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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爾哈赤六：氣吞萬里》林佩芬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新領域】

　　一幅剛繪成、墨色新而亮、羊皮紙猶且散香的地圖被攤了開來，因為面積超大，便以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才得完整可觀。

　　努爾哈赤背翦著雙手，低著頭，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仔細注視著；後金國的版圖擴大得已是起兵之初的幾十倍大，原來的據地建州左衛在新繪的地圖上已經僅是個小小的方寸之地，必須仔細注意才看得到；而擴展、延伸的每一個地方都是在刀槍箭雨中血汗交織的搏命換來的；而今，整個偌大的遼東地方已經十之八九都插上了後金的旗幟，流下的血汗都已幻化為璀璨之光──對這一切，他衷心的感到滿意。

　　而地圖上的遼陽城，目前是後金國的最南界，依山傍河，控有沃野千里；他的目光停駐在遼陽許久，臉上微帶著笑意，心裡則陷入了長長的思考中。

　　進駐遼陽之後，他時常不由自主的陷入思考中──屬於他的時代已經到來了，他當然要審慎的規畫──而一面仔細的凝望著地圖，一面進行的思考，就更多了些特別的地方。

　　從赫圖阿拉到遼陽，是一條曲折、但已為他闢建成康莊的大道，荊棘都已拔除，阻礙全都消失，道旁盡是延伸成一望無際的豐美的芳草與繁花；而今，橫在遼陽前方的道路也盡收眼底了，他開始仔細的思索：

　　「這條路能通到哪裡？」

　　順著地圖看下去，是遼東的其他城鎮，而超乎於實際的地圖之外的，他更樂於閉目遙想：

　　「越山海關──直抵北京！」

　　消息傳到耳裡來過，他攻下遼陽的時候，北京城立刻宣佈戒嚴，關閉城門──這麼一想，他露齒而笑了。

　　現在是屬於自己的天命六年，後金國已奠下堅實的基礎，將要快速的把前面的道路闢建、延伸、拓展到北京城；他相信，只須幾年的努力，清除了荊棘與障礙之後，那會是一條讓子子孫孫走得順坦的康莊大道。

　　眼前浮起了北京城的繁華景象，寬廣的街道，整齊的房舍，金碧輝煌的皇宮，那是普天之下，最大的都城；是他一向所嚮往的──他想起了自己往年的心願：將赫圖阿拉建設成北京城的規模；而今，心願改變了，他期許自己成為北京城的新主人！

　　「再有個五年、十年吧！」

　　天命六年，他已經擁有了新的、明確的進發的目標，而且充滿了自信，認為自己一定能夠達到，而且正要訂立具體實行的辦法。

　　因此，他閉上的雙眼瞬即張開，射出灼然的光芒來，再次的仔細注視著地圖上一個接一個的城邦，甚至，他伸出手去，以手指測量著地圖上的距離，算計著從遼陽到達下一座攻擊目標的路程──

　　而在他的心中已然在望的北京城，卻正在進行著無可避免的變動與爭鬥，而使得華美的外表下所掩蓋的盡是醜陋與邪惡，加速的促使帝國走向崩潰。

　　四月裡天暖日麗，萬物滋長，皇宮中舉行了已經拖延到無法再拖延的冊立皇后的大典。

　　大明朝冊立皇后的儀典有一套早自太祖開國不久就制定的進行方式（註一），冗長而繁複，莊嚴而華麗；受冊的新后頭戴精緻、華貴的九龍四鳳冠，身著金線繡鳳褘衣，足踏珠履，按部就班，完成須進行一整天的典禮。

　　這一次，被立為天啟皇帝的中宮皇后的女子姓張，年十五歲；她因品貌端正，知書達禮而中選，成為「母儀天下」的天啟皇后。

　　但天啟皇帝卻不但沒有因為舉行盛大的典禮、得到了端莊賢淑的皇后而感到歡悅、享受到新婚的甜蜜，反而深受其苦；在這之前，他為了安撫客青鳳而煩惱了許久，折騰得心力交瘁，所給予客青鳳的許諾和賞賜不計其數，甚至讓目不識丁的魏忠賢擔任司禮太監；而在這之後，他更是興味索然──

　　新冊立的張皇后是年方十五歲的冰清玉潔的少女，和在床笫間風情萬種的客青鳳比起來無疑是塊木頭！

　　新婚之夜，他睜眼發呆到天亮，心火由熱而冷，四肢更是懶得動了；好不容易挨到雞叫，更鼓五響，他跳下嶄新陳設的龍床，直奔客青鳳的居處，一頭鑽進他從小就是最熟悉的所在的客青鳳的胸膛，貪婪的吸吮了起來，整整一個時辰之後，他才心滿意足的沉沉睡去。

　　而對張皇后來說，卻是不幸的命運的開始；她才入宮門，悲劇的種子已經埋下，後退更是無路，只有一步步的向前，往絕境走去。

　　晨起之後，她端然獨坐妝檯前，讓宮女們為她梳妝、更衣、著冠，而後，在前簇後擁中出宮，登殿，按照儀制，接受命婦們的朝賀；整個過程中，樂音四起，道賀之聲盈耳，但，她的心中毫無欣喜的感覺。

　　她只是守禮、遵從禮制的完成所有該進行的動作、程序，使整個典禮圓滿無誤而已。

　　而完全不了解這一對新婚夫婦的相處情況和內心世界的滿朝文武大臣，除了例行的上表道賀之外，也開始考慮採行另一個行動：

　　以楊漣為首的幾個東林第二代的人便聚在一起，商議出了一個結果：

　　「萬歲爺已行大婚，中宮有主；客氏乳母，不宜久居宮中；我等應上疏請旨，客氏出宮！」

　　而且，劍及履及的立刻執行──在婚禮舉行後的第四天行百官慶賀儀、第五天行盥饋儀之後，御史畢佐周、劉蘭率先上奏疏，緊接著，劉一景也跟著發言。

　　誰知道，過了幾天以後，天啟皇帝給下來的答覆竟然是：

　　「皇后年幼，且初進宮，一切都陌生，有賴奶娘保護、教導，怎能讓奶娘出宮另住呢？」

　　而且，當天又發下另一道旨意：詔賜客氏香火田，敘魏忠賢治皇祖陵功！

　　看到這份諭旨，這幾個人只差沒當場暈了過去；而且，人人都在心中暗叫一聲「不妙」：

　　「萬歲爺的想法竟如此荒誕！」

　　一股隱憂自心中升起，熟悉前朝典故的大臣們甚至聯想到了：

　　「宮闈之中，些須小事都會影響朝政──如今，客氏與魏忠賢都以異常而得寵──恐非福兆！」

　　而幾個人到商量不出個所以然來的時候，想到了找魏朝來問個明白，卻又遲了一步──魏朝早已被打入冷宮了。

　　情況比想像中猶且壞上幾分：

　　王安病勢稍癒後，重回司禮監，奈何魏忠賢已成後宮第一紅人，他在衡量情勢後，自己主動向天啟皇帝請辭司禮監之職；天啟皇帝原本有挽留之意，卻在客青鳳的一個眼色之下，同意了王安之辭，改以魏忠賢取代。

　　王安既已徹底失勢，更何況是魏朝呢？

　　陰影又加重了一層，人人臉上蒙上了黑紗──許久之後，左光斗先嘆出一口氣來說：

　　「我等既失宮中奧援，不能再得『裡應外合』之便，今後，惟有在朝政上多使點勁了！」

　　他的話中既隱藏了許多不便啟齒的憂慮，也包含著自我安慰的意味。

　　但，耿直的楊漣卻毫不修飾的說了：

　　「得提防魏忠賢坐大成權閹！」

　　他比其他的人對事情的反應更激烈一些，還包括了他剛經歷了一場政治鬥爭，心情特殊──那是去年十二月的事，履次上疏彈劾他、與他作對的御史賈繼春窮追不捨的繼續攻擊他，甚而出言污蔑，弄得他憤而抗章乞去，並且立刻出城候命，幸好天啟皇帝隨即下旨褒揚他忠心正直，要他回朝；而後，賈繼春被切責，罷了官，風波才平息了下來。

　　而其實，他這句話說的也只是心中所想的十之一、二而已，隱藏、壓抑下來的心聲還更多──

　　經歷了半年多的時間，他已經隱隱的感覺到，大家幾乎拚掉了命的在「移宮」的事件中維護的天啟皇帝，其實是一個心智不健全、個性不正常、能力不足、智慧低落的人，大明朝交到這麼一個皇帝手裡，其實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如若宮中由王安掌權，朝政由東林操持，事情也還有可為；偏偏，王安已經失勢了。

　　「魏忠賢能在這麼短的時日中擠掉了王安，就不會是等閒之輩！」

　　十七歲、依戀乳母、幾近童騃昏愚的小皇帝要不受制在這麼一個年逾半百、經歷過風浪的「非等閒之輩」的人手裡，幾乎是不可能的！

　　現在，唯一能寄望的只有期許魏忠賢的心性一如王安的正派，那麼雖掌權也是行正事，才能保得宮中不生風波。

　　他暗暗細思：

　　「本朝既有英廟曾受制權閹王振，導致『土木之變』的慘禍，復有武廟貪嬉戲，劉瑾攬權；世廟迷道教，政事落入權相嚴嵩之手，而致朝政荒弛、國勢日衰的局面──聽說，魏忠賢已引進一名巧手木匠，閹割入宮，在乾清宮中做木工以娛聖心──唉！魏忠賢的心性是否正派，直接關乎我大明國運，目下偏又無人可以左右，看來，唯有聽憑天意了──大明朝的續存滅絕，已非人力能定的了！」

　　剛強的他，心中首次出現了消極、悲觀的想法，想得自己隱隱的從腳底升起一絲寒意來，直撲心頭；他不得不立刻用力的搖了搖頭，甩開這些令他不敢出口、更不敢面對的事，盡量的不讓它停留在心中。

　　甚至，他怕其他的人提出類似的想法來，而必須一起面對，索性設法將話題從魏忠賢身上移開了去；好在朝裡要費神商研的事情多得罄竹難書，不難移轉大家的注意力，而頭一個，遼東的問題便已是個千斤重壓。

　　不但沒有人拿得出徹底解決遼東問題的良方來，便連逼在眼前的人事任命，也吵吵嚷嚷的莫衷一是，拖延了好幾天都無法拍板定案；最後，還是靠著魏忠賢的決斷力才解決了問題──

　　由於實在沒有可用的人才，而遼東的情勢又已危如疊卵，迫不容緩，於是在熙熙攘攘中，有人提出了重新起用熊廷弼的建議，接著便陷入了討論來討論去的冗長過程中，直到天啟皇帝坐在龍椅上打起了瞌睡來，身旁的魏忠賢忍不住發出尖聲的一喝說：

　　「列位大人們，請速議定吧！萬歲爺睏了，要退朝了！」

　　他的身材頗為壯碩，腰背極直，臂長肩闊，容貌中帶著三分英挺和三分俊偉──若非他已受閹為太監，便不折不扣的是個美男子。

　　而他的一語對大臣們來說，也大有「驚夢」的效用，大家收拾起言不及義的談話，一起恭請天啟皇帝來裁決。

　　於是，魏忠賢伸手搖醒天啟皇帝，讓天啟皇帝來決定；而睡眼惺忪的天啟皇帝根本聽不清楚大臣們在說些什麼，只能順口說著：

　　「好，好，好，都依卿所奏！」

　　群臣跪下叩恩後，他的這些有如酷刑般的聽政過程才總算結束了，他得到了解脫似的在太監們的前呼後擁中啟駕回乾清宮；到了半路上，他才像忽有所覺似的問著魏忠賢：

　　「他們剛才講的，要重用的，都是些什麼人？」

　　而魏忠賢雖然才得勢、擢升到司禮監不久，對於朝政和大臣們還沒到瞭如指掌的熟悉程度，但是他本性聰明，記憶力絕佳，早朝上大臣們的談話，他既聽得一字不漏，也就記得一字不漏，更能作出分析、歸納來──於是，他言簡意賅的向天啟皇帝稟報：

　　「諸位大人們議定，重新起用熊廷弼，並治以前彈劾熊廷弼的幾人罪；同時，擢王化貞為右僉都御史，巡撫廣寧；用薛國用代殉職的袁應泰任遼東經略！」

　　天啟皇帝愣愣的想了好一會兒，想得眼珠子呆滯了許久，才彷彿得到解決方法似的再問魏忠賢：

　　「熊廷弼我想起來了，但，王化貞是誰？薛國用是誰？」

　　他的問題很簡單，是朝中大臣，但他對這兩個名字毫無印象，如此而已；而不久後一樣提起這兩個人名的努爾哈赤，心裡的想法卻是複雜的。

　　秉持一貫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原則，他早已取得了王化貞和薛國用的詳細資料──這兩個人任官遼東，已有好一段日子，連祖宗八代都不難打聽。

　　接替袁應泰職務的薛國用，曾任山東右參政等職，原本是以右僉都御史之職代巡撫遼東，袁應泰一死，廷議召熊廷弼起復，但熊廷弼已回原籍，道遠無法立刻上任，而遼事緊急，才讓薛國用以身在遼之便即時繼任；他年事已高，身體多病，雖然往昔任官有醇謹的美名，但，根本無足為懼。

　　王化貞則是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由戶部主事歷右參議，分守廣寧；往昔，蒙古的炒花諸部乘亂打起入塞的主意，他以「撫」的方式讓蒙古打消了念頭，因而在朝中受到了讚美，他也就從此打定了「撫」的策略，一受威脅便發帑金安撫，保住了廣寧無事──多年來，他其實沒有真正的治遼之策，也從無實際的戰爭經驗。

　　結論是，這是兩個庸才──唯一必須小心謹慎對付的，只有一個熊廷弼。

　　但，這兩個人畢竟身居要職，有其他的作用；因此，他反覆的思索著：

　　「他們與熊廷弼的關係如何？會是支持，還是掣肘？影響重大，得多打聽──」

　　他繼續出兵據有全遼，進而入主中原的既定計畫是不會改變的，眼前所面對的明朝新上任的三名官員，不過是一點小障礙，只要多費點精神，並不難除去，但卻不能大意；因此，他加倍派出人手──

　　六月裡，熊廷弼從湖北江夏到達了北京，而從他一接到起復的詔書就開始苦心思慮的守遼之策，在經過長途跋涉的路上反覆思索之後，已然成熟、完整；於是，一到京師，他就很具體的提了出來。

　　名為〈三方布置策〉，方法是以全局為出發點，從海陸三個方面加以部署：陸上以山海關為大本營，以廣寧迎擊為正兵，海上以登萊渡海為奇兵。

　　他並作詳細說明，三方實以廣寧為重點，以馬步軍正面迎擊後金軍，以形勢格之，綴敵全力；登萊為側翼，從後面牽制後金軍向遼西的全面攻擊，並伺機從天津、登萊出發，經海上督舟師入南衛，動搖後金人心，使分心內顧，則遼陽可復。

　　這個策略一提出，立刻獲得早已對遼東問題一籌莫展的大臣們的推崇讚美，道是興遼的上上之策，根本沒有聽懂內容的天啟皇帝當然也就跟著點頭；於是，內閣擬議：登萊設巡撫如天津，派陶朗先出任；山海關特設經略，節制三方，統一事權。

　　緊接著，熊廷弼的新職被發佈：他進位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駐山海關，經略遼東軍務。

　　而熊廷弼也立刻上疏，謝恩之外，請尚方寶劍，並請調兵二十餘萬，同時要求戶、兵、工三部全力配合，給予足夠的兵馬、糧餉、器械；以及起復原先被誣的幾名遼東官員。

　　這些，天啟皇帝當然全都點頭答應；到了七月裡熊廷弼將要啟程前往遼東的時候，又特別給予了前所未有的殊榮。

　　賞賜的物品是麒麟服與彩幣，而且，宴之郊外，命文武大臣陪餞；出發時還特命京營選鋒五千護行──

　　身受了這一切隆恩的熊廷弼當然感激零涕，誓以死報，一路上，他的所思所想，更是完完全全的放在如何竭智盡忠，守衛遼東上──

　　怎麼也沒想到，他一到遼東，就與新任巡撫的王化貞發生了衝突。

　　起因是王化貞所規畫的軍事部署不為他認同：

　　王化貞到了廣寧後，看廣寧城在山隈，登山可以俯瞰城內；又恃三岔河為阻，而三岔河的黃泥窪水淺，徒步可涉，整座城便毫無地勢可以依憑防禦；何況經過遼陽城陷落的變故後，軍民逃竄殆半，城中只餘五千弱卒，一旦遇敵，根本沒有還手的能力；於是，他立刻著手招集散亡，又得了萬餘人，然後聯絡朝鮮求援，並安撫流民；這才把廣寧的情勢慢慢穩定了下來，也使他自己的聲名鵲起；於是，他再進一步的部署，要沿河設六營，每營置參將一人，守備二人，畫地分守；並在西平、鎮武、柳河、盤山等諸要害，各置戍設防。

　　但，熊廷弼反對沿河置兵；因為，明軍的軍力薄弱，應該集中力量固守廣寧；如以現有的這少許人馬分設六營，很容易被敵人各個擊破！

　　偏偏，王化貞的個性剛愎自用，既不懂軍事，還要自以為是的堅持己見，將計畫上奏朝廷；熊廷弼也緊跟著上疏：陳言自己的反對意見；而才像找到了救星似的召熊廷弼起復的大臣們當然傾向熊廷弼的反對意見，駁回了王化貞的計畫──兩人間的心結就此結下了。

　　而剛一打聽到這個消息的努爾哈赤立刻高興的笑了起來，隨即對正陪他在研擬新訂審理訴訟程序的何和禮和皇太極等幾個人說：

　　「熊廷弼已經守不住遼東的寸土片瓦了！」

　　他的語氣中挾帶著幾許的興奮，因而越發顯得鏗鏘有力，也更明確的指示：

　　「作好一切準備，時間一到就立即出兵，攻打西平、廣寧等地！」

　　時節已將入秋，正是備戰的適當時候。

　　他吩咐皇太極：

　　「瀋陽、遼陽等役後歸附的降兵降將，還不很熟悉我後金的軍政，須加緊操練；糧食須先儲備，器械、馬匹，都不可欠缺──這些，你都要親自查點檢視！」

　　定居遼陽才只短短的幾個月，要使一切的事宜都飛快的步上軌道，非得加倍勤於用事不可；好在兒子們都大了，能分攤工作；尤其是皇太極，已成他最好的幫手，他也在蓄意的磨練著皇太極，盡量把事情都交給皇太極執行──年已六十三歲的他心裡更且清楚的體認到，皇太極在十五個兄弟中的領袖群倫之勢已隱隱形成，在自己所立的「四大貝勒」中的實力也已遠超過其他三個人；現在是幫手，將來就是繼承人，他當然要著力培養。

　　只是，心裡在觸及這樣的念頭時，難免又觸動了另外一根暗藏的心弦，令他不由自主的出神了一會兒。

　　前面的幾個妻子，札青、蒙古姐姐、袞代，都已故去，遷到遼陽的時候，他便立了阿巴亥為大妃。

　　從十二歲就來到他身邊的阿巴亥早已是三十多歲的婦人了，也為他生了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三個兒子；阿巴亥小時聰明美麗，成年後更是幹練精明，侍候他的生活起居很令他滿意，早已是他的身邊不可或缺的人之一；而阿巴亥的心中卻存在著一股非常特別的希望。

　　沒有一個女人不把心思用在為自己的子女打算上──阿巴亥當然不例外。

　　從她被立為大妃的那一天開始，她就有意無意的間接透露心聲，希望他重視她所生的兒子，尤其是剛滿十歲的多爾袞。

　　甚至，她幾次裝作不經意的對自己所生的兒子提出半評論似的看法：

　　「阿濟格的資質最適宜做個武將，多鐸還小，須等大些才看得出格局來；多爾袞則文武兼俱，聰明好學，也最有帝王相！」

　　而聽到這些話的他，只有裝作沒聽懂，不露出任何神色來面對，只悄悄的在心中嘆口氣──

　　再回過神來看看皇太極，感慨越發的深了；而絲毫體會不到他此刻的複雜心思的皇太極卻已胸有成竹的準備向他提出自己的出兵西平、廣寧的看法了──皇太極恭敬的陳說：

　　「孩兒前幾天曾就遼陽的降卒中選出熟悉廣寧地勢的人來，仔細的問過話；也曾向李永芳詢問了關於王化貞的情形，特向父汗稟告──」

　　※※※

　　註一　據《明史》〈禮志〉所載「天子納后儀」，首言：「婚禮有六，天子惟無親迎禮。漢、晉以來，皆遣使持節奉迎，其禮物儀文，各以時損益。明興，諸帝皆即位後行冊立禮。正統七年，英宗大婚，始定儀注。」並詳言納采問名，前期擇日，納吉、納徵、告期及發冊奉迎、出閤、受冊乃至婚禮完成後的次日至第五日所例行的各種不同的禮儀；婚禮當天所進行的大典，內容更是繁複。

【新情勢】

　　天已微明，雞鳴已起，而熊廷弼尚未就寢，猶自埋首燈下，草擬一份攻擊王化貞的詔書。

　　前一天生了一整天的氣，他情緒激動得幾達無法克制的地步，若非王化貞不在眼前，他已經拔劍刺了過去，取下了王化貞的項上人頭。

　　沒奈何下，他只能以謾罵洩憤，倒掉不少火氣之後，他才能提筆擬疏，而嘴上猶在自言自語著：

　　「王化貞實在可惡──可惡！」

　　自衝突發生以後，王化貞幾乎每一件事都蓄意與他作對，弄得他於氣憤之際，上疏朝廷請求申諭王化貞，不得藉口節制，坐失事機；沒想到，王化貞接到聖諭後，僅是表面上敷衍的口稱「遵旨」，暗地裡卻變本加厲的對付他。

　　久歷官場的王化貞懂得「釜底抽薪」的鬥爭術──明知道自己在遼東的軍事問題上絕鬥不過熊廷弼，便轉向朝廷尋求奧援，用朝裡大臣的力量來對付熊廷弼，以使熊廷弼為朝廷貶斥，第二度退離遼東。

　　這個鬥爭術實行起來，於他而言易如反掌。

　　他早已在朝中結交了不少權要，兵部尚書張鶴鳴（註一）就是其中重要的一個；而且，預定在十月中到達京師、接任內閣首輔的東林大老葉向高，乃是他的座師，而熊廷弼與東林向有夙怨，他當然有把握說動葉向高，偏袒他而排擠熊廷弼！

　　八月裡，熊廷弼上疏朝廷，陳言三方布置須聯絡朝鮮，應派使臣前往，他並推薦自幼生長海濱，熟悉朝鮮事務的監軍副使梁之垣擔任出使朝鮮的任務；疏上，天啟皇帝立刻批可，並且按照行人奉使的慣例，賜給梁之垣一品服。

　　梁之垣受命後，才剛與有關的部門商議兵餉等事，準備起行，不料就在這時，王化貞根本不經熊廷弼同意就派都司毛文龍去襲取了原已被後金佔領的鎮江，然後將戰績擴大了好幾倍的向朝廷告捷。

　　捷報到京，當然舉朝大喜，歡聲雷動，每一個人的精神為之振奮不已；這是多年來遼東第一次傳來的捷報啊，以往步步敗退的恥辱也似乎被洗刷一空了；而在歡欣鼓舞的氣氛的推動下，於軍事是門外漢的官員們竟然擬旨，命登萊、天津發水師二萬接應毛文龍，命王化貞督廣寧兵四萬進據河上，合蒙古軍乘機進取，而由熊廷弼居中節制。

　　文書送到遼東，懂得軍事的人一起傻眼，各鎮更不敢發兵；偏偏，王化貞還接二連三的上疏，說自己已取得蒙古西部的炒花等人的承諾，願意出兵來助，機不可失；張鶴鳴採信了他的話，力主馬上進軍；甚而立刻發下命令，由熊廷弼進駐廣寧，薊遼總督王象乾移鎮山海關來配合王化貞的計畫。

　　王化貞也就越發的大言不慚的繼續上疏，陳言立即出兵的必要，以致兵部竟接二連三的催進；而適時，後金因為鎮江被奪，索性出兵，在鎮江附近的衛屯劫掠，造成了不少百姓的損失；王化貞逮到了藉口和時機，在朝廷中掀起更大的用兵聲浪來，並且率領人馬渡河，準備與後金開戰。

　　熊廷弼無奈，只得率兵出關，暫駐於右屯，同時一面上疏朝廷，陳言遼東的整體情勢與王化貞用兵的錯誤。

　　他認為，毛文龍的襲取鎮江，時候不對──三方的兵力未集，各路的配合與援應都還沒有準備好，而毛文龍提早出兵，不但破壞了三路並進的計畫，也招致後金的報復，使遼民被屠。

　　王化貞的「奇功」，於他看來乃是「奇禍」！

　　但，書到朝廷，所引起的反應卻於他大不利──官員們既因鎮江之役是多年來唯一的捷報，且又多與王化貞交好，當然認同王化貞的「奇功」，於是矛頭一致的攻擊他。

　　他被弄得氣憤填膺，索性連上幾疏，仔細的向天啟皇帝陳言王化貞的錯誤，並且連帶指出張鶴鳴的錯誤；甚至說：

　　「臣既任經略，四方援軍宜聽臣調遣；乃鶴鳴逕自發戍，不令臣知。七月中，臣咨部問調軍之數，經今兩月，置不答。臣有經略名，無其實──」

　　而這麼一來，張鶴鳴對他便更加銜恨，也索性與王化貞結合得更緊密，聯手對付他，人馬糧餉都不撥給他，連梁之垣的朝鮮之行都因此而得不到兵餉──他越發成了「有名無實」的經略，而和張鶴鳴、王化貞之間的仇怨也就越結越深了。

　　轉眼十月了，廣寧進入了危險期──廣寧的百姓人人都認為，進入隆冬後河水結冰，後金軍便要出兵攻廣寧，早已有許多人提早竄逃了──敵軍未至，廣寧已成一座危城。

　　偏偏王化貞又在這個時候突發奇想的派人去聯絡了李永芳，以及蒙古的林丹汗、炒花等人，接著便向朝廷上疏說：

　　「李永芳將反正，做我反攻後金的內應，蒙古方面也將出兵四十萬，助我攻後金──我軍收復失土，已經指日可待了！」

　　於是，又博得了滿朝的掌聲，全力支持他的計畫；張鶴鳴更是在天啟皇帝跟前反覆陳說，竭力的讓天啟皇帝點頭認可。

　　但，熊廷弼一聽這話，立刻痛斥：

　　「李永芳的話根本不可信──」

　　他急切而果斷的指出：

　　「李永芳早已做了後金的額駙，娶了努爾哈赤的孫女，對努爾哈赤忠心耿耿；努爾哈赤打瀋陽、遼陽，李永芳都出了很大的力；在這樣的情況下，李永芳絕無反正的可能。」

　　甚至，他提出警告：

　　「不但不能相信李永芳會反正，還須防他以此為名，混入我軍來為後金作間諜──目下，廣寧城中必定已潛伏了許多後金的間諜，大家都得小心！至於蒙古的助戰，更不可率爾輕信；蒙古諸部一向輕諾寡信，萬一屆時援軍不來，後果更不堪設想！」

　　但，一心與他唱反調的王化貞哪裡要理會他的話呢？一面更且在朝臣方面加緊用力；於是，滿朝都充滿了醜詆他的聲音。

　　緊接著，朝臣們且以實際行動支持王化貞，否定了熊廷弼所舉薦，要在遼東任用的人；連已被批准的遣梁之垣赴朝鮮的事，也被故意的稽餉而無法成行──

　　消息傳來，熊廷弼當然怒不可遏：

　　「你們處處掣肘，陷我於孤立；如今，連我要用的幾個助手都被你們搗蛋做掉──」

　　他火冒三丈，開始一迭聲的痛罵：

　　「誤國的庸人，該下十八層地獄──遼東準定斷送在你們這些人手裡──」

　　直罵到入夜以後，他才能坐下來提筆──

　　已然三度到遼東任官的他，其實還不曾真正的與努爾哈赤在戰場上相遇、交手；若干年來，他所經歷的大小戰役都是與朝臣的鬥爭，每一個戰敗的記錄也都是政治鬥爭的產物，而非沙場血拼；也因此之故，他的心情分外的悲憤；因此，他寫到最後一個字，放下筆來的時候，忍不住恨聲的叫嚷了出來：

　　「我寧可單人匹馬的去到後金，拔劍獨鬥努爾哈赤，也不願這樣徒費力氣的、無止無休的與這干小人在筆墨上纏鬥啊！」

　　悲憤之外還挾帶著排山倒海似的無力感：自己是個有名無實的經略，哪裡還能負得動守衛遼東的責任呢？他幾乎忍不住要順手撕掉已經擬好的、攻擊王化貞的奏疏，而改成向天啟皇帝請求：

　　「讓我罷官吧！」

　　而當熊廷弼的奏疏送到京師的時候，天啟皇帝早已對任何奏疏都失去了「聖目御覽」的興趣，他的這封當然也不例外，被直接交到內閣去處理；而一落到偏袒王化貞的首輔葉向高手裡，當然不但不會有任何改善的作法，還導致更多的抵制。

　　熊廷弼在遼東的處境便一天壞過一天──

　　而天啟皇帝根本不關心這些──他對朝政和閱覽奏疏，本來就毫無興趣，既得了魏忠賢這樣聰明、能幹的司禮太監，能為他處理事務，又有一干被輿論推崇的君子們在朝為官，他當然樂得在後宮中專注於自己感興趣的事了。

　　他雖然從小讀書不多，面對著全國的軍政財經等等各項要事的時候，會讓人很明確的感到他資質不佳，見識太少，能力太低，反應遲鈍，性近痴愚，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材料；但，他的天賦中卻並非一點可用之處都沒有──從魏忠賢為他引進的木匠身上，他開啟了自己最優於別人的一項潛能。

　　小時候，他認一個字，得花好幾天的時間；長大後，讀熟一篇百把字的短文章，沒有十天半月是絕不可能的；但，做了皇帝以後，他學做木工，卻如有神助般的一學就會。

　　魏忠賢所引進的木匠名叫趙明，本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對於教導天啟皇帝做木工，基本的心態上先帶著八分的誠惶誠恐，只奈於不敢違命，不得不盡心盡力的教；不料，才只半天工夫，他就驚訝萬分得瞠目結舌，掙扎了好一會兒，本無奉承之意，更且本無諂媚阿諛之能的他發出了由衷的讚嘆：

　　「萬歲爺真是天縱英明──恐怕連魯班再世，也要自嘆不如呢！」

　　雖然第一次所傳授的本領只不過是做一張小凳子，但是，天啟皇帝的表現實在是太優秀了。

　　「奴婢敢論定，萬歲爺的天賦，世上無人能及！」而剛完成第一件作品的天啟皇帝，心裡當然更是樂不可支，臉上笑得嘴形成長弓，眼中散發出異彩，一面對趙明說：

　　「朕小的時候，皇祖父在位，皇宮裡總是在動土木，每天到處都在敲敲打打，熱鬧極了！那時，朕的心裡最巴望的一件事，就是能和匠人們一起做東西；所以，想要他們把本領都教給朕；誰曉得，這個心願跟奶娘一說，她頭一個就不答應──那時，奶娘每天都會跟朕說上好幾遍的話是好好讀書，將來做個好皇帝，那才是她一輩子的指望；還一再的叮嚀朕，這個話不能跟旁的人說，因為，萬一讓皇祖父知道了，會不高興的，說不定就多疼皇弟幾分了！朕給她嚇得打消了念頭；誰想到，這會子，朕做了皇帝了，她就讓朕自自在在的學這本事，再也不搖頭了！」

　　這個話，趙明接不上腔，只有一個勁的應「是」，而後悄悄的把頭低了下來；幸好，天啟皇帝說這話，只是在真誠的吐露心聲，並沒有其他的用意，趙明沒有回應，他也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只有趙明教給他的本領！

　　捧著自己親手完成的作品，他又得意，又高興，還兼擁有了充實與滿足的感覺；他隨即賞賜了趙明，也立刻再度投入製作木器的快樂中。

　　到了夜裡，他也仍埋首在敲敲打打中，忘情所以，累得客青鳳三催四請，才把他哄上床睡覺；第二天，他當然不想上朝了──一睜開眼睛就吩咐傳趙明。

　　趙明和魏忠賢一起進入乾清宮；魏忠賢口稱是來向他請安，他也就順勢吩咐：

　　「到朝廷去看看，有什麼事，你就替朕辦一辦！」

　　然後，他就立刻投入了木工的學習與創作中──一連幾個月下來，他幾乎每天都能完成一件以上的作品，手藝更是一日千里般的進步，精妙的程度已經直逼趙明，「青出於藍」的時日已經在望，而「遼東」這兩個字，早就被他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又到了歲末了，天啟元年的時光即將圓滿結束，他得意洋洋的把自己所有做好的木器都擺在乾清宮中陳列，把空間都堆滿了；然後，他讓客青鳳陪著他，一件一件的欣賞。

　　從簡單的桌、椅、閣架、屏風到精巧複雜的連環抽屜、球心球、套杯、木偶──每一件都讓他自己看得興高采烈的重新再陶醉一次。

　　客青鳳當然懂得湊趣，笑吟吟的讚美著他每一件作品，將氣氛和他的心情一起引領到更美好的境界，一面則加重了語氣對他說：

　　「得賞賞魏忠賢哪！他不但給找來了趙明，還幫著管好了宮裡、朝裡的事──有了這兩樁，萬歲爺才好專心做這些呢！」

　　這個話，天啟皇帝立刻點頭稱是──他的心中更是認定了，檢視自己這一年來做木工的輝煌成績，魏忠賢確實是最該獎賞的人！

　　因此，他隨口應承：

　　「好，好，好，你看他想要什麼，就賞他什麼吧！」

　　客青鳳越發的眉開眼笑：

　　「那，我就先替他謝恩了──」

　　一面當然更盡心盡力的哄他高興，哄他更全心的投入於做木工中──她生性聰慧敏銳，眼珠子一轉就想到了上好的主意和說詞；於是，她順手拿起一隻做得栩栩如生的木雞，讚嘆出聲：

　　「喲，瞧瞧，這隻雞的頭冠、眼神、羽毛跟身體都帶著昂揚之氣，傳神極了！」

　　但是，緊接著，她也若有所憾似的輕搖了一下頭：「就可惜這雞不會伸長了脖子叫──要是能做成會動的雞，可就更傳神了──萬歲爺不妨跟趙明仔細琢磨琢磨，把木頭東西都做成活的；雞能伸脖子，狗會搖尾巴，兔子會跳，小豬能吃──」

　　天啟皇帝的眼睛發亮了，登時鼓著掌說：

　　「你說的是啊！朕怎麼沒先想到呢？快叫趙明來，陪朕合計合計，以後，朕做的木工就多了新花樣了！」於是，趙明便連除夕也不得休息的來到乾清宮「伴駕」，陪他設想未來新的一年中的新計畫──一元復始，萬象更新，他做木工的手藝將更上一層樓。

　　而努爾哈赤也在歲暮的除夕省視自己這一年來的工作成績，並且確定明年新計畫實行的時間。

　　整整一年下來，他和天啟皇帝大不相同的是沒有親手做出任何一件木器來，而全心致力於國家的發展，成績輝煌。

　　從赫圖阿拉遷都到遼陽，國家的層次當然又提高了許多；而後，他也積極的進行政治上的建設，先是命人將明朝的法規律例削刪呈報，供作參考；接著，他定訴訟程序，任命管理貿易的額真；又命八旗設巴克什，召兒童入學，頒佈「計丁授田」令（註二）；到了八月裡，他更派出人手，開始築遼陽新城；十一月裡，他下令廢止明朝以戶徵賦的舊制，改行按丁貢賦的制度；蒙古喀爾喀部台吉固爾布什等率眾歸附，他優禮了固爾布什，將第八女嫁給他，並撥了兩個牛彔給他，授以總兵官之職；然後，他下令遷徙鎮江、鳳凰、湯山、長奠、鎮東的漢民到奉集、薩爾滸一帶，使五城空若無人，再命阿敏率兵攻打毛文龍，斬明兵官一千五百人──

　　對這一切，他都感到滿意；一年的時光中，他一天都沒有虛度，日日都在辛勤用事，拓展國勢。

　　「自二十五歲起兵至今，後金的發展是一天比一天好，一年比一年好！」

　　他當然歡喜。

　　但，這一年間，他也遇上了一件十分悲痛的事──額亦都於六月間去世了。

　　額亦都病了好長一段日子，竭力醫治，終告無救；得到消息的他，趕到額亦都家中，痛哭失聲，停留了三天才返回；半年來，他幾乎每天都想起額亦都來，尤其最常想起的是最初與額亦都並肩作戰的情景；那年，他方由李成梁府中逃回建州左衛，路遇額亦都；那是他一生中最患難的時刻，而額亦都義無反顧的追隨他，此後出生入死的為他開疆拓土！

　　他也不停的想起額亦都幾次身受重傷的情景──種種的往事總是想得他熱淚盈眶，無以自制；甚至，他不時的把兒子們叫來，向他們仔細的陳說自己與額亦都之間的情誼！

　　一年將盡，他思前想後，直到子夜還不曾安歇──

　　※※※

　　註一　張鶴鳴字元平，潁州人，萬曆二十年的進士，歷任知縣、南京兵部主事、陝西右參政等職；後巡撫貴州，以平苗立威，遷兵部右侍郎，總督陝西三邊軍務，未上，轉左侍郎，佐理部事；當時兵部事亟，增設二侍郎，但他不肯赴任。天啟元年，遼陽被破，兵事益亟，右侍郎張經世督援師出關，部中無侍郎，下詔催他上任；至則論平苗功，進本部尚書，視侍郎事。當尚書王象乾出督薊、遼軍務，遂以他代尚書之位。

　　註二　據《滿文老檔》記載，天命六年七月十四日，努爾哈赤下「計丁授田」令，將土地平均分配給兵丁耕種。《汗諭》中明令：「每一男丁，種糧田五日，種棉田一日。──每三男丁種官田一日，每二十男丁中，徵一丁當兵，以一丁應公差。」（「日」為土地單位，約六畝）

　　其後又於天命十年十月初三日，下「按丁編莊」令，每莊男丁十三人，牛七頭，地百日，其中二十日交納官糧，八十日供壯丁食用。

【下廣寧】

　　新的一年到來了。

　　正月裡不獨迎春的氣氛濃郁，歡慶的活動熱鬧，連大雪也像助興似的，下得特別美，讓世界幻化成琉璃，晶瑩剔透得令人陶醉。

　　但，這一切都延續不到元宵之後三日，──負責遞送「八百里快傳」的馬匹和馬上的差役沒日沒夜的拼命趕路，馬蹄踏破了美麗的雪地，掀起混著雪漿的泥濘──琉璃碎了，被污濁的泥漿取代了──

　　馬匹趕赴京師，人與馬都在大雪天中奔波成全身汗濕，而且一到達就累得全身虛脫，暈死了過去。

　　兵部尚書張鶴鳴在片刻之後看到了這份「八百里快傳」的內容：西平和廣寧都淪陷了！

　　他吃驚得險些也暈死了過去，但卻不得不硬撐起精神來，聯絡了內閣輔臣，一起去向天啟皇帝稟報惡耗。天啟皇帝早已沒有心思接見外臣了，實際上現身來聽取報告的是方得寵得勢的太監魏忠賢──天啟皇帝正埋首於乾清宮中，引繩削墨，揮刀弄鋸的做他所熱愛的木工，釘鎚之聲在他的心中早已掩蓋了遼東的金戈鐵馬。

　　魏忠賢也一樣的不諳「遼事」，但是，對於政治興致勃勃的他，衷心的想多了解遼東的問題──他是個極其聰明的人，深知「當家做主」的人，必須清楚所有發生的問題，才能對症下藥的拿主意；因此，他極有耐心傾聽大臣們訴說。

　　正月十八日，努爾哈赤命族弟鐸弼、貝和齊，以及額駙沙津和蘇巴海等統領部分人馬，他自己親率諸貝勒大臣，帶領八旗大軍，浩浩蕩蕩的向遼西進發；路經鞍山、牛莊等地，於二十日渡遼河，直逼西平堡。

　　接到報告的王化貞登時慌了手腳，一面倉卒佈兵，一面四下求援；但，一如熊廷弼事先所提出的警告，他早先所寄望的李永芳反正的事根本是個幻影，聯絡過的蒙古炒花和察哈爾部林丹汗所許諾的四十萬援軍也無一人一馬來到，急得他幾乎連肚腸都打結。

　　他麾下共有十三萬人馬，但，自己心裡有數，真能上戰場、肯為國與敵搏命的不到半數──與後金的八旗勁旅比較起來，實力實在是太薄弱了。

　　勉強的部署出防守的策略：派總兵劉渠領兵二萬人守鎮武，祁秉忠領兵萬人守閭陽，分南北兩路與廣寧成犄角；另派副總兵羅一貫率三千人守西平堡，又在鎮寧駐兵；他自己則親率重兵駐廣寧。

　　這個戰略的要點是在於以鎮武、閭陽、西平、鎮寧四堡屏障廣寧，阻擊後金大軍。

　　而努爾哈赤依然採用「集中兵力，各個擊破」的戰略進兵；渡過遼河後，他於二十日圍西平。

　　得到戰況報告的熊廷弼登時就作了研判，也登時破口大罵：

　　「王化貞這豬，笨到把十三萬人馬分兵五處；忘了薩爾滸之役的教訓了？努爾哈赤最拿手的就是『各個擊破』啊！」

　　但，情勢畢竟已經到了十萬火急的地步，不是怒罵就可以改善的──他當然清楚，於是邊罵邊發出文書，要王化貞親出督戰，並檄其他三萬的人馬去支援西平。守西平堡的主將有兩名，一是副將羅一貫，一是參將黑雲鶴。

　　努爾哈赤一戰先捷──大軍圍城，羅一貫堅守城中，黑雲鶴率隊出戰；兩軍相遇，因為實力懸殊，戰爭進行了一個時辰就結束了，黑雲鶴陣亡。

　　皇太極命人帶著黑雲鶴的人頭，去向坐鎮在大帳中的努爾哈赤報捷；而就在這時，偵騎也來報訊，明方派了人馬來援西平。

　　全力圍城，進攻的策略必須改變了──努爾哈赤指示：

　　「分兵一半去迎擊明方援軍，另外一半留下，繼續攻城！」

　　戰場的情況有了些許的改變，由於少了一半的人馬進攻，被圍的西平堡得以稍稍的喘了一口氣；但，於明方而言，也並不是什麼好事，甚至是潛伏的危機浮現到表面來的時刻。

　　入夜了，雙方收兵；軍士們都歇息了，而努爾哈赤的大帳中依然燈火通明；一支由五個人組成的小隊正在嚴密的監控中入帳見他，向他報告事情，也帶著不為人知的祕密約定離去。

　　第二天，後金的右翼四旗軍在阿敏和莽古爾泰的率領下，於平陽橋與明方的援軍相遇。

　　援軍來自三方，分別是守鎮武的劉渠、守閭陽的祁秉忠，以及王化貞的心腹將領孫得功所率的廣寧兵──三方合起來有三萬多人馬。

　　孫得功將自己所率人馬分成左、右翼兩軍，同時非常客氣的對劉渠和祁秉忠兩人說：

　　「兩位總兵向來百戰百勝，請建第一功；末將為兩位掠陣，等兩位旗開得勝之後，末將尾隨衝殺！」

　　於是，劉渠和祁秉忠兩人先領兵出戰；不料，剛一交鋒，孫得功的人馬竟故意的向前胡亂衝擠，將前陣衝亂後立即竄逃──這場戰當然勝負立現，陣營被自己人衝亂了的劉渠、祁秉忠在大勢已去的情況下雙雙陣亡。

　　而阿敏和莽古爾泰也就立即整軍返回，重新投入包圍西平堡的行列。

　　大功其實已將告成了──由皇太極率領的攻城的人馬已經佔到了上風，猶作困獸之鬥的羅一貫已無多少殘餘的力氣了；掙扎到黃昏時分，城中火藥和羽箭都已用完，軍士只剩寥寥幾人，羅一貫的眼睛為流矢所傷，不能再戰了；他的親兵想揹他逃走，也被他拒絕──向天一拜之後，他從容拔刀自刎。

　　環衛廣寧的四堡全部落入了後金的版圖，廣寧成了一座危城。

　　自從遼陽易幟後，廣寧成為明朝遼東巡撫的駐地，乃是實質的首府，而今一受威脅，城中的富家大戶早已逃奔一空，官員兵將及無力遷居的百姓們全都人心惶惶，六神無主，更且有不少人暗通後金，以求生路；全城駐守的軍隊總數雖然高達好幾萬人，但卻無人肯聽號令，更無人敢面對戰爭。

　　王化貞一接到西平陷落的消息就立刻督軍守城，奈何根本沒人理會；卻在他這愁急得不知所措的當兒，親兵來報，孫得功回來了。

　　猛一聽，他驚喜交加的認為，救星到了──

　　孫得功往他跟前一跪：

　　「末將領死──末將奉大人命援西平，不意戰敗；勉力逃歸，向大人領死！」

　　他當然飛快的親手扶起了孫得功：

　　「戰敗之事免議──只要守住了廣寧，另有重賞！」

　　一面又督促他：

　　「敵軍將至，你快去守城吧！」

　　孫得功大聲的應道：

　　「末將遵命！」

　　說著，轉身跨著大步出去了。

　　「總算還有一個可用之人──」

　　看著孫得功離去的背影，他像是重責大任都託付了出去似的悄悄鬆出了一口氣，自顧自的走進內室去看軍報。

　　不料才過了片刻光景，一陣雜亂的步履聲傳到耳裡，才抬頭，參將江朝棟已經快步的衝了進來，嘴裡呵呵的喘吐著氣。

　　他下意識的怒聲而罵：

　　「怎的無禮？」

　　但，江朝棟已經什麼都顧不得，搶上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急聲喊道：

　　「大人快走──快走──慢一步就來不及了！」

　　然後，邊說邊挾著他，快步奔向馬廄，一面說明：

　　「廣寧已經完了──孫得功早就做了後金的內應；方才他一出衙署就立刻發炮，堵上了城門，不讓軍民出入，也封了銀庫和火藥庫──」

　　一聽這話，王化貞險些活活的暈死過去，一面也哽咽的向江朝棟說了一句：

　　「幸虧有你！」

　　說著，自己也咬著牙撐起精神；不料走到馬廄，才發現馬已被人牽走了，只剩下兩隻駱駝；走到城門口，又被亂兵亂民截堵，連駱駝也不見了，兩個人好不容易在歷經凶險後，僅以身免的逃出──

　　情況壞得無以復加──聽完陳述，竟連魏忠賢也瞠目結舌的半晌說不出話來，更遑論是拿出善後的決策來了。

　　而努爾哈赤逕自在正月二十四日進入廣寧城。

　　和幾天前圍攻西平堡時遇到明軍的奮死抵抗，因而在城破時必須踏著屍體前進的情況大不相同；這一次，戰爭根本沒有發生，他進入的方式不是攻擊，而是空手接收一座降城。

　　早已為他所收買的孫得功很盡心盡力的打點了廣寧城集體投降的一切事宜──王化貞逃走後，孫得功派出大批人手，四處曉諭軍民百姓，要大家靜定下來，在自家宅中等候全城易幟，他保證來接收廣寧城的後金軍將秋毫無犯。

　　人心安定下來之後，他召集了城中的官員、將領、生員等組成獻城代表，並且率先剃去前額的髮，梳起辮子，改穿後金的窄袖服飾；接著，設龍亭、抬轎、打鼓、吹喇叭、奏嗩吶，出城三里，夾道跪迎──

　　場面盛大而尊榮，看得出來，孫得功已竭盡所能，他當然感到滿意；進城之後，坐上巡撫衙門裡的高座，接受完了滿城軍民的歡呼，他便立刻獎賞孫得功；但，一面也追問：

　　「王化貞呢？死了？還是逃走了？」

　　孫得功不敢隱瞞，紅著臉說：

　　「他奪路出城，往大凌河的方向而去了；末將沒敢阻攔，也沒派人追趕！」

　　努爾哈赤倒沒有怪罪他，甚至，非常體恤的對他說：

　　「你是不方便的！不要緊！」

　　接著卻下令：

　　「著李永芳帶人去追！」

　　命令發下，剎時間，一支兩千人馬的隊伍迎著風雪奔馳而去──

　　王化貞狼狽得徒步趕路前進，身上一無所有，身邊只有江朝棟一路照顧著他，行到將近大凌河的地方，他的腳已經腫大、破皮，難以舉步，江朝棟只得奮力揹起了他前進，這麼一來，速度更慢了，他難過得紅了眼，衷心的對江朝棟說：

　　「真難為你了！你的好，我永生記得──但，只怕追兵一來，全無葬身之地；不如，你別管我了，自己逃命去吧！好歹留得一條命！」

　　江朝棟不想按照他的話做，卻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他，索性悶不出聲，全部力氣都用來揹他走路；又走了一段，遙遙的望見前方有人馬過來；他立刻停下腳步，仔細觀看；一會兒之後，人馬走得近些了，辨得出隊伍前面的大旗上繡的是個「熊」字，他才失聲歡呼了起來：

　　「啊！是熊大人帶兵來了！大人！咱們有救了！」卻不料，王化貞卻登時面如死灰，全身顫抖；一會兒之後，突然發出了尖銳得如撕裂布帛般的叫喊：

　　「你殺了我吧──我──我──我──沒臉見他呀！」

　　他整個人都失控了，從江朝棟的背上用力的掙脫得滾落到地上，滿地打滾，而且邊叫喊邊嚎哭了起來。

　　江朝棟不防他會變成這樣，茫然不知所措的吶吶的反覆說著：

　　「大人──大人──別這樣──別這樣──」

　　聲音不大，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甚且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風雪卻大了起來，天地間更加茫然。

　　幸好在熊廷弼到達跟前以前，王化貞就因為體力衰竭而暈了過去；而李永芳所率的追兵晚了一天才到達大凌河。

　　撲了空的李永芳只得返回廣寧向努爾哈赤報告：

　　「熊廷弼不計前嫌，救了王化貞，並將自己的兵馬分與王化貞率領，兩人卻不守寧遠與前屯等處，而全力保護潰民入關；我軍一路追去，但熊廷弼採『堅壁清野』，一路焚毀民家及所積聚糧草，使我軍乏食，不得不返回！」

　　努爾哈赤聽完，先是發出一聲讚嘆：

　　「這熊廷弼確是個了不起的人！」

　　隨即又笑了起來：

　　「他這回失了廣寧，他家皇帝先不饒他──以後，再也無法與我為敵了！」

　　而少了個敵手，心裡也像空了一塊，他竟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

　　「唉！他若生在後金，為我所用，一定也是我的開國大功臣之一！」

　　但是，再一轉念，這種事，多想也是無益，索性丟過腦海去──他知道怎麼處理。

　　於是，他立刻召來八旗貝勒，一起議事；他吩咐說：

　　「遼西一地，以廣寧為首，周圍還有大小城堡四十幾座，你們分配一下任務，每人去取幾座；此外，撥派人手，將廣寧的餉帑、糧食、軍器、火藥、馬牛、布帛、財物等運回遼陽；遼西的百姓，令他們遷到河東去──」

　　他也決定，辦完這些事情後，盡早返回遼陽去──他的心裡已開始盤算：

　　「這次用兵，收穫豐碩；遼西這大片沃野，無數百姓，盡歸我所有了；如何治理，須得用心──」

【人才】

　　大明朝廷再一次的如被置入蒸籠裡，位列其中的人莫不骨肉糜爛，心肺碎解，痛苦難當──除了以做木工而自得其樂的天啟皇帝之外，人人都陷落在深淵裡。

　　從遼東回到京師的熊廷弼和王化貞，立即進了監獄，罪刑雖未定，但，刑部尚書王紀、左都御史鄒元標、大理寺卿周應秋等人都已主張論死；兵部尚書張鶴鳴則是惶恐得自請到前線視師──而這些都只不過是懲處過失，僅是枝節而已，真正的問題重心──遼東的國防──就沒有人提得出具體的主張來了。

　　內閣與兵部的官員們愁眉苦臉的商議了好幾天，唯一決定下來的事是京師再次戒嚴，以防後金軍越山海關而來；但，這只是個最最消極的作為，不但於遼東問題的改善毫無幫助，反而導致人心惶惶的壞影響。

　　遼陽、瀋陽失陷時的「遼東失地，京師戒嚴」消極做法，已經使得許多人對朝廷及國防失去了信心，早有不少民間富家在悄悄的往南方遷移；這一次，不到一年的時間再失廣寧，而朝廷依然毫無對策，不但百姓們南遷的數量立刻暴增，便連不少朝廷官員也開始盤算起來：

　　「從山海關到京師，只有兩天的路程──實在太危險了！」

　　心思還有些兒放在國家、社稷上的，便打著主意想要上疏，建議遷都南京，以避後金鐵騎長驅直入；自私一點兒的人，索性辭官──甚至有人打算「不告而別」的棄官南遷避禍。

　　主持會議的是二度入主內閣的葉向高，他和諸多位居要職的東林君子一樣，有著聲名、道德與學問，也比其他的人多懂了些人情世故與為官學，但奈何，這些本領遇到遼東問題就施展不開；他急得鬚眉俱白，立時和因「移宮」案而急白了頭的楊漣相輝映；但還是於事無補，一大群人商議了好幾天以後，只勉強解決了人事的問題。

　　遼東雖已成「危地」、「絕地」，但畢竟還有部分「國土」未為敵下，守得住這些殘山剩水，京師才能安枕，因此，經略等官更急須派人擔任，而兵部尚書張鶴鳴既去，遺缺須補──這幾個職位都是眼前最重要、最十萬火急、最需要能人來擔當的重任。

　　但，朝廷裡還有什麼「能人」呢？

　　總算想到了一個人──孫承宗。

　　但，舉薦孫承宗的話，還須費上另一種力氣：說服天啟皇帝。

　　因為，早在遼陽、瀋陽失陷時，就有御史方震孺請罷當時的兵部尚書崔景榮，放任「知兵」的孫承宗，大臣們則推舉孫承宗任兵部添設侍郎，專門負責遼東的國防；但是天啟皇帝卻不同意，事情只好作罷；而天啟皇帝反對的原因卻不是因為討厭孫承宗，而是特別喜歡孫承宗──孫承宗是萬曆三十二年的榜眼，歷任編修等職；天啟皇帝即位以後，以左庶子充日講官，而後進少詹事；他的容貌奇偉，聲音宏亮，講論經史，口才好得有如句句珠璣，深得帝心，因此，天啟皇帝不欲他離開講筵赴遼東；不久前，他被擢升禮部右侍郎，協理詹事府；顯見得，他所受到的重視又上了一層樓。

　　但，事情並非沒有希望；因為，天啟皇帝自沉迷於做木工以後，早已不上經筵、日講了；孫承宗所受到的加倍重視，其實已是「有名無實」──在這種情況下，天啟皇帝極有可能同意孫承宗出掌兵部。

　　而真正點頭同意的人是魏忠賢──

　　這一天，魏忠賢掐準了時間，拿著大臣們的奏疏，到乾清宮來見駕。

　　天啟皇帝正在全神貫注的將量好尺寸的木塊鋸開──他作了精巧的設計，要做一隻頭會轉動、嘴會打開、尾巴能搖擺的木老虎，而虎腹中又挖空，裝上許多小抽屜，用來放置胭脂花粉。

　　木虎的設計，他已經構想了整整兩天，草圖已畫出來，材料也都已準備好；他預定在十天內完成這件作品，以便在三月初一當天送給客青鳳──客青鳳的生肖屬虎，生在三月，他要給她一件世上最特別的生日禮物：

　　「這隻木虎，會是世上最精巧的木器──是天下第一的器物──朕親手來做，管教古今無人能及！」

　　他專注的進行這件工作，整個過程中，他廢寢忘食，樂在其中──而事情既然在乾清宮中發生，魏忠賢當然瞭若指掌──要掐準時間，實在是太容易了。

　　身後只隨侍著幾名小太監，別無排場；他快步走進乾清宮，畢恭畢敬的在天啟皇帝面前跪下，咚咚咚的連叩三個響頭，然後朗聲的說：

　　「奴婢稟奏萬歲，內閣的大人們送來緊急奏疏，請萬歲裁示！」

　　正在專心工作的天啟皇帝被打斷了興頭，只得停下了鋸子，抬起頭來看看魏忠賢，然後皺起眉頭，以責怪的口氣發話：

　　「朕不是告訴過你，有事兒，你就替朕辦妥當，別來煩朕！」

　　說著，他不由自主的將心裡的不高興發洩了出來，因而加重了語氣：

　　「你沒瞧見，朕正忙著呢！這事打岔不得的，只要尺寸有半分半毫失誤，這隻木虎就不對勁了！不是肚子闔不上抽屜，就是兩排牙齒合不上呢！」

　　魏忠賢一聽，立刻惶恐萬分的伏在地上，口裡連聲的說：

　　「奴婢知罪──奴婢該死──奴婢祁請萬歲爺寬恕，奴婢盡力去辦事，將功來折罪！」

　　天啟皇帝揮了揮手道：

　　「你快去吧！以後，朕沒喊你的時候，你別隨便跑進來打岔就行了！」

　　一面且吩咐趙明：

　　「咱們繼續動手吧！」

　　魏忠賢卻兀自又連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才起身，低著頭，徐徐的踏著後退步，悄然無聲的退出了乾清宮。出了門，走到長廊上，他才慢慢的露出得意的笑容來；然後，一路細思，回到司禮監的時候，他已經拿好了主意。

　　自己中年入宮，多年來所擔任的都是卑下之役，以因緣際會而掌了權，其實基礎未穩，聲望不足，在宮中沒有堅實的班底，在朝中也無太親近的大臣，更不熟悉政事──自己的處境都冷靜的想清楚，他便知道自己目前最迫切需要的是什麼。

　　「結交大臣──」他很明確的對自己說：

　　「以往，王安的權勢和他聯結朝臣是大有關係的，如今，我取代了他的位子，要想坐穩，就要連他的這層關係也接過來！」

　　而這一次──他第一次直接替天啟皇帝料理朝政──正是他討好、巴結大臣們的機會。

　　他當然知道該怎麼做，甚至，連下一步都想好了。

　　「索性，安排楊漣、左光斗這班子人，一起升了官吧！」

　　楊漣升官都給事中，左光斗升官左僉都御史；至於孫承宗的事，那就更好說了──他決定給予比大臣們所要求的還要再高些的官位！

　　第二天，這個「皆大歡喜」的聖旨就發下去了：

　　孫承宗以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直辦事。

　　幾天後，孫承宗再被任命以閣臣掌部務；而熊廷弼的經略遺缺由原任添設兵部左侍郎的王在晉加銜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經略遼東、薊鎮、天津、登萊。

　　新的氣象又降臨了，大家一致把希望寄託在孫承宗身上，更彷彿是蓄意要誇大這個新希望，以便掃去心中的陰影似的，大家為這道新的人事命令所舉行的歡慶的宴會竟數倍於往昔──

　　而就在這樣特殊的氣氛中，朝廷中又升起了另外一個聲音，這個聲音不若慶賀孫承宗受到重用的那般響亮，發出的光芒也不甚燦爛奪目，但卻挾帶著超強的力量。

　　緣起於御史侯恂上疏，請求：

　　「見在朝覲邵武縣知縣袁崇煥，英風偉略，不妨破格留用──」

　　侯恂是名父之子──父親侯執蒲亦名列東林，望重一方──弟弟侯恪亦已中試（註一），父子三人同在朝為官，且為執政的主流中人，說起話來的份量當然不同於一般人；而且，他的保薦袁崇煥，也不是隨興的戲言，或是礙於人情；而是衷心的認為，遼事緊急，朝廷正在用人之際，而袁崇煥是真正的人才。

　　除了上疏以外他還很鄭重的當面向葉向高、孫承宗等人推薦：

　　「袁崇煥若受重用，必然成為國之棟樑──」

　　他自許出身名門，閱人無數，絕不會看錯人；他再三陳說，雖然，袁崇煥中試任官才只三年，資歷不深，但他曾和袁崇煥談論邊事，很佩服袁崇煥的見識，因而大力推薦。

　　而這個請求被同意了。

　　於是，萬曆四十七年中進士，任邵武知縣的袁崇煥被破格任用，擢升兵部職方主事。

　　天啟皇帝的木虎完工以前，朝廷中的氣氛已經變得虎虎生風了起來。

　　※※※

　　註一　侯執蒲是萬曆二十六年的進士，七年後擢升御史，當同為言官的陳于庭上疏彈劾不適任的內閣輔臣朱賡時，侯執蒲大力響應；但，朱賡沒被扳倒，反而是侯執蒲出為楚臬（按察使），他索性辭官返鄉，幾年後才起復。侯恂和侯恪同為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侯恪學問、文章極優，被選入翰林院，纂修《光宗實錄》等史籍，自己的詩文著作亦豐。侯恂則歷任行人等職，擢御史。其子侯方域亦有文名，後為「復社四公子」之一，與陳貞慧、冒襄、方以智齊名。

【汗諭】

　　雪花飄飛中，杏花綻出紅艷來了，春氣破冰而出，展現出一種衝擊後的蓬勃來，力道也分外的強韌，使迎著春氣的人，特別的精神抖擻。

　　努爾哈赤在二月十七日離開廣寧，返回遼陽；他早已命人重繪地圖，將新收入版圖的這大片沃野標示清楚，而心中所思索的幾項治理之道的重點也已經定案，預備一到達遼陽就宣佈實施；但是，才走到半路上，他就像迫不及待的想提早實施似的，一等紮營，進了大帳，他立刻傳喚皇太極等貝勒來講話，將計畫中的許多細節交代得更周密。

　　於是，便連旅途上的時間也不曾白白虛度，全都有著充分的利用──

　　他擺在頭一樁優先的事，是料理有關蒙古的各項事宜──他直覺的認為，眼前，與蒙古各部交往的事較諸治理新擁有的國土的事更急切、更重要──與諸貝勒們議事的時候，他便開宗明義的提出：

　　「風聞，我軍下廣寧前，王化貞曾派人聯絡蒙古的察哈爾、炒花等部；察哈爾的林丹汗更且曾答應出兵四十萬，助他對抗我軍；後來，林丹汗雖沒有依約行事，但，我等卻不可以不多注意這件事──」

　　四十萬大軍的實力不容忽視，林丹汗這個擁有實力的英主更不容忽視；而他與林丹汗之間的積怨已深，雙方已不可能如科爾沁部、喀爾喀五部等其他的蒙古部落般的結為友邦，攜手並進，共創新時代──

　　他早在萬曆三十二年，林丹汗以十三歲的少齡即汗位的時候，就密切的注意著林丹汗的動靜與發展；但，雙方似乎沒有交友的緣分，始終沒能建立友誼。

　　長大成人後的林丹汗，更且與他產生了遙遠的距離和深刻的鴻溝──林丹汗很明顯的將友誼之手伸向了葉赫部，而且娶了金台石的孫女為福晉──他滅葉赫之後，雙方自然成了仇家。

　　而且，明朝也看準了察哈爾部是雄霸蒙古的大部，林丹汗是舉足輕重的人物，於是設法拉攏林丹汗，增加了多達數倍的歲幣，以使林丹汗心向明朝，助明對抗後金。

　　這麼一來，仇上加仇──

　　前幾年，他先後與科爾沁、喀爾喀等部交好之後，也曾經試圖與林丹汗化敵為友，但卻失敗了──天命四年的十一月，他派出使臣聯絡林丹汗與喀爾喀五部貝勒；喀爾喀五部的反應極好，於是雙方各派使臣在岡干色得里黑孤樹處會盟，對天地盟誓，永結為好（註一）；而林丹汗的態度卻非常壞，回了一封極其傲慢的信，開頭逕稱：「統四十萬眾蒙古國主巴圖魯成吉思汗，問水濱三萬人滿洲國主英明皇帝安寧無恙耶。」（註二）看得他的臣屬們大怒，一致主張殺了來使；但他認為，應暫且忍耐；於是又派了兩名使者送書，以犀利的言詞回報說：「閱來書，自稱四十萬眾蒙古之主，稱吾為水濱三萬人之主，奈何恃其眾以驕吾國耶？爾果有知識，來書宜云：明，吾仇也，願同心協力以助之。如是立言，不亦善乎？乃惟搆怨於素無嫌怨之國，皇天后土，寧不鑒之！」（註三），林丹汗得書大怒，囚禁了他所派的使臣碩色吳巴什，他也殺了林丹汗的來使康喀爾拜虎。

　　友誼之橋，徹底的斷裂、粉碎了。

　　這一次，林丹汗沒有如約出兵助明，他認為，會是其他的原因所造成，而非有意交好後金──因此，他曉諭諸貝勒：

　　「林丹汗有實力，且生性傲慢，不但不會與我國交好，而且眼見我國疆域日廣、國勢日強，心中更會極不是滋味──我推測，無須多久時日，他便會出兵來攻我國；我國須早做準備！」

　　攻下廣寧以後，後金的國土伸展到遼河以西，與蒙古僅是一線之隔，不能不提防林丹汗的四十萬大軍！

　　因此，他宣佈要實施的第二件大事也是有關蒙古的：

　　「將已歸附我國的蒙古軍也編成旗籍──就稱『蒙古旗』（註四）吧！」

　　他原已設立過蒙古牛彔，但，規模小，人數少，層級低，擴大設旗，既能一視同仁的收納蒙古軍民，也便於訓練、治理。

　　第三件宣佈的，才是有關於後金國的內政的大事。他把已經寫好的《汗諭》拿了出來，命筆帖式大聲的唸了出來：

　　「汗諭：八大貝勒共治國政──」

　　這是他想好的、未來的後金國的政治體制：由八旗貝勒共同治理國政，而不再將大權集中在大汗一人手裡（註五）。

　　筆帖式替他朗讀內容：

　　「繼朕而嗣大位者，毋令強梁有力者為也。以若人為君，懼其尚力自恣，獲罪於天也。且一人縱有知識，終不及眾人之謀。今命亦爾八子，為八和碩貝勒，同心謀國，庶幾無失。爾八和碩貝勒內，擇其能受諫而有德者，嗣朕登大位。若不能受諫，所行非善，更擇善者立焉──」

　　在他的構想中，未來的汗位繼承者，由八和碩貝勒共同推舉；所有的政事，由八和碩貝勒共議後裁決、推行，軍權亦由八貝勒分別執掌。

　　筆帖式讀完後，他也略作說明：

　　「我年事已高，這份《汗諭》交給你們，做為日後行事的依據！」

　　話都說完了，然而，諸貝勒聽了，竟沒有一個人自認完全了解他的用意和想法，因而，便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人人都低著頭，宛如毫無意見似的接受了命令，卻在退出門後互相交換起詫異的眼色。

　　沒有人出聲，但卻有共識：

　　「父汗這是什麼意思？他不指定繼位的人，而要我等共推？為什麼要這樣？」

　　卻不料，偏又在這當兒，一名侍衛快步跑出來說：

　　「大汗請四貝勒返廳，還有話吩咐！」這麼一來，幾個人更是詫異，皇太極則是略帶著尷尬的神色告別眾兄弟，回頭再去見努爾哈赤。

　　代善看著他的背影，悄然一嘆，發出了個低微得幾近於無的感慨：

　　「畢竟，父汗還是最看重他──」

　　然而，皇太極所單獨面對的努爾哈赤，所談的話卻不過是家常──努爾哈赤有如隨口說說般的問：

　　「和你大福晉處得好嗎？」

　　他指的是皇太極所娶的正妻，蒙古科爾沁部莽古思貝勒的女兒博爾濟吉特．哲哲。

　　皇太極沒有料想到他會問這麼一句話，心中詫異更深，但卻立刻回答：

　　「很好。哲哲非常賢慧！」

　　努爾哈赤自顧自的點了點頭，再接著說：

　　「科爾沁部的女兒嫁來我國的很多，與你兄弟為妻的，已有十人了吧？科爾沁部與我國關係密切，永結為好，應再多所婚嫁！」

　　這下，皇太極若有所悟了，馬上應承：

　　「父汗所言極是！」

　　努爾哈赤看了他一眼，一面掐著手指頭數了幾個數，才又說：

　　「你的弟弟們，有年幼未聘的，我也打算再聘科爾沁部的女兒；至於你──你已聘的布木布泰，目下年紀雖小，但還是早些娶過來吧！聽說她非常聰明懂事，有大家風範；早些來到我國待年，可以早成你大福晉的好幫手！」

　　又是一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皇太極不自覺的先微微一愣，隨即恭敬的應命：

　　「是，孩兒遵命！」

　　努爾哈赤吩咐他：

　　「科爾沁部與我國一向關係密切，這一次是『親上加親』；你先準備好，親去科爾沁商議此事，訂下婚期！」

　　皇太極更是只有恭敬的應：

　　「是！」

　　而努爾哈赤卻立刻補充著說出其實是重點的話：

　　「你以談親事為由，親去科爾沁一趟，面見莽古思、塞桑兩貝勒，和他們商議商議對抗林丹汗的大計──明天就動身吧！」

　　※※※

　　註一　據《清太祖高皇帝實錄》記載，天命四年十一月，努爾哈赤命大臣額克星格、綽護爾、雅希禪、庫爾纏和希福五人，攜帶誓詞，與喀爾喀五部貝勒的使臣，會於岡干色得里黑孤樹處，對天刑白馬，對地宰黑牛，設酒一碗、肉一碗、土一碗、血一碗、骨一碗，對天地盟誓。

　　《實錄》並記誓詞，內中詳記喀爾喀五部二十七貝勒、台吉的名單：杜稜洪巴圖魯、奧巴戴青、厄參、巴拜、阿索忒晉、芒古爾代、厄布格德衣台吉、烏巴什杜稜、古爾布什、代達爾漢、莽古爾代戴青、畢登士、葉爾登、綽虎爾、達爾漢巴圖魯、恩格德爾、桑阿拉寨、布他齊杜稜、桑阿喇寨、巴呀喇土、朵勒濟、內齊、衛徵、俄爾寨土、布爾哈土、額滕、厄爾濟格。

　　誓詞中，努爾哈赤自稱「滿洲十旗執政貝勒」，也是當時除八旗外尚有左、右翼二旗的一證。

　　註二　林丹汗係成吉思汗後裔，常自稱「蒙古國主、巴圖魯成吉思汗」，「水濱女真三萬人」一詞則常見於蒙古史籍中對女真的稱呼，如《蒙古黃金史》記載，一四五四年（明景泰五年）冬，也先自立為可汗後，「率領瓦剌和蒙古兩部征討水濱三萬女真，收降他們。」

　　林丹汗致努爾哈赤書，原文甚長，詳見《實錄》記載。

　　註三　努爾哈赤報林丹汗書，原文亦甚長，詳見《實錄》記載，本文僅根據《清鑑輯覽》摘錄。

　　註四　蒙古旗的編制發展成形，一如「滿洲八旗」與日後編成的「漢軍八旗」，並沿用至清末；至今蒙古仍有許多地方以「旗」命名。

　　其歷史沿革為：

　　一六二一年（天啟元年，天命六年）開始設蒙古牛彖。

　　一六二二年（天啟二年，天命七年）設蒙古旗。

　　一六二九年（崇禎二年，天聰三年）有蒙古二旗。

　　一六三五年（崇禎八年，天聰九年）蒙古八旗分設完成。

　　註五　古代遊牧民族的政治體制，傳統上即為「共治」與「大汗推舉制」，如成吉思汗逝後，繼位人選係「推舉」產生。努爾哈赤的構想或源於此，但他逝後，後金由「四大貝勒」共治的時間很短，政權不久就集中於皇太極一人，而真正成為漢制的「皇帝」。

【內操】

　　「有什麼法子，可使蒙古諸部出兵助我擊滅後金？」

　　新上任的遼東經略王在晉，一見到總督王象乾就虛心的請教。

　　王象乾久在薊門，與蒙古諸部相處已久，算得上是「蒙古通」；王在晉與他原是舊識，早年私交甚篤，而今共同面對遼東的殘局，當然更無須再假客套、兜圈子了，心裡的話全都可以開誠佈公的說出來。

　　「如今，遼東殘破，估計我朝現有的遼東兵力，至多不過五萬人，能戰者半數──這，怎擋得後金的鐵騎呢？更何況，內地也已臨民生凋敝、盜賊蜂起之局，自顧猶且不暇，哪裡還能再援遼東？算來算去，唯有借助於蒙古之力了！」

　　王在晉滔滔不絕的分析了情勢與問題重點，王象乾仔細的傾聽著，既十分認同他的看法，也頻頻點頭；但是，聽完了話之後，卻沉默了許久，然後才面色凝重的嘆出一口長氣來，壓低了聲音說：

　　「蒙古兵強馬壯，咱們哪裡有什麼法子讓人家來幫著打仗呢？這些年，能讓他們不鬧事，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

　　說著，他悄悄的透露：

　　「這份安靜，是花銀子買來的呀！現在，給察哈爾部的歲幣銀，已經水漲船高到每年四萬兩銀，還得把給其他諸部的歲幣銀全都交給林丹汗，讓他統籌發放，他才肯不發兵往長城裡頭打呢！」

　　王在晉聽得登時「咦」了一聲：

　　「竟有這等事？林丹汗，囂張成這樣？」

　　這些是他所不知道的「祕辛」，因為，兵部並未透露過這個與林丹汗私下講定的條件；而他在詫異之後，也立刻想到了另一個層面：

　　「林丹汗控制了其他各部的歲銀，豈不牢牢的挾制了各部？各部都聽命於他，他的勢力越來越大──」

　　王象乾黯然的搖著頭說：

　　「所以嘛，請狼來趕虎，兩頭都是禍害呢！王化貞當時是瞎打主意，要林丹汗出兵四十萬到遼東助戰；林丹汗失約不來，廣寧落到了努爾哈赤手裡；要是林丹汗來了，廣寧就落到林丹汗手裡了！」

　　王在晉結結巴巴的問：

　　「王化貞之意，是想收漁翁之利吧──趁他兩方爭鬥，死傷累累之際，守住遼東之地！」

　　王象乾尷尬的苦笑一聲：

　　「那也得有相當的實力，才夠格當漁翁呀，我朝現有的兵力，根本不足以當個漁翁──打個具體的比方來說，兩虎相爭，一死一傷之後，那傷虎還有剩餘的力氣，一低頭就將眼前的病兔子給吃了！」

　　王在晉目瞪口呆的愣了許久，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如此說來，這林丹汗也是個禍害？」

　　王象乾仔細的對他說明：

　　「蒙古人的心裡，總想再出個成吉思汗，稱霸天下呢──你回頭算算，打自我朝建國，蒙古人退出長城外，至今兩百多年，蒙古已出過多少個雄心勃勃，企圖再成霸主的大汗？昔年，土木堡一役，英廟北狩，乃緣於也先的稱霸之心；而後的達延汗、俺答、土蠻，哪一個不想一統大漠，入主中原呢？事雖沒成，可給我朝帶來多少戰亂？如今這林丹汗，實力強過土蠻許多，有帳房數千，四十萬大軍──唉！少招惹他吧！」

　　他確實是「蒙古通」，對蒙古的情形遠比一般人了解得深入；但，結論根本是「不可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王在晉畢竟也已在官場歷練了幾十年，對於「少做少錯」的道理，以及「維持現狀至自己安然離職」的做官哲學當然不無心得，於是打消念頭──他向王象乾說：

　　「我原打算藉蒙古之力收復廣寧，既不可行，只好另作規畫了！」

　　因為是多年好友，王象乾拋棄了「鄉愿」的應對習慣，誠心誠意的給他建議：

　　「別打收復廣寧的主意──橫豎那不是你弄丟的，無須負責；何況，收復之後再丟的話，罪名就更大了！更何況，後金兵強馬壯，我等根本不必再作『收復失土』的美夢；如今，只要能守住山海關，護衛京師，便是當前第一功臣了！」

　　王在晉茅塞頓開，再三稱謝之後，放棄原訂計畫，與他商議固守山海關的事宜來。

　　最後，兩人決定：

　　「用重兵駐守山海關，並在山海關外八里舖築重關，用四萬人馬來防守，層層環護；這樣，可擋後金南侵！」

　　兩人都認為，這是上上之策了──既然能保京師，更能保住自己的前途！

　　卻沒想到，得計後的王在晉正準備將這計畫奏報朝廷，他的幾名部屬已經提出了強烈的反對。

　　方由兵部職方主事擢升寧前兵備僉事的袁崇煥、任贊畫經略軍前的孫元化都是很有膽略、見識的人，認為在八里舖築城根本是個「下下之策」──幾個年輕氣盛，一心想有作為的人，思考的重點整個放在國防與戰略上，而不是只求保住自己官位的「做官學」上，也體會不到王在晉的心情與用意，於是，意見不合，衝突發生。

　　偏偏，袁崇煥又是個個性獨特的人，在與王在晉力爭不得之後，他索性越級陳言，致書上告內閣首輔葉向高。

　　書信的內容中不但詳細的分析守八里舖的錯誤，也提出了在寧遠築城、堅守寧遠的意見，並且非常誠懇的要求，自己願到寧遠，擔任第一線的守備工作，扼止努爾哈赤的南侵──

　　葉向高接到信後，召開會議討論這件事；這封信立刻在朝中掀起一陣旋風。

　　已因才剛就任兵部職方主事時就私下單騎出關了解情勢，回來後放言：「給我兵馬錢糧，我一人守遼東就足夠了！」以及到遼東就任後，奉命到前屯安置流離失所的遼東百姓，而夜行於荊棘虎豹中，至四鼓入城而引來眾人的驚訝、敬佩的袁崇煥再一次的名震群臣，而這「越級上告」的事也奏效了。

　　會議中，葉向高固然因為自己未曾親臨遼東，不熟悉遼東的情勢，而對這兩種不同的戰略無法作出選擇；但，勇於任事的孫承宗卻決定親自到遼東走一趟，實地考察情勢，再決定戰略。

　　幾天後，被加以「太子太保」銜、賜蟒玉、銀幣的孫承宗快馬加鞭的到達了遼東；遼東的情況於是開始有了新的變化。

　　孫承宗的人品、道德、見識、用心都不是王在晉、王象乾者流的等級，所思所想、所作的決定當然也就大不相同了──在經過一番仔細的察考省思之後，他決定採用袁崇煥的意見。

　　回到北京後，他直接向天啟皇帝進言，重新部署遼東的戰備，天啟皇帝當然全部聽從他的意見。

　　命令很快的發了下去：王在晉以不足擔當重任而改任南京兵部尚書閒差，八里舖築城的計畫不必再議，袁崇煥則受到重用，負責積極進行守寧遠的計畫。

　　不久，因為朝中沒有適當的人可以擔任遼東經略的職務，孫承宗便自請到遼東督師，並且任命閻鳴泰為遼東巡撫。

　　八月裡，孫承宗到任，隨即調整遼東的人事，校閱兵馬，汰弱留強後重編隊伍，嚴加訓練，並且築營舍、建砲台，派出袁崇煥親自招撫流民、安頓百姓──

　　他不眠不休、夙夜匪懈，同時也將一個信念深深的植入每一個部屬、將領、士卒們的心中：

　　「我等誓死阻遏努爾哈赤南侵──」

　　而努爾哈赤卻在入秋以後受到了一個新的打擊──與他同齡的安費揚古病逝了。

　　他悲傷不已，好幾天都不肯開口說話；但是，到了第十天，卻主動的派人找了皇太極來說話；而一開口就對皇太極說：

　　「我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幫手漸漸的少了，許多事，都要盡快的完成才是！」

　　但，年輕的皇太極體會不出他的心情，還以為是他對許多正在進行中的事的進度不滿意，立刻俯首認錯：「父汗責怪，孩兒督促諸事不力，願領責罰！」

　　努爾哈赤嘆了一口氣說：

　　「這事怪你不得！」

　　但，皇太極心中的警惕卻沒有消失，一面恭敬的陪侍著，一面全神貫注的等待著他接下來的指示。

　　而努爾哈赤的心中儘管感慨萬千，卻沒有太多的具體的事要他去辦──努爾哈赤只是隨口的說著：

　　「以往，我總沒想到『年紀』這上頭，沒理會自己老了；立下『八大貝勒共治國政』的《汗諭》時，雖是為『來日』著想，卻沒去計較那是多久以後的事；但，這會子，不一樣了，我覺得『年紀』在逼人了──你看，費英東、額亦都、安費揚古，一個個的離我而去了──再也不能幫我完成伐明大業了！」

　　這個話，皇太極就不好接腔了，索性低下了頭，恭敬的聽著；而努爾哈赤的情緒卻始終沉湎在感慨中，接著又像是喃喃自語般的說：

　　「有了年紀的人，一天都得當兩、三天用，才能把想做的事在有生之年做完啊！」

　　說完卻拍拍皇太極的背：

　　「你須牢牢記得這話，免得到老來，有許多心願未了！」

　　皇太極立刻應著：

　　「是的，父汗的教訓，孩兒永遠不忘！」

　　相對的，入秋以後的大明皇宮則又是另外一種氣象：天啟皇帝徹底的和大臣們斷絕了會面與交談。

　　萬曆年間的情形重演，宮朝之間如隔銀河，且無鵲橋可渡！

　　所不同的是，萬曆皇帝躲在後宮中的日子是沉迷於數銀子的嬉戲和享用福壽膏帶來的幻覺，天啟皇帝則專注的陶醉於做木工的樂趣中；萬曆皇帝所寵者只有一個鄭貴妃，天啟皇帝則除了客青鳳之外還兼溺魏忠賢！

　　而這不同其實只是形式不同而已──祖孫兩人怠於臨朝的特點乃是一致的。

　　從瀰漫著福壽膏的香氣到刨鋸釘錘之聲盈耳、木材油漆滿地，長達幾十年的時間，乾清宮都成荒誕怪異的所在，而不似大明天子的寢宮。

　　這一天，天啟皇帝又完成了新的作品──秋節將至，他做出了整套的應景木器，有吳剛伐桂、玉兔搗藥、嫦娥奔月三大主題，合起來是一組完整的吉器。

　　他確是不世出的木工奇才，手藝不但早已青出於藍，還時時創造出新的技巧與設計。

　　新完成的「吳剛伐桂」，濃密的桂葉圍繞的樹幹打開後可以放入香料，薰人的香氣由樹梢的枝葉中的密洞中散出；「玉兔搗藥」則是雙喜燈，燈芯暗藏在木杵中，通到貯油的臼底；「嫦娥奔月」更見巧思，雕成風華絕代的美麗的嫦娥，上從髮髻、雙鬢直到衣袖、飄帶、腰巾、裙裾上都暗鑿了簪花的孔，既是座精緻絕倫的花器，也將嫦娥的容顏用鮮花映襯得天上無雙；三件吉器，用在中秋夜的明月下清供，自然最是別出心裁──

　　天啟皇帝也對自己的手藝滿意極了，一高興，索性下令大量仿製一批，以作為賞賜有功的大臣們之用。

　　於是，趙明十萬火急的找來一些北京城中手藝好的工匠，連同挑出來的一些手巧心活、能幫替的小太監，一起來為天啟皇帝趕做複製品；一時間，乾清宮成了名副其實的作坊，多達百名的匠人沒日沒夜的趕工製木器。

　　而天啟皇帝猶嫌不足，索性命令魏忠賢：

　　「乾清宮地方太小了，你給朕張羅張羅，另外蓋一間大屋子，專門做木器！」

　　魏忠賢當然滿口應承：

　　「奴婢立刻去辦！」

　　而他倒也不是隨口敷衍而已──說到做到的，他立刻親自帶著人，四處查看皇宮中還可以蓋房子的空地，一一列明後，送來請天啟皇帝挑選；天啟皇帝也就越發的忙得不可開交，一面親自考慮地點，一面索性親自設計起工坊的建築來。

　　朝政當然沒漏了一件的全部交給了魏忠賢。

　　大臣們再也見不到皇帝了，上的奏疏全部由魏忠賢指揮秉筆太監們批示，沒有人弄得清楚，頒佈下來的聖旨，究竟是皇帝的意思還是太監的意思。

　　朝廷中當然有人議論著這件事──無論是否名列「東林」，無論態度、想法、立場為何，都聚集起一群與自己意見一致的人，私下談論得熱烈無比，也即將對這事展開具體的行動來反應。

　　一些靈敏的人認為：

　　「機會來了──只要搭上了魏忠賢的線，就不難平步青雲了！」

　　以前，萬曆皇帝在位的時候，宮中根本沒有能把持朝政的掌權的大太監，所以，此路不通；泰昌皇帝即位以後，王安得勢，但，王安很明顯的傾向東林，非東林也就此路不通；而今，卻不一樣了。

　　魏忠賢掌權以後，雖然總在有意無意間向東林示好，想拉攏東林；但，他以往與東林並無淵源，且以他入宮前的不良紀錄，很難為講究品德的東林所看重，因此，雙方未必能建立密切的關係──非東林的機會來了。

　　而名列東林的正人君子們又是另外一種反應。

　　大家幾乎異口同聲的說：

　　「我等須聯名上疏，勸諫萬歲，一不可荒廢朝政，二不可授權太監──目下，遼東面臨外敵，情勢危急，國中府庫空虛，民用不足，以致盜匪、亂事頻生，可謂內憂外患相逼之際，惟萬歲爺勤政愛民、勵精圖治，才可開創中興之局啊！」

　　接著，又大力的批評著魏忠賢：

　　「此人原本是個不學有術的無賴，因緣際會的入宮執役，卻不肯謹守本分，妄想寵遇，竟引進工匠，蠱惑帝心；一旦攬權，必然作惡多端──」

　　於是，又開始商議起對付魏忠賢的方法來。

　　但，魏忠賢還沒有做出具體的惡事來，彈劾、輿論制裁，這些方法都用不上；最後，有人提議：

　　「不如聯絡王安，讓王安多收集些魏忠賢為惡的佐證，然後，一起到萬歲爺面前舉發！」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一致的贊成：

　　「這法子好──更何況，如今萬歲爺根本不上朝，宮中無人的話，我等見不到龍顏！確應與王安聯合行動！」

　　於是，兩件事一起進行：一面草擬奏疏，一面派人去找王安。

　　然而，這兩件讓東林諸君們自以為得計的辦法，卻在一開始進行的時候就先害死了王安。

　　這群正人君子們忽略了一個基本重點：天啟皇帝早已不閱覽奏疏了，所有大臣們上的奏疏，都是直接送到魏忠賢的手裡；而魏忠賢儘管目不識丁，卻不影響他了解奏疏的內容──只消派個太監唸給他聽就行了。

　　而這一天，他聽完東林的正人君子們所上的「請親臨朝政疏」後，登時就氣得衣袍無風自動了起來，但是，在表面上，他盡力的維持了個不動聲色，若無其事的吩咐小太監將這份奏疏存檔，再繼續為他唸下一封奏疏。

　　直到料理完大小政事，回到住房，身邊只剩下客青鳳一人的時候，他的氣才發作出來，恨恨的咬著牙對客青鳳說：

　　「他們勸萬歲爺不能把朝政交給『出身不正之閹』呢──這是句人話嗎？我對他們是客氣到十分了，一心想著與他們交好，大家都得利；誰想到，他們竟上這樣的奏疏！」

　　說著，他用力的吐出了一口口水，啐道：

　　「以往，我可是熱面孔貼上冷屁股了！以後──哼！看誰狠──」

　　客青鳳當然站在他這一方──她幫腔似的冷冷的哼出一聲道：

　　「這批人不但給臉不要臉，還不知道自己是誰呢！萬歲爺會聽幾個糟老頭子的話？才怪──奏疏寫得起勁，可都要落得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下場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直罵了個大半夜，睡著了才休；不料兩天後就有負責監視王安的小太監來報告：大臣們派人偷偷的來找王安商議事情！

　　魏忠賢本是聰明絕頂的人，一聽，不假思索就脫口說道：

　　「還能商議什麼！不過是找王安想法子晉見萬歲爺，要萬歲爺親政，還要萬歲爺疏遠我這個『出身不正之閹』！」

　　客青鳳怒聲罵道：

　　「混蛋──」

　　而緊接著，她一咬牙，拿定了主意，沉聲的對魏忠賢說：

　　「先把王安做掉！」

　　魏忠賢沒料到她會這麼說，登時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問：

　　「你說什麼？」

　　客青鳳冷冷的回答：

　　「常言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魏忠賢遲疑了一下，囁嚅著說：

　　「這──等我再想想──」

　　不料，客青鳳登時變臉，瞪起一雙眼睛，狠狠的看著他，嘴裡發出凌厲的語氣：

　　「別沒出息了！拿出點膽量跟氣概來──不然，人家先動手了，活活掐死你，然後拖出去餵野狗！」

　　魏忠賢早已低下了頭，避開正視她利如鷹隼的眼光，然而卻又覺得她的話有道理，因此，即便手腳有些兒發軟，頭也連點了兩下，微帶結巴的說：

　　「好──好──我去辦──」

　　客青鳳索性替他想好進行的辦法：

　　「你找個跟東林的人不對頭的大臣，叫他彈劾王安，然後你擺個寬大的樣子，只罰王安降南海子淨軍──等他到了南海子，就好辦了！」

　　魏忠賢問她：

　　「南海子那邊，你有人手？」

　　客青鳳說：

　　「西李跟前紅過的那幾個人，現在都在南海子──放心，他們都聽我的！」

　　魏忠賢哪裡會不放心呢？

　　「我立刻去辦！」

　　於是，被誣陷、降級、謀殺的事，按部就班的發生在王安身上，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三個程序都完成了（註一）。

　　而天啟皇帝根本不知道王安身首異處的消息。

　　多日不見，他的心裡早已遺忘了「王安」這個名字──對現在的他來說，「王安」還有什麼重要的呢？他哪裡會分心注意呢？現在的他，全副的心神都貫注在做木工上，最想要的東西是一座能供他專心工作、足夠容納所需的專用大工作坊，最仔細研想的事是下一件作品的完成──其他的，他什麼也沒有放在心上！

　　世上沒有比完成作品更重要的事──

　　幾天後，魏忠賢又來向他稟報、請求他答應一項新的計畫：

　　「奴婢擬自宮監中挑選忠誠、勇武者，施以戰陣訓練，俾使更能周全的護衛聖駕！」

　　他也一樣的沒有心思細聽，一樣的不想分神思考，一樣的不肯放下手上的活計，抬起頭來看魏忠賢一眼──一如往常的，他頭也不抬的僅在口中發出個有如咕噥般含糊的聲音：

　　「你自個兒去辦吧──好生行事！」

　　於是，魏忠賢擁有了「內操」：他從太監中挑選了一萬名勇武強壯而又效忠於他的太監，組成一支新的隊伍，給予最優厚的待遇，製作嶄新的制服，配以最精良的武器、馬匹，開始實行嚴格的軍事訓練。

　　「不久之後，訓練完成，『內操』將有驚人的實力！」

　　他信心滿滿──政權已經在握了，再有一支私人的武力，將更能縱橫睥睨的操控一切。

　　※※※

　　註一　《明史》〈宦官傳〉記：「忠賢──嗾給事中霍維華論安，降充南海子淨軍，而以劉朝為南海子提督，使殺安。劉朝者，李選侍私閹，故以移宮盜庫下獄宥出者。既至，絕安食。安取籬落中蘆葭啗之，三日猶不死，乃撲殺之。安死三年，忠賢遂誣東林諸人與安交通，興大獄，清流之禍烈矣。」

【首善】

　　天啟三年到來的時候，天啟皇帝的手藝又創造了新的高峰。他原來的「木工師傅」趙明的手藝早已落於他後，僅能充任他的助手──他真正的成為普天之下的領袖，領導著大明朝的木工手藝蒸蒸日上。

　　這一次，他為自己做了一件禮物，慶賀自己將率領著整個大明朝步入天啟三年。

　　原先的構想是將整個大明王朝的國土縮小到一張桌面般的大小，做成一座擺飾；北自長城，南至於海，山川嶺嶽，都城鄉鎮，全都按照比例的做出來；但，想了幾天之後，他便宣告放棄，另想其他；因為，當構想進入具體籌備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對所謂的屬於自己的大明國土十分陌生，更無特別的感情或深入的了解，因此，他既沒有很大的興頭動手做，心靈深處也無法投入這件作品的精神──他認為「天下」毫無意義。

　　兩天後，他得到了新的想法：做一座大明皇宮。

　　感覺不一樣了──這是他所熟悉的地方，從出生至今，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也想起了小的時候，偷偷的看著整建宮殿的匠人們忙碌的敲敲打打，刨刨鋸鋸，滿心艷羨的往事──而今，小時的心願不但得遂，甚至可以擴大規模！

　　興奮之感油然而生，他立刻埋首於工作中；此後好長的一段日子裡，他心無旁騖，只充分的享受著創作之樂。

　　作品完成以後，擺在桌面上展示，他自己背翦著雙手，專注的看了又看，打眼眸深處發出滿足與喜悅的笑意來。

　　橫陳在桌面上，宛如一張棋枰，而整座宮殿佈列其上，更像一局棋──他親手雕鑿的大明皇宮，和真實的建築物只有大小的差別，內容完全一樣；畫棟雕樑，飛簷藻井，白玉台階，曲折迴廊，前朝後廷，層層落落，井然有序；他看了又看，自己愛得不忍轉移視線。

　　然而，到了第二天，他突然發現這件作品有著一個嚴重的缺憾，剎時間失聲尖叫了起來：

　　「皇宮裡應該有『人』才是──朕怎麼疏忽了呢？」

　　不過，這個發現並不嫌晚──片刻之後，他想好了主意，事情無須「補救」，疏忽掉的「人」只須另做，再擺到「皇宮」裡去即可；甚至，這麼一來，這些「人」並不固定住，而是活動的，更有真實感！

　　原先的疏忽，未必是壞事呢！

　　於是，他更起勁的投入工作，開始製作一個個的木偶；從以他自己為倣本的皇帝到皇后、妃嬪、宮女、太監、文武百官──木偶的顏面形容、身材尺寸、服飾冠帽，全都與真人一般無二！

　　大功告成之後，他當然更加的高興，像下棋一樣的將這些「人」擺到棋枰上去，然後，前進後退、左行右走──所有的「人」都如棋子般的任由他操縱──包括「皇帝」朱由校！

　　他把皇帝木偶放到龍椅上去，然後，文武百官一起跪倒，山呼萬歲──形式一如大明朝的早朝儀制。

　　接著，官員們開始向皇帝奏事，偶爾也因意見不和而互相爭論、罵嘴──

　　一套「早朝」演練完畢，他覺得有趣極了，於是，毫不厭倦的從頭又再演了一遍，將所有的木偶操縱得栩栩如生──雖然在現實生活中，他已許久不上早朝，也沒能操縱任何人；甚至，他是個被操縱者。

　　每一次，魏忠賢來向他請示事情的結果就是反而得到了更大的權力──他總是在忙於搬演木偶們上朝奏事的偶戲，而責怪魏忠賢打斷他的興頭，命令魏忠賢全權負責；天啟三年本是「京察」之年，他手中的木偶大臣們也將如真實的朝廷般的舉行「京察」，作為操縱者的他正忙得不可開交。

　　因此，他完全不瞭解朝廷中的情形，聽不到任何一個臣子的聲音，不知道大家的心情，更體會不到這次的「京察」背後所藏的隱憂。

　　他手中的木偶也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又是京察之年了──」

　　但，年近八十、鬚髮已共霜雪一色的鄒元標忍不住的在感慨萬千之際，吁出一口長氣來，而後喃喃的自語所發出的卻是這麼一個具體的聲音。

　　高齡的人睡眠少，他每每總在三更之前就起床了，漱洗之後在庭院中來回走五百步以健身，而後讀幾頁書，再更衣著冠，五更以前離家上朝──皇帝雖然不上早朝了，他卻不肯廢禮，每天和一部分同樣秉著堅持理念的大臣們，風雨無阻的上朝，一次也不曾偏廢過。

　　半年前，他和馮從吾等人在京師創辦了「首善書院」（註一），仿效東林書院聚眾講學，他也都是每天一大早先到宮廷外等候上朝，而後到金鑾殿上等皇帝現身；等到時間過了以後，他才到書院去。

　　惟獨這幾天，因為是年假，朝班不開，書院也休息了，他才不在五更以前出門去；而在走完了五百步以後就坐在書房裡展卷閱讀。

　　但，反常的現象出現了──大半生的歲月裡，他最喜愛的事是讀書，常常一卷在握便渾然忘我；而這一天，他竟無法專心讀書，像是心中多了一尾泅泳著的魚似的，牽引著牠的精神四處遊走，令他再三勉強都無法集中心思。

　　沒奈何下，他索性放下了書冊，站起身來，走到窗口，隔著窗紙眺望隱現的天光，也整理自己的心緒，設法澄明下來。

　　感覺上，總像隱隱有個東西如異物突起在心裡──

　　許久之後，他才追尋到源頭──

　　是因為「京察」將至！

　　朝廷中又將有鬥爭與變動了；而自己也將難以置身事外──事先的預兆早在兩個多月前就發生過了，自己正是當事人之一！

　　自己心緒不寧的原因總算給找到了，但，隨之而來的隱憂卻更重了：

　　「那件事，只不過是浮在水面上的冰，結在水底下的冰是更多、更厲害的──」

　　幾個月前，他曾經考慮過舉用李三材（註二）──李三才是個能人，早年為官，就大有聲名，其後在萬曆二十七年巡撫鳳陽的時候，更是唯一能折辱無惡不作的礦稅太監的官員，因而聲名更顯；同時，李三才乃是顧憲成的好友，東林創辦之初，李三材正任淮陽巡撫，大力支持東林，甚至上疏請復顧憲成官職，事雖不果，但李三材與東林的關係也就更加的密切了；其後，李三才受到政敵的攻擊，顧憲成為他致書葉向高、孫丕揚，請延譽，乃有御史吳亮刻之邸抄中，攻三才者大譁的事。而李三材本人卻因這關係以及名氣大、能力強、得民心而遭了忌，早在萬曆年間便罷官落職為民了。天啟元年，遼陽失陷的時候就有御史房可壯連疏請用李三材，於是詔命廷臣集議，而歷經幾次的會議，都沒有定案；之後，便有支持李三材起復的人來向他請託，希望他能助一臂之力的上疏舉薦；他基於「東林」的密切關係，一口就答應了。

　　不料就在這節骨眼上，反對李三材起復的人發出了強烈的聲浪，列舉李三材以往任官時的「十貪五奸」劣績，乃至於橫加毀謗，隨口誣以沒有真憑實據的罪名，全力阻撓李三材起復；他的奏疏還沒有上，索性就取消了。

　　因為，已在官場幾度浮沉的他，已經深刻的感覺出了事情不單純，其中不僅牽扯到東林的關係，也另有「是非恩怨」存在；如果自己硬是強力運作讓李三材復官，將使李三材陷身在難以自拔的是非漩渦中，反而害了李三材；而李三材如不獲起復，那麼，所有的攻擊與毀謗也將很快的停止，反而保住了李三材的名譽。

　　這是他仔細思索後的決定，不料竟引來了東林中人的不滿──原本也受託要為李三材進言的僉都御史王德完就首先發難，當面譏嘲他、給了他難堪。

　　他沒有計較王德完的語言，因為，那僅是對他個人的不禮貌而已，沒有什麼好計較的；真正令他心裡難過、憂慮的是隱藏在事件背後的政治鬥爭的實質。

　　打從天啟皇帝即位以後，重用東林的人，朝中要職，多由東林中人出任，因此，朝野之中，人人都認為「東林勢盛」，非名列東林便無法在朝中立足。

　　但，從李三材的這件事看來，他覺得，「非東林」的反撲勢力已經形成了，而且已經是股很不小的實力。他因為李三材的事，直接遇上過這股力量，因而感受比其他人來得深刻，而後，在經過一陣仔細的觀察、冷靜的思考之後，他斷定，朝廷中原有的「三黨」已經合流，而原來既非東林，也非三黨的一些人，則正在聚合，也逐漸的在與三黨結合──原本一盤散沙的「非東林」，開始走向了團結之路。

　　而這樣的發展，卻是因為東林諸人的推動、促成──東林大力排擠非東林，一棒子把原本各自為政的非東林人士都打到一處去了。

　　其實，朝廷中所謂的「三黨」，原本也不過是反對東林的三股小勢力，最早在萬曆年間就成形了；當時因為東林在野，發動輿論的力量攻擊內閣首輔沈一貫，沈一貫也組織了擁護者還擊；沈一貫是浙江人，他所組織的人馬便被稱為「浙黨」。

　　接著，任南京國子監祭酒、安徽宣城人的湯賓尹和任職翰林院、蘇州府崑山縣人的顧天駿也分別集合人員組成小組織，形成「宣黨」和「崑黨」。

　　不久，三黨重組，宣黨、崑黨被兼併，改組成浙黨、齊黨與楚黨；而無論名稱為何，其與東林纏鬥多年的實質都是一致的。

　　以往，三黨中只偶爾出過少數幾個人擔任朝中的重位，如沈一貫、方從哲，其他的人位階不高，人數不多，三黨且不團結，力量不大；而東林也只有短短的時間，有葉向高、孫丕揚、趙南星等人位居要職，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野，雙方的鬥爭也就不容易發展成具體的行動，大部分的形式便只是「口舌之爭」而已。

　　但，現在，情形不一樣了──

　　「東林已在朝中位居各要職，今年『京察』大計京官，必將痛下殺手，打擊非東林之士；而非東林的反撲之勢已成，屆時，雙方會鬥得死去活來──」

　　他想得自己的心輕輕一顫。

　　「京察」一向是排除異己的最好的工具，歷年來，利用「京察」而行政治鬥爭的事情已經多到不勝枚舉了，每一次也都造成了嚴重的後遺症，甚至，出現根本料想不到的發展和影響來。

　　他忽然想到：

　　「那是萬曆十五年吧──顧憲成因『京察』而去職，因而重修東林書院，乃有今日之東林──唉！那是三十六年前的事了吧──」

　　剎時間，惆悵與惘然的感覺佈滿了心頭，身體卻變得僵硬了，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顧憲成的墓木已拱，而一向為人與顧憲成合尊為「三君」的趙南星和自己，又重返朝中任官，事情是當時所始料未及的；更甚者，今年主持京察的人就是趙南星！

　　這是上天有意弄人嗎？

　　他清楚趙南星的個性，是個極端的「擇善固執」的人；年輕一輩居要職的楊漣、左光斗等人的個性也是極端的、固執的；這樣的組合──他連想都不用想，屆時會在京察中採取什麼樣的手段了！

　　一縷驚怖的神色出現在他的眼眸深處──

　　緩過一口氣來之後，他踱步回座，無力感也就更深──原本還存有的去找趙南星一談的想法已經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搖頭嘆息：

　　「東林中人，有誰還聽得進去我這番『以和為貴』的勸告呢？」

　　早在年前，他主持『外察』，作風寬和，就已經受到了一些東林中的激進的後生小子們的批評，說他不如初仕時的果敢嚴峻，說他失去了銳氣，失去了道德勇氣，甚至說他：

　　「廉頗老矣，猶能飯否？」

　　當時，他本不想理會，實在被幾個人當面來說了，他才寫了幾個字送出去作答：

　　「大臣與言官異。風裁踔絕，言官事也。大臣非大利害，即當護持國體，可如少年悻動耶？」

　　而儘管表面上維持著若無其事的平靜，心情還是失衡了，不由自主的起伏了一下。

　　他其實是個個性強悍激烈的人，仕宦之初，他就因為上疏反對張居正奪情而被廷杖八十，謫戍都勻衛──當時，有幾個人敢這麼做呢？

　　而現在，他絕不是因為年邁體衰而失去了銳氣與道德勇氣，之所以反對東林攻擊、排擠非東林，主張雙方和衷共濟，乃是站在國家的全局考量。

　　當初，為維持禮法而戰，那是一種堅持；而今，不為排除異己而戰，也是一種堅持！

　　而索性轉向，創辦「首善書院」，更是一種堅持──對朝廷裡的種種現象感到無力改善的時刻，他並不是陷入悲觀絕望中去放棄努力，而依然堅持著希望，將希望寄託於學術中。

　　甚至，私心中也仍然潛藏著特別的願望：

　　「東林書院講學的風旨已經變質，而今，『東林』竟成政治實體，脫離了研究學問的意義；今後，惟願首善書院脫離政治，僅在研究學問的範圍中發展；講學授業，著書立說，純以研讀、探究經史真義為要，絕不涉他事！」

　　東林已經變質了，名列東林的人已經有多久沒有再走進無錫的東林書院一步，坐下來靜靜的讀書、做學問了呢？

　　一場政治上的惡鬥即將展開，他已無力改變，以天下為己任的心志也已經縮小到維持住首善書院，使它成為一方淨土而已了──

　　※※※

　　註一　據謝國楨著《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鄒元標辦的首善書院，就是現在天主教在故都最老的南堂。」

　　馮從吾是長安人，萬曆十七年的進士，改庶吉士，授御史。萬曆二十年以上疏勸諫，不久就罷官；此後家居二十五年，專心研究學問；光宗即位起復，天啟二年擢左僉都御史，兩個月後進左副都御史；後與鄒元標共建首善書院；卻因他生性正直，群小惡之，魏忠賢得勢後即罷官；後因首善書院被毀，憤鬱得病去世。

　　註二　李三才是萬曆二年的進士，歷任戶部主事、郎中等職，早年即與魏允貞、李化龍、鄒元標等以志同道合，相與講求經世務而為莫逆。但此後幾人的際遇都不同，李三才成為毀譽參半的人，《明史》本傳論：「三才才大而好用機權，善籠絡朝士。撫淮十三年，結交遍天下。性不能持廉，以故為眾所毀。」

【皇帝兒子】

　　容青鳳「啊」的一聲從睡夢中驚醒的時候，還不到三更天；魏忠賢的鼾聲正有如按照規律般的節奏，平穩的起伏著，她所熟悉的鮮花香氣也如常的由懸在帳頂四周的紗囊中透出來，睜開眼，錦帳中昏昏濛濛的，沒有光，但卻也是她所熟悉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但是，她卻覺得心裡是空的，在夢裡被人整個的掏空了，醒來後比置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荒原中還要難受。

　　她的心不停的抽搐，身體不停的顫抖──

　　好一會兒之後，她伸手去推醒了魏忠賢，含含糊糊的說：

　　「陪我說說話──我不要一個人醒著──」

　　魏忠賢一面揉著眼睛，一面勉強打起精神來；他本性機伶，雖則白天事多，累得夜裡睡得熟，但是一被推醒，仍然能猜到好幾分情況；於是，他伸手拍拍容青鳳的背，哄慰著她說：

　　「作惡夢了？不要緊的，夢都是假的，不要放在心上！」

　　容青鳳索性把臉整個埋進他的胳肢窩裡，顫巍巍的說：

　　「有人抱走了我的兒子，還把我推下懸崖──我就一直往下墜──」

　　魏忠賢笑了：

　　「不是正好反過來了嗎？你現在在天上，是高高在上的『奉聖夫人』呢！你的兒子更不用說了，要封什麼沒有？明天就給他個『侯』爵（註一）！」

　　容青鳳搖搖頭說：

　　「那個兒子，哪裡算是我的呢？下地才幾天，我就進了宮，十幾年以後再見上面，根本不親了，像個陌生的路人；他叫不出一聲『娘』來，我心裡也沒惦記過、牽掛過──」

　　說著，她啜泣了起來：

　　「都為生了他，我有好奶水，才給拉進宮來，過那沒天沒地的日子，地獄裡頭蹲上十幾年哪──」

　　魏忠賢小聲的安慰著她說：

　　「苦日子都已經過去了──都熬過去了，再也不見了！如今，天底下，再也沒有比你更神氣的人了！」

　　不料，容青鳳越發的哭了起來：

　　「你不知道我的心裡苦哇──」

　　魏忠賢的整個腋下都被她的淚水沾濕了，見她是真傷心，只得忍著睏，拼命的想話來安慰她；容青鳳卻根本聽不進去，而只兀自哭著、呢喃著：

　　「我小時候家裡窮，沒飯吃，兄姐們餓死了好幾個，我娘生小妹的時候，血崩了，娘兒倆一起死了──全村子人，我臉蛋生得最體面，有個算命先生一見我就說有夫人命，大富貴呢，誰曉得，我爹還是養不活我，才六歲就給人做童養媳了──十四歲上生了兒子，我可不知道哪個是兒子的爹──那家子，兄弟好幾個，拿我當牛馬一樣的騎──要不是有好奶水，他們要賣我到窯子裡去呢──」

　　一席話聽得魏忠賢也心酸了起來：

　　「真想不到，你以前，有這麼一段可憐日子──」而容青鳳卻哭著說：

　　「進了宮來，才更可憐呢！」

　　這個情形，魏忠賢就很清楚了：

　　「當年，別說是皇長孫的奶娘，便是皇長孫的親娘，日子也難過得很──」

　　他曾經親眼看到過得寵的西李，當眾毆打王選侍，皇宮中沒有一個人肯上前維護王選侍──

　　然而，容青鳳心中還另有委屈：

　　「十幾年，守活寡──」

　　說著，她咬起了牙齒說：

　　「真是抱走了我的兒子推我下懸崖啊！」

　　魏忠賢悄悄的嘆了口氣，一面順著她的話頭又重複著前面的話來勸慰她：

　　「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都過去了！如今，你高高在上，要什麼有什麼，再也沒有不順心的事了！」容青鳳停止了哭泣，換成了一聲冷哼：

　　「要什麼有什麼？可全都是空的呀！」

　　魏忠賢故意逗著她說笑：

　　「不空，不空，我全都給你裝滿──朝裡的幾個大臣才給我送了一箱金銀來，我全給你，不就把什麼空的洞兒縫兒都給填滿了，再也不空了！」

　　卻不料，這話非但沒有讓容青鳳破涕為笑，反而更加悵惘似的說：

　　「我要你的金銀做什麼呢？我已經夠多的了，可是，管什麼用呢？」

　　說著，她忽然又失聲的痛哭了起來：

　　「我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呀！金銀根本買不到──」

　　一邊哭，一邊將頭往魏忠賢的腋下埋得更緊，一邊卻伸手緊緊的抱住了他的腰，抽抽搭搭的說：

　　「我要生個自己的孩子，自己奶大，自己養大，一輩子也不離開一步──生下來，再也不給人──我再也不奶別人的孩子──我要生自己的──」

　　她心情殊異，情緒激動，身體也不自覺的使出了力氣；而魏忠賢卻尷尬了，他掙紅了臉，訥訥的說：

　　「大姐，你要什麼都有──惟獨這個，不行啊──」

　　不料，他也因為心情殊異，說話的聲音壓得極為低微，容青鳳根本沒有聽見，一會兒之後，情況便更加的尷尬了。

　　他只得起身，鑽出錦帳來，穿好衣服取暖，然後坐在椅子上，靜靜的等待天亮。

　　留在錦帳裡的容青鳳也沒再出聲，而只是圓睜著一雙眼睛，任憑冷冷的淚水流到枕上，將空了一半的枕頭濡濕得更加陰冷；僵在錦被中的身體則是一動也不動的蜷曲著，心裡的空虛感更比原來加重了十倍百倍千倍，吞噬了她的全部。

　　悲哀的感覺更且交相襲擊。

　　「他是個太監──」

　　她不能不面對這個殘酷的事實：儘管他能夠借助於工具而給她許多的歡愉與滿足，卻無法如正常的男子般的與她生兒育女！

　　皇宮中唯一能生兒育女的男子只有皇帝──那個她奶大的孩子。

　　而她也不是沒有費過心：早在四年多以前，她就已經誘使了那個自己奶大的、心智仍屬童稚，身體已經長成的孩子，走進她所佈的慾網中。

　　當時，她的目的不過是牢牢的抓緊他，以確保自己的榮華富貴；面對不懂事的孩子，毫無情趣可言，她也為了榮華富貴而忍耐了下來，卻疏忽了生育的大事。

　　他立了后妃以後，她也從魏忠賢所操持的精妙工具中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歡愉，反而一天天的親近魏忠賢──

　　「俗話說，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想過來又想過去，想得她通體冰涼，淚水卻流乾了。

　　幾天後，她空虛的心中生出了新的力量──她很明確的告訴自己：

　　「我白過了這大半輩子了，落得心裡給掏空了──以後，一定要填滿！」

　　她當然不要金銀財寶，她要的是金銀財寶都買不到的東西：

　　「孩子，只有皇帝能生──皇帝生的孩子，將來也是皇帝！」

　　她決定重新忍耐那個毫無情趣，只愛玩木頭，身體也像塊木頭的皇帝，以求生個孩子。

　　此外，她也仔細的交代了魏忠賢：

　　「先給我預備下所有打胎的方法和藥方──只要是世上有的，就全給備下；日後，只要宮裡有別的女人懷了龍種，就給墮掉！」

　　她的意志非常堅定，堅定得不容魏忠賢猶豫：

　　「我奶大的孩子，不許他落了好處給別的女人！」已經萬分懼怕與她同床共寢的魏忠賢，在她面前根本是矮上半截的，哪裡敢不點頭應是呢？

　　容青鳳猶且再加上一句：

　　「朝裡的事，都由你發落；宮裡的事，得聽我的！」

　　魏忠賢更是只有恭敬的應上一聲：

　　「是的。大姐。」

　　同時，容青鳳也深謀遠慮般的提醒他做一件未雨綢繆的事：

　　「多找幾個巧手木匠來──提防趙明黔驢技窮了，減了小皇帝的興頭，不做木工，親自上朝了！」

　　這話魏忠賢當然連聲應著：

　　「是的。大姐。我立刻去辦！」

　　※※※

　　註一　《明史》〈熹宗本紀〉記熹宗即位不久即「封乳保客氏為奉聖夫人，官其子。」〈宦官傳〉記：「（即位）未踰月，封客氏奉聖夫人，廕其子侯國興、弟客光先及忠賢兄釗俱錦衣千戶。」

【對策】

　　大半年的時間裡，努爾哈赤專心一意的處理蒙古的問題──他既已感受到了林丹汗的雄圖和野心，當然自己更要一步緊接一步的搶到先機，對付林丹汗。

　　另一方面則是蒙古喀爾喀扎魯特部貝勒巴克在天命八年的正月到遼陽來朝見，雙方的關係又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早在多年前，喀爾喀的巴岳特部便已歸附於後金，達爾漢貝勒的兒子恩格德爾娶了他的侄女巴岳特格格，做了他的「額駙」，成為後金的一員了；其他的三部：巴林、翁吉拉特和烏齊埒也都與巴岳特同心齊力，與後金結為盟邦，或索性歸附，成為後金的子民，惟有札魯特部，常常反覆無常的出些令他不快的狀況。

　　原本札魯特部便是喀爾喀五部中實力最強的一部，貝勒介賽也是個不凡的英主，曾經自恃兵強馬壯，而與明朝交換條件般的立盟誓；喀爾喀五部在巴岳特部的主導下，遣使來共尊努爾哈赤為「昆都侖汗」時，他並沒有明顯的反對，甚至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也派了人來共同與會；但日後卻有多次在暗中做怪，扯後腿。

　　最嚴重的一次是天命四年的七月，後金軍攻取鐵嶺；介賽竟先接受了明朝的條件，協助明軍作戰──這支軍隊埋伏在城外的高粱地裡，襲擊後金軍；而交鋒的結果卻是大敗，介賽和二子、三婿、二弟及兵將二百多人都被俘虜。

　　當時，努爾哈赤在經過一番思考後，沒有處死介賽，而僅是囚禁；兩年後，札魯特部遣使來談條件，願以牲畜萬頭贖回介賽，並以二子一女為質，保證札魯特部此後與後金結盟為友好，絕不為敵。

　　這當然是雙方關係的最好的轉變──努爾哈赤立刻就答應了，於是與介賽盟誓，又命諸貝勒送介賽返回，並以所質之女嫁給代善為妻。

　　冤家變成親家了，而後，他派人與五部會盟，札魯特部的表現也非常好──而今，巴克貝勒親來朝見，當然又把雙方的關係拉近得更密切了。

　　他自然要將這次的朝見視為大事。

　　關於科爾沁部，則又是另一種的處理方式。

　　皇太極的「請期」之舉，圓滿達成，雙方約定在兩年後舉行婚禮；但，他也得到了確實的消息：

　　「林丹汗對於科爾沁部交好後金大為不滿，已將科爾沁部列為第一個要攻伐的對象──甚且揚言，將在結冰、草枯以前，夾擊科爾沁部！」

　　消息並不令他感到意外──其實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也早已開始準備這遲早都要發生的戰爭了。

　　而相對於關於明朝的情形，他沒有採取具體的行動，但也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可靠的消息。

　　明朝連續任命了兩名總兵官，也都賜給了尚方寶劍──正月裡，由孫承宗所推薦的馬世龍（註一）出任遼東總兵，二月裡又賜了平遼總兵毛文龍（註二）尚方寶劍。

　　這當然表示，明朝對遼東的問題十分重視──

　　而他也胸有成竹的想妥了應對之策：

　　「孫承宗固然是能人，但，能在遼東待多久呢？」他一本對付熊廷弼的方法──避免直接對壘，等待明朝自己罷廢這些能人之後再出兵──這是不費一兵一卒的上上之策，而且，已經得到過成功的經驗了，他對自己所訂的對策非常有把握。

　　孫承宗其實早在出任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之初就已經開始得罪朝廷裡的大臣了。

　　第一個原因在於他是個有見識的人，看得清問題的重心，於是一上任就上疏指出，目前的國防問題，基本上是在於「兵多不練，餉多不覈」，所以，軍隊的作戰能力差；而且，在制度上也有亟待改進的缺失：

　　「以將用兵，而以文官招練。以將臨陣，而以文官指發。以武略備邊，而日增置文官於幕。以邊任經、撫，而日問戰守於朝。此極弊也。」

　　而這些話固然說得一針見血，卻影響到了許多人的利益。

　　「兵多不練，餉多不覈」，是因為兵懶，因為官貪；而兵既已懶慣，官既已貪慣，一旦被要求「勤」、「廉」，豈非都恨死他了？

　　而以文官節制武將，本是大明朝開國之初就立下的制度，以防止武將擅權，哪裡又會想到文官不懂軍事，胡亂指揮，反而壞事呢？

　　他既要改變已行之兩百多年的舊制，也剝奪了原本可以節制武將的文官的權限；被奪權削權的文官當然氣憤填膺。

　　而他卻只注意到自己說了該說的話，絲毫沒有注意到這些話已經為他招來了仇怨；接下來，他又開始追究遼東失土的責任，彈劾好幾個要人，這麼一來，結的仇又更多了。

　　而後，他支持袁崇煥守寧遠的計畫，更換了不適任的王在晉，於是，與王在晉交好的人──包括遼東總督王象乾在內──也全都對他暗恨在心。

　　他前腳一離京師、赴遼東督師，朝廷中便立刻響起攻擊他的聲音，你一言我一語的講論不休，奏疏更是如雪片般的飛進宮去。

　　埋首在製作木器之樂中的天啟皇帝當然根本不聞不問──奏疏全落到了魏忠賢的手裡。

　　小太監將這些奏疏一個字一個字的讀給魏忠賢聽，而魏忠賢聽後卻沉默了下來，半晌拿不定主意。

　　首先，大臣們上的奏疏都寫得太「文」了，沒有讀過書的他對一些深奧的文句無法揣摹意思；其次，他不懂軍事，不知道孫承宗受到批評的戰略部署究竟有沒有道理；第三，他不懂遼東的事務，無法處決這些眾多而龐雜的意見。

　　苦思了半天之後，他才豁然開朗──倒不是問題迎刃而解了，而是他想到處理的方法了。

　　他決定挑選幾個能幹的心腹太監，攜帶一批武器為補給、金銀為犒賞，以送補給品和勞軍的名義，去到遼東，實地察看情況；同時，他心裡頭也存在著一個微妙的想頭：

　　「孫大學士以前在經筵上講書的時候，很受敬重的；我若能與他結交，總可以助長聲威──如今，他受人攻擊，也正需靠我替他化解呢！」

　　這是一個時機──於是，他特別交代自己派去遼東的心腹劉應坤：

　　「替我向孫大學士致意，得便的時候多敘敘！」

　　賜給孫承宗個人的獎賞是坐蟒、膝襴、金幣，當然是以天啟皇帝的名義頒賜，但他也沒忘了要劉應坤暗示孫承宗，這些頒賜其實是他的意思──現在，所有的「上諭」、「聖旨」都是由他代發的。

　　而這麼一來，孫承宗便連魏忠賢也給得罪了。

　　劉應坤回報給魏忠賢的話是：

　　「孫大學士悶不吭聲兒，沒有回復的話！」

　　其實這樣的反應，對孫承宗來說，已經是極盡忍耐之能事了──他一向以「士」自許，哪裡肯結交權閹呢？

　　幾個月後，他所推薦任遼東巡撫的閻鳴泰成了這一波人事紛爭的犧牲品，率先去職──在表面上，閻鳴泰當然是主動求去的，實質上卻是因為受不了朝廷中言官們的彈劾。

　　他其實在推薦了閻鳴泰之後，已經發現了閻鳴泰的無實，軍事大多不與商議了，而依舊導致了這樣的發展──無奈之際，他也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已經開始變壞，工作將推動得十分困難，興復遼東的願望更難實現了。

　　甚至，一道「不如歸去」的念頭打心底升起：

　　「事既不可為，不如罷官還鄉，效法陶淵明，過過『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的日子，做個怡然自得的『五柳先生』吧！」

　　亂世功名竹上蝸，面對著群小群奸，縱有天大的抱負和本領，也全都施展不開啊！

　　這一夜，他思前想後的，整夜都無法入眠，索性披衣而起，捻亮了燈，就在燈下揮筆擬好了一份乞休疏，請求辭官歸里。

　　一揮而就，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他從口中吁出一口氣來，心裡也大大的鬆了口氣；這個皇帝昏愚、權閹當道、群小盈朝的大明官場，根本沒有什麼好留戀的，就此揮別了吧！

　　剎時間，他有如丟掉了一大包積壓在精神上的垃圾一般，覺得輕鬆無比，再也沒有負擔與愁煩，更沒有責任與壓力。

　　※※※

　　註一　馬世龍是寧夏人，由世職考中武會試，歷宣府游擊，天啟二年任永平副總兵，為孫承宗所特別賞識、重用，因而青雲直上。

　　註二　《明史》〈毛文龍傳〉附〈袁崇煥傳〉後，記：毛文龍為仁和人，以都司援朝鮮，逗留遼東。遼東失，自海道遁回，乘虛襲殺大清鎮江守將，報巡撫王化貞，而不及經略熊廷弼，兩人隙始開。用事者方主化貞，遂授文龍總兵，累加至左都督，掛將軍印，賜尚方劍，設軍鎮皮島如內地。此後他著力經營皮島，橫行不法，竟而為袁崇煥所殺，引發一連串後續的事。參見拙著《天問》。

【哀鴻】

　　主持「京察」的趙南星一本他耿介、正直、一絲不苟、半毫不阿的個性與行事風格，執行他「整齊天下」的任務，將他心目中的奸佞小人趕盡殺絕。

　　這已是他第二次操持京察的大權──距離上一次的萬曆二十一年，剛好是三十年的時間。

　　朝廷裡還有不少年事已高的人記得當年的往事，也有不少年紀不大的人聽聞過當年的往事──當時，趙南星任考功郎中，與吏部尚書孫鑨同掌京察，雷厲風行、鐵面無私的罷黜不適任的官員，不料卻遭致反彈，而且獲罪，除了兩人去職以外，連疏救的人也全都罷官，弄得朝中善類幾空──趙南星便因此而閒居了二十幾年。

　　這一次，事先便有人竊竊的私議著，年事已高的趙南星會以什麼樣的態度主持這次的「癸亥京察」呢？是一本三十年前的「鐵面鐵心」呢？還是像鄒元標一樣的，執政的態度已調整到寬和了？兩種猜測都各自成理，談論了好一陣子。

　　直到時日逼近，這兩種猜測的談論才停止了其中之一──趙南星的「秉公無私」的態度和立場日趨明顯，大刀闊斧整頓吏治的原則也完整的顯現了。

　　一些自己「心裡有數」的官員則開始恐懼了起來──

　　這一天，趙南星請來了高攀龍、楊漣、左光斗、陳于廷、魏大中等在朝的東林之士，明白宣告自己所將採取的行動：

　　「當今吏治敗壞，為人所詬病，其因幾端；首先，大臣聚朋結黨，互營私利，互相援引、包庇，所謂『結黨亂政』，國之大患！其次，人情請託、財利賄賂作祟，使薦舉一途藏污納垢；老夫曾聽說，一職出缺，圖謀者眾，巴賄之金便節節上昇，有多到三、四十萬金的，聽來令人髮指！其三，上位者貪，下位者謀；如今，做官的人不以民生疾苦為關切重點，而將心思放在巴結權要上，甚而巴結後宮太監上，一旦得位，則乘機斂財；如此反覆循環，便將吏治弄得如摧枯拉朽般的一路壞下去──這諸多弊病不除，我大明難有『天啟之治』之望；是以，今年的京察，老夫將嚴加整治這些弊病，罷黜不當在位的小人，澄清吏治！」

　　一番話，說得義正詞嚴，楊漣頭一個就發出了共鳴：「老大人說得是！」

　　接著，他滔滔不絕的說了許多自己的意見，呼應趙南星的談話，也補充了一些細部；他一說完，左光斗又立刻接了下去──

　　與會的這幾個人全都是東林之士，意見、想法一致，甚至個性也都有些相似，因此，全都與趙南星有著共識；而既都是趙南星的晚輩，當然也就惟趙南星馬首是瞻；一席話談下來，幾乎沒有出現半絲半毫的異議──大家一致贊同，並且大力支持趙南星嚴整吏治的做法，甚而在有意無意間遺漏了聽聽聲望、身分與趙南星等高的鄒元標的意見。

　　於是，趙南星的「銳意澄清」的意見和「鐵面、鐵心、鐵手」的作法，成為東林集團共同努力的任務。

　　幾天以後，「毫不容情」的整肅便展開了──

　　趙南星既認為，大臣結黨亂政是當前吏治敗壞的首因，已經組成的「三黨」黨人就首當其衝的成為他「痛下殺手」的對象。

　　「齊黨」的首領元詩教便名列被罷黜榜上的第一人。

　　緊隨在後的是趙興邦、官應震、吳亮嗣──都是三黨中的要人，罪名當然是「結黨營私」。

　　但，第一波的這四個人被黜的名單一公佈，立刻引起了反對的聲音：既非名列東林，也不是三黨中人的吏科都給事中魏應嘉首先便認為不妥，因為，這四人雖然有結黨之實，但卻沒有重大的惡行，是否應受到這麼嚴厲的處分，還有待商榷。

　　不料，這個意見一提出，立刻引發了趙南星更激烈的反應。

　　「擇善固執」的趙南星連夜寫出了〈四凶論〉的專文，以「深惡痛絕」的態度陳述這結黨的「四凶」是絕不可寬貸饒恕的小人，否則將導致嚴重的後果；而且，除了下筆激烈犀利之外，他更迅速的與考功郎中程正己展開行動，將四人罷斥，也制止了反對的聲音。

　　接著，他繼續追究其他的官員的謬失，如浙江巡按張素養曾經推薦過不當的人，罰以奪俸；陝西高弘圖、山西徐揚先等人也因提薦而遭劾──這一切他所認為不當的人與事，他都提出嚴厲的指責，以及特別重的處罰。

　　他像是急欲一吐自己沉寂了二十多年，滿腹理想無法發揮的悶氣，又像是急欲在一夜之間就將大明朝的吏治整頓得一清如水似的，大刀闊斧的將每一個被他認為是不適任的官員們都逐出朝廷。

　　個性嚴正剛毅的他，行事的風格更加倍果敢，完全不容別人有商量的空間；東林的第二代中既有個性與他接近的楊漣等人，也有許多崇拜他多年的人，幫著他來進行這一次的「澄清朝臣」的工作；一時間，朝廷裡風起雲湧了起來。

　　但，事情的發展卻不如他的預想，一舉澄清了大明的吏治，反而是鄒元標的憂慮成真了──

　　被罷黜的官員們當然不會「束手就黜」，而既思保位，就群起反彈；於是，三黨聯合成了同一陣線；原先並非三黨黨人的一些人，則在被罷黜的陰影下感到自己力單勢孤，便索性投入了三黨。

　　而因為受到了東林的排擠而團結，而日益坐大的三黨仍然對己方的實力感到不足，已經有人開始主動的建立管道，聯繫後宮，送入大批財禮，向魏忠賢求援──「小人」們不但沒有被悉數驅逐，反而使朝廷中的生態起了變化；暗潮洶湧澎湃，逐漸匯聚成新的力量，即將掀起驚天動地的大變動。

　　朝廷之中便因而彌漫著一股特殊的氣氛，在無形而又令人心中不安的壓力，以及有形的東林與非東林之間的惡鬥所帶來的不和諧感，雙重的淤積下，這氣氛幾欲令人窒息。

　　人們對於「天啟之治」的夢想，早已開始產生疑慮，甚至已開始產生幻滅感──

　　惟獨身為一國之君的天啟皇帝，對這一切都毫無所覺，而只專注在他自己的木器作品上。

　　這一天，他所欲興建的工作坊正式動工了。

　　他高興得跟個什麼似的，從兩、三天前就睡不著覺，興奮、雀躍的數計著動土的時間，甚至，一日數回的走到預定的工地，忘情似的看著猶是空無一物的地面拍手叫好。

　　心裡面存在著美好的遠景，那完全屬於自己的工作坊中會有足夠的空間、完整的工具、良好的通風、明亮的光線──他還不只一次的對容青鳳說：

　　「以後，朕做木工的時候就不會吵到你了！」

　　容青鳳也不時的打趣他：

　　「等房子蓋好，你索性就搬出乾清宮去吧！要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敲敲打打、釘釘錘錘的，也無所謂了，橫豎吵不著我了！」

　　他沒聽出來這話裡的譏訕意味，反而連連的點著頭；然而，就在工作坊動土之後的第五天，坤寧宮的張皇后派人來向他報告了惡耗。

　　張皇后懷胎三月，不意竟小產了──

　　聽到這個報告的時候，他剛從工地返回乾清宮，心裡還全是興奮的感覺，一聽這話，登時瞠目結舌的發出一聲驚呼：

　　「什麼？怎麼會呢？」

　　他其實還沒有做父親的心理準備，張皇后懷孕之初，他在接受全體後宮中的人道喜的時候，心裡只有些許混合了驚異與奇妙的感覺，所謂的「喜」，還是經過別人的提醒才領略到的──過後，他也不怎麼擺在心上，更少去到坤寧宮關切這事，一本平日，他與張皇后一個月裡只見上兩三次面的常例；他的時間與心思盡多是用在做木工上的。

　　但，意外發生了，他還是感到驚異，不免連聲的問：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發生這樣的事？」

　　下意識的興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

　　「給朕召太醫來問！」

　　而容青鳳卻立刻接住了他的話頭：

　　「唉！這種事兒，太醫也沒法子啊！」

　　說著，她又是連聲嘆氣，又是愁眉深鎖的傳達著她的悲傷與遺憾，一面卻仔仔細細的對天啟皇帝說：

　　「許是你在皇宮裡蓋房子，地氣沖到胎氣了──我從小就聽老成的婆婆、媽媽們說過，家有孕婦，是連往牆上釘根釘子、門上裝根栓子都不許的；一個不留神，就會動到胎氣！這回，也都怪你，湊在皇后懷胎的時候蓋房子，當然就出事情了！」

　　天啟皇帝越發傻眼，愣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許久才問容青鳳：

　　「這會子，該怎麼辦呢？」

　　容青鳳嘆著氣說：

　　「還能怎麼辦？認命吧！孩子沒了就是沒了，求了玉皇大帝也活不回來了！」

　　天啟皇帝又出了好一會兒的神，想了想說：

　　「朕去趟坤寧宮，看看皇后吧！這會兒，她一定挺難過的！」

　　容青鳳連忙阻攔：

　　「你的身分是皇帝啊，怎好親自到不祥之地看這等血光的事呢？讓魏忠賢走一趟吧，他人仔細，事情辦得周到；另外呢，叫太醫開點補身的方子，算是你的賞賜，也就『皇恩浩蕩』了！」

　　天啟皇帝一聽有理，於是照辦，而且多吩咐了一句：

　　「你跟魏忠賢說，多替朕慰勉幾句；跟太醫交代，藥材盡量用上好的！」

　　容青鳳回道：

　　「是啦，賞兩枝千年老山蔘吧！」

　　天啟皇帝連點了兩下頭，接著又出了一會神，過後卻說：

　　「你說，是蓋房子沖動胎氣的，朕便吩咐他們，暫停兩天的工好了，免得再沖到人！」

　　容青鳳忍不住暗自偷笑一聲，臉上卻力持恆常的對他說：

　　「人是不會沖到的，胎兒才會！」

　　但，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勁，立刻補充著說：

　　「不過，為防再沖犯什麼，還是召幾個道士進宮來，在工地上作作法，驅驅邪吧！」

　　天啟皇帝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去張羅吧！」

　　容青鳳卻裝模作樣的嘆著氣說：

　　「唉！早該召道士來的──要是先作過了法再動土，說不定就不沖胎了呢！」

　　說著且自怨自責：

　　「我也是糊塗了，沒早提醒你！」

　　天啟皇帝輕輕的說了句：

　　「這哪能怪你呢？」

　　一面卻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自己撫著胸口說：

　　「好悶──」

　　容青鳳連忙柔聲說：

　　「叫人來推拿吧！」

　　一面更殷勤的扶他上床，一面說道：

　　「胸口悶，準是聽了這不好的事，氣血淤住了──趕緊把這事兒給忘了，胸口就不悶了！」

　　嘴裡說著話，手裡卻忙著為他寬衣解帶。

　　一會兒功夫之後，幾個專門負責推拿的太監們來了，一起上來侍候，她才得便退開身去。

　　負責推拿的太監們全都受過嚴格的訓練，推拿的本領高明得有如出神入化，動起手來不消半個時辰，便能令人氣血通暢，肌肉鬆弛，疲勞全消，通體輕舒，而後恬然入睡，忘卻一應煩惱。

　　這些太監也都經過魏忠賢的親自挑選、調教──她是絕對放心的。

　　天啟皇帝這一睡，便至少要兩個時辰以後才會醒過來，她可以從容的和魏忠賢親自去到坤寧宮，察看張皇后殞胎的詳細情況了。

　　時節正值明媚亮麗的春三月，而大明的宮中朝中，所盈溢的竟是一股邪毒之氣。

　　甚且，春光一樣將遼東催動得百花盛開，但是，處在遼東險局中的人們卻根本無心欣賞春光所帶來的美麗的春柳春花──

　　才一聽說孫承宗送出了「乞休疏」，剛從寧遠巡視回來的袁崇煥顧不得滿身滿臉的塵泥，也顧不得天色已黑，更顧不得求見的禮數，急吼吼的就衝進了孫承宗的官署，一見到孫承宗，不好行禮就喊了起來：

　　「大人要棄遼東十萬生靈於不顧了嗎？」

　　他身量瘦小，臉頰瘦削，面色赤黑，音量卻大，情急之下喊叫起來，氣勢更是驚人，登時把孫承宗喊叫得為之色變。

　　但，孫承宗所為之動容的，倒不是他這唐突的態度，聲音的高亢，而是這個短而一針見血的內容準確的切入了他的內心。

　　他登時一愣。

　　而袁崇煥卻追擊似的再往下說：

　　「大人，切切不可──」

　　語氣漸漸和緩了一些，但是說話的內容卻更加的深入、中肯，更加的讓他無法應對：

　　「自大人到任以來，辛苦部署，整頓人馬，撫慰百姓，遼東才漸趨安定，漸有防禦能力，漸可遏止努爾哈赤南侵；而今，大人萌生去意──卑職斗膽斷言，大人離遼之日，便是後金鐵騎據遼之日；大人固不在意己身的功名前程，不在意以往的辛苦付諸東流，卻何忍讓遼東的國土落入敵手？遼東的百姓陷入苦海？」

　　說著說著，袁崇煥的眼睛竟然紅了起來；氣氛竟而變得非常沉重，而孫承宗也更加的說不出話來。

　　兩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難受的感覺──許久之後，孫承宗還是默不出聲，而袁崇煥卻不在意自己的嗓子已變得沙啞，聲音微帶哽咽，又重新說了下去：

　　「卑職聽說，後金據我多處國土後，凌虐我朝百姓，屠殺無辜，致百姓們群起反抗，卻難當他兵強馬壯，而被殺戮得更慘──」

　　他開始列舉種種慘烈的事實：

　　努爾哈赤每攻下一地，必令百姓剃髮梳辮，改換服裝，以示歸順，如果不從，必遭殺戮；其次，努爾哈赤常為方便管理或戰略需要，下諭令漢民們集體遷移，不從者殺，不耐勞苦死於途中者不計其數；其三，後金因新建基業，築城建屋等事，需要大批工役，也召漢民為差役，役工繁重，苦不堪言；其四，清查、徵收糧食，以應軍需；便常有侵奪民糧的事發生，致遼民餓死者甚多（註一）──

　　「哀鴻遍野，生靈塗炭，遼東已成煉獄！」

　　他整整說了一個時辰，得出的是這麼一個令人心酸的結論，而接下去，他還再多上了一句：

　　「大人如若棄遼東而去，則遼東僅餘的寧遠等地也將很快的落入敵手；而後，敵騎逼進山海關；只怕，大人將要親眼目睹我大明朝全部的百姓，半數死於屠殺，半數剃髮更衣，為那努爾哈赤築城建屋了！」

　　孫承宗終於發出了一聲濃重、低沉的嘆息，而後低低的說了一句：

　　「不要再說了──」

　　※※※

　　註一　據《滿文老檔》等籍記載，後金占遼東後，曾出現凌虐遼民的行為，同時也引起了遼民的反抗與逃亡等舉動，詳見《滿文老檔》、《明史記事本末》等籍記載。

【建設】

　　風暖日麗的三月，對努爾哈赤來說，確是賞心悅目的佳日。

　　這一天，他帶著少數幾個人，繞行剛落成的遼陽新城一周──新城是攻下遼陽之後所築，離舊城只八里，位在太子河東（註一）。

　　城的周圍有六里多，高三丈五，東西廣二百八十丈，南北為二百六十二丈五尺；城門共建八座，北向者兩座，分別命名為懷遠、安遠，東向者為迎陽、韶陽，西向者為大遼、顯德，南向者名龍源、大順。

　　八座門，他每一座都親自下馬查看一番，而後，他站在城樓上，眺望著遼闊的四面八方。

　　沃野千里，盡皆屬於他了呀──他的心中當然升起了一股滿足感。

　　後金國的版圖擴增得難以一眼望盡了，只有在地圖上才能看見全貌；佇立城樓眺望，游目騁懷，其實見到的領域不到百之一、二，但，他仍然心曠神怡，得到了「擁有」的感覺。

　　陽光照在臉上，反射出金光。

　　他的雙眼炯炯有神，光芒遠勝日照，而眉宇間所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氣概，是飽含著從容、自信、蓬勃、興旺與堅毅不拔的英氣；脖頸上所留下的昔日在戰場上為敵箭所穿射而過的傷疤並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磨滅，依舊鮮明的呈現著，像是為他留下一個奮鬥的痕跡與紀念般的長駐於他的身體上，也將他整個生命中的奮鬥精神具體的凸顯出來。

　　這年，他六十四歲，一生所締創的生命意義已具體成形，歷史定位也已具體成形；開國之君，創業雄主的勳業更已具體成形。

　　佇立在城樓上，他傲視睥睨。

　　這座新城，他將命名為「東京」，以有別於構想中的將赫圖阿拉意為「興京」的命名──他潛藏於心中的，當然還有一個令自己欣慰的想法：

　　他所駐居的都城，都將以「京」來命名，以呼應已經創建起來的國家──後金，將是一個泱泱大國，擁有大國的規模與格局；京師的命名，代表著一個重要的精神意義！

　　這一切，在在令他滿意。

　　但，隨後他卻傳喚了皇太極來問：

　　「瀋陽城的興建工程到什麼地步了？」

　　他直覺的認為進度落後了，因為，在記憶中，發出興工命令至今已有好長的時日了。

　　皇太極也略帶愧色的向他回報：

　　「城池已近完工，但宮殿尚未動土！」

　　瀋陽城的修建不比遼陽──努爾哈赤心目中的瀋陽城的規模遠比遼陽要大得多了，而原來的瀋陽城卻只遼陽的一半──要拓建的地方太多了，根本不是三兩個月就能完成的。

　　而皇太極也誠實的向他說明另一個影響工程進度的問題：

　　「徵召的工役常有死亡、逃亡等事，以致人手不足，延誤工時！」

　　但，這麼一說，努爾哈赤就不高興了：

　　「有問題，就該及早解決才是！」

　　說著，他立刻決定，親到瀋陽巡視，了解全面的狀況。

　　皇太極當然只有唯唯諾諾的陪著他上路。

　　一路上，他似是教訓，又像是教導似的對皇太極說：

　　「我知道幾個貝勒、大臣們私心裡並不贊成我再遷都瀋陽；說是遼陽本為首府，又大又富庶繁華，為什麼捨而不用？又說興建瀋陽城邦宮殿，勞民傷財，耗費過大；這些話，我都聽說了；但你可不要以此為慮，誤了興建的進度；這些話都是沒有遠見的，說這些話的人也都是見識不足之輩──你來看看，瀋陽的條件可優於遼陽太多了，光以『四通八達』來說，便是遼陽比不上的！」

　　他先從戰略上考量：

　　由瀋陽出兵征明，渡遼河前往，路直且近；北征蒙古，兩、三天就能到達；南征朝鮮，經清河進發即可！而作為經濟上的用途也頗得天獨厚：

　　瀋陽近渾河，通蘇克蘇滸河，於蘇克蘇滸河源頭處的森林伐木，順流而下，便當之至！且近處有山，獸多蔘多，饒資產，河中之利兼得魚水，能供民生之需！

　　他說了很長的一段話，皇太極先是恭敬的聽著，聽完後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回稟──他先是應承似的說：

　　「孩兒謹記父汗的教訓，也絕對不會因別人的言語而影響了父汗交付的任務！」

　　接著卻勇敢的說：

　　「瀋陽城興建的工程進度落後，還有一個原因，乃是孩兒不但沒有全力催逼築城的夫役，還約束下屬，不得待夫役們太過嚴苛──是以築城的速度大不如前！」努爾哈赤感覺到個中有文章了，於是追問：

　　「你為什麼這麼做呢？」

　　皇太極先是輕聲一嘆：

　　「一開始，孩兒發現築城的夫役逃走的很多，於是一面下令嚴加捉拿，捉到的當眾處死，以作警戒；一面派人嚴加防範，不讓夫役們有機會逃走；不料，一段日子下來，不但逃走的人數沒有減少，被處死的人數不停增加，連留在原地的夫役也多有病死的，導致人手不足；孩兒這才覺得問題非同小可，更不能一力嚴加催逼，否則，會弄到一個夫役也不剩的地步，因此，花費許多時日苦思良策──」

　　努爾哈赤冷冷的問他：

　　「那麼，你想出什麼良策來了嗎？」

　　皇太極臉上一紅，小聲的說：

　　「孩兒請教了別人，才得了良策；但，此策須費些時日才能見出成效，因此，先前未敢率爾稟告父汗！」他接著作了詳細的說明：

　　「孩兒於偶然間認識了一名漢人，此人姓范名文程（註二），本係瀋陽生員，我軍攻下瀋陽時被擄，原發在鑲紅旗下為奴，因為學問甚好，周遭的人漸漸敬重起他來，不但不以他為奴，還視他為師，請他說說漢書上記的史事、講的道理來聽，見有不識的漢字，更是去問他，請他解說；孩兒識得此人，是因為我軍攻下遼陽時，孩兒在官衙中搜得了一批官書，數量甚多，但是大半都無人看懂；孩兒先找李永芳來問，不料他乃武將出身，讀書不多；後來才有人推薦了『范先生』來，經他一一解說，孩兒這才明白了這些官書究竟是什麼──」他一口氣不停的說著，竟把努爾哈赤的好奇心也勾起來了，聚精會神的聽著，但，最關切的還是一個要點：

　　「他給你說了什麼良策？」

　　於是皇太極又從頭說明：

　　「首先，要讓夫役們吃飽睡足，有病診治，不使過度勞苦，並且建草房供夫役們居住，不使露宿；其次，編列成隊，仿同『牛彔』之制，使有組織，便於管理；他並說，可讓夫役們有家眷者攜來同住，令婦女們司烹煮漿洗，便各盡其用，各得其所，夫役們的逃跑、死亡之數必然大減；而假以時日之後，可將這批夫役用做專司營建的人，何處要築城營室，便全體調派過去──」努爾哈赤聽後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命說：

　　「傳此人來見！」

　　一面又吩咐皇太極：

　　「最近，咱們打下來的地方，漢人反抗得緊，不能全靠壓制來解決，得想出點好法子來──你得空時要多和這些學問好的漢人談談，問問他們治理漢人的辦法──我也在想，將來要設漢軍旗，讓新降附的漢人安安心心的做後金的子民！」

　　說著，他且語重心長的補充：

　　「以往，大家都在費力氣要往明朝打，很少把心思放在打下來以後怎麼治的上面；這些日子，我為漢人反抗的事傷腦筋，就覺得得有另外一套本事了！」

　　皇太極當然立刻回應：

　　「是的。孩兒盡量學會治理漢人的本事！」

　　努爾哈赤點點頭說：

　　「我軍一向戰無不克，以往征討各部是這樣，現在伐明也這樣；但，以往所降服的大多是女真人和蒙古人，現在所降服的都是漢人，治理的方法得有不同──否則，戰打勝了，城池佔了，百姓們全都死光了，逃光了，僅剩一座空城，那是不行的──我已能預見，我國立國之初，最要緊的事是征討各部，開疆闢地；立國之後，便須學治理之術──」

　　說著，他拍拍皇太極的肩頭：

　　「再過些年，後金國的皇帝做了全中原的皇帝，就無須再親披戰袍，東征西討，開疆闢地了；但是，國境越大，治理越難；我後代子孫，都須將全部心力用在治理上頭──即從現在起，大家加倍留心這治理之術吧！」

　　他的話包含了多重用意，而皇太極也心領神會了，於是，他全身熱流滾滾，兩眼發亮，並且以一種高亢、熱切、有力的聲音朗聲說：

　　「是！父汗教訓得是！」

　　而大明朝廷中關注的重點正好與後金國完全相反──君臣上下，既不思開疆闢地，也不學治理之術；甚至，連迫在眉睫的遼東國防問題，也少有人關切。

　　天啟皇帝的心思只用在做木工上，大臣們的心思全用在排除異己的鬥爭上，根本沒有人理會努爾哈赤想進軍中原，取代明朝統治天下的雄圖壯舉。

　　而朝廷中內鬥情況的激烈，也遠超過遼東的戰局；東林欲藉「京察」罷黜非東林的行動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天啟皇帝早已不看奏疏，大權盡在魏忠賢手裡，還沒有明確決定自己的政治傾向的魏忠賢對於雙方的惡鬥，抱持著觀望的態度，因此許多奏疏都暫被保留，被罷黜的人也就沒有真正的去職，得以有力量反擊東林。

　　雙方似乎勢均力敵，日復一日的纏鬥著──

　　真正獲利的贏家只有魏忠賢一個人──被東林攻擊的人們紛紛向他求援，每天都有一箱箱的金銀財物送到他跟前來。

　　他出身寒微，少小之時，三餐不繼，衣不蔽體；自閹入宮之後，更是執賤役多年都得不到出人頭地的機會；而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他當然充滿了揚眉吐氣的快感，從而更加倍珍惜自己現在所擁有的這一切，也更加倍的費盡心思鞏固自己已得到的權力。

　　多年的歷練早已磨練出了他異於常人的政治智慧，他遠較一般幼年入宮、未涉世事的太監們更懂得如何經營「司禮大太監」的身分，如何使自己的地位、權力與利益都蒸蒸日上。

　　這一回，他冷眼的看著朝臣間的內鬥，在作了一番縝密的思考之後，決定第一個階段先採取「隔山觀虎鬥」的客觀、中立的態度。

　　非東林的人送來的財禮，他當然不拒收，但也不立刻「拔刀相助」，甚至，不立刻表態站在非東林這一邊。

　　「忙什麼？再等等──等他們再多送點財寶來──等東林這邊的動靜──等他們雙方再鬥些時日──」

　　他清楚自己所扮演的微妙的角色，了解獲取最大利益的方法；私底下，他也跟容青鳳討論著說：

　　「現在好比是兩虎相爭，我是獵人，往哪邊一站，射支箭到對方，哪邊就贏了！」

　　容青鳳玩笑似的嗔他：

　　「瞧你，可真沒良心！那些什麼三黨的人，前前後後的不曉得給你送了多少金銀來，你還不肯出手幫幫忙！」

　　魏忠賢笑說：

　　「我給他們壓下了東林的奏疏，就是幫忙了！」

　　但他也誠實的向容青鳳吐露心聲：

　　「說真格的，我想等等，還有一層：三黨送的金銀財物雖多，總也不如東林的好名聲、好招牌值錢！我其實是想向東林靠過去的，賺他個讓天下人敬重，沒得銀子也值得！」

　　容青鳳提醒他說：

　　「你別忘了，東林那批人，總以為自己有道德、有學問，動不動就要端正天下；上回，不是說你是『出身不正之閹』嗎？肯讓你靠過去嗎？」

　　魏忠賢淡淡一笑說：

　　「我早年不過是白嫖白賭，混混日子，又沒有真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上回他們說的，我當然心裡有氣，就連孫大學士不賞臉，我也一樣忘不了；只不過，我想圖個好名聲，只得寬懷大量些，不跟他們計較！」容青鳳聽了覺得有理，便不再多問了，但是一會兒之後，忽然又觸動了想頭，連忙再跟魏忠賢說：

　　「你既想往東林這邊靠，怎麼還收三黨的財禮呢？」

　　這下，魏忠賢邪邪的笑了：

　　「有什麼收不得的呢？是他們自己要送來的呀，我又沒有開口要！再說，等我靠定了東林，他們難道還敢來要回去不成？」

　　容青鳳登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一面啐他道：「你這人，心眼裡頭就是帶了三分奸，三分邪，三分壞！」

　　魏忠賢哈哈哈的朗聲笑了起來：

　　「給你說的，我簡直是個魔頭了！」

　　容青鳳卻說：

　　「你呀！就是不夠狠！叫你殺王安，吞吐半天，下不了手；叫你給皇后打胎，猶豫好一陣子；婆婆媽媽，優柔寡斷，還能成什麼魔頭！」

　　魏忠賢微紅了一下臉，訕訕的說：

　　「我不是給你逼得什麼都做了嗎？怎麼還不夠狠？」

　　這個話，容青鳳就一笑置之了；而魏忠賢自己所規畫出來的立身宮朝的準則又更堅定、更確立了。

　　幾天後，孫承宗的「乞休疏」送到了京師，他立刻決定慰留，而只讓閻鳴泰去職，改用了張鳳翼擔任新的遼東巡撫；而關於「京察」案的雙方互鬥、爭論，他也一本初衷的不置可否，任由朝中的內鬥繼續發展下去──

　　張鳳翼是代州人，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曾任戶部主事、廣寧兵備副使、右參政等職；而也因為他曾任職廣寧，在朝中沒有治理遼東的人才的情況下，揀到似的升遷為遼東巡撫。

　　但，他其實不懂遼東問題，也不懂軍事；個性膽小怕事，毫無擔當──整體說來，他不是奸惡小人，而是個庸懦之輩。

　　這次的升官，對他自己來說，根本不是件好事──從被告知這事，到接到聖旨的剎那，他的心中都在打退堂鼓；怎奈，他更無膽量抗拒朝命不到遼東上任，這才勉強舉步出關。

　　一路上，他整日怨天尤人的嘀咕：

　　「王在晉的戰略才是正確的呀，堅守山海關，擁險拒敵，足以自保；怎麼孫大學士偏要聽袁崇煥的意見，去守寧遠？寧遠與敵近在咫尺，又無山嶽險阻可以屏蔽，乃是險地啊！去守寧遠，實在是去送死啊！」

　　他幾度悲從中來，為自己的生命安危而憂慮不已；然而，正當他抱著這樣的心情走到山海關會見孫承宗的時候，袁崇煥也剛剛完成了一個艱難的任務回到山海關。

　　那是袁崇煥自願請命前往的，去到蒙古喀喇沁，親撫諸部──

　　原來，自廣寧失陷以後，寧遠以西的五城七十二堡便為蒙古喀喇沁諸部佔據，明軍的前哨不出關外八里鋪；袁崇煥此行的任務便是收復自八里鋪至寧遠間的二百里地，並且招撫軍民，穩定情勢，準備屯戍。

　　三個人一會面，張鳳翼先打心底深處叫起苦來：

　　「又是一個不怕死的！可別把我拖下水！」

　　而孫承宗和袁崇煥兩個卻大談起「相機進取、徐圖復興」的遠景來了。

　　袁崇煥先是詳細的說明此行的經過，喀喇沁諸部的反應和寧遠一帶的情勢，接著呈上已作好的築寧遠城的草案，大聲的暢言：

　　「守住了寧遠，五年之內，全遼可復！」

　　他認為，寧遠可守可攻，而遼東雖已殘破，卻非無法挽救了，甚至，他仔細的研判了敵情：

　　「後金建國不久，根底不厚，八旗勁旅，總數不過十萬，並非不能力敵！」

　　孫承宗既重視他的意見，也對他的許多想法產生了共鳴，因而談得十分投契，卻讓張鳳翼越聽越膽戰心驚了起來。

　　因此，當袁崇煥最後提出了意見：

　　「遼撫應移駐寧遠，以振軍心，以利鎮守！」

　　而孫承宗點頭表示同意的時刻，他立刻顫巍巍的出聲反對：

　　「啊，不可！山海關才是應駐之地！」

　　於是，這第一次的會面，三個人之間就產生了裂痕；張鳳翼索性轉向聯絡同樣主張退守山海關的王象乾、萬有孚等人來反對孫承宗、袁崇煥的意見。

　　遼東的問題也就一如大明朝廷：孫承宗和袁崇煥在抵禦外患之際，還須費盡大半的力氣面臨內部的鬥爭。

　　而也因此之故，沒有一件事、一個計畫能進行得順利圓滿。

　　築寧遠城更是一個浮到表面上來、讓人人都看得見的例證，將問題顯現得更清楚──

　　一入秋，築城令便發了下去，孫承宗指派了祖大壽執行，召集軍民夫役，全力興築寧遠城。

　　反對的聲音並沒有平息，王象乾、張鳳翼、萬有孚、劉詔──不停的你一言我一語的發言，不但在遼東說得洶洶淘淘，還上疏朝廷陳說；但，孫承宗卻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理會這些人，而命祖大壽於預定的九月裡開工。

　　然而，到了十月裡，袁崇煥親自帶了副將滿桂到寧遠巡視的時候，竟發現，祖大壽殆職得離譜，不但進度遠遠落後，甚且很明顯的根本沒有認真執行任務。

　　袁崇煥登時大怒，下令先按軍紀處分祖大壽。

　　然而，就在話出口後，心中忽然浮起了一個念頭：「祖家世代為鎮遼名將，祖大壽此人一向忠勇誠信，勤於任事，這次，怎會殆忽至此？」

　　他怕是王象乾等人背地裡向祖大壽施壓、阻撓或掣肘，以致祖大壽無法執行任務；於是，他改變了命令，不先處罰，而由自己親自來詢問原因。

　　不料，祖大壽一來到他跟前，卻說：

　　「是末將自己的意思──末將認為，遼東的政令，每每朝令夕改，守寧遠城的決定，要不了多久就會改變的，即使築好了城也是無用；而士卒們已經夠辛苦的了，何必再讓他們做這個徒勞無功的苦役呢？」

　　他的幾句話聽得袁崇煥驚愕不已，便反而改了態度，認真的問他：

　　「祖將軍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祖大壽淡淡一笑，以極尋常的口氣回答他：

　　「末將世代為遼將，見得多了！」

　　說著，他舉了個簡單的例子：

　　「前些時候，熊廷弼熊大人經略遼東，苦心制定了『三方布置策』，結果呢，一天都沒派上過用場，士卒們白忙了一場，最後什麼用處也沒有，廣寧一丟，熊大人就進了監獄了！」

　　聽完他的話，袁崇煥沉默了，一股難受的感覺迅速佈滿全身。

　　「朝政不修，竟使原本忠勇的將士都對未來喪失了信心！」

　　而對於祖大壽喪失了信心的想法，他很能夠體會──離京前，他曾經親到獄中會見熊廷弼，請教關於遼東的問題，也聽熊廷弼深入的剖析了當時的「三方布置策」壞事於王化貞的前因後果；他聽後憤慨許久，甚至，一針見血的指出過：

　　「我朝的致命傷在於內政，而非外患！」

　　熊廷弼則中肯的對他提出建議：

　　「內政不修，庸人當道，不但使得遼東外患頻仍，連失國土，也使得戍守的將士離心離德，信心喪失；今後，想要固守及恢復遼東失土，不但須有上上之策，還須使政策能持久施行，否則，朝令夕改，諸事難行！」來到遼東後，他更親自見識到了王在晉、王象乾、張鳳翼等這一干平庸人的淺薄無知──

　　心潮起伏，許久沒有語言；過後，他才勉強想出一句話來對祖大壽說：

　　「現在，遼東事務由孫大學士主持，情形便不一樣了！」

　　不料，祖大壽卻頂撞他：

　　「但，孫大學士能在遼東任官多久呢？」

　　袁崇煥再次為之語塞。

　　遼東的方面大員更換如走馬燈，這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他的心裡暗自一嘆：

　　「正因如此，才予努爾哈赤有可乘之機啊！」

　　他其實對祖大壽的話很有同感，心中同樣的與祖大壽一般的充滿了不確定的感覺，只是不敢說出來而已。孫承宗已上過「乞休疏」，自己曾在當時苦勸他留在遼東──取代閻鳴泰任巡撫的張鳳翼極其不堪，若非有孫承宗在，守寧遠的計畫早已被取消了──

　　這些內情，他更不敢告訴祖大壽──沉吟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改以另外一種想法來啟發祖大壽：

　　「凡事，總要盡力而為啊！朝政不修，我等使不上力，但，防禦遼東，卻是眼前能盡力的！更何況，將軍世居遼東，生於斯，長於斯，忍令遼東陷入敵手嗎？」

　　接著，他侃侃而言，說明自己的心志：

　　他是廣西人，中試以後，只做過三年的邵武知縣，受職遼東以前，足跡沒有到過遼東，對遼東的一切都不熟悉，更無深厚的感情；但，來到遼東以後，所見皆是生靈塗炭的情況，悲憫之心油然而生，責任感日復增強，捍衛國土的信念成為精神的重心，戰勝了對朝政不修的無力感。

　　「是以，我將竭盡心力，守衛遼東！」

　　他說得祖大壽悄悄的低下了頭去──

　　第二天，他公佈了親自制定的寧遠築城的規制：

　　城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址廣三丈，上二丈四尺。

　　這項工程由祖大壽率參將高見、賀謙督責進行，預定以一年的時間完工。

　　然而，他才穩定下了寧遠，回到山海關，馬上又面臨了新的事端：孫承宗與王象乾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起因竟然不是後金，而僅是由蒙古所引發。

　　林丹汗的部眾趁明朝與後金在遼東爭戰的矛盾空間，四出劫掠，孫承宗麾下的副將趙率教為維持轄地的平靜，派軍捕盜，之後斬了四人；而一向以財物巴結林丹汗，以換取個邊境太平無事的假象的王象乾聞報大為驚恐，怕林丹汗動怒了派軍來犯，竟主張殺了趙率教去向林丹汗請罪，孫承宗當然不肯，於是兩人爭執了起來。

　　而就在這時，事故又添了一件；孫承宗派往戍中右的王楹因護兵丁出外採木，被西部的朗素所殺，孫承宗大為震怒，命令總兵馬世龍率軍征剿朗素；這麼一來，王象乾更緊張了，索性偷偷的知會朗素，要朗素隨便綁幾個人，稱做是殺王楹的人犯來獻，以求個和解，自己卻許了朗素增市賞千金。

　　但，孫承宗哪裡肯點頭呢？衝突更加擴大了，兩人怒目相對，拍案叫罵；孫承宗索性上疏朝廷，陳言王象乾的庸懦，不適任──

　　幸好就在這當兒，王象乾丁了憂，解職返鄉去了，才算停止了這場衝突。

　　然而，整體的情況並未因此改善──王象乾一走，張鳳翼因為失去了意見相同的總督相互援引，更怕孫承宗要他移駐寧遠，竟開始在暗中作起鬼來。

　　他自忖扳不倒孫承宗這位有「帝師」、「內閣大學士」、「兵部尚書」、「督師遼東」等大頭銜的頂頭上司，便把目標放在官位低的總兵馬世龍身上，以攻擊馬世龍，使之去職的方法來翦除孫承宗的實力；於是，發動了他在朝中的幾個朋黨，上疏極力的詆毀馬世龍。

　　而孫承宗便又得撥出許多心力和時間來對付這股扯後腿的力量──

　　聽完這些，袁崇煥的心中登時一熱一涼；熱的是因憤怒而氣血上湧，引發他大罵：

　　「敵軍正在虎視眈眈的要南下犯境，孫大學士竭智盡忠的為保境安民而日夜匪懈，寢不安枕，食不知味；這些人不但不知同心協力護衛遼東，還要在背地裡作怪！」

　　涼的卻是想起了祖大壽的話：

　　「孫大學士能在遼東任官多久呢？」

　　他很明白，孫承宗自到遼東督師以來，還沒有跟努爾哈赤在戰場上交過手，卻已經和朝中的庸懦之輩打過無數次口舌戰了，耗得他已然身心半疲；「乞休疏」上過一次，被慰留了，誰知道下次再上的時候，皇帝會不會點頭批准了呢？

　　「到那時，遼東將全數淪陷，敵軍將直逼山海關──」

　　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而距離遼東為兩、三天路程的北京城中則更超過袁崇煥的想像的又有了更壞的發展。

　　魏忠賢給自己加上了「提督東廠」（註三）的權力──詔命當然是以天啟皇帝的名義發出去的，一切合法。

　　而在這道正式的詔命發佈以前，他又受到了一次趙南星與東林人士的羞辱，因而使他原本的歡喜快慰減了色，精神上更是怏怏。

　　事源於他想向趙南星示好，不但蓄意的在人前人後推崇趙南星，也主動的派人登門請見，不料竟被趙南星正色拒絕了；而後，因為選通政司參議，兩人並坐弘政門，他滿臉陪笑，趙南星卻絲毫不假詞色；他耐著性子，好言好語，總算讓趙南星開了口，不料，趙南星卻一本端然肅穆的態度，出言教訓他說：

　　「主上沖齡，大家都把全部心思放在輔政上，玩權弄法和私相聯結都是不對的！」

　　這是當面給他難堪了，他氣得當場臉色發青，硬忍著不出聲，直到返回後宮以後才吼叫著痛罵了半天──容青鳳陪著他生氣，卻索性建議他：

　　「你乾脆死了這條心吧！理他有沒有好名聲？誰對你恭敬客氣，你就對誰好，那才是正理啊！」

　　這一回，魏忠賢聽進去了，頻頻點頭：

　　「以後，我也要對他們不客氣了！」

　　容青鳳想了一想道：

　　「你現在是司禮大太監的身分，他們敢給你臉色看！依我看，提督了東廠，在那班子人眼裡，也還不夠高，得再有別的，才壓得住他們！」

　　於是仔細圖謀：

　　「你弟弟不是有還沒許人的女兒嗎？讓她來做皇后，你不就成了國丈爺的哥哥？身分更高了──」

　　她一向討厭張皇后，不只是酸味作祟，還包括了張皇后個性剛正，視她為邪淫而鄙薄她；更何況，張皇后嘴裡不說，心裡卻明白，殞胎一事出自她的主謀──總之，留著張皇后「正位中宮」，總是件壞事，不如趁這個時機廢了張皇后！

　　於是，幾天後，宮裡朝裡就充滿了她所命人放出的謠言，說是張皇后不是張國紀的親生女，而是張國紀的家婢，冒充女兒──這樣出身低賤的人是不配做皇后的，應該廢了另立。

　　除了天啟皇帝以外，幾乎所有的人都聽說了這個謠言，一時間哄成最熱門的話題，甚至傳揚到民間，成為街頭巷尾、茶餘酒後閒談的解悶品，而張皇后所受到的打擊和傷害也就更大了。

　　而一向與張國紀有著良好友誼的東林人士卻看不下去了──個性剛正的楊漣率先為皇后打抱不平，他召集了東林的友好聚會商議，一開口就聲援張皇后：

　　「我等務要聯名上疏，反對廢后──」

　　他氣憤填膺，侃侃而言：

　　「皇后知書達禮，能親筆賦詩作書，怎會是家婢冒充？這是誣陷之詞啊！」

　　接著，他逐一細說：

　　「宮中早有傳言，說皇后殞胎，乃是客、魏設謀，逐去部分坤寧宮中的太監、宮女，代以他們的心腹，於為皇后推拿時動手腳，捏損胎元，甚且險傷皇后性命──客、魏欲陷皇后，已非一朝一夕的事了！我絕不可讓毒計得逞！」

　　他的話當然獲得了共鳴，而東林也就越發的走上與魏忠賢對立的道路了──

　　※※※

　　註一　努哈爾赤於天命六年三月一六二一占領遼陽後，由赫圖阿拉遷都至遼陽；翌年二月建新城，稱為「東京」。但亦有記載，距離舊城只有五里。

　　註二　《清史稿》〈范文程傳〉記：「范文程，字憲斗，宋觀文殿大學士高平公，純仁十七世孫也。其先世，明初自江西謫瀋陽，遂為瀋陽人，居撫順所。曾祖銅，正德間進士，官至兵部尚書，明史有傳。文程少好讀書，穎敏沈毅，與其兄文冗並為瀋陽縣學生員。天命三年，太祖既下撫順，文冗、文程共謁太祖。太祖偉文程，與語，器之，知為銅曾孫，顧謂諸貝勒曰：『此名臣後也，善遇之！』上伐明，取遼陽，度三岔攻西平，下廣寧，文程在行間。」

　　此文其校註有二：

　　高平公　案宋史卷三一四范純仁傳作「忠宣公」。

　　案清史論叢第六輯張玉興范文程歸清考辨云，天命三年，努爾哈赤率兵攻破撫順，范文程被擄，隸鑲紅旗下為奴，至天聰三年考試儒生，文程始出籍置文館，且漸遷升，頗受重用。就某種意義言，文程為清所不自覺造就出之第一代漢旗人才，歷事三朝，對其一統有重要貢獻。故清基於政治考慮，初時則隱晦其被俘為奴之實，雍乾以後則進而作偽，使由「階下囚」一變而成「座上客」。有清官私文獻謂文程「來歸」云云，其肇因即此。

　　註三　明代最主要的特務機關有東廠、西廠及錦衣衛。

　　〈東廠〉

　　《明通鑑》卷十七記載：

　　「永樂十八年八月──置東廠於北京。初上命中官刺事，皇太子監國，稍稍禁之。至是以北京初建，尤銳意防奸，廣布錦衣官校，專司緝訪。復慮外官不徇，乃設東廠於東安門北，以內監掌之。自是中官益專橫不可復制。」

　　從這以後，就沒有停止過，一直到朱由檢亡國時為止，前後共有二百二十多年，在這期間的一切偵察、誣陷、屠殺、冤獄，直接間接都是從它這裡發動、執行的。

　　這個特務機關直接受皇帝指揮，事關機密，責任重大，所以皇帝也特別重視，派去主持的宦官都是親信的心腹，頒發的關防比起其他宦官衙門也隆重得多。其他宦官奉差關防，都是「某處內官關防」幾個字，惟獨這個機關是篆文「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關防」。又特給密封牙章一枚，一切事件應該封奏的，都用這個鈐封。到魏忠賢時又造一個大一點的，文曰：「東廠密封」，一切奏本不必經過任何手續，便可直達皇帝，這種權力，無論那個衙門全是比不上的。

　　主持這幾個特務機關的是掌印太監一員，他的全副官銜應該是關防上的「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簡稱「提督東廠」，廠內的人稱之為「督王」或「廠公」。他的底下設掌刑千戶一員、理刑百戶一員，二者或也稱為「貼刑」，都是從錦衣衛撥過來的。再底下是掌班、領班、司房四十多人，分十二顆，顆管事戴圓帽，著皂靴，穿絏繖。其餘的人帽靴相同，但穿直身。實際在外面偵察緝訪的是役長和番役，役長又叫「檔頭」，共有一百多人，也分子丑寅卯十二顆，一律戴尖帽，著白皮靴，穿青素襴褶，繫小絛。役長各統率番役數名，番役又叫「番子」，又叫「幹事」，一共一千多人。這些人也是從錦衣衛挑選那「最輕黠環巧」的來充任。

　　這些特務偵察訪緝的範圍非常廣泛，上自官府，下至民間，都有他們的蹤跡，《明史》〈刑法志〉記：

　　「每月旦廠役數百人，掣簽庭中，分瞰官府。其視中府會審大獄，北鎮撫司訊重犯者曰聽記。他官府及各城門訪緝曰坐記。某官行某事，某城得某奸，胥使疏白坐記者，上之廠，曰打事件。」

　　這個特務機關的地點，朱棣初建時是設在當時東安門北（也許就是因為這原故，叫做「東」廠）。萬曆初年，馮保以司禮太監兼東廠事，又在東上北門的北街東混同司之南設立了一個，叫做內廠，而以初建的為外廠。

　　外廠建築的大略情形，據《酌中志》所載是：有大廳，大廳之左有小廳，廳內供有岳武穆像一軸，廳後有磚影壁，壁上雕有狡猊和狄梁公斷虎的故事。大廳西邊有祠堂，裡面供有歷來掌廠的職名牌位，祠堂裡還有一座牌坊，上面寫著「百世流芳」。再往南有獄一處，專繫重犯，至於輕犯和一切干連的人，則繫於廠外的廳裡。廠西南有門通出入，向南大門是不常開的。

　　內廠建築情形，記載的比較少，只說是「古槐森鬱，廨宇肅然，內署有匾，曰朝廷心腹，有至聖堂，有井」。

　　〈西廠〉

　　西廠設過兩次，一次是憲宗成化十三年，由太監汪直主持，當時，所有的人數和權勢都超越了東廠，而橫行不法，受到大臣們的彈劾，而後汪直亦失寵，遂廢止，歷時五年多。

　　第二次設置是武宗正德九年。

　　《明史》〈武宗本紀〉載：「正德元年──十月戊午，以劉瑾掌司禮監，邱聚谷大用提督東西廠」。谷大用乃是劉瑾私黨，到了正德五年八月劉瑾因謀反處死，谷大用也就辭去西廠事。但據明史卷一八一李東陽傳稱谷大用在正德七年又開西廠，這次大概不怎麼久，以後就不再設立，共計西廠在武宗時代設立約五年光景。

　　〈錦衣衛〉

　　據丁易著《明代特務政治》記：

　　「明代兵制，自京師以至各郡縣，都設立衛所，外邊統之都司，內則統於五軍都督府。此外還有所謂「上十二衛」（後又增為二十六衛），是內庭親軍，皇帝的私人衛隊，直接受皇帝指揮，不隸屬於都督府。

　　錦衣衛就是這「上十二衛」中的一衛，它的來源是朱元璋即吳王位時所設的拱衛司。洪武二年將司改為親軍都尉府，管左右前後五衛的軍士，又以儀鑾司隸屬之。十五年取消府司，便置立這個錦衣衛。所以它一面繼承了這個親軍都尉府的「侍衛」之責，一面又擔負了儀鑾司掌管鹵簿儀仗的任務。《明史》卷七十六〈職官志〉說明它的職務是：「凡朝會巡幸則具鹵簿儀仗，率大漢將軍（共一千五百七員）等侍從扈行，宿衛則分番入直，朝日夕月，耕籍視牲，則服飛魚服，佩繡春刀，侍左右」。

　　因為是貼身衛隊負了保護皇帝之責，他們事前就必須有所防備，於是便時時四出，作祕密調查工作，《明史》〈職官志〉就曾明白規定他們的職務是：「盜賊奸宄，街塗溝洫，密緝而時省之一。」這已經完全是特務的任務了，何況，又因為他們是直接屬於皇帝的原故，任何人他們都可以直接逮捕，根本不必經過外庭法司的法律手續，而皇帝要逮人，也就直接命令他們去逮，並且還叫他們審問，這就是所謂錦衣獄或詔獄了。錦衣衛就是這樣的成為明代的一個巨大的特務機關，和東廠遙遙相對，而並稱「廠衛」。

　　「上十二衛」的長官都是指揮使，錦衣衛也是這樣。只是錦衣衛位置特別重要，它的指揮使必須是皇帝親信心腹，所以「恆以勳戚都督領之」，地位較之他衛特別崇高。它的下面領有十七個所，分置官校，官的名目有千百戶、總旗、小旗等，死後許以魁武材勇的親子弟代替，無則選民戶充之。校是校尉力士，挑選民間丁壯無惡疾過犯者來擔任。他們除了侍衛掌鹵簿儀仗而外，便專司偵察，當時名為「緹騎」。

　　這些緹騎人數，在朱元璋時代還不算多，只五百人（見明通鑑卷七）。以後逐漸增加，到了明朝中葉，發展到幾萬人以上，加上外圍份子，約有十五、六萬人之多。王世貞《錦衣志》載：「都中大豪，善把持長短，多布耳目，所睚無不立碎。所招募畿輔秦晉魯衛駢脅超乘跡射之以千計，衛之人群衣怒馬，而仰度支者凡十五六萬人」。

　　《明史》〈兵志〉則說：「其眾目為一軍」，並且和正式軍隊一樣，「下直操練如制」。單憑這龐大的數目就足夠令人驚駭不置，至於其所造成的罪惡暴行，當然更不可以數計了。

　　錦衣衛所屬除十七所外，還有南北兩個鎮撫司，南鎮撫司掌管本衛刑名，兼理軍匠。北鎮撫司是洪武十五年添設的，職務是專理詔獄，所以權勢極大。在起先的時候，大獄經其問訊後，便送法司擬罪，還沒有具過獄辭。到成化元年增鑄北司印信，一切刑獄不必關白本衛。連本衛所下的公事，也可直接上請皇帝解決，衛使不得干預，外庭三法司自然更不敢過問了。所以鎮撫職位雖卑，權力卻是特重。

　　而更甚者，「廠」、「衛」結合為一體，又以「司禮監」太監統領，大權集於一人之手，為害更大，日後魏忠賢之權傾一時，與此有密切關係。

【亡明者】

　　時序進入天命九年，後金國一本往日欣欣向榮的腳步，展開蓬勃興旺的前景。

　　暫緩了對外邦用兵，努爾哈赤把大部分的心力用在安定內部、厚植國力以及聯結友邦；他延續著上一年全面的治理新降納地區的漢民，或撫或鎮的作了全面性的綏服，更延續著早在天命六年就頒佈的「計丁授田」和「按丁編莊」的辦法，大力的推廣執行，使每丁都分到田地耕種，並建立莊園；同時，他加強採礦、冶鍊等工作，提高武器製作的技術，也開始命人研製黃色火藥，製造火器，務使後金從民生到軍事都有充足的發展。

　　在友邦的聯結上，主要的對象當然是朝鮮與蒙古。

　　他以往對朝鮮所下的功夫逐漸有了回收，不但朝中文武官員暗中向他通消息的人越來越多，甚且已有將領偷偷表示，願率所部前來歸附──他已經可以預想到，一旦這事成真，多了些人馬還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他更能掌控朝鮮的內部了。

　　至於蒙古，後金與科爾沁、喀爾喀等部的關係更是日進千里。

　　科爾沁部將再增加一個女兒嫁來後金──他為年已十三歲的多爾袞向科爾沁部求婚，已獲桑阿爾寨台吉同意，將在五月間送女兒來完婚；而兩部更且將在二月間舉行一個盛大的會盟，各派代表與盟，向天地立誓，永遠修好，永為盟邦。

　　喀爾喀部則又是另一番局面。

　　早先歸附的額駙恩格德爾台吉決定舉家遷來後金國定居──一接此信，他當然高興萬分，早早的就準備好了賞賜給恩格德爾台吉的莊園、奴僕、金帛──

　　他笑著輕拍恩格德爾的肩，朗聲說：

　　「我多了你這個好幫手，後金國將更興旺了！」

　　後金國已具備成為大國的基礎和實力，他有信心，問鼎中原、消滅明朝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而大明朝中無論是皇宮裡還是朝廷中的當權者，全都像是在協助他完成心願似的，竭力的進行著種種消滅明朝的工作──

　　天啟皇帝的工作坊很順利的如期完工，無論是建築還是陳設全都合乎他的心意，令他滿意得一置身其中便覺通體舒暢，而更能全心的投入於他所熱愛的木工中；有時，甚至夜宿其中，一連幾天都不回乾清宮──乾清宮的主人實質上已換成了魏忠賢與容青鳳。

　　在皇宮中，魏忠賢的權力大得已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局面，而這「一人」卻非將一切都交給他的天啟皇帝，而是容青鳳──他心中真正懼怕的、凡事言聽計從的就是容青鳳，因為她所渴望的生兒育女，乃是他唯一做不到的、不敢面對的事。

　　無論他的權勢有多大都無法使自己擁有生育的能力，無論他能廣搜各種奇淫巧具來取悅她，還是無法為她填補這個缺憾──在幾次奪帳而出之後，他甚至害怕起天黑來，害怕面對床帳，有時且在夢中發出驚怖的狂喊：

　　「大姐──你饒了我吧！」

　　出聲的同時，他小便失禁，溺濕了床褥，因而更加的窘迫不堪，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以逃開這喪失了尊嚴的羞恥。

　　每到夜裡，他便覺得自己根本不是人，是四不像的怪物而在心裡無聲的呻吟著：

　　「我為什麼要入宮來做太監──做了太監，就甘於執苦役做粗活也罷，為什麼又貪慕權勢，得巴結這個虎狼般的女人──」

　　這種感覺，日復一日的增加，逐漸累積成他無法負荷的重壓，因而到了日出之後，他變本加厲的擴張自己的權勢，以填補心中的缺憾，得回失去的尊嚴。

　　他不再寄望倚重東林的名聲來美化自己，便像擺脫了個包袱，豁出去了似的為所欲為；朝廷中任何一個人──只要是送了財禮的──來依附他，他都接受；而他既能「挾天子」，當然就有官員的任用權，而控制了人事，也就等於控制了一切。

　　內閣大學士的人選中，他早已趁著幾次調整的時機，把與自己親近的顧秉謙、魏廣微等安插了進去，為東林所排擠的三黨的人馬，只要主動的來投附他，就絕對不讓丟官──

　　宮中朝中的人開始尊稱他為「九千歲」，他不但坦然的受了，還索性以此自居，命令所有的人以後不要再使用原來的「魏司禮」、「魏公公」的稱呼。

　　他傲慢的宣稱：

　　「我只比皇帝萬歲差這麼一點啊！」

　　而這話到了容青鳳口中，就不免要再加上斜眼睨視的神情和曖昧的笑意：

　　「是只差那麼一點哪！」

　　他當然也知道她另有所指。

　　現在，他的權勢根本凌越了天啟皇帝，整個人只比天啟皇帝差的地方，乃是生育能力。

　　整個大明皇宮中，只有天啟皇帝具有生育能力──天啟皇帝原本還有個弟弟朱由檢，但才一長成少年，便受冊封為信王，離宮出居信邸去了──

　　而最令她怨恨的是，這個唯一具有生育能力的人，已經不再與她交歡。

　　除了後宮妃嬪如雲之外，他更沉迷於製做木器，心裡再無色慾──膩在她懷裡吸吮、把玩雙乳的情景已成了再也喚不回的往事，她的心裡遂成為雙重的失落與空虛，無論擁有了其他的什麼都無法填補。

　　她轉而把一腔的怨憤發洩在欺凌後宮中的其他女人身上，除了誣陷張皇后以外，范慧妃、李成妃、張裕妃，乃至於前朝泰昌皇帝的趙選侍，全都遭了她的毒手，不是被幽禁餓死，就是矯詔賜死；而對她們趕盡殺絕之後，她的心裡還是不得滿足，未獲平衡──這一夜，她索性趁著魏忠賢再次被她撥弄得羞憤欲死之際，出言命令：

　　「你還是給我弄個真男人進宮來吧！」

　　魏忠賢嚇了一跳道：

　　「那怎麼行？宮裡，怎麼能隨便弄男人進來？」

　　容青鳳冷笑一聲道：

　　「有什麼不行？你不是九千歲嗎？你辦的事，誰敢說個不字？」

　　魏忠賢道：

　　「宮裡有宮裡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不行的！」

　　容青鳳一聽，更加惱火了，惡言相向道：

　　「有什麼不行？天底下還有比你這德行更不行的事嗎？窩囊廢，只有太監才會不行呢！弄人進來不行，那麼你接回去行不行？有本事就給接回去呀，別動不動就尿褲子！」

　　她的情緒惡劣，罵出來的聲音便一句比一句尖銳，呼應著她令人不忍卒聽的內容，有如千萬把尖刀一起刺向魏忠賢，傷得魏忠賢在精神上成為鮮血噴湧的粉末，嘴裡壓擠出一絲扭曲變形、微弱痛苦的顫抖著的哀號聲：

　　「不要說了──都依你──依你──」

　　而這麼一來，他個人固然得到了解脫，大明皇宮卻從此增添了一分淫穢，醜惡得超過了任何一個人的想像。

　　朝裡的大臣們偶爾得到些間接傳出的訊息──不到真實情況的一半，但已經夠了──憤怒之火從人們的心中燃起，而且在剎那間就衍成熊熊烈焰。

　　這一天，楊漣和左光斗一起具名，邀約了東林友好，一起到趙南星府中議事；因為情勢已經壞到極其嚴重的程度了，除了葉向高、韓煥以任內閣首、次輔，身分上不便外，便連德高望重、與趙南星齊名的鄒元標也出席了，於是，會議首推二人為主，接下來第三人，楊漣便力推高攀龍。

　　高攀龍謙辭不得──楊漣、左光斗等是他的學生──於是，向來沉默寡言的他只得破例擔任會議主持人之一。

　　討論的主題當然是「魏忠賢亂政」。

　　大家逐一的列舉魏忠賢的種種惡狀，說到激昂憤慨處，幾欲捶胸頓足──整整一天下來，魏忠賢所有的惡行全都給討論得一清二楚。

　　但是，一群人說來說去，內容全在魏忠賢的罪惡上打轉，而始終討論不出一個具體的對付魏忠賢的辦法來；有人主張上疏彈劾，卻立刻有人反對，說是徒勞無功，天啟皇帝根本不看奏疏，上了也是白上；但反對者卻提不出更好的方法來，於是又開始了漫無頭緒的討論，反反覆覆的說過來說過去，直到入夜還是沒有結果。

　　但，會議卻必須結束了──趙南星和鄒元標的年事已高，熬不得夜。

　　因此，一場原本異常重要的會議又淪為一場空談；一群品學兼優的正人君子只落得發洩了一些痛恨魏忠賢的情緒而已，別無其他的收穫。

　　不料，幾天後，魏忠賢卻採取了「先發制人」的態度，搶先出手對付東林中人。

　　早已在朝中廣佈耳目的魏忠賢當然探知了東林的集會，以及會中詬罵他的情形，索性先下手為強了。

　　他指派了早先為了巴結他，和他的外甥傅應星拜了把子的給事中傅槐，誣陷名列東林的中書汪文言，而且極其迅速的將汪文言下鎮撫司獄；接著，他指示鎮撫司，要在汪文言的供詞中攀上楊漣、左光斗等人以罪，然後藉此興大獄。

　　剎時間，朝廷中的氣氛一變。

　　人心惶惶，傳言滿天──大難將來的陰影籠罩了朝中的每一個人。

　　東林的成員當然立刻因應變故，於是，在內閣首輔葉向高的帶頭下，開始和被稱為「閹黨」的魏忠賢及其依附者展開一場惡鬥。

　　雙方過招，險惡得更勝遼東的戰火──

　　葉向高原先一本他小心謹慎的做人處世術，抱持著息事寧人的念頭，向掌鎮撫司的劉僑疏通，希望這場刑獄止於汪文言個人；劉僑答應了，於是汪文言的供詞中僅承認自己貪污，而不涉及其他東林的人。

　　但，魏忠賢一看這偵訊的結果卻勃然大怒，竟索性將劉僑罷職，改派自己的心腹許顯純去掌管鎮撫司──事情當然不會善罷干休了。

　　緊隨而來的當然是一連串的示威行動：魏忠賢一反以往的猶帶三分容忍東林，七分發展自己勢力的做法，對李應昇等人所上的奏疏，一概矯旨詰責；而且擺明了態度，他將不顧一切的大開殺戒了。

　　同時，他更指揮許顯純，以酷刑威逼汪文言，務要在供詞中誣攀多名東林人士，以便株連。

　　東林當然也不會束手就擒──白髮蒼蒼的葉向高不能不挺身而出，會同所有的東林中人商議對策。

　　然而，商議的結果還是淪為空談的「沒有結果」，沒有談出具體的做法，沒有應對之策，而只讓所有與會的人體認到：

　　「東林在朝的人雖然不少，卻已經沒有政治實權了──『東林執政』早已改成『閹黨執政』了──」

　　葉向高以內閣首輔之尊都沒法子處理好汪文言之獄的株連，已可以想見，他只擁有一個空殼般的首輔名義，而毫無權力與影響力了──人人都在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而散會以後返回宅中，個性剛烈激昂的楊漣則胸臆劇烈起伏得無法入眠；他先是思前想後，憤怒得全身顫抖，而後索性到書齋中伏案執筆，將一份奏疏一氣呵成的寫完。

　　但，寫完以後，心緒非但沒有稍為平靜下來，還更加的澎湃激盪，甚至，「移宮」的往事全部回到心頭。

　　他悲憤的想著：「當日，我等不計個人安危，冒險犯難，逼迫西李移宮，使今上順利接位，入居乾清宮，而免於政權落入婦人之手，行『垂簾聽政』之實；不料才短短幾年──」

　　天啟皇帝已極少住在象徵著「天子居」的乾清宮了，而且是自動自發的住在工作坊中做木工！

　　當時的努力於實質上來說已經付諸東流。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一夜之間鬚髮盡白，而成功的為天啟皇帝爭來了政權──心緒又加倍激憤了：

　　「當時，誰會料到，這好不容易才掙來的政權，他會親手轉送給魏忠賢？」

　　他索性再次提筆，在奏疏上增加了許多攻擊魏忠賢的語言，也把原來的內容作了些許修正，更動自己嫌溫和的地方，代之以激烈的語氣。

　　天亮後，他迫不及待似的早早的出了門，去找左光斗；一見面，他就衝口而出：

　　「決不能容那逆閹再猖狂下去了！」

　　他取出擬好的疏稿，展開來讓左光斗閱讀；左光斗當然省會得到「茲事體大」，於是慎重得正襟危坐，一個字一個字的仔細讀去；一開頭，楊漣就直言：

　　「高皇帝定令，內官不許干預外事，只供掖廷灑掃，違法者無赦。聖明在御，乃有肆無忌憚，濁亂朝常，如東廠太監魏忠賢者。敢列其罪狀，為陛下言之。忠賢本市井無賴，中年淨身，夤入內地。初猶謬為小忠、小信以倖恩，繼乃敢為大奸、大惡以亂政。祖制，以擬旨專責閣臣。自忠賢擅權，多出傳奉，或逕自內批，壞祖宗二百餘年之政體，大罪一──」

　　左光斗才讀出所列的第一條大罪，先就皺起了眉頭，看著楊漣說：

　　「實情確是如此，魏忠賢攬權，把持擬旨一事──但只怕，你的這份奏疏一上去，也就到了他的手裡，萬歲爺根本看不到呢！」

　　楊漣道：

　　「這個我知道──我也有因應之策：等面聖時親呈，就到得了萬歲爺手裡了！」

　　於是，左光斗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讀去。

　　楊漣洋洋灑灑的羅列了魏忠賢共有二十四條大罪，弄權玩法，排擠忠良，任用小人，陷害后妃，植黨營私，設立內操蓄太監為兵，收受賄賂──每一條也確是魏忠賢罪證確鑿的惡行。

　　但，左光斗讀畢全文，卻立刻勸阻他：

　　「你所言雖然句句是實，但卻不宜率爾行事──如今，魏忠賢的權勢大得驚人，在宮中、朝中都已無人能及；你這疏，即便到了萬歲爺手中，會有什麼作用還未可知，萬一落到了魏忠賢手裡，事情就糟了──依我看，且先別魯莽行事，還是跟葉閣老、趙、鄒兩位商量看看再說吧！」

　　楊漣倒抽了一口冷氣說：

　　「你怎麼退縮起來了？」

　　左光斗連連搖手說：

　　「不是的──這事無進退可言，而是魏忠賢已非等閒之輩，上彈劾疏須得謹慎！」

　　然而，情緒處在極端憤慨中的楊漣對他的這保守的想法起了反感，登時就憤憤的說：

　　「那麼，你便謹慎自持吧！我可不想再姑息養奸下去了！」

　　說著，他一把從左光斗手裡奪過草疏，同時起身舉步離去。

　　左光斗沒料到他的火氣這麼大，急切間起身，步子都踉蹌了起來；追上他後，結巴的喊道：

　　「別──別這樣──咱們再商量──」

　　然而，楊漣哪裡還有商量的餘地呢？用力一揮衣袖就奪門而去了，而且很快的按照他自己的想法進行，將奏疏當面遞呈給天啟皇帝。

　　幾天後，他等到了機會──天啟皇帝偶然驚鴻一瞥似的在早朝的時刻出現了，他立刻將準備好的奏疏雙手奉上。

　　情形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天啟皇帝沒有多說話，但是命隨侍的太監收起了奏疏，曉諭：

　　「朕帶回去看！」

　　而帶回去之後，情形才開始偏離他的預估──天啟皇帝一回到後宮就忙不迭的要到工作坊做木工去了，帶了回來的奏疏自然而然的又交給了魏忠賢處理。

　　目不識丁的魏忠賢聽人唸完內容後，幾乎氣炸了。

　　他咬牙切齒的咒罵：「好端端的日子不過，竟慫恿皇帝來治我的罪？仗著你是『移宮』的功臣，就把眼睛擺在頭頂上──我不整治得你哭爹喊娘，教我下輩子還當閹掉的太監！」

　　罵夠了以後，他立刻找來了許顯純、王體乾等一干心腹，仔細的商量對策。

　　商量的過程中，他恨聲不絕，不停的加重語氣指示這群心腹們：

　　「怎麼來把楊漣千刀萬剮才好，這個人，太可惡了──」

【手足情】

　　遼東發生了幾起小規模的戰爭，五月裡，明朝掛平遼總兵官印的毛文龍派兵沿鴨綠江而上，越過長白山，偷襲後金，卻被守軍擊敗，半數被殲，半數退回；而這半數倖存者也未必是幸運者，得生不過多兩個月而已。

　　因為，這事激怒了努爾哈赤，即使是在他還不打算發動大規模的戰爭的當兒，也仍派出了一支隊伍攻打毛文龍，殺五百，焚去毛文龍貯存的糧草而還，以作為警戒。

　　事情很快的過去，心裡的怒氣也就散去了；而真正使他的心情陷入無法拂去的悲傷中和無法排遣、化解、忘懷的哀戚中的卻是何和禮的病逝。

　　這是連續三年來，他每年都得承受一次的打擊──前年七月，安費揚古病逝，去年十月，扈爾漢病逝──每一次，他都難過得心如刀割，甚至幾天不進飲食。

　　他不停的喃喃呼喚每一個人的名字：

　　「你們都是我真正的手足啊，骨肉相連，怎麼竟接二連三的離我而去了呢？」

　　少年時代一起開創事業的「五大臣」已經一個也不在了，哀慟之際，他連帶的感到了孤獨，甚至，覺得自己也已經老了──一連許多天，他默默的回想往事，回想昔日與這些伙伴們並肩作戰的情景，回想從前那份深厚的同心協力的情誼，進而回想到大家一起胼手胝足開創後金國的過程，於是轉向積極奮發：

　　「當年，大家共同的理想和心願，如今，僅剩我一人來完成了──」

　　後金建國之初，規模剛具雛形，各方面的建設都才開始；制度初建，方始付諸執行；瀋陽的城邦與宮殿也還須等幾個月之後才能完工，而伐明的大業尚須努力──幾天後，他再度下令，各方面的進度都要加快，而他自己，也重新打起精神來，投入規畫新的伐明戰役中。

　　他得到過消息，明朝正在築寧遠城，即將竣工；孫承宗是個大有能力的人，他也在密切的注意著，而且早在心裡打定了主意：

　　「等孫承宗去職的時候再出兵吧！」

　　熟知明朝情況的他預估，孫承宗的下場將一如熊廷弼──熊廷弼第三次從遼東去職後就進了監獄，已將近兩年的時間了，還沒有明確的審判下來──孫承宗一到遼東就與王象乾等人意見相左，而今，王象乾、王在晉、張鳳翼等人雖然已經先後離職，換上了幾個沒有固定主張和意見的人來，但是庸庸懦懦，成不了事，焉知不會又扯了孫承宗的後腿呢？

　　「只要孫承宗一走，便縱有一百座新築的寧遠城，也擋不住我八旗勁旅的攻勢了！」

　　他想得非常篤定，一面命令皇太極：

　　「多派些人去探聽寧遠的虛實，將城裡城外都畫成圖樣來報！」

　　而後，他仔細的研究起寧遠新城的形勢──

　　寧遠城建築的過程中遭逢了許多困難，物資短缺，人手不足，經費奇缺──種種的困厄，全憑袁崇煥、滿桂、祖大壽幾個人發揮出超人的意志力，帶領著全體士卒咬牙忍耐，以加倍的勤勞克服所有的困難，才奇蹟般的使築城的工作如期完成。

　　九月裡，袁崇煥親率總兵馬世龍、王世欽領水陸馬步軍共一萬二千名到寧遠巡視新城，而後到廣寧、十三山、右屯，再由水道泛三岔河返回──寧遠的防線於焉正式底定。

　　返回後，他向孫承宗作了詳細的報告，同時也提出另外一個建議：

　　「應興築錦州城，並設兵右屯，一如寧遠防線，組成錦、右防線；組成後，兩線互為奧援，守則更為堅固，攻則背有憑恃；防線既成，可年年前移，復遼有望了！」

　　而孫承宗卻一面嘉勉他，一面持保守的作法：

　　「目前遼東的供應均缺，築寧遠城已然捉襟見肘，再築錦州，必難支應──目下時機未到，留待以後再說吧！」

　　但也不是全然的放棄──他告訴袁崇煥說：

　　「我先上疏朝廷，請撥餉──如獲准，便有餘力進圖！」

　　於是，他立刻上疏，詳細說明遼東的現況，也再三陳言，興復遼東的大事已展露希望，請撥餉銀二十四萬，俾便作進一步的努力。

　　不料，這封以「八百里快傳」送到京師的奏疏，一到皇宮裡就失去了作用，彷彿根本不存在似的沒有引起任何的反應。

　　苦等了兩個月沒有等到任何答覆的孫承宗心裡也醒悟到了：

　　「魏忠賢把持了一切，奏疏必然不曾經聖目御覽，是以毫無回應！」

　　而他當然也不甘就此受制於魏忠賢，於是，他和袁崇煥商量著說：

　　「魏忠賢把持了一切，唯有親自面聖，才能突破他的封鎖──我便以賀聖壽入朝為名，面奏機宜，可以直接請命！」

　　他畢竟是「帝師」，親自到皇帝面前說話，比別的人要容易許多，只是，腳步得加快──

　　而魏忠賢也開始加緊部署，以展開他反擊東林的行動──

　　他已有足夠的實力和人手，甚至，因為前來投歸於他的麾下的人原本都是為東林所排擠的「小人」，比他還更痛恨東林，一聽說他要對付東林，不但拊掌叫好，一起全力投入，還盡力邀約幫手，於是形成了更大的力量，「分工」起來，效率高得驚人。

　　以次輔顧秉謙為首的一組人先合力將所有東林中人，以及與東林有交情的人開列出一張名單來，而後將名單上人的一切資料都調查個一清二楚，上自父母、師從，下至朋友子侄，科考記錄，曾任官職，以往的風評，特長與優缺點，乃至於可以拿來大作文章的缺失──

　　許顯純、崔呈秀的這組人馬則專門負責如何入人於罪，霍維華等人則處理教唆言官上疏彈劾的程序，任司禮太監的王體乾索性建議用廷杖來威脅廷臣，一等魏忠賢同意後他便忙不迭的調集心腹太監們演練廷杖，務要訓練到能把人當場打死為止。

　　不須多久的時日就萬事齊備了。

　　偏巧就在這個時候，工部郎中萬景不知厲害的一秉「忠君報國」的信念，上疏彈劾魏忠賢。

　　奏疏由王體乾親自讀給魏忠賢聽，才聽了一半，魏忠賢就怒不可遏，隨即下令：

　　「先拿他開刀──」

　　第二天，萬景被處以廷杖，而且當廷打死。

　　這麼一來，朝廷中當然眾聲譁然，議論大起。

　　而魏忠賢卻根本不把朝廷中的議論聲當一回事，反而明確的指示黨羽們：

　　「萬景的事只是『殺雞儆猴』而已，儆過了之後，仍要拿猴王開刀，別的猴才會服貼──東林之所以敢叫叫嚷嚷的，頭一個仗恃就是葉向高──把葉向高趕出朝廷去吧！」

　　於是，黨羽們飛快的安排，由御史林汝翥事辱葉向高，讓葉向高主動辭官。

　　接著，又逐一的罷斥了趙南星、高攀龍、陳于廷、楊漣、左光斗、魏大中──

　　而就在這個時候，孫承宗返京的消息傳到了。

　　最先得知這個消息的人是魏廣微，他「作賊心虛」似的立刻聯想到了孫承宗是因為東林中人被黜，特意趕回來為東林撐腰──於是，他向魏忠賢說：

　　「孫承宗手擁重兵，這下，是要來『清君側』的──東林在朝主兵部的人還有侍郎李邦華等幾個，裡應外合起來，大家要沒命了！」

　　基本個性的底層其實帶著三分膽小的魏忠賢這下緊張了，登時格迸著兩排牙齒，恐懼萬分的說：

　　「『內操』只有萬人，如何擋得他遼東十萬大軍？」

　　他急得哭了起來，躲在房裡全身發抖；反倒是容青鳳沉得住氣，拿得定主意──她咬著牙，堅定的對他說：

　　「事到如今，哭有什麼用呢？快去約齊了你的人馬商量對策呀！」

　　說著，嚥了一下口水，硬著頭皮跟他說了一句狠話，拉起他的信心來：

　　「你怕什麼呢？橫豎皇帝在咱們手裡，孫承宗真敢殺進宮來的話，把皇帝架出去擋就是了！」

　　話雖有如出自潑皮無賴之口，但對魏忠賢來說卻有如一顆「定心丸」；他不自覺的連連點頭：

　　「是啊，你說的有理！」

　　於是，走出房去的步子勉強不發抖了。

　　而黨羽們到齊之後，接二連三提出的意見，又讓他放心不少──不少官員們對於政治的運作術當然比他有深入的了解；魏廣微、顧秉謙等人既已入閣，更熟悉其中的奧妙，因而建議他：

　　「疆臣未奉旨不得入京，乃是本朝祖制；孫承宗既督師遼東，就不能隨便離職赴京──而今，他先犯了大忌，九千歲不妨發出聖旨，指責他違反祖制，令他退回；其次，防他違命進京，可命兵部調派大軍，嚴守京師，關閉九門，不許出入；九千歲再派『內操』人馬助防九門，如孫承宗違命到達京師，也只准他一人進城──」

　　聽完這話，魏忠賢連聲大叫：

　　「太好了！」

　　於是由顧秉謙執筆，飛快的替天啟皇帝下旨指責孫承宗，然後連夜責成兵部以三道飛騎去阻止孫承宗入京──

　　孫承宗在到達通州的時候接到了天啟皇帝絲毫不知情的聖旨，卻只得無可奈何的打消了進京陛見的念頭，黯然的返回。

　　他其實沒有率領任何的兵馬進京──連護衛都沒有，跟隨他進京的只有一名老僕和任贊畫的鹿善繼而已！

　　然而，魏忠賢既已展開了鬥爭他的行動，當然並不會因為「大軍壓境」的誤會澄清了而停止，更何況，他的這趟進京之行，確實是個可以大大發揮的口實，魏忠賢的黨羽李蕃、崔呈秀、徐大化等人便開始「車輪戰」似的輪番上疏攻擊他，甚至拿他來與唐代的叛將李懷光相提並論，弄得到他一回到遼東就上第二次的「乞休疏」。

【乞休】

　　雪勢不大，雪花飄落的速度徐緩而遲重，卻形成了一種沉滯的氣氛，也把天地間遮掩得如同罩上了一層白紗，使世人的視線朦朧得不辨所以，山川城邦都模糊不清，路徑方向全被迷失，是非黑白亦已喪失標準。

　　在返回山海關的路上，面對著天地間的這一片蒙昧茫然，孫承宗索性關上了車窗，根本不去注視；車廂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他的內心中也是漆黑的。

　　絕望的感覺吞沒了他一向堅強的精神，剝奪了他奮鬥的勇氣，置身在黑暗中的他，反反覆覆的哀嘆著：

　　「權閹攬政，亡國不遠矣──」

　　而一回到山海關的衙署中，他立刻閉門不出，不發表任何言論，也謝絕與聞外界的一切訊息；他交代管家和幕僚們：

　　「唯一要做的事便是乞休──辭官歸里，再也不涉官場是非！」

　　他同時交代，除了朝廷送來准他辭官的聖旨之外，他不與聞任何事，不見任何人；甚至，他以更堅決的態度對自己說：

　　「國事已不可為，我便閉門讀書吧──趁此餘生，仔細讀透二十四史，盡數歷來朝代興亡的教訓，做個冷眼閱古史的人吧！宋之蘇舜欽以漢書下酒，是何等瀟灑啊，冷眼讀古史，自己是置身事外的，心中便平和愉悅，無悲無痛，亦可忘卻當代的這一團混亂，躲開眼前的是非！」

　　而且，他說到做到的付諸實行，便連魏忠賢的黨羽們恣意的攻擊他、中傷他的消息傳來，他也完全不予聽聞了。

　　但，這麼一來卻苦了袁崇煥。袁崇煥幾乎一日三趟來到督師衙署前求見孫承宗，怎奈每次都由應門的管家來告訴他：

　　「大人吩咐，請各位大人們各盡其心，各司其職，不必以他為念；他已乞休，如今，只待聖旨到來便要歸鄉，因而不便會見訪客！」

　　閉門羹一日三次，最後連管家都心軟，再也說不出口了；偏偏孫承宗一本「鐵石心腸」的個性，即使連管家都替袁崇煥說情了，他還是不肯接見；而袁崇煥也是生就了一副「不氣餒、不退縮」的倔性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來求見──兩個個性相近的人展開的有如一場拉鋸戰。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兩人始終沒有會面，而孫承宗的乞休也沒有為朝廷所批准。

　　關鍵當然還是操在魏忠賢手裡。

　　對孫承宗萬般不放心的魏忠賢，當然不會因為以假造的聖旨逼使孫承宗返回遼東，就閉門高枕安睡了；他派出大批的人手偵查，密切注意孫承宗的一行一止；而得到的回報既是孫承宗是以輕騎簡從的進京，返回遼東後立刻閉門不出的事實，他的心中也暗自升起了幾分慚愧的感覺。

　　「大軍逼京之說是空穴來風？我竟冤枉他了──」但是，這話又不能說出口，更不能明白的指示黨羽們停止攻擊孫承宗──他怎能公然認錯呢？

　　於是，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用一些間接的方法留任孫承宗：他指示幾個御史，上疏說大敵當前，遼東的人事以安定為宜；然後，他便用這個理由發出聖旨，慰留孫承宗。

　　聖旨到遼東，孫承宗不能不出迎──守候已久的袁崇煥才總算在過完冬天，進入新的一年後，如「皇天不負苦心人」般的見到了長官的面。

　　沉潛多日的孫承宗彷彿在心境的修為上更上了一層樓，不但臉上已無任何激憤的神色，言談間也平靜得完全沒有火氣；他依禮迎接聖旨，客氣的與來宣旨的行人寒暄，而沒有片言隻語談到自己；而後，聽宣完了聖旨，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是淡然的、平和的，有如已然隨遇而安了似的恬適。

　　而一等接旨之禮行畢，宣旨的行人離去之後，他更是若無其事一般──甚至，他有如根本不曾注意到袁崇煥在側，轉身就要退入內堂去了。

　　發急的袁崇煥更顧不得禮儀了，搶步上前去擋在他面前，高聲的叫喚：

　　「大人──」

　　而後立刻換成輕聲：

　　「大人，可否聽我說幾句話？」

　　這麼一來，孫承宗再也不好不理會他，拱手施禮與他落了座，命下人們上茶──果真要仔細聽話了。

　　袁崇煥一得到這個機會，立刻侃侃而談，而且先揀要緊的說：

　　「遼東的情勢又將有變了──卑職已經得到確實的消息，朝鮮的兩名將領韓潤、韓義帶了人馬投歸後金，而後金在瀋陽興築的城池和宮殿都已完工，正在準備遷移到瀋陽；後金國已經完成了一個大國的格局了，連興築瀋陽的城池、宮殿的形制都仿自北京城──實是堪憂啊！」

　　說完，他且補充了一句：

　　「近日，又有得報，有後金的軍隊出動；卑職依其前進的方向和路線推測，目標乃是旅順；怎奈，卑職麾下兵馬極少，且必須堅守寧遠防線，無法分兵去救援──估計，旅順支撐不了多久！」

　　他急切切的說著，但，孫承宗卻只是靜默默的聽著，聽完以後好半晌沒有回應，有如泥塑木雕般的垂眉凝目。

　　氣氛僵滯得如一汪死水──

　　袁崇煥的情緒被壓縮得陷入地底，而瀕臨爆裂的邊緣；他的難受已非言語可喻，只奈是在自己一向尊敬的長官面前，必須竭盡所能的忍耐，更何況，孫承宗的心情他也體會得幾分──於是，他再三的要求自己：

　　「再忍耐一會兒──好不容易才見到他的面，一定得等到他說句話──他一身關係遼東安危，而且朝廷下旨慰留，他終究會有個主張──」

　　冬天已經過去了，滿滿覆蓋了整個遼東的冰雪已有多數消融了，綠意正從一片慘白的縫隙中掙扎著冒出頭來──生性剛強奮發、積極前進的他，在極度困難的環境中也還抱著三分樂觀、三分希望，對守衛遼東的使命更是存著強烈的信心。

　　卻怎奈，他的勃發之氣感染不了孫承宗──

　　沉默了許久之後，孫承宗終於發出了聲音；但，第一聲傳出的卻是軟弱無力的嘆息，又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開始說話：

　　「老夫近日閉門讀史，深有所感；興亡更替，似乎都有天意，非人力所能勉強的啊！」

　　袁崇煥一聽，下意識的發出「啊」的一聲驚呼，而後自己警覺到了，又立刻打住，而心中那股等待了許久之後換來失望的感覺已經完全的流露了出來；而且，他再也忍不住了，索性挺起胸膛來，有如抗辯似的昂聲的向孫承宗說：

　　「大人，事在人為啊！即使事有不成，也該抱個『盡其在我』的信念去做！何況，大人已為朝廷慰留，遼東的重責大任全由大人一身擔當──大人心存『不可為』之念，不獨負了朝廷重託，也負了連同卑職在內的數十萬遼東臣民兵將的重望啊！」

　　然而，儘管是這麼重的一句激話出口，孫承宗的神情也沒有因此而被激出反彈來，但是，卻在這一剎那間，他下定了決心，要將朝廷中魏忠賢弄權的真相全盤說給袁崇煥聽──袁崇煥雖已在不久前因巡防五城之功而升了官，進位兵備副使、右參政，但也還在「官卑職小」之列，不但沒有進入權力核心，便連預聞機要也還未逮；更何況，袁崇煥中試之後只做過三年邵武知縣，就到遼東任職，沒有做過京官，對於京師的一切和朝廷中的情形都是陌生的，甚至，還不怎麼清楚「魏忠賢」是何許人！

　　他決定巨細靡遺的說清楚，以使袁崇煥明白自己倦勤的所有的原因，也提供袁崇煥做個參考，日後在宦途上若遇魏忠賢，該如何面對──

　　事情從頭說起，於他並不難──他是「帝師」，宮朝中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他甚至追溯到天啟皇帝出生之年的萬曆三十二年，那年，後金尚未建國。

　　在他看來，那些年代才是關鍵時刻，皇帝不上朝，是天下大亂的開始；不獨吏治、財用、兵備、民情都開始衍生問題，還連帶的招來外患；而衰亂的種因已經種下，繼位的兩代皇帝卻不但沒有「中興」的能力，還遠比萬曆更加淫亂荒唐，尤其壞的是又多了宦官弄權，把持朝政。

　　他誠懇的、毫不隱瞞的告訴袁崇煥：

　　「目下，朝中的正人君子已去職大半，代以魏忠賢的私人，種種不法行徑已公然進行；想要在朝中安於位的，都得向魏忠賢輸誠，賄以厚禮；葉閣老去職後，內閣大學士的人選完全由魏忠賢決定，目前當紅的是顧秉謙、魏廣微等幾人──老夫方才所接的聖旨，其實是這般人所為，今上根本是毫不知情的──」

　　接著，他更是明白的說：

　　「下旨慰留，其實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表面文章！否則，天底下哪有沒糧沒餉的督師！」

　　一切都受制於魏忠賢，有如四肢都已被綁縛，動彈不得，更何況還得面對魏忠賢黨羽的攻擊──

　　「原本，遼東的事並非不可為；但如今，魏忠賢不讓我為啊！我已無法面聖，還能做些什麼呢？」

　　話說到問題的重心了，他的神情首度由維持了許久的平靜祥和轉成了黯淡，很明顯的流露出了對未來不抱任何希望的感受──聽得啞口無言的袁崇煥心如刀割，熱血沸騰，雙眼竟不由自主的紅了起來。

　　然而，大明朝廷中實際的情況卻遠比孫承宗所面臨的這些困厄還更壞上十倍、百倍──浩劫到來了，時節在進入夏季以前，楊漣和左光斗就被逮捕下獄，原本百花盛開的春日剎時為黑霧黑雲所籠罩，大明朝廷快速的步向一場由魏忠賢所掌控的腥風血雨中。

【宮殿】

　　後金國的春三月卻正如蒼穹的晴空萬里無雲、大地的繁花千里綻放般的明亮、燦爛；努爾哈赤的腳步也走向了一個新的里程。

　　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從遼陽出發，遷入新擴築完工的瀋陽城；下自百姓、牲畜，上至八旗統領、兵丁以及王公大臣，全都跟隨著他遷入瀋陽。

　　原本規模只有遼陽城一半大的瀋陽城，經過擴建以後，已經遠遠的超過了遼陽；新築的城牆厚實堅固，城樓高聳，城周廣闊，遠遠一望就能感受到偉壯的氣勢來，令他打從馬上望見時就滿意得連連點頭，一面且在心中暗自推許：

　　「皇太極果然能辦事！這座城，雖然蓋的時間拖久了些，卻真蓋出了規模和氣勢來了！」

　　甚至，他隱隱的感覺到了，這座新城，蓋得有王者之氣，有開創與勃發之氣，有立足厚重之氣，也有傳之千年萬代之氣；遠遠望著，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特別的感受，也很想把皇太極叫來說幾句，但是，念頭一起，又立刻打消了：

　　「別去誇他，免得他有了驕氣！」

　　存了「磨練」之心，他便忍下了心裡的話，直到進城以後，他都沒說出什麼來；而進城以後，策馬在寬闊整齊的街道上，他的滿意又增加了好幾分，雖然還是沒有說出口來，笑意卻已經洋溢在臉上了。

　　走過幾條大街後，他到達了新修築的宮殿前──屬於他個人的住所也已經完成了（註一）。

　　規模當然也比他以往的宮室要大得多了──

　　以往獨棟式的木樓已為二進式的宮院所取代，前面有宮門三楹，門內為一進院，院正中築著高台，台上有川堂；後面是二進院，正中是正殿三楹，東西各有配殿三楹；整座宮院寬敞開闊，整潔明亮，屋宇多而井然有序，層次分明，並且與前廷清楚的分隔了開來。

　　作為他理政所用的前廷，建築了一座宏偉的大殿，整體的造型是亭子式八角重檐建築，白石基台、階梯、欄杆，朱紅圓柱，方位為坐北朝南；殿前是舖上了整齊的石板的大廣場。

　　陪著他繞行一周，親自視察每一座建築的皇太極向他請示：

　　「請父汗為大殿命名──」

　　他想了一想，答說：

　　「就名為『大政殿』吧！」

　　但是，隨即又說：

　　「這大殿建得偉麗精緻，但是，殿前的這大片廣場上空無一物，看來有點不協調呢！」

　　皇太極立刻解釋：

　　「這是為方便父汗召集各旗貝勒、將領們議事時，容各旗設置帳幕之用，因而不建屋宇，不種花樹！」

　　此說成理，努爾哈赤當然接受了，點了點頭之後就不說話了；但，到了第二天，他卻一早就派人把皇太極找來，對他說：

　　「我想了一夜，決定在廣場上加蓋十座亭子──」

　　這是反覆思考的結果：

　　「以往的舊俗，汗王召集會議時，各將設置帳幕，席地而坐──但，那是未建城邦宮室時的舊俗，為祖先們留下的遊牧舊習；而今，後金的家國城邦都已完備，遊牧的舊俗已經改變，宮殿中的建築也就須因應今習而有所變通！」

　　具體的做法也已成竹在胸：

　　「大政殿前分左右兩列，各建五亭，分別為左右翼王亭、兩黃旗亭、兩紅旗亭、兩白旗亭、兩藍旗亭！」皇太極立刻領命：

　　「孩兒馬上去辦！先將亭子的圖樣畫出來，送過來請示父汗裁示！」

　　於是，事情飛快的進行；不久之後，這項工程按照計畫動工，在夫役們的通力合作下，挖土奠基，架木上樑，上漆舖瓦──嶄新的宮殿中多了這一項新的工程，雖然平添了許多工作時的嘈雜噪音，卻也顯得特別熱鬧，特別興旺，特別蓬勃。

　　而大明皇宮中也充斥著工作時的嘈雜噪音，敲打刨鋸之聲不絕如縷──天啟皇帝的木工越做越多，規模越來越大，所有手巧的太監都被調來充當他的助手，幫他做木工，而且還不停的增加員額，於是，原來的工作坊嫌小了，還得再建一座更大的；完成的作品也沒地方陳列了，於是，他下令蓋一間全新的、空間非常大的殿堂，專門用來陳列他的作品。

　　有如要與後金國的瀋陽宮殿相呼應似的，大明皇宮也動起了土木──只是用途和目標截然不同而已，而且更壞的是，天啟皇帝的耳中充盈著伐木叮叮之聲，再也聽不到其他的聲音──不但魏忠賢的為惡他完全不聞，就連被魏忠賢非法逮捕入錦衣衛鎮撫司的東林人士，在遭受酷刑時所發出的慘叫，他也毫無所聞。

　　※※※

　　註一　據《滿文老檔》及康熙時繪《盛京城闕圖》所記，努爾哈赤遷瀋陽時，新城未完全施工完畢，所居先為「汗宮」，其後才完成皇宮建築。

　　原先的「汗宮」位於城內北側正中，是兩進的長方形院落。內院建於高台之上，坐北朝南中宮三間，頂黃琉璃瓦鑲綠翦邊；東西廂房各三間，用綠色琉璃瓦頂；前設內門一座，有台階下通外院地面。各宮皆硬山出廊式，台基高約二尺，明間開門，前有數級踏墳。

　　「皇宮」的建築在天命年間完成的主要為「大政殿」，其餘的部分大都是在太宗天聰至崇德年間完成；此後在乾隆年間有若干擴建（如存放《四庫全書》的文溯閣）；現今瀋陽故宮的面貌大致為清代原貌。

【煉獄】

　　接到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六個人被捕入獄的消息時，高攀龍才剛回到東林書院，重新開始講學沒幾天，幾年來在朝廷中所經歷的繁雜的人事紛爭和罷官前後的激烈鬥爭所造成的心緒的起伏還沒有完全平息下來，一路南歸的旅途辛勞也還沒有完全消除，他其實是處在身心俱疲、精神委頓的當兒；之所以決定立刻恢復講學，原本是寄望藉著重回講學的生涯來使自己遺忘官場的一切，使自己重新找回精神上的支柱，而撫平心靈上的創傷，不料，新的打擊竟這麼快就尾隨而來。

　　手裡捧著遠方的來信，只讀了半頁，他就驚痛得幾乎委頓倒地──

　　新入門的弟子還不清楚他在朝廷中所經歷到的變故，也不知道書信的內容，卻也已猜到了那是「惡耗」，於是七手八腳的趕上來照顧他，扶他到榻上躺下，也端來了熱茶，甚至私下商議：

　　「是不是該請郎中來看看？」

　　他的氣色已經壞到成灰黑色了，所有的人都怕他病了；他的老僕也聞聲趕了進來，但是一看這情形，猜到是「心病」，又怕人多口雜，郎中來了反而不便，於是，對這一群少年書生們說：

　　「各位少爺們請先返回吧！容先生休養幾天──重新講學時，老奴會──報信的！」

　　而當東林弟子們全都走了出去的時候，他關起了門，走近高攀龍身邊，問說：

　　「老爺，我去請郎中吧！」

　　但，高攀龍卻搖了搖手說：

　　「不用──」

　　說著且吩咐他：

　　「這幾日，還會有要緊的書信到來，你多留點神，切不可遺漏了任何一封，都要拿來我面前！」

　　老僕應「是」之後，他再說：

　　「你先下去吧！」

　　老僕不放心，猶豫著說：

　　「老爺氣色不怎麼好，留我在屋子裡侍候吧！」

　　他不置可否，但，即便老僕留在身邊，他也不想說話，因而緩緩的閉上了眼睛，只顫顫的在心中壓擠出無聲的悲呼：

　　「東林的人，幾乎都已罷官歸里，根本礙不著魏忠賢的事了，如何他還要興獄，逮捕這許多人──究竟，他會怎麼做呢？」

　　他所收到的信是魏大中的次子魏學濂寫來的──魏大中被捕時，他的長子魏學淮微服間行，一路尾隨進京去了，臨走前，交代弟弟通知東林諸人──信中詳述了魏大中被誣陷的罪名，以及被捕前後的情況，以及全部被捕入獄的名單。

　　罪名還是由汪文言身上作的文章──

　　他把事情仔細的想了個通透，感慨萬千之際，開始反覆的喃喃自語：

　　「東林重用汪文言，結交王安，是能執朝政的一大要因；而今，魏忠賢藉汪文言興獄──這是『福禍皆由一人而起』的說法嗎？」

　　汪文言原本只是個縣吏，是于玉立看他智巧任術，負俠氣，而遣他入京刺事，並為他輸貲為監生；汪文言確也很為東林盡心盡力，當時，三黨的勢力還很薄弱，常被汪文言以小聰明打擊；而後，聰明靈巧的他觀察到了當時仍為「東宮伴讀」的王安賢而知書，又為皇太子親信，未來將有無窮的發展空間，於是傾心結納，為東林搭起了一座聯絡後宮的橋樑。

　　「移宮」一案，固是東林入朝執政的最重大原因，卻源自於汪文言的結交王安；然而，一等魏忠賢殺了王安之後，汪文言的處境也就急轉直下了。

　　先是府丞邵輔忠彈劾了汪文言，取消了他的監生資格，出京以後又逮捕他問罪，釋放後，葉向高有意維護，用了他任內閣中書；但是，魏忠賢整肅東林的行動已經展開了，他成為第一個刀下之鬼，並且被魏忠賢用來誣陷東林，便縱有葉向高也維護不了了。

　　魏忠賢的黨羽們最先的計畫是命人彈劾汪文言，然後下汪文言獄，企圖使用「屈打成招」的方式讓汪文言在供詞中牽連楊漣、左光斗等人；不想，汪文言是個鐵漢，雖受酷刑而不肯誣攀；反而是整個情勢發展下去，導致了葉向高去職，接著，趙南星、鄒元標、楊漣等人都紛紛罷官下野，朝廷中原本由東林入居的要職一下子全空了出來，而且立刻由魏忠賢的黨羽們補上。

　　這些人──包括高攀龍自己在內──離京的時候都悄自思量：

　　「我等全數下野，可讓魏忠賢心滿意足了嗎？」

　　當時，誰也不曾料到，魏忠賢可沒有因為朝廷中的東林人士已被趕得一個也不剩就罷手了──

　　已經成了「九千歲」的魏忠賢每一到夜深人靜時就會想起以往所受的窩囊氣，本性聰明的人更且清楚的記得東林的人罵過他的每一句話，給過的每一個臉色，尤其是遇上在容青鳳面前自卑、羞慚得抬不起頭來的當兒，他的記憶就更明確，更深刻，報復心也就更強。

　　而有了權勢的他，自有黨羽們會細心揣摹他的想法，規畫整肅東林的辦法──即使已經罷官還鄉的人，也一樣重新逮回京師來問罪。

　　於是，重新再拿汪文言的事當藉口，先下汪文言獄，再派出錦衣校尉捉拿楊漣等六個人，理由是他們與汪文言有關。

　　其實，真正的原因呢？

　　高攀龍想得頹然長嘆。

　　「都只為得罪了魏忠賢啊！」

　　他與所有被捕的人都是至交，魏大中且是他的弟子，一同在朝為官，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六個人都是正人君子，都嫉惡如仇，都排斥過三黨黨人，都對魏忠賢不假詞色於前，出言反對弄權於後；都是為了心中的一腔正氣，得罪了邪佞。

　　不明白的只有一點：魏忠賢將用什麼樣的罪名整治他們呢？會將他們定個什麼樣的罪名？判處什麼樣的罪刑？

　　寫信給他的魏學濂是他的孫輩，在信中的語氣簡直已是哭求他設法解救父親；而讀信後的他，固然憂心如焚，恨不能以自身去代，卻根本想不出具體的方法來──

【闕題】

　　春天走到盡頭，便連晨起的風也變得乾燥燠熱，迎面吹來，令人感到煩悶；漱洗罷的張皇后原本也一本往昔的獨自靜坐，展卷讀書，使自己的精神完全的脫離現實環境，進入書卷中的高潔澄淨中。

　　她專注的低吟著書中的詩句：

　　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

　　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

　　閑門向山路，深柳讀書堂。

　　幽映每白日，清輝照衣裳。

　　詩句是唐朝劉慎虛的〈闕題〉，但她直覺的認為那是自己的心聲；詩中的情境是她一向所嚮往的、追尋的，夢寐以求的、她藉著閱讀而獲得的心靈上的娜環福地，她依靠著這個收穫來遺忘現實生活中的險惡與痛苦。

　　身分上是貴為母儀天下的皇后，而實質上，她卻活在隨時有殺身之禍的險境中，隨時都會被魏忠賢和容青鳳奪去性命，一如她腹中的胎兒。

　　剛進宮的時候，聰明的她很快的就發現了魏忠賢和容青鳳在宮中的作威作福與弄權攬政，當時，她還想向天啟皇帝建議逐這兩人出宮；但，不久之後她又發現了天啟皇帝和容青鳳之間存在的不正常的畸形關係，而天啟皇帝痴愚得受制於她，幾經考慮之後，她打消了向天啟皇帝開口的念頭，然而，還是難以倖免的遭到了客、魏的毒手。

　　她當然體會得，自己會是容青鳳的眼中釘，卻沒有預料到，容青鳳會使出這麼惡毒、卑下的方法來。

　　剛失去胎兒的時候，她痛不欲生，不進飲食，全賴萬曆皇帝的劉昭妃向她伸出了慈愛之手，幾度細心的照顧，婉言的開導，才使她重拾勇氣，堅強起來，超越悲痛。

　　儘管身分高為「太妃」的劉昭妃一樣奈何魏忠賢、容青鳳不得，甚至，也只能避開鋒頭，以「明哲保身」的方式隱忍求全；但，劉昭妃畢竟是上了年紀，而且歷經三朝，見過更替的人，心中自有一番對人生的領悟，常掛在口裡勸導她的便是：

　　「凡事往長久看，立身退一步想，心裡頭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了！」

　　甚至，劉昭妃還暗示性的舉舉眼前的例子：

　　「鄭貴妃當年寵冠後宮，西李也得意過、威風過的，現在，可是『泰極否來』了！熬得久的人，終歸看得到『現世報』的！」

　　留住自己的命，看別人的下場──劉昭妃有著與眾不同的人生觀，也開始影響了她。

　　閒暇時，劉昭妃甚至將「梃擊」、「紅丸」、「移宮」三案為她細說從頭，讓她對宮闈中事了解得更多、更深入些，也從而思索出如何保護自己的方法，使自己不致在這複雜、敗壞的深宮中再受到傷害。

　　皇宮裡接二連三的發生不幸的事情，客青鳳的魔掌在嫉妒心的指使下伸向了諸多無辜的女子，魏忠賢為虎作倀，逐一的吞噬花朵般的生命。

　　光宗的趙選侍被矯旨賜自盡，罪名也是「莫須有」；可憐無辜、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只有將光宗所賜給她的東西都陳列在案上，西向禮佛，再三痛哭後自縊。

　　張裕妃貌美而個性直烈，當然更成了客青鳳所必欲去之而後快的人，一樣找不到罪名來「處置」，卻被客青鳳派太監強制將她囚禁在別宮，斷絕她的飲食，要將她活活餓死；適逢天下大雨，饑渴不過的張裕妃爬行到門檻邊，想接順簷而下的雨水喝，卻就這樣的死在淒冷的雨中，瘦小的身軀在僵硬成槁木的兩天後才經看守她的太監通報出來。

　　范慧妃有孕，也難逃惡運的遭到了客青鳳的殘害；孩子沒了，自己更反過頭來被冠上「殞皇子」的過失論罪；心性正直的李成妃「見義勇為」的在侍寢的時候，悄悄的為她向天啟皇帝乞憐，哪裡知道，「沒心眼」的天啟皇帝反把事情說給了客青鳳，這麼一來，李成妃當然遭殃了。

　　她一樣的被幽禁了起來，更如對付張裕妃一般的斷絕了飲食──

　　事情發生後，一樁樁的傳到她的耳裡；她一樣為這些如花朵凋零的女子而悲痛落淚，哀哭多日；一樣為自己雖然身分貴為皇后卻無法救援而難過不已，每每長夜不寐，為這些受害者向天默禱、祈求來生勿入帝王家，卻也不至於再「雞蛋碰石頭」般的企圖向天啟皇帝提出整頓後宮的建議，更不再以閱讀〈趙高傳〉來譏刺魏忠賢。

　　她引導自己的心走進書卷紙頁之中，那裡是一片淨土，她像是修行一般的皈依了，心中開始得到祥和與寧靜。

　　皇宮中又在蓋房子了，敲敲打打的雜亂之音吵得別人情緒煩躁，她卻如若未聞；天啟皇帝偶爾會命人送來精心完成的木器，再也不對他存著任何指望的她既不多看一眼，也不放在心上，彷彿世上根本沒有這件東西似的。

　　她只專心讀書，只有在偶爾不經意的時候才會想起魏忠賢和容青鳳的名字來，但也只是發出一聲輕嘆就作罷了，在那一剎那間，心中浮起的念頭也不過就是劉昭妃的話：

　　「留著自己的性命，看別人的下場！」

　　她將耐心的等著，等看魏忠賢的下場。

　　而在魏忠賢的心中，卻早已沒有她的名字了──對這麼一個只空有名分，毫無實質作用與影響的皇后，還有什麼好在意的呢？

　　他現在在意的人全是以前給過他難堪的人──東林中人，即使並沒有真正的組成「黨」，現在也被他冠以「東林黨」的名稱了。

　　橫豎是要入人於罪，加上什麼樣的名稱其實也都是一樣的！

　　他麾下的人馬崔呈秀、王紹徽、魏廣微等幾個都編列了名冊，把凡是和東林沾得上一點邊的人都列上了，不但一個都疏漏不了，還秉持著「寧可錯殺一百，不可走漏一人」的原則，盡可能的羅列，務求其廣，因而名冊造了厚厚的好幾大本，以供他隨時派出錦衣衛或者東廠太監捉拿。

　　至於已經關入鎮撫司獄中的楊漣等六人，這幾個人也在處心積慮的為他設謀。

　　他作了重點指示：

　　「這幾個人太可惡了，務要給『死罪』！」

　　於是，魏廣微等人先行私下商議了一番進行的方法。

　　入人於罪容易，入人於死罪則得將罪名膨脹上好幾倍──

　　商議完了之後的黨羽們來向他說：

　　「原先，以汪文言為由逮捕楊漣等六人，由汪文言的供詞中牽連出來的是這六人『貪贓枉法』而已，罪名不足以論死；不如將供詞再做更改，改成是受楊鎬與熊廷弼之贓，貽誤軍機，致遼東戰敗──那麼封疆事大，便足以論死了！」

　　這個建議更切中他的下懷：

　　「好極了！我正惱熊廷弼呢，正好拿這個理由，一併凌遲了！」

　　熊廷弼因廣寧陷落而入獄已經三年了，這期間，主張處以死刑的意見頗多，最後刑部定出的也是死刑；但，熊廷弼卻輾轉託了人來向他關說，願送他四萬兩銀子，請免死刑。

　　他一口答應了，於是交代下去，延緩行刑，而且準備一收到銀子就指示御史們上疏為熊廷弼說情，說上一段日子後再以此要刑部更審、重判，然後開脫他無罪出獄。

　　這樣完美無缺的進行辦法都想好了，執行的人選也挑好了，偏偏，熊廷弼「光說不練」的沒有真把四萬兩銀子送來，派人去催，卻說：「家貧，籌措困難，正在設法張羅。」重複了幾次以後，他整個改變了主意。

　　而迎合他的心意的黨羽們也就立刻跟著說：

　　「區區四萬兩銀子，哪裡放在九千歲的眼裡？九千歲是氣他態度不敬啊！這樣的人，判個凌遲還嫌輕呢！」

　　而當記寫了這事的「邸報」（註一）送到孫承宗所坐鎮的山海關時，他僅只看了兩行，已經盡力維持了好長一段日子的平靜心情又激動了起來，再也無法維持、控制──

　　他下意識的一掌拍在桌面上，將桌上的擺設與面前的茶盅都拍得震動了起來；然後，他吩咐從人：

　　「快請袁大人、馬總兵來！」

　　而在等待袁崇煥和馬世龍到來的當兒，他的心情越發的煩躁起來，竟連坐都坐不住了，兀自背翦著雙手，邁開大步在屋子裡胡亂的踱著；只奈，便是這樣，也無法化解──兩人到來的時候，他的情緒已惡劣得使肝火飛快上升，將雙目都逼成了火紅。

　　因此，兩人一進門就大吃一驚，敏感的袁崇煥甚且不及思索就脫口而問：

　　「大人，出了什麼事了？」

　　「熊廷弼定的罪是『凌遲處死，傳首九邊』，東林則不但失勢，楊漣等六君已下獄，罪名竟然是受熊廷弼之賄！」

　　袁崇煥一聽，下意識的發出一聲驚呼：

　　「胡說八道！熊廷弼跟東林一向是對頭，交惡多年，雙方哪會有『賄』可行！」

　　但，話一說完，他也立刻醒悟：

　　「宋之岳飛，罪名不就是『莫須有』嗎？」

　　緊接著，悲憤之感湧上來了：

　　「熊、楊諸君都是清廉得一貧如洗的人，竟然被魏忠賢冠以這樣的污名──」

　　說著，他的雙眼也發紅了。

　　而孫承宗猶且考慮到了其他的各個層面：

　　「照這個情形看來，魏忠賢是擺明了要整治東林的人了──恐怕，不只是捕了楊、左等六人就會善罷干休的！」

　　僅就他所知的，魏忠賢心中有怨的人就不只這六人：

　　「趙、鄒、葉、韓──只怕，只要是與東林有關，或者以往曾上疏議論過、彈劾過魏忠賢的人，都將有禍事上身了！」

　　他這麼說，也是在提醒袁崇煥──袁崇煥與東林沾得上邊，因為，他的座師乃是韓猶，而舉薦他由縣令破格直升兵部主事的侯恂也名列東林，現在都是魏忠賢的眼中釘！

　　至於他自己的處境，更是未卜已知──

　　他突然像失笑似的歪了一下嘴，直眼看著袁崇煥說：

　　「老夫上疏陳言，說熊廷弼攻防兩用的『三方布置策』是上上之策，廣寧失守乃是經撫失和、王化貞不知兵所致，非戰之罪，應著熊廷弼出獄，重回遼東任事，並贖前過──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哪？那份奏疏，該早就到了魏忠賢手裡了吧！」

　　說著，他登時仰天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而後，老淚縱橫。

　　而生平第一次見到他這種「失態」的神情的袁崇煥和馬世龍，忍不住互相交換了個眼色，但也都立刻低下了頭去，默然不語。

　　好不容易等到他的笑聲停歇，他卻立刻接著說起話來：

　　「來，來，來，咱們來數數，自古以來，有多少忠臣良將，不是死於與敵軍對壘的戰場，而是死於朝中群小的誣陷──」

　　聽得心如刀割的袁崇煥順口就回了一句：

　　「熊廷弼一生中最大的恨事只怕就是從來沒能與努爾哈赤在戰場上一決勝負，而竟死在魏忠賢的手中！」孫承宗淒然道：

　　「昔年，伍子胥將死之前，厲聲說，挖下他的眼睛懸在姑蘇城上，他要親眼見越軍攻入吳國──熊廷弼將傳首九邊，等他的首級送來山海關時，我也將他的眼睛懸在城樓上吧！」

　　他意有所指，對遼東的邊事已經不抱希望了──這幾個月來，他雖然「力持平靜」的主持遼東的大局，而戰爭也沒有發生，表面上，一切都相安無事，但在實質上，他一天過得比一天困難，而且是無形的困難，難得令他說不出口，而且無力也無法改善。

　　魏忠賢假天啟皇帝的聖旨留任他，表面上看似乎是尊重他已極，但，實際上卻仍對他施以「掣肘」之術；首先使出的法子就是不撥給足夠的糧餉。

　　巧婦尚且難為無米之炊，他麾下十幾萬大軍，擔任守邊重任，缺糧無餉的後果將嚴重得不堪想像；輕則軍中鬧兵變，重則索性叛投敵國──他為此焦頭爛額的苦思應付的良策，一面每天發好幾道奏疏送進京去，催討糧餉，一面規畫裁軍，減少員額，以減少糧餉支出；一連幾個月，他為這事而心力交瘁，唯一能暗自慶幸的只有一件：

　　「幸好努爾哈赤沒趁這時打了過來！」

　　他裁軍的原則當然是「汰弱留強」，連同不適任的將領也一併罷去，以節省用度；但，他的心裡雪亮，應付了這樁，下一樁掣肘的事又將接踵而來了，他永遠都得把力氣用在應付魏忠賢的掣肘上！

　　而這一切，袁崇煥也心知肚明，聽完孫承宗的話，且更難過的聯想到了：

　　「他確實無法為遼東盡力了──東林失勢了，魏忠賢一黨絕不會容他再鎮遼東──」

　　原本性格剛烈、積極，凡事勇往直前的他竟而打心中升起了生平第一次產生的無力感；他也猜想得到，孫承宗必然要上第三度的「乞休疏」了，而曾經費盡唇舌勸說孫承宗打消辭意的他，已經疲累得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雖然心裡還是有一些異於孫承宗的想法，雖然心裡也在隱隱的浮現一個衝動，想向著孫承宗喊出一聲：

　　「知其不可而為吧！努爾哈赤的大軍就在前方，咱們同心協力，能擋一天就算一天吧！」

　　但，這個衝動的力量太薄弱了，還沒有具體成形就退散下去了，他什麼也沒說，而回到自己的行轅之後，心情更加倍的沉重了起來。

　　情勢實在太壞了，他不能不悲觀的設想：

　　「孫大人去後的遼東，能擋得住努爾哈赤的八旗鐵騎嗎？」

　　孫承宗如果致仕，朝廷當然會派人接替他的職務，而所派的人也必然是魏忠賢的人馬──

　　「萬一是個不懂軍事的，如王化貞、王在晉、王象乾者流，遼東就全完了！」

　　他已然「領教」過王在晉和王象乾的軍事知識，回想起來更平添恐懼感，於是更令他有「杞人憂天」般的設想：

　　「無論其他的條件如何，只要他不懂軍事，或者膽小怕事，就會如王在晉一般的堅持要採行『守關內』之策，而棄關外千里之地──」

　　他自己所擬的「守寧遠」之策是幸虧遇上了有見識、有擔當的孫承宗，大力的支持；而一旦孫承宗不在了，計畫還能持續下去嗎？「守關內」是個錯誤的戰略，而萬一新任的督師堅持主張守關內──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當初，祖大壽不怎麼盡力築城的往事──

　　這樣，反覆的想過來，想過去，心頭的巨石一塊接一塊的堆疊起來，壓得他胸口悶得有如要窒息，而且無法排解；難受的感覺如濁浪排空般的吞沒了他。

　　偏偏，緊接著從朝廷中傳來的消息，更且一樁比一樁壞，壞得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也使得他的心情壞得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

　　被逮捕的東林人士，全部被刑斃於獄中──

　　首先被慘無人道的酷刑摧殘而死的是汪文言，由於他不肯在供詞中承認楊漣等人收受熊廷弼之賄，而身受毒刑，刑餘仍不肯誣攀，便索性刑斃。

　　而即便汪文言不肯誣攀，也無妨於魏忠賢要置東林諸人於死地的目的──替已死的汪文言寫份供詞有什麼難呢？

　　於是，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全部成為貪贓者；然後，六個人都在許顯純的主持、安排下交給錦衣衛都督田爾耕來拷打追贓。

　　「這幾個，都是九千歲最痛恨的人──」

　　許顯純只這麼一句話，田爾耕就知道該怎麼來討好、巴結魏忠賢了。

　　他所施用的是天底下最殘忍的酷刑，而且每五天就上刑一次，令這六人在審訊期間全身體無完膚，骨碎齒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因為要「追贓」，還要繼續牽連這六人的家人，責令交出贓款；越發掀動如腥風血雨般恐怖的氣氛。

　　事情拖延到七月裡，飽受摧殘的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被刑斃獄中，顧大章自縊而死。

　　接著，矛頭指向了一樣為魏忠賢所痛恨的東林領袖趙南星。

　　橫豎只是「欲加之罪」，許顯純也就以「汪文言獄詞牽連」為由，捉拿趙南星提問，橫加羞辱，最後定他貪贓一萬五千兩，責令追回。

　　而趙南星一生為官清廉，家無恆產，哪裡拿得出這大筆的銀兩來？依靠了親故捐助才湊齊；而「活罪」還是難免，高齡的趙南星被判遣戍，兒子、外孫也一起分遣。

　　接下來，議處鄒元標。

　　鄒元標早已告老還鄉，而且在幾個月前壽終正寢，沒有必要冠上什麼罪名了，於是，魏忠賢僅指示說：

　　「找個時機毀了首善書院就行了──什麼書不書院的，還不就是東林那一套，聚眾講學，說些大逆不道的話，可厭得很！」

　　但對於已死的李三才、顧憲成等人，他就不這麼「從寬處置」了──他指示著：

　　「這幾個人，帶頭鬧『東林』的，死了也要削奪前爵──找幾個御史上疏來議論吧！」

　　而關於熊廷弼，罪刑既定了「凌遲處死，傳首九邊」，當然就無須再費事了。

　　「就等秋決吧！」

　　八月，很快就要到了。

　　※※※

　　註一　明代的「邸報」其性質大約為政府的公報，發布人事命令等事，為手抄本，逐日發布。而各地重要地方官員都雇專人在京師抄錄，每隔幾日傳送一次。

　　現今傳世的明代邸報唯一實物為台北中研院史語所所藏《崇禎年章奏殘冊》十二本，經蘇同炳先生研究，歸納三要點：

　　它們是以有格紙寫的手抄本。逐日的文字內容，可多至一萬字。

　　邸報以傳鈔章疏為主，間及朝中的人事動態。

　　裝釘成冊的邸報，以每日為一本，前有要目。除重要章疏全鈔外，例行性及不重要的章疏，祇摘錄其事由及奉旨情形。

　　其詳細內容及相關問題可參見蘇同炳先生撰〈明代的邸報〉、〈明代的邸報與其相關諸問題〉、〈《萬曆邸抄》述評〉等文。

【操兵】

　　秋高氣爽的季節，最適於操馬練兵，後金國又舉行了一次大規模的軍事演習。

　　這是遷都瀋陽之後第一次舉行的兵馬大操演，不但努爾哈赤本人特別重視、八旗貝勒們力求表現，就連旗下的兵丁們也個個卯足全力，展現武藝；尤其是在遼、瀋等諸戰役中投降、歸附的明、蒙、朝鮮兵將，新成為後金八旗軍的一員，在經過了一段日子的訓練後，第一次得到表現的機會──雖然是演習，但卻能在大汗的親自閱覽下一展身手，人人都踴躍上前。

　　更何況，後金對演習的賞罰辦法訂得一如真正的戰爭，使得每一個人都又更加倍的奮勇努力爭取好成績，以博取獎賞。

　　因此，這一天，瀋陽城外幾十里地盡是人馬與旗海，戰車密佈得大地上不見黃土與綠草，旗幟張揚得高空裡不見藍天與白雲；號角響徹，鼓聲震天，馬蹄奔馳，八旗戰士們認真的搏鬥，攻守有據，進退有序──

　　擔任演習總指揮的四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當然更是全力以赴的親自披掛上陣，親自揮旗攻守；而八旗貝勒中也有一人是第一次統領大軍馳騁的，那便是阿巴亥最鍾愛的多爾袞。

　　多爾袞年只十四歲，還算不得已成年；但，努爾哈赤畢竟經不起阿巴亥的再三請求，提早給了他獨當一面的機會，分了自己的人馬給他，讓他統領了鑲黃旗的軍隊。

　　而多爾袞也確是個稟賦優秀而又勤奮、努力的人，自從分得人馬之後，不但自己每天親自操練，以使麾下的隊伍訓練得更加精良，凡事更且虛心的向努爾哈赤派給的輔佐他的幾名老臣請教，這樣「邊學邊做」，卻在短短的一段時日中就有了很不錯的成績，贏來不少讚美──

　　努爾哈赤端然高坐台上，放眼下望台下的演習，看到滿意處，嘴角很自然的掀起了笑容，而後連連點頭，向著左右侍衛們說：

　　「看看，我後金這支八旗勁旅，精敏勇猛，確實是所向無敵之師啊！」

　　說話的語氣中也包含了幾分自豪、自負，而實質上，他的心裡更且響動著一個聲音：

　　「有這樣的所向無敵之師，何愁不能入主中原呢？」

　　一個美好的畫面在眼前浮現了：

　　他親自率領著這支軍容壯盛、所向無敵的隊伍，走出瀋陽，向著山海關進發；而後，一舉攻破山海關，直下北京──

　　「北京皇宮裡的那張龍椅，就快換個主人來坐了！」

　　想著想著，他的笑意更濃了，心裡所湧現的畫面也就更明晰、更美好。

　　以往，他八次到北京，遠遠的瞻仰過北京皇宮富麗雄偉的外觀；第一次眺望時，他想著：

　　「屋子裡頭不知道又是個什麼樣的光景，幾時得便，能進去看看多好！」

　　第二次，他鼓起勇氣來向接待的官員打聽皇宮裡面的情形，開始對它的建築形式、陳設有了初步的認識；而後，一次次的累積聽聞，再加上想像，他心中已經建構起了完整的圖像，「金璧輝煌，美崙美奐」的說法成為具體的確認了；而他的意念也早已從想要觀看轉變成了想要入據──四十多年來，這份雄圖從無到有，從萌芽而茁壯的過程，恰恰是他一生奮鬥的完整過程！

　　也許，他是幸運的，他的奮鬥始終有著明確的目標，一生所行的道路不偏不倚的通往璀璨與永恆，他為自己所擇定的人生方向準確無誤。

　　「我有生之年的最後一段路，就是從瀋陽走進北京皇宮！」

　　在操練兵馬的同時，他的心裡發出了堅定的聲音，宛如再一次的宣告自己的志向似的激越；因此，儘管他的眼睛所面對的是八旗勁旅分組演練的攻守與進退，心中所升起的意念卻盡是北京的皇宮──

　　而在北京的皇宮中，也正在操練兵馬。

　　魏忠賢所設立的「內操」，和他所擁有的權力一樣的急速的擴增，一段日子下來，不但員額擴增了三倍以上，擁有的各種配備更是遠超過正規的軍隊，形成了驚人的實力。

　　「內操」的成員雖然都是太監，但，集合了東、西廠與錦衣衛，便等於是特務與刑獄兩方人馬的結合，再經過軍事方面的訓練──他自許，「內操」的實力是天下無敵的，對付朝廷中的任何一個不聽話的大臣都是游刃有餘的。

　　「無論文臣武將，只要我一聲令下，就手到擒來！」

　　成竹在胸的魏忠賢洋洋得意的說：

　　「東廠原本長於偵查、刺探，只要有人在心中暗藏不服之念的，都能調查得一清二楚；而有了『內操』，即使是蓄了家將的大帥，也難敵、難抗、難逃我的捉拿了；拿來以後，交給錦衣衛鎮撫司去辦，要不了幾天就一乾二淨了！」

　　他對於東廠和錦衣衛鎮撫司為他整治了楊漣、左光斗等東林要人的成績感到滿意極了，下一批要整治的人也已經預定，近日裡就要採取行動，他有意讓這批『內操』的成員參加行動、施展本領，方法也已經想好了：

　　下一批「黑名單」上的人，因為都已罷官歸里，散居於全國各地，緝捕的事須費點手腳，正好讓廠、衛顯顯身手！

　　他預定派出五千以上的人馬，以浩浩蕩蕩的聲勢前去捉拿這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這當然不是怕人手少了，捉拿不了，而是蓄意的招搖，也同時收收「殺雞儆猴」的威嚇之功。

　　因此，儘管這支「內操」打自組成以來就是天天操練、從不懈怠的，他卻仍然特地舉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操演檢校，把聲勢弄得更大些。

　　這一天，他甚且親自去說動了天啟皇帝暫時放下手中的木工，一起來校閱這支「內操」。

　　他向天啟皇帝進言：

　　「奴婢親自調訓的這支『內操』，忠誠精良，個個武藝超群，勇不可擋，必能為萬歲爺效命！」

　　而猛一聽這話的天啟皇帝卻會錯意了，立刻高興得拍著手笑說：

　　「啊，啊，太好了！就叫他們立刻到遼東去，把後金國的軍隊都殺光吧！回來，朕重重的封賞他們！」

　　魏忠賢竭盡了全力才忍住笑，然後耐著性子向天啟皇帝解釋，「內操」的成員乃是太監，並非正規軍隊，用途當然就不是開拔到邊關殺敵、保家衛國──「內操」設立的目的是在對付朝中的官員！

　　「為澄清朝中吏治，緝捕失職官員，以及護衛萬歲爺──」

　　他的話當然盡揀好聽的講，當然更不會誠實的說，「內操」實質上是他的私人武力，專門為他撲滅反對的聲音，誅殺反對的人員，是他以「九千歲」執政的一大後盾，未來更要為他的攬權而效命──

　　而他也必須說服天啟皇帝來親自校閱，因為，這麼一來，這支「內操」便成為天啟皇帝所親自主持的組織，有了合法的地位！

　　事情一點也不難，他徹底的了解天啟皇帝的心性，懂得說什麼樣的話能打動「龍心」──忍住笑了後，他一本正經的說：

　　「奴婢精心培訓出來的隊伍，演練起來，剎是好看；一萬名『內操』，排成整齊的隊陣，發個指令下去，立刻變換隊形，看起來像萬花筒一樣呢！」

　　果然，天啟皇帝被哄得眉開眼笑，興奮而雀躍的親自主持了這場盛大的校閱與演習。

　　而魏忠賢的話卻也不是在欺騙天啟皇帝──這場演習果然如萬花筒般的好看。

　　被挑選出來參加「內操」的太監，全都是體格健壯、相貌堂堂的人，每個人都頭戴簇新的高冠，身穿五色錦衣，披斗篷，足登雪白的長靴，佩長刀，騎駿馬，排列成整齊一致的隊伍，第一眼看去，已覺壯觀無比；而後，全隊隨著號令聲響，快速的變化隊形，忽而成梅花，忽而成疊山，忽而成波浪，忽而成連環──人馬身上的顏色在日光的照耀和隊伍的變化中幻為五光十色，看得人眼花撩亂，疑真似幻。

　　坐在龍椅上的天啟皇帝看得目不暇給，下意識的用力鼓起了掌來，口裡叫喊著：

　　「好看！好看！操演得好──」

　　然後，他向魏忠賢說：

　　「果然好看！都有重賞！」

　　他把發賞的權力交給了魏忠賢，讓魏忠賢替他獎賞操演「有功」的人；而他自己也得到了更大的收穫──這次的「內操」演習給他帶來了新的製作木器的靈感。

　　第二天他就完成了構思，接著開始繪製圖樣，幾天後就正式動工──

　　一段日子以後，這件新的作品完成了。

　　陳列在桌面上的木器是一座縮小的大明皇宮，皇宮的廣場上也在操練兵馬；一個個栩栩如生的木偶合組成「內操」的隊伍，一樣能如萬花筒般的變換隊形，看得人目不暇給；木偶腳上的白色長靴在行進間發出逼人的青光來。

　　天啟皇帝對這件作品滿意極了，每天親自操控木偶，進退變化，全都掐得緊準，毫無失誤，因而在視覺上達到了美不勝收的程度，甚至比真人的操演還要好看；他玩得樂此不疲，廢寢忘食，於是完全沒有注意到，真實的、由魏忠賢一手組織、訓練出來的「內操」成員已經開始走出皇宮，去對付心裡懷有對魏忠賢不滿、不敬或不忠的人們，而即將掀起一場更慘酷的血腥。

　　由足登白色長靴而得名的「白靴校尉」成了一個代表恐怖的稱號，所到之處，人人聞之色變；竟而連一般的市井小民也不敢在茶樓酒肆談論起有關魏忠賢的任何一句話來，以免被偵查得知，捕捉進獄，遭受酷刑拷打；在朝廷中，更是人人心知肚明：只要以往與東林沾得上一點邊的人都要倒霉了，重則如楊漣、左光斗般的慘死獄中，輕則如趙南星的丟官、遣戍；再嚴格一點的說法是，現在，唯有歸附魏忠賢，成為閹黨的一員，否則，隨時會被白靴校尉逮捕，整治至死！

　　普天之下，便只剩下天啟皇帝的心中不知道白靴校尉的厲害了，他的手裡把持著白靴校尉的木偶，進行著各種隊形變化的操演，認為這是世上最有趣、最特別、最最迷人的遊戲。

　　同為一國一君，他和努爾哈赤同時主持著不同形式的「操練兵馬」，所將要達成的「消滅明朝」的目標也是一致的，只是形式稍有不同而已：努爾哈赤以「敵國外患」的身分由遼東一路南侵、西進，天啟皇帝則是授權魏忠賢，扮演蛀蟲的角色，將打自萬曆朝就已經開始潰腐的帝國加速蛀光，化為一堆粉末。

　　他所製造出來的木偶、魏忠賢所訓練出來的內操和努爾哈赤所建立起來的八旗勁旅，操練起來都是一片色彩斑斕，令人目不暇給，卻都成了大明朝的奪魂旗。

　　而唯一為了護衛大明朝的殘餘生命所舉行的軍事演習，卻因為經費、物資兩相缺乏，而使得規模小得令人感到寒酸，唯有依賴著主事者的超人般的意志力才能堅持著進行下去。

　　那是在對敵第一線的寧遠──

　　這一年的夏天，是寧遠城築成的一周年；一年來，袁崇煥和所有將士的辛勞有了具體的成果，寧遠城不但站穩了腳步，奠牢了基礎，也成為流離失所的百姓們重新尋回的安身立命的所在，開始在城中定居，耕作植墾，聚集落戶，接著，商旅也開始往來，販有易無，貿易經營，市面繁榮了起來，漸漸的使寧遠城成為富庶之地，遠近望為樂土。

　　於是，袁崇煥重新請求孫承宗支持他原先已被否決了的恢復錦州、右屯諸城的計畫。

　　這一次，孫承宗答應了。

　　錦州、右屯、松山、杏山以及大、小凌河都開始重新修復，並且派軍屯駐，以與寧遠城聯結為一條堅固的防線──這些地方的城郭一修繕，寧遠便不再是一座孤城了。

　　冒著火焚般的烈日，全體將士再一次的汗流浹背，辛苦營建──

　　袁崇煥最感欣慰的情形出現了：他麾下的每一個人都認真賣命，盡心盡力；他計畫中的每一個任務，每一件工程都提早完工！

　　在最困難的環境中，因為人的同心協力而發揮出了最大的潛能，完成了幾乎是不可能達成的任務；他感動得熱淚盈眶，再三的向全體將士們說：

　　「各位真正是大明朝的基石啊！捍衛江山百姓，全都是靠著各位的血汗換來的！」

　　他激動得想要向所有的將士深深一拜，同時也真切的向全體的部屬們說：

　　「大敵當前，築城只是護衛國土的第一步，今後，我等還須更盡力的守住城池，才能使敵軍不再吞併我大明的國土、百姓！」

　　未來的道路非常漫長而崎嶇，未來的時日將更艱苦，選擇了以保衛國土為己任的他需要更堅強的意志與更不拔的毅力，也更需要與他一起奮鬥努力的伙伴；他不是不明白，以自己這區區的人馬和菲薄的物資，和這些用最儉苛的方式所修繕起來的城池來抵擋努爾哈赤那兵強馬壯的八旗勁旅，確實無異於螳臂擋車；但即使是螳臂，他也要奮力的伸出去抵禦外敵。

　　一股悲壯之氣自他的胸臆間升起：

　　「盡其在我！奮盡全力而後已！」

　　他以此勉勵自己，以使自己的意志更加剛毅、更加堅強，更加足以成為棟樑，支撐起即將塌陷的天！

　　卻怎奈，他在面對孫承宗的時候，所聽到的竟是另一種聲音。

　　孫承宗黯然的對他說：

　　「每天都有消息傳來，魏忠賢越來越不像話了，萬歲爺完完全全的成了他的傀儡，讓他為所欲為；至於老夫的部分，情形也是雪上加霜──朝中攻訐的人下手日重，甚且牽連上馬世龍，誣他貪淫脬削；唉！『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道理有誰不知道呢？不過是要老夫去職而已啊！」

　　這個話，對他來說當然是莫大的打擊，他為之沉默了許久，然後婉言勸慰：

　　「大人且以江山百姓為念，再忍一忍吧！」

　　而孫承宗卻報以一聲苦笑：

　　「魏忠賢能容得哪一名異己為江山百姓而忍呢？」

　　但，他畢竟不是個天性軟弱、沒有作為的人──對於遼東的防衛，他早有卓越的看法，也做好通盤的考量，即使自己已經不安於位了，也仍有許多作為要交付給部屬們執行。

　　他鄭重的對袁崇煥說：

　　「不談個人去留吧──依老夫推測，努爾哈赤遷到瀋陽已有一段時日，只怕，該就緒的都已經就緒了；接下來，就是用兵的時機；他來攻城掠地，你的寧遠便首當其衝，必須早作準備了！」

　　說著，他很果斷的作出指示：

　　「你把這幾尊『紅衣大砲』搬到寧遠去吧，後金的八旗軍來了，總可以擋上一陣的！」

　　「紅衣大砲」是向外國的商船買來的，威力遠比自製的火器要強得多；只是，孫承宗自己還沒有使用過，究竟有多少威力，也不很能說得準，因此，他特地又指派了一名精通火器製造的部屬到袁崇煥麾下效命。

　　而後，在「紅衣大砲」運到寧遠城的時候，他也特地親往寧遠，親自主持了將士們的軍事演習，親自校閱兵馬。

　　寧遠城的守軍總共只有一萬多名，馬匹不到三千，寒酸得連「馬三步七」的比例都夠不著，甲冑、武器更是不足，士卒身上的軍服都顯得破舊；但，這一萬多名將士卻個個精神抖擻，朝氣蓬勃，步履雄壯整齊，動作堅實有力，因而使全軍顯現著士氣高昂、勇毅果敢的氣象，看得孫承宗頻頻點頭，一面稱許著說：

　　「真是難為大家了！」

　　同時，他也讚揚著袁崇煥：

　　「確實做的好！全軍人數雖少，但個個都是好漢，都能以一當十的！敵軍若來，必然敗退而回！」

　　他的話，當然也不無安慰與提高信心的用意──這也是他唯一能為袁崇煥與寧遠城做的事了──

　　而事實也一如他自己的預料──

　　寧遠的校閱、演習之後才兩個月的時間，孫承宗就罷官下野了。

　　實際上的原因固然是因為魏忠賢把持了一切，使他無法安位，導火線卻是因為他所重用的馬世龍在行事上發生了失誤，被閹黨之眾抓到了小辮子，而後窮追不捨的攻擊，逼使兩人自動求去──

　　馬世龍是寧夏人，本世襲武職，又中了武舉，於是歷任宣府游擊；天啟二年的時候他升任永平副總兵，當時署兵部的孫承宗一眼見到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器宇不凡的他，便認為是難得的將才，他也就從此平步青雲的得意官場。

　　孫承宗先是推薦他為署都督僉事，充三屯營總兵官；及至自己出鎮遼東的時候便提拔他為山海關總兵，俾領中部，調總兵王世欽、尤世祿分領南北二部；第二年正月且為他爭取到賜尚方寶劍，實授府銜的榮耀；而馬世龍也對這份知遇之情銘記在心，盡力圖報；凡是孫承宗交付下來的任務，全都不辭辛勞，竭盡全力的完成；對於孫承宗守關外、支持袁崇煥築寧遠的計畫，他更是大力配合；寧遠城竣工後，他也親自與袁崇煥一起出巡寧遠等五城，而也因為這次的辛勞，他獲加右都督之銜。

　　但，世事總是禍福相倚，他既為孫承宗所提拔、重用的人，在朝中便理所當然的被視為是孫承宗的人馬，一旦有人想要攻擊、陷害孫承宗的時候，他也就更理所當然的首當其衝。

　　各種攻擊、誣陷他的奏疏多如雪片，也讓孫承宗費去許多力氣來替他抵擋；他自己當然也想盡辦法來應付這個困局，而身為武將，最好的「止謗」的方式當然是建功──他本來最弱的一點、最易落人話柄的事便是未有傲人的軍功，全憑孫承宗的提拔而平步青雲──

　　苦思既有所得，他當然要盡快的付諸行動，以建立軍功來對付朝中的攻擊。

　　時到九月，機會來了。

　　一名降人劉伯漒來向他獻策，提供了一則可以攻掠敵城的計謀。

　　劉伯漒自言他熟悉幾座已為後金國所據的小城的真實情況，並且提供消息：

　　「耀州城自從落入後金國手中之後，漢民的心中多所不服，早已祕密組織起來，準備擇日舉事，誅殺後金官員兵將，復明大旗；而後金的幾名守將且彼此意見不合，時相爭鬥，兵士們不知聽誰的指揮才好，全都散亂成一團！」

　　他說著且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冊來，上面所記的便是已經立誓一起舉事，襲殺後金官員的「義民」名單。

　　馬世龍接過來一看，竟有數千人之多，心裡登時暗叫一聲：

　　「這不是天賜良機嗎？」

　　劉伯漒建議他：

　　「大人立刻派兵攻打耀州，以收裡應外合之功！」

　　甚至，他流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對馬世龍動之以道義、使命、職責：

　　「耀州的義民忠於明朝，意欲舉事，對抗後金；但，百姓畢竟不是正規軍隊，萬一不是後金駐軍的對手，將成千古之憾！如若大人出兵攻城，裡應外合，則必有十分的勝算──大人身為大明總兵，拯救黎民乃是天職；更不能坐視不顧，讓耀州的義民冒險犯難，赤手空拳的對付後金啊！」

　　馬世龍聽了當然心動。

　　他找來了部屬們商議，大家也都認為，這樣的「裡應外合」，確有十成十的把握。

　　於是，他立刻決定出兵。

　　擔任這個十拿九穩的任務的人，最後選定了前鋒副將魯之甲、參將李承先率三千兵馬攻打耀州。

　　出發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預祝旗開得勝的聲浪中讓情緒升到了最高點，誓師和祭旗的儀式都進行得歡欣鼓舞。

　　不料，隊伍出發之後的第二天，所傳回來的竟然是惡耗──

　　隊伍自娘娘宮渡河，夜襲耀州，卻在柳河敗歿，死士四百多，棄甲六百多，其餘投降──三千人馬無一生還！

　　接到報告的馬世龍當然如臨晴天霹靂，震得他目瞪口呆的傻在當場。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想到了派人去找劉伯漒來問話，但是，全營中哪裡還有劉伯漒的蹤影呢？

　　他醒悟了，而且醒悟得全身劇顫，冷汗直流：

　　「我著了努爾哈赤的道兒了！」

　　悔之已晚，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自袒上身，去到孫承宗面前跪地請罪：

　　「末將誤中奸計，越發的連累大人了！」

【自毀長城】

　　「高第──這是個什麼樣的人？」

　　魏忠賢不識字，沒法子閱讀有關於高第的一疊厚厚的資料，想叫了小太監來讀，又嫌費時；好在跟前環立的全是「自己人」，索性直接了當的開口問，無須怕招人見笑。

　　他雖然權勢已經大得甚且超過了皇帝本人，但畢竟攬權的時間還不長，對於朝中的大臣的底細還不能人人都摸透；既然魏廣微等人推薦了高第來接替孫承宗的職位，他就向魏廣微發問。

　　而魏廣微其實對高第並沒有深入的認識，之所以大力推薦，是因為高第開出的買官的價碼，是幾個競爭者中最高的，如此而已。

　　因此，他據實的向魏忠賢報告：

　　「這人是萬曆十七年的進士，年過七十了，因為一直沒有擔當過大任，臨老來不甘心，就出高價，來買高位；拿畢生積蓄換個『兵部尚書、經略薊、遼』的銜兒過過癮吧！」

　　魏忠賢哈哈一笑，卻問：

　　「他從來沒有擔當過大任，到這把年紀了，第一回挑大任，吃得消麼？遼東那個鬼地方，成天打打殺殺的，他『經略』得了嗎？」

　　魏廣微回答說：

　　「我打聽過，這個人膽子小，行事保守，因而一輩子沒做過大事，不過倒也沒有做錯過事──膽子小的好處倒是給他對上了！想來，他去經略遼東，不會有什麼大作為，卻也錯不了什麼的！」

　　說著，他立刻又補充：

　　「當然，更要緊的是，他的心裡向著九千歲，肯報效的銀子又比別人多──」

　　魏忠賢下意識的點起了頭：

　　「大臣，當然是要聽話的、孝順的──」

　　魏廣微趁勢進言：

　　「這個人去換了孫承宗最好──遼東兵員多，要是去了個強的，九千歲不又得三天兩頭的提防他要引兵入關『清君側』了嗎？」

　　這下，魏忠賢不考慮了，立刻回應他：

　　「你說的對，就讓他去吧！」

　　於是，魏廣微也高興的笑了起來──魏忠賢一點頭，高第許給他私人的銀子也就進袋了，收穫是雙重的──事情的發展真是太美好了！

　　接著他便向魏忠賢請示：

　　「交給內閣來擬旨吧！」

　　魏忠賢點頭認可，一切拍板定案，聖旨以天啟皇帝的名義發出。

　　十月裡，孫承宗交出印信，離開遼東，返回家鄉閒居，高第則浩浩蕩蕩的到達遼東接替他的職位。

　　遼東的人事再一次的面臨「煥然一新」的情況，又將造成新的情勢變動。

　　而這對努爾哈赤來說，當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努爾哈赤高興得向子侄們說：

　　「漢人有句話，叫做『自毀長城』，明朝的皇帝給實踐得這麼透徹，可真是我後金國的第一大功臣啊！」接著，他又解說：

　　「八月裡才剮了熊廷弼，十月裡又走了孫承宗；明朝能鎮遼東的人就只這麼幾個能幹的人，卻都不用我出手，只讓他們自己的皇帝動動嘴就殺光了！」

　　而孫承宗這一走，他出兵伐明的時機又到了。

　　打開新繪製完成的地圖，他的第一個目標就直指寧遠：

　　「明朝目前最前一道的防線以寧遠為主，連接右屯、松山、杏山、塔山、連山、錦州和大、小凌河幾個城鎮；這道防線一破，就直逼山海關了──這道防線乃是孫承宗辛苦經營起來的，孫承宗一去職，防線必然鬆了下來，我軍必能取勝！」

　　他打聽過，新任的經略高第是個庸懦之輩，絲毫不足懼。

　　於是，他發下命令：

　　「積極準備！兩個月後出兵！」

　　令出之後，舉國的人都忙碌了起來，從儲備糧草、整頓器械等瑣事到擬定戰略、戰術等重大決策都有人在各司其職的進行──包括努爾哈赤本人在內，都在夙夜匪懈的工作著。

　　而在這些忙碌的情況才只進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隱伏在敵後的盡忠職守的探子們先傳回來了一個大好的消息──

　　新上任的經略高第所下的第一個決策就是撤除關外的防線，退回山海關內──他的遼東政策一如王在晉，不思進取而只求苟安。

　　早在出京之前，他就揣摩到了魏忠賢和他的閹黨群小的心態，他們既掌權而又不懂遼東問題，於是，他根據孫承宗下台的事實，發表了一套嚴厲批評孫承宗的遼東政策的談話，把孫承宗訂的「守關外以捍關內、先固守以圖恢復」的策略貶得一文不值。

　　到任以後，他立刻付諸實行。

　　一道命令下來，錦州、右屯、大凌河、寧遠、前屯諸城的守軍盡皆撤回山海關，糧草、槍砲、彈藥、器械等物資更要先移送關內，百姓則隨軍遷移，關外已經收復的四百里地全部放棄。

　　他猶且在命令中大言不慚的說：

　　「前柳河之失，皆緣若輩貪功，自為送死──」

　　似乎，他的棄守是為了保全軍民，不再「送死」的上上之策──

　　努爾哈赤一聽就大樂：

　　「明朝又送了一個我後金的建國功臣到遼東來──」

　　他還在準備出兵，高第就已自動撤防。

　　「無須費力攻打寧遠、錦州了，我軍可以直下山海關！」

　　甚至，他想得更前進一步：

　　「高第這種膿包，哪裡擋得住我八旗精銳呢！下山海關，那是指日可待的事！」

　　這一夜，他竟高興得暢飲而醉。

　　同一時，魏忠賢也在高興的開懷暢飲，而心情好得為一生中前所未有的這個時刻，他的酒量竟好到了千杯不醉。

　　最後一個令他心中存有顧忌的孫承宗已經去職了，今後，生命的大道上便連一顆些微大的礙眼的細砂粒也不見了！

　　朝廷中再也沒有一個不視他為君為父的人──凡是名列東林的人都倒了霉，在位的全都是他的黨羽！

　　他連已逝的鄒元標也不放過，早在前些時候就下令毀了「首善書院」，理由是：

　　「批評朝政，月旦人物，引起天下紛亂的，始自『東林書院』；想來，『書院』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都給我拆了吧！」

　　於是，「首善書院」首當其衝的被毀，一向受人尊敬的鄒元標雖沒有被他授意從墳墓中挖出來鞭屍，卻在他的黨羽們的運作下誣以各種醜名，並且把著作貶得一文不值，繼而燒毀。

　　接著，禍事遷延到其他的書院──阿附他的人當然就順著他所說的「書院根本不是好東西」的話發展下去，開始摧毀所有的書院──預計，不出幾個月，大明境內便連一所書院也沒有了。

　　得到這個報告時，他點頭稱許：

　　「很好！這群愛耍嘴皮子的書生，沒了書院當依據，就開不了口了！」

　　他要世上再也沒有反對他的聲音，人人都跪倒在他的腳下，向他稱頌。

　　「九千歲」的尊號他是滿意的──倒不是他自願做個「一人之下」的人，而是心裡很明白：

　　「『萬歲』這兩個字才是個虛銜呢！那個小孩子，不是什麼都聽我的嗎？」

　　更何況，他的黨羽們已經在暗中準備，打算發動全國的地方官，在每一個地方為他興建生祠；預計，無須一年的時間，大明朝境內的每一個州縣都會矗立起他的生祠來，人人都向著他的塑像頂禮膜拜！

　　「可不成了活神明了麼？」

　　說著，他哈哈哈的笑了起來，而且是打心底裡由衷的發出來的──

　　他真正的、實在的嚐到了權力的滋味，心裡湧起了有生以來的第一股滿足感、充實感；以往所盤據於心的挫折感、自卑感，乃至於身為太監的殘缺感，全都化為了烏有，權力填補了他心中的一切空虛與缺憾。

　　這一天夜裡，他竟彷彿忘了自己是個太監似的，一反往常的對客青鳳的慾火充滿了恐懼與羞憤的情形，雄赳赳、氣昂昂的張開雙臂，如蟹鉗似的緊緊的箍住了客青鳳。

　　處在情緒極度的高揚與興奮中，他下意識的全力施為，身體的器官中最堅硬的牙齒便成了他最直接使用為發洩的工具，他出死力般的噬咬著，氣喘吁吁，全身汗濕，精神上進入了一種奇特的亢奮的忘我的狀態，儼然一名鐵甲武士。

　　他不再是垂頭喪氣、無法展翅啼叫的閹雞，不再是不雌不雄的怪物──在升起的幻覺中，他是個能征服一切、掌握一切、擁有一切的超人；他的雙臂，力量大得無窮，彷彿急欲將懷中的客青鳳箍緊了壓縮或粉碎似的；堅硬的牙齒，威力更是驚人，有如蠶食桑葉般的吞噬，彷彿要將客青鳳的每一寸肌膚都嚼入腹中──他全身熱血沸騰，動作粗暴剛猛得成為凌虐，客青鳳叫起痛來，卻反而將他刺激得加倍奮亢，使出來的力道便更大，逼得客青鳳幾乎窒息。

　　而他也越發的進入一個異常的、荒誕的幻覺世界，精神上瀕臨瘋狂，卻又忘情所以，乃至於連小便再次的失禁了也毫無所覺，因而不再如以往那般的必須清醒的面對著自己是個太監的事實，羞憤得恨不得立時死去──他像是真正的瘋了，在被他的尿液與汗水浸得濕透的床褥上盡情的施展他自以為具有的能力。

　　直到折騰得他自己身體上精疲力盡，精神上如灌飽了風的皮囊般的充滿了滿足感之後，他呼呼入睡，臉上且帶著酣然暢然的笑容。

　　然而，畢竟不曾真正的得到交媾的歡娛的客青鳳卻不但無法入睡，且難過得幾乎哭了出來。

　　被魏忠賢尿濕的床褥騷臭味直撲鼻端而來，魏忠賢熟睡後如狼嚎般的鼾聲更是刺耳，而睡熟了的魏忠賢的身體猶然緊緊的壓著她，令她動彈不得，不得不迎住他口鼻中所呼出的熱氣，但是背與臀卻開始被一股寒氣侵襲，冷得她在魏忠賢的重壓下掙扎出顫抖來；她分辨得出，這股寒氣是源於魏忠賢尿濕了床褥，驀的，她覺得噁心之至。

　　勉強忍住了欲嘔的意念，她開始奮力掙扎，好不容易才將魏忠賢的身體推開了些，讓自己抽了出來，卻又登時覺得全身痠痛難當，便再也忍不住的流淚痛哭了起來。

　　不料，這一哭，疼痛竟又加倍，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被魏忠賢咬得遍體鱗傷，多數皮破血流，淚水一淌，無異傷口抹鹽，於是，連哭都只得強忍。

　　心裡越發的難過，咬牙切齒的忍著不流淚，慢慢的移動身體坐起來，一面忍不住咒罵：

　　「簡直豬狗不如──」

　　偏偏，欲待下床，一眼又看見魏忠賢那閹割過的身體，癒合已多年的創口上留著明顯的疤痕，與欠缺的肢體形成一個畸形的畫面。

　　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然而，她的這一切反應不過是在為自己身體上的創傷和魏忠賢變態的行為而難過，絲毫沒有意識到，她個人所遭受的魏忠賢的蹂躪，根本不足為道；真正該難過的是整個大明朝都在遭受魏忠賢的變態行為的蹂躪。

　　甚至，大明朝的命脈也一如魏忠賢般的遭到了閹割，變成一具醜陋的、畸形的軀殼。

　　她翻江倒海似的嘔吐著，吐盡了一切；然而，她吐盡了有形的穢物，依然於事無補──她污穢的生命和因她的污穢而導致的魏忠賢的崛起，根本已經成為一段吐不掉、洗不淨的穢史。

　　無人可以拯救──

【力爭】

　　袁崇煥氣急攻心得使一張臉在白雪紛飛中猶且轉成火紅，喉中迸出裂帛般的吼叫來：

　　「什麼？盡撤關外之兵？豈有此理──誰出的餿主意？」

　　他本是個性激烈的人，遇到這等大事，當然越發的激憤，更何況，茲事體大，他更無可按捺，一路的吼叫了下去：

　　「孫大人的心血都白費了！全體弟兄的辛勞都白費了！還要把關外這四百里地都白白的送給努爾哈赤──這人，是賣國賊啊！」

　　來向他稟報這事的督屯通判金啟倧則冷靜的向他作出分析：

　　「錦、寧防線好不容易才建成，錦州、右屯、大凌河三城更是前鋒要地，決不可撤兵，否則，復遼的指望將永遠都落空了！其次，百姓們都已安居城內，士農工商，各立其業，一旦撤兵，又要令百姓遷移──」

　　說著，金啟倧的神情又更增添了三分憂慮，在嘆了一口氣之後，以低沉的聲音再往下說：

　　「已經收得的國土再入敵手，已經安定的百姓再令遷移，必然大失人心呢！卑職以為，為政之道，最忌朝令夕改；寧遠城築成竣工，才只這短短的時日，突然下令棄守，不知朝廷中內情的百姓們必然感到錯愕，乃至於抗命不遷，最終更會不再信服朝廷──人心一旦崩潰，哪裡還有『戰守』可言，還有『城關』可守呢？遼東自薩爾滸之役大敗以來，有形的戰敗、失地，無形的人心、士氣都受到了嚴重的摧殘，再也經不起人心渙散、崩潰的打擊了，錦寧防線如若撤守，便是雪上加霜啊！」

　　而這些道理，他又怎會不懂呢？甚至，他還看到了更深的一個層面：

　　「錦寧撤防，敵軍將直逼山海關；高第如此無能，如何能擋？更何況，人心已經崩潰，便有百萬雄師也不管用了；屆時，敵軍直入京師，又該如何？江山變色，百姓流離，社稷不保──豈只是遼東的問題呢？」

　　說著，他咬牙切齒的加重語氣：

　　「本官當然要力爭！」

　　而且，他立刻不假師爺之手的親自動筆作書；不多時，一封致高第書已經草就，他擇要大聲的唸了出來：「兵法有進無退，三城已復，安可輕撤？錦、右動搖，則寧、前震驚，關門亦失保障。今但擇良將守之，必無他慮──」

　　一面唸著，一面且對金啟倧說：

　　「這封送去山海關──另外，本官還要上疏朝廷，力言不可輕言撤守的道理，使朝廷明白輕重利害，不致誤採高第的說法！」

　　以往，他也曾「越級上告」過，直接致書內閣首輔葉向高，反對王在晉築城八里舖的決定──情緒激動中想起這段往事來，竟令他忘情所以的拿往事來比照現在──他大聲的回憶著說：

　　「最後，畢竟使膽小、無能的王在晉去職了呀！」那段往事，金啟倧也是知道的，但是，情緒仍然比袁崇煥要冷靜幾分的他在考慮了一會兒之後，終於還是出口向袁崇煥說道：

　　「大人──卑職斗膽進言，朝廷中的情形，今非昔比，『上告』一事，須得三思──」

　　一句話提醒了袁崇煥注意起險些遺忘的事：內閣首輔的人選已經從東林的葉向高改為由閹黨把持──不久前，內閣才發生過人事變動，入閣的是禮部尚書周如磐和由少詹事升禮部右侍郎的馮銓等人──這些人，都不是正人君子，更別想他們會像孫承宗一樣的支持他的做法。

　　因此，這一次的「越級上告」，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就很難預料了。

　　而醒悟以後，兩人不約而同的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接下來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他和高第本來就有官階高低的差距，在朝廷中的份量當然不同，在掌權的閹黨的心目中的份量更是不同──更何況，他這一次的出任經略之職的來由乃是送了大批的財貨給閹黨！

　　「越級上告」還能如上次般的成功，已經成為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了──

　　沉默了許久之後，他的心裡矛盾、掙扎的情形開始由激烈而緩和而得出結果來的時候，他仰天長嘯：

　　「盡其在我吧！」

　　於是，他一面派快馬送書去給高第，一面又不假師爺之手的親自擬起奏疏來──

　　而努爾哈赤的反應當然和袁崇煥大不相同。

　　他積極備戰，精神亢奮得夜裡經常無法入眠，腦海中浮滿了各種宛如真實的畫面，從大軍進逼山海關到進逼北京城，每一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都由想像轉化成圖像，不停的在他的眼前交替浮動、閃爍、跳躍而至於重疊成一團模糊。

　　尤其是在閤眼之後、尚未入睡之際，每每出現這種種的幻覺，也同時催動著他的情緒往上攀爬，令他興奮得心跳加快、全身熱血沸騰，終至於無可奈何的放棄睡眠，披衣下炕。

　　他的雙手不自覺的輕輕顫抖，目光則炯炯有神的更勝白日，呼吸也顯得急促；點燃油燈之後，他開始在屋子裡踱起方步，守護在門外的侍衛們聽到了，探身進來請示，卻被他揮手示意退了下去。

　　夜裡不寐，於他而言並不是太特別的事──多年前他便因僅以十三副甲起兵征戰而事必躬親，常忙得日夜不得息，直到近些年，國家的基礎已立，規模擴大，兒孫們長成，國中的人手也足了，而自己的年事已高，這才不再夜不閤眼、辛勤工作。

　　但，像今天這樣的情況，卻是生平少見的──這一次是失眠，而不是忙得夙夜匪懈。

　　因此，他反覆的踱著步子，心裡所盈溢的竟不是往昔的那股奮發的、有力的、想極力衝破困難時所擁有的勇敢、自信與幹勁，而是一種難可具體比擬的說法，彷彿是一種過度奮亢所帶來的反作用似的慌茫感；又像是多年的沉潛即將獲釋、長期的努力即將結束、盼望多年的願望即將達成的前夜，緊張的情緒尾隨興奮而來，令他拿捏不住，以致於顫慄──甚至，在這多重複雜的感受中隱隱還存在著些許焦慮。

　　這一切都是以往不曾有過的，因而使得他的情緒飄忽了起來，無法再用理智克制。

　　他甚且有了難過的感覺，胸口悶悶的；停下腳步來，盤腿坐著，偏又更清楚的聽到了自己略為急快的心跳聲，在靜夜裡形成精神上的雙重壓迫。

　　好一會兒之後，他奮起意志的力量來，檢視省思自己這異樣的情緒：

　　「今晚，究竟是怎麼了？」

　　他明白自己正處在大業將成的前夕，不該有任何控制不住的情況發生──無論是外在的情勢，還是自己內心的情緒──而且，自己年事已高，為了難以捉摸的情緒而失眠，將影響健康！

　　因此，他希望能找到使自己失眠、鬧情緒的原因，從而對症下藥的來超越這件事，讓自己重新回到恆常的穩定中，打贏即將到來的、生平最重要的戰役，衝破明朝的山海關防線，進北京，入主中原──

　　窗外在下著雪，還未成飛嘯之勢的北風緩吹，譜出天地間輪轉不息的冬之樂章，而他的精神卻無聲無息的進入天人交戰之中。

　　清明的理智提醒著他，這微妙的情緒必須克服、消滅，身為後金國天命皇帝的自己必須維持正常、穩定的精神與良好的健康！

　　思索之後，他將這一切的反常和這一次的失眠都歸之於大業完成前夕的興奮和緊張──他蓄意不去觸及其他可能有的原因──接著，他告訴自己，這該只是大戰前夕的精神反彈，到了戰爭開始的時候，就不藥自癒了。

　　他戰勝自己的信念一向如戰勝敵人般的堅強，這次也不例外，他強硬的要求自己撇開情緒的困擾。

　　身為後金國天命皇帝，生命中應該只有開創新世代的使命，而不能摻雜入無謂的情緒來──

　　想得通透了，他重新躺臥下來；哪裡知道，一閤上眼，幻覺依然湧出，心跳依然加快，彷彿根本不肯接受他自己的指揮。

　　他的難受竟有幾分轉成了痛苦。

　　驀地，一個想法偷偷的爬上了他的心頭：

　　「難道，我已經老了──老得管不住自己了？」

　　緊接著，他更無可遏抑的想起了許多人來：額亦都、費英東、何和禮、安費揚古、扈爾漢，乃至於雅爾哈齊、穆爾哈齊──這一想，更是悚然而驚：

　　「他們都已不在人世──論年紀，他們每一個人都比我小呢！」

　　以往所沒有觸及過的「衰老」這字一下子逼近到眼前來了──

　　他第一次咀嚼到這滋味，心裡登時又興起了各種錯綜複雜的想法與感受，也就越發的無法入睡。

　　甚至，一個更加激昂的想法在心裡澎湃起來：

　　「我年事已高，得盡快打下北京城才是！」

　　歲月不饒人，更不等人，他卻是個要從歲月手中奪到勝利的人，要趕在有生之年完成理想，達成願望。

　　「越快越好，恨不得明天就出兵！」

　　他的心中有幾股熱氣在奔騰，也令他有如被氤氳的熱氣逼出了這樣的聲音似的，一面握緊了拳頭伸到半空揮舞，一面不自覺的全身發顫。

　　於是，徹底的失眠乃成定局。

　　偏偏，身為一國之君，其實是孤獨的，心裡的話是無人可以訴說的；成千上萬的子民，文武官員，乃至於妻妾兒女面前，都不能流露一二──他只有獨自忍受著這分煎熬。

　　好不容易忍到天亮，可以名正言順的起床了，卻才發現，一夜不眠，精神和體力都差了，站立的雙腳竟然有些兒虛浮的感覺。

　　「真是老了──」

　　他默默的想著，從前，幾天幾夜不睡，也都是生龍活虎的呢！

　　而現在──更悲哀的是，有了身分，即使全身都充滿了倦怠感，卻不但不能說出口，還得更費力的鼓起餘勇來遮掩，以免被近前來為他梳洗、更衣的貼身侍衛們所發現！

　　早餐送上來了，但他卻突然發現，自己沒了胃口──這也是生平第一次呢！

　　他沉默不語而心中悄然驚疑，而且不自覺的嘆著氣；一會兒之後，他克制住了這些，並且有如反彈似的生出新的力量來下了一個決心：

　　「索性就提早出兵吧！」

　　雖然在兵法上來說，隨便改變出兵的時間，並非上策，但，提早出兵卻可使他超越現下的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於是，他立刻吩咐侍衛：

　　「請貝勒們立刻到大政殿來議事！」

　　同時，他也在心裡想好了決定提早出兵的說詞──不料，一到殿上，情形卻發生了意外──

　　他所下令召集的八旗貝勒竟然只有七個人到達，垂手肅立在殿上等候。

　　這也是前所未有的情形，他不自覺的為之皺眉，雖沒出聲，心情卻又壞了一分。

　　勉強按捺了下來，端著一張肅然的臉色上座，接受子侄們行禮；幸好就在幾個人行完禮的當兒，缺席的皇太極出現了。他快步的進殿，腳步仍然是穩重的，呼吸卻有點兒急，額上微沁汗珠，很明顯的是急忙趕來的樣子。

　　一到殿上，他立刻單膝下跪：

　　「父汗恕罪，孩兒來遲──」

　　說著，他不等努爾哈赤表示寬恕，就急切的說明遲到的理由：

　　「孩兒在途中接到緊急報告，以致誤時！」

　　而他真正為之發急的還是這份緊急報告，於是越發一口氣的說了下去：

　　「林丹汗即將出兵攻打科爾沁──」

　　這話一出，全場震驚。

　　努爾哈赤下意識的發出一聲大喝：

　　「什麼？」

　　剎時間，他銳氣盡復，精神狀態更是恢復得如以往一般勃發，而且犀利的專注於一件事上。

　　皇太極則隨之詳加說明：

　　「奧巴台吉已派人來求援，也在積極備戰；我國的探子早先一步探知這事，搶先一步來報──」

　　說著，他取出文書呈上。

　　努爾哈赤將報告上的每一個字都仔細的看過了，面色凝重的沉默了好一會兒，接著卻忽然一笑，以淡淡的口氣說道：

　　「很好！秋去冬來，是時候了，等了這許多年的林丹汗，終於出動了！」

　　而就在這一剎那間，提早攻打明朝的想法改變了──林丹汗自己送上門來了，怎能不先解決呢？

　　於是，他曉諭諸貝勒：

　　「科爾沁部早已與我國聯姻結盟，遭到攻擊時，我國一定要出兵救援！」

　　額外插進來的一場戰爭，卻有如天意指派了一道力量，來協助他遺忘自己的年齡與引發的感慨、轉移他蒙受自大業將成的壓力所帶來的緊張、奮亢所導致的情緒失衡──

　　這一夜，他安然入眠，醒來後更是親自去主持點撥人馬的事；隨後，他交由皇太極率領隊伍，向科爾沁出發。

【畸形世界】

　　冬天到了，連一向溫暖、明媚的江南也被雪花覆蓋了，天地間一片茫茫的白，白得令人沒來由的感到心慌。

　　背翦著雙手，孤獨的站立在長廊上的高攀龍茫然的望著飄舞的雪花，望得久了，眼一花，什麼也沒有了，眼前就是個空空的白洞。

　　也像是世界走到盡頭，生命走到盡頭了，什麼也沒有了。

　　他的視覺喪失了，原本響在耳畔的風聲雪聲不見了，他的聽覺也喪失了──逐漸的，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全身只剩下心底深處還有一點點力氣，在掙扎著凝聚成一個微弱的聲音告訴他自己，災難的腳步逼近了。東林書院早已奉「九千歲」之命被禁被毀，往昔常相聚首、講學論道的師長、友好們已半數到了泉下，而魏忠賢還不會放過這剩下的半數──

　　楊漣、左光斗等人在獄中遭受酷刑，死狀慘絕人寰的情形，他沒有親眼目睹，卻多次聽人傳述談論；接下來將繼楊、左等人被害的名單，他也猜測得到；包括了他自己在內的或為東林名人，或者以往曾經得罪、批評過魏忠賢的人，都難逃白靴校尉的捉拿。

　　生命將如雪花般的飛舞一陣之後成為茫茫的白洞，上面一無所有。

　　訴說這些話的聲音十分微弱，而且愈來愈弱，很快的全部消失了，彷彿是一個人在迴光返照時竭盡全力的發聲，不久就斷氣了，一切都化為了烏有。

　　他茫然的站立著，全部都僵硬了。

　　魏忠賢派出來捉拿第二批入獄的東林中人的白靴校尉想必已經上路了，他其實早已想得通透了，想要免去被捉拿進京嚴刑拷打的方法只有一個，那便是先行自裁──他也早已下定了決心。

　　惟有這樣，才能免去屈辱與摧殘，維護住自己身為讀書人的尊嚴。

　　「再也沒有第二法了！」

　　早在多天前，他就想清楚了。

　　橫在眼前的，就如這毫無生機的白雪幻成的白洞一般，什麼也沒有的。

　　想透了之後，心中竟是一片靈明。

　　唯一還會輕輕觸動心絃的只有幾許念頭：

　　他想起了已經高齡而被判遣戍的趙南星不知是否平安？想起了魏大中的長子魏學泆已經因悲慟父喪而死，僅餘的次子魏學濂是否能倖免？

　　而後，他想到了大明朝的未來。

　　「人，有生必有死，東林中人，區區微命，在千古中，在人世間，不過有如蜉蝣，有如草芥，無足為惜，死便死耳！但只是，我等全數下世之後，不但大明朝政全數落入魏忠賢的掌握，民間輿論也全為魏忠賢所控，將成個什麼樣的世界呢？無須多少時日，大明朝的命脈也就要斷送掉了！」

　　他的心輕輕的抽搐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半僵硬的止息狀態，什麼也不想了。

　　往昔存在於心的那份治國平天下的理想與使命全都消失了，挽救世道人心的重責大任也都放下了，大明朝的命運已非瀕臨死亡的他所能改善──他什麼都不想了，最後僅存的一絲自我期許只是：

　　「視死如歸，以維持最後的尊嚴吧！」

　　而魏忠賢則正志得意滿的面對著匍匐了一地的滿朝文武官員，由衷的發出了呵呵呵的笑聲，張開雙臂，作出一個抬舉的手勢，高聲說：

　　「大家都起來吧！」

　　他的聲音不脫太監本色，高亢尖細，有幾分刺耳，也帶幾分雌音，而且尾音上揚，越顯細裊，也更異於常人；尤其是在這情緒高揚的時候發出來，又特別多了幾分陰陽怪氣的味道。

　　幸好，跪在地上的大臣們早已經習慣了他的聲音和語氣，竟無半絲異常的感受，但卻也沒有遵照他的話站起身來──大家竟有如產生了集體的默契似的，不但繼續匍匐跪地，而且還再次的叩起首來，重複著稱頌：

　　「恭祝九千歲，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頌聲繞樑，與迴聲重疊，竟然有如永不止息般的響個沒完，而使魏忠賢一聽再聽，心境從受用無比發展到了悄自冷笑：

　　「這班人，平日裡號稱什麼讀聖賢書，兩榜進士出身；如今，為了保住個芝麻綠豆般大的官位，就跪在我跟前，學狗叫似的，叫個沒完──」

　　拍馬屁的稱頌聲，聽個幾句令人高興開懷，但若反覆的喊上一個時辰還不停，便要令人不耐煩了。

　　「便是向皇帝山呼萬歲，也沒扯這麼久的！」

　　而更壞的是，因為別的事惹得他不耐煩的人，都可以捉來治罪，卻唯有像這樣的因拍他的馬屁而令他不耐煩的人，治不得罪──

　　實在忍不住了，他只得招手叫王體乾過來附在耳邊交代：

　　「叫他們停了吧──我還有正事兒要跟他們說呢！」

　　而王體乾也還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抓住了頌聲的空隙，大聲的命令：

　　「九千歲懿旨，大家平身，恭聽九千歲口中金玉！」

　　總算讓拍馬屁的歌功頌德聲暫停了──而其實，這一次名為給魏忠賢作壽的慶典，本質上就是件拍馬屁的事，除了歌功頌德、諂媚阿諛之外，並無其他的話好說，每個人除了求魏忠賢給功名利祿之外，更無其他的事要做。

　　整個大明朝中也已經演變成除了拍魏忠賢的馬屁以外沒有其他的話好說，沒有其他的事好做的情形了；大臣中寡廉鮮恥的程度已成為大明開國以來之冠，道德敗壞、人心墮落以及所導致的政治腐敗的程度也已創下新的高峰，大明朝快速的進入瀕臨死亡的黑暗時期。

　　由政治腐敗而導致的民生凋敝、動亂四起的現象已在全國各地浮現──由於求得一官，須先孝敬魏忠賢一筆為數可觀的財物，任官之後更得不時打點，在在都超過俸祿所得百倍千倍，以致沒有任何一個官員能不貪污而存活；而貪污的來源當然是大官取自小官，中央取自地方，小官與地方官員取之百姓，百姓不堪忍受或無以維生的便淪為盜匪，搶劫州縣、富家──

　　吏部尚書周應秋是魏忠賢收了十萬兩買官銀之後又反覆考慮了許久才決定任用的人，而上任以後，他也確實不負魏忠賢的「恩典」，替魏忠賢賣官斂財。

　　無論是中央還是地方，只要是派放官吏，便按官階的大小索價，竟有如收取「新官上任稅」似的，一文都不能少；而官員們又有誰敢不按「定價」交出銀兩呢？這麼一來，每天都可以有萬兩以上的銀錢收入，竟而使他得到了「周日萬」的稱呼──

　　而隨著這「日進萬銀」的事而來的動亂，既已萌生，也就一發不可收拾的如野火般的快速蔓延。

　　早在天啟二年，山東一地就掀起過以白蓮教為號召的變亂，鄆城的徐鴻儒、曹州的張世佩、武邑的于宏志等人，號召教民攻城略地，而響應的群眾人數高達十幾萬，前後歷時一年多才告平息；而今，重新發生動亂的地方更不只山東一地了。

　　盜匪猖獗本源於民生凋敝，使原本為安善良民的人也因饑寒起盜心而淪落，因此，一向貧瘠的陝西地方便首當其衝。

　　遠自萬曆年間，賦稅不停的加重就已經使得貧瘠地方的百姓無法存活，一旦再遇天災、人禍、貪官、苛吏，問題便是雪上加霜；天啟五年，魏忠賢的心腹之一的喬應甲被派任陝西巡撫，從此，陝西淪為人間地獄。無法忍受因喬應甲的剋剝而無以維生的饑民們先是不約而同的離家覓食，成為流民；繼而聚合起來打家劫舍，奪取衣食，衍成「流寇」。

　　大明朝越發的成為一株外遭斧鑿，內遭蟲蛀，己身染病的古樹，葉片已凋落了大半，枝幹斷裂枯朽，埋在地下的根也已千瘡百孔，而風雨霜雪仍不停的交相煎逼──各種惡性循環反覆進行，生命力全失，尚存的餘氣不過是奄奄一息。

　　全國將近一億的人口中，活得笑口常開、心滿意足的只有兩個人，那便是魏忠賢與天啟皇帝。

　　魏忠賢已經是大明朝實質上的主人，但，他哪裡會以國祚和生民為念呢？如今，他個人的權勢和財富都已無人能及，他的閹黨黨羽們猶且不停的對他歌功頌德，不停的為他斂財，也根本不會把百姓生不如死、社會已發生動亂的事告訴他，每天，他只享受著自己的至高無上的實質身分。

　　而且，自從他有如豁然開朗般的對客青鳳施以凌虐之後，以往所唯一令他羞憤、難過的事也已經不存在了；他不再害怕與客青鳳同床共枕，更不為自己的不能人道而感到痛苦；原本為了滿足客青鳳而特地為她找來的「真男人」，早已被他下令悄悄的處死了；精神上已經自我膨脹得無窮大的他，根本認為自己是無所不能的。

　　他往往使出連自己都想像不到的蠻力，勇猛得如狼似虎，進行各種變態的動作，凌虐得客青鳳哭號慘叫，他便從陣陣淒厲的叫聲中獲得尊嚴、自信和假象的滿足。

　　而當他的變態行為超過了客青鳳所能負荷與忍耐的範圍時，客青鳳索性為他挑選宮女去「伺候」，作為代罪羔羊；官女們大多幼年入宮，不若客青鳳歷盡滄桑，更難以忍受他的變態行為，竟有人在一夜之後自盡，以逃避再度受虐；也有人不堪忍受，當場死去，甚至，有人在他忘情所以之際，被他緊扼脖頸，窒息而死。

　　常常，他就在屍體上恣意施展他的凌虐，而也因能致人於死，他的征服感幻覺就更強烈，所得到的快感與滿足感可以高到沸點。

　　他徹徹底底的認定了自己是無所不能的超人，因此，他非常快樂。

　　天啟皇帝所得到的快樂則又是另外一種幻覺，因而境界與層次都屬於另外一個畸形的世界。

　　他製作木器的手藝已經精妙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超越了任何一個古人；而在他的內心中，除了製作木器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人、物、事存在；他徹底的成為一名遺世獨立的工匠，為他的作品而活，除了自己的作品以外，生命沒有其他的意義。

　　這段日子裡，他專注於一件新的作品中──這一次，他雖然一樣以大明皇宮作為作品的基本背景，但是在精神上又有新的突破。

　　他所製作的大明皇宮已不是寫實的現今的面貌，人物更已不限於現今的皇帝、皇后、太監、宮女、魏忠賢以及廠衛、內操──他想做出來的是過去的時空、過去的人物。

　　彷彿歷史感突然降臨到他的心中，而使他在設計作品的時候突破了既有的格局似的，他的企圖心擴大了許多，從而想要完成一套大明朝開國兩百多年來的皇宮史似的巨作。

　　第一個進行的當然是太祖朝。

　　他根據畫像，製作出了維妙維肖的明太祖、馬皇后以及開國功臣、諸王等人偶；而當時的皇宮在南京，他沒有去過，但，問題不大；檔案中有著明確的文字記載，詳細的圖樣繪本，都可以供作參考，他一樣可以做出形似且神似的太祖皇宮。

　　接著是惠帝，再接著是成祖、仁宗、宣宗──

　　大明朝的列祖列宗，一脈傳承，每一朝的皇帝都有不同的容貌、身材、個性、作為，皇宮的建制也都有或多或少的不同，他都一一詳加考據，細心雕琢，務求完成的作品臻於真善美的境界。

　　製作過程中，他有著複製歷史的感覺，更因為這些列祖列宗都是他血濃於水的祖先，他又特別多出了一份緬懷之情，因而不自覺的加倍用心，不但全部的精神與時間都投注其中，心智更是有如入魔一般。

　　第一座「太祖朝」完工的時候，他整整三天三夜望著這件作品發出痴迷的笑，直到肉體支持不住睏倦的時候，才不自覺的帶著笑容沉沉睡去，在夢鄉中，他更是全心全意的感到滿足與快樂。

　　而他既處在這樣的情況中，醒來的時候所關注的事當然莫過於繼續製造下一件作品──魏忠賢在做些什麼、他的臣子們在做些什麼、他的百姓們在發出什麼聲音，乃至於屬於他的江山世代即將瓦解，他都完全不知情，也毫無想要知情的念頭。

　　於是，更遑論於敵國的領袖們此刻所發出的行動了。

【林丹汗】

　　方頭大耳，肩寬腰闊，全身充滿了雄武之氣、令蒙古各小部聞名色變的林丹汗，在發動戰爭之前，舉行了一次規模盛大的校閱典禮。

　　早在一個多月前，他就發出命令，令已經表示臣服於他的大小諸部出兵助戰，剋期前來會師；果然，約定的時間一到，來自各個不同部落的人馬一起到達，與他自己麾下已被點派出征的人馬會合，總數竟有十萬之眾。

　　因此，這一次的校閱大典，不但規模之大雄冠全蒙古，更且為自達延汗而後百餘年來參與的人馬、部落最多的一次，早在大典舉行前的許多天前，就已經使得原本已被冰雪封凍的大漠沸騰了起來。

　　「這是百年盛事呢──」

　　人人奔相走告，竟而使得不少未被徵召從征的人自願前來投效，加入出征的隊伍，這使得大軍的總數又增加了許多，聲勢當然越發的浩大了起來。

　　而親自規畫了包含這次的校閱大典的軍事行動的林丹汗，對於群眾反應的熱烈當然感到欣慰，卻惟獨對這句「百年盛事」的形容有點不以為然。

　　他向左右們說：

　　「校閱十幾萬人馬之典，只是戰前的準備而已，算什麼大事？」

　　燕雀不知鴻鵠之志，於是，他再三的說明：

　　「等到來日，我察哈爾部統有全蒙古，征服後金國，入主中原，恢復大元天威，那才能算是『百年盛事』呢！」

　　蒙古人退回蒙古、大元帝國瓦解，至今已歷兩百多年，雖然也曾出過好幾位英主，風起雲湧的率領著千軍萬馬叱吒於大漠之中，但，恢復大元帝國的雄心壯志卻始終未能達成，而成為莫大的憾事。

　　「連英勇神武的達延汗都沒能完成這個使命哪！」

　　從小，他聽上了年紀的人在為他講說祖先的故事時，最常聽到的一句話便是這份遺憾；自從順帝退出中原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整個蒙古人中再也沒有出過像成吉思汗那樣的大英雄，連達延汗也功虧一簣，齎志而歿。

　　達延汗是他的七世祖，一百多年前縱橫大漠，領袖群倫，麾下的鐵騎勇猛善戰，所向無敵；他五歲即汗位，長大後征服內外蒙古各部落；然後幾度攻入長城，威脅明境，明朝的人稱他為「小王子」，聞風喪膽──每一場戰役的前因後果的描述與影響的析論都聽得他津津有味，內心中不自覺的興起了強烈的英雄崇拜；而後，他也聽過阿勒坦可汗攻破長城，兵圍北京城的故事，聽過圖們可汗大掠明境的故事，更且親自見到過祖父布延可汗大敗李如松時帶回來的戰利品；這一切，在在都令他激動得全身發顫，熱血沸騰。

　　而在他的內心深處，真正的、最最崇拜、最想效法的人還是遠祖成吉思汗。

　　那是真正以一身功業締造輝煌，永垂不朽的大英雄、大人物。

　　他多次將聽來的史事加上自己的想像，模擬著成吉思汗的功業，眼前也就時時的浮現著成吉思汗率領千軍萬馬橫掃天下的畫面，心中更是暗自許願：

　　「將來，我也要如成吉思汗般的開創出舉世無敵的大業！」

　　白日裡，只要身邊沒有人的時候，他便向著無盡的蒼穹祝禱；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更常走出帳篷，望著滿天星斗吐露出心事──雖然是純稚的童年，壯懷與雄圖已經確立；一樣是緬懷祖先，但，他的情懷和做法都不同於天啟皇帝。

　　十三歲那年，祖父布延可汗去世，由於父親莽和克台吉早已去世，大汗之位便直接由他繼承；而且，祖父在臨終的時候，交給了他一件比大汗之位還更有意義的東西，那便是傳國玉璽。

　　經過老臣們的詳加解說之後，他對「傳國玉璽」有了深入而明確的認識；這是早在秦始皇時代就雕成的印璽，用為皇帝的信物；而後代代傳承，歷經每一朝每一代的皇帝之手，乃是普天之下最最至高無上之物，象徵著尊貴的身分和齊天的權力。

　　玉璽傳到元朝之後，原本也一如往昔的深藏皇宮大內，不輕易示人；但到元末，順帝北走，攜玉璽同行，於是，玉璽到了蒙古。

　　蒙古大汗之位代代傳承，玉璽也一樣代代傳承，由每一代的大汗執有。

　　然而，玉璽傳到了岱總可汗脫脫不花手裡的時候，竟然被他不慎失落了，其後，岱總可汗為瓦剌部的也先所弒，玉璽的下落便更難追尋。

　　不料，事隔一百五十多年之後，奇蹟出現了──布延可汗在偶然中獲得了這枚象徵著普天之下至高無上的身分與權力的傳國玉璽。

　　諸多的老臣們非常清楚的記得那永生難忘的一幕：布延可汗親自打開那已然破舊髒亂得如同廢棄的垃圾一般的黃綾布包，一個木雕的盒子露了出來，木盒的外表也已陳舊、晦暗得無半點質感，惟有木雕的九龍圖形還保留著些許講究的遺痕；但，一打開木盒，竟而是一團璀璨的光芒。

　　全場的人不約而同的發出一聲驚呼，布延可汗更是全身顫慄，淚光閃爍。

　　許久之後他才能言語。

　　他發出一聲低微而帶顫的呼聲：

　　「啊！真的是傳國玉璽──」

　　激動和感動混成一種有生以來最特別的感覺，持續了許多天。

　　此後，他既舉行了盛大的慶典，來向臣民們公開說明得璽的經過和意義，並且昭示著：

　　「這是祥瑞之兆啊！是天意欲庇佑我邦！今後，我邦必更加富強安樂！」

　　而在私底下，他更是不只一次的向親近的老臣們說：

　　「這玉璽原本是中原之物，是我祖先征服了中原，做了中原的皇帝，才成為玉璽的主人；先前，這玉璽失去蹤影，而竟在一百多年後現身，恰巧為我所得，這難道是在傳達天意，我蒙古鐵騎，又將入主中原了嗎？」說著，他跪倒於地，叩拜上蒼，一面流著淚喃喃的祝禱：

　　「天意啊──天意啊──天意要令我效列祖列宗之能，入主中原啊──」

　　兩百多年來的宿願，就要在他身上實現了，他的情緒激動得無法自持──

　　而老臣們在傳述這段往事的時候，情緒也一樣激動得無法自持；聽了這大段回憶之後的他更是──

　　年僅十三歲的他，雙手高高的捧起傳國玉璽，全身熱血沸騰的仰天高呼：

　　「天意使玉璽重現，將要引我入主中原啊！」

　　一生的志業已向天宣誓──

　　一眨眼，二十多年的歲月過去了，他每一天都在向完成這份志業前進。

　　第一次付諸實際的行動是二十一歲那年，導火線是炒花派人來邀約，一起出兵攻掠明境，年少氣盛，已磨拳擦掌的等待了許久的他當然不會放棄機會，一口就答應了；於是，他這「初生之犢」和犯明經驗豐富的炒花同心協力的將矛頭指向明朝的邊境。

　　炒花算來是他的長輩──打從多年前，炒花就是最常和他的曾祖父圖們可汗並肩作戰攻打明朝的戰友──在炒花的經驗和他的英銳互相配合下，這一役的收穫非常大，不但把明軍打得敗不成軍，還劫掠到了大批的人畜財物，更使他的威名立刻傳揚了開來。

　　而與明朝纏鬥了大半生歲月的炒花卻更進一步的教給他一個能得到更多好處的經驗。

　　炒花不贊成「乘勝追擊，直下中原」的做法，而是挾兵勝向明朝談條件，要求撫賞、開馬市貢市。

　　他也想通了其中的睿智處：

　　「多得好處，厚植實力，將更有力量進取！」

　　於是，按照炒花的意思與明朝談判，等拿到了財物之後就退兵，過一段日子後再捲土重來，再乘勝挾賞；這樣周而復始，果然在短短的幾年內，他所率領的察哈爾部於人畜財物、實力戰力都增加了好幾倍。

　　他高興得暗自算計：

　　「再有個三年的時間，我部的實力就會是蒙古各部第一，要吞併各部，根本就不是難事；而後，再積聚個五年吧，就能一舉下明了！」

　　但，卻在不久之後，他發現這兩大計畫中間，還需要加入一樁重要的事，那便是消滅努爾哈赤所建立的後金國──以往，他一直以為後金不過是女真小邦，人少勢弱，不足掛齒，因而根本沒把後金國當成敵手，列入消滅的計畫中；而現在，情形不一樣了，努爾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伐明之後，連下撫順、開原等大城，實力已不能忽視了。

　　於是，他開始思索對付努爾哈赤的辦法，一面卻巧妙的利用明朝苦於後金的侵擾之際，向明朝提出願出兵助明以交換財物的要求，訛來大批賞賜後，卻只隨便敷衍似的派出些許人馬助戰，甚至，暗中要這些助戰的人馬只虛張聲勢，在旅途上拖延時日，而不真正的助戰；總之，一切全為自己的利益打算。

　　明朝的萬曆四十七年，他娶了葉赫部的金台石的孫女為妻──這樁婚姻同時具有的功能便是對付努爾哈赤。

　　雄才大略的他當然早已對努爾哈赤下了一番打聽的功夫，關於努爾哈赤的一切他都知道得十分詳盡；過去與現在，長處與短處，友邦與敵仇，他都瞭若指掌；最後，他認定葉赫部與努爾哈赤之間糾葛了幾十年的恩怨情仇，是個可利用的空隙。

　　「結合葉赫部，一起對付努爾哈赤！」

　　他並沒有輕視對手，努爾哈赤的實力已經十分可觀，單憑察哈爾部或葉赫部單獨行動，都敵不過努爾哈赤，惟有兩部合兵才有勝算。

　　政策於焉確定，新娘也就遠從葉赫部娶進了自己的大帳中。

　　但，他的兩部合兵的如意算盤卻沒有打通，原因倒並非他的婚姻不夠美滿，發揮不了政治的作用，而是努爾哈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的出兵消滅了葉赫部。接到消息之初，他先是一陣錯愕，繼而悶悶不歡，愁眉深鎖了好多天，胸中梗著一口說不出來難受的氣：「想要借力使力的事，整個落空了──更何況，努爾哈赤滅了葉赫，聲勢更大了；我還能對付得了他嗎？」

　　直到明朝的薊遼總督派了使臣來找他，談過了話之後，這口鬱悶之氣才化為烏有，心情豁然開朗。

　　原來，明朝方面和他的用心是一樣的──努爾哈赤的東征西討、開疆闢地，對明朝的影響太大了；已經連續丟城失地，又慘遭薩爾滸之役大敗的明朝其實比他還急於要對付努爾哈赤，之所以來找他，當然是希望與他合作，一起對付努爾哈赤。

　　而明朝也開出了許多優厚的條件來籠絡他，首先便是增加歲幣，由原來的四千兩增加十倍到四萬兩；兩方談判之後，又多增加了一項優惠，那便是明朝同意把給蒙古其他各部的歲幣全部交給他統籌處理，統籌分發給各部。

　　這次的談判結果，他獲得的利益可觀得無可估計，不但又得到了共同對付努爾哈赤的盟邦，而且因為控制了明朝給蒙古其他各部的歲幣，使他可以「挾歲幣以令諸侯」的讓所有的蒙古部落臣服於他。

　　因此，他在不久之後與努爾哈赤的書信往來中，索性態度傲慢的自稱為「四十萬蒙古國主、巴圖魯成吉思汗」，稱努爾哈赤為「水濱三萬女真國主」；而對於努爾哈赤邀約他共同對付明朝，他不但拒絕，甚且拘禁了努爾哈赤派來的使臣。

　　他的心裡非常明確的定下了未來的計畫與步驟：

　　「我先滅後金，再圖明朝──」

　　而這一次的向科爾沁用兵，他真正的目標也是為了對付努爾哈赤。

　　在公開的宣告中他說：

　　「『科爾沁』是『帶箭的侍衛』啊，既源出成吉思汗之弟，便與我部同姓（註一），本該效忠我察哈爾部的，卻反而去與努爾哈赤勾結，增長後金的實力，實在可惡！怎能不出兵懲罰他們呢？」

　　在私心中，他更認為這是一場「戰前戰」──打了科爾沁部，既是給努爾哈赤一個下馬威，也等於是向努爾哈赤宣戰了。

　　而且，懲罰了科爾沁部，也可以收到「殺雞儆猴」之效，使其他的蒙古部落全部不敢再與努爾哈赤往來；被孤立的努爾哈赤將容易對付些。

　　總之，這場戰是奠立他的雄圖霸業的前哨戰，他十分重視──

　　登上校閱台的時候，他的心中既充滿了自信，也隱藏著幾許特殊的目的。

　　大漠的冬季是一片冰天雪地，他的戎裝也是一色的銀白，映襯著他褐紫的臉上一雙細長的眼睛中的光芒加倍銳利，加倍懾人。

　　他的身材一如其他的蒙古武士，不高而威武強壯，雙腿因長年騎馬而微彎成弧，因而使走路的腳步小而急、快，但是重心沉穩；登上高台的階梯時，他的腳步成為眾目所矚的中心，每踏上一步就引起一陣歡呼。

　　戰袍隨風飄揚飛舞，他個人的光芒散發得更加炫目──在高台上立定後，他向台下的十多萬人馬高高的舉起雙臂來，回應那響動大漠的歡呼聲浪。

　　無論如何，屬於他的新時代已經在眼前展開了。

　　而在同時，努爾哈赤在校閱兵馬的儀典舉行前，猶自諄諄的囑咐將要率軍出征的皇太極、莽古爾泰，以及從征的豪格、碩託、薩哈璘：

　　「你等雖對科爾沁部十分熟悉，但畢竟遠在他鄉，不比遼東，凡事都掌握得住；大軍遠征，最要緊的一是弄清天時地利，二是糧草補給──古來許多大戰，失利的一方常是因為迷路，落入敵人包圍；或不知天時，受困於風雪；或不得水源，人馬困渴；或分兵別途，減弱實力；或糧草不繼，後援斷絕；這些，你們都須牢牢記住，力求避免！」

　　說著，他且引薩爾滸一役為例，提醒他們：

　　「薩爾滸戰役，敵敗我勝的原因你們都很清楚──敵敗的原因更要牢記，切不可犯上！」

　　而他這樣的反覆講說，當然不是沒有原因：

　　「明朝的皇帝不思作為，所以，明朝的國土雖大，人員雖多，卻不足為懼；林丹汗則不然，他是個極想有作為的人；我還聽說，他因信佛，命人譯了許多佛經，廣為流傳，因而廣受愛戴、尊禮；更何況，麾下兵強馬壯，帳房千餘──這個人比明朝的皇帝要了不起得多，也遠比明朝的皇帝要不可忽視！」

　　與明朝已經交手多次，他創下了每戰皆捷的戰果，早已不把明朝放在眼裡了；但，面對林丹汗，這還是第一次──

　　這一次，他實質上派出了兩萬人馬，但對外只號稱五千，以淡化這事；而在將領的分派上，他以碩託、薩哈璘率五千精騎任先鋒，皇太極率豪格及一萬精銳為中軍，莽古爾泰率五千人馬殿後；在戰略上則指示他們：「一路上互相照應，隊伍不可分離；到達科爾沁後，須與科爾沁本軍合兵，不可單獨行動，與林丹汗交手，以擊退敵軍為目標，得勝也不可追趕！」

　　說完了這些，他才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帶著這些人走出大政殿，親自校閱即將出征的兵馬。

　　一樣是登上高台，校閱兵馬，他的心中卻升起了一股不一樣的感覺，既不同於魏忠賢，也不同於林丹汗。大半生的征戰歲月都已成為後金立國的基礎，數不清這是生命中第幾次校閱兵馬了；在大戰前夕，接受歡呼，訓勉將士，鼓舞士氣，展現實力──每一個目標與任務其實都與建國的使命融合為他生命的一部分了，他竟升起了一股充滿了感情的親切，士兵們的歡呼聲直接和他心中的回應融成一片，引發他迴盪起深深的感動；這和以往校閱兵馬時所秉持的純然理智、冷靜的心情大不相同。

　　以往，他心中的感受是領兵出征，務求必勝，心中所思所念全都是戰爭的準則，敵我情勢的分析，戰況的預估；而現在，這些工作的任務交給了兒孫之後，他心中起了微妙的變化，不知不覺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感覺，覺得眼前的千軍萬馬是他畢生心血的灌注，確確實實的血肉相連──整個後金國都是他的血肉。

　　耳畔重疊著歡呼的聲浪：

　　「我軍旗開得勝──」

　　剎時間，他的心頭一熱，眼中也一熱，竟險些流下感動的淚來。

　　勉強忍住了，他轉頭吩咐皇太極：

　　「你要加倍用心用力，帶領他們，旗開得勝！」

　　大軍出發後，他的心情仍然停留在特殊的感受中，一言不發的在白雪紛飛的廣場中佇立了許久，直到不但人馬遠去得背影蹄聲俱皆不見，地上的足印被落雪掩蓋得了無痕跡，便連他自己的雙腳也陷入雪中半寸之多。

　　侍衛們過來恭敬的請他進屋，他心不在焉，不置可否，雙腳倒是不自覺的跨了步。

　　一面走著，一面開始警覺到了似的收斂起心情來，進屋之後，他便立刻吩咐：

　　「取地圖來──」

　　現在，他所要仔細觀看的地圖已經大得連拼上兩張桌子都不夠展開了，他想出了解決的辦法：

　　「釘在牆上吧！」

　　片刻之後，整片山河盡收眼底。

　　新繪製成的這幅地圖按照他的指示，包含了所有屬於他的或者將來要屬於他的土地──東起與朝鮮相鄰的鴨綠江，北至大興安嶺，西抵蒙古察哈爾部，南越長城到明朝的北京城。

　　地圖上所繪出的山河城鎮的位置都非常精確詳實，詳實得令他眼一花就恍然如見敵我雙方的兵馬佈列其中；他忍不住喃喃自語：

　　「此去科爾沁部，一路經撫順、開原──不過幾天的路程──」

　　他的視線也一路的從瀋陽走向撫順、開原，進而到達科爾沁部。

　　「順利的話，不須一個月的時間就回到瀋陽了！」

　　一戰而捷，凱旋班師──

　　他的期許中帶著滿滿的自信，心裡也暗自沉吟：

　　「我再三交代的話，皇太極一定放在心上──我八旗勁旅身經百戰，而林丹汗所部，以往只打過以劫掠人畜財物為目的的小戰──只要不出意外，皇太極必可獲勝！」

　　他估計，林丹汗這次應不會全力以赴的傾巢而出──不容小忽、志在天下的林丹汗不至於不懂戰爭，對於第一次攻打科爾沁部的目的和戰略戰術都會有所拿捏，必然不會傾盡全力；他之所以反覆叮嚀皇太極，是要他重視林丹汗這個重要的對手，而對於眼前的這場戰，經過理智的分析之後，他極有獲勝的信心；而這場戰獲勝之後，還可以得到一個重大的收穫，那便是短期之內無須再憂慮林丹汗所可能造成的威脅了。

　　而接下來的計畫他早已確定：

　　「等皇太極班師，便向明朝進兵──」

　　於是，視線開始南移，山海關、北京城──地圖上的北京城發出如磁石般的吸引力。

　　於是，他在表面上仍然默不作聲，內心中澎湃的聲浪卻比平日更增加了一倍。

　　午餐後，皇太極派遣的報信使到了，他親自接見，但是，內容簡單、尋常毫無特別之處：

　　「四貝勒一路前進，平安順利──」

　　半天以後，第二波回報的人到達──皇太極一本常例，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便每隔兩個時辰派人報一次平安──而這一次的通報，乃至於第二天、第三天的通報內容都是一樣的，「平安順利」，別無他事。

　　第四天，內容多了一些：

　　「我軍到達科爾沁部，科爾沁部的幾位貝勒都親自離帳遠迎，並且各出精銳，與四貝勒會合，一起相援奧巴台吉！」

　　「唔！快開戰了！」

　　戰爭經驗豐富的他似乎無須屈指就算得出這場戰將在幾天後進行，滿懷信心的他立刻向左右們說：

　　「等捷報吧！」

　　他相信，一天幾次的回報，將要擴增許多內容。

　　不料，幾天後，皇太極派來的信使向他所作的報告，竟然令他大感意外：

　　「林丹汗率大隊人馬包圍奧巴城後沒有發動攻勢，過了一會兒，竟無緣無故的退兵了！」

　　戰爭沒有發生，而且還是這樣的情形──他吃驚，納悶，登時說不出話來。

　　信使們則繼續向他報告：

　　「四貝勒恐其中有詐，沒有追趕，但也沒有撤下防衛；他吩咐，靜待三日，再作定奪！」

　　皇太極明智的決定，他其實不需聽報就猜想得到：

　　「皇太極最喜歡讀『三國演義』，上頭寫的每一種謀略都記得一清二楚，當然會防著這是『誘敵深入之計』；我也交代過他，『窮寇莫追』──」

　　接著他沉吟了一下：

　　「靜待三天，那就等吧！」

　　但卻也加重語氣交代信使：

　　「著四貝勒詳加打聽，仔細研判，林丹汗無論是真退兵還是假退兵，『原因』是什麼──」

　　他一向善於拿準事情與問題的重點，這次也不例外──他認為，林丹汗絕非庸才，進與退都有重大的原因，弄清楚原因，將更容易戰勝、消滅林丹汗。

　　十幾天後，皇太極帶著隊伍回來了。

　　所有例行的儀式進行完了之後，年輕力壯的皇太極雖然歷經長途跋涉，卻不但沒有任何的倦容，還精神奕奕的向努爾哈赤說：

　　「孩兒有事陳稟──」

　　於是，所有的人都不退下休息，一起在大政殿中議事；先由皇太極滔滔不絕的述說此行的經過情形。

　　山川與地理特徵、城寨與蒙古情勢都已是次要，他只簡略說說──關於林丹汗的種種，才是真正的重點。

　　他仔細說明：

　　「孩兒多方打聽，也和科爾沁諸貝勒再三反覆推敲，猜測他出兵和退兵的原因──出兵的原因雖然包含多種，但不難分析，一是他惱怒科爾沁與我後金交好，想懲罰科爾沁，借此立威，以減弱我後金的盟邦；二是他始終視我後金為敵，亦借此向我後金宣戰；但這兩者都只是『明』的一面的原因，『暗』的一面，據大家猜想，只怕他拿了明朝的好處，相助明朝攻伐我後金！至於退兵的原因，大家只推論出兩點，一是或許他懼怕我等援軍強大，自知不敵，不戰而退，但這也只是往『明』處想，『暗』的方面，或許是明朝許了他的好處又後悔了、減少了、取消了，他一陣惱怒便退兵了！」

　　他一口氣說完，努爾哈赤則是全神貫注的聽著，心裡飛快的思考著；最後，他語重心長的作了結論：

　　「這次，林丹汗突然退兵，實質上也就是減去了我國伐明時腹背受敵的隱憂──他若果真和明朝鬧翻了，倒真是件大好的事呢！」

　　※※※

　　註一　據《蒙古黃金史譯註》（台北．聯經出版）二六　頁註：

　　「科爾沁─Khor chin就是秘史上的豁兒臣──『帶了箭的侍衛』之意。科爾沁部就是現在內蒙哲里木盟的六個旗。」

　　二七九頁註：

　　孛兒只斤Borjigin是成吉思可汗一族的姓氏。

　　《蒙古源流》譯作「博爾濟錦」。

　　「博爾濟吉特」亦同譯名。

【抗命】

　　對努爾哈赤來說大好的事，對袁崇煥來說，卻是件大壞的事──

　　接到林丹汗退兵的消息，他喟然長嘆：

　　「唯一能夠從背後牽制努爾哈赤的力道也沒有了！」

　　他陷入徹底的孤立無援的絕境中。

　　向朝廷爭取堅守錦寧防線的奏疏不知道寫了多少封，快馬送進京城，卻奈何根本得不到回音；寫給高第的書信，提出的一席話，早已成為遼東地方傳頌一時的名句，獲得了許多的共鳴：

　　「兵法有進無退，三城已復，安可輕撤？錦、右動搖，則寧、前震驚，關門亦失保障。今但擇良將守之，必無他慮。」

　　然而，對這話發出共鳴的人，都是有膽識、忠誠正直而又確實為遼東籌謀的人──以送賄於閹黨而升官的高第根本不是這種人。

　　儘管這義正詞嚴而有遠見的名句傳揚滿遼東，直接致書的高第卻不但宛如未聞，沒有任何的回應，還更加積極的催促部屬們執行盡撤關外之軍的命令──連袁崇煥轄下的寧遠、前屯也不例外。

　　於是，激烈的衝突爆發了開來。

　　負責執行撤軍任務的一名裨將和幾名文吏帶著高第的親筆命令來到了寧遠城。

　　袁崇煥登時拍桌子罵人：

　　「這根本是叛國的行為！要將我大明國土、城池、百姓都白白的送給後金！」

　　脾氣上來了，他什麼也顧不得了，心中的一腔激憤全都一瀉直下，索性一股腦的高聲斥責起高第來，一面甚且向高第派來的這幾個人說：

　　「撤軍一事，你們可拿得出朝廷聖旨？否則，便是矯詔──」

　　這幾個人一到寧遠就已經發現苗頭不對，從一開始就採「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的態度面對袁崇煥，希望能在袁崇煥發完脾氣後完成撤軍的任務；然而，不消幾句話之後，心裡就已經有數：袁崇煥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高第的命令，自寧遠撤軍了。

　　尤其是當袁崇煥順口冒出「矯詔」這二字時，聽得幾人心中一片冰涼：

　　「我等確實不是奉朝廷的聖旨行事，而僅是高大人所遣，更當不起『矯詔』的重罪──」

　　這事便冒著回去被高第責罰的後果，也就只好打退堂鼓了。

　　而袁崇煥還兀自厲聲的宣告：

　　「本官是朝廷任命的寧前兵備道，誓死捍衛寧、前二城，護我城池百姓！」

　　這幾個人只得摸摸鼻子，一起向他拱手行禮告退：

　　「卑職等職小權輕，不敢再多話了！」

　　然而，心中對他的烈性也生出了敬意，臨別之際，恭敬而誠懇的對他說：

　　「袁大人請多保重！卑職等無有能力相助大人堅守城池，返回後惟有早晚焚香，祈求上蒼庇佑大人守住寧前二城！」

　　這話於無奈、無力中出自真誠，確也令人感動；於是袁崇煥朝他們拱手回禮，說了一句：

　　「身為大明之臣，都各盡其心吧！」

　　怎奈，這些崇高的精神意義，於現實的情形毫無助益；高第調不動他，索性採用「不予理會」之策，任他孤守寧、前，一面則加速催促其他的地方撤軍；於是，錦州、右屯、大小凌河、松山、杏山、塔山等地的守具、屯兵、百姓都被驅趕入關，廢城中委棄米粟十餘萬，而時在隆冬，路途之中，行走艱難，死亡載途，哭聲震野，民怨衝天，軍心士氣也就更加渙散。

　　外敵尚未發動攻勢，百姓已因國內的庸人當道、橫行而死難滿地。

　　偏偏，這些地方都非袁崇煥所轄，無法伸出援手──痛心疾首的袁崇煥只有一效孫承宗的往例，上疏辭官。

　　但，有如命運在捉弄他似的，這一次的上疏，朝廷很快的給了批示，結論是不但不准他辭官卸任，遠離遼東，還升了他的官，任命他為按察使，而且視事如故。

　　這簡直是一道令人啼笑皆非的聖旨──他「守關外」的意見與高第相牴觸，而朝廷卻一面要他「視事如故」，一面讓高第撤軍「守關內」；政策根本兩相矛盾，莫衷一是！

　　「其奈天何──」

　　袁崇煥悲憤得仰天疾呼，然而，蒼天何嘗會給他回應？

　　而情勢又已迫在眉睫──消息已經傳到他耳中來了，努爾哈赤調集了三十萬大軍，即將擇日出發，殺向南來！

　　寧遠、前屯兩地的守軍總數，即使連老弱殘卒一起算上，也只有一萬五千人──

　　而對努爾哈赤來說，原訂要攻打的目標是山海關，但臨時插進來一個消息：

　　「袁崇煥抗命不撤，堅守寧遠！」

　　「袁崇煥？」

　　努爾哈赤詫異了：

　　「不是什麼大人物嘛！敢抗命不撤，擋我雄師？」

　　這人像是有熊心豹膽──但，這個名字委實不夠響亮，比起熊廷弼、孫承宗的名氣來，差得太遠了，他仔細的在腦海中搜尋了一遍，找不到什麼深刻的印象，顯然不曾參與過重大的戰役。

　　而等到臣屬們遞上有關袁崇煥的資料，讓一名筆帖式唸了出來的時候，他更是啞然失笑：

　　「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任邵武知縣；天啟二年被薦舉，破格拔擢為兵部職方主事──一個還沒有真正上過戰場的後生小子嘛！」

　　這麼一個人，年紀四十出頭，做過三年縣官；來到遼東四年，目前真正的官職是「寧前兵備副使」，加「按察使」銜；在遼東最重要的政績是築了寧遠城，別無其他。

　　臣屬們的意見是：

　　「這麼個人，哪裡是我方的敵手呢？」

　　大家七嘴八舌的說：

　　「他從來沒有打過仗，才會自以為能抵擋我國的八旗鐵騎──明朝的制度，以文官挾制武將，其實一大堆考八股文出身的文官，根本不懂軍事；就像以前那個袁應泰──這人也姓袁，一樣的蠢笨吧？」

　　努爾哈赤則是淡淡的一笑說：

　　「好歹有膽，倒也是條漢子！」

　　接著，他命人仔細說明寧遠城中的實力：

　　「現有兵丁一萬五千人，並有大將滿桂，副將左輔、朱梅，參將祖大壽，守備何可剛，前屯守將趙率教，並在袁崇煥帳下效命！」

　　這樣的實力又是薄弱得可笑！

　　幾名將領中也只有滿桂確是名將，祖大壽出身遼東將門世家，稍有名氣──其餘簡直「不足掛齒」！

　　於是，這次的會議很快就進行完畢。

　　努爾哈赤作出最後的裁示：

　　「先去招降吧，不降則用兵──寧遠、前屯兩地應在十日內剷平，繼而直下山海關──這次戰役，仍然以山海關為終極目標；大家各作準備，正月二十出發，代善、阿敏前鋒先行，攻下寧遠、前屯後不班師，直接往山海關進發，二月初一奪下山海關！」

　　他的話豪氣干雲，充滿了必勝的信心，鼓舞得士氣非常高昂；相對的，也顯出了他早已進行了許久的戰前準備工作做得非常完善。

　　這一次，由於預定的戰爭的規模要比以往的幾次大上許多，他除了調齊八旗的勁旅全數參戰外，還特別向與他交好、結盟的蒙古各部徵召人馬，總共聚集了三十萬軍隊，組成了一支陣容浩大、堅強的隊伍；並且準備了大批的武器、糧草、車輛、攻城裝備，乃至於精心設計的戰術戰略和特製的祕密武器。

　　「一舉攻破山海關，直入中原──」

　　這會是生平最重要的一場戰役──已完成充分準備的他，因此而格外興奮了起來。

　　而在寧遠，大雪狂飆，天地間更顯悲壯肅殺；大戰將臨，四野中愈見慘酷凶機──

　　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做螳臂擋車似的壯舉的袁崇煥日以繼夜的忙碌著，準備應戰。

　　他所能運用的資源非常貧乏，可做戰前準備的時間非常急迫，整體的環境乃至於一切的條件對他來說都是不利的，以致於他必須竭盡心力，發揮出最大的潛能來進行。

　　第一道步驟當然是召集將領們議定戰守之策。

　　而就在會議召開前片刻，努爾哈赤招降的書信送到了。

　　努爾哈赤開出的條件非常優厚，比照撫順的降將李永芳，招為額駙，並授總兵官之職。

　　信只讀了一半，就被心中騰起的怒火所引發的衝動給撕成了粉碎。

　　一張臉漲成了通紅，情緒更因為受到了這個刺激而加倍澎湃，但也提醒了他注意一件事：

　　「努爾哈赤慣以厚利誘降，收買內應──以往破遼、瀋、廣寧等地時，都以此奏效；這一次，連主意都打到我頭上來了，難道還會不對別人下手？我須嚴加防備！」

　　而後，他在會議中特別提出，加重了這方面的措施──會議先議原訂的重點：戰略。

　　有兩大原則可供選擇：一是堅守城池，二是分兵出城迎擊。

　　而幾乎所有的將領都反對迎戰，主張堅守。

　　祖大壽率先發言：

　　「我軍勢單力孤，不宜分散實力，出城迎戰，容易被各個擊破！」

　　而且，他引以往幾次戰敗城陷的例子作說明：

　　「且看以往，瀋陽之失，先是總兵賀世賢率千餘人馬出城迎擊，戰敗身死，尤世功往救，一樣陣亡，敵軍遂乘勢殺入；遼陽之役，五總兵率軍出城五里處結陣，戰敗，第二日城陷──這些，都是不可忘卻的教訓！」

　　接著，他更且說出了一個獨到的見解──諸將領中，滿桂是蒙古人，趙率教是陝西人，其餘幾人也都來自關內，惟有他世居遼東，對女真人的軍事諸事了解得比別人深刻得多──

　　「後金的八旗勁旅多是騎兵，原本長於野戰衝刺，短於攻打高險城池；因此，努爾哈赤的攻城致勝之道其實是仰賴計謀、策略的運用；而今，我方的致勝之道，應該是反其道而行！」

　　這話得到了一致的共鳴，於是戰略確立。

　　接著，金啟倧提出了另一個意見：

　　「八旗軍長於野戰衝刺，必然拙於火砲使用，尤其是西洋火砲，是他們從未見聞的，我軍施放起來，必然令他們無法應對！」

　　這也是一個重要的意見，寧遠城中現有十一門西洋火砲，而曾親自向夷人學習過施放之法的茅元儀也已經將這些方法傳授給了好幾個人，孫元化、彭簪古、羅立等人，現在都在軍中。

　　「這該是我軍最大、最重要的一個優勢了！」

　　聽完話後，袁崇煥喃喃的自語了一句，信心開始建立了，比之於早先「死守」的想法多了一分樂觀。

【戰寧遠】

　　天啟六年的正月初一，原本例行的元旦慶典在不知不覺中被人們給遺忘了，後金全國和寧遠城中全都在進行著緊張忙碌的備戰工作，人人全神貫注，心裡完全沒有了別的。

　　後金國中，真正要出發上戰場的人數是六萬，半數是蒙古各部的助戰軍，半數是八旗本軍；行程已然確定，將在十四日誓師出發，十六日到達東昌堡，十七日西渡遼河──

　　寧遠城中則是連夜趕製砲車，將十一門購自西洋的「紅衣大砲」撤入城中，架設於城中適當之處，並且調派兩百名士卒，盡速向金啟倧、孫元化、彭簪古、羅立等人學習施放之術，一面也發信到山海關請援。

　　同時，袁崇煥也開始實行「堅壁清野」之策，焚燒了城外的民房，命百姓們帶著守城的器具入城，不留下任何物資給後金軍；並且命同知程維棋率親信部屬嚴加搜捕為後金所收買的叛民、奸細，防止情報外洩，並派諸生巡守街巷路口，嚴防後金的內應作亂；賦予金啟倧的任務則是守護軍糧，以防被焚被劫，並且按城四隅，編派民夫，供應守城將士飲食、運送武器火藥；另一方面，他又飛書檄令前屯的守將趙率教、山海關的守將楊麒，如果遇到寧遠逃回來的兵將，一概斬首示眾，這樣，民心士氣都堅定了下來。

　　日子一天天的逼近了，每一項工作都在他親自的、嚴格的監督下逐一完成。

　　惟獨，他的請援沒有獲得回應──他接到的報告是，道臣劉詔已經統兵二千出山海關應援，卻被高第給叫了回去；李卑的援兵蜷縮在中後所，李平胡的援兵不滿七百人，退守在中前所；山海關總兵楊麒則受制於高第，動彈不得，高第的行為且索性三申五令，諸軍不得出援寧、前！

　　這些報告當然令他為之氣結，卻也更體悟到一點：

　　「求人不如求己，援軍不來又何妨？我等奮勇力搏，一定能守住寧遠！」

　　他的精神力量已因不停的激勵、奮鬥、冒險犯難而更漸壯大，早已足夠獨自擔當大任！

　　而且，他堅信，情勢儘管不利，局面儘管艱困，自己和自己麾下的一萬多名將士都是不怕死、不畏難的鐵血漢子；這一天，他便召集了滿桂、祖大壽、何可綱、左輔、朱梅等人一起對天立誓，死守寧遠；而且，他刺血為書，告示全軍，曉以「忠義」的精神，激勵士氣，他的精神與意志升騰到最高點，發出的慷慨激昂的談話化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感動了全體將士，人人都跟著他舉臂高呼：

　　「我等誓與寧遠城共存亡──」

　　而努爾哈赤的大軍逼近了。

　　正月二十三日，後金伐明的大隊人馬到達了寧遠城外，在城外五里處橫截山海大路紮營，並在城北紮設大營。

　　準備充分，滿懷信心的努爾哈赤隨即吩咐：

　　「傳令下去，明日辰時正攻城！」

　　卯時三刻以前，一切都要準備就緒的──他自己的習慣，總是在卯時起床，天色剛露一線曙光，象徵著勝利在望，辰時攻城，陽光和雪光一起照映著他的無堅不摧、無敵不克的八旗雄師。

　　皇太極來向他請示吩咐，他也沒忘了交代，入夜以前再給袁崇煥送一封招降的信去；更沒忘了召見擔任前鋒的統帥代善、阿敏，再叮嚀幾句。

　　晚餐過後，他便提早歇息了，沉沉穩穩的酣然入眠。

　　而袁崇煥卻衣不解甲的親自帶著一隊兵丁，連夜在城中作最後一次的巡防，登城檢查每一道防禦裝備，心情在緊張和焦慮的交相侵襲下，根本不知道睡眠為何物。

　　心中不停的澎湃著一個聲音：

　　「明日這一戰，關係重大，已不只是決定寧遠城的存亡，而是關係著大明朝的存亡；是以，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天將亮的時候，他走完全城，返回行轅；精神處在異常的振奮中，也就了無倦意，不準備休息而打算略進飲食後再外出督防，而他的客人卻醒來了。

　　那是朝鮮的譯官韓瑗。

　　韓瑗原本奉命到北京入朝，不料才走到寧遠就遇上努爾哈赤率大軍來襲，只得留在寧遠，暫住袁崇煥的行轅；做了這樣特別的異鄉客，他當然懸著一顆心，睡不安枕，於是早早的起床來見主人。

　　他眼中的主人的神情卻是鎮定的、瀟灑自如，毫無沉重憂急之色，彷彿成竹在胸、穩操勝算，竟使他自己的情緒也在不知不覺中安定下來了。

　　袁崇煥從容的派人請來了幕僚，陪他一起談古論今、閒話興亡，立時把早餐桌上的氣氛帶領得如進入太平盛世一般。

　　用過餐後，袁崇煥甚至取消了外出巡防的原訂打算，邀他下起棋來了。

　　他猜想不到袁崇煥的心情，終究還是問了一句：

　　「大人不親自到城上坐鎮嗎？」

　　袁崇煥卻以極平淡的口氣回答他：

　　「我軍必勝，無須坐鎮！」

　　他更驚訝了：

　　「我國中人人都一聽努爾哈赤的威名就心驚，寧遠城的守軍竟恰恰相反！」

　　而直到戰爭開始，他才體會到袁崇煥表面上若無其事的苦心──

　　辰時過後不久，第一道砲聲傳進了耳中。

　　原本手中握著棋子沉吟思考的袁崇煥登時「啪」的一聲將棋子落盤，卻將整盤棋都弄亂了，他的目光已不在棋盤上，而是向空射出兩道利光，嘴裡發出一聲輕哼：

　　「來了──」

　　戰爭開始了。

　　寧遠城上砲聲響起，地震山搖，飛砂走石──

　　後金的指揮營中則吹起了號角，擊鼓催軍──

　　努爾哈赤所精心設計的攻城戰術和祕密武器一起展現了出來。

　　被命名為「鐵頭子」的攻城的隊伍威力大得驚人。

　　「鐵頭子」的成員每個人身上都披著兩層鐵甲，馬的身上也披了一層鎧甲，衝殺起來成為一具「鐵的組合」，無人也無物可以抵擋；攻城的堅車以生牛皮蒙住車頂，四周裹鐵，前方配上利器，用來撞擊城牆牆腳，鐵裹車再架在雲梯上面，直接撞擊城牆高處；而鐵裹車中又都藏著「鐵頭子」，一靠近城牆，立刻用鐵鍬挖撞城牆，發箭射人──

　　戰還沒有正式開打，才完工不久的寧遠城已經被這些鐵甲部隊撞擊、挖掘得千瘡百孔，滿目瘡痍，磚塊、木石紛紛落下，城基被挖得盡是洞穴，遠看像一塊為蟻群蛀咬的木塊，在快速的步向被蛀空、化為一癱粉末的命運。

　　緊接著，主攻部隊出動了，十幾部大型的雲梯車推了過來，每一部雲梯上都有兩、三百名鐵甲武士，一腳跨過城牆，就在城垣上與寧遠守軍展開激烈的血戰，城下則是衣甲鮮明的騎兵衝刺，滿山遍野，數目多得數不清。

　　震天的殺聲掩蓋了天地間的一切聲音。

　　寧遠城的守軍則吃力的防守著。

　　袁崇煥原本所作的防禦部署，每將各分責任地，由滿桂提督全城並守東面，左輔守西面，祖大壽守南面，朱梅守北面；並訂相互援應之策；後金軍先是集中攻打城西南角，左輔領兵堅守，祖大壽率軍應援，齊心協力的奮勇抵禦。

　　袁崇煥所精心設計的戰術和秘密武器也出場了──寧遠的守軍除了從城上投下暴雨般的矢石之外，又從城堞間推出一個個的大木櫃，一半留在堞內，一半探出城外，櫃中的甲士便在木櫃的掩護下射箭投石，矢石用完時再將木櫃拉回裝置，裝好再推出去投射；城樓上裝置的十一門紅衣大砲更是發揮了超過估計的威力，每一砲打出去，轟隆的一聲巨響中土石飛揚，人馬被震上半空，慘叫連天──

　　戰爭進行了一個時辰之後，擔任前鋒主將的代善和阿敏接到了報告：

　　「貝勒爺，情況有點不對勁──」

　　一名督戰的游擊從最前線趕回來說明情形：

　　「寧遠城上有些火力奇大的火砲，轟得人馬有點受不住了；蒙古來的隊子尤其糟，像是從沒見過火砲似的，一聽轟聲就傻了，連躲都不會；馬匹更是壞，受了驚，四下亂竄，怎麼也制不住，反而把咱們的隊伍跟好好的鐵頭子都竄亂了！」

　　他兩人原本也聽到了轟隆震天的砲聲，但眼前盡是迷漫的煙霧塵沙，遮蔽了戰場，還沒想到已經出現了不利己方的情況，這下便不一樣了。

　　阿敏立刻就說：

　　「什麼？我親自去瞧瞧！」

　　代善則給自己另外一個任務：

　　「我去向父汗說明情形，請父汗裁奪！」

　　一面則吩咐親兵：

　　「有任何情況，直接到大汗處通報！」

　　說完，兩人分頭執行任務。

　　阿敏一口氣不停的與那名游擊飛快前進，不料，趨得前來，正逢寧遠城中又放了一砲，打在前方，又是一陣塵土飛揚，不但讓他更看不清戰場，便連胯下坐騎也被砲擊驚得不安了起來，再三勉強才肯往前再走幾步；又過了一會兒，塵土散了些，他才隱約能辨物；睜大了眼睛看了許久，總算研判出了戰況。

　　「攻城的隊伍確實亂了陣腳，也折損了不少──但，我方仍居上風；而且，再挖一陣子，寧遠城就該倒塌了──」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再加緊進攻，再過一個時辰左右，城牆就給挖穿了──」

　　「鐵頭子」撞牆、挖牆的成績斐然，舉目看去，已經鑿開了三、四個兩丈多高的大洞了，而只要再繼續鑿下去，鑿穿了城牆，火砲的威力再大也不足為懼了。

　　於是，他下令：

　　「著全軍奮勇再進──前進者加兩倍賞，後退者斬！」

　　甚至，他吩咐左右的親兵：

　　「你們都去督戰！殺幾個後退的當警戒！」

　　而這麼一來，攻城的力量被督促得加了倍，士卒們更加的奮勇向前；而且原本沒有被紅衣大砲打到、已經衝到城牆下死角的一大群人也挺著一口氣，再奮力的挖牆、撞牆，或沿牆爬上──

　　站在城樓上督戰的袁崇煥已經負了傷，左肩左臂上儘管已為他自裂戰袍裹了傷，也仍有鮮血滲出，將他半邊身子都染得血跡斑斑，而他仍不肯退下；從未習過武藝、文官出身的他奮不顧己的身先士卒，因而使得全體將士越發的感動，戰況雖然險惡，竟無人後退。

　　但，精神的力量畢竟不能代替一切，受到他的精神感召的一方，仍然處於劣勢──裹好了傷，重新站起的時候，他舉目一望，心中登時驚急交加。

　　「糟了，城牆快倒塌了！」

　　然而，也就在這樣一個險惡的危難中，他給逼出了奇計來：

　　「用火攻──快，燃火把、火毯，丟進城洞！」

　　「縛柴澆油，摻上火藥，用鐵繩繫下，燒──」

　　「取棉花，包火藥──」

　　情急智生，他一迭聲的吩咐士卒，以「火」來對付挖城撞牆的敵軍，片刻之後，開始奏效了。

　　「城洞中賊虜著火了！」

　　兵丁們大聲的向他報告，挖城撞牆的攻勢總算開始被遏止，敵軍死傷很多，雖然沒有大舉後退，卻也不再踴躍進前。

　　而緊接著，金啟倧所苦心設計出來的火器「萬人敵」登場了。

　　金啟倧一向對火砲彈藥的製造使用諸事深感興趣，一得空閒便用心鑽研，卻在這險要關頭發揮出了作用──他一樣是情急智生，給逼出了心血的結晶，

　　他將火藥放在空心的大泥團中，外面圍以木框，點燃了藥引投下城去，泥團在旋轉噴火後會爆炸，威力極強，確實是「萬人敵」──

　　此外，他也嘗試著將火藥包在被單中，直接投下城去爆炸。

　　於是，紅衣大砲震天的轟隆聲中又加上了「萬人敵」的爆炸聲，越發的有如天崩地裂；人的慘叫與馬的悲嘶聲雖然都被轟、爆聲掩蓋了，血腥的氣息也只殘餘一兩絲夾雜於煙硝、硫黃味中顯現，而城下確已成堆屍如山的煉獄。

　　但，袁崇煥卻不但沒有鬆下一口氣來，反而越發的屏氣提神，目不轉睛的直視著城下的戰場，一面發出大聲的喝叫：

　　「最後的生死關頭了──大家絕不可鬆懈，繼續奮戰，一定要支撐到不見半個敵人！」

　　他雖然是第一次指揮戰爭，卻不是沒有見識；敵軍死傷累累，但是還沒有全面撤退，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己方稍一鬆懈，敵勢又將轉強，反撲的力道更大，屆時，已將力竭的己方未必能擋；惟有趁這個險勝的當口，再奮力出擊，一舉逼退敵軍，才能得到真正的勝利。

　　於是，他既完全沒有察覺自己肩臂上的傷口已經迸裂，鮮血直流，也未曾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已經嘶啞，逕自舉臂大聲呼叫：

　　「不可鬆懈──再戰──」

　　而寧遠城的守軍們早已廝殺得情緒激昂，熱血沸騰，兩眼通紅而遺忘了思考，耳中除了號令以外更聽不見別的聲音；戰爭是勝是負已無人能冷靜的去分辨，惟有對主帥的命令下意識的付諸實行──

　　紅衣大砲再接再厲的施放，萬人敵不停的投擲出去，直到城下的敵軍全都退光了，還持續進行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發出遠比紅衣大砲、萬人敵的巨響還要高昂衝天的歡呼聲。

【挫敗】

　　大營中站滿了人，服制一如以往的按八旗旗色著用，行列也一如以往的分旗站立，形成整齊劃一、井然有序而色彩鮮亮絢麗的畫面；但，這一天，這一切如故的畫面中卻透出了一種無形的、無可言喻的改變，似乎是這一件件穿戴在人身上的八旗軍服的顏色淡了一分，暗了一分，又減了一分，使得呈現出來的氣勢不若以往的強旺勃發、虎虎生風。

　　現場的氣氛也相對的加倍沉重，四下裡連一絲聲息都不聞，只有一片靜肅和寂然，彷彿所有的人全都被這沉重的氣氛壓抑得停止了呼吸。

　　從高高在座的努爾哈赤到王公大臣、八旗貝勒──乃至於級位最低的環衛大營的兵卒，上千的人員，全都有如窒息一般，而且，人皆面色黯淡，失去了往日慣有的光彩。

　　營中惟獨兩人缺席，那是創下生平首次戰敗紀錄的代善與阿敏，正自縛請罪，跪在營門外等候責罰令降下──

　　大半天的時間過去了，大營中依然沉重凝滯得半點聲息也沒有；身為領袖的努爾哈赤儘管內心中思潮澎湃起伏，表面上還是一言不發，直挺挺的坐著，竟有如泥塑木雕一般；於是，氣氛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更加的沉重。

　　這年是天命十一年，他六十八歲。

　　面對著的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失敗、挫折和打擊，他的內心幾乎不能接受。

　　生平第一次的敗戰──

　　「自二十五歲起兵，至今四十多年，經歷大小戰役不計其數，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而今，竟敗在這麼一座小小的寧遠城下？」

　　聚集三十萬大軍出征，他原訂的目標是一舉而下山海關──藐小得毫不起眼的寧遠城和名不見經傳的袁崇煥根本不放在他的眼中，不被他視為敵手；原本以為，那只是此行途中的一塊橫在路邊的絆腳石，伸一下腿，順腳踢開了去便是；哪裡知道，竟然被這塊小石頭絆得摔了個跟頭？

　　第一次聽到前線傳來的戰報時，他根本不相信。

　　前鋒哨報說：

　　「明軍從城上發射極為厲害的火器，一轟就人馬騰空，炸得血肉模糊，以致攻勢受阻──」

　　遙遙傳來的轟隆轟隆的聲響，他也聽見了，但是對來報的這情形卻大不以為然：

　　「什麼厲害的火器？不過就是大砲、鳥銃，有什麼不好應付的？」

　　明軍所使用的火器他並不陌生，遠從少年時代在李成梁處就見識過許多；後來，李如松援朝，從寧夏運火砲到朝鮮戰場，路經遼東，他也特別注意了；此後，攻明大城的幾役，明軍更常用火器對抗，尤其是攻陷清河城的戰役，明軍的火器使他先損失了不少人馬，直到他想出了「頭頂木板，下挖城牆」的進攻方式，才攻下了清河。

　　「我軍早有下清河城的經驗，哪裡會受阻於明朝的火器？」

　　早已嚐到過勝利的滋味，他一向認為，火器根本不足懼；接下來的薩爾滸之役，更是印證了他的這項體認。

　　「明軍哪一路不是帶著大砲、鳥銃的呢？管什麼用？全讓我八旗鐵騎給打得落花流水──」

　　薩爾滸之役中所俘獲的火器為數不少，他也曾召來過明朝的降卒示範使用，並派八旗兵丁學習使用之術；但畢竟嫌它笨重，運行不便，這次出征，也就沒有帶了出來。

　　心中所想著的卻是：

　　「代善、阿敏都已身經百戰，哪裡會奈何不了區區的火器！更何況，這次的主力『鐵頭子』，比攻清河時猛了好幾倍！」

　　不料，第二波來報的軍情卻是：

　　「寧遠城上的火器跟以往所使的大不相同，威力極大，我軍已有好幾百人死傷，蒙古助戰兵的傷亡更大；而且，火器發得太大太猛，馬匹受到了驚嚇，控制不住，有許多四下亂竄，使攻城之勢更加的不利！」

　　這話聽得他皺起了眉頭，詫異的自言自語：

　　「怎麼會這樣？」

　　但卻立刻下令：

　　「著『鐵頭子』加緊衝刺，先把寧遠城挖倒、撞倒，那些城上的火器也就不管用了！」

　　而命令儘管發出，他的心情已經不若先前篤定了；尤其是耳際不時的傳來遠處的轟隆聲，略一定神就覺得這些轟爆聲越來越密集，心中終究放不下，於是吩咐左右侍衛們：

　　「我親自到城下看看！」

　　但，這事還來不及讓侍衛們應聲「是」，就被侍立在側的皇太極出聲攔住了：

　　「父汗，還是讓孩兒走一遭吧！」

　　所持的理由當然不是「年事已高，不宜親上前線」，而是「貴為大汗，無須親自上陣」──皇太極仔細的陳說：

　　「父汗為一國之君，戰陣之事，理當由孩兒代勞！」

　　而這話被接受了，皇太極告退，帶著侍衛親赴戰場而去。

　　但，這都與實際的戰況毫無助益了。

　　皇太極去後不久，侍衛來報，代善由戰場而來，急欲親自稟告戰場的情況。

　　而代善一到跟前就跪伏在地：

　　「戰況非常不利──」

　　代善的聲音是顫抖的，但卻半點也不敢隱瞞的據實報告，而且切中要點：

　　「寧遠城上設的火砲，比明軍以往所用的砲，威力大了許多，我軍無法應付！」

　　他沉著聲問：

　　「究竟是什麼樣的火砲？」

　　代善回答：

　　「孩兒以往從來沒有見過，這次則因為前方盡是煙硝飛沙，迷成一片，因而也沒看清──但，發出來的火砲，威力有以往的十倍之大，使我軍傷亡很重！」

　　他下意識的發怒：

　　「什麼也沒看清，就被打得損兵折將？哼？連死在什麼東西手裡也不知道呢！」

　　代善連連叩首：

　　「孩兒知罪！」

　　而就在這個時候，又是一起失利的戰報傳到：

　　「明軍使用火攻，我方『鐵頭子』傷亡慘重，挖牆無法再進行──」

　　他的臉色倏的一變：

　　「連『鐵頭子』也──」

　　下面的話說不出來了，他的胸腔之中湧起激盪的熱流來，猛烈的撞擊著，他感到陣陣的燒灼。

　　而後，皇太極快馬加鞭的回來了，「冒死」請他發出停戰的命令。

　　攻城失利已成定局。

　　阿敏在清點後來作確實的報告：

　　「我軍陣亡游擊二名，備御二名，兵丁五百餘；蒙古各部兵丁陣亡一千多名，失蹤、奔逃約五百名──」實際的死傷人數和損失並不是很大，但壞的是其他的方面，士氣受到了嚴重的打擊猶且其次，橫在眼前的最壞的是：

　　「究竟是什麼樣的火砲，根本弄不清楚，哪裡能有應付的法子呢？」

　　這一夜，他完全無法閤眼，翻來覆去的左想右想，始終想不出什麼可以破解這前所未見的威力奇大的火砲的方法來，當然就更想不出克敵致勝之道；到得天將亮時，才勉強想到了幾點這次攻城失利的其他原因來：

　　「這一回，明軍的戰略改變了，不再出城迎擊，而改成固城堅守──我方早已收買的奸細也沒能發揮什麼作用──」

　　然而，這一切全屬檢討，已全都於事無補；戰敗的事實已完全無法改變。

　　他的心情惡劣至極，而且打心底深處發出一聲強烈的怒吼：

　　「寧遠不下，如何能夠破山海關，進軍中原，入主北京？」

　　原本做好的全盤計畫被這次意外的戰敗給打亂了，前往北京的道路上憑空掉下了一座大山阻擋；他無法破解寧遠城的防禦，就走不到北京──

　　他的心陷入了生平從未有過的沮喪與氣悶中，下意識的雙手緊握成拳，卻無法揮灑出去。

　　「一座小小的寧遠城，一個沒沒無聞的袁崇煥，竟成了我入主中原的阻礙──」

　　天亮後，他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帶著沉重的心情面對現實，面對所遭逢的挫折。

　　一夜不曾閤眼，他的目光很明顯的不如平日的神采奕奕，鬚眉鬢髮上的白絲增多了些，臉頰上的紅潤減少了些，面對著站滿了大營的全體部屬，他心情沉重得無法出聲。

　　直到中午將近，他才發出一道命令：

　　「分兵去打覺華島──一個活口都不留！」

　　覺華島在距離寧遠約三十里的海中，本以地利之便而成為明朝海運軍糧到遼東的起卸處，因而建有糧倉，派軍屯守；遼東情勢日趨緊急之後，屯守的兵員增加到七千，由參將金冠率領，亦同時負有應援的任務，儼如寧遠的一處環衛點。

　　時值正月，天寒地凍，島的四周海面全結了冰，因而與陸地相連成一個完整的地塊，行人、馬匹、車輛全都往來通行如平地；島上沒有建城，明朝的守軍就在冰上圍糧倉結營，再在外圍以戰車環護，形成有如柵欄般的防禦工事。

　　而這畢竟是因陋就簡，七千守軍的實力也過於單薄，努爾哈赤所派遣的武納格率領著要藉此一役重振士氣與信心的蒙古騎兵僅花費半天時間就達成了任務。

　　覺華島上的七千將士全數陣亡，屯積的糧食被搶，不及運走的一切物資都被點火與糧倉一起焚毀──

　　打從第一次聽到後金軍往覺華島進發的消息時，袁崇煥就心如刀割。

　　「覺華島完了──斷無生路──」

　　他咬牙切齒的向左右們說：

　　「敗軍之將，重振旗鼓，當然重下殺手！」

　　而他身為主官，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慘事發生，根本伸不出手去救援──

　　寧遠的戰役於名義上來說是「大捷」，打敗了百戰百勝的努爾哈赤，遏阻了後金入侵中原；但，實質上卻是「慘勝」，各方的損耗都非常大；勝利之後的寧遠城有如一個奮力搏虎、虎斃而己重傷的獵人，奄奄一息的坐地喘氣，還需好一段時間才能緩緩站起身來──在這就地喘氣的當兒，哪裡還能伸出拳頭去助人呢？

　　原先總數僅只一萬多名的兵丁，戰後倖存的只剩半數，而且人人帶傷──上自他自己、滿桂、祖大壽、趙率教、左輔、朱梅等將，下至兵丁士卒，找不到一個不掛彩的人。

　　而發明了「萬人敵」火器，為這場戰勝付出關鍵性的大貢獻的金啟倧卻不幸身亡了──金啟倧是在點燃火藥的當兒，一個不慎，「轟」的一聲，先把自己給炸死了。

　　仗儘管打贏了，死去的優秀袍澤卻不會復生了；更何況，寧遠城在戰役中所付出的代價非常大，有些屬當務之急的事，必須盡快處理；最優先的莫過於醫治傷兵，埋葬屍骨，修補被挖被鑿被炸壞的城牆建築，以及防範努爾哈赤捲土重來──戰爭結束了，身心都過度透支、肩臂負了傷的他不但依然無法閤眼休息，還得付出更大的心力料理善後，更需將詳細的戰況上奏朝廷──對於覺華島的兵禍，他實在無力出援。

　　除了痛心以外，他莫可奈何。

　　噩耗傳報的時候，他惟有親自提筆撰寫祭文來抒發心中的悲痛，告慰覺華島陣亡將士英靈──

　　幸好，幾天以後，朝廷的聖旨送達，帶給了他幾許的慰勉，使心情稍獲平緩──

　　他所締創的這場奇蹟似的勝利，當然使得朝野人心一振，連帶的展開獎懲，遼東的人事於焉有了變動，而這新的變動正是他所期盼的。

　　坐視寧遠之危而不救的高第、楊麒被解職，改以王之臣任遼東經略，升任趙率教為山海關總兵──此後，他的遼東政策不會受到意見相左的經略掣肘了。

　　他的職位更是扶搖直上──跳升遼東巡撫，而且以敘大捷之功，加兵部右侍郎銜，賚銀幣，世廕錦衣千戶──

【返歸】

　　大軍回到瀋陽的日子是二月九日──從一月二十七日滅覺華島後撤軍東歸，這段行程速度進展得比來時要慢了許多。

　　也許是已無「神速」的必要，也許是心情沉重的投影──也許，生命的力道逐漸減弱，腳步因而不知不覺的變得遲緩了。

　　時值二月，春氣漸濃，沉積的冰雪開始消融，一路行來，偶或有幾絲綠意拂過眼前，是樹芽吐新了，然而，他的心中根本感受不到。

　　心情始終怏怏，眉頭總是不展，夜裡睡眠的情況差，白日的精神也就不振──

　　覺華島的戰役，確實挽回了蒙古兵的士氣，但卻改善不了他的情緒；一路上，他沉默寡言，整天悶坐車中，不但身體極少動彈，便連一向最常拿在手上觀看的地圖也不再吸引他了。

　　而子侄、臣子、隨從們沒有一個人敢鼓起勇氣來主動向他說話，也使得這一路的行程倍顯沉寂。

　　到達瀋陽的時候，大妃阿巴亥率同所有的妃嬪出迎，行禮已畢，一抬頭，阿巴亥登時心中一驚，暗忖：

　　「這一趟來回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怎麼大汗竟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瘦了這麼多，憔悴得脫了形；是怎麼回事？」

　　自己想得心口怦怦的直跳：一面竭力的忍耐住了，表面上維持著個若無其事的神色，恭敬的迎接、陪侍；到了晚上沒人的時候，才把她自己親生的兒子阿濟格和多爾袞叫來問話。

　　兄弟倆這一次都隨軍從征──她認為能問出端倪來。

　　「你父汗可曾病倒過？」

　　這是她關切的重點。

　　但，阿濟格和多爾袞給她的答覆卻只是：

　　「沒有──父汗只是攻打寧遠失利，心情鬱悶，偶或少進飲食吧！」

　　而這個答覆阿巴亥不滿意，她連連搖頭，極肯定的說道：

　　「不可能！出發前，他猶且壯猛如虎，如果不曾生病，怎會在短短二十多天中變得這麼憔悴？」

　　說著，她兀自補充著說下去：

　　「我來到他身邊，整整的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來，他經歷過多少大風大浪？大小戰役，出生入死，何曾見他皺過一下眉頭？這一回，就算是生平第一次打了敗戰，也算不得什麼呀，就算是銅牆鐵壁好了，不過就是座城嘛，歇兩天，再去打下來，不就成了？他不會把這事看成天大的！必是因為別的事情，折騰的──」

　　而這話，阿濟格和多爾袞都無法接腔，只有默默的低下頭去。

　　但是，阿巴亥卻不敢放鬆，沉聲說：

　　「你父汗年歲大了，半點小病都生不得的，知道嗎？」

　　她似乎意有另指，但怎奈，這兩兄弟並不省得，只默默的接受她的教訓。

　　但，有些話又不便明講，她只能指示兒子們：

　　「從今以後，你父汗的一切情形，你們都要多留心；一得閒便過來多陪陪他，讓他多看看你們，跟你們多說幾句話！」

　　而多爾袞畢竟是生性聰明的人，思忖了一會兒之後對阿巴亥說：

　　「父汗是因為寧遠城上的大砲厲害，我軍攻城失利，這才心中煩惱；我若是能想出對付寧遠城上大砲的法子來，帶了兵去打下寧遠，父汗必然會高興了起來！」

　　阿巴亥一聽，打心底浮起了笑意，讚許著他說：

　　「這話通透！你盡快的想出能打下寧遠的法子來吧！」

　　說著，她頓了一下，然後抬眼直視前方，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口中先發出一聲輕喟，接著卻說：

　　「你得爭口氣，好好想出法子來──得趕在別人的前頭去打下寧遠來，你父汗的江山才會傳到你手裡呢！」

　　她終於還是在多爾袞面前吐露了埋藏已久的心事，也像是在指導著自己這才年方十五歲即被寄予重望的兒子，未雨綢繆似的爭取繼承權。

　　眼前的重點她全看得清，能說給多爾袞聽的卻只有這一項；而一等他兄弟倆離開，她才能將其他的重點自言自語似的說給自己聽：

　　「得求求上天，要再有個十年的時間啊──十五歲，還半大不小的，要跟三十多歲的大人爭，好吃虧──要是再過十年，就不一樣了──」

　　而她哪裡知道，皇太極什麼事都比別人搶先一步，哪裡會讓多爾袞趕在前頭去打下寧遠呢？這一次，他更是早已收集齊全了資料，恭恭敬敬的送到了努爾哈赤跟前，厚厚的一大疊文件，全是有關寧遠城大砲的說明。「孩兒派遣范文程帶領十幾名部屬，全力打探，終於有了全盤的認識！」

　　他先作概括性的簡單說明：

　　「寧遠城上所設的威力超大的火砲，並非明朝自己鑄造，而是向外夷買來的；當時共買三十門，現有十一門在寧遠；因為威力強大，明人視為神器，砲上都蓋了紅布，所以稱為『紅衣大砲』──」

　　而努爾哈赤最關切的莫過於：

　　「有什麼方法可以破解？」

　　皇太極回答他：

　　「孩兒多方詢問，范文程等人苦思多日，結果認為，漢人說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唯一的法子──寧遠用紅衣大砲防守，我國使用紅衣大砲進攻，必能奏效！」

　　他且詳加說明：

　　「紅衣大砲的射程遠，威力大，用來攻城、炸毀城牆要比用『鐵頭子』利便、快捷，而且可從遠處施放，不怕『火攻』──」

　　甚至，他把紅衣大砲的優點作了一個綜合歸納，並且強調：

　　「我國的八旗鐵騎以弓馬騎射見長，少用火器，因而在清河之役時頗有死傷，且有寧遠之敗；是以孩兒認為，今後我國應加設火器軍，配以大砲、鳥銃等具，並與騎隊配合作戰，方能天下無敵，入主中原！」

　　努爾哈赤聽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再問他：

　　「這『紅衣大砲』既然全數只有三十門，十一門在寧遠──我國該如何得來？」

　　皇太極回答：

　　「明朝係購自外夷，我國也何妨以重金向外夷購買！更何況，外夷既能造砲，我國人為何不能？孩兒打算，一則出重金買砲，二則出重金延聘鑄砲師前來我國，在我國中鑄造大砲，並教授我國人鑄砲術，三則挑選兵丁士卒中聰明伶俐的，學習鑄造及施放術；三事並進，火器軍可成，寧遠可下了（註一）！」

　　努爾哈赤聽得慢慢的點了點頭，一面卻沉吟了起來，但到最後竟先發出了一聲嘆息，接著才說：

　　「火器軍可成──最少也得個五年、十年的時間呢！」

　　他扳著手指頭數說：

　　「外夷遠不可及，即便立刻派人去尋訪，沒個一、兩年的時間，難以訪求；而後，需費時或運送，或鑄造──待得兵士們習得施放術，上場殺敵──」

　　他數得喟然長嘆：

　　「五年、十年，還是少的呢！」

　　哪裡知道，皇太極的反應卻與他大不相同：

　　「五年、十年又何妨呢？我後金建國，乃是千秋大業啊！」

　　努爾哈赤驀的一愣，下意識的定睛去看他。

　　三十五歲的皇太極臉頰紅潤，兩眼發光，整個人洋溢著無可遏抑的勃發的英氣，神采飛揚，信心滿滿。

　　他彷彿看到了往昔的自己──

　　心中五味雜陳，目光便在不知不覺中頓住了，他因而好半晌沒有出聲，甚至，面無表情。

　　而皇太極卻體會不到他的心情，見他定定的看著自己而又不說話，便猜想他在考慮紅衣大砲的事情，於是恭敬的問：

　　「請父汗指示──孩兒該怎麼做？」

　　努爾哈赤長長的吁出一口氣來，然後再吞嚥了一口氣下肚，這才平靜的對他說：

　　「就照你說的去辦吧！」

　　接著又語重心長的對他說：

　　「五年、十年以後的事，都得指望你自己了！」

　　他的目光中同時流露出一道柔和的慈光來，因而使他的話更像期許，聽得皇太極的心中熱血上湧，暖遍全身。

　　然而，等到皇太極離去之後，他原先撐起全身來的意志和精神突然鬆了下來，情緒也就如斷線的風箏般的迅速下墜。

　　心情壞透了，而更壞的是他體會到了衰老與衰老的悲哀──三十五歲的皇太極當然能把建國大業訂在五年、十年以後來完成，而六十八歲的自己呢？哪裡還能等五年、十年以後再完成心願呢？

　　原訂的計畫是一舉攻下山海關，直逼北京──有生之年完成入主中原的宏願，已經因為寧遠一役的戰敗而破滅了。

　　皇太極的話一點也沒錯，但是聽在他耳裡卻觸及了他心中這壞到了極點的感受，因而使他的情緒又往下沉落一級，戰敗的挫折與打擊更難自心中消減。

　　春天來了，整個遼東大地的色澤都由銀白而變為鮮綠，重新展現蓬勃強旺的生機，而他只是長吁短嘆，彷彿眼前全被寧遠城上紅衣大砲發出的煙硝塵霧給遮蓋了，看不到那原本屬於他的蓬勃氣象。

　　而連帶的，飲食少了，睡眠差了，老化的速度也就更快了。

　　這一天，天氣好得令人心曠神怡，晴空萬里無雲，陽光的金線灑出一地的璀璨，和風緩緩推動綠野，小草披著金衣，搖成漣漪；皇太極早起出城，策馬奔馳一周後援例來向他請安，一面向他報告說：

　　「孩兒已著范文程派出大批人手，尋訪夷商，一面也就近在遼東找些懂得火器製造的人來，相信無須多少時日就會有眉目了！」

　　一面悄然留意他的神情，覺得他悶悶不樂，無精打采，氣色極差，眼神也帶著些許恍惚，心裡便不免升起三分憂慮，於是提議：

　　「父汗，今日天氣極好，孩兒陪您出去溜溜馬吧！」

　　努爾哈赤倒是無可無不可的答應了，於是，父子並轡出城散心；一路行到城郊，皇太極的心中洋溢起特別的感受，突然想到了一段自己童年的往事。

　　那年，自己才六歲，父親抱著他共乘一匹高大的馬，一起在風雪怒吼中奔馳前進，一起在壯麗的天地間盡情飛躍；他的後背緊貼著父親強壯的前胸，整個人坐在父親的環護下前進，他覺得溫暖、安全，情緒高揚、興奮得與父親一起衝破風雪；而後，父親為他講述海東青與完顏阿骨打的故事──

　　回憶上湧，他的心情越發特異，竟然情不自禁的有如回到了當時，以往昔的稱謂朝努爾哈赤喊了一聲：

　　「阿瑪──」

　　聲音中甚且因感動而略帶顫抖，而且流露著他埋藏在心中的孺慕之情。

　　哪裡知道，努爾哈赤卻渾然未覺──

　　人騎在馬背上走出了城門，他的心卻沒能走出戰敗的陰影；他仍然在愁悶中，仍然神思恍惚；他沒有聽見皇太極發自內心深處的呼喚，只半帶著迷惘般的仰首向天，自言自語的說著：

　　「我再三思慮、反省──是我身心疲倦、懶惰而不全力用心於治國嗎？國家安危、百姓甘苦，我不省察嗎？有大功於國家的正直之士，我沒有重用嗎？我的大臣們有不勤勉謹慎於政事的嗎？武將們有不忠勇奮發的嗎？諸子侄中有不效法我盡心為國的嗎？都沒有──一個都沒有──那麼，是什麼原因，上天不讓我率領子民直入中原呢？我全國上下，有什麼地方對不住皇天后土呢？都沒有啊──」

　　而這些話，他儘管不是對著皇太極說，皇太極還是聽得一清二楚；但是，既不敢接腔，也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勸慰、排遣，以致連皇太極的情緒也變壞了，他默默的想著：

　　「父汗畢竟心裡難過──除非馬上去攻下寧遠來，否則，無法改善；但，紅衣大砲的問題，哪裡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越想，他的頭越低垂，而且好半天都不敢抬起來。

　　※※※

　　註一　日後皇太極果然自行鑄造了紅衣大砲，並用以攻打明朝，參見拙著《天問》。

【蘇州民變】

　　相對的，北京城中一片歡欣鼓舞──

　　「寧遠大捷」的消息振奮了低迷已久的人心，百姓們竟而爭先恐後的鳴鞭慶祝，額手歡呼；朝廷裡的氣氛當然更是不一樣了。

　　原先為「遼事」而深鎖的眉頭一下子全都展開了，人人不約而同的露出充滿希望與信心的笑臉，發出各種熱切的聲音──雖然這許多的聲音各有不同的出發點與形式，而到頭來卻又演變成一致。

　　兵部尚書王永光由感慨而振奮：

　　「遼左發難，各城望風奔潰，八年來賊始一挫，乃知中國有人矣！」

　　而遼東經略高第所上的奏疏則索性厚顏的先虛報戰果，繼而歌功頌德，以掩飾他原先堅持主張撤守關內、放任袁崇煥孤軍守寧遠、甚至阻止麾下將領出援的過失──他根本未臨戰場，卻先謊稱：

　　「奴賊攻寧遠，炮斃一大頭目，用紅布包裹，眾賊抬去，放聲大哭。」（註一）

　　他也故意把話說得略帶含糊，卻強調敵軍在戰場上，「放聲大哭」，暗示這炮斃的大頭目乃是後金的重要人物──甚至大有可能是努爾哈赤本人──這樣，「寧遠大捷」的戰果就加倍輝煌了。

　　但，他卻不肯將這輝煌的戰果歸功於孤軍奮戰的袁崇煥，以免袁崇煥的聲名、氣勢都凌駕在他之上，於是，「一石兩鳥」的將所有的功勞全歸到魏忠賢頭上──他不但隻字不提袁崇煥，還立刻追加了一封私人信函給魏忠賢，極盡寡廉鮮恥之能事的說：

　　「寧遠大捷，全係九千歲洪福齊天，德逾聖賢，而致眾神庇佑，一戰克敵──」

　　於是，袁崇煥和一萬多名戰士捨生忘死的搏戰守城，一下子全變成是魏忠賢的貢獻了。

　　而他起了這麼一個頭，也立刻提醒了其他的人──寧遠大捷，正是個向魏忠賢拍馬屁的好機會啊，怎可落於人後，錯失了巴結魏忠賢的良機呢？

　　剎時間，人人奮筆上疏，歌頌魏忠賢：

　　「天佑九千歲，一戰克敵──」

　　有的人甚至每天都上一疏去稱頌，而可以用來諂媚阿諛的辭彙畢竟有限，幾天之後便因辭窮了而內容重複了起來；但這些無恥之徒卻不罷休，仍然不停的歌功頌德。

　　如是而醜態百出，使得前線一場為保衛國土、百姓而進行的慘烈戰役，到了朝廷中演變成令人齒冷的醜劇；前線戰士的血全都白流了。

　　而延伸到魏忠賢身上的，又是更壞的演變。

　　謊話說了三遍之後，便連賢明如曾子的母親也誤信了，何況是無賴出身的魏忠賢呢？

　　他當然在一遍遍的諂媚阿諛、歌功頌德聲中認定了自己是個洪福齊天的人，寧遠大捷都是因為他的聖德感召，邀至天佑！

　　錯覺有如一撮棉花落水，膨脹成十倍、百倍、千倍──他越發的認定自己是千年萬代以來第一聖賢英明的人，行事也就越發的肆無忌憚。

　　二月裡，一個想拍他馬屁的太監李實上了一道奏，檢舉前應天巡撫周起元，吏部主事周順昌，左都御史高攀龍，諭德繆昌期，御史李應昇、周宗建、黃尊素貪贓枉法、圖謀不軌。

　　李實其實不是他的親信，甚至，本是東林想要拉攏來對付他的人──李實是萬曆年間入宮的，幾經營謀，巴結王安做到了皇太子的侍讀，因而成為王安麾下的一員，但是，身分不輕不重，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王安失勢以後，他卻也多虧了這「不輕不重」的身分，沒有如魏朝等人般的被視為是王安的心腹黨羽而遭到誅殺，只降級離京，到蘇杭去當織造。

　　不久前，他得到消息，說李實私下會見了東林的黃尊素等人；他本已指示閹黨的走狗們，有空的時候「料理」一下這個人，不料，李實竟搶先向他「反正」了。找來崔呈秀一問，崔呈秀含笑分析：

　　「這個老小子，必是怕九千歲治他私通黃尊素的罪，索性先出賣了黃尊素這些人，以向九千歲『交心』，求九千歲免治他的罪！」

　　這話正確無誤，卻也令他產生鄙夷的反應：

　　「黃尊素這干人也未免太便宜了吧，一個『免罪』就換上這許多條命──這也怪黃尊素沒有知人之明，白唸了一肚子書，正是『給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銀子』呢！」

　　但他正要入黃尊素這干人於罪，李實這麼一封突如其來的奏疏正好用來做工具。

　　「倒省了我使別的法子──」

　　於是，他堂而皇之的派出白靴校尉，按照李實的奏疏上列名單捉人。

　　又一場恐怖的腥風血雨於焉展開。

　　楊漣、左光斗等人慘死的記憶猶新，白靴所揚起的馬蹄聲令人打從遠在三里之遙就膽戰心驚，名單上的東林人士惟有以「視死如歸」來自勉。

　　高攀龍索性在白靴校尉到達前就自沉於水──這一天，他一早起床，先去拜謁了宋代東林書院的創建人楊時，焚了自己所撰的長文祭告；返家後，從容的寫好遺書以及給門生的信，然後笑語自若的一如平時，天黑閉戶，而後衣冠端然的投水。

　　而在他自沉的前幾天，白靴校尉在蘇州逮捕周順昌，卻激出了民變。

　　周順昌在朝任官時清廉有為，建樹甚多，官聲非常好，居鄉期間又有德於鄉里，不時的為百姓謀福利，盡心盡力的為人排憂解難，伸張冤屈，因此在地方上很受尊敬；這一次，他竟被冠上「貪贓枉法」的罪名，不但使聽到消息的人都大感憤怒，還主動的聚集起來為他喊冤。

　　白靴校尉到達的時候，群眾已經聚集了有好幾萬人之多。

　　這些人都是自動自發的前來為周順昌請命的，上自士農工商，下自娼優隸卒各個階層，儼如民間所有人士的大結合，而且以不同的形式來表達──既有販夫走卒的執香乞求，也有太學生們聯合起來向官府請願。

　　諸生中以文震亨、楊廷樞、王節、劉羽翰等幾人為首，直接去見巡撫毛一鷺及巡按御史徐吉，希望他們將民情上達朝廷，考慮取消逮捕周順昌的命令。

　　而魏忠賢的爪牙們又哪裡會把「民情」放在眼裡呢？

　　甚至，面對著不約而同的聚集起來陳情的數萬民眾，這一群慣於橫行胡為的白靴校尉們不耐煩了，拔劍揮舞，驅趕民眾，並且厲聲叱喝：

　　「東廠拿人，誰敢多話？」

　　說著還取出各種鐐銬，威嚇百姓：

　　「有誰敢出聲的，都拿進廠衛來治罪！」

　　一面喝叫，一面更用力的把幾副鐐銬扔在地上，發出「狂朗」巨響。

　　哪裡知道，這樣的囂張跋扈的姿態不但威嚇不了人，反而引起了群眾的反感；而蘇州人的性情原本乃「外和而內剛」，經此一激，群情憤慨了起來。

　　幾個人攘臂呼喊：

　　「聖旨本是天子下的，現在竟然是東廠的番子隨口亂講的！」

　　於是，更多的人回應：

　　「矯詔──東廠的番子矯詔──」

　　而緊接著湧起的聲浪也更加譁然：

　　「閹黨矯詔──」

　　「魏忠賢矯詔──」

　　「逆閹矯詔，陷害忠良──」

　　幾萬人一陣高呼，勢如山崩；白靴校尉們雖然手持利器，卻畢竟人少，禁不起這樣強烈的衝擊，開始考慮逃竄；不料，就在這當兒，激憤的群眾中冒出了一聲高呼：

　　「打──」

　　剎時間，萬眾一聲：

　　「打死矯詔的番子──」

　　聲息未畢，拳腳已如排山倒海般的撲向前來拿人的白靴校尉──

　　這一行原本張牙舞爪、仗勢欺人的閹眾被活活打死了一人，其餘的都負了傷，爬牆逃入巡撫衙門躲了起來才保住性命。

　　原本也是閹黨之徒的毛一鷺和徐吉被這樣的狂風暴雨般的民變場面給嚇呆了，不但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還都慌得手腳發軟，無法言語，躲在屋子裡，抱頭不出；幸好知府寇慎、知縣陳文瑞平日裡頗得民心，出來曲言解諭，才把激憤不已的民眾勸說得漸漸散去。

　　但，事情已經鬧大了。

　　重獲安全感的毛一鷺與徐吉於定下驚魂來之後，恨透了這事，索性採取了狠毒嚴厲的報復手段──兩人直接飛書向魏忠賢告狀，將這場「民變」全歸之於聚集起來的百姓的錯。

　　而倖得餘生的這批白靴校尉的飛書更是加油添醋的歪曲事實，說是蘇州人民造反，將要截斷水道，劫下運米進京的漕運舟船。

　　這麼一來，事態越發嚴重──魏忠賢得報，當然視為一樁「大亂事」，竟而調兵遣將，準備派出大軍到蘇州來平亂了。

　　眼看大難當頭，向為人間天堂的蘇州即將成為地獄；而不忍百姓受難的周順昌早在事發當日就自動投案，時在城外的黃尊素聽到這消息，也自動赴縣衙投案；而後，府縣等地方官為保全全體百姓，出面協調，以求免去兵災──

　　折騰了兩天之後，事情終於開始轉寰；毛一鷺既已官至「巡撫」，當然也不希望大軍壓境，屠戮百姓，影響自己的前途，於是採用「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原則，逮捕了顏佩韋、馬傑、沈揚、楊念如四名百姓和周順昌之僕周文元共五個人，號稱是「倡亂者」，處以斬首示眾，再飛報魏忠賢，說亂事已定，無須調軍鎮壓了（註二）。

　　總算得了個「息事寧人」的結局，以五顆無辜的人頭，換來全城的平靜，但，百姓心中所受的傷害以及對朝政的失望，卻是再也無法撫平的創痕，而成為大明朝腐爛過程中的一道催化劑。

　　而周順昌、黃尊素、李應昇、周起元、繆昌期、周宗建六個人被押解到京師後，當然也就步上楊漣、左光斗等人的後塵，飽受慘無人道的酷刑之後死於獄中，使大明朝的正人君子再減少一些。

　　所換來的當然是大明朝的加速滅亡。

　　魏忠賢君臨天下式的狂笑宛如代表著毀滅，一次寧遠戰役的捷報撐持住的僅是表面，僅能拖延毀滅的時日，內部已被蝕盡的朝代，根本不是暫時穩住了外患的局面就能獲得重生的。

　　只可惜，舉國無人體會到這一點──

　　※※※

　　註一　高第奏疏收錄於《明熹宗實錄》。

　　張岱《石匱書後集》中記：

　　「砲過處，打死北騎無算，並及黃龍幕，傷一裨王。北騎謂出兵不利，以皮革裹屍，號哭奔去。」但詳考《清史稿》等籍，後金諸多重要人物，日後都有事蹟，表示無人在此役陣亡；而後金並無「裨王」的稱謂，此說為「道聽塗說」的成份居多。

　　註二　這五人因為是為聲援周順昌而發難，並挺身赴死，是以深受當地百姓敬仰，就死後，有人出錢為他們安葬，日後當魏忠賢失勢自縊，閹黨被崇禎皇帝論罪，魏忠賢的生祠被廢時，便將他們葬於廢祠，供後人憑弔。

　　後之「復社」創辦人張溥且為之撰〈五人墓碑記〉一文；但文中之「予猶記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為士先者，為之聲義，斂貲財以送其行，哭聲震動天地。」其詳情有待查證，蓋復社召開第一次成立大會，時在崇禎元年。周順昌被捕時，「復社」尚未成立。

【監軍】

　　面對著以正黃色繡九龍的絲緞裝裱、象徵著至高無上的權力的「聖旨」，袁崇煥的心中百味雜陳，口中久久不能言語，一雙原本銳利如閃電的眼光更是黯成了灰黑的沉滯之色。

　　原本是他親設香案，以極其恭敬、虔誠的態度迎接而來的聖旨，所宣讀出來的內容卻有如亂棒齊下，打得他心頭一陣悲涼。

　　他忍不住的打心底深處發出一聲怒吼：

　　「天底下，竟然有這等事──」

　　荒謬絕倫，而且，他將無法繼續守衛遼東──

　　寧遠之役的勝利，他比誰都清楚，那是一場艱苦的險勝，而且，勝利得來之後，敵國並沒有消失，外患的威脅仍然存在，隨時都會再度發生戰爭。

　　他既一再的提醒部屬們，絕不可以因為得到了一次勝利，就低估了敵人、放鬆了戒心，也一再的說：

　　「努爾哈赤必將捲土重來！」

　　同時，他也積極的上疏朝廷，請求增加遼東的兵員、糧餉、器械、馬匹，以充實遼東的戰備；升任遼東巡撫之後，最令他慶幸的是，意見與他相左的高第下台了，新上任的經略王之臣因為寧遠之捷而對他非常尊重，自己沒有半點意見，因而使他的遼東政策得以完全不受掣肘的推行。

　　他當然要恢復原訂的守關外的計畫，修復被高第所棄守的城池，重新駐兵屯田，恢復錦、寧防線，以成為關外的鐵柵──

　　卻不料，奏疏上去後，聖旨下來了，對於他的恢復守關外的計畫表示欣然同意；但對於他所要求增加人馬物資的話卻恍如未聞的沒有任何答覆，而更壞的是將要派遣兩名魏忠賢的親信太監劉應坤與紀用

到遼東來監軍！

　　「寧遠之捷，都是因為魏忠賢洪福齊天而得來的──我一萬多弟兄的血汗都白流了，這且不論；如今，竟然還要派太監來監軍──」

　　他想得全身發顫：

　　「天底下竟無天理──」

　　太監監軍的後果會是什麼，這是連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得知的結果。

　　萬曆朝的礦稅太監四出擾民，弄得民變四起──當時來到遼東的高淮，至今猶有人一提起來就咬牙切齒，咒罵不休──而魏忠賢的爪牙，其惡更甚於礦稅太監，一旦來到這禦敵尚且疲於奔命的遼東軍中，剋剝起來，不斷送掉全遼的軍心士氣，那才是奇蹟！

　　更何況，這件事也同時代表了魏忠賢對於「能帶兵打仗」的他已經產生了疑慮，派親信來監軍，所持的心態一如當時猜疑孫承宗將率遼東兵馬進京「清君側」！

　　他早在許久前就已經聽說，現下，朝廷中已經全部都是魏忠賢的人馬了，即便原先不是的，也必須立刻表態，投入閹黨之列，否則就只有自動去職或者遭受迫害至死兩途！

　　自己也是「非閹黨」，更且是絕不會因為戀棧官位就依附閹黨的人──

　　終於，他長長的吁出一口氣來：

　　「我也效孫大人，上疏辭官吧！」

【養老】

　　私下請來了眾兄弟們商議的皇太極以極堅定的口氣要求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等一定要說動父汗親征！」

　　他認為，率軍親征是醫治努爾哈赤自寧遠戰敗以來兩個多月悶悶不樂的最好的藥方。

　　「父汗四十多年的戎馬生涯，全副身心已然與戰役連結成一體；惟有回到戰場上，才能使他重新振奮起來，重拾往日的強旺健勇！」

　　這一次所要面對的只是一場規模小小的戰爭，原本只須派個貝勒率幾千人馬出征就可以解決的事──

　　對象是蒙古喀爾喀部五衛王。

　　原來，五衛王也和喀爾喀的其他諸部一樣，與後金訂了盟約，約定「征大明，與之同征；和則與之同和。」，但，寧遠一役，其他各部都依約出兵伐明，唯有五衛王背盟棄約，沒有出兵；等到戰後，甚且私下與明朝和好；最近更變本加厲的劫奪後金使者的財物、牲畜，殺害後金負責偵察、巡邏的兵士。

　　皇太極得報，第一個念頭動的是：

　　「讓德格類，還是阿濟格去走一趟？」

　　但，再一轉念──幾經考慮之後，他明確的對自己說：

　　「小題也可以大作的！」

　　五衛王的實力不強，如果後金出動大批的人馬征伐，戰果必然豐碩，努爾哈赤的心中必然暢快。

　　因此，他竭力的說服兄弟們贊成他的意見，並且與他一起去請求努爾哈赤親自率軍出征──

　　四月裡日暖風和，芳草長成碧海，無垠無涯的連接到天際，形成壯闊的美景；披甲上馬，迎風馳騁，一股心曠神怡的感覺油然而生，多日來壓在努爾哈赤眉宇上的陰霾果然淡去了不少，而跟隨在他身後的一萬名八旗勁旅更是精神抖擻，銳氣沖天，與顏色鮮明的衣甲、旗幟一起招展出磅礴大氣來。

　　大軍從四月四日出發，渡遼河，西進蒙古。

　　四月七日，由皇太極、阿敏、阿濟格、岳託幾個人擔任前鋒的隊伍已經一路急進的到達了囊努克寨。

　　親領中軍的努爾哈赤在行程上晚了半天，但，才行到距離囊努克寨還有一個時辰的路程時，岳託已經打前方折回頭，快馬加鞭的趕來報信。

　　人到努爾哈赤跟前的時候，岳託兀自喘氣如牛，但是滿臉滿眼的興奮、雀躍，像怎麼也壓制不住、凸凸凸的往外冒竄的火苗。

　　他滿臉通紅，額上沁著汗珠，鼻尖閃著油光，但是喘得急了，反而掙扎不出話來，卻偏又有滿肚子的話要說，於是把自己掙得張大了嘴巴，手舞足蹈般的抖動，而斗大的嘴中還是只有喘聲，沒有言語。

　　這模樣看得努爾哈赤忍俊不住，竟而發出了兩個多月來第一次有的哈哈笑聲。

　　然後，他親自伸手給岳託撫胸拍背，滿臉慈祥的說道：

　　「慢慢說──別急──先吐口長氣！」

　　總算等到岳託緩過一口氣來了，他隨即用力的拍著雙手，叫出聲音來：

　　「瑪法，我軍大勝啊──」

　　受到了他的興奮情緒感染，努爾哈赤的笑容也就一直的延續了下去，而且仔細的聆聽他陳說戰爭的經過：

　　「囊努克寨約莫有一千多人馬，但在我軍到達以前就已經準備逃跑了；囊努克台吉倉卒應戰，手下紛紛竄逃，戰不了多少就無法招架，於是且戰且走，想保住一命；八叔帶著人親自追趕，一箭射去，正中囊努克台吉的後心，當場落馬斃命，其他的人也就不逃了，一起投降了八叔──八叔這一趟的收穫可大了呢！」

　　努爾哈赤頓了一下，隨即問：

　　「你八叔的聲名又高了一點了吧！」

　　岳託絲毫不加考慮的回答：

　　「是啊！大家先是歡呼『四貝勒神射』，接著又說，他最像瑪法您的神武英勇呢！」

　　努爾哈赤露出欣慰的笑容，點點頭說：

　　「很好──」

　　但，緊接著，眼中卻閃過一絲若有所失之色，喃喃自語似的說了句：

　　「翅膀兒長硬了，飛得挺好──」

　　皇太極的鷹揚之勢早已成形，而這一次的戰役，發生於這樣的一個時刻，只是令他的心中感觸更深而已──他不再多話了，重新上路，前進目標。

　　四月九日，大軍在科坤河邊安營，而由代善、阿敏、皇太極、濟爾哈朗等人率軍前往西拉木倫河流域，沿途未遇任何抵抗，收繳了無數的牲畜，更有大批的牧民主動投歸，返回大營後，費了好些天時間才清點完畢。

　　而接下來的時日竟有如度假──再也沒有戰爭發生了，而草原上氣候宜人，景色優美，四處盡是純樸自然的光景，和繁華熱鬧的瀋陽城比起來，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景觀，一住下來，他竟為之陶醉。

　　每天，他都在天亮前就起床，由岳託、薩哈璘等幾個孫子陪著，騎馬漫步；迎著晨曦，他時而隨興流覽四郊，時而專注的遙望遠山，時而和孫子們說幾句家常話，近午時分才返回營帳；午後，又是一樣的策馬在草原中隨意漫遊，直到黃昏。

　　幾天下來，他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感喟：

　　「這是我一生中唯一有的閒散日子啊！」

　　以往，為了建國大業，別說是沒有過閒散日子的時間，便連想到「閒散」這二字的心情都沒有啊！

　　而今，可以說是什麼都有了──尤其是已經有了能擔重任的兒子──這些日子裡，他固然閒散如度假，而皇太極卻依然沒天沒地的忙碌著，率領著精騎降服、收取方圓數百里內的蒙古諸部的人畜。

　　豐碩的成果報告每天晚上送到他的跟前來，令他明確的感受到，後金的國力蒸蒸日上，興旺強盛──

　　這一天，報告如常的由豪格送來，而且特別說明：「阿瑪傳訊，說諸事已了，請示瑪法，可有其他的事要辦？如果沒有的話，他明日回營，入夜以前可到！」

　　皇太極人在喀爾喀部的巴林衛，距離他駐營之地並不太遠，而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皇太極辦的，於是隨口吩咐：

　　「讓他早點回來吧！」

　　說完，他微一出神，過了一會兒，卻發出了有如自言自語般的話說：

　　「等他回來以後，就班師回瀋陽去吧！這種閒散的日子過久了，人都懶了，老了──成了廢物了！」

　　這一趟親征的本意是重返戰場，以振奮精神，怎奈，蒙古各部望風而降，根本沒戰可打，這個目的也就無法達到，實際上的人畜、財物、威望的收穫雖大，卻無所貢獻於他的精神狀況。

　　更何況，閒散了幾天之後，他的心意起了微妙的變化，再也不想過這種終日無事，近乎於「養老」的日子了。

　　一種帶著輕微的慌、茫以及惆悵的感覺湧到了胸臆之間，隨之而起的竟是無名的難受的感覺，有如從自己的生命中生出了一股力量，在逼迫自己面對衰老的事實。

　　他因而變得歸心似箭。

　　五月一日，他在草原上舉行了一場小規模的祭旗儀式，第二天，他親自接見了率眾來歸的喀爾喀部巴林衛的喇巴拖布儂、德爾喀禮兄弟之後便下令開拔，一路返回瀋陽。

　　十來天的路途中，皇太極不時的來陪他，然而，他沒有太大的說話的興致，常只是隨口呼應幾句，嘉勉幾句，父子間的談話竟反而少了。

　　後金國中無形的氣氛也就因而成寂靜──

　　反而是明朝內部的言語多了，洶洶淘淘，喋喋不休。

　　接到袁崇煥的「乞休疏」，魏忠賢的幾名親信一致覺得「茲事體大」，於是採用極鄭重的態度向魏忠賢稟報，而後，慎重的討論這事，所付出的精神、心力竟遠比研擬迫害、殘殺東林諸人及處理連帶引起的蘇州民變要大得多。

　　大家對袁崇煥此人及此舉雖然都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見，但卻有著一個重要的共識：

　　「好不容易有人能擋住奴酋的攻勢，萬不能讓他去職，以免遼東再度淪為焦土！」

　　畢竟，後金國擁有八旗雄師，山海關的一線之隔，萬一不守，大軍到達北京，只須兩天的時間；比起蘇州的問題來，不但地理上的距離近了許多，八旗鐵騎的戰鬥力也遠比手無寸鐵的百姓要可怕得多──京師一破，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就不保，當然「茲事體大」。

　　於是，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之後，魏忠賢作下重要的裁示：

　　「給他兩句好話，叫他好好的做遼東巡撫！」

　　同時，他也親口吩咐要前往遼東監軍的劉應坤和紀用說：

　　「你們去了以後，盡量對袁崇煥客氣些──縱便有不愉快的事，全數往京師報來就是，不可與袁崇煥當面起衝突！」

　　這樣拍板定案，實質上由「九千歲」所發出的「聖旨」便以八百里快傳送到遼東。

　　「褒」和「獎」都以極冠冕堂皇的文字傳達了，雖然惠而不實，但卻成功的對付了袁崇煥，使他對派太監監軍一事的激烈反彈有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什麼力道都沒有了；心裡再怎麼氣憤，也只得勉強忍耐下來。

　　更何況，遼東成千上萬的生靈，都倚仗他超強的意志來撐起一片天，延續存活下去──正如他以往勸慰孫承宗的話一般，「以生靈為念」，成為他對自己的期許。

　　而情勢也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著他振奮起精神，竭盡所能的捍衛遼東──

　　努爾哈赤西進蒙古，在他看來，那是極其重要、將造成重大影響的事；他憂心忡忡的向部屬們說：

　　「蒙古直接與我國接壤，隔以一座萬里長城而已；往昔，我國以『九邊』重鎮防禦蒙古；時至今日，與蒙古久無重大戰事發生，『九邊』的武備日益不振──萬一努爾哈赤統有蒙古，後果將壞到現今的百倍！」

　　因為，由蒙古入長城進中原的路線有多條，可說是防不勝防，而且，以明朝現今的國力，根本無法全面的恢復漫長的長城防線的戰鬥力！

　　他想得全身顫慄，也更加的不敢稍有輕忽、懈怠之心；每天，他將所得到的努爾哈赤引經路線的訊息，命人作成完整的報告，一面上報朝廷，一面和僚屬們苦思對策。

　　由於他深恐自己對蒙古的地理以及各部間複雜的關係和整體的情勢了解得不夠深刻，原籍蒙古的滿桂便成為他最重要的諮詢對象，每天都陪著他仔細的緊盯著地圖上的努爾哈赤的行經路線，為他說明當地的情形，用以研判努爾哈赤的新發展。

　　而後，努爾哈赤返回瀋陽的消息傳來，此行的收穫也有了完整的數據──每一樁都聽得幾個人喟然長嘆：

　　「畢竟是個不出世的人物啊！我等遏止了他吞寧遠，他卻開創出更大的疆域來！」

　　情勢其實已經明朗，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卻是雪亮：努爾哈赤的氣吞萬里之勢，哪裡是一場戰役就能遏止的呢？後金的國基已奠，又哪裡是已呈敗亡之象的明朝所能動搖的呢？

　　他派出的大量的探子，每個人都很盡忠職守的打聽消息，並且把這些消息很快的傳送到他的跟前來，因此，他對後金國中的大小動靜也都瞭如指掌──卻也因為這麼清楚的了解到後金國的強盛，他的心裡便壓著一塊永遠也除不去的隱憂。

　　雖然，他還不曾得知後金國中的另一樁更不利於明朝的事實，憂慮也僅限於眼前，但卻是他即將遭逢的更難以應付的情勢：努爾哈赤年事已高，後金國的政事已逐漸轉由年輕的皇太極接手，所要走上的是更強盛、更難以抵禦的強盛時代。

【繼承人】

　　一切的發展都像是自然形成的趨勢，皇太極隱然成為眾人心目中的「皇太子」，他自己更是從容不迫的展現出了「繼承人」的身分、實力與氣勢。

　　在返回瀋陽的路途中，努爾哈赤開始正視這件事，也仔細的推想著事情的前因後果。

　　事情的發展有點超出他原先的設想與規畫──四年前，他所頒佈的《汗諭》中所提出的後金國未來的體制是「八大貝勒共治國政」，新任大汗也由八貝勒推舉，並與之並肩共坐，共理國政；如果新任大汗不適任，八貝勒也有權罷黜，另外擇立。

　　當時這套完整的想法是打算改變以往的大汗一人專權的體制，建立「共治」的制度；於長遠的立國大計來看，他認為「共治」要比一人獨統的政體來得穩固，而且集思廣益，互補長短，能將國家治理得更好；而於現實的考量及埋藏在私心幽微深處的，更有許多說不出口的原因。

　　兒子多，而且各擁武力；和好而且同心協力的話，對外開疆拓土必能吞併天下；但若不能長保和睦，便極易形成手足相殘的禍事；他所辛苦建立的後金國也就煙消雲散了。

　　多年前，他曾忍痛殺了舒爾哈齊，殺了褚英，親自體會過親倫相殘所造成的傷痛，儘管那是為了大局、為了防止禍害發生，也成功的完成了任務，沒有任何方面影響到後金國的發展，但在他的心中，畢竟還是一件有如烙印般的不幸的事。

　　既有前車之鑑，當然更要著意防止。

　　於是，他費盡心思考慮，終於規畫出了「共治」、「共推」的做法，既使權力分散為八人所共有，限制了新任大汗的軍、政大權，卻也等於是保護了新任大汗，使他的汗位不被覬覦。

　　「日後，無論是誰被推舉為汗，都可長享太平！」當時卻沒有想到，原本已經隱約有領袖群倫之勢的皇太極的表現竟然遠比他想像中的更好上許多！

　　四年來，皇太極的實力與威望都蒸蒸日上，不但在後金國中隱然成魁，幾次的出援、出征蒙古，更且在蒙古諸部建立起了個人的聲望──兩相配合起來，後金國中的諸貝勒，已無人能與他匹敵了。

　　而且，他暗中觀察了一下周遭的反應，諸貝勒中竟然沒有什麼人懷有不服之心。

　　「這不容易啊，所有的人都不是與他同母所出──而且，他沒有母親為他打點、籌謀──」

　　甚且，他想著，無論皇太極用了什麼辦法讓所有的人臣服於他，也終歸是「有辦法」！

　　四年前所定出的「共治」的體制，竟而這樣無聲無息的、在他的不知不覺中走向了改變的途徑！

　　這些想來想去，他更不免心中百味雜陳，直到將入瀋陽城門的時候，他才像是下定決心，讓自己不再陷在這複雜的心情中似的，發出一聲輕嘆之後對自己說：

　　「兒孫自有兒孫福，由他去吧！」

　　甚至，他要求自己，全然的以欣慰的態度來面對這件事。

　　幾天後，他的心情調適得更接近自己的理想了，也因而更配合皇太極的發展，主持了另一場盛會──旅途的勞頓才剛歇過來，皇太極就來向他報告，科爾沁部的奧巴台吉帶著弟弟們前來謁見，以感謝後金國為解林丹汗圍奧巴城之危而出兵援助的義舉。

　　他立刻向皇太極說：

　　「科爾沁是我國最重要的盟邦，便以最禮遇的方式歡迎、接待、和賞賜他們吧！」

　　而有了他這句話，皇太極得以更放手做去。

　　五月十六日，皇太極親自帶著其他幾名貝勒出瀋陽城遠迎，三天後在兩百里外的中國城迎到了奧巴台吉一行人，就地舉行了盛大的宴會。

　　皇太極意氣風發的與奧巴台吉並肩而坐，一面頻頻勸酒，一面笑著回顧半年前率軍馳援奧巴城的往事，又說：

　　「當時，我軍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趕路，是惟恐我科爾沁部的兄弟們受了林丹汗的欺凌，以致一路上提著心神，吃不下東西；不比這一趟，高高興興的出城迎接兄弟，三天跑了兩百里路，就是想早點見到我科爾沁的兄弟們！」

　　一席話聽得奧巴感動不已，連連的說：

　　「您當日的馳援之情，和今日的厚待之心，都是我永生不忘的！」

　　而這麼一來，雙方的情誼也就更濃、更重了。

　　幾天後，一行人將到瀋陽，再一次受到隆重的歡迎和接待。

　　努爾哈赤親自出城十里，在大帳中接見奧巴台吉；奧巴台吉率部屬叩首拜見，努爾哈赤則與之行抱見禮；接著，奧巴台吉獻上貂皮、貂裘、駝馬等禮，努爾哈赤則賞賜了雕鞍、馬匹、金頂帽、錦衣、金帶等貴重物品；而後，一起進城。

　　六月六日，雙方在渾河畔舉行盟誓大典，向天焚香、獻牛馬，以最誠敬的心與最隆重的儀式立下盟誓，約定兩方永以為好，並且將誓書當眾宣讀之後，焚以告天。

　　第二天，再次舉行盛大的宴會，在會中，努爾哈赤親自宣佈說：

　　「奧巴台吉是個英勇的人，當察哈爾部發兵侵略的時候，他奮勇抵抗，保衛家邦；像這樣的人，上天必然會庇佑他的──我順應天命，賜給他封號，名為『土謝圖汗』，並且將我的孫女肫哲格格（註一）嫁與他為妻，授『和碩額駙』之位！」

　　說完，又命人將賞賜抬出，分別是盔甲、四季衣物、各種銀器、雕鞍、蟒緞、布帛、金幣，滿滿的好幾大箱，讓奧巴台吉感動得熱淚盈眶，誓死效忠的話更是由衷的說出──

　　幾天後，奧巴台吉這一行人告辭返回科爾沁，努爾哈赤也報以最禮遇的親送一程、再命兩名貝勒遠送到鐵嶺方止。

　　而等到這一切都忙完的時候，他緩緩的吁出一口長氣來，也有如自言自語般的說：

　　「國基已定，堅實得有如金石──我可以放心了呀！」

　　※※※

　　註一　肫哲格格是舒爾哈齊第三子圖倫之女。

　　這次的婚姻是「親上加親」，奧巴的叔父莽古思是皇太極的岳父。

【吾皇萬歲】

　　大明皇宮的金黃色琉璃瓦在日光的映照下更加倍的閃閃發亮、熠熠生光，展現出至尊至貴、至高無上的氣勢來；沿著屋瓦而下的畫棟雕樑、白玉台階更且營造出了豪華富貴的氛圍，配合著在皇宮中活動的人，而成為人間第一的處所。

　　這些活動於其中的人群，雖然容貌各異，但服飾的穿戴卻是一致的，龍袍皇冠，玉圍烏履，有如制服；身分上自太祖、成祖、仁宗、宣宗、英宗、憲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而至於上一代的光宗，一字排開，端然而坐，展現出延續了兩百多年的傳承（註一）。

　　而也因為傳承著血緣，這些高矮胖瘦、臉型眉宇不盡相同的人們，都或多或少的帶著一兩分神似，隱隱有如串連著一條不能剪斷的臍帶──雖然真人已經死亡，但這一個個由天啟皇帝親手製成的木偶，卻栩栩如生得僅比真人少了一口氣和無形的生命，因而一樣的流露著這份傳承。

　　雖然這只是木偶，他們所寄身的大明皇宮只是木雕工藝，屋頂上的琉璃瓦比真瓦縮小了千倍，映照其上的日光不過是從窗櫺中透入的一線，但，這整座積木般的大明皇宮一樣是寄身在真正的大明皇宮之中──這一個個的木偶定定的注視著周遭的金碧輝煌，而且最直接面對著大明王朝的最後一代：由字輩的子孫，天啟皇帝朱由校。

　　「大明王朝將在『由』字輩的子孫手裡結束──」只奈，木偶們有嘴無聲，說不出這句已浮現於現實的天機，已成定局的偈語；這一個個沒有靈魂的祖先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天啟皇帝沒日沒夜的埋首於木工之中。

　　他所期以畢生中最了不起的作品終於完成了，這件有如一部大明王朝宮廷史的作品，完整的呈現了「列祖列宗」的形貌，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每一個皇帝都從他手裡復活了；他當然認為這件作品是他最重要的代表作。完工的時候，他拿著畫像與這些木偶逐一的比對──其實，他在整部作品的完成過程中，早已對自己的這一代代的祖先們都熟悉得心中纖毫無誤了，比對，只是為慎重起見而已──而結論當然也是「纖毫無誤」，他因而熱血沸騰，感動不已，而後五體投地的向木偶們膜拜，終而面對著木偶們出神靜坐。

　　然而，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這件作品中的一個漏失──他遺忘了他自己與他的弟弟朱由檢，沒有把這兩個人也做成木偶；這使名為「宮廷史」的作品欠缺完整。

　　這或許是因為他欠缺一份預知未來的靈慧，也或許是因為他在創作的過程中渾然忘我。

　　他已多日不曾攬鏡自照，而其實，他即便望見了鏡中的自己，也會錯認為那是他已死的父親光宗皇帝。

　　原本，他的容貌有幾分略似光宗皇帝，卻不似光宗皇帝那般的帶著病態似的瘦削而稍顯豐潤；但，就在製作這件作品的過程中，他全心全意的投入，廢寢忘食，因而日漸消瘦，竟在不知不覺中瘦脫了形，而酷似光宗皇帝臨終前的容貌。

　　尤其是氣色的衰敗如灰，更是神似，看得不少前朝留下的宮人暗暗心驚不已，卻又沒有人敢在渾然不自知的他面前說破、提出勸諫。

　　而實質上，他在大明皇宮裡的身分已經和「光宗皇帝」沒有什麼兩樣；一個木偶，一幅畫像，形體存在而沒有生命，沒有靈魂；於他個人而言，他其實並不存活於大明皇宮，而是活在他的木器藝術的世界裡；在精神的領域中，二十二歲的他獨自擁有一個完整的世外的世界。

　　魏忠賢才是大明皇宮的擁有者。

　　儘管名義上還是「九千歲」，儘管生理上無法彌補的仍為殘缺不全的太監──魏忠賢的權勢不但現今為天下第一的超越了天啟皇帝，也超越了大明開國以來的歷代皇帝，而成為開國兩百多年來的第一人。

　　他的生祠已經遍天下──沒有哪一個地方的地方官敢不為他興建──生祠的建築美輪美奐，當中供著他的畫像，而且終日香火鼎盛，超越全國的任何一座廟宇，彷彿是在宣告著，他是古往今來第一個廣受全民敬禮的活聖人、活神明，因而有著這樣前無往者、後無來者的禮敬方式，普天之下決沒有第二個人在全國廣建生祠！

　　列名東林的人一個都不剩了，他相信，普天之下，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對他存有絲毫的不以為然了。

　　而他雖然對自己是個「絕子絕孫的太監」的事實無法改變，卻找來了一向最聽他話的侄兒魏良卿為子，封給了「肅寧侯」的爵位，不久又晉「寧國公」；朝臣中自願做他的義兒、義孫的人，既多得不勝枚舉，他也就視禮送得重的，親自挑選了「十孩兒」、「四十孫」來「承歡膝下」；對於門下黨羽也給予各種稱謂，文臣中專主謀議的崔呈秀、田吉、吳淳夫、李躞龍、倪文煥號稱「五虎」，武臣中主殺戮的田爾耕、許顯純、孫雲鶴、楊寰、崔應元號稱「五彪」；吏部尚書周應秋、大僕少卿曹欽程等人號稱「十狗」；皇宮裡面自王體乾而下的三十多名心腹太監則名為左右擁護──得到這些名號的人固然喜不自勝的再次獻上厚禮，接著也回收到了好處──不止這些人一路的加官進爵，便連他們的親友也「雞犬昇天」的進入閹黨，被賞以官位，大家樂成一團，而朝政也就更加的敗壞了。

　　白靴校尉們則成了專門無中生有、隨意作威作福、入人於罪的一群惡棍──普天之下已無任何的異議了，因此，他們閒來無事，只能「雞蛋裡找骨頭」似的抓些「對九千歲不恭敬」的人來刑訊，以示自己在努力工作；像是薊州道的胡士容沒有好生撰寫建祠文、遵化道的耿如杞進入魏忠賢的生祠而沒有跪拜，都被他們打聽得一清二楚之後捉來下獄，拷問一番後定下死罪。

　　派到各軍事重鎮監軍的太監則開始大幅的增加──往遼東監軍的例子給魏忠賢帶來了一個新的啟示：

　　「全國的軍權都要牢牢的抓緊，先派監軍，能收服當地的總兵官最好，不行的話，就換我自己的人馬去當總兵！」

　　於是，他開始控制軍隊──從以皇宮為中心，擴散到內閣、六部，乃至地方的總督、巡撫、府縣，而及於每一地的軍隊，全部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每天，他接受著皇宮中的大小太監、朝廷中的文武百官，向他齊聲的頌讚：

　　「九千歲之聖，聖於青天，九千歲之德，德被四海──九千歲之高，曠古第一──」

　　大明朝的主人早已從「朱天子」改成「魏天子」，只是，壽命也所剩無幾了。

　　※※※

　　註一　明朝做過皇帝的還有兩人，一為惠帝朱允炊，「靖難」之役，為成祖朱棣篡位。

　　二為景帝朱祈鈺，因英宗遭「土木之變」而登極，並因英宗「南宮復辟」而失位。

　　這兩人死後無陵，在宮廷中也常被故意略而不提。

【病敵】

　　直覺的想到「壽命」這事，努爾哈赤的心中多次反覆，最後，還是把皇太極給叫到跟前來說話。

　　「最近，我總睡不好；而且，每一閤眼就夢見額亦都、費英東、安費揚古、何和禮、扈爾漢──」

　　他頓了一下，又繼續數著名字：

　　「雅爾哈齊、穆爾哈齊、巴雅喇（註一）──」皇太極恭敬的聽著，因為猜不到他說這些話的用意，也就不敢接腔。

　　而努爾哈赤卻似沒有什麼特別用意、只是閒話家常般的說著：

　　「我總是夢到從前，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攻城殺敵，建立家邦──從赫圖阿拉，到費阿拉──額亦都受過重傷，讓敵箭穿股而過，活活的釘在城牆上──安費揚古常戰成血人──何和禮是我千挑萬選，看中的女婿──扈爾漢做我的義子──」

　　「多久以前的事啊，卻夜夜都回到我的面前──我的心中，也從沒有一天忘記過他們──」

　　然而，說著說著，他的語鋒突然一轉，聲音降低了下來：

　　「他們的年紀都比我小，怎麼全都已經不在人世了──究竟，『病』這件事，才是最難戰勝的仇敵啊──你看，多少次戰役，都沒把他們從我身邊拉走，就只一個『病』字，就讓他們捨棄我，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竟而鼻酸，眼紅，下面的話便說不下去了。

　　皇太極竭力的想出話來安慰他說：

　　「他們幾位都是我後金國的開國大功臣，現在雖已不在人世，日後卻必然在青史上留下英名，他們泉下有知，心中必感安慰──父汗待他們的後人也非常好，更不負他們畢生為建國付出辛勞！」

　　一席話把努爾哈赤說得情緒平靜了一些，卻也因此而陷入了沉默中，而且再也沒有說話的意願，父子無言對坐了好一會兒，氣氛沉滯，片刻之後，努爾哈赤終於忍不住揮手示意：

　　「你忙去吧！」

　　皇太極當然只得起身行禮告退，但是出門以後卻立刻仔細的向送他出門的努爾哈赤的貼身侍衛問道：

　　「大汗夜裡睡得不好，白日裡心情不好──這些日子裡，飲食的情形怎麼樣？」

　　侍衛回答：

　　「不好！沒有胃口，連以往的一半食量都沒有！以往喜歡的東西，現在連看一看的興致都不大有了！」

　　皇太極沉吟了一下，再問：

　　「大汗遇到過什麼不高興的事情沒有？有沒有什麼人來跟大汗說了讓他不高興的話？」

　　侍衛搖著頭回答：

　　「沒有，打從蒙古的台吉們回去以後，大汗就什麼人都不見呢，今日請貝勒爺來說話，還是這多日來的第一遭──這期間，大妃請見過好幾次，大汗總說，他沒有講話的興致，改日再見吧！一改改了幾次，都沒讓大妃來說話，反倒是大妃不高興了，常罵我們這班子人呢！」

　　皇太極聽了，皺了好一下眉頭，再問：

　　「大汗就這樣，整天一個人，悶聲不語？」

　　侍衛回答：

　　「是的。大汗總是一個人坐著發呆，失神落魄的，他不說話，小的們也不敢出聲，他不讓人來見，小的們更不敢放人到他跟前去──」

　　皇太極思忖了一會兒，下了個決心似的說：

　　「這可不好，得請大夫來給看看，至少要能恢復飲食，夜裡能夠安睡──」

　　說著，他索性轉身再度入內，逕回努爾哈赤跟前，打算向努爾哈赤稟報要為他延醫診視。

　　卻不料，努爾哈赤的反應根本令他無法應對──努爾哈赤先是一口拒絕：

　　「不用！我沒有病！」

　　接著卻以極平淡的口氣說了句：

　　「我只是老了！」

　　皇太極掙扎不出話來說，只有低下頭去，有如聽從指示和教訓般的恭敬站立。

　　但，努爾哈赤卻似乎連指示與教訓他的興致也沒有了似的，懶懶的彈下了眼皮，咕噥了一聲，有如自言自語般的說：

　　「你不會懂的──」

　　這麼一來，皇太極越發的不敢接腔，低頭站了一會兒，還是只好告退而去。

　　腳步聲遠去到了完全聽不見的時候，努爾哈赤的眼皮才緩緩的往上抬起半分，緊接著，一聲嘆息長長的發出。

　　他沒有說話，心裡的難受和悲哀都不得抒發的只在胸臆中迴盪，因而反覆淤積得更濃更密更沉重。

　　兒子固然是生命的延續，是事業的繼承人；但，正在壯年的兒子卻無法了解老年人的心情──父子之間因而宛如路人。

　　他當然加倍思念昔日出生入死、共創大業的伙伴，年齡相近、心意相通、無話不談──生命中的伙伴乃是左右手，血脈傳承的兒子只是後代！

　　於是，他在不知不覺中發出一聲喃喃的自言自語：「我老了，老到什麼事都沒勁兒！就只差，到地下去找他們聊聊了──」

　　而皇太極的所思所想也確實與他不同──

　　回到住處後，他到哲哲的屋子來；布木布泰也在，盤腿端坐在炕上讀著手中的書卷，哲哲則坐在她的上首，手中做著針線，一見到他進屋，兩人一起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相迎。

　　落座後，布木布泰親自給他上了茶，哲哲卻問：

　　「貝勒爺怎麼皺著老緊的眉頭？遇上什麼不對頭的事了？」

　　皇太極悄聲一嘆：

　　「父汗找我去說話，可是根本沒有什麼要緊的話──只說他夢見了五大臣什麼的，我看他精神很差，說話有氣無力，臉上沒半絲紅光，問了侍衛，說他吃不好、睡不好，最近連話都懶得說；我想，這情形不好，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不吃不睡怎麼行？就說要大夫來看，誰曉得，父汗一口就拒絕了，弄得我，不曉得該怎麼辦──」

　　哲哲歪著頭想了一想說：

　　「要不，跟其他幾位貝勒爺商量商量，瞧瞧怎麼辦才好？」

　　皇太極對她沒存防備心，下意識的順著她的話頭回答：

　　「這事，我想先跟范文程商量──別的人，不是全都向著我的，別說商量，就連消息也不能透露的！」

　　哲哲吃了一驚，小聲的問：

　　「哪有這麼嚴重？」

　　皇太極沉吟了一下說：

　　「萬一，父汗──哦，病了，怕不有人打主意？當然不能走漏消息！」

　　哲哲卻說：

　　「紙包不住火，父汗若真有病，乃是大事，哪裡能瞞得住人呢？」

　　皇太極說：

　　「是瞞不住人啊！但，要能拖延些時候，才有從容佈置的時間！」

　　說著，他像是破釜沉舟似的站起了身子，向哲哲說了一句：

　　「我還是立刻傳范文程來商議這事吧！」

　　說完話，他立刻開步，自顧自的走了。

　　目送著他的背影，哲哲的一顆心兀自撲通撲通的狂跳了一陣，過了好一會兒之後，身體才能動彈，回頭一眼看到布木布泰，才意識到還有事情要辦。

　　她拉著布木布泰的手，一起回到炕上坐下，然後，慎重而小聲的對布木布泰說：

　　「方才貝勒爺說的話，絕不可告訴任何人！」

　　說著，她略為一頓，再考慮了一下之後，便索性向布木布泰說破：

　　「這事關係重大，你尤其不能告訴多爾袞──多爾袞的媽媽心裡不喜歡貝勒爺，常在大汗面前說這說那的，搬弄許多是非，所以，咱們一定要提防！」

　　她用力的握緊了布木布泰的手，強調似的說了一句：

　　「你儘管平常和多爾袞最有話說，但畢竟嫁的是貝勒爺，遇到輕重的時候要把貝勒爺擺在前頭！」

　　布木布泰十二歲嫁來後金，還是小孩，因而與年齡相當的多爾袞成了最好的玩伴，名為叔嫂，情同兄妹──哲哲當然一清二楚，也就更加要把這話說個清楚。而布木布泰年紀雖小，卻遠比一般人聰明懂事，聽完哲哲這番剖陳利害的話，她立刻心領神會，也立刻極肯定的向哲哲說：

　　「姑姑請放心，我一定牢記姑姑的話，背地裡，絕不對任何人說起這些事來──」

　　雖然，她並不很明白，這些話裡隱藏著無形的風暴，但，心裡卻清楚的意識到，危機已經降臨到眼前。「大汗病了，不肯延醫──情況當然不好──」

　　她從小聰明懂事，喜愛讀書，因而心智遠較一般人成熟；稚齡即遠嫁，少小別母，生活上的歷練又多了一層；處身在複雜的環境中，做皇太極的「側福晉」，使她的心思被訓練得更縝密、更精細；她的「懂事」也就更超乎常人；因此，她忍不住在心裡默默低語：

　　「大汗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一定得勸服他召大夫來診治啊──」

　　而一個月之後，努爾哈赤再也無法拒絕大夫的診視。

　　他確實是病了──儘管無形之中的生命逐漸枯萎的症狀無法經由大夫的望聞問切而察知，但，具體的、有形的病況卻有如鐵的事實般的呈現在肉體上。

　　「大汗後背長了瘤，似為心火過盛所致──」

　　召來的幾名大夫診斷後的結論都一樣，而為求慎重，集合了瀋陽城中的名醫會診，以及依照傳統習慣請來薩滿跳神，得出的結果亦同──這「發背」之疾，是確定無誤了。

　　但，這能夠確定的只是病情病況，對於醫治之道，眾醫再三苦思都不得結果，於是反覆討論，再三研思。而就在這個過程中，努爾哈赤的病情急速惡化，在短短的幾天中，背上的瘤擴大、紅腫，而後開始潰爛，轉化成了癰疽。

　　這樣的病情，更加的難以醫治──

　　皇太極幾次召來大夫們談話，又連同著代善等眾兄弟和大夫們討論病情，甚且有好幾次出言責罵、威嚇大夫們：

　　「大汗乃一國之尊，你們若治不好大汗的病，還有什麼面目繼續行醫？」

　　但，憂急氣憤都於事實無補，群醫束手的情形也並非施以壓力就能改善。

　　而且，他的心中也並非不明──打從寧遠戰敗以來，努爾哈赤的精神與心情就陷在深淵中，無法提昇，無法振奮，至今已經半年；而同時，飲食、睡眠的情況都差，致使體力日衰──事有一體的兩面，在理智上，他早有心理準備，也已作好了準備；但在情緒上，他依然無法心平氣和的面對現實。

　　而諸貝勒中，更有脾氣比他火爆，性子比他急躁粗莽的人──阿敏就曾暴跳著向大夫們發出雷聲般的怒吼：

　　「治不好大汗的病，我將你們通通殺光──」

　　他將一向用來在戰場上揮舞的大刀提將起來，用刀柄撞擊著地面，發出狂朗狂朗的響聲，越發把愁白了頭的大夫們嚇得膽戰心驚，全部一起跪地求饒。

　　後宮的妃嬪們則是沒日沒夜的求神禱天，燒香焚紙，因而使煙霧終日、整夜不散──

　　惟獨努爾哈赤本人卻彷彿大徹大悟了似的，極平靜的面對自己的疾病。

　　他平常已經不甚言語，但是當大夫們跪在他的面前發抖的時候，他也命人去傳話給阿敏：

　　「大夫們都已盡力，不可怪罪他們！」

　　在私心深處中，他似乎隱隱有一分清明的自覺，體認得自己的真正的不治之疾是衰老，是生命急速的枯萎，使精神倦怠不振而瀕臨死亡。

　　以往，他從精神到肉體都充滿了戰鬥力，稍為遇到困難便勃發奮起搏鬥，因而百戰百勝，超越一切困難；而今，這股戰鬥力衰竭了，他連與病魔抗爭的意志力都喪失了。

　　他向衰老舉起生平第一次的投降的白旗──

　　七月二十二日，承受著重大壓力的大夫們終於想出了一則醫治他的方法──先是有人提議：

　　「清河的湯泉能治百病──如請大汗以湯泉沐養，背疽或能消減！」

　　這話至少帶來了一絲希望──於是其他的人附議：「湯泉有解毒去病之效，確實可以一試！」

　　大夫們商議既定之後，報請諸貝勒們定奪。

　　事屬「唯一的希望」，當然無人反對，於是第二天就出發，乘船由水路到清河，以免馬匹顛簸，加重病勢──

　　※※※

　　註一　五大臣及努爾哈赤之弟的去世時間為：

　　費英東　一六二○（萬曆四十八年、泰昌元年、天命五年）三月

　　額亦都　一六二一（天啟元年、天命六年）五月

　　（額亦都之死，《滿文老檔》記為五月，《清太祖高皇帝實錄》記為六月十四日，待考。）

　　安費揚古　一六二二（天啟二年、天命七年）七月

　　扈爾漢　一六二三（天啟三年、天命八年）十月

　　何和禮　一六二四（天啟四年、天命九年）八月

　　舒爾哈齊　一六一一（萬曆三十九年）

　　穆爾哈齊　一六二○（萬曆四十八年、泰昌元年、天命五年）九月

　　巴雅喇　一六二四（天啟四年、天命九年）二月

　　雅爾哈齊據《清史稿校註》記：「其生平不著，順治十年五月追封諡，配享太廟。」

【壯志未酬】

　　八月的天潔淨明亮得如一匹不帶絲毫雜紋的蔚藍錦緞，清得宛如掐得出水來，倒映在水波平緩的太子河上，在層層漣漪間輕搖慢動著，恍如時光的推移──

　　時代也在緩步推移，漸漸行到交替之際。

　　天命十一年，八月七日──

　　最後一絲的希望破滅了，清河溫泉的療效改善不了努爾哈赤的廱疽，病情一天壞過一天，壞到隨侍在他身邊的四大貝勒不得不面對現實，果斷的決定：

　　「應速回瀋陽！」

　　已經危在旦夕，遲了將成為「在外歸天」的情形，總是不宜；於是，幾個人商議一定，立刻起程。

　　他已不能坐起，俯臥於鋪著黃錦緞的擔架上，由四大貝勒親手抬上船，沿太子河而下，轉渾河返回瀋陽。

　　登船之前，他的神智略有幾分清明，問了皇太極一聲：

　　「多久能回到瀋陽？」

　　皇太極回答他：

　　「水路便捷，只需五天！」

　　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又出聲對皇太極說：

　　「回瀋陽後，更要著力鑄造紅衣大砲！」

　　皇太極聽了先是一愣，不解他怎麼在這當兒提起紅衣大砲來，繼而立刻省悟：

　　「啊，這是父汗最最耿耿於懷的事！」

　　於是立刻應承：

　　「父汗放心，孩兒會盡早鑄成紅衣大砲，再恭請父汗率領大軍直下北京！」

　　一面說著，一面鼻酸了起來，竟而淚流滿面。

　　努爾哈赤卻因俯臥，沒能看見他的神情，只聽到他說的話，欣慰之感上來了，因而發出了一句聲音雖然微弱，豪氣卻彷彿如昔的話來：

　　「很好──伐明大業，一定要完成！」

　　皇太極強忍住哽咽，說道：

　　「是的。阿瑪。」

　　但，這話說完後，努爾哈赤卻沒有回應了；皇太極低頭一看，他已閤眼昏睡，心裡越發的酸楚，自己低下頭來，拿上排牙齒咬住下嘴唇來忍耐著。

　　船隻開始行走的時候，努爾哈赤陷入了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更多的時候悠悠忽忽的狀態中；他沒再說話，但是清醒過來的時候，兩顆眼珠子很明確的轉動著，與他的思緒互相印證。

　　他不時的想起以往的事來，雖然是零亂的、跳動的、不連貫的，甚而順序顛倒的；但，於他而言，一點都不錯亂；一生中的重要大事，寫入了記憶的書冊，隨手翻閱一頁──他時而想起薩爾滸之役，時而想起古勒山之役，時而想起五大臣，時而想起蒙古姐姐，時而卻想起李成梁來；時而，眼前浮起多年前父祖留給他的那十三副甲──甚至，他看見自己身著甲衣，率領著八旗鐵騎衝鋒陷陣──

　　他也彷彿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重複呼喊：

　　「我是上天的兒子，為安邦定亂而生──」

　　而後，也彷彿聽到了一個叫喚他的聲音：

　　「努爾哈赤──努爾哈赤──」

　　他也發出回應：

　　「我已開國立基，安邦定亂──」

　　於是，幾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在他的心中反覆迴盪──他緩緩欲睡，終至閤緊了雙眼。

　　船艙的另一頭，皇太極和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小聲的商量著事情：

　　「派人請她來吧──說是前來迎接父汗，她會來的！」

　　阿敏則氣虎虎的說：

　　「這婆娘，到這個時候了，還有興致搞七捻三！」

　　證據盡為皇太極所搜集齊全，一一攤在眼前：

　　一心要為自己親生子謀大位的阿巴亥，趁著努爾哈赤赴清河，四大貝勒及重要大臣都隨侍在清河的機會，積極的放出風聲，說是努爾哈赤早已親口答應過她，將來，由多爾袞繼承汗位，甚至宣稱，努爾哈赤曾親筆寫過手諭給她，作為多爾袞繼位的憑證。

　　這些話在瀋陽城中散播開來，登時引起了許多議論與閒話，鬧得國中重要人物都遠赴清河、無人坐鎮的瀋陽城中人心浮動，謠言滿天。

　　留守在瀋陽的阿巴泰、德格類等人看不過去了，將這事派人來報；早在許多日子前就派人密切注意阿巴亥動向的皇太極更是收到了部屬們送來的詳細報告──

　　年紀最長的代善看完所有的報告，慎重的思忖了好一會兒，再拿起一份來，唸上幾句說：

　　「除她親生的三子之外，都對她的說法不以為然──」

　　放下之後，他有點語重心長的說：

　　「她畢竟還有親生三子，咱們行事須得小心些，謹慎些！」

　　阿敏卻對這話不以為然，撇了一下嘴說：

　　「多爾袞十五歲，多鐸十三歲──難道咱們還怕了這兩個小孩？阿濟格也不是什麼強手，有什麼好怕的？」

　　皇太極立刻打圓場──他拉了一下阿敏的衣袖，解釋說：

　　「二哥不是這個意思──二哥是說，都是兄弟，是一家人，不能自家裡鬥起來，更怕傷了父汗的心！」

　　這話說到代善的心坎裡去了，原本已因阿敏的毛躁言語而生出的不悅也立刻化為烏有；阿敏卻接著說：

　　「她在那裡造謠生事，才會鬧得兄弟不和，才會傷了父汗的心呢──鬼才會相信，父汗會把後金國的江山傳給一個十五歲的毛孩子！」

　　皇太極接口說：

　　「父汗念茲在茲的是伐明大業啊！你們看，父汗臨上船前訓誨的是什麼？是鑄紅衣大砲，是完成伐明大業啊，何嘗提到過由誰來繼任大汗？誰繼任大汗都是一樣的，都是要把父汗未完成的伐明大業給繼續做下去！」

　　一句話把每一個人的心都聚到了一起，代善首先就認同：

　　「這話是正理！」

　　而且，大家發出共識：

　　「我後金國最重要的任務是完成伐明大業，入主中原──兄弟們的拳頭一致往外打明朝，絕不可自家內鬥！」

　　同時也一致認為：

　　「阿巴亥私心作祟，鬧得人心浮動，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所有的人都贊成搶先一步處理阿巴亥所造成的問題。

　　阿巴亥親生的三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分別掌理著鑲紅、正白、鑲白三旗（註一），加起來是十分可觀的武力；但，這一次，四大貝勒隨侍努爾哈赤到清河，這三兄弟被交付的任務卻是留守瀋陽，而當阿巴亥接到通知，說是努爾哈赤將返瀋陽，要她沿渾河而上，前往迎接汗駕，卻沒有要她的三個兒子中的任何一人隨行。

　　三子各為本旗貝勒，理當盡忠職守，未奉令諭，當然不能隨便出京；而來傳令的人也只對阿巴亥說：

　　「大汗返京，生活起居須大妃照料，請大妃即刻起程！」

　　他催促得急，連讓阿巴亥對兒子們說一聲的時間都沒有，便帶著兩名侍女匆匆的上路。

　　一切都已準備齊全：馬車、船隻。

　　出宮後登車急行，到岸邊換乘船隻，溯渾河而上。不過一天的時間，阿巴亥就迎上了載運著努爾哈赤等一干人的大船。

　　她的心中還在興匆匆的算計：

　　「也許還能在這兒，討得他幾句親口話──」

　　這是打自努爾哈赤得病以來，她藏在心中的火苗升得最旺的一刻──早先，她的心中時而七上八下，時而沮喪的想到事情的關鍵：

　　「多爾袞畢竟只有十五歲──大汗這個時候就撒手，他便輸定了！」

　　然而，她不甘心，總想著要盡力試試。

　　這一回，她一聽說努爾哈赤需要她照顧生活起居，召她前往迎接，心裡就更活了。

　　她已在瀋陽城中放出許多風聲，說努爾哈赤早已答應過她讓多爾袞繼位；而這事，如果經過努爾哈赤親口說出，甚至，只要有個不置可否的默認態度，事情就成功了。

　　三兄弟有三旗的軍隊，加上努爾哈赤自領的一旗，加起來四旗，那是全國的一半──她覺得，這方面的優勢是皇太極所沒有的。

　　「皇太極只有一旗軍力，其他三旗未必聽他的；他且沒有同母兄弟──」

　　甚至，她也想到，應該趁這趟接駕的機會，拉攏代善、阿敏和莽古爾泰──

　　心中充滿了希望，她的腳步在由小船換登大船的時候，竟而走得異常輕快，更無畏於舢板的搖晃──

　　然而，她畢竟是個做了半生的「寵妃」的尋常女人，空有著美貌與野心，而缺乏高度的政治智慧與鬥爭經驗，在在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直到她登上大船，走進船艙中，她才開始感覺到，事情不對頭。

　　她根本就見不到努爾哈赤的面，更何況是討得努爾哈赤的親口交代──她的人才立定腳步，幾名侍衛就過來了，語氣客氣，態度堅定，「請」她去到船尾靜坐，她的心口在一陣撲撲撲的狂跳之後就開始往下墜落。

　　站立在周遭一切都陌生的船艙中，她遍體冰冷。

　　※※※

　　註一　八旗貝勒時有調整，天命十一年時，阿巴亥所生三子分掌三旗，已與初設八旗時的人選有出入，疑為阿巴亥得寵，向努爾哈赤力爭所得。

【歸天】

　　努爾哈赤的心依舊隨著水波托船而輕輕的搖曳著，輕輕的蕩漾著──宛如回到太初，進入永恆；他覺得心曠神怡而物我兩忘──眼前開展著柔柔的光，暖暖的光；天上飛來了雲霞，托起了他的身體，他開始飄飛了起來；耳際傳來了呼喚聲，像是最最原始的母親的溫柔的聲音：

　　「努爾哈赤──努爾哈赤──」

　　呼喚聲中挾帶著一股宛如與生俱來的吸引力，在深深的牽引著他，他情不自禁的向著呼喚的聲音飛去，因而使他完全聽不到世間的聲音──

　　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一日未時，載運著努爾哈赤與四大貝勒的船隻走到了距離瀋陽四十里的靉雞堡，船艙中傳出了天崩地裂般的痛哭聲。

　　被隔離在船尾的阿巴亥一聽到哭聲，當然立刻驚覺；原本冰涼的身體猛烈的顫抖著。

　　她張皇的喊叫了兩聲：

　　「大汗──大汗──」

　　但是，顫動不已的身體剛要掙扎著離座站起，她就直直的暈了過去，因而一跤摔在船板上。

　　一個多時辰後，她被看守她的侍衛用冷水潑醒。

　　船隻還沒有到達瀋陽，正在渾河上搖晃前進，她因而仍殘留著暈眩的感覺，但是，心裡卻是清明的，有著明確的體悟：

　　「大汗已經歸天了！」

　　悲哀到極致，反而哭不出來；不料一抬眼，卻看見代善背翦著雙手站在她的面前。

　　這個，她來不及思考了；但是，有人站在跟前，得到依靠的錯覺也隨之而來；她登時下意識的喊了聲：

　　「大貝勒──」

　　代善的神情中雖然飽含著哀戚之色，但態度卻是平靜的；甚至，他先和善的拱拱手，算是向阿巴亥盡了禮數，而後，說話的聲音也非常溫和：

　　「大妃此行，最遺憾的該是沒能聽到父汗最後親口說的幾句話──有些事，便只好由我來轉達了！」

　　阿巴亥忍不住流下眼淚，本想說：

　　「我一進船艙，就被你們的人趕到船尾去乾坐，由帶刀侍衛看守，形同軟禁，哪裡還能聽到大汗的話？」但，轉念一想，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更何況，兒子們不在眼前，自己孤身在船上，有什麼委曲也只好忍下來，於是索性極有禮貌的說：

　　「有勞大貝勒轉述！」

　　代善乾咳了一聲，依舊以平靜的、溫和的語氣說話：

　　「父汗遺命，大妃及阿濟根、德因澤兩庶妃殉葬──」

　　溫和的語氣所傳達的卻是晴天霹靂，阿巴亥登時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什麼──」

　　她下意識的手腳齊動，掙扎向前，欲待撲向代善，而當然的被侍衛們攔住了。

　　身體動彈不得，聲音卻能發出──她號啕痛哭了起來，一面厲聲叫嚷：

　　「他不會這麼說的！是你們容不得我！」

　　代善當然不會回答這句話──阿巴亥會有激烈的反應，他是早有心理準備的，該怎麼應付，也早就胸有成竹。

　　他一以貫之的維持著平靜、溫和的態度，從容的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來，遞向阿巴亥：

　　「筆帖式們已代大妃擬了一份自願殉葬的聲明，只待大妃過過目，便發出告示，曉諭全國！」

　　阿巴亥尖叫著說：

　　「不，我不願殉葬──我要親自曉諭全國，我不願殉葬！」

　　代善淡然應對：

　　「大妃以為，你能生離這條船，去親自曉諭全國？」

　　阿巴亥登時瞠目結舌的愣住了，激動的情緒和激烈的語言再也發作不出來；一會兒之後，她混身顫抖，咬著牙哭道：

　　「你們──好狠──」

　　然而，她的心中畢竟還是不肯完完全全的認輸，還有一絲餘力在掙扎，她拼出這道餘力來，再三不放棄的作最後的努力：

　　「大汗以前親口答應過我的，將來，以多爾袞繼位；多爾袞年幼，以大貝勒輔政──」

　　代善聽了，卻是輕描淡寫的一句：

　　「我無法推論此話是真是假──不過，父汗從來沒有交付過我輔多爾袞之政的任務！」

　　說著，他索性明白的對阿巴亥說道：

　　「父汗心中最記掛的不是我們這些子子孫孫，是他所建立的國家──臨上船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乃是『伐明大業，一定要完成』，這是他真正的遺言，所以，他不會讓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繼任汗位的──」

　　一頓之後，他的眼神變得極嚴厲：

　　「父汗伐明大業未成，帶著遺憾歸天，所以，繼任的大汗必須要能繼續進行他留下的伐明大業，入主中原──這樣的大事，不是你那十五歲的孩子做得的！父汗生前，沒有特別指定由誰繼位，是因為皇太極繼位的趨勢已明，不須再多說了；眾貝勒當中，也惟有皇太極能挑起完成伐明大業的重擔，後金國中的每一個人都要竭盡所能的襄助皇太極完成伐明大業，告慰父汗在天之靈！我位居『大貝勒』，原比任何人的責任都重，更要竭智盡力的輔皇太極完成父汗遺志！」

　　說著，他冷冷的一哼：

　　「你卻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親生兒子繼位，鬧得謠言滿天，企圖破壞皇太極繼位的事；殊不知，毀了皇太極，也等於是毀了父汗的遺志與畢生心血！父汗真是白疼你了！」

　　而且，這話一說完，他立刻一改溫和的態度，順手將手中的紙片丟在地上，直截了當的對阿巴亥說：

　　「你自己想想清楚，要做得漂亮點，回到瀋陽後，你親口跟大家說要殉葬，日後，你的三個兒子也能享榮華富貴；要是還哭賴不休，就提早在這條船上殉了吧！」

　　說完話，他掉頭就走開了去。

　　阿巴亥又哭了一陣，卻只得面對現實──她向侍衛們說：

　　「替我寫了什麼話，你們唸出來給我聽聽吧！」

　　侍衛們一個字一個字的仔細唸給她聽：

　　「吾自十二歲事先帝，豐衣美食，已二十六年。吾不忍離，故相從於地下。」

　　聽完，她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向侍衛說：

　　「替我告訴大貝勒，說，我要加上恩養多爾袞、多鐸的話──」

　　而這個請求，代善一口就答應了下來，並且親自走回阿巴亥跟前，親口給她極肯定的承諾：

　　「你放心，他們是我的親弟弟，也是皇太極的親弟弟！」

　　船隻到達瀋陽之前，所有的事情已經處理妥善。

　　氣氛哀戚而平靜，一切盡皆控制得體。

　　原本留守在瀋陽城中的諸貝勒，連同王公大臣、大小官員，一起集結在渾河邊迎靈。

　　入夜以後，人皆手持白燭等候；點點火光，將渾河畔營造成一種淒美的境界；晚風輕輕吹拂，彷彿要將離世的魂魄吹送回來──

　　船隻在深夜才到達，停穩後，遺體依然由四大貝勒親抬，直接送入寢宮，而後，舉行哭臨之儀，所有的人跪哭祭弔，直到日出。

　　殉葬的名單隨即公佈。

　　阿巴亥盛妝華服，帶著兩名未生子女的庶妃阿濟根和德因澤自縊殉死。

【祭弔】

　　站在城樓高處遠眺，遠山的崗巒都收眼底，惟獨難以望見瀋陽城，更難以望清城中的動靜。

　　但，即使是目力不能及，袁崇煥也還是定定的張望了許久，臉上的神情卻時而狐疑、時而深思、時而皺眉的變了好幾變。

　　陪著他的祖大壽猜不出他心中的所思所想，只有耐心的、一言不發的陪著，而使得氣氛更加沉肅。

　　直到日色西移，袁崇煥遠眺的目光才開始收回，腳步開始移動；之後他喟然長嘆：

　　「卻不知消息究竟是真是假──一個身經百戰的人，會一病就不起，說死就死了？」

　　祖大壽登時明白了他心中的疑慮，但卻下意識的、不經思索就回答他：

　　「畢竟是老了！七十古來稀──身經百戰，那是在青壯之齡！」

　　袁崇煥不自覺的連點兩下頭，而嘴裡仍然說出了心中的考慮：

　　「奴酋最好『用計』，焉知不是詐死，使我軍疏於防備，再掩殺而來，還是派人去祭弔，可以一窺真假──去的人選精明些，能查訪到確實的消息！」

　　祖大壽遲疑了一下，提出自己的看法：

　　「依末將看，那奴酋畢竟是一國之君，如果以自己的生死大事來使計謀的話，無異於兒戲，不但於己不祥，而且愚弄了自家的兵將百姓，即使將來打了勝仗也不值──」

　　頓了一下之後，他更勇敢的說出了意見：

　　「大人要遣使祭弔，末將也以為，不可──」

　　他接著詳細說明反對的原因：

　　「朝廷必然不允，而且將疑忌大人通敵！」

　　他雖是習武從戎的武將，但，父、祖世代為將，所累積的「官場經驗」遠比直接考上進士任官的袁崇煥要多得多；而且，他「旁觀者清」，比袁崇煥自己還感受得多──他索性明言：

　　「大人既非閹黨之徒，更非魏忠賢的心腹，還能保住眼前的官位，靠的是寧遠之役的大捷；但，這只是因為朝中再沒有人能守遼了，必須仰仗大人之力，卻不代表『沒有遭忌』──」

　　他明確的指出：寧遠大捷之後，朝廷論功行賞，出生入死的袁崇煥不過升任了遼東巡撫，各流血流汗、九死一生的將士兵卒都只升一級；而跟寧遠之役毫無關係、沒出半分心力的魏良卿，卻因為他是魏忠賢的侄兒，竟然以「敘寧遠解圍功」，封為「肅寧伯」！

　　而後，魏忠賢甚且「不放心」，派了太監來監軍──

　　這一切都代表著，袁崇煥在朝廷中的處境並不是「穩如磐石」，並不是可以「高枕無憂」的──值此之際，更不能去做一件可能會落人話柄的事！

　　「『通敵』之說只要一起，大人就會無法在朝中立足──昔年，孫大人所遭致的還不是這麼嚴重的罪名，而且身為帝師，猶且黯然去職──大人請三思！」

　　他出言懇切，卻聽得袁崇煥暗自長嘆，悄然在心中低語：

　　「這些我何嘗不知道呢？現今的大明，真正做皇帝的人根本是魏忠賢，我要不步上孫大人的後塵，那才是奇蹟！但只是，我在遼一日，便要盡一日職守，全力設法抵禦後金，安頓百姓，收復故土──」

　　而嘴裡雖不說，眼神卻流露無遺；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伸手拍拍祖大壽的肩頭，沉聲的說：

　　「日後，我若遭忌去職，也只好認了；但，此刻，卻是一個特別的時刻，事情不能因怕遭忌而罷手不做──」

　　接著，他仔細分析：

　　「倘若奴酋果真已死，他國中的情勢演變就更須全力關注──繼任者為誰，是否將發生諸子爭立的內亂，都會影響全遼的情勢。」

　　說著，他像是啞然失笑、自嘲自諷似的說：

　　「倘若奴酋的子侄們因奪位而自相殘殺了起來，我軍豈不是可以乘虛而入，消滅後金──這豈非是天助大明？天助我袁崇煥？」

　　祖大壽登時愣得瞠目結舌，過了好一會兒方說：

　　「這，有可能？」

　　袁崇煥「嗤」的苦笑一聲：

　　「奈何，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奴酋是何許人？會不早作安排？探子曾來報，說瀋陽城中有人言語，將立多爾袞為帝，但真假莫辨──如若屬實，倒也是天降鴻福給大明！」

　　祖大壽想了一想，慎重的向袁崇煥說：

　　「奴酋作了什麼樣的安排，末將不得而知；但，末將世居遼東，深知女真人汗位繼承之制，本與漢人不同，無所謂立長、立嫡──」

　　袁崇煥嘆了一口氣說：

　　「所以，更須前往一探究竟──尋常探子們只能隱藏於民間，打聽到的都是隔了好幾層的外圍消息；遣使祭弔，才能察訪得實！」

　　而且，他的心中還存著另外一個想法：

　　「後金如若果真遭逢國喪，新君繼位，必須先安內，休養生息，任命新官，撫育百姓；這個時候，正是議和的良機──遼東殘破，若雙方議和，可使生機復甦，再成樂土！」

　　因此，他寧可冒著遭到疑忌的危險，也堅持著遣使赴瀋陽祭弔努爾哈赤──

　　使者出發前，他猶自諄諄囑咐：

　　「奴酋如若真死，務必打聽、研判出繼任的人選──」

　　而他儘管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意志堅強，目光宏遠，能力卓越，卻於這件事的判斷及採取的應對方法上都後了、晚了一步，也因沒能作出準確的猜測而使得他所派出的使者此行沒有太大的收穫。

　　後金國的第二代領導人的產生，早在他所派遣的使者到達瀋陽之前就順利完成──他的祭弔對後金國來說沒有意義。

　　阿巴亥所放出的謠言，很快的就隨著她的殉葬平息了。

　　八旗的貝勒之間更無任何不一致的意見──沒有爭執，沒有風波，沒有衝突，更沒有可以給敵國乘虛而入的機會的內亂發生；經營了多年的皇太極順利繼位。

　　年紀最長的代善全心全意的協助他，主動為他策畫一切──代善先是要自己的兒子岳託和薩哈璘當眾提議：

　　「國不可一日無君，宜早定大計。四貝勒才德冠世，深契先帝聖心，眾皆悅服，請速繼大位──」

　　這當然只是形式──早經代善私底下商量、約定好了的阿敏、莽古爾泰、阿巴泰、德格類、阿濟格等立刻一起附議，並且共同起草〈勸進書〉。

　　第二天，代善主持了諸貝勒奉上〈勸進書〉給皇太極的儀典；皇太極三辭之後勉受，挑起完成努爾哈赤遺志的重責大任。

【後金新頁】

　　旭日東昇，金光萬丈，照耀著從長夜中醒來的大地，新的生命力如花朵般的開展。

　　後金國的氣象依然勃發強旺，欣欣向榮；但時間已邁入新的紀元，新的年號已經公佈：

　　「明年為天聰元年──」

　　新的道路前方閃耀著金光，但，責任更重，行走起來將更艱辛──前往北京的目標是新君必須完成的使命，橫隔在路上的萬里長城和被目為萬里長城的袁崇煥都必須鏟除；必須付出更大的努力，完成承先啟後的建國大業。

　　博學的范文程為他集錄了歷史上成功的、受人景仰的第二代君王的史事，作為借鏡，並且為他詳細解說，讓他對未來所要付出的努力了解得更深刻些，也更能藉以規畫出自己所應秉持的建國理念與方法。

　　三十五歲，他已有二十年的時間參與了後金開國的工程，累積了相當的智慧、經驗和實力；而後，他將主持建國的工程，帶領後金撰寫一頁新的歷史。

　　九月一日，屬於他的登極大典在瀋陽皇宮中舉行。前一夜，他徹夜未眠，守候在努爾哈赤的靈前，凝望著高高懸起、栩栩如生的畫像，一遍遍默默的向努爾哈赤訴說心中的願望。

　　他是父親的志業的繼承人，傳承著無可分割的精神與血脈，也傳承著使命。

　　十一年前，努爾哈赤的登極大典宛如回到了眼前，後金開國的艱辛過程也如一幅圖卷般的在他的心頭展開，未來的建國藍圖則經由他的心聲，娓娓的向努爾哈赤訴說著。

　　在迎接新世代的前夕，國家的未來發展他已然成竹在胸，更且充滿了信心。

　　「經我父子兩代的努力，必能完成為萬世開太平的使命！」

【後記　為萬世開太平──不朽者努爾哈赤】

　　在永恆的宇宙中，人的生命容或有長短壽夭之別，但是等到進入歷史的時候，生命的價值並不以他在人世的時間長短做為衡量標準，而是以他對全體人類的貢獻及影響來論定他的精神是否永垂不朽。

　　努爾哈赤只活了六十八歲，在全人類的「長壽榜」上，他的排名是非常落後的；但是，就「重要」和「影響」而言，卻絕對是超前的──在人類的歷史上，他絕對是一位「不朽者」。

　　而今，在瀋陽東部的「福陵」中，長眠著這位人類歷史上的偉大英雄、滿清王朝的開國英主，偉麗的建築同時代表著努爾哈赤一生的事蹟與奮鬥精神，供人追思、憑弔與瞻仰、效法──

　　這裡本是一片廣大的丘陵，前臨波濤奔騰的渾河，後倚崗巒起伏的天柱山，蒼翠茂密的叢林和壯麗的山川一起組成遼闊的氣象；佔地十九萬五千平方米、費時二十二年才完工的陵寢聳立其中，所呈現的宏偉浩大的氣勢便更加令人嘆為觀止──宛如在陪襯著這一代開國英主的豐功偉業。

　　翻開史籍，回顧史事，努爾哈赤的事蹟將如巨幅繪卷般的展開；他堅忍卓絕、奮鬥不懈的一生以及開創了一個新朝代的輝煌成就，留在歷史上的每一筆，每一畫，都是璀璨的。

　　西元一五五九年（明嘉靖三十八年），努爾哈赤出生於建州左衛──蘇克蘇滸河畔的赫圖阿拉；祖、父都是世襲的建州左衛都督、都指揮使，他是長子，下面還有四個弟弟；據清朝的官書記載，他十歲那年，生母去世，繼母待他不好，到他十九歲的時候，就給他一些微薄的財產，要他離家自立門戶；此後，他便靠挖人蔘、打獵、與來自關內的商人貿易以維持生活，也因此之故，他通蒙、漢等語文，能讀漢書，也知道些許明朝的情況，以及得以「出入李成梁府中」。

　　但，也有學者以為，努爾哈赤的祖、父為李成梁工作，雙方有秘密約定，於是以繼母不容為由，送他到李成梁府中，做為人質。

　　而無論真相如何，這個情形只維持到他二十五歲──這年是西元一五八三年，明萬曆十一年，慘變降臨在建州左衛。

　　事情緣起於尼堪外蘭說動明朝的遼東總兵李成梁引兵攻打古勒、沙濟兩城；戰爭發生時，努爾哈赤的祖父覺昌安、父親塔克世正在古勒城中，而與古勒城主阿太章京一起遇害。

　　努爾哈赤也成了俘虜，幸好李成梁的二夫人偷偷的放他逃走，這才九死一生的回到了建州左衛。

　　得到安全後，他開始聚集志同道合的朋友、族人，計畫為祖、父報仇；他先是去找明朝的邊吏質問殺死他祖、父的事，明朝自知理虧，給了他三十道敕書、三十匹馬，以及建州左衛都督、都督僉事加龍虎將軍的銜名表示歉意；但明朝整個對女真的政策是採分化、牽制、令其自相殘殺的策略，因此又把殺覺昌安、塔克世的過失推給了尼堪外蘭，要努爾哈赤自行找尼堪外蘭復仇。也許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明朝的這個「挑撥離間」之計竟促成了女真各部落的統一──西元一五八三年五月，二十五歲的努爾哈赤，以僅有的祖、父遺留下來的十三副甲起兵，開始了他東征西討的歲月；為了追殺四處流竄、投靠各部的尼堪外蘭，他逐一的征服著當時分裂成許多小部族、一盤散沙似的女真各部。

　　在征戰的過程中，他多次負傷，多次遭遇困難，卻從不退縮，身上的傷痕和歲月一起逐漸增加，而英雄事業也一起逐漸擴大；他先是統一了建州鄰近各部，再開始併吞原先比建州強大的葉赫、烏拉、哈達、輝發這「扈倫四部」，以及北方的野人女真部──幾十年間，全部的女真部落都歸併到他的麾下，厚植了他誓師伐明的實力；同時，他又積極的與蒙古各部通好、結盟、聯姻，使友邦日多，旁顧之憂日少──一個新興的、日後將取代明朝的國家隱隱成形了。

　　而從一開始就跟隨著他起兵打天下的額亦都、費英東、何和禮、安費揚古、扈爾漢等人，也付出了極大的血汗與智慧，幫助他東征西討、開疆拓土、擴充實力；這五人後來被尊為「五大臣」，成為開國的重要功臣。西元一五八七年，明萬曆十五年，努爾哈赤在蘇克蘇滸河畔、巍峨的虎欄山東南修築了內外三層、樓臺高聳的費阿拉城，並且營建宮室、稱王，也開始定國政、禁悖亂，戢盜賊、立下了法制；到了一五九九年，他命令額爾德尼和噶蓋兩位大臣創制了滿文。

　　其實，早在十二世紀初，滿族的先世女真就已經仿契丹文字創制過女真文字，通行於金代；但後來金為蒙古消滅，因此女真文字也隨之衰微，幾百年一過，早已無人能識；到了明末，女真的語言雖仍在使用，但文字卻借用了蒙古字通行，這樣當然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努爾哈赤向臣子們明白的指出：「我國之言，寫蒙古之字，則不習蒙古語者不能知矣！」

　　於是額爾德尼和噶蓋兩人奉命創字，辛苦研究了好些時日之後，終於完成了創制滿文的使命；由於當時通行的文字是蒙文，這兩位文官精通的也是蒙文，因此，新創的滿文大致上是由蒙文演化而來，或一些形聲字直接借用蒙文；在外形上、文法上也類似蒙文，書寫的方法同為由上而下，由左而右，並為拼音文字；在文法上則較接近今日的西方文字，如動詞在後面、名詞有格、數的範疇，動詞有體、態、時、式等的範疇等等。而這些初創的滿文因為還沒有加上圈點符號，為有別於太宗時代，達海為補不足而增益的加上圈點的新滿文，而稱之為「老滿文」。

　　但儘管老滿文為草創文字，在達海增益之前還不算十分完備，滿族人卻從此有了配合自己語言的文字，各部落長更是大力推廣使用，使之在各部落間通行，日後乃成為各部落統一的基礎；而且努爾哈赤更下令文官們使用滿文記錄自古代口口相傳的史事，大量的翻譯漢文典籍，以便吸收漢文化，並廣令師傅們認真教授，以提升全民教育──直到今日，滿文版的滿族古代史、清實錄、本紀，乃至於翻譯自漢文的四書五經、史籍、甚或文學類的三國、西廂等書仍然可在庫藏檔案中尋見，而清代的許多文獻、檔案、詔書、廷寄、碑銘──莫不留存著滿文的痕跡，影響的深遠已經歷歷在目──到今日，回溯努爾哈赤下令創制滿文的決定，不由得令人對他的「遠見」佩服萬分！

　　到了西元一六一五年，努爾哈赤又完成了一項重要的創制，那就是八旗制度的創立。

　　八旗制度源出於早期女真人的狩獵制度──當時稱為「牛彔額真」，牛彔是「箭」，額真是「主」──同一族或同一村落的人出去打獵，每十人一組，以一人為首領，其他九人各交一枝箭給首領，以示聽命，因此稱首領為「箭王」，這種制度成為女真人的基本組織，而後從打獵發展到了戰爭，結合成極嚴密的組織；努爾哈赤便根據這個基本組織，發展出「八旗」制度；西元一六○一年，他以三百人編為一牛彔，設額真一名，並且以紅、黃、白、藍四種顏色的旗幟作為標幟，十四年後，因為征服的部落增加了許多，人口也增加了許多，因此擴編四旗為八旗；《清實錄》中記載著：「上既削平諸國，每三百人設一牛彔額真，五牛彔額真設一甲喇額真，五甲喇額真設一固山額真──初設四旗，旗以純色為別──至是添設四旗，參用其色鑲之，共為八旗。」

　　這段記載很明確的指出，到了一六一五年，努爾哈赤麾下已編組八旗；正黃、鑲黃、正紅、鑲紅、正白、鑲白、正藍、鑲藍；而每一固山額真所轄的人數已擴增到了七千五百人，軍隊的總人數已有好幾萬了，而且組織嚴密，紀律嚴明，到了戰場上當然也就百戰百勝了。

　　同時，這八旗制度並不只是軍事組織──在當時，滿族人全民皆兵，因此，八旗也同時成為行政、民政、家族、經濟──等等「無所不括」的組織；全國人民隸屬於八旗。日子一久，「八旗」便成了全國人民的精神中心和根深柢固的旗籍觀念──滿族人的籍貫不是地方而是「旗」──而且人人以旗籍為根為榮。

　　時到今日，滿族人依然以旗籍為根為榮，也正是這個制度成功的一個明證！

　　文字、軍事、法制各方面的制度既已確立，女真各部也大致統一，蒙古則因結親而友好，這樣，國家的規模已經初步完成了──早在一六○三年的時候，努爾哈赤已經移居赫圖阿拉老城，並擴大建築了赫圖阿拉大城；到這時，幾乎一切都成熟了。

　　西元一六一六年，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建元稱汗，他的稱號是「英明汗」，年號「天命」，國號「後金」。這一年，努爾哈赤五十八歲，身上已經滿佈刀槍劍戟各種傷痕的他，以一種堅毅果敢的精神和腳步帶領著他的子民走上了一個新的紀元。

　　天命三年，努爾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誓師伐明，揭開了此後無數次戰役的序幕；幾年之間，他每戰皆捷，勢如破竹，逐一的佔領了遼東的重要城池，撫順、清河等相繼而下；不但俘獲了大批人畜財物，而且領土大增，國力已經非常強大了。

　　面對這樣的局勢，明朝當然不能不聞不問，於是召集了號稱五十七萬而實際上是十萬左右的大軍，征討努爾哈赤；歷史上著名的「薩爾滸之役」便展開了。當時努爾哈赤的八旗軍隊總數六萬，但由於戰略的成功及平日訓練的精良，創下了以寡敵眾的輝煌戰績，大敗明軍；這一役的意義深遠，不但阻扼了明的征伐，鞏固了軍事上的對峙實力，也大大提升了後金的士氣，此後更加的「戰無不克」，幾年之間，滅葉赫部、下開原、瀋陽、遼陽、廣寧──整個遼東都納入了努爾哈赤的版圖。

　　天命六年，他因為已佔領了遼東的首府遼陽，所以遷都遼陽；但因舊城壞圯，第二年，他在城東五里、太子河邊築新城遷入，定名東京；但他並不以此自滿，依舊奮戰不懈，繼續擴充實力，壯大國勢；並且選擇地理環境更優於遼陽的瀋陽建築全新的城池和宮殿，作為新都，使自己一手創建起來的、正在蒸蒸日上的新興國家更具大國的格局，更開展出入主中原的宏願。

　　然而，天命十一年一月的寧遠之役，卻使努爾哈赤受到了挫折，而無法將腳步邁過山海關，到達北京。

　　寧遠是新築之城，原本就是為了扼阻努爾哈赤的攻勢而建；主事的明朝官員袁崇煥更是不可多得的英才，用紅衣大砲打敗了努爾哈赤以騎射見長的八旗勁旅。

　　努爾哈赤實質上是敗在文明的程度上──傳統的弓馬刀槍、衝鋒陷陣之術，敵不過購自葡萄牙的「洋砲」的威力！

　　而這是努爾哈赤自二十五歲起兵以來的第一場敗仗，努爾哈赤因此心中鬱悶不樂，既索性轉移目標去殲覺華島，也繼續開展他的英雄事業；四月，他率師攻蒙古喀爾喀五部，六月，與蒙古科爾沁部締好──

　　但，畢竟歲月是絕對無法戰勝的敵人，他年事已高，心中因挫折而鬱悶，便導致了背長毒瘤的惡疾，衍成不治之症；七月，他到清河溫泉醫治，無效，返回瀋陽；八月十一日走到靉雞堡不起，年六十八歲。

　　西元一六二九年，努爾哈赤安葬於福陵。

　　十五年後的一六四四年，他的孫子福臨入主北京，做了全中國的皇帝；再接下去的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則開啟了中國歷史上少見的盛世和僅次於元代的廣大的版圖，締造了中國歷史上一頁璀璨的光華──而這一切的基業全都奠始於努爾哈赤時代的浴血奮鬥──

　　我懷著誠摯、崇敬而肅穆的心，步入福陵宏偉的建築中；地宮中埋葬著一代英豪的棺槨，巍峨的殿堂是祭祀的所在，一百零八級的石階則依據著北斗星座中三十六天罡星和七十二地煞星的總數，象徵著天地和宇宙，也象徵著帝王對社稷的主宰──整座的建築物流露著一股開天闢地的博大的氣象，在在都令人興起緬懷先人的感思。

　　史書上詳細的記載著點點滴滴的奮鬥過程，以及由這些點點滴滴所累積起來的彪炳功業，乃至於一個新的時代的完成；史評家中更有許多人苦心鑽研，從各個角度探討、分析、歸納著英雄事業的前因後果以及成功的因素，以做為後世的借鏡。

　　任何一個人的成功都不是為偶然的、僥倖的、不勞而獲的；在歷史上開創了一個新的時代、締造了一番大事業的努爾哈赤，當然更不是憑空得來。身為開國之君，創業雄主，他不但能力與智慧優於常人，胸襟與氣度高於常人，勇氣和毅力強於常人，恆心和耐心深於常人；他的視野和格局遠較常人遼闊宏大，意志與願望遠較常人高超雄偉，思考力和判斷力遠較常人廣博深刻，他的堅強的奮鬥精神和所付出的努力更是常人所不及，因而，他遠較常人能確實的完成自己的願望、理想和使命！

　　在一個黑暗的時代裡，在一個困難的環境中，在一個遍地荊棘、漫天風雪、橫逆困厄交加的處境下，努爾哈赤憑藉著超人的勇氣，堅忍卓絕的戰勝了時代的黑暗、環境的困難以及他自身命運的限制，開創了一個新的朝代，他把所有的子民帶領著走上了康莊大道；這一份胸懷、氣度、見識和毅力當然是超乎於常人的。在他二十五歲起兵為祖、父復仇的時候，力量微薄到僅有十三副甲，跟隨他的人不到百名；以這樣微薄的力量對抗力量大過千百倍的仇家，沒有過人的勇氣是辦不到的──尋常一點的人要不是放棄復仇的念頭，就是乾脆逃之夭夭了；即使是在當時，努爾哈赤立志為祖、父復仇的同時，他的許多族人都以他這個念頭為狂妄，不但不和他站在同一邊，反而怕他因復仇不成而引來仇家的遷怒，連累到自己，竟聯合起來打算殺掉他來討好仇家以確保自己的身家安全呢！

　　其實，一個人胸襟與志氣、視野與格局的大小從這樣的一個例子就可以看得出來了；大丈夫做事，衝量的是「該不該做」，而不是「難不難做」；做該做的事，困難來時則勇敢的去解決、超越──而事實也證明了努爾哈赤的決定是正確的，他做了他該做的事，而等到困難一一的被解決、超越了之後，他便只剩下一個結果，那就是成功。

　　另一件事則更足以說明他氣度的寬廣──努爾哈赤曾數度遇刺客，一次刺客殺了他的侍衛後逃逸；有兩次則刺客被他抓住，而他又把刺客放了；這個「放刺客」的例子很為史家稱道，以此說明他的過人之處，頗有帝王氣魄：「原諒別人對我個人的傷害」，這雖然是一句說起來簡單的話，實行起來卻並不容易，尤其是在威脅到生命安全的狀況下；但，努爾哈赤做到了，並且把這份恢宏大度發揮在政治和軍事上；他對曾在戰場上使他身受重傷的降將不但不念舊惡，反而因其才能而委以重任──一個人如能包容、原諒別人的缺點，並重視別人的優點，他就已經具備了做領袖的基本個性。

　　在戰場上，他不但每役必親自指揮，甚且，身先士卒的在第一線衝鋒殺敵，因此常常負傷；最嚴重的一次是被敵箭射中，箭穿甲而過，直入頸項；他親手把箭拔下來，箭鏃已捲，血肉迸落；當時他是站在屋頂上禦敵，因此負傷之後只得拄著弓下屋；但等到他的傷口稍癒時，他立刻反攻敵人，大獲全勝──有這樣神勇的主帥作榜樣，將士們又怎會不個個奮勇上前，怎會不每戰皆捷呢？

　　從第一個跟隨他創業的朋友額亦都開始，努爾哈赤的一生中結交了不少好友，這些人對他在創業上的幫助極大；最著名的「五大臣」既是他事業上的夥伴，也是他心靈上的知己；而這五人，全部都是在他成就事業之前就自動跟隨他的人──額亦都一見他而折服，立志終身跟隨的時候，他才二十二歲，而額亦都十九歲──此後終身甘苦與共，禍福相倚；這些朋友對他忠心耿耿，而他對這些朋友更是肝膽相照，一生不渝；因此，彼此之間緊密的織成了網，團結成了一股龐大的力量；當然，從他和朋友之間的關係上更可以看出他個性上過人的長處；其一，一個有著英雄氣度的人，他隨時隨地會流露出一種令人折服的氣質來，使人在不知不覺之間就會受到他的影響，跟著他共進退；其二，要做一番大事業的人，必須先組織一個團結的力量出來，而人在事業成功之前，並沒有利害可圖之際，人與人之間最可貴的純潔的情誼全是因「誠」與「義」而凝結，因此，一個真正能成大事的人，本身的性格上必然就包含了這與朋友肝膽相照的長處。

　　因此，一番英雄事業的形成，其來自於先天和後天的雙重因素雖然不完全一樣；可是，一個英雄，一位領袖，卻必然有著共通的先天氣質，那就是廣闊的胸襟氣度、堅強勇敢、不畏困難、不怕失敗的毅力和令人折服的真性情。

　　而存在於後天的因素則不外乎見識和抱負──一個人唯獨有遠大、深刻的見識才能夠洞悉自己所處身的時代的真義，一切的優劣、潮流及遠景；從而尋找出自己在這個時代中所應擔負的使命；努爾哈赤所處身的時代正是中國歷史上政治最黑暗的明朝末年，而他自己所屬的女真一族則自所建的金國亡於蒙古之後，兩百多年間，退化成原始部落的型態，分裂成諸多小部，彼此互相攻伐，再加上明朝對女真採取分化、牽制的政策，使得女真各部間的傾軋更為激烈，因而民不聊生；努爾哈赤清楚的體認到這一點，從而在基本上解決存在於女真族之間的問題，透過武力與通婚的雙重方法，他成功的統一了女真各部，也和蒙古各部結為姻婭，從而使整個塞外團結成一個戰鬥力超強的實體；而這由分裂到統一的過程也就是女真由弱轉強的演變，努爾哈赤的真知灼見正是扭轉乾坤的最重要因素。

　　「能盱衡時局，做出正確的判斷，並加以確實掌握的人就是主宰時代的人。」──做為一個創造了時代的人，這一深層的智慧就是他成功的一大關鍵！

　　而且，努爾哈赤儘管從小生長在文明程度落後到尚無文字的女真部落，沒有讀書受教的機會，長大成人後才靠著自修而略通文墨，並非「學富五車」之士，但他卻以先天優異的稟賦和少小離家自立而多得閱歷的機會，養成了高於常人的思考力、洞察力和判斷力，每次戰爭，他都能發揮這些長處，研擬、規畫出克敵制勝的謀略，甚至發明種種因應敵軍條件的攻城器具、作戰方法來。

　　在政治上，他也展現出過人的才能來，所制定的「八旗制度」以及各種官制，完善而實用；在經濟上，他重視貿易，鑄造錢幣，制定文字，發展文教──奠立一個國家基礎的各項要素，便如締創奇蹟般的逐一完成了。

　　此外，努爾哈赤還有一項更足以令人深思、師法的特別的能力，那便是選擇、等待時機的能力，以及時機未到時，超人般的忍耐能力。

　　起兵之初，他因為力量薄弱，自知如果與明朝發生衝突，便將落得「雞蛋碰石頭」的下場，便處處隱忍，敷衍明朝的邊吏；明知真正的仇敵是明朝，卻不聲張，而只對尼堪外蘭尋仇；而且數度入貢，佯作恭敬，以維持關係；直到自己的力量已達足夠與明朝抗衡的三十五年後，才正式以「七大恨」告天，對明宣戰。

　　建國大業是千萬年之基，區區三十五年又算什麼呢？努爾哈赤當然能等。

　　吞併扈倫四部的過程更是一個明確的例證──光只烏拉一部，就費時二十年，而他也藉此提出至理明言：「欲伐大木，豈能驟折？必以斧斤伐之，漸至微細，然後能折。」

　　不逞匹夫之勇，不躁進，選擇正確的時機──建國是長時期努力的大業，消滅他國，也是長時期努力的大業，必須循序漸進！

　　努爾哈赤也許沒有讀過蘇軾〈留侯論〉中的名言：「觀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也不曾耳聞德川家康的「等待杜鵑自啼」的話，但是，同為成功的創業雄主，在這一點的認識與體會上卻是一致的！

　　能在歷史上發出照耀千古的光芒，對人類的貢獻永久長存的英雄人物，幾百年才出現一個；努爾哈赤降生世間，憑著這些先天生成和後天努力得來的條件，完成抱負和使命，率領著他的子民走向康莊大道──

　　走在福陵這俗稱「一百零八蹬」的石級上，我的心在飛快的翻閱著一卷卷的史書，眼前更是恍然的浮起了三百多年前的一幕又一幕──那赤手空拳的孤兒，仰著望著巍峨的長白山，對著始祖誕生的精神中心，立下重誓要完成自己所肩負的使命；而後，他開始率領著一支小小的隊伍東征西討，浴血苦戰；不久，他遍體鱗傷，血流如注，但是，頑強的軀體不曾倒下，堅韌的意志不曾瓦解，咬著牙，一戰再戰；漸漸的，跟隨他的隊伍擴大了，四十年後，一個新的朝代建立了，他的身上則多出了五、六十條的新瘡舊疤，青史上累積了大大小小的幾百次戰役和一個新的國家、新的朝代的名稱。

　　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我收集著各種史書，仔細的閱讀，反覆的思索；努爾哈赤一生的事業在我的心中激盪成一股澎湃的巨流，既使我受到深深的震撼和感動，也令我在再三思索後，追求、尋譯著他生命中的真諦。

　　歷史或許都只是過眼雲煙，時光不會倒流，過去的事也不會重現，歷史上的人物和事件都已「逝者如斯」；但，歷史的法則卻是亙古常存的真理；努爾哈赤一生的奮鬥恰正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例子，他奮鬥不懈的精神在歷史的長空中發出了永恆的光芒，他的生命也在歷史中永垂不朽。

　　踏上「一百零八蹬」的石階，整座福陵盡入眼底，登高可以望遠，誠然不虛；但是，我之所以登上這一百零八級石階，所欲眺望的卻不是眼前的實景，而是歷史的遠景──站立在氣象遼闊的高處，舉目四望，歷史的浩渺與璀璨交相在胸臆間湧起，也令我陷入沉思；處身在二十一世紀的前夜，我心中的努爾哈赤，究竟代表著什麼樣的意義？

　　舉筆寫作，自動念起意至完稿，前後為十八年，小說的內容和我自己的精神世界一樣，隨著歲月的腳步而改變，已不復起意之初的面貌與格局，也不只是努爾哈赤個人的英雄事蹟，而成為明清之際的動亂時代的總體性的檢討，日復一日的在稿紙上說興亡，在斗室中究鼎革，期許自己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但是，明朝鼎革間的諸多史事常令我無法遏阻的與眼前的世事相印證，每一種歷史寫作都是當代史，既包含了當代的觀念，也融入了當代的情懷，古事今情，混融得難解難分，甚至，我常停筆默思：

　　「我現在所書寫的是四百年前的史事，是一頁滄桑，是一紙興亡，而心情是如此的複雜，如此的沉重，如此的蒼涼；卻不知，四百年以後的人們，會用什麼樣的心情，什麼樣的筆調來書寫現在的史事呢？」

　　四百年後的人們，在史藉上將閱讀到一些什麼？

　　二十世紀末，國際間忙於戰爭，政客以強凌弱，恣意橫行，無論是使用槍砲飛彈還是電子計算機；美國總統大鬧性醜聞，醫界則發明出威而鋼之藥來，並且大量向台灣傾銷；世紀末，時代之風滿佈貪婪、淫靡、頹廢──

　　史料如此，史家們將作出什麼樣的研究？撰出什麼樣的書寫？

　　而每一思索，心緒也就為強烈的無力感所侵蝕、吞噬，這樣敗壞的世道人心，還能夠挽救嗎？

　　是惟有將思緒返回到努爾哈赤一生的奮鬥中，心中才能得到一個強大的聲音的激勵：

　　「越是在一個充滿了無力感的時代裡，人們越需要一股強大的精神力量來做為支柱，以使人們恢復信心和勇氣，繼續奮鬥下去，以改善現實的一切──努爾哈赤一生奮鬥的過程，足以使人得到啟示，從而建立起堅強的精神力量！」

　　於是，樂觀和積極的信念重新鼓舞起了我的意志，我在史書中所讀到的一切都不再只是過往的陳跡，我相信努爾哈赤一生的開創與奮鬥將給現代人帶來重大的啟示，我也重複著思索自己的探討文字：

　　「身為開國之君，創業雄主，他不但能力與智慧優於常人，胸襟與氣度高於常人，勇氣和毅力強於常人，恆心和耐心深於常人；他的視野和格局遠較常人遼闊宏大，意志與願望遠較常人高超雄偉，思考力和判斷力遠較常人廣博深刻，他的堅強的奮鬥精神和所付出的努力更是常人所不及，因而，他遠較常人能確實的完成自己的願望、理想和使命！」

　　於是，我堅定的認為，鼓舞起人們的精神力量來重整道德，重拾信心，將能挽救世道人心；寫作與閱讀《努爾哈赤》的最大收穫乃是受到這份鼓舞和激勵。

　　我也相信，四百年後的讀者，一樣能受到這份鼓舞和激勵，一樣會自字裡行間體會得到我所付出的努力，我的理想、使命和我的深心悲願！

──一九九九年六月　台北

【林佩芬寫作記事】

林佩芬寫作紀事

　　一九五七年　生於基隆市。

　　一九七六年　首次在報章雜誌發表作品，主要為文學評論（收於《紅牋小記》一書）。

　　一九七七年　第一個短篇小說〈洞仙歌〉發表於中央日報副刊。隨後入選《六十六年年度小說選》。

　　一九七八年　第一個中篇小說〈一九七八年春〉發表於中央日報副刊，由爾雅出版社出版單行本。

　　〈洞仙歌〉獲文豪小說獎。

　　一九八○年　第一個長篇小說〈聲聲慢〉發表於新生報副刊。

　　一九八一年　〈聲聲慢〉由新生報社出版單行本。

　　〈洞仙歌〉改編電視劇，由宋存壽先生導演。父親去世，決定寫〈努爾哈赤〉長篇小說。

　　一九八二年　出版《洞仙歌》短篇小說集。

　　一九八三年　出版長篇小說《大江東去》。

　　一九八四年　出版評論集《紅牋小記》。（內收一九七六年至一九八四年間的書評作品。）

　　出版中、短篇小說集《燕雙飛》（由〈一九七八年春〉增訂而成）。

　　長篇小說〈月明千里〉發表於自立晚報副刊。

　　一九八五年　出版長篇小說《第四樂章》。

　　創作藝術歌曲歌詞〈月光〉、〈長白山下幾多愁〉，由任策先生作曲。

　　撰寫文建會策畫之電視社交節目《文化廣場》一系列劇本。

　　開始寫《努爾哈赤》初稿。

　　一九八六年　出版長篇小說《天女散花》。

　　一九八七年　出版長篇小說《雁字回時》。

　　一九八九年　出版長篇小說《都市叢林股票族》。

　　一九九○年　出版短篇系列連作《台北風情》、長篇小說《唱一首無言的歌》。

　　一九九一年　出版長篇小說《台北．京都．哈爾濱》、短篇小說集《帝女幽魂》。

　　《努爾哈赤》前七萬字修訂稿及後續新稿發表於自立晚報副刊。

　　長篇歷史小說〈長平公主〉開始連載於新生報副刊及泰國世界日報副刊。

　　一九九二年　出版《努爾哈赤》第一部《上天的兒子》、第二部《不死的戰神》。

　　一九九三年　出版長篇歷史小說《遼宮春秋》、散文集《繁花過眼》（內收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九年間的散文作品）；長篇小說《雁字回時》更名《春天遠去之後》重新出版。

　　一九九四年　出版《努爾哈赤》第三部《蒼鷹之翔》。一九九五年　《長平公主》全部完成，更名《天問──小說明末》，出版單行本，共八部，一百二十萬字。

　　出版少年小說《西遷之歌》、歷史散文集《長城外面是故鄉──內蒙古篇》。

　　創辦「歷史文學學會」，擔任第一屆祕書長。

　　一九九六年　《天問》在中國大陸上海市出版簡體字本，副題更名〈明末春秋〉。並在上海、南京、瀋陽、北京舉行作品研討會。

　　《西遷之歌》在中國大陸上海市出版簡體字本。

　　一九九七年　《天問》獲中興文藝獎歷史小說獎。並在中國大陸承德市舉行作品研討會。

　　《西遷之歌》獲中國大陸滿族文學獎一等獎。

　　出版長篇歷史小說《兩朝天子》共四部。

　　主辦「海峽兩岸少數民族文學研討會」、「海峽兩岸清史文學研討會」，並主編論文集出版。

　　任《歷史月刊》之《歷史文學之頁》策畫主編。

　　一九九八年　《兩朝天子》在中國大陸北京市出版簡體字本，並舉行作品研討會。

　　《兩朝天子》獲行政院新聞局小太陽獎。

　　《歷史文學之頁》結束，共主編十二期。

　　《天問》在中國大陸北京市二次出版，並由中國作家協會主辦作品研討會。

　　一九九九年　《洞仙歌》二次出版。

　　《努爾哈赤》全書出版，共一百二十萬字，分由台北、北京各出繁、簡體字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