？﹂

　　﹁只有一個法子，讓她欠我一點情。﹂

　　﹁他人都不在了。﹂

　　﹁那不要緊！她總會知道的。﹂

　　講到無可理喻了！趙仲華有無法答口之勢；但看到他興緻很好，不忍掃他的興，勉強提出一個疑問：﹁你預備做件什麼事，讓表姊欠你的情？﹂

　　﹁這｜｜﹂非常意外地，徐老虎竟賣關子了，﹁現在還不能跟你說。﹂

　　趙仲華有點啼笑皆非，﹁徐大哥，﹂他說，﹁你有點莫測高深了。﹂

　　﹁我自己心裏有數。如果想想因果的道理，我什麼事都有主張，心不會亂了。像荷姑，我本來另有想法，現在決定照你們的話做，我娶她就是了。﹂

　　﹁喔，﹂趙仲華對他的心理，再度發生興趣，﹁徐大哥，你是怎麼想的呢？﹂

　　﹁她的脾氣太強，還想挾制我，實在不服氣。不過，現在我想通了。﹂

　　﹁想通了？﹂

　　﹁是的。想通了！我是欠她一點，她替我生了兒子；兒子又給了人家，改了姓白，說起來，當然是她犧牲；又是從我身上來的，我應該補報。如今明媒正娶，給了她名分，我就不欠她了。到了來生，她歸她，我歸我，兩不來去！﹂

　　原來是抱著這樣一種想法去娶荷姑！恐怕天下成就婚姻的緣故，沒有比這一個再奇特的了。趙仲華不由得替荷姑悲哀。

　　﹁徐大哥，﹂他覺得必須正色相告，﹁你娶荷姑，我們都贊成；你這個想法實在太玄妙了一點。不過，我有一句話，你一定要聽我的。﹂

　　﹁如果是好話，我當然聽。﹂

　　﹁我相信我是好話。﹂趙仲華說：﹁你對荷姑的這個想法，千萬只可以擺在心裏，不能跟荷姑說破；一說破，姻緣也就要破裂了。﹂

　　徐老虎連連點頭，﹁真的是好話，真的是好話。﹂他說，﹁我一定聽。﹂

　　這使得趙仲華稍感安慰，但必須再叮囑一句：﹁別的人面前，也千萬不能說！﹂

　　﹁當然。﹂

　　談到這裏，只見金妹陪著荷姑回來了！徐老虎趕緊站起來向金妹招呼；然後從荷姑手裏將慰慈抱了過來問說：﹁你跟金妹到那裏去了？﹂

　　﹁請張二嫂帶路去逛了逛夫子廟。﹂

　　﹁好玩不好玩？﹂

　　﹁沒有啥好！秦淮河的水都是臭的。﹂

　　見他們在談話，趙仲華便向金妹使個眼色，走到一邊去說悄悄話。

　　﹁怎麼樣？﹂金妹問說：意思是指徐老虎﹁哭靈﹂，是不是傷心欲絕？

　　﹁他的態度，是想都想不到的。回頭再談。﹂趙仲華說，﹁荷姑的終身有著落了，你過去交代交代清楚，好了你的責任。﹂

　　語焉不詳，而大旨可辦。金妹略想一想，便已領會；便以眼色示意，一起走了過去。

　　﹁金妹妹，你來得正好。﹂徐老虎站起身迎接，﹁你請上坐！﹂

　　﹁咦！徐大哥，你怎麼跟我客氣起來了？﹂

　　﹁我要請你做大媒，當然要客氣。﹂

　　金妹很機警，知道這個媒不好做；徐老虎所提出來的條件，可能不易為荷姑所接受，因而很快地答道：﹁恭喜，恭喜！不過，徐大哥，我是女家的大媒。﹂

　　一面說，一面坐到荷姑身邊，表示她們是在一邊的；荷姑自然很滿意，報以欣悅的微笑，看來很嫵媚。

　　﹁亦不必分啥男家、女家；算我們兩個公證做個見證人。金妹妹，你看怎麼樣？﹂

　　這句話，金妹不能即時應承；先看一看趙仲華，見他沒有什麼表示，方始答一聲：﹁只要你們相信我，我就做。﹂

　　﹁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金妹妹會體諒我的苦衷。﹂徐老虎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剛剛才有一個出身，要好好巴結差使，凡事不能招搖。再說，孩子都有了，似乎也不必再鬧那些虛花頭。不知道荷姑的意思怎麼樣？﹂

　　這應該是他們私下商量的事，如今要請金妹作仲裁，公開談判，金妹覺得責任很重，便不能不求援了。

　　﹁來，來！﹂她向趙仲華招招手，﹁你跟徐大哥先談談。﹂

　　趙仲華亦覺得中間再隔一道手，比較有緩衝的餘地；當即說道：﹁徐大哥，這樣，你把你的意思告訴我；我告訴金妹，再讓荷姑答覆你，你看好不好？﹂

　　﹁也好！﹂

　　﹁那麼，﹂趙仲華問金妹說，﹁你陪荷姑先進去吧！回頭，我會招呼你。﹂

　　聽這一說，荷姑首先表示同意；金妹便陪著她回到客房去休息。徐老虎便將他的想法告訴了趙仲華，希望金妹能說服荷姑同意。

　　他的意思是，不必舉行什麼儀式，只不過婚書照常預備，再請一次客，讓大家知道荷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理由是，交遊甚廣，如果辦一次喜事，相當麻煩。此時此地，實在力不從心。

　　趙仲華知道他還有沒說出來的話。白寡婦為他殞命；他卻張燈結綵，廣延賓朋，大辦喜事。這話傳出去，會招致譏評。所以一口答應。

　　於是，請香火老婆子將金妹與荷姑又請了出來，同時關照徐老虎避開，就當著荷姑的面說：﹁徐大哥確是有苦衷，荷姑應該原諒他；不然就不是共患難，同安樂的結髮夫妻了｜｜。﹂

　　﹁你別發議論。﹂金妹打斷他的話，﹁……先說，是怎麼一回事？﹂

　　﹁徐大哥要顧到官聲，他怕人家說他借辦喜事打秋風，所以尊重名分，想一切從簡。﹂

　　﹁爭的就是名分，其他都好商量。﹂金妹向荷姑問說：﹁你看是不是呢？﹂

　　她的話不能算錯，荷姑自然點點頭。

　　﹁那麼，﹂金妹又問，﹁這個名分，總要讓大家都知道了才算數。只有他們夫婦倆知道；再是我們兩個知道，沒有用；我跟你總不能到處去說，荷姑是名符其實，如假包換的徐大嫂啊！﹂

　　﹁這不說過了嗎？由徐大哥請客，至親好友，統通邀到，當場表明徐大嫂的名分。﹂

　　﹁這好像不夠！﹂金妹轉臉向荷姑說，﹁你看呢？﹂

　　荷姑也覺得有些委屈，但不知從何說起，想了半天說道：﹁你們看好了。只要你們覺得我不吃虧，也就算了。﹂

　　有此表示，凡事就好辦了。金妹跟趙仲華商量。只請客，不拜堂；不坐花轎，只著紅裙。這樣做法，猶如新婚夫婦回到家鄉，廣宴親朋，一樣也能收福，一樣也能張燈結綵，如果要熱鬧，請個班子來搭臺演戲，亦無不可。荷姑有此結果，覺得滿意，自很感激這一對未婚夫妻。

　　※※※

　　這天晚上宴客，有李振標，有上元縣的刑房書辦，也有徐逢生，彼此身分不大相稱，席間不免拘束；幸虧秦典林能言善道，把氣氛挑了起來，總算能夠盡歡而散。

　　散席之後，除了徐逢生單獨離去以外，分成兩撥，趙仲華與這天才趕回來的梁禿子，跟刑房書辦一起走；因為談起白寡婦預備就地落葬，他有個朋友是﹁風水先生﹂，知道那裏有墓地可買，特地帶他們去接頭。

　　徐老虎則由秦典林代邀，跟李振標有公事接頭，到得秦淮河畔，就在李振標所寄宿的河房中密談。

　　﹁老徐，﹂李振標開門見山地說：﹁這一次你要幫我一個忙。﹂

　　﹁我也聽說了，論公事，我奉命令；論交情，三爺怎麼說，我怎麼做。不過，我先要把事情弄清楚。﹂徐老虎問道：﹁是不是真的開火？﹂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米糧走私出海，這件事，劉大帥看得很重。因為，京裏看劉大帥，有些地方不大聽話；不過因為他在地方上的官聲還不錯，也不能動他。如果米糧走私，米價一貴，地方上百姓鬧了起來，劉大帥對京裏固無法交代；京裏也覺得他的官聲並不好，那一來，情形就不同了。﹂

　　事關劉坤一的前程，當然不會馬虎了事，徐老虎剛從兩淮回來，對於米糧走私出口的內幕，頗有所知，當即問道：﹁三爺你知道不知道，這幫人有外國人撐腰。﹂

　　﹁我知道。暗中有日本浪人撐腰；不過他們不說破，我們大可裝糊塗，當他中國人看好了。如果開火，格殺不論。﹂李振標緊接著說，﹁當然，不希望真的弄到開火拚命。不過，有實力才可以談得攏；沒有實力，對方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裏，談都不用談。﹂

　　﹁那麼，現在是在談？跟他們﹃老二﹄？﹂

　　原來幹米糧私這一幫的老大，是松江府屬青浦的一個財主，只為要他出資本，所以奉之為老大；掌權的是老二，本為日本洋行的一名翻譯，外號叫﹁小東洋﹂；跟日本人勾結走私；而凡是日本浪人在中國為非作歹，無不有他們的領事館在後面撐腰，是故李振標頗有顧忌。

　　﹁第一、上頭怕日本領事一出頭，到總理衙門提出交涉，有理沒理，我們先輸了一著，因為京裏的大官兒都是怕洋人的。﹂李振標接著又說：﹁第二、﹃小東洋﹄手下的人雖不多，槍比我們好，還有炸彈，火力上我們要吃虧。為此只好先託人拉線，對方陰陽怪氣，沒有一句切實的話；看樣子恐怕非硬拚一拚不可了。﹂

　　徐老虎心想，既然火力不及人家，從何硬拚？想一想答說：﹁照這樣說，硬拚不是辦法。我看要另外想法子。﹂

　　﹁是啊！﹂秦典林插進來說，﹁只可智取，不可力敵。﹂

　　﹁法子倒有一個。﹂徐老虎突然有了靈感，﹁三爺，你所說的那個財主，我也知道，姓謝，是青浦的大地主；本人住在上海，一年回去兩趟。是不是這個人？﹂

　　﹁不錯！﹂李振標很驚異地，﹁你何以知道這麼清楚？﹂

　　﹁我這次到清江浦去，聽漕運衙門的朋友告訴我的。﹂徐老虎又說，﹁俗語說的是擒賊先擒王，如果能拿謝老大弄到手，就不怕談不攏了！﹂

　　聽得這個法子，李振標跟秦典林都精神一振，不約而同地讚了一聲：﹁好！﹂

　　﹁可惜，人在租界裏，要動他的手不容易。﹂

　　﹁不見得！﹂李振標說：﹁你不是有好朋友在巡捕房？不妨接個頭看。請他開個﹃盤子﹄出去，我去想法子。﹂

　　﹁要叫我的朋友下手，他不肯的。﹂徐老虎搖搖頭，﹁只有我們自己動手，託他暗底下照應照應，那還可以。﹂

　　﹁自己動手就自己動手。﹂李振標說：﹁我跟上面去要一份公事下來，捉拿要犯，又不是綁票。﹂

　　事實上是要照綁票的辦法去做，決不能驚動租界當局。徐老虎凝神想了一下說：﹁這件事我們一步一步談。第一，要找人。三爺，你看派那個去？﹂

　　﹁我沒有人。這要對上海租界裏很熟悉的人才行。﹂

　　﹁我倒想起一個人，董金標。﹂

　　﹁他行？﹂

　　﹁行！﹂徐老虎點點頭，﹁七八年前，他在上海租界裏混過，也幹過這個行當。他不承認，不過我知道，沒有錯。﹂

　　﹁你說不錯就不錯。﹂李振標拱拱手，﹁還要拜託你去談一談。事成以後，他要想什麼好處，都好說。﹂

　　﹁這樣，我只能把因頭告訴他，帶他來見你；有些話要請你當面跟他說。﹂

　　﹁好！好！﹂李振標連連點頭，﹁事不宜遲，能不能明天就帶他來？﹂

　　﹁他人不在南京。我派人去找他。明天只怕來不及。後天一定可以見面。﹂

　　﹁好的！後天我整天在這裏等你的信。﹂

　　總算談出了一個具體結果，彼此都覺得很高興；因此，李振標提議到釣魚巷去走走。徐老虎也就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

　　三個人走了三家，都是些庸脂俗粉，無可流連。第四家卻有了意外的發現，徐老虎在這裏邂逅舊識，是五年前在上海訪友，結下的一個相好文君老四。

　　那時文君老四，芳信年華，正如盛放的花朵，在長三中也是個﹁紅倌人﹂；生得豐容盛鬋，艷光四射。如今卻不免美人遲暮，顯得有些憔悴；不過風度未失，跟本幫的姑娘在一起一站，自然令人注目。

　　﹁徐大少，好久不見了。﹂文君老四笑臉迎人，﹁你發福了？﹂

　　﹁你也越來越漂亮了。﹂徐老虎頗有他鄉遇故知的快慰，執著她的手問道：﹁你好嗎？﹂

　　這話問得不甚得當。上海長三的﹁紅倌人﹂，五年之後，在此重逢；再看她的顏色，不言可知是淪落了。

　　因此，文君老四微笑不答，向李振標跟秦典林敬煙敬果，言語便給，應酬得體，兩人對她都有好感。

　　﹁就這裏坐一會吧！﹂李振標說：﹁我明天一早還要﹃上院﹄，得要早點走。﹂

　　於是陪著閒談了一會，擺上宵夜來喝酒；李振標跟秦典林都叫了局，逢場作戲，興盡而止。起身告辭時，文君老四將徐老虎的衣服扯了一把，李振標眼尖，已經看到了。

　　﹁老徐，你不要走！﹂他說：﹁輕鬆輕鬆也好，可以把這一陣子的煩惱丟開；好好做一番事。﹂

　　﹁好，我不走！不過，秦師爺最好在這裏陪陪我，我還有事跟他商量。﹂

　　﹁今天晚上還商量正事嗎？﹂

　　﹁有何不可！﹂徐老虎笑道：﹁有事就是在這裏談最好。﹂

　　﹁那，﹂秦典林願意留下，﹁我就陪徐老大談話。﹂

　　等李振標一走，文君老四先替秦典林安排；南京的妓院，沒有上海長三那些﹁花頭﹂，只一句話，便可以將秦典林剛才所招呼的那個姑娘留著陪他。

　　﹁老四你不必陪我們。﹂徐老虎說，﹁我跟秦老爺在煙舖上躺躺。﹂

　　於是點上煙燈，徐、秦二人並頭躺下，徐老虎一面燒煙泡，一面小聲談話。

　　﹁秦師爺，你知不知道，前一陣子，我到清江浦去幹什麼？﹂

　　﹁大概跟漕督衙門有關。﹂秦典林說，﹁是什麼事，可就猜不出來了。﹂

　　徐老虎不答他的話，換個話題問：﹁你看董金標這個人怎麼樣？﹂

　　秦典林不願說實話，﹁你們是好弟兄，﹂他說：﹁何必問我？﹂

　　﹁問到你，他就不是好弟兄了。﹂

　　這話答得很透澈，秦典林知道他們已成冤家，說話不妨直率；想一想答道：﹁我看他是魏延。﹂

　　﹁魏延？﹂

　　﹁徐大哥，莫非你﹃三國﹄這部書都沒有聽過？﹂

　　﹁原來是指面有反骨的魏延！﹂徐老虎很佩服地：﹁秦師爺你的眼光很厲害！我這趟到清江浦都打聽清楚了。如果不是他賣友求榮，白巧珠的一條命一定可以保住。﹂

　　﹁這倒也是實情。雖不見得一定能保住，有那麼多路子在那裏，總有辦法好想。﹂

　　﹁辦法太多了！如果不是湖北派人來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也並不難。所以說白巧珠一條命送在他手裏，不算冤枉他。﹂徐老虎緊接著又說，﹁秦師爺，我不瞞你，此仇非報不可！﹂

　　秦典林嚇了一跳，側轉臉去，頭往後仰，看著徐老虎問：﹁徐大哥，你這個仇怎麼報法？﹂

　　他的聲音非常平靜，就像談一筆無足輕重的小債務那樣。秦典林卻憬然有所省悟，心也有些亂了。

　　﹁話已經說開頭了，所幸都跟你說了吧！﹂

　　原來徐老虎最初打算是，為了替白寡婦報仇，什麼都豁出去了；交代趙仲華的那些話，等於在安排後事，同時對娶荷姑一事也不肯鬆口，就為的是怕荷姑亦可能會成寡婦。

　　及至秦典林啣命來邀他助李振標緝私，徐老虎便想借整頓紀律為命，將董金標除掉；而逃避了殺人的罪名。此刻卻又一變，打算借刀殺人。

　　﹁董金標這小子，我早就把他料透了；見錢眼開，專貪不義之財。如果讓他去抓謝老大，你相信不相信，他一定會到對方去報密獻功，做半吊子。﹂

　　﹁既然看到這一點，徐大哥，我倒不懂了！﹂秦典林問道，﹁你又為什麼保薦他？﹂

　　﹁這還不明白？﹂

　　﹁明白是明白，不過這個法子很危險。﹂

　　﹁險在那裏？﹂

　　﹁你的法子，無非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抓到董金標的證據，教他死而無怨。是不是這樣？﹂秦典林很清楚地問。

　　﹁不錯！﹂

　　﹁你抓他有把握嗎？﹂

　　﹁當然要先作佈置。﹂

　　﹁可是！董金標是抓到了，打草驚蛇，姓謝的不就跑掉了嗎？﹂

　　﹁這一層我當然也想到了。到那時候，利用機會，將計就計，好下手捉姓謝的。﹂徐老虎說，﹁總之，這件事做起來不容易；不過我有把握。﹂

　　﹁好！﹂秦典林說，﹁就算你有把握，不過有件事你想到沒有，如果董金標倒是老老實實，奉命唯謹，你怎麼辦？﹂

　　這一問將徐老虎難倒了，沉吟了好半天，方始答說：﹁真的這樣，算他祖宗積德，我只好放他一馬！﹂

　　﹁對！﹂秦典林很起勁地說，﹁能這樣子，徐大哥，你這事可以做。不過，也還是要小心，不然，所謂弄巧成拙，連姓董的一起跑掉了！你也不能說沒有責任。﹂

　　﹁是，是！﹂徐老虎深深受教，﹁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商談算是有了結果，如果董金標居然能將姓謝的緝拿到案，將功折罪，徐老虎不再為白寡婦報私怨。是這樣的一種態度，秦典林認為還算公平，表示贊成；但他很擔心董金標果真做了﹁半吊子﹂，向姓謝的﹁放水，倒籠﹂，且不說國法具在，按幫規亦可處死，可是打草驚蛇，想要把姓謝的弄到手就難了。

　　徐老虎的想法不同，在他看，不必等董金標真有放水，倒籠的事實；只要有那種趨向，就可以動他的手。進一步研究，利用董金標做個釣餌，把姓謝的引出來，一網成擒，更是妙事；不過這個作法，很費手腳，首先是要保密，所以切切叮囑秦典林，這件事連在李振標面前都不能透露。

　　※※※

　　安葬白寡婦一事，出乎意外的順利；在幕府山之陽找到一塊高爽的地，山向亦正相宜，目前下葬正好。趙仲華以死者唯一至親的資格，本乎入土為安的古訓，作主選定小寒那天為葬期。

　　只有半個月的日子，一切都得加緊；幸虧梁禿子、秦典林，還有徐逢生幫忙，都很得力。訃聞是用﹁孤哀子白慰慈﹂的名義發出去的；小寒前一夕在南京法華庵開弔，揚州有許多人要來弔喪，歸蔡金標總司接待。到了小寒前三天，陸陸續續都到了；其中最令人注目的一位特客是沉二太爺。

　　這次他是應李振標之邀，住在秦淮河的河房裏；因為緝捕米糧走私，是件大事，李振標很想利用沉二太爺的關係，配合徐老虎與董金標的行動，將姓謝的弄到手以後，由沉二太爺出面，依照江湖規矩，拿這件事叫開，能兵不血刃而在公事上有圓滿的交代，斯為上著。

　　其實徐老虎已經跟董金標帶人到了上海。為了避免引人注目，大家分開來住，徐老虎帶了兩個人住在三馬路聯芳客棧，跟董金標約定，每天見一次面，地點臨時約定。

　　第二天見面就在聯芳客棧。不過一夜工夫，董金標已經很有收穫了；﹁這姓謝的鴉片癮大，每天要下午兩點鐘才起來；過足了癮，到四點鐘才有精神。﹂董金標說，﹁他不大出門，都是在家裏玩。﹂

　　﹁玩什麼？﹂

　　﹁自然是賭！﹂董金標說，﹁場面很大，人頭很雜；我想去探探市面。﹂

　　﹁好啊！我贊成。﹂

　　﹁不過有一樣不好！我剛才說過場面很大，如果不下手，站在旁邊看看，最多一次；第二次人家就要疑心了。倘或下手呢，注碼不能太小。這一點，很為難。﹂

　　徐老虎聽到最後才明白，﹁你的意思是，要多帶賭本？﹂他問。

　　﹁是啊！﹂

　　﹁要多少？﹂

　　﹁總得上千銀子。﹂董金標說，﹁這一次來我一共只帶三百兩。﹂

　　﹁我有。﹂徐老虎說，﹁只要事情成功，莫說一千；一萬銀子也不在乎。﹂

　　徐老虎將銀票是取出來了，不過不能一句話都沒有就給了他，因為這是公款，如何出帳要有交代。

　　董金標聽得他的話，不免一楞，﹁﹃人到法場，錢到賭場。﹄﹂他說，﹁莫非輸掉了還要我吃賠帳？﹂

　　﹁不是這麼說。賭桌上有輸有贏，不贏只輸，錢到那裏去了呢？﹂徐老虎說，﹁我們現在做事不比從前。從前那是自己人，無所謂的；如今是替公家做事，領了公款要報銷，倘或輸了算公家，贏了歸自己，這話說不過去。﹂

　　﹁你的意思是贏了要歸公？﹂

　　﹁照說應該要這樣，才算公平。﹂徐老虎說，﹁輸贏都歸你自己也可以，這一千兩銀子算是你暫借的。﹂

　　董金標想了一下答說：﹁一千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為公家做事，我來賠一筆，犯不著。到底怎麼個辦法，我今天先帶了錢去看一看再說。﹂

　　﹁也好！﹂

　　徐老虎將銀票交了給他，心裏卻在冷笑。董金標這個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玩這種手腕｜｜此刻帶了錢去下場了，輸掉了就說輸贏都歸公家；贏了，說是暫借本錢。自以為聰明，正見得此人不可救藥。徐老虎心想，自己估量他會告密獻功，更有根據。不妨從此就盯住他。

　　於是，他毫不遲疑地去找他的把兄弟鄭老八；見面是在巡捕房裏，不便細談，直到他下了班，找一家館子吃飯時，方始細敘契闊。

　　先談白寡婦，再談荷姑，然後才談他到上海來的任務。徐老虎先問到謝老大，鄭老八自然知道。

　　﹁謝老大的情形，我也聽說過，事不干己，不必去管他的閒事。﹂鄭老八問，﹁你如今預備拿他怎麼樣呢？﹂

　　﹁我想把他請到南京去。﹂

　　聽得這話，鄭老八嚇一跳，﹁寶山，﹂他提醒他說，﹁這裏是租界！﹂

　　﹁我知道是租界，不能亂來。﹂徐老虎說，﹁事情還很曲折，我先要跟你說清楚了，再跟你討辦法。董金標的為人，你總有點知道囉？﹂

　　鄭老八點點頭，﹁這個人，我不交的。﹂他用拇指、食指圈了個手勢說，﹁他在這上頭看得太重。﹂

　　﹁對！你的看法一點都不錯。所以這一次雖由他來動手，我不大相信他，怕他搭上了謝老大，會倒戈投降。﹂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派了他來？﹂

　　﹁這另有個原因，且不去說它了。﹂徐老虎不願透露借刀殺人的本意，只說：﹁我現在要請你幫忙兩件事。第一、要監視董金標；第二、要替我把謝老大弄到手。﹂

　　﹁你這兩件事都不大好辦。不過你的事，我也推不掉，只好商量著辦。﹂

　　﹁是，是！正是這樣，商量著辦。﹂徐老虎便將董金標已到謝家去賭錢這件事細細告他。

　　﹁這倒好辦！﹂鄭老八隨即在菜館裏借了個電話，打回巡捕房。

　　不多一會，一名風度翩翩的少年，飄然而至，鄭老八為徐老虎介紹，此人是他手下的一個﹁包打聽﹂，名叫黃榮才，但鄭老八只叫﹁小黃﹂。

　　﹁小黃，﹂他對著徐老虎說，﹁這位是揚州大名鼎鼎的徐老大，現在兩江總督衙門當差，是我拜把弟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小黃對徐老虎說，﹁有什麼事情請徐大叔只管吩咐。﹂

　　﹁這個稱呼不敢當。﹂徐老虎看著鄭老八說。

　　﹁稱呼不錯。﹂鄭老八答說，﹁他是蹺腳林的徒弟。﹂

　　﹁蹺腳林﹂在清幫中也是個名人，跟徐老虎輩分相同，﹁原來黃老弟不是外人。﹂他欣慰地說，﹁那就好了。﹂

　　﹁是！是！﹂小黃連連點頭，﹁有事請徐大叔說明吧！﹂

　　﹁我來告訴你，你到青浦謝老大家去看看，有個姓董的在場子裏，你盯牢他；不要讓他發覺。看他做了些什麼，跟那些人交談？看明白了，回頭來告訴我。﹂

　　﹁是了。﹂小黃問說，﹁盯到啥辰光？﹂

　　﹁盯到他走。﹂

　　﹁等下到啥地方來看八叔？﹂

　　﹁到你旅館裏恐怕不方便？﹂鄭老八看著徐老虎說，﹁你挑個地方吧！﹂

　　這所謂﹁挑地方﹂意指徐老虎喜歡那個﹁堂子﹂，回頭就在那裏見面，他隨即答說：﹁那裏都可以。﹂

　　﹁小黃，你倒想想看。﹂

　　﹁喔，﹂徐老虎突然有了主意，﹁不知道謝老大有沒有相好？﹂

　　鄭老八懂他的意思，為的是便於打聽，甚至接近謝老大。不過謝老大常去那家堂子，卻還不知；﹁只有到了那裏再打聽。﹂鄭老八略想一想說，﹁你到會樂里春寶那裏去；如果﹃翻檯﹄，在春寶那裏問一問好了。﹂

　　﹁好的。﹂說著告辭而去。

　　望著他的背影，徐老虎說：﹁倒看不出他是個包打聽。﹂

　　﹁他也是少爺出身。包打聽是客串，平常案子不辦的；外頭也不知道他是包打聽。所以你要用到他，不能揭破他的底細。﹂

　　﹁我懂。﹂徐老虎說，﹁我們走吧！﹂

　　於是安步當車到了會樂里；春寶是個老鴇，而徐娘風韻，勝於雛妓，跟鄭老八相好，對徐老虎也就特別殷勤，讓到她那裏最好的一個房間去坐。

　　﹁徐大爺喜歡怎麼樣的人，告訴我；我來替徐大爺做個媒。﹂

　　﹁老七出局去了？﹂

　　﹁是的。﹂

　　﹁那就等一下。﹂鄭老八說，﹁如果老七沒有客人帶回來，我們就在這裏﹃碰和﹄好了。﹂

　　﹁老七﹂是指占這個大房間的香妃老七，她是春寶手下第一塊紅牌。當然會有客人帶回來；春寶心想，到時﹁白板對煞﹂，前客不能不讓後客，就無趣了。所以心裏盤算，應該如何將他們調開？

　　念頭一轉，忽然想到一個人，不由得喜孜孜地將鄭老八一拉，表示私下有話相告。

　　於是向徐老虎告個便，兩人轉到後屋，在床沿上並排坐定，春寶輕聲說道：﹁我規規矩矩替徐大少做個媒，你看可好？﹂

　　﹁規規矩矩做媒﹂即意味著是個長局，不是泛泛的露水姻緣。鄭老八還不知徐老虎的意向，不便替他承諾，只說：﹁是怎麼樣一個人﹂。

　　﹁人品色相徐大少可能會中意。三十剛剛出頭，人很文靜，派頭像人家的少奶奶。先見個面談談，好不好？﹂

　　﹁好啊！﹂

　　﹁那就到小房子去。﹂

　　所謂﹁小房子﹂是老鴇或者姑娘私下所租的住處，大致為與恩客雙宿之處；﹁紅倌人﹂最忌﹁借小房子﹂，風聲一傳，知道名花有主，沒有那個冤大頭再肯報效。但老鴇卻非借小房子不可，無論是會相好，談公事，或者想靜靜地休息，都得有個退步；鄭老八自是春寶的小房子的常客；但有徐老虎在，他不能不問個清楚。

　　﹁到了你那裏以後怎麼樣？如果人看中意了，總得有個下文。﹂

　　﹁你倒比徐大少還要急！﹂春寶笑道：﹁頭一次見面，看中意了，也不能馬上就﹃攀相好﹄啊！﹂

　　﹁這話不錯。不過，徐大少難得到上海來，我要陪他玩玩；到那時候不上不下，豈不掃興？﹂

　　春寶想了一下說，﹁這樣吧！看中意了，我就留她住在那裏。﹂春寶說，﹁至於下文，那要看徐大少自己的手段了。﹂

　　﹁好！一言為定。不過，是怎麼樣一個人？你先跟我說說，我好先告訴他。﹂

　　﹁她叫阿香，本來是﹃鋪房間﹄的，五年前嫁的人；一直住在青浦，太太很凶，實在住不下去了，所以搬出謝家，在上海私底下借了小房子。那知道太太曉得了，帶了一班娘姨丫頭，打上門來，只好跟謝家斷了。﹂春寶又說，﹁阿香那天來看我，想尋個歸宿；我看倒不如讓徐大少替她立個﹃門口﹄，一個月歸她多少用途；到上海來就住在她那裏，豈不是又方便，又舒服？﹂

　　鄭老八聽得她這番話，心裏在想；莫非真有那麼巧的事？當即不動聲色地問：﹁你說她本來嫁的青浦謝家，這姓謝的家裏幹什麼的？﹂

　　﹁是土財主。﹂春寶又說，﹁他有個堂房大哥，上海灘上也是有名望的人物。﹂

　　﹁怎樣有名？﹂

　　﹁聽說做米生意，出外洋的。﹂

　　鄭老八又驚又喜！不用說，這就是謝老大。當即站起身來說：﹁好！我陪徐大少先去，你馬上就來好了。﹂

　　﹁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春寶的小房子，只隔兩條弄堂；鄭老八邀徐老虎安步當車走了去，在路上就把這樁巧事告訴了他。徐老虎大感興趣；笑著說道：﹁妙不可言！﹂

　　且行且談，很快地到了春寶所租的小房子，敲開後門，就是廚房；小大姊一言不發，笑嘻嘻迎了進去，領到樓上，徐老虎在前房梳粧臺上看到鄭老八與春寶的一張照片，便知道這裏等於他的外室，不必客氣；所以很隨便地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了下來；新買的一雙緞面雙樑鞋，有些夾腳，隨即也就脫了下來，蜷腿而坐。

　　﹁這地方很舒服！﹂徐老虎問道：﹁你大概每天必來？﹂

　　﹁不！一個月有幾天住在這裏。﹂

　　﹁開銷呢？﹂徐老虎問道：﹁維持這樣一個門口，開銷不輕吧？﹂

　　﹁還好，還好！﹂鄭老八答說，﹁一個月給個二三十兩銀子。春寶不在乎；不過不能不意思意思，不然傳出去說我﹃吃軟飯﹄，這個名聲難聽。﹂

　　正談到這裏，樓梯聲響，春寶回來了。一進門就說：﹁我叫人去接了，馬上就來，後房坐吧！﹂

　　後面是客房，比前房來得小些，佈置亦很雅潔；而且動用物件，無一不備。鄭老八懂春寶的意思，向徐老虎問道：﹁怎麼樣？﹂

　　﹁好得很！﹂

　　﹁無論如何總比客棧裏來得清靜、舒服。﹂春寶說道：﹁徐大少是八少的好朋友，以後來了，就請過來住在這裏，不要客氣。﹂

　　﹁索性租了給我。﹂徐老虎笑道：﹁春寶姊做我的二房東好不好？﹂

　　﹁好啊！怎麼不好？不過｜｜。﹂春寶笑了一下說，﹁等阿香來了再說。﹂說完，退了出去。

　　﹁老徐，﹂鄭老八問道，﹁你剛才的話，是隨便說說，還是真有這個意思？﹂

　　看他神色顯得鄭重，徐老虎倒詫異了，﹁我是說著玩的。﹂他這樣回答，其實心裏倒真有租房的打算。

　　﹁那還罷了！老徐，你如果要動謝老大的事，要另外尋房子辦事；這裏耳目眾多，十分不便。﹂鄭老八緊接著又說，﹁不是我怕事，我是為你，這件事你在這裏做，我就要保你的險，不能不格外小心。﹂

　　徐老虎起先確有些疑心他怕事，聽到最後，方始釋然；點點頭說：﹁是的，當然一切都聽你。﹂

　　﹁等事情過去了，你要搬到這裏來住，當然歡迎。﹂鄭老八說：﹁回頭你說話要留點心，動謝老大的腦筋這件事，不必在春寶面前提到。﹂

　　徐老虎點頭答應；心裏有數，鄭老八在公事上十分小心。照此看來，恐怕未見得他能得他多少助力；期望太高會失望，一切都得靠自己。

　　這樣一想，不免上了心事，正在思前想後，默默盤算之際；門簾一掀，春寶出現了，只見她回身招招手說：﹁請進來！﹂

　　於是進來一個淡粧的婦人，矜持地微笑著，自然是阿香，春寶為他們一一引見；鄭老八便說：﹁都是自己人，一朝生，兩朝熟，阿香姊你不必客氣。請隨便坐。﹂

　　等阿香點點頭坐了下來，春寶便小聲問她：﹁你帶來的那個姊妹，打發她回去，好不好？﹂

　　﹁好啊！﹂阿香是欣然同意的神色，﹁好久都沒有跟你一夜談到天亮了。﹂

　　這表示她打算跟春寶同榻，亦有著﹁黃熟梅子賣青﹂的意味在內。但可以看出，她為人相當機警；徐老虎先就有些中意了。

　　﹁春寶，﹂鄭老八說，﹁難得有客人來，有啥好東西請客消夜？﹂

　　﹁有，有！我已經關照老廣東了，﹃打邊爐﹄，也快送到了。你們談談，我到樓下去看一看。﹂

　　等春寶一走，阿香很大方地代替她執行女主人的職司，倒茶敬煙，將果盤中的糖果抓了些放在徐老虎面前，順口問道：﹁徐大少是那天來的？﹂

　　﹁來了兩三天。﹂

　　﹁上海不常來吧？﹂

　　﹁一年總有兩三回。﹂徐老虎問道，﹁阿香姊到揚州去過沒有？﹂

　　﹁去過一回。﹂阿香拖張凳子坐下來，一面伸手去抓瓜子，一面答說，﹁那次是到金山寺去燒香，順便逛一逛揚州。﹂

　　﹁你覺得揚州怎麼樣？﹂

　　﹁好！﹂

　　﹁好在什麼地方呢？﹂

　　﹁好在清靜。﹂阿香答說，﹁我看揚州人好像很舒服，一個個很篤定的樣子；不比在上海夷場上，人軋人，人擠人，一出了門，就像趕火車似地，唯恐脫班。﹂

　　聽她侃侃而談，徐老虎覺得別有一種味道。白寡婦含蓄，荷姑沉默，似乎都不如阿香來得言語爽朗；若是作個伴，倒是這樣的人好。

　　﹁徐大少，﹂阿香見他不作聲，便即問道：﹁是不是我的話說得不對？﹂

　　﹁那裏，那裏！你的話再中肯都沒有。我每一趟到上海，總覺得有點累；以前不懂啥道理，現在懂了，是上海人太匆忙，有些事很可以慢慢來的，也一定要趕緊把它做好，這樣子，自然就容易累了。﹂

　　一個很起勁地說話，一個很用心地聽，四目交視，兩面的手卻都伸向果盤中抓瓜子；突然都是一驚，瓜子沒有抓到，卻抓到了對方的手。

　　於是都縮回了手，徐老虎微笑道歉：﹁對不起！﹂

　　﹁徐大少，你請！﹂阿香抓了一把瓜子送到他面前。

　　就這時，他發覺鄭老八不知在什麼時候溜走了；因而趁勢捏住她的手。阿香想掙扎，他卻不放；從她的眼色中看出，她是怕鄭老八看到了，便即說道：﹁沒有人！﹂

　　阿香回頭看了一下，果然鄭老八人已不在座，便即說道：﹁沒有人也不可以動手動腳。﹂

　　話雖如此，手卻不動了，而且眼中大有春色。徐老虎心想，她大概獨宿已久；便笑著問道：﹁除了動手動腳，還可以動什麼？﹂

　　﹁什麼都不能動！除非｜｜。﹂

　　﹁除非什麼？﹂他說：﹁除非等到關了房門熄了燈。﹂

　　﹁輕點，輕點？﹂阿香奪回了手，向外一指。

　　閒談了一會，春寶帶著小大姊收拾桌子，鋪設碗筷；端進來一個紫銅火鍋，另有八大盤生片，一一安置妥當，春寶開了一瓶綠豆燒，圍著火焰跳動，香味四溢的火鍋，忘卻窗外的寒意了。

　　嚐了幾口酒，來了個不速之客；是黃榮才。春寶叫他﹁小黃先生﹂，趕緊起來讓座，添了碗筷。

　　﹁先嚐點酒，吃點燒菜，擋擋寒氣。﹂鄭老八說。

　　﹁我一去就找到了董金標。﹂黃榮才說，﹁他的打扮、神氣，一望而知不是本地人。過去一搭訕，果不其然；說姓董；鎮江口音，當然是他了。﹂

　　﹁不錯！﹂徐老虎說，﹁他的鎮江口音很重。﹂

　　﹁當時是謝老大的莊，手風很旺；董金標連輸了兩記，就縮手了。邀我到一邊去談閒天，我沒有告訴他真姓名。﹂

　　﹁你怎麼說？﹂鄭老八問。

　　﹁我說我姓張，他馬上就問：﹃張先生是不是在洋行裏做事？﹄我問他何以知道？他說一看我的樣子，就知道是洋行裏的。﹂黃榮才笑道：﹁他當我﹃洋行小鬼﹄，我也就落得假冒；倒打聽到好些情形。﹂

　　這一說，徐、鄭二人都很注意；不過兩個人亦都有警覺，怕春寶、阿香闖進來不便。所以鄭老八先有話叮囑。

　　﹁你不必提名道姓！﹂他指一指外面低聲說，﹁那個阿香，認識謝老大的。﹂

　　黃榮才點點頭，想了一下說：﹁他問我，跟主人家啥關係？我說，我們有生意上來往。﹂

　　來往的自然是米生意；黃榮才又說在洋行裏做事，自然而然地使得董金標誤信他跟米糧走私有關，自以為找到了一條很好的路子，以話套話，越談越近了。

　　﹁他問我，知道不知道那裏的主人家，運米出洋？我就裝做嚇一跳，問他怎麼知道的？他笑笑不響，臉上很得意的神氣。﹂

　　﹁很得意？﹂鄭老八問，﹁得意什麼？﹂

　　﹁自然是因為小黃假裝嚇一跳的緣故。﹂徐老虎說，﹁如果人家對這件事不在乎，他就只覺得掃興，不會得意了。﹂

　　﹁啊，啊！我懂這個道理了？﹂鄭老八問：﹁以後呢？﹂

　　﹁以後，他忽然問我，住在啥地方？意思是想來看我，有話說。﹂

　　徐老虎有些緊張了，﹁假戲要真做了！﹂他急急問說：﹁小黃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照黃榮才所說，似乎徐老虎的猜測是對了，董金標是在找一條路，能夠通到謝老大那裏告密獻功。如果能夠引他自投羅網，豈不甚妙？

　　於是徐老虎便向鄭老八說：﹁這件事，你們兩位要幫個大忙；而且要請你們兩位做個見證，董金標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

　　﹁話要分開來說，也許他有這個意思，也許沒有這個意思，現在還不能武斷。我想，最好試他一試。﹂

　　﹁要試也不難。﹂徐老虎說：﹁不妨請黃老弟出面，你我兩個在間壁聽一聽，就試出來了。﹂

　　鄭老八同意這個辦法，當下便教了黃榮才許多話；同時也要好好的佈置一下。這樣說停當了，黃榮才告辭而去。在後房的春寶與阿香，雙雙到前房來坐。

　　﹁聽你們在談公事，我們不好進來。﹂春寶說道：﹁阿香姊想回去了，我便留著她在這裏。時候還早，要不要打打牌。﹂

　　﹁打牌不如挖花。﹂阿香接口說。

　　﹁只怕老徐不會。﹂鄭老八：﹁挖花你會不會？﹂

　　﹁會是會。不會算﹃道頭﹄﹂。

　　﹁這你不必管。有兩個女將替你算。﹂

　　於是拉開桌子，開始挖花，阿香坐在徐老虎下家；每次都是她替他算道頭，徐老虎又愛發問，以致一下弄亂了，又得重算。這一來，鄭老八大為不耐，打個哈欠說：﹁這場花挖得氣悶不過。我看算了吧！﹂

　　﹁算了！算了！﹂徐老虎將籌碼往前一推，笑著說道：﹁談談天最好！﹂

　　﹁談天也要看人。﹂春寶向鄭老八說：﹁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本來是打算將後房讓給徐老虎與阿香的，此刻反過來了，春寶與鄭老八退到後房，變成喧賓奪主之勢，阿香微感不安，攔著春寶說道：﹁你們在這裏！我今天借住後房。﹂

　　﹁也好！﹂春寶便領著阿香過去，輕聲問道：﹁你看怎麼樣？﹂

　　﹁要看他的意思。﹂

　　﹁這樣說，你是願意的了？﹂

　　﹁要大家願意。﹂

　　﹁當然！這是一定要兩廂情願的。﹂春寶說道：﹁既然決定了，不如就做，我替你去談，好不好？﹂

　　﹁當然！這一定要請你去談的。﹂

　　於是，春寶回來，向徐老虎招招手，讓他坐近了低聲問道：﹁你看阿香人怎麼樣？﹂

　　﹁不錯。﹂

　　﹁那麼，我說過的話，你有沒有意思做呢？﹂

　　﹁這是無所謂的事。不過，將來要沒有牽纏才好。﹂

　　﹁怎麼叫沒有牽纏？﹂

　　﹁譬如說，一定要跟我回揚州﹂，徐老虎說，﹁那就是件辦不到的事。﹂

　　這一說，春寶倒不能不為阿香考慮。

　　﹁這怕難了！﹂鄭老八發了議論，﹁人家貪圖什麼？無非想找個歸宿。你也要替人家想想，已經到了這個年歲了，那裏還可以沒有後半世的打算？﹂

　　有這話，春寶就不必再說什麼了。徐老虎自然也服他的道理；不過，他亦有他躊躇的緣故，﹁姻緣﹂二字，在他始終不甚得意，傾心相愛的人，只有期諸來世重逢；跟前有夫婦之名的荷姑，只怕終成怨偶。有此兩樁不如意的遇合，自然會起戒心。

　　﹁我是有點怕。﹂他說了老實話：﹁怕將來脾氣合不來，勉強在一起，彼此苦惱。﹂

　　﹁徐大少，你這個想法多餘！﹂春寶很快地說，﹁如果情不投，意不合，一切都無從談起。﹂

　　﹁既然是這樣，就無所謂了。﹂

　　﹁不過，也有個限期。﹂鄭老八接著徐老虎的話說，﹁情意是不是相投，幾天工夫就知道了。﹂

　　這意思是，倘或情不投，意不合，應該趁早分手，不要耽誤了人家的﹁夕陽無限好﹂。徐老虎本就是這樣的想法，所以連連點頭，表示完全同意。

　　以下的枝節就好談了，由鄭老八與春寶商量，決定徐老虎每個月送三十兩銀子給阿香，作為開銷；另外送她兩樣首飾。不過他提出一個條件，希望阿香做春寶的房客，說是便於照應；其實便是將她託付鄭老八。

　　﹁我亦喜歡大家住在一起，樓下的房客，下個月到期，我請他搬家，讓你們來住。﹂春寶一口應承，﹁目下就暫住後房好了。﹂

　　﹁今天起租！﹂鄭老八笑道，﹁你去通知你的三房客，好教她放心。﹂

　　於是春寶興匆匆地去告訴了阿香；她別無他語，只是雖然還沒有名分，卻也不願苟且相就，要挑個日子搬進來，方肯與徐老虎同桌而食，同榻而眠，﹁一起過日子。﹂

　　﹁他在上海有公事，沒有多少日子耽擱，倘或一時挑不出好日子怎麼辦？﹂春寶勸道：﹁我看揀日不如撞日。﹂

　　﹁那至少也要到明朝。﹂

　　﹁好！就是明朝。你今天不要回去了，我們兩個一床好了。﹂

　　說停當了，春寶又到前房去傳話；徐老虎倒覺得阿香不願苟且，人品可取，欣然同意。又因為第二天還要託黃榮才辦事，決定仍回客棧，跟鄭老八約好，中午相會。

　　第二天中午仍在春寶的小房子見面，黃榮才說：﹁今天一早，我去看董金標，約他到青蓮閣吃茶。我照商量好的辦法，開口試探，說聽他是鎮江口音，想必在那一帶很熟？他問說，是不是有事要託他辦？我說，不是我託他；是我們洋行裏託他。那時候，﹂黃榮才笑笑說道：﹁董金標原形畢露了！﹂

　　﹁怎麼呢？﹂徐老虎問。

　　﹁他開口就說，是不是跟漕運總督衙門有關係？﹂

　　由於黃榮才對米糧走私的情形並不熟悉；而且也不明瞭徐老虎下一步的行動，所以也只能作初步探視，跟董金標先搭上關係，只說要介紹一個朋友向他請教，問他願意不願意見面？董金標自是欣然許諾，約定明天上午，仍在青蓮閣相會，作進一步的聯絡。

　　這個開頭很好，徐老虎與鄭老八都相當滿意。如今要商議的是，怎麼樣安排一個董金標非吞不可的釣餌？

　　﹁小黃已經說了，要介紹一個朋友給他；這個朋友，當然是要能夠代表謝老大的。﹂鄭老八說：﹁我想董金標既然要走這條路，對於謝老大這面的情形，總也打聽過；謝老大左右有幾個得力的人？用不相干的人恐怕冒充不過。﹂

　　﹁是的。難就難在這一層上頭。﹂徐老虎點點頭。

　　但黃榮才卻另有看法，﹁照我看，董金標這個人，在錢上頭貪得很！銀子銅鈿看不破的，一看到錢，腦筋就糊塗了。﹂他說，﹁我們不妨用銀子來遮他的眼睛。﹂

　　鄭老八與徐老虎都不作聲；細想一想都覺得黃榮才的話，頗有見地，不妨一試。

　　﹁那麼，你說，怎麼樣用銀子來糊他的眼睛？﹂

　　﹁這個人派頭要好。一身﹃披掛﹄，要讓董金標看得眼球凸出；另外｜｜﹂黃榮才動問道，﹁董金標識不識外國銀行的鈔票？﹂

　　﹁知是知道，也沒有見過多少。﹂徐老虎說，﹁平時多用洋錢、銀票，外國鈔票難得見到的。黃老弟，你問這話是有什麼打算？﹂

　　﹁財帛動人心，要能移﹃露白﹄，讓他心裏有數，帶去的錢，馬上可以轉到他手裏，他的腦筋就糊塗了！不過現大洋太笨重，銀票又不起眼；最好一皮包的外國鈔票，一看就知道是筆大數目，才能打動他的心。﹂

　　﹁這個法子很妙！﹂徐老虎想了一下說，﹁可以！用﹃老頭票﹄好了！﹂

　　﹁老頭票﹂就是日本正金銀行的鈔票，上面有中國字，董金標能夠認識；而且這也與謝老大有日本浪人在支持走私的情形相符，確是再妙不過的一件事。

　　﹁當然不必用真鈔票。﹂黃榮才說，﹁我有個表叔開紙行的，我弄幾張新老頭票擺在上面，下面用白紙整齊紮好，他看不出來的。﹂

　　﹁黃老弟，﹂徐老虎大笑，﹁你真有一手！﹂

　　﹁這個人歸我找。﹂鄭老八說，﹁約在啥地方，倒要好好商量。﹂

　　﹁現成！﹂黃榮才說。

　　﹁你是說這裏？﹂鄭老八問說。

　　﹁不！春寶那裏。﹂黃榮才說：﹁你們兩位不是要躲在隔壁房間裏聽？我看只有她那裏最方便。﹂

　　﹁話是不錯。不過先要跟春寶商量過。﹂鄭老八說，﹁如今先不談這一層，我們分頭辦事，你去弄假鈔票，我去找人。晚上仍舊在這裏見面。﹂

　　約定了分散，徐老虎回到客棧，只見董金標在等他。

　　﹁怎麼樣？﹂徐老虎閒閒問說。

　　﹁昨天我去看了看。﹂董金標答道：﹁人是看到了，還找到一條路。不過急不得！﹂

　　﹁呃，怎麼一條路？﹂

　　﹁有個﹃洋行小鬼﹄，姓張；跟謝老大是一夥的。我想從他身上探探底細；倘或能夠利用他把謝老大約出來，我們就可以看情形動手了。﹂

　　這幾句話，多少出乎徐老虎的意外！董金標居然會提到黃榮才，而且他的計畫也似乎不錯；然則他是真心想把這件公事做好，還是如自己所猜測的，打算告密獻功？事在疑似之間，不可孟浪。

　　於是他想一想問：﹁你跟姓張的談過了？﹂

　　﹁沒有那麼快！還要去泡幾次，泡得熟了，才好開口。﹂

　　這一說，就是原形畢露了。徐老虎心想，這是他的緩兵之計，不妨附和一番，﹁對！﹂他說，﹁事情急不得！﹃火到豬頭爛﹄，非下水磨工夫不可。﹂

　　﹁我預備今天再到謝家去看一看。﹂董金標說，﹁昨天我沒有出手，今天非下場不可。公事公辦，輸贏都歸公帳好了。﹂

　　﹁也好！﹂徐老虎說，﹁今天晚上我想到浦東去看朋友，大概有三五天耽擱，我留個地址在這裏，如果有要緊事情，叫人來通知我一聲，我好趕回來。﹂

　　這是徐老虎用的緩兵之計，董金標一聽，正中下懷，﹁你儘管去！﹂他說，﹁三、五天當中，還不會有要緊事情。﹂

　　話雖如此，徐老虎仍舊很鄭重地留下了住址。到晚來，董金標到謝家，徐老虎便又去訪鄭老八，把董金標所說的話，都告訴了他。

　　﹁照此看來，你的猜想是不錯的了！明天這一計，必可成功。戮穿，你是想當時就處置呢？還是另有辦決？﹂

　　﹁當時處置，恐怕不方便；我想還是把他調回去，反正有你跟小黃在，可以作證，不怕他抵賴。﹂

　　﹁我跟小黃，到時候怕不能到南京去做證人。﹂鄭老八問道，﹁他會不會寫字？﹂

　　﹁會。﹂

十二、惡性難馴

　　﹁如果會寫字，最好騙他一個筆據下來；那就鐵證如山了。﹂

　　﹁能這樣當然最好。不過，我想不出，要怎麼樣才能讓他落張筆據？只有麻煩你跟小黃去動腦筋了。﹂

　　﹁好！我來想法子。﹂鄭老八說，﹁走！仍舊到春寶那裏去。﹂

　　到了﹁小房子﹂，只見後房已收拾得煥然一新；門上還貼了個新剪的雙喜字。小大姊說，這都是春寶一手料理的。徐老虎自然感動，鄭老八也覺得很有面子。

　　﹁應該怎麼謝謝她呢？﹂徐老虎說，﹁只有好好捧她個場。﹂

　　正在談著，小大姊春風滿面地上得樓來，掀起門簾向下喊道：﹁兩位少爺請上樓！走好；慢慢走。﹂

　　接著便聽見樓梯上很敏捷的腳步聲；徐老虎不免詫異，是什麼人？似乎是頗受歡迎的闊客；但又何以是少爺？

　　念頭還未轉完，鄭老八已站起身來說：﹁小黃陪著關老四來了。﹂

　　果然，首先出現的是小黃，手裏提著一個西醫所用的洋式大皮包；後面跟著一個人，年紀比小黃大不了多少，生得長大白皙，模樣與徐老虎相彷，不過衣飾非常華麗，神采飛揚，與小黃站在一起，正有玉樹臨風之概。怪不得十六歲的小大姊，會有那種情不自禁的愛慕的表示。

　　﹁老四，﹂鄭老八說，﹁這位徐老大，是揚州來的好朋友！﹂

　　﹁久仰，久仰！﹂關老四拱拱手，派頭像官家子弟，﹁鎮江、揚州一帶，提起徐大哥，無人不知。大名如雷灌耳，幸會之至。﹂

　　﹁好說，好說，請坐！﹂

　　等賓主落座，把小大姊忙壞了，倒茶擺果盤，還要關心客人的坐處，﹁來！這張椅子舒服。﹂她對關老四說，﹁請這裏坐。﹂

　　由她亂過一陣，鄭老八方始交代：﹁你去請你阿姨回來，說有客在家吃飯。﹂

　　﹁阿姨關照過了！菜也叫好了。﹂小大姊問，﹁吃什麼酒？我好去叫。如果要白蘭地，我要到﹃那面﹄去拿。﹂

　　﹁拿兩瓶﹃三星﹄來好了。﹂

　　小大姊答應掀簾而出。一靜下來，徐老虎少不得跟關老四有番寒暄。此人倒是真正的﹁洋行小鬼﹂，他對鄭老八很尊敬；聽口氣彷彿他欠過鄭老八什麼情，亟圖報答似地。

　　﹁我們趁她們還沒有來，把正經事商量商量好。定出辦法來。﹂鄭老八問小黃，﹁你跟老四談過了？﹂

　　﹁談過了。﹂小黃打開皮包說，﹁東西弄好了！﹂

　　大家都探頭去看，只見皮包裏是簇新的﹁老頭票﹂，總數有十來紮之多；紮得整整齊齊，誰也看不出一面一底之外，中間是白紙。

　　﹁好！﹂鄭老八點點頭，﹁現在我們先說地方。在春寶那裏如何？﹂

　　﹁那裏人多，不方便。﹂小黃立即答說，﹁我跟關四哥商量過了，最好就在這裏。﹂

　　﹁就在這裏？﹂鄭老八有點遲疑。

　　﹁怎麼？﹂徐老虎倒贊成小黃的主意，﹁這裏有什麼不妥？﹂

　　﹁不是有什麼不妥。老四約他到這裏來，總有個說法？﹂

　　﹁我們想好了。要把香妃老七找來，跟他串一腳。﹂

　　﹁你是說，這裏就算香妃老七跟老四借的小房子？﹂

　　﹁是的！﹂

　　﹁不知道香妃老七肯不肯？﹂鄭老八說，﹁這要叫春寶去說。﹂

　　﹁一定肯的！﹂徐老虎接了一句。

　　﹁何以見得？﹂

　　﹁憑我們關老弟這份人才，那個紅倌人不中意？﹂

　　﹁那麼，﹂鄭老八興味盎然地說，﹁倒不妨試試；叫個局看。﹂

　　﹁長三﹂出堂差，無所不可，飯館、戲園，私人寓所，一律應招；唯一的例外是，﹁長三﹂講身分，除了每年九月裏賞菊那一段時間以外，平時不到﹁么二﹂出局。所以鄭老八的提議，沒有人覺得匪夷所思；只是沒有局票，黃榮才就隨便找張紙提筆寫了兩行字，關照樓下的﹁相幫﹂立刻送去。

　　﹁現在再往下談。﹂鄭老八向黃榮才說：﹁你一步一步說下去。﹂

　　﹁明天上午，我到青蓮閣跟他碰頭，問他能不能幫忙？他一定會問我，忙要怎麼幫？我就說米糧出口要請他保險。看他怎麼說？﹂

　　如果董金標一口回絕，這臺戲自然就唱不下去了。不過，照目前的情形，他絕不會拒絕；於是黃榮才便約他晚上在此與關老四見面。只要他來了，就必定上鉤，因為即令他自己不鬆口，可以用話套他，漏出一句兩句，便是﹁通敵﹂鐵證。

　　﹁再下一步，就要看徐大叔的了。﹂黃榮才說，﹁是當場捉住他呢，還是過後再說。﹂

　　﹁徐大叔的意思，過後再說；將來到南京去處置，還要我們兩個去做見證。這一點，恐怕到時候抽不出空。﹂鄭老八問到：﹁小黃，你看有啥好法子？﹂

　　﹁是的。做見證不一定抽得出空。﹂黃榮才先向徐老虎解釋：﹁外國人在公事上死板板的點名，不到很麻煩。﹂

　　﹁是的，是的。我知道！﹂徐老虎已經放棄了這個計畫，﹁我想能夠弄張筆據也一樣。﹂

　　﹁你們倒想想看，﹂鄭老八問到：﹁這張筆據怎麼弄？﹂

　　﹁那容易！﹂一直不曾開口的關老四，應聲而答：﹁叫他寫張﹃伏辯﹄好了！﹂

　　這是流氓慣耍的手段，﹁郎中﹂假賭，或者女色勾引的﹁仙人跳﹂之類，一等對方入了圈套，飽受勒索之餘，往往還要寫一張自承﹁罪狀﹂的悔過書，名為﹁伏辯﹂。鄭老八與徐老虎都覺得這個辦法雖好，只是有欠光明；江湖道上傳出去，未免有傷身份，所以都沉吟不答。

　　關老四很機警，立刻把他的話，自動收回，同時提出新的建議：

　　﹁寫﹃伏辯﹄當場就要戳穿西洋鏡，不如叫他寫張收條。不會寫字就讓他蓋手印。﹂

　　﹁會寫，會寫。﹂徐老虎說。

　　﹁慢來！﹂鄭老八說，﹁這個法子自然不錯，寫了收據就是受賄的證據。不過他也不是三兩歲小孩子，倘或不肯寫怎麼辦？﹂

　　﹁不寫，自然就不必談了。﹂關老四說，﹁我有話說得他肯寫。譬如勸他用假名字；反正筆跡是一樣的。﹂

　　﹁對！﹂徐老虎點點頭，﹁是一樣的。我看，就這樣定規了吧！﹂

　　幾乎所有的難題都解決了，徐老虎自然很高興。不過懲治董金標，只是修私怨；在公事上，逮捕謝老大歸案，關乎撲滅米糧走私，性質非常重要，卻還沒有頭緒。因而又不免減了興頭。

　　見此光景，鄭老八便即問到：﹁老徐，你還有啥心事？﹂

　　徐老虎不知道自己的心事，能不能當著黃、關二人透露？躊躇未答；而鄭老八卻想到了。

　　﹁你是說派董金標去幹的那樁差使，還沒有著落？﹂

　　﹁是啊！﹂

　　﹁慢慢來，事緩則圓。﹂鄭老八說，﹁先打聽打聽這個人平常的行動；我想總有漏洞可以捉得到。﹂

　　於是徐老虎又想到阿香，覺得從她口中，多少可以探知謝老大的情形；決定這晚上好好下一番工夫。

　　﹁小黃、老四，﹂鄭老八說到做到，即時開始打聽，﹁謝老大的情形，你們清楚不清楚；他除了抽鴉片、賭錢以外，難道步門不出？﹂

　　﹁一個人怎麼不出門？﹂黃榮才說，﹁不過謝老大也知道，動他腦筋的人很多；最怕﹃請財神﹄，所以出門的時候很小心，起碼有四個人保鏢。﹂

　　﹁你認不認識這四個人？﹂

　　﹁我認識兩個。﹂小黃亦很機警，猜出怎麼回事；口中不說，卻深深看了徐老虎一眼。

　　這下關老四也發覺了，他比較心直口快，隨即問說：﹁是不是要動他的手？﹂

　　既然說破了，不必再瞞；否則就變成﹁半吊子﹂了。徐老虎便點點頭說：﹁原是跟明天要辦的那件事是一案的。﹂他靈機一動，想起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句話，便又說道：﹁這不比普通的﹃請財神﹄，他勾結東洋小鬼，拿米糧走私出口；害得老百姓吃貴米，這種人，就江湖道上也容他不得。我是奉了兩江總督衙門的令的，只為在租界裏，不便動手。如果那位能夠用條計，把他引到我們自己地界上，下手抓他歸案，弄個幾千銀子的賞格，包在我身上。﹂

　　此言一出，黃、關二人大為興奮；鄭老八便即笑道：﹁有幾千兩銀子，你們兩個﹃身背﹄上都可以輕了！﹂

　　黃榮才跟關老四二人，相視目語，取得了默契，便由黃榮才作了答覆：﹁既是為民除害，又有賞格，何樂不為？我們兩個商量商量看。﹂

　　﹁好！就重託你們兩位。﹂徐老虎說，﹁公家的賞格以外，我另送兩千銀子。﹂

　　﹁那怎麼好意思？﹂黃榮才說，﹁事情能不能成功，還不曉得。如果辦不成功，徐大叔不要罵我們。﹂

　　﹁有你們兩位在一起，一定成功。﹂徐老虎說，﹁這件事就請你們倆主持，該怎麼辦，要我怎麼樣接應，儘管不客氣地說。﹂

　　其實春寶已趕回來了，上樓看有個陌生的關老四在，而香妃老七的﹁局票﹂上綴一﹁關﹂字，當然就是這個客人叫的局。究竟是怎麼回事，茫然莫辯；所以匆匆招呼以後，便使個眼色將鄭老八調到後房去詢問究竟。

　　﹁這個關四少是幹什麼的？怎麼在這裏叫局？我一點都不懂。﹂

　　﹁自然是我的朋友。﹂鄭老八問說，﹁你看這個人怎麼樣？﹂

　　﹁無非油頭光棍。﹂春寶的眼睛很厲害，﹁看來像大少爺，只怕是空心大老倌。﹂

　　鄭老八笑了，﹁空心，實心，你莫管。﹂他問，﹁你看老七會不會喜歡他？﹂

　　這一說，春寶大起戒心，﹁你不要來搗亂！﹂她說，﹁我好好的場面，明天都壞在他手裏！﹂

　　原來堂子裏的﹁本家﹂，最怕姑娘﹁結恩客﹂，名花有主，肯報效的﹁冤桶﹂都會裹足不前。春寶知道香妃老七的性情；像關老四這種年輕漂亮的人物，很可能一見傾心，那時生意不好好做，只想到﹁小房子﹂去陪恩客，春寶的﹁淫業﹂自然大受影響，所以不由得有些情急了。

　　﹁你不要擔心！﹂鄭老八安慰她說。﹁這個人我吃得住他；如果老七對他有意思，我會叫他少來，不至於讓老七迷得他生意都不想做。﹂

　　﹁那好！是你自己說的。﹂春寶問道：﹁你找他來幹什麼？﹂

　　﹁明天要借這裏替老徐辦件事；再要讓老七跟關老四搭個擋｜｜。﹂

　　﹁搭什麼擋？﹂春寶急急打斷他的話問：﹁不要弄出什麼活把戲來？﹂

　　春寶誤會了，以為要搞個什麼仙人跳之類的騙局；鄭老八不覺有些好笑，﹁你想到那裏去了？﹂他說，﹁我的朋友也不是什麼下三濫的人。跟你實說了吧，老徐是有樁公事活要託小黃跟關老四辦；找老七不過擺擺場面，並沒有別的意思。莫非我還會害你不成？﹂

　　這話說到頭了。春寶不再提此事；只問：﹁今天本來是賀賀徐大少爺跟阿香﹃圓房﹄；現在場面有些亂了。﹂

　　﹁不是亂，是熱鬧。﹂鄭老八說，﹁我想有老七同席，阿香也不見得會不高興吧？﹂

　　﹁那倒不會。﹂

　　﹁不會就好！﹂鄭老八問，﹁阿香什麼時候來？﹂

　　﹁要徐大少爺去接一接她。﹂春寶說道，﹁我還沒有來得及跟他說呢！﹂

　　﹁那就不必耽擱了，快跟他說了，去接吧！﹂

　　於是春寶又將徐老虎找了來；提出要他去接阿香的要求。徐老虎欣然應諾；由那裏的相幫領路，叫一輛馬車到了阿香那裏。

　　阿香是租了人家一間閣樓住；陽臺上搭出來的一間小小木屋，外表簡陋，裏面倒佈置得乾乾淨淨，足見持家一道，還不外行，使得徐老虎又增了幾分好感。

　　﹁你請坐！地方太小，不要見笑。﹂阿香不免還有周旋的形跡。

　　等徐老虎一坐下來，阿香隨即從籐製的茶壺箱中，揭開保溫的棉套，倒了一杯茶，自己試喝了一口，認為滿意；才抽出腋下的一方手絹，將就口的杯沿擦一擦淨，捧到他面前。

　　這體貼而細緻的小動作，使得徐老虎對她刮目相看，喝一口茶，又是香味濃郁，溫涼適度，十分可口，一時頗有家居納福的那種滿足之感。正想找話稱讚一兩句時；只聽她開口問道：﹁要不要換雙拖鞋，舒服點？﹂

　　﹁不心了！﹂徐老虎又說，﹁實在說，我倒不太想走；不過好多人等你去吃飯，不好意思讓他們久等。﹂

　　﹁好多人？﹂阿香問說，﹁是那些？﹂

　　徐老虎照實相告，除了生客關老四以外，還提到叫了香妃老七的局。阿香聽完，不即作聲，臉上有遲疑不願的表情。

　　﹁咦？﹂徐老虎不免詫異，卻又不知怎麼問才好？

　　﹁大爺，﹂阿香微帶歉意地說，﹁不是頭一回，我就要拗你的意思，頭一回不認真，做成例規，以後要改就難了。﹂

　　﹁怎麼？﹂徐老虎越發不解，﹁什麼例規？﹂

　　﹁我們要做人家了，雖然還沒有名份，到底是人家人；不好隨便亂見生客。﹂她略停一下，將她的感想都說了出來，﹁再說，我只到春寶的小房子，不到春寶的﹃生意上﹄，現在讓我跟香妃老七同席，算啥名堂呢？﹂

　　這番話說得徐老虎有如芒刺在背，既敬且慚；自己的見識竟不如阿香正大！補過唯有尊重；然而那面又如何交代？

　　﹁本來只說鄭八爺跟春寶，一起吃頓飯談談說說，那是交情不同，又是房東房客，我很樂意；現在這樣子，我如果去了，是看輕我自己。一個人自輕自賤，又怎麼能叫別人看重你？﹂

　　﹁你說得一點不錯！我去回絕她！你等在這裏，我回來陪你吃飯。﹂

　　﹁慢慢！回絕也得有句話，不然會得罪人；也掃了他們的興。大爺，你說我忽然肚子痛，他們不會疑心我裝病的。﹂

　　﹁好！我馬上就去。﹂

　　徐老虎說，﹁好在相幫已經先去了，不會拆穿西洋鏡。不過，回頭春寶如果要來看你，怎麼辦？﹂

　　﹁讓她來好了！她知道我有這個毛病。﹂阿香又說，﹁你也不必來陪我；那裏吃完飯來接我好了。﹂

　　﹁就這樣說，我趕回去告訴他們。﹂

　　坐上馬車，徐老虎變了心思；只覺得跟阿香在一起吃飯，滋味會特別好。而況看她的見識，是可以共患難的，不妨跟她商量商量逮捕謝老大的事。

　　主意一打定，回去便輕事重報了，說阿香肚子痛得很厲害；馬上還要替她去請醫生。鄭老八和春寶再也想不到他會撒這麼一個謊；只勸他不必再去，請醫生的事，派相幫去照料好了。

　　﹁這不好！﹂徐老虎一口拒絕，﹁我自己去！﹂

　　鄭老八知道他的脾氣，說了不改；春寶還要挽留，鄭老八便攔住她說：﹁妳讓他去吧！他們今天頭一天，彼此要照應，也是對的。﹂

　　﹁況且，﹂徐老虎也說：﹁這裏請客，事情多；相幫走不開。回頭等她好了，我還是陪了她來。﹂

　　﹁那一定來，﹂春寶說：﹁她是老毛病，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徐老虎答應著，與小黃、關老四也打了招呼，出了弄堂，仍舊坐馬車回原處。

　　﹁咦！﹂正在吃飯的阿香大為驚異，﹁大爺，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想想，還是應該陪你來吃飯。﹂

　　﹁沒有菜怎麼辦？﹂徐老虎看桌上，只有一小碟滷香瓜，一小碟顏色發黑發綠的臭腐乳，一碗湯倒很講究，有醃肉、有冬筍、有千層，糟香撲鼻；便即說道：﹁有這樣醃川就很好。﹂

　　﹁總還不夠。﹂阿香說道：﹁辰光也來不及，我到弄堂口去買點現成的東西。你先吃起酒來等我。﹂

　　說著，她取出一瓶自己泡的虎骨木瓜燒，又弄了一碟花生，讓徐老虎自斟自飲；然後攏一攏頭髮，提著一個竹絲小籃匆匆走了。

　　徐老虎坐定下來，辨一辨自己的感覺，所見所聞所觸，都是陌生的；唯其陌生才是新奇的；而唯其新奇，很快地便覺得可親可愛了。

　　四周打量了一下，看到梳妝臺上有一張照片，二十剛剛出頭，面龐豐腴，但眉目未變；氣度卻不像風塵中人，越看越愛，便取了來擺在方桌上，一面看照片，一面剝著花生喝木瓜燒。

　　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得門響，他方從迷惘中驚醒，只見阿香將籃子放在桌上，取出來好些滷菜；另外有一盒﹁中將湯﹂。

　　﹁要裝就裝得像，是不是？﹂

　　﹁春寶不會來了。不過說了，一定要我陪了你去。﹂

　　﹁好的！等你吃完飯再說。﹂

　　等阿香將桌面收拾妥當，自己也坐了下來，扶起筷子吃飯時，徐老虎問道：﹁你沒有用人？﹂

　　﹁有個小大姊。她娘生病，回去了。﹂

　　﹁其實，我看這裏也很好。倒比春寶那裏還清靜。﹂

　　﹁我也住慣了。不過，﹂阿香說道，﹁地方太小，有個客人來，什麼都在人家眼睛裏，不像樣子，於你的面子也不好看。﹂

　　﹁這倒是實話。﹂徐老虎停了一下說，﹁我在想，春寶那裏也不怎麼樣合適，索性租個比較大一點的地方。﹂

　　﹁太大似乎也用不著。你又不常在上海；我看春寶樓下正好。萬一要請客，人太多，借用她樓上；再借用她的佣人，又省事，又省錢。你看好不好？﹂

　　聽她這樣打算，徐老虎沒法子說不好。

　　這樣的打算，又體貼、又精明、又恰當，徐老虎自然聽從。心裏浮起的感想，則又不獨敬與愛，而且覺得她可以信任，能夠參與大事。

　　於是他又想起自己早有了的那個決定何不此時就談？不過，怎麼談法，需要先想一想，好好的一個開頭，不要因為出言不慎，一下子弄壞了。

　　﹁湯冷了！﹂阿香站起身來，﹁我去熱一熱。﹂接著把那碗川糟端了出去。

　　這恰好給了他一個思索的機會；等她將熱騰騰的湯端了來，他已經想好了談這件事應該採取的態度。

　　﹁趁熱先喝一碗；冷了就不好吃了。﹂

　　濃郁的川糟湯，灑上胡椒與青蒜，香味撲鼻，徐老虎胃口大開，一下子吃了有半碗。阿香停筷看著他，笑容始終未變，心裏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舒服，舒服！﹂徐老虎擦一擦額上的汗，﹁我們談談，好不好？﹂

　　﹁怎麼不好？﹂阿香問道：﹁談什麼？﹂

　　﹁大家談談過去啊！﹂徐老虎說：﹁我過去是做鹽生意；我們叫﹃販砂子﹄，說穿了就是販私鹽｜｜。﹂

　　徐老虎將他﹁販砂子﹂的情形，很坦率地﹁招供﹂了一番；不過沒有提到白寡婦，也沒有提到荷姑。

　　阿香全神貫注地傾聽著，臉上不時有吃驚的表情，是不自覺地關切。一直聽到他受招撫，才有舒泰的表情。

　　﹁雖說做了官，做官也有做官的難處。﹂徐老虎急轉直下地說，﹁你呢？你也不妨跟我談談你的過去。﹂

　　一聽這話，阿香的表情轉為陰鬱；微微嘆口氣：﹁總是命苦！﹂

　　徐老虎知道，不愉快的經歷，不會有談的興趣，自己是為了表示坦誠，先作自述；她的情形不同，非逗引著，軟軟地逼著，她是不會多談的。

　　於是他說：﹁你跟春寶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從前在一起。﹂阿香說，﹁她跟我的心思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覺得吃這碗飯無所謂；我｜｜。﹂阿香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所謂﹁吃這碗飯﹂就是在堂子裏打滾；徐老虎問道：﹁你覺得做人家人好？﹂

　　阿香點點頭，﹁人總要有個著落。﹂她抬眼看著他說，﹁是不是呢？﹂

　　﹁一點不錯！﹂徐老虎問：﹁後來你就跟了姓謝的了？﹂

　　﹁嗯！﹂

　　﹁姓謝的是青浦的土財主？﹂

　　﹁他有個堂哥哥是青浦的財主。他不是，不過幫他堂哥哥管點生意上的事。我看他為人老實，所以跟了他。那知道，脾氣很怪，實在過不下去，我才出來的。﹂

　　﹁脾氣怎麼怪法？﹂

　　﹁凡事要跟人家拗一拗！﹂阿香皺著眉說：﹁真叫說不像，話不像！﹂

　　﹁如果是這樣的脾氣，怎麼能幫謝老大做事呢？﹂

　　﹁他不拗的時候，做事也規規矩矩；所以謝老大平時不去管他，讓他自己去做。有時謝老大要照自己的意思做，就故意拗一拗。﹂阿香想了一下，舉個例說：﹁譬如有一次，跟人家爭田裏的水，謝老大的意思想把水溝掘斷；就故意說：水溝不能掘斷；掘斷了人家會來講理，沒有話好說。他就說，水溝在自己田裏，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人家管不著。謝老大就故意跟他爭。結果還是把水溝掘斷了。﹂

　　﹁這樣說，謝老大為人厲害得很。﹂

　　﹁自然囉！﹂阿香答說，﹁不厲害，怎麼能夠用這種﹃拗相公﹄？﹂

　　徐老虎覺得談到這裏，麼該實話直說了。﹁有件公事，我想跟你談一談。﹂他說，﹁事情倒也巧得很；我沒有想到你跟謝家認識。也許你能夠幫我一個忙。﹂

　　這話大出阿香意外，﹁怎麼？﹂她問，﹁大爺，你的公事跟謝家有關係？﹂

　　﹁是的。﹂徐老虎問：﹁你知道不知道，謝老大做什麼生意？﹂

　　﹁他什麼生意都做。只要有錢掙就好。﹂

　　﹁不錯！不過有的錢掙不得，他做一項生意，不但犯法，而且害老百姓，所以上頭派我來抓他。﹂

　　﹁抓謝老大？﹂阿香眼睜得好大。

　　﹁是的，抓謝老大。﹂

　　﹁只怕不容易。﹂

　　﹁就因為不容易，所以要跟你商量。﹂

　　阿香有些困惑，低著頭想了一下說：﹁大爺一定是要問我，怎麼才能抓住他。是不是？﹂

　　﹁是啊！這裏是租界，有外國人在管，弄得不好會出事。﹂

　　﹁租界裏不能抓，只有不在租界裏抓他。﹂阿香遲疑著說：﹁法子是有一個；不過照這個法子做，有點作孽。﹂

　　徐老虎心中一喜，催促著說：﹁你不管它！說出來再商量。﹂

　　﹁謝老大的娘還住在青浦，他倒是蠻孝順的；只要說他娘想他，他就會到青浦去看老娘。這樣，半路裏就可以抓他了。﹂

　　﹁對！﹂徐老虎說：﹁我就是想騙他出洞。這要怎麼樣才能騙得他相信？﹂

　　﹁他娘想他，會叫人到上海去說。或者，有便人告訴他；他也會｜｜。﹂說到這裏，阿香突然停了下來，大大的眼睛，不住眨動，但眉頭微皺，似乎想到了一個自己都不滿意的辦法。

　　﹁法子是有一個。不過，這個法子實在很作孽！所以｜｜。﹂她咂了一下嘴，搖搖頭，是非常為難的神氣。

　　徐老虎當然不肯放鬆，﹁阿香，﹂他說：﹁這謝老大，你說他隨便什麼生意都做，實在是隨便什麼壞事都做。這種人抓他起來，教他少害點人，是陰功積德，不算作孽！﹂

　　﹁話是不錯。不過，用他老娘來騙他，好像說不過去。﹂

　　原來謝老大的母親，長齋念佛，所以一年倒有大半時光住在一座﹁家庵﹂裏面；阿香在青浦的時候，常去探望，頗為投緣。就在離開謝家以後，還去看過她兩次。

　　如今她願意助徐老虎一臂之力，設計很周密，是先到青浦去一趟，專程探望謝家老太；然後回到上海去跟謝老大告歸，順便傳話，說他老母想念他得很；甚至要說他母親有病痛。這樣，就一定可以把謝老大，從上海租借騙往青浦。

　　﹁這一計太好了！﹂徐老大問道：﹁你顧慮的是你跟謝家總有點情分，好像對不起謝家是不是？﹂

　　﹁是啊！﹂阿香反問一句：﹁換了你也不肯做吧？﹂

　　﹁那倒也不見得。我剛才說過。謝老大無惡不作，抓他起來，也算做好事。﹂

　　﹁你說他無惡不作，特為去看老娘，總不能算壞事吧？﹂

　　徐老虎語塞。同時也有警惕；阿香不是易於受欺的無知婦人。

　　﹁再說，用這個說法騙他上當，教天下孝順父母的都要寒心了；說是孝子做不得！你倒想，這不是我作孽！﹂

　　她的理由一點都駁不倒。在徐老虎看，這件事等於煮熟了的鴨子又飛掉，心裏十分懊惱。

　　﹁早知道辦不到的事，你根本不必跟我講的！﹂

　　這話有點不大講理；不過阿香卻完全接受了他的責備，歉疚萬分地陪笑道：﹁原是我不對！等我再想辦法。﹂

　　看她這樣婉轉依順，徐老虎不免又愛又憐，同時也覺得自己的責備太苛，便安慰她說：﹁你也不必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總有辦法的。﹂

　　於是不談此事，只說閒話。阿香口頭應付徐老虎，心裏卻不斷在盤算，想了又想，覺得自己不妨出出主意，行不行讓徐老虎來決定，是最恰當的做法。

　　﹁我還有一個法子。這個法子！我不大情願，你也許也不大贊成。﹂阿香說道：﹁不過，這個法子要做起來，總有八成把握。﹂

　　﹁噢！﹂徐老虎對她的能幹，已有瞭解，很起勁地答說：﹁你先把你的法子說出來，情願不情願，贊成不贊成再商量。﹂

　　阿香點點頭，而臉上卻有為難的表情；徐老虎也不開口，只用殷盼的眼光看著她。

　　﹁是這樣，﹂她略微有些窘態，﹁謝老大打過我的主意；我一直裝糊塗｜｜，﹂她遲疑了一會，忽然問道：﹁你懂了吧？﹂

　　徐老虎當然懂了，不過確是不大贊成。江湖道上用到﹁美人計﹂，說出去總是件欠光明的事。不過，阿香的盛情是可感的，應該有所表示。

　　﹁我知道，你是為我，願意受委屈；等我想一想，這件事做起來，總要不傷你的面子才好！﹂

　　這話完全是為阿香設想；她當然也很感激徐老虎的情。

　　所談之事雖無結論，但兩情歡洽，猶如新婚；在徐老虎更是多少天以來，第一次有暢適的心情。

　　酒醉飯飽，阿香收拾了殘局，泡上茶來。徐老虎看她腰肢嬝娜，忍不住一把攬住她問道：﹁你有沒有孩子？﹂

　　﹁從來沒有。﹂

　　﹁怪不得身段這麼好！﹂說著，手就有些不老實了。

　　阿香並無慍色，但也不肯讓他恣意輕薄；很巧妙地閃避著。

　　﹁大爺，你呢？﹂她問：﹁有幾個少爺，小姐？﹂

　　﹁有一個男孩，給了別人了。﹂

　　阿香大為驚異，掙脫了他的把持；看著他問，﹁一個男孩，怎麼會給了人家呢？﹂

　　徐老虎不願細談，但也不忍讓她失望，想了一下，答了兩個字：﹁報恩！﹂

　　﹁報恩？﹂阿香想了一下說：﹁拿親生的獨養兒子來報恩，這個恩，莫非是救命之恩？﹂

　　﹁一點不錯！﹂徐老虎由衷地佩服，﹁你的心思真靈。﹂

　　﹁怎麼一回事呢？﹂

　　﹁說來話長。﹂徐老虎說，﹁談起來傷心，以後慢慢告訴你。﹂

　　﹁這倒是我的不是了！﹂阿香歉意地說，﹁不該觸動你的心事。﹂

　　﹁這不怪你。你又不知道！我們不談這個，談談別的。﹂

　　﹁你說！談啥？﹂說著，阿香又依偎著他坐下。

　　溫暖軟腴的身子，把徐老虎的一顆心烘熱了，﹁阿香！﹂他說，﹁你替我生個兒子好不好？﹂

　　﹁只怕沒有這份福氣。﹂阿香說，﹁看過幾個算命的，都說我命裏沒有兒子。﹂

　　﹁怎麼會？﹂徐老虎說，﹁看你的相，不是不會生的。﹂

　　﹁生是會生！﹂阿香答說，﹁說我命裏有兩個女兒。﹂

　　﹁女兒也好！﹂徐老虎說，﹁我遇到過兩個女人，真不輸男子漢大丈夫；可惜生錯了地方。如果投胎投得好，這兩個女人，會有一番事業做出來！﹂

　　﹁女人能做啥事業。﹂阿香興致盎然地問：﹁這兩個女人是怎麼樣的人？﹂

　　﹁一個就是你。﹂

　　阿香爽然若失地說：﹁原來大爺是拿我開玩笑！﹂

　　﹁這是我心裏的話！﹂

　　看他臉色鄭重，阿香倒有些困惑；姑且問道：﹁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徐老虎搖搖頭，不願意再說下去了。

　　阿香很奇怪，也越有興趣去追索；但旋生警惕，男人不願談的女人，最好不要多問，不然會生誤會，傷感情。

　　於是阿香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表示這個話題，在她算是結束了。

　　由於心裏懷著疑問，動作便不經意了，一伸手拔掉髮髻上的簪子，等抖散了頭髮才想起，自己忘其所以了！這是臨睡之前才有的舉動。既已如此，也就不必急著重新梳頭；打開鏡箱，取出一柄常州竹篦，坐下來櫛髮。

　　徐老虎心裏很矛盾，又想留下來，享受這一夜的溫馨；又懷念著鄭老八那面，應該有個交代。

　　正在心神不定時，聽得有人敲門，阿香便問：﹁那位？﹂

　　﹁我。﹂是春寶的聲音。

　　開出門去，不但有春寶，還有鄭老八；他兩手都有東西，一隻手提著一籃水果；一隻手拿著一盒點心。兩個人進門都含著笑容。

　　﹁阿香姊，﹂春寶問道：﹁你人怎麼樣？﹂

　　﹁好些了！﹂

　　﹁看樣子是入洞房了！﹂鄭老八說，﹁我們來得不是時候。﹂

　　﹁沒有這話！﹂徐老虎笑道，﹁我本來就要回去了。他們兩位呢？﹂

　　這是指黃、關二人；鄭老八答說：﹁回去了。我明天上午有公事，怕沒有工夫跟你見面，特為今天來碰一個頭。﹂

　　﹁喔，﹂徐老虎問，﹁事情怎麼樣？﹂

　　﹁都談好了！只等董金標來上鉤。﹂鄭老八說，﹁明天晚上約他來吃飯。你準六點鐘來。小大姊會在後門接應；如果她沒有話，你悄悄上樓，在後房聽壁腳好了。﹂

　　﹁你呢？﹂

　　﹁我到時候也來。﹂

　　徐老虎點點頭，看春寶跟阿香並坐低語，便向鄭八說：﹁我決定租你們樓底下，不知道現在的房客什麼時候搬？﹂

　　﹁那要問她！﹂鄭老八提高了聲音說，﹁春寶，跟你說話呢！﹂

　　春寶問知原故，答應即日通知房客，不再續租；然後問道：﹁目前是不是在後房先住一住呢？﹂

　　這話很難回答。照徐老虎的意思，眼前一動不如一靜；不過春寶特意將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不搬去住，似乎有負盛意，因而躊躇難定。

　　﹁我看過了明天再說吧！﹂鄭老八這樣建議，﹁公事總是要緊的。﹂

　　提到公事，阿香忽然說道：﹁春寶姊，我暫時不搬。﹂

　　﹁為啥呢？﹂

　　﹁你請過來！我有話告訴你呢！﹂

　　等春寶一過去，她拉著到一邊，是儘量跟徐鄭二人隔得遠，怕他們聽見的模樣。不但如此，而且談得很多；不但談得很多，而且似乎有爭執。看樣子，春寶是在作規勸。

　　這就令人困惑萬分了；鄭老八忍不住問道：﹁你們在談點啥？﹂

　　﹁不與你相干。﹂春寶答了這一句，仍舊低聲跟阿香討論，好久才告結束。

　　她們之間的﹁糾葛﹂，終於告一段落。春寶舒口氣，站起來說：﹁我們好回去了！徐大少怎麼樣？﹂

　　﹁他自然留在這裏。﹂鄭老八說。

　　春寶不接話，阿香也不開口；顯然的這是不歡迎他住在這裏的表示。徐老虎倒不免一驚，莫非事情變卦？為了什麼？

　　這樣想著，自然而然地抬眼去看阿香，她回報的卻是撫慰的眼色。可知其中別有緣故；問春寶一定知道。

　　念頭轉得很快，在還沒有造成尷尬情勢之前，他就泰然說道：﹁明天上午還要辦事，我今天非回客棧不可。﹂

　　於是三個人一起辭出；阿香送到樓梯口；轉折之處，不足方丈之地，而樓梯逼仄，要一個一個走，照習慣，男女同行，上樓時男先女後；下樓時女先男後，此是迷信使然，婦女的裙帽，不可飄拂在男人的頭上，所以這時也是阿香先下樓。

　　由於燈光昏暗，阿香不斷在喊：﹁當心，當心！﹂走得自然很慢；徐老虎在後面握著阿香的手，實在有些不捨，但畢竟還是分手了。

　　一乘轎子、一輛馬車，到了春寶的小房子；一坐定下來，徐老虎就迫不及待地問春寶：﹁你們在談點什麼？﹂

　　﹁是啊！﹂鄭老八也說：﹁談了這麼多時候，好像在辦什麼交涉。﹂

　　春寶不答，征征地望著徐老虎，好半天才說：﹁徐大少，你要交大運了！﹂

　　﹁怎麼呢？﹂

　　﹁能遇見阿香這樣的人！為了你，真正仁至義盡！﹂

　　鄭老八笑道：﹁你真是媒婆的嘴。﹂鄭老八笑著說。

　　﹁你倒問問徐大少自己看。﹂

　　﹁怎麼？﹂鄭老八真的問他，﹁阿香對你怎麼樣？﹂

　　﹁不錯！很好。﹂

　　﹁何謂仁至義盡呢？﹂

　　這話徐老虎覺得很難回答；便先不理他，轉問春寶：﹁阿香跟你談到我的事了？﹂

　　﹁是的，談到你的公事。﹂

　　﹁還談到公事？﹂鄭老八大為詫異。

　　﹁不與你相干！﹂春寶嗔著他說：﹁不要來亂打岔。﹂

　　﹁回頭跟你說！﹂徐老虎向他安撫了這一句，又問春寶：﹁她怎麼說？﹂

　　﹁她說她定好主意了，決定助你辦成這件事。所以，目前不但不能搬過來，而且要你不要到她那裏去。頂要緊的是，千萬不能讓外頭曉得，你跟她在一起。﹂

　　﹁喔，那麼她這個主意，預備怎麼做呢？﹂

　　﹁你自己問她好了。﹂

　　徐老虎想了一下說：﹁我還要跟她見一面，問問清楚。﹂

　　﹁其實，事情也很清楚了。﹂春寶說道：﹁如果你不贊成，就跟她說；贊成，聽她去做，等她來通知你最好。﹂

　　﹁到時候，她會來告訴我的。﹂

　　鄭老八不知他們說些什麼，在一旁有不耐煩的模樣了。於是徐老虎從頭談起；這是他自覺得意之事，談得很細，許多情形是連春寶都不知道的，聽得津津有味，鄭老八更是出了神了。

　　及至講完，徐老虎又說他自己的感想：﹁阿香肯這樣子委屈幫我的忙，我自然要好好謝一謝春寶姊。不過，用這種法子把謝老大弄到手，說出去似乎不好聽。﹂

　　﹁說起來，謝老大我也很熟。﹂春寶說道：﹁論他的為人，也不算怎麼壞，徐大少，是不是一定要抓呢？﹂

　　聽得這兩句話，徐老虎恍然大悟。怪不得鄭老八曾提警告，莫在她面前談謝老大；同時也明白了她剛才何以與阿香有爭執的模樣，必是衛護著謝老大之故。

　　事情一弄清楚，反覺尷尬，話有點說不下去了。

　　幸得鄭老八幫他說話，﹁這是人家的公事，前程都在這件事上。﹂他說，﹁謝老大當然是犯了國法才要抓他；就抓了去，不見得一定會有罪。他有他的道路，將來也許一點事沒有就放出來。你不必替他擔心，也不必多管閒事。﹂

　　最後兩個﹁不必﹂，一則是勸慰；再則也是警告，春寶自然聽得懂，趕緊聲明：﹁徐大少的公事，我自然曉得輕重。不過問一聲而已，我決不會洩漏一個字；不然害徐大少白費心思，也害了阿香，我那裏會做這種沒經頭的事？﹂

　　﹁是，是！﹂徐老虎急忙附和，﹁多謝春寶姊費心。﹂

　　﹁那麼，﹂鄭老八問，﹁這件事你做不做呢？﹂

　　徐老虎躊躇著說：﹁我實在有點拿不定主意；怕說出去名聲不好聽。﹂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你要曉得，除了這個法子，沒有別法！你倒自己再想想，有沒有更好的法子？﹂

　　﹁想了好久了，不知道怎麼辦？﹂

　　﹁那就是了！你是實逼處此，只有這個辦法；不然就只有用他老娘的名義去騙｜｜。﹂

　　﹁那不行！﹂徐老虎打斷他的話說，﹁阿香不肯。﹂

　　﹁既然如此，你只有兩條路之中，挑一條路走。一是不抓他了，帶著董金標回南京；一是照阿香的辦法做。﹂鄭老八又說：﹁照我看，機會難得。﹂

　　難得阿香跟謝老大有淵源；難得她能幹會想出這一計；更難得她肯這樣盡心盡力！徐老虎為他﹁機會難得﹂這四個字所打動了。

　　﹁好！決定照她的法子做。﹂

　　﹁既然如此，你就照春寶的話，明天也不必去看她；等她進行得差不多了，自然會來通知。﹂

　　﹁是的。﹂徐老虎點點頭；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晚上怎麼樣？是不是讓董金標把那一皮包﹃鈔票﹄拿走？﹂

　　﹁當然！﹂

　　﹁那，西洋鏡不一回去就拆穿了？﹂徐老虎說：﹁回去一看，鈔票上只有一上一下兩張真的﹃老頭票﹄，難道還想不到是受騙。﹂

　　﹁我自有不會讓西洋鏡拆穿的法子。﹂

　　﹁什麼法子？﹂

　　鄭老八笑了，笑得相當詭秘：﹁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說：﹁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說穿了就不值錢了。﹂

　　徐老虎不知道他葫蘆賣的什麼藥？也許根本還沒有主意，此時只是為了招架，虛晃一槍而已。

　　﹁好吧！﹂他笑笑說道：﹁明天這個時候就知道了。﹂

　　第二天黃昏，董金標在張園安塏第跟黃榮才再次相晤；見面不須多說；一切都在上午青蓮閣中說好了，此時一輛馬車，相偕去踐關老四之約。

　　到得春寶的小房子，小大姊領上樓喊道：﹁七小姐！黃大少帶朋友來了。﹂

　　於是門簾啟處，董金標頓覺眼花撩亂，首先看到的是抓門簾的手上，戴著一隻晶光四射的金鋼鑽戒指；再看到那張瓜子臉上，一雙眼睛黑而且亮，令人不可逼視；頭一低看到的是紫緞灰鼠皮襖，下穿一條蔥綠散腳褲。怪不得，董金標心裏在想，說香妃老七是數一數二的紅倌人，真個名不虛傳。

　　﹁請坐，請坐！﹂香妃老七問道，﹁這位想來就是董老爺了？﹂

　　﹁是的！﹂黃榮才問道：﹁四哥呢？﹂

　　﹁來過又出去了，說是跟三井銀行周買辦碰個面，馬上就回來的。請坐，請坐！﹂

　　於是香妃老七敬煙，跟董金標寒暄了一番，貌美如花，聲美如鶯，雖是些不相干的應酬話，董金標亦覺得很興奮。

　　不知談了多少時候，小大姊又在喊了：﹁四少爺來了。﹂

　　﹁四少爺﹂自然是關老四。他這天穿的是西服，水獺領子的大氅，貂皮帽子，腳下登一雙其亮無比的漆皮鞋，手裏拎一隻極講究的皮包。等著香妃老七迎上來時，他將皮包跟貂帽交了給他，然後一面脫大氅，一面搶上來招呼。

　　﹁四哥，這位就是董兄！﹂

　　﹁久仰久仰！﹂關老四將大氅往椅子一丟，抱一抱拳報名：﹁關永安！﹂

　　﹁幸會，幸會！﹂董金標說，﹁這趟到上海，交了兩位這樣的好朋友，實在高興得很。﹂

　　﹁彼此，彼此！來請坐下來談。﹂

　　董金標一面談話，一面打量關老四。剪辮子的新派人物，他也見過好幾個，但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人。生得固然英俊瀟灑，不過﹁人要衣裝﹂這句話也不錯；從頭到腳，服飾無一不講究。黃榮才說他是上海灘有名的闊少爺，一點不錯。

　　﹁四少，﹂香妃老七來問道：﹁是不是就開飯？﹂

　　﹁好！﹂關老四問董金標說：﹁草草不恭，請你包涵。﹂

　　﹁四哥，﹂黃榮才卻有異議，﹁時候還早，我們多談一會再說。好不好？﹂

　　主客都會意了；關老四點點頭，向香妃老七說道：﹁也好！我們有點正經事談，談好了，可以放開量來喝酒。你把我的皮包給我。﹂

　　於是香妃老七將皮包取了來，隨即退了出去；黃榮才便向董金標招招手，三個人圍著一張小圓桌，一起坐下。

　　﹁董兄，﹂黃榮才開口先說，﹁我這位關四哥的娘舅，就是謝老大先生；關四哥替謝老大先生辦點私事，對外是不出面的。我把你老兄的情形，跟關四哥說了，他很高興；讓我約你到這裏來吃飯。有什麼話儘管敞開來談。在堂子裏人多，不大方便；這裏是關四哥替香妃老七買的住家，沒有外人，你儘管說好了。﹂

　　﹁是的！我亦很仰慕謝老大先生。﹂

　　﹁多謝，多謝！﹂關老四說，﹁家母舅曉得有董兄這麼一位朋友，很想結交；不過，外面現在對他的流言很多，他一時不便出面，只關照我，務必要結交董兄這麼一位朋友。他又說：﹃江湖道上不可以做半吊子，要想到跟人家就算一見如故，到底初會；如果人家有啥好處到我們，要想到我們有啥好處回報？﹄家母舅是很直爽的人，所以我亦是很老實的做法，有一點點準備。﹂

　　董金標已聽黃榮才暗示過，心知所謂﹁準備﹂是什麼？當下假裝不知地問道：﹁你說外面對謝大先生有流言，不知道是什麼流言？﹂

　　﹁其實也不算流言。確是有的。﹂關老四問道：﹁董兄在漕運總督衙門，有沒有路子？﹂

　　﹁我認識漕臺的二少爺！﹂

　　﹁那太好了！這就是一條路子。﹂關老四又問：﹁交情想是很深。﹂

　　﹁還可以。﹂

　　﹁那就要拜託董兄了，能不能託一託那位二少爺。﹂

　　﹁是什麼事要託他？﹂

　　﹁無非關照下去，運米出海的船，高抬貴手。﹂

　　董金標沉吟不答；因為他覺得話說得太多，而且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關老四便即說道：﹁董兄，我做事不喜歡轉彎抹角；喜歡說老實話，皇帝不差餓兵，何況是求人家的事，自然先要自己盡一番意思。﹂他忽然低聲問黃榮才：﹁老頭票行不行？﹂

　　﹁那｜｜，﹂黃榮才說，﹁我想一樣的。你剛才到周買辦那裏去過了？﹂

　　﹁是啊！他給我預備的是老頭票；叫我帶來了！﹂

　　﹁多少？﹂

　　﹁我不曉夠不夠？﹂說著，關老四很自然將皮包上的活動鎖一撳；蓋子自動彈開，裏面包紮得整整潔潔的四綑老頭票。

　　﹁八萬？﹂黃榮才問。

　　關老四點點頭，仍舊將皮包關攏；轉臉去看董金標。

　　董金標心亂如麻，錢未到手，已有患得患失的模樣，黃榮才與關老四對這種紮局行騙的勾當，見得多了；兩人對看了一眼，相戒慎重，因為在這將上鉤未上鉤之際，是最緊要關頭，操之過急，就如釣魚將釣桿提早了，魚兒受驚而逸，就再也不會回頭。

　　於是黃榮才問道：﹁董兄跟漕臺的二少爺是怎麼一個交情？﹂

　　這一問，有將董金標的心思集中的功效。想一想答說：﹁漕臺的二少爺名叫奎齡，大家都叫他奎二爺。在衙門裏很管事。我有個朋友，姓張，是江都縣的官親；是他引我跟奎二爺認識的。承蒙他看得起我，一見如故｜｜。﹂

　　接下來便大談奎二爺想擴充漕標，在揚州招兵買馬，如何看中了他；如何每日盤桓；以及奎二爺為人如何慷慨，如何能幹？講得十分起勁。

　　黃、關二人自然做出留心傾聽的模樣。等他講完，關老四問道：﹁擴充漕標，就是為了對付我們的？﹂

　　所謂﹁我們﹂，意指他﹁母舅﹂謝老大的私船；董金標點點頭說：﹁後來沒有成功。成功了，你們就沒有現在這麼便當。﹂

　　﹁現在也不便當。﹂關老四停了一下說，﹁這也不去說它了！我先請教，擴充漕標，為什麼沒有成功？﹂

　　這話需要想一晌才能回答。考慮下來，董金標覺得實說也不妨，﹁因為兩江總督衙門，管官軍的劉道臺，心忌漕臺，不願意他增加實力；所以我們一幫都投到兩江了。﹂

　　﹁喔，﹂黃榮才作出突然省悟的神氣，﹁那麼，你跟徐老虎再一起囉？﹂

　　﹁你怎麼知道？﹂

　　﹁徐老虎那一幫受招撫，是件大事，申報上登的很詳細。﹂

　　﹁對的！﹂董金標說，﹁申報上登過。﹂

　　﹁那麼，董兄，﹂黃榮才放出很鄭重的神色，﹁請問你這趟到上海來，有何貴幹？﹂

　　﹁這｜｜？﹂董金標不防他有此一問；心裏警惕，話說到值錢的地方來了，不能隨便開口。

　　﹁怎麼？﹂關老四也釘緊了問，﹁有啥不便說的地方？﹂

　　﹁倒不是不便說。我怕，﹂董金標微微逗引，﹁說出來，會讓你們嚇一跳！﹂

　　關老四善於做作，聽這一說，臉上立刻有驚疑的神色；黃榮才只是一臉關切而不知如何措手的表情。

　　僵持了片刻，關老四站起身來招一招手；黃榮才便走過去，兩人在窗下用極低的聲音交談了好一會，商定策略，關老四留在原處，黃榮才一個人走回去，坐下來先閉著嘴沉思。

　　董金標很沉著，他已經發現；自己的那句話說得很好，對方一定已經瞭解，事態嚴重。不過，他不知道黃榮才會怎麼說？想來一定是追問他這句話的意思，可不能輕易透露。

　　﹁董兄！﹂黃榮才說，﹁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我知道你這趟到上海來，是有公事要辦。剛才關四哥說了，只要董兄你當他朋友，他一定不會虧負你的。董兄，你先說一句，願意不願意交他這個朋友？﹂

　　﹁當然願意。﹂

　　﹁真的。﹂

　　﹁自然！﹂董金標說，﹁不然我那裏有工夫來陪你們。﹂

　　﹁這話就是了！﹂

　　黃榮才站起身來，將關老四的皮包拎到桌上，卻不打開，是有心﹁吊胃口﹂；因為他要讓﹁聽壁腳﹂的徐老虎，跟錄供的書手，聽得格外清楚，所以話要一句一句地套問。

　　﹁董兄，你跟徐老虎很熟囉？﹂

　　﹁是的。﹂

　　﹁我聽說，徐老虎也到上海來了？﹂

　　﹁不錯。﹂

　　﹁你們是不是一起來的？﹂

　　董金標想了一會，微笑不答。

　　﹁這樣說，是一起來的囉？﹂

　　﹁黃兄，﹂董金標反問：﹁你問這一點是為啥？﹂

　　﹁喏，﹂黃榮才指一指關老四，﹁他要我來問的。自然是跟徐老虎一起到上海來辦一件公事？﹂

　　﹁不錯！﹂

　　﹁啥公事？﹂

　　這問到最要緊的一句話上來了，董金標笑笑答道：﹁朋友是朋友，公事是公事。我不方便說。﹂

　　﹁不方便？對我們不方便？﹂

　　﹁這話很難說。﹂

　　﹁如果跟我們這邊無關，就無所謂方便不方便了。是不是這話？﹂

　　﹁張兄，你說得太多了！﹂

　　這是暗示，說得多、做得少。只要皮包一送過去，他就會有一句答一句。

　　於是他說：﹁這裏面的一筆款子，本來是想請董兄帶到清江浦去活動的；關老四剛才跟我說了，只要董兄你肯當他朋友，不妨先送了給你。﹂

　　說完將皮包打開，看一看夾頁裏可有文件；簇新的老頭票，自然也落在董金標眼裏了。

　　﹁這裏頭，﹂黃榮才轉臉問道：﹁沒有別樣東西吧？﹂

　　背手望著窗外的關老四，回過頭來答說：﹁沒有！這隻皮包是周買辦附帶送我的。﹂

　　﹁那好！﹂黃榮才﹁叭噠﹂一聲，將皮包關上，往前推一推，﹁董兄，外頭交朋友，就是一句話。喏，說不說在你了！﹂

　　董金標驟獲鉅款，有些手足無措；躊躇了一會才說：﹁好！我決定交一交你們！有啥話要問我？﹂

　　到了這時候，盤馬彎弓的姿態，是不需要的了。而且關老四亦不必避開，儘可坐在一起來談。

　　﹁我的公事，說實話，是來捉謝老大歸案。﹂董金標說，﹁徐老虎跟我一起來的，他不出面，不過事事由他作主。﹂

　　聽得這話，關老四少不得有驚懼的神色；便即問道：﹁為什麼要捉我舅舅呢？﹂

　　﹁這也是徐老虎想出來的主意。擒賊先擒王；拿謝老大捉到南京歸案，就不必派隊伍到海口去了。﹂

　　﹁怎麼？莫非還要截我們的船？﹂

　　﹁不但截船，還要開火。﹂董金標說，﹁劉制臺下的命令很嚴厲。﹂

　　﹁命令上怎麼說？﹂

　　﹁說米糧走私，老百姓吃貴米，會鬧事，所以責成李統領，一定要想法子。﹂

　　﹁李統領是誰？﹂黃榮才問。

　　﹁緝私營統領李振標。他奉到命令，要徐老虎幫忙，替他出力辦這件事。﹂董金標說，﹁徐老虎膽子小，怕跟你們的船開了火，敵不過，所以想出這麼一個綁謝老大歸案的辦法來。﹂

　　﹁那麼，﹂關老四問道，﹁怎麼又派了你老兄來呢？﹂

　　﹁因為，我在上海有好幾個好朋友，路道很熟。﹂

　　﹁那幾個？﹂

　　﹁這就不必跟你們說了。﹂董金標說，﹁我現在不過剛剛在探路子，還沒有跟他們聯絡過。﹂

　　﹁你的意思是，等路子探好了，再跟你的幾個好朋友聯絡動手？﹂

　　﹁怪不得！﹂黃榮才笑道：﹁原來你到謝家賭牌九，是為了探路子去的！﹂

　　﹁不錯。﹂

　　﹁那麼，﹂關老四立即接口問說，﹁路子探好了沒有呢？﹂

　　董金標想說，還沒有好路子。話到口邊，突然醒悟，照此說法，在對方根本不必擔心；自己也沒有發生什麼作用，不值這一皮包的老頭票，所以話要說得嚴重些。不過剛才已經說過，還在探路，跟他的朋友也沒有聯絡，這一點在話中要照應到，才不會露馬腳。

　　所以他想一想答說：﹁路是剛剛探好，方法也剛剛籌畫好；只為大家認識了，所以我暫時等一等，看一看。﹂說著拿手指一指黃榮才。

　　這個說法很巧妙，一方面表示，胸中已有成竹；一方面在關老四面前，將交情賣給黃榮才，讓關老四回去見他的情，也是﹁花花轎子人抬人﹂，江湖上應有的道理。

　　然而，黃榮才無須見情，反倒逼緊一步問道：﹁那麼，董兄，你籌畫好的法子，不妨說一說看。﹂

　　原是一句搪塞的話，豈容盤問。董金標只好這樣答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也不必再去說它。總而言之一句話，第一，謝老大少出門；第二，當心徐老虎。﹂

　　﹁他住在那裏？﹂

　　董金標毫不考慮地公開了徐老虎的住處：﹁三馬路聯芳客棧。﹂

　　﹁不跟你住在一起？﹂

　　﹁不住在一起，不過常常碰頭的。﹂

　　黃榮才靈機一動，﹁我想請兩個人把他﹃做掉﹄，你看怎麼樣？﹂

　　﹁那再好不過！﹂董金標答得非常爽脆；似乎心裏一直存著個把徐老虎﹁做掉﹂的念頭，所以一聽這話，正中下懷。

　　關老四認為夠了，便即說道：﹁我們先吃飯吧！﹂

　　﹁不，不！﹂董金標突然推辭，﹁改天再叨擾，今天我還有事。﹂

　　關老四與黃榮才不由得詫異；不過看他眼風掃過皮包，便都明白了，他是急於想把這老頭票弄到手。

　　於是黃榮才便說：﹁既然如此，改天再敘。﹂說著很自然地將皮包提了起來，交到董金標手裏。

　　董金標也很自然地接了過來，正要開步時；關老四喊一聲：﹁張兄！﹂將黃榮才找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

　　董金標自然要等一等：不一會，黃榮才走到他面前，低聲說道：﹁董兄，這八萬老頭票，你隨便寫張收據，好讓他回去交帳。﹂

　　﹁怎麼？﹂董金標大出意外，﹁還要寫收據？﹂

　　﹁這是門面帳。﹂黃榮才抬眼看一看關老四，將聲音放得極低，﹁你看他那副花花公子的派頭，他娘舅不大相信他，只當他耍花腔、騙錢去花，你隨便寫一張，不用真名字好了。﹂

　　董金標心裏為八萬個﹁老頭﹂攪昏了，點點頭說：﹁好！你寫；我來具名。﹂

　　於是黃榮才寫了一張﹁收到日本老頭票八萬圓正﹂的收據；董金標一看，認為毫無關係，略想一想，具了個﹁張德才﹂的假名。

　　等他一走；徐老虎、鄭老八都出現了，後面還跟著個書手，手裏拿著厚厚的一疊紙。

　　﹁董金標的話都寫在上面了。私通外國的證據，就是這張收據。﹂徐老虎說，﹁假名不要緊，好對筆跡的。﹂

　　﹁慢一點！事不宜遲，馬上就要動手。﹂

　　鄭老八說，﹁趕緊｜｜。﹂

　　﹁不要緊！﹂黃榮才搶著說，﹁門口已經有馬車在那裏；只要他一坐上，立刻到碼頭，有人等在那裏，押上輪船，明天一早就到南京了。﹂

　　﹁那，我也要走了。﹂徐老虎說了這一句，低下頭去；等他再抬起頭來時，大家無不吃驚，只見眼淚流了一臉。

　　﹁怎麼回事？﹂關老四問說。

　　徐老虎聽而不答，忽然又笑了；喃喃地說：﹁巧珠，巧珠，到底替你報了仇！﹂臨走他又轉過來向鄭老八說：﹁阿香那裏若有謝老大的消息，務必儘快通知我。﹂鄭老七頻頻地向他點著頭。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