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主帥與輔佐役
作者序
平凡的幸福
一生的抉擇
危路難行
根深葉茂
試煉出頭天
美濃之夢
功在敵境
竹中半兵衛
天下布武
上京
深謀遠慮的下下籤
敗走之功
試煉
向強者靠攏
見機行事
文治派的興起
等待的勇氣
棄者之心
村重謀叛
幕僚的素養
不祥的彗星
變故
天王山
邁向天下高峰
最後的苦戰
後記

《豐臣秀長》堺屋太一／康平譯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導讀　主帥與輔佐役

　　日本戰國時代在觀念上是「天命流動」的時代，所謂「天命流動」意指誰有實力，天命就落在誰身上。所以，子弒父，臣殺主，藉以獲取土地與權力，都是很正常的手法；但是，從平安時代武士團初起時，又有主君、一門、郎黨之類武士共同體的組合，而此組合乃以主君為中心形成一門（族人）、郎黨（部屬）由內而外的權力關係，換言之，主君相信血親與姻親的族人高過他姓部屬。在戰國時代，實力主義的天命觀和武士團的共同體行為模式是互相矛盾的。豐臣秀吉和豐臣秀長這對兄弟卻是異數，他們幾乎沒有互相猜忌過，而且他們的互相信賴也異乎尋常。哥哥豐臣秀吉善於規劃，規劃中含有長遠的構圖，有了構圖即毫不猶疑地付諸實行；弟弟豐臣秀長則有細密的透視力，能瞭解哥哥的構圖，也懂得為主帥收拾善後，秀吉攻下一城或處理一事之後，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後面的交給你。」就又去規劃新的事項。「後面的」事經常是最艱難、最煩瑣的，處理不好可能全盤皆輸。秀吉有了能為他處理一切善後的秀長，自然不會有後顧之憂。秀長又能得到秀吉的信任，自然可以放手去做，他們的互補互信構築了豐臣家的偉業。

　　兩兄弟都是農民出身，沒有堂皇的門第，也沒有繁衍的族人，秀吉飛黃騰達了，也沒法形成武士團的「一門」，秀長便以一人擔負了「一門」的責任。如何凸顯秀吉，如何把所有功勞讓給秀吉，使秀吉步步高升，是秀長最重要的任務。秀吉也知道沒有秀長，自己就沒有辦法往預定的規劃與目標前行，所以自己所得的獎賞必然與秀長共霑；秀長也知道，秀吉垮了，一切都成泡沫，兩人遂成不可分割的命運共同體。但兩人都非常清楚自己的角色，所以依照作者堺屋太一的說法，秀長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表彰自己的史料，可以說是徹底的幕僚──輔佐役角色。

　　堺屋太一這本書的書名叫《豐臣秀長》，主角理應是豐臣秀長，但他常常是「陰」的存在，也可以說是影子的存在，跟秀長的輔佐役角色非常搭配，所以他跟秀吉的主君織田信長幾乎沒有見過面。書中，「光」的存在是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織田信長是君主，豐臣秀吉是提草鞋出身的足輕。若以封建門第論，豐臣秀吉根本沒有出頭天的餘地。他很幸運遇到了不講門第不信鬼神的合理主義者織田信長──他敢燒日本最重要的佛教重鎮延曆寺，敢廢除妨礙流通的關卡，也勇於打破都市商人的經濟把持，只要是人才，不論出身，都加以擢用，有功即賞。所以，豐臣秀吉以硬拚方式，時時請纓出征，以克服出身不利的局面。書中，對織田信長的合理主義改革意志，有極為精彩的描述。堺屋太一藉豐臣秀吉對秀長的說法，表達了秀吉的作戰方式，他說：

　　「武士最重要的不只在戰場，平時的工作也很重要：一是忠勤，二是目明，三是耳聰。」

　　忠勤可以說是對主君或工作全力以赴；目明是要有透視力、判斷力；耳聰是要耳聽八方，勤以蒐集情報。其實這也符合現代的企業經營方式。另一方面，秀吉也很重視外交工作，他的方式是協調，金錢運用和懷柔。弟弟秀長也懂得這一套，而且運用得非常成功。這可以說是日本式的協調方式。秀長對內部的協調或仲裁就用：勝者給面子，敗者給金錢，擺平了許多內部的不穩。

　　秀吉接了一件工作又接一件，工作綿延不斷，只要失敗一次，很可能就性命不保。秀長曾經勸他，他說：

　　「接了工作，誰不顫抖害怕，誰不怕失敗，一旦接了就得往前直衝，就不能顫抖，不要害怕。」

　　但他這句話含有前述忠勤、目明、耳聰三要件，所以能夠立時看出成功的可能性。這是日本人的工作倫理：勇於任事，但要有預先的準備或構圖。

　　堺屋太一在描寫豐臣秀長時，他不是只在描述秀長的輔佐幕僚能耐，也暗示他有統軍作戰的能力，藉以凸顯秀長自願做個隱在幕後的輔佐角色。「本能寺之變」以後，堺屋太一就常讓秀長獨當一面，指揮作戰，有謀略，又能冷靜面對戰況。但在書中，我們最常看到秀長自語的一句話就是：

　　「哥哥又把麻煩的事情丟給我了。」

　　秀吉面對未來，不斷往前行，秀長則無怨無悔地為他處理現在或收拾善後，最艱難的工作都落在他身上，平時如此，作戰時也如此，這可能是輔佐役的命運。

　　作為一個輔佐役的幕僚，更要充分瞭解並體會主帥的心情，例如接到織田信長在本能寺被明智光秀逼死的訊息時，秀吉放聲大哭，秀長立刻看出秀吉的表演性，而一向沉著冷靜的黑田官兵衛卻不知道秀吉在表演，走到秀吉身旁說：

　　「這不是哭的時候，現在正是大好良機，我們應該趕緊聲討叛徒，將天下納入手中。」

　　這無異把秀吉的表演看真了，而且會讓他落入不利的局面；秀長應聲說道：

　　「沒錯，官兵衛大人說得有理，我們一定要替信長主公報仇。秀勝大人可是信長主公的兒子，我們一定要替他報殺父之仇。」

　　秀吉立刻應和秀長道：

　　「小一郎說得對。」這才是秀吉的真心話。輔佐役必須如此體會主帥的心意，書中這種鏡頭不時出現。對堺屋太一來說，這才是理想的幕僚或副手。

　　堺屋太一現任日本經濟企劃廳長官，對歷史向來極感興趣，除了此書外，他還寫了歷史小說《豐臣秀吉》，從這本書裏，我們可以看到西歐式的合理主義，日本式的協調主義和理想的輔佐役影像。輔佐役的「陰」或「暗」就是要襯托主帥的「光」或「明」。堺屋太一在序言說，在日本真正實踐此一角色的是豐臣秀長。現代企業更需要這樣的人。這本書不只是歷史小說，也具有現代意義。

〔作者簡介〕

李永熾，台灣台中縣人。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畢業，日本東京大學大學院國史科研究，現任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著作有：《日本史》、《日本近代史研究》、《日本近代思想論集》、《日本式心靈》、《從江戶到東京》；譯作有：《我是貓》（夏目漱石）、《雁．山椒大夫》（森鷗外）、《暗夜行路》（志賀直哉）、《斜陽．人間失格》（太宰治）、《山之音》（川端康成）、《雪國．千羽鶴．古都》（川端康成）、《個人的體驗》（大江健三郎）、《萬延元年的足球隊》（大江健三郎）等。

作者序

　　我不記得我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對「這個人」產生興趣的。不是我在大阪念高中的時候，就是到東京上大學以後，總之是將近三十年以前的事了。

　　我也想不起來，是甚麼契機使我開始注意到他。我確定不是因為看到他的肖像，接觸到他的著作，或是讀到記述他事蹟的書籍。因為「這個人」不但沒有著作，到目前為止，也找不到任何以他為主題的書籍。

　　最近，而且是在我起意寫這篇文章之後，我才聽說京都和大和郡山有「這個人」的肖像。換言之，「這個人」鮮少成為後世傳誦或研究的對象。

　　我想我之所以會對「這個人」感興趣，可能就是因為他的「鮮為傳誦」，這樣一個才幹和功績備受史家肯定的人物，卻鮮少為人傳誦，在現今這個自我宣傳盛行的社會，讓我覺得分外與眾不同。

　　我無意去挖掘淹沒在歷史中的豪傑俊彥，馳騁想像的樂趣。況且「這個人」和所謂的「謎樣人物」或「不出世的悲劇英雄」之流也大相逕庭。

　　「這個人」的確有很多不可考的部分，但並未給人那種隱晦陰鬱的謎樣感覺，也沒有任何跡象顯示，當時的當權派或後世的史家曾刻意湮滅他的事蹟。因為從「這個人」的生涯以及他所成就的功績來看，根本沒有這種必要。如果真的有人蓄意將他的事蹟隱藏在青史之後，這個人大概就是他自己。

　　當然，他並非無名小卒。他的名字頻繁地出現在大量的史料中，他在當時的名氣之盛，恐怕遠超過我們的想像。他功績彪炳，手握大權，一生──至少在後半生──都被炫目的榮光環繞著。

　　他曾獲致一百一十六萬石〔註：體積單位，主要用來量米穀，一石等於十斗，同時也是表示大名或武士封賞的單位〕的巨額封賞，擔任從二位權大納言〔註：官名，即定額外的次級大納言。大納言是太政官的次官，官位僅次於右大臣，可參與大政、上奏、宣旨〕的高位，和政治中樞關係密切，同時武功過人，百戰不敗。不僅如此，「這個人」是在人生的高峰期因為久病告終，得以將自己的封賞傳讓給養子。也就是說，他功績顯赫、官運亨通，而且在成就的頂點上壽終正寢。

　　他生在十六世紀後半葉的日本，當時戰亂頻仍，英雄輩出，各成一家一國。但在這個快速成功者眾的時代，除了有「天下人」之稱的那三個人──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之外，他所獲得的封賞，幾乎無人能及。如果勉強去找，大概只有雄霸中國地方〔註：日本地名，位於本州西部〕的毛利元就，在變化多端、朝不保夕的情勢中，曾一度擁有足堪與之匹敵的封領。換言之，「這個人」已經攀升到僅次於這三位「天下人」的高位。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說明這個人有多成功了。尤其是考慮到他成人以前貧窮卑賤的生活，就會更訝異於「這個人」竟然只花了不到三十年的時間，就走完了如此一段漫長的飛黃騰達之路。日本史上能超越「這個人」，創造出更懸殊差距的，大概只有一個人，就是他的長兄豐臣秀吉。當然，身為「太閤之弟」的這層血緣關係，對他多少有所助益，但他的一生仍然只能以奇蹟來形容。

　　不過，更令人驚訝的是，如此成功的一個人，有關他生平、功績或才幹的記述，竟如鳳毛麟角，少得出奇。

　　有關織田信長、豐臣秀吉以及德川家康的傳記或奇聞逸話，或是以他們三人為主角的小說、戲劇以及說書故事，幾乎多到難以勝數的地步。但是，相較於這個人所擁有的封領和權力，他在研究以及創作活動上所受到的重視，反而遠不如武田信玄、前田利家、伊達政宗等地方小領主。「這個人」生長在日本史上擁有最多值得文學作品描繪的英雄的時代，但很奇怪地，不論是史家或是民間說書人，都甚少傳講「這個人」的事蹟。

　　不過，我不認為原因是在他的平庸無能。「這個人」能夠出人頭地，絕不是單靠身為「太閤之弟」這層親屬關係。幾乎所有史家都承認，他的才幹過人，人格高潔，對建立和維繫豐臣政權有極大的貢獻，甚至有些史家主張，秀吉能夠成就如此輝煌的偉業，全是拜這個弟弟之賜。

　　另外，把原因歸咎於他是豐臣政權的一員或隸屬偉大太閤的家族，所以無法成為研究創作的對象，這種說法也並不正確。因為也有不少書籍或論文，研究討論了豐臣政權中許多功勞、名聲、地位都遠遜於他的成員，或太閤家族中無才無德的親族。

　　「這個人」生長在一個人才濟濟、梟雄輩出，極受後世矚目的時代。其中尤以他所屬的豐臣政權和豐臣一族，因為史上罕見的急速成長，和耀眼華麗的表現，最能引起眾人的興趣。雖然如此，這個功勞和實力僅次於秀吉的人，卻幾乎沒有留下甚麼可供後世傳誦的故事。

　　桑田忠親在他的大作《豐臣秀吉研究》一書的卷末，針對秀吉和他周邊的人物或事件，羅列出明治以來公開發表的兩百多本書和五百多篇論文，其中竟然沒有一篇是以這個人為主題或主角的。如果仔細去找的話，也只能在針對秀吉的家臣或家族所選列的書單中，找到附上「這個人」名字──豐臣小一郎秀長或是大和大納言秀長──的一小節文字。

　　不過，容我再說一次，以免大家誤會。我並不是說完全沒有和「這個人」有關的紀錄。史書和史料中經常出現「這個人」的名字，我們大概也可據此拼湊出他的生涯和事蹟，我只是找不到任何以「這個人」本身為主題或主角的研究或書籍。換言之，「這個人」始終在當配角，而以他的職責來看，這也是最適合他的角色。執行這種職務的人，今天我們稱之為「幕僚」。而「這個人」就是日本史上最典型、最有才幹的幕僚。同時，他沒有其他非分之想。我從現在開始要描寫的這個人物──豐臣秀長，就是這樣一個以擔任幕僚為畢生職志的人。

　　※※※

　　幕僚既不是參謀，也不是專家，更不是單位主管等中間管理職。同時，也不是繼任的最高領導者。

　　「這個人」在豐臣家這個軍政集團中，一直穩居第二高位。從秀吉尚未自稱木下藤吉郎開始，到成為關白太政大臣，號令天下之際，他的地位都未曾改變。最後，他是因為天命已屆，因病去世，才失去了這個地位。

　　「這個人」在豐臣家的對外發展和內部組織結構調整上貢獻極大，甚至完成不少連他的長兄秀吉都無能做到，或是不願意去做的事。他始終支持秀吉推動的事情，而且總是在暗中協助，不求凸顯自己。

　　「這個人」並未施展智謀奇策，或領導一方大軍，他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和長兄秀吉同進同退，成為一體。

　　「這個人」的資歷之深、功績之眾、實力與權力之大，都僅次於其兄秀吉，這是無庸置疑的，但是他並未因此覬覦下任領導者的寶座。因為他的「功能」是幕僚，而非繼任者。

　　「這個人」並未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心懷怨懟，相反地，他可能視之為他的天職，頗以成為一流幕僚為傲。「這個人」想必認為，和長兄一體同心，鞏固豐臣家的領導中心，才能帶給他最大的歡喜與滿足。

　　「這個人」並未擔任參謀，運思奇謀雄略，也非一方專才，擁有特藝奇能，也未冀望成為繼任人選。他澹泊寡欲，不圖虛名，因此才能和長兄秀吉化為一體，實際而有效地發揮領導功能。

　　他的離世使豐臣家的領導功能顯著衰退。秀吉失去最得力的幕僚，必須一個人扛起所有的領導工作，迅速陷入忙碌、孤獨、自私與焦慮之中。結果，因為再也找不到足以取代「這個人」的好幕僚，豐臣政權內部迅速爆發出嚴重的組織協調問題。

　　歷史上有很多優秀的領袖和智計過人的參謀策士，多才多藝的專家和忠心果敢的中層主管也不在少數，但好的幕僚卻屈指可數，而描寫好幕僚的書更是少得可憐。

　　但是，現代社會對幕僚的需求，遠比戰國時代更為殷切。人的活動範圍急速擴張，社會的複雜程度也與日俱增，資訊如同洪水氾濫，決策卻又刻不容緩。領導者所負載的工作量越來越沉重，但卻很少人擁有好的幕僚協助。

　　組織的領導者常會費心去尋找人才、培育人才。他們會去找好的幹部、有一技之長的專家，培育提拔他們成為接班人，但卻很少刻意去尋找、培育一流的幕僚。大部分組織的第二號人物，不是未來的接班人，就是重要部門的主管。輔佐協助領導者的秘書長一職，多半只被這些人看做扶搖高升途中的暫時落腳處，並未認真地去做專業幕僚。

　　就這一層意義來看，豐臣秀長這個願意在極度脆弱的組織中堅守好幕僚職位和本分的人，可以說是日本歷史上罕見的人才，也似乎正是現代社會最需要的人才。

　　這就是為甚麼明知他「鮮為傳誦」，我卻仍願設法去描寫「這個人」的原因。

平凡的幸福

　　１

　　土地平坦，晴空遼闊，山脈遠在天邊，眼前是一片這個島國罕見的平原。此地距海不遠，河川蜿蜒，溝渠縱橫，而且四圍池沼密佈，樹叢林立。

　　尾張國愛智郡中村──相當於現在的名古屋市中心市街區──一帶，在四百多年前的十六世紀中葉，是一個草叢密佈、蟲蚋孳生的澤國，這是我們從當地現在的風貌所無法想像的。

　　平坦寬闊的土地，豐富的水量，再加上貝類和魚獲量豐盈的海河，對自古以來就喜食米穀和貝類的人民而言，的確是一個得天獨厚的豐饒之地。然而，住在此地的居民並未因此而享有豐衣足食的生活。物產豐隆的土地，人口自然也多，過量的人口均分食物，使大家都只能貧困度日。最近二、三十年間，這一帶拓展得很快，但也不見居民的生活因此而改善。若說有甚麼改變的話，只是住戶又多了一些，往來的商旅也頻繁了一點。這一帶人民貧窮的程度，大概和當時全日本的平均生活水準不相上下。那種貧苦生活，恐怕是歷經二十世紀後半的經濟高度成長，進入全球最富有國家之列的現代日本人所難以體會的。

　　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夏天，時值七月，在這個貧窮的農村裏，有一個年輕的農夫。不，其實他已經二十多歲，算不上年輕了。當時人的壽命較短，老得也快，這樣的年紀大概就相當於現在的三十出頭，差不多快邁入中年了。

　　他沒有姓氏，也沒有名字。後來他自稱木下小一郎，之後又叫羽柴小一郎秀長，不久又改為秀長，最後定名為豐臣秀長，人稱大和大納言。不過，在他年過二十的這段期間，我們實在無由得知他叫甚麼名字，大家又如何叫他。

　　根據一般公認的說法，當時他叫小竹（或小筑」），表示他是「竹阿彌」的兒子。不過，這種說法有一些疑點，因為他是不是「竹阿彌」的兒子，其實還有待商榷。

　　一般的說法是，他的母親，是同郡御器所村出身的「阿仲」，後來嫁給在中村務農的彌右衛門，生下一男一女，但因彌右衛門早逝，所以將住在附近的竹阿彌招為贅婿，又生下一男一女。第一任丈夫的孩子，是後來的太閤秀吉和姊姊「阿供」，第二任丈夫的孩子則是「這個人」──日後的大和大納言秀長，和他的妹妹旭姬。換言之，秀吉和「這個人」是同母異父的兄弟。

　　這個說法似乎是根據土屋知貞所編的《太閤素生記》而來。同書還記載道：「日後自鄰近之人得知，大和大納言幼名小竹，乃取其父竹阿彌之名而來。」

　　《太閤素生記》是秀吉的出生地中村的代官〔註：幕府直轄領地的地方官〕稻熊助右衛門之女，告訴她的夫婿土屋知貞，再由土屋記敘而成，被視為可信度極高的史料。江戶初期真田增譽所編著的《明良洪範》等書，也是以此為依據撰寫，而逐漸成為定論。

　　然而，根據京都瑞龍寺抄撰的「木下家系譜」，秀吉的生父彌右衛門是在天文十二年（一五四三）一月二日去世，各種書籍的記載也大致相同。這麼一來，在天文九年（一五四○）出生的「這個人」，甚至他在天文十二年出生的妹妹旭姬，都應該是彌右衛門的孩子。換言之，秀吉和「這個人」並非同母異父的兄弟，而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不過，即使生父是彌右衛門，「這個人」還是有可能沿用養父的名字，被喚做「小竹」。說不定是這個小名使口述《太閤素生記》的代官之女產生錯覺，以為「這個人」是竹阿彌的兒子。

　　我對「這個人」的父親和他的小名頗為在意。而我在小說的一開始，就很不合宜的花了一些筆墨探討這些史料，並不是為了推廣史學上的新學說，而是這樣一個不確定誰是生父，又不知道秀吉是他親哥哥或同母異父兄弟的情況，似乎正反映了「這個人」的人生。

　　總之，既然沒有更恰當的叫法，我們還是叫他「小竹」吧，雖然值得存疑，但總比完全虛構的要好。

　　小竹在村內的風評不錯，胖嘟嘟的圓臉很有人緣，加上工作勤奮又樂意助人，不但母親阿仲和妹妹喜歡他，連養父竹阿彌都對他疼愛有加。

　　村人常說：「阿仲真有福氣，生了小竹這麼個好孩子。」言下之意，似乎也在拿他和那個沒出息的哥哥比較。

　　小竹對大他三歲的哥哥沒甚麼印象，隱約知道哥哥好像叫阿猿或猿吉，但也不太確定，因為哥哥十七、八年前就已經離開家，去寺廟奉公〔註：打雜幫傭〕了。記得那是小竹五歲左右，也就是阿猿的生父彌右衛門去世，竹阿彌入贅來第二年的事，主要是因為阿猿和養父處不來。不過，也沒有人因此責怪竹阿彌，一方面因為當時農家經常送孩子去奉公，以減少家中的負擔，再者阿猿本身也十分惹人嫌。他瘦小黝黑，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偏偏又頑皮搗蛋，不喜歡下田耕種。因此當附近的禪寺，光明寺，願意收下阿猿時，連他的母親阿仲都不禁鬆了一口氣。

　　可是才沒幾天，阿猿就被寺方趕了回來，因為他不好好幹活不說，還玩打仗遊戲玩過了頭，搗壞了寺內的本尊如來像。家人三番兩次前往賠罪，總算又讓阿猿返回寺院，但轉眼間他又被趕了出來。小竹隱約有點印象，每次哥哥被趕回來，養父總是氣得破口大罵，母親則縮在角落嗚咽。不過，那是他五、六歲時的事，實在記不太清楚，說不定是常聽已故的養父竹阿彌或鄰居說：「那個阿猿真讓人頭痛……」甚麼的，結果就以為自己看到了類似的場面。

　　對於哥哥，只有一件事他記得很清楚。那大概是在十多年前，沒錯，是在小竹十二歲那年的夏天，哥哥突然返回家中。他的相貌和小竹記憶中的差不多，瘦小而黝黑，一刻都靜不下來似地前後走動，說話聲音很洪亮。

　　「我要去當武士，我要去駿河投靠今川治部大輔義元大人。」

　　哥哥揮舞著一雙和武士身分不太相稱的細短手臂說。

　　「你等著瞧好了，等我升到有馬可以騎的大官，媽媽和小竹就可以跟著我過好日子了。」

　　邊說還邊露出一臉自我陶醉的表情。

　　（真是個愛做夢的人。）

　　聽到哥哥這番大話，原本就和哥哥不親的小竹，心中如此暗想道。如果可能的話，他真想勸告哥哥別再想這些不切實際的事了。不過，到頭來並沒有任何人勸阻阿猿，大家看起來似乎都巴不得這個聒噪的傢伙早點離開。

　　小竹不禁同情起哥哥來，並且暗中希望哥哥能夠實現這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小竹雖然乖巧踏實，但畢竟還年輕，對夢想難免還存有一絲憧憬。

　　這個時候，或許只有小竹一個人真心期盼阿猿的美夢能夠成真。養父和母親聽到阿猿的話，只是滿臉不耐煩地點點頭。過了兩三天，當阿猿不見踪影以後，養父和母親唯一在意的是，家裏的一貫永樂錢不見了。那是阿猿的父親留給母親的遺產。

　　雖然大家並不看好，但阿猿似乎正漸漸地實現起他的夢想。兩三年前開始，他們就聽到這樣的傳言：

　　「那個阿猿呀，現在在織田家的少主手下工作耶。」

　　最近他們更聽說他當上了「小人頭」。

　　「小人頭」是在武家打雜的僕役中的頭目，還算不上武士，也不是足輕〔註：步卒，最下級的武士〕。生父彌右衛門曾當到足輕，養父竹阿彌則當過織田家上一代領主信秀的同朋眾，也就是在將軍或領主身邊打雜的僕役。比起他們，阿猿算不上有甚麼大成就，也不至於讓小竹產生甚麼額外的期待。即便如此，小竹心裏還是很替哥哥高興，畢竟哥哥已經如願以償，在武家奉公了。

　　小竹每天勤奮地下田耕作。他不得不努力，身為一個必須養活母親和妹妹的農夫，他根本別無選擇。賣命工作，存幾文錢，買幾塊田地，如果順利的話，上了年紀以後，或許能當上村中的耆老──這就是小竹唯一的期望。二十多歲的農夫，人生其實已經不可能有甚麼太大的變化了。對於這樣的人生，小竹並無不滿。比起長兄選擇的道路，這種腳踏實地的生活更合乎他的本性。

　　２

　　小竹的生活平淡無奇。

　　特別是今年──永祿四年──夏天，天候良好，局勢穩定，村民之間沒發生甚麼糾紛，也沒有盜匪、無賴來侵擾。而且最近幾年每年都令農民憂心忡忡的戰爭傳聞，到目前為止竟然也全無風聲。

　　（和去年差好多呢。）

　　小竹心想。去年春末夏初之交，整個愛智郡中村鄉的村民，都因為戰爭的跫音日漸逼近而恐懼不已。

　　尾張地方的戰爭威脅，主要來自東邊。尾張南部濱海，西邊和北邊則大致安全無虞。西邊的伊勢小豪族分據，沒有甚麼強而有力的領主。再加上這十數年來新興宗教一向宗滲透，使各領主更難結為一氣。

　　北方的美濃曾有一段時間形成威脅，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從上方〔註：指京都、大阪地方〕來的怪人──賣油郎齋藤道三，放逐了室町以來的名族土岐家，竊據了美濃地方。村民很擔心他會趁著氣勢正盛來攻打尾張。但不知為何緣故，道三竟又被他的兒子剿滅。齋藤義龍雖然成功打敗了父親，但因為是連續篡位，不易收服國內人心。最近又聽說他罹患重病，短期之內大概沒甚麼餘力遠征到尾張來吧。

　　相對地，東邊就頗令人擔憂了。緊鄰的三河倒還好。那兒最大的豪族松平氏，自從驍勇善戰的上代領主遽逝後便一蹶不振，現在的領主竹千代，竟然被遠方的駿河國帶去當人質，藉口是他年紀太輕，恐怕無能治理三河地方。

　　問題就是出在駿河。目前掌理該地的，是一個偉大的大名〔註：戰國諸侯〕，名叫今川治部大輔義元。不，正確地說，應該是到去年夏天為止。

　　今川家擁有源遠流長的家系和驚人的財富，養了數萬大軍，之前就曾誇下海口，遲早要攻下京城，號令天下。不光是駿河，遠江和三河的豪族也紛紛歸順今川家，甚至連尾張地方的一些農村武士都遠赴駿河示好。

　　小竹記得阿猿在七年多前順道返家的時候也曾說：

　　「既然要當武士呀，就得選個勢力強大的主子，當他的家臣。我可是打算要追隨日本最偉大的領主喲。」

　　然後就說了這個駿河大名的名字。

　　連哥哥這個偶爾當當高野聖〔註：從日本佛教聖地高野山到各地化緣的和尚〕的跟班，或在鍛冶屋〔註：即鐵工廠〕當下男打雜，一年到頭在美濃、尾張、三河之間流浪的少年，都說出這種話，可見當時幾乎沒有人懷疑今川家的富強與前景。話又說回來，哥哥阿猿後來並未追隨今川義元。他在臣服於今川家的遠江久能地方的城主，松下嘉兵衛尉之綱的手下待了三年多，然後又回到尾張，追隨此地的領主織田信長。

　　（駿河的今川大人真的這麼了不起嗎？）

　　每次聽到駿河的繁華和今川家的強盛，小竹總是既害怕又嚮往。

　　對於坊間傳言說：「只要今川大人決定上京，這兒的織田大人根本不堪一擊。」小竹也深信不疑。

　　這也難怪他。織田家畢竟只是個擁有半個尾張地方的小領主，現任的年輕領主信長大人還被人喚做「笨蛋」。

　　對於最後這一點，小竹多少有些不以為然，他認為信長大人絕對不是笨蛋。

　　英勇善戰的前任領主去世後，信長大人很巧妙地收服了分屬數個小領主的尾張下半地方。這麼一來，農民們不但省掉付給不同領主年貢的麻煩，村落之間的用水之爭或領地內小豪族之間的紛爭，也調停得很好。往來的商人增加了，購買日用品或出售多餘的米糧也方便多了。信長大人有意招攬商人，讓此地的商業活動更頻繁，這一點讓小竹很有好感。

　　「有能力做到這些事，信長大人絕不是笨蛋。」

　　三、四年前開始，就陸陸續續有人這樣說。對於少數人的這種看法，小竹率先表示贊同。不過，這並不表示他相信織田家能夠贏過今川家。

　　小竹只是中村的一介農民，年紀也不過二十多歲，以他對周圍政治情勢和對信長大人的認知，大概也不至於有更大膽的想法。小竹知道的消息，和當時地方上的農民不相上下，對於情勢的關切，也沒有強烈到想去打聽更多消息的地步。

　　「駿河的領主可能就快打來了。」

　　這三、四年，這種風聲已經傳來好幾次，每次小竹都皺著眉頭，期盼這只是謠傳。

　　如果今川家決定發兵上京，位於赴京必經之地的織田家，恐怕不是遭到殲滅，就是乖乖臣服今川家。這兩者都意味著尾張將會改由今川家來支配。這倒不是甚麼問題。小竹雖然很喜歡織田家的年輕領主，但也只是這樣而已。不管這裏隸屬織田家或今川家，對小竹這樣的農民來說，都沒有太大的差別。雖然離家在外的哥哥阿猿在織田家當小人頭，他也不會因此比別人更支持織田家。一方面是和哥哥不親，另一方面，哥哥只不過是個小人頭，就算不幹了也沒甚麼可惜的。

　　小竹擔心的是這之後的事。今川大軍一定會在此地徵收赴京作戰需要的兵糧，而且像小竹這般年紀的人，恐怕還會被徵召去軍隊當雜役。如果真是這樣，不但辛苦耕種所積蓄的那點存糧會泡湯，還有可能命喪異鄉。想到母親和妹妹，小竹只能全心期盼這樣的事不要發生。

　　（希望駿河大軍不要來。）

　　為了保有自己的一點點幸福，小竹一直如此祈禱著，而且好幾次都應驗了。不知道為甚麼，今川義元的京城之行，最後總是無疾而終。

　　不過，去年（永祿三年──一五六○）的情況倒是有些不一樣。

　　剛開春，村民就在口耳相傳說：

　　「駿河的領主今年好像真的打算上京了，整個駿府為了準備出兵忙成一團。」

　　（這次大概又是空穴來風吧。）

　　小竹很樂觀地預測。沒想到情勢進展快速，當稻草青翠茂盛的時候，傳言變成：

　　「這次今川大人真的要上京了。駿河、遠江的武士都已經接到了召集令。」

　　時序進入五月（舊曆）後，再度傳來新的消息：

　　「今川大軍已經開拔離開駿府，不出十天就會到這裏來了。」

　　在此同時，織田家也開始頻頻有些動作了。武士紛紛前來收購米麥和味噌，說是要充做打仗用的兵糧。村中也張貼了佈告，希望村民能預繳部分明年的年貢。

　　「織田大人打算據守清洲城，抵禦今川大軍。」

　　中村的代官稻熊助右衛門，召集了村內主要的農夫如此宣佈，希望能說服大家出售米麥或預繳年貢。

　　（現在才開始著急，恐怕來不及了吧。）

　　小竹心裏甚至有點同情織田大人。再過五、六天就要和天下最強的軍隊作戰，現在才開始準備兵糧，哪會有甚麼勝算呢？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農民都在被動地等待戰事。隨著交戰的時刻日益逼近，有越來越多青年取出家中棄置不用的鏽槍，跑去城內。在當時，許多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只要聽說哪裏要打仗，就會去投奔鄰近的武將，請求擔任足輕，覬覦賺取兵餉和當官的機會。

　　也有人來邀小竹同行。小竹的生父彌右衛門曾在織田家當過足輕，家裏還有他遺留下來的長槍和弓。

　　不過小竹並未應邀同去。想到父親悲慘的一生，小竹實在沒有興趣去當足輕。此時他最關心的是，要如何藏好足以挨到下次收成為止家中所需的糧食，和明年播種用的稻穀，避免被今川大軍奪去。

　　這是中村的農民最關切的問題。如果織田家籠城〔註：堅守城池之意〕的時間太長，今川大軍一定會不擇手段地徵收兵糧。當時軍隊的糧草大部分都是設法在交戰當地徵調，如果對陣的時間拉長，周圍的農民自然就會遭殃。情勢惡劣的時候，不管領主或前來攻擊的敵軍，都有可能縱火燒毀他們的田地和房宅，以避免敵軍利用村落的民房或糧食。

　　「希望織田大人能夠快點投降，別硬撐。」

　　村裏有些老人對今川家的富強深信不疑，認為織田家絕無勝算，因此在私下如此竊盼著。由於從未遭到外族入侵，對此地的農民百姓而言，戰爭只不過是支配階級的政權之爭。照這樣來看，當時所有的內戰其實都只是政變罷了。

　　不過，最後的結果卻完全出乎大家意料。五月十九日下午，當今川義元大軍在三河的桶狹間地方休息時，織田家的信長大人率軍奇襲猛攻，瞬息之間就擊潰了今川大軍，輕輕鬆鬆地打贏了這場戰爭。

　　（原來戰爭是這麼回事。）

　　小竹至今仍覺得有些困惑。

　　這些年來因為富有強盛而深受大家敬畏的駿河領主，竟然在轉眼間就失勢敗亡，真是讓他覺得難以置信。更讓他無法理解的是，這麼小的一次奇襲，怎麼就能讓素來強大的今川大軍潰不成軍、倉皇而逃呢？

　　如果戰爭就是這樣，織田大人所採取的戰略實在是非常巧妙而得當。相對地，大家認為理所當然的長期籠城戰略，就顯得十分愚蠢了。守在城內等著今川大軍前來圍攻，最後一定只能束手就擒。

　　（織田大人腦筋真是靈活。）

　　小竹不禁心中暗自欽佩。信長大人的戰勝，讓他心裏非常痛快，就好像自己喜歡的相撲選手比賽贏了一樣。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個幸運的農夫，能夠擁有這麼好的領主，同時他也為哥哥阿猿選對了主君而高興。

　　話又說回來，他仍然沒有期待能從哥哥那兒得著甚麼好處。哥哥很少回家不說，即使哥哥能從小人頭升到足輕，恐怕還是養不活他們一家人。況且織田家的領地並未因為打敗今川大軍而增加，因此就更別指望足輕也能獲得額外的獎賞了。

　　即使如此，織田家在桶狹間的勝利，還是給尾張的農民帶來了許多好處。首先當然是東邊不再受到戰爭的威脅。而且，很不可思議地，當東邊的威脅解除後，尾張的內政和治安也跟著好了起來。這可能是因為打敗了強敵今川家，使織田家的威權整個提高了。過去在爭水或領地範圍時，對織田家的裁決不滿的人，現在都三緘其口，不再抱怨。強盜、無賴也很少來了。

　　局勢穩定、治安良好和戰勝帶來的好名聲，產生了招商的效果，往來的商旅更加頻繁了。

　　最近，上方出產的菜籽油、木棉或茶葉等，也開始運到尾張來販賣了。雖然價錢昂貴，但小竹曾買過一點菜籽油來嚐嚐，果然十分美味。母親阿仲罵他浪費，但知道世上有這種東西，人生似乎又多了一些樂趣。

　　此外，商人也私下對農民說：

　　「只要有米，我們就願意買。」

　　換言之，只要他辛勤耕作，種出好米，就可以換到現錢。

　　想到這種情況，小竹比以往更有幹勁，勤奮地下田耕種。今年天公作美，豐收大概不成問題，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替母親和妹妹添塊麻布，再買一碗香甜的菜籽油呢。

　　（看樣子，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過了。）

　　小竹懷抱著小小的野心與期盼，從早到晚不辭辛勞地在田裏幹活。平凡的生活加上一個小小的夢想，就是他擁有的一切。

　　３

　　這一天小竹也整天都待在田裏。

　　尾張地方平坦空曠，夏季特別炎熱。烈日毒辣辣地燒著他的背，再加上田裏蒸發出的熱氣，他全身大汗淋漓，圓嘟嘟的臉頰熱得發燙，汗水也順著圓潤的下巴涔涔滑下。

　　今年的夏季特別長，七月都快結束了，天氣竟然還這麼熱。不過，這可是農民的福氣，因為這樣的天氣對稻米的生長十分有利，小竹心想：

　　（天公作美，我應該比平常更努力幹活才對。）

　　天氣晴朗炎熱，稻子長得好，草也生得快，要經常除草才能收成好米。所以，當能幹的母親和沉默乖巧的妹妹回家以後，他又繼續在田裏工作了好一會兒。他想在今天把這塊田的草除乾淨，明天去鄰村幫忙修築道路。

　　如果去參加織田大人發起的修路工作，就可以拿到十文錢。當時一般農民很少對「錢」感興趣，但小竹不一樣。雖然吃不飽穿不暖，但隨時隨地可以用來換各種東西的錢，對他卻有十足的吸引力。

　　小竹一直工作到太陽平西才邁向歸途，周圍的田地早已人蹤杳然。看來今天小竹又是幹活幹到最晚的人。

　　下田耕種很辛苦，也很耗體力，但小竹始終沒有怨言。他家在村中已經算是過得不錯的了。這都多虧養父竹阿彌在三、四年前過世時，留下了一些積蓄。竹阿彌曾在織田家的上代領主信秀身旁擔任同朋眾，因此手上有一些主君賞賜的工具、衣服和幾文小錢。

　　這些雖然稱不上是遺產，但總比尋常農夫好得多。有了這些東西，加上每年努力耕作一點一點累積下來的儲蓄，小竹這輩子大概可望買個兩三塊田地，即使沒法變成德高望重的人，至少也能成為村中有頭有臉的人吧。況且兩年多以前，村民就已經請他擔任庄屋〔註：在代官的指揮下處理村中行政事務的人，相當於現在的村長〕的副手。以農民來說，小竹的人生算是很有前途的。

　　小竹因為心裏有這種打算，所以在言行舉止上也盡量多加注意。現在也是，雖然是在工作一整天後的返家途中，他也沒有露出筋疲力竭的表情。即使衣服髒了，滿面汗水，他圓圓的臉上還是帶著笑意。不過，當他走到離家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臉上的表情整個僵住了。家門前有個不尋常的景象──門口的曬衣場上拴了一匹馬。

　　（怎麼會有馬？）

　　小竹驚訝地放慢腳步。此地向來用牛犁田，馬是作戰專用的。小竹家裏也有養牛，但卻沒有馬。門前繫著馬，意味著有武士在他們家。

　　（發生了甚麼事？）

　　小竹不禁有些擔心。他實在想不出家裏會發生甚麼大事，竟然得勞動職位高到有配馬的武士來。

　　應該不是來收年貢的。去年的已經繳了，今年又還沒到繳納的時候。一般都是在稻米收成後，將大約一半的稻穫送到庄屋那兒當年貢。況且，像小竹這樣的小農民，也不可能勞駕一個配馬的武士來收年貢。

　　恐怕也不可能是哪個武士看上了妹妹，專程來家裏拜訪。小竹的妹妹已經十九歲，早已過了適婚年齡，既沒有甚麼姿色，性情也不特別可人。雖然後來她被賜名旭姬，四十四歲時成為德川家康的正室，而在歷史上留名，但除了這樁政治婚姻之外，她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的事蹟或傳說，是個沉靜寡默、毫不出色的女性。雖然當時男性可以任娶側室，但小竹不認為妹妹有足夠的魅力可以吸引到這麼高階的武士來家裏拜訪。小竹天生就是個懂得客觀評斷自己家人的人。

　　難道是發生了甚麼事嗎？小竹試著猜測。不，也不可能。他並沒有犯甚麼大錯，母親和妹妹就更不可能了。即使村內發生命案，應該也是由庄屋，了不起由代官的部下來偵辦，用不著出動乘馬的武士呀。

　　小竹心裏想著這些事，一面擔憂地朝家門走近。日頭幾乎已經完全沒入地平線，天空一片深紫，周圍更是暮色深濃，不過隨著距離拉近，漸漸看得清馬的模樣了。

　　（原來是匹這麼瘦弱的馬。）

　　看到馬的模樣，小竹稍稍放心了一點。那是一匹落拓的老馬，頸項痛苦地低垂著，鬃毛脫落得大概只剩一半，身上的毛也是東缺一塊西少一塊，難看極了。馬具更是寒酸，一個破舊的麻布鞍，馬鐙和馬韁都是用繩子做的，顯然不是甚麼身分體面的武士的坐騎。

　　（我看不是野武士〔註：搶奪落拓武士家當的武裝暴民集團的成員〕，就是浪人〔註：離開主家，失去封祿的武士〕。）

　　如果是去年，小竹一定會十分緊張害怕。但自從在桶狹間大獲全勝之後，尾張織田家的聲名遠播，野武士和浪人也不敢任意在此撒野。他們還是經常路過此地，但都很安分守己，因為他們心裏或多或少都懷著一線希望，期盼順利的話，能夠追隨織田上總介〔註：指上總地方的次官〕大人，所以應該不至於蠻橫胡來。

　　（八成又是個想謀一官半職的流浪漢。）

　　小竹側眼看看那匹老馬，朝家門口走去。還沒進門，就聽到家中傳來爽朗的笑聲。

　　小竹慢慢地拉開格子門，立刻看到發出笑聲的人。他大剌剌地盤腿坐在家中只有一間〔註：約為一．八一八公尺〕寬的主屋的正中央，和在土間〔註：日式屋宅中未鋪地板的黃土地〕準備晚餐的母親聊天。

　　（這是誰啊？）

　　小竹凝眸注視著客人。那是個瘦小的男人，身材和他宏亮的聲音及厚顏的態度頗不相稱。他的臉很小，雙頰凹陷、皮膚黝黑，屋內微暗的光線更映照得他滿臉窮相。但他卻穿了一件花樣誇張的束袴〔註：穿在和服外面，從腰部到腳的有褶和服，腳部束起〕，長相和衣服完全不相配。

　　「哎呀，你是小竹吧。」

　　瘦小男人看見小竹，立刻跳起身來，大聲說道。沒想到他身材瘦弱，動作卻這麼敏捷。

　　「你真的長大了，很靠得住呢。」

　　對方親暱的口吻，讓他覺得著慌而不安。他對這個男人完全沒印象。

　　「我上次看到你的時候，你才這麼大呢。」

　　矮個兒男人大聲地繼續說，一邊把手臂平舉到肩膀高度，大概是在形容上次看到小竹時他的身高吧。

　　「啊！」

　　小竹不由得叫了起來。他終於想到了！這個人一定是長年在外的哥哥阿猿。

　　「沒錯，小竹，我就是你哥哥。」

　　矮個兒男人蹲在木框上，頭向前伸出說。然而，小竹怎麼都無法把他的面孔和記憶中哥哥的長相湊在一塊兒。

　　留在小竹印象中的，是十年前，哥哥十五歲時的模樣。那時哥哥瘦是瘦，但四肢還算圓潤，而且朝氣蓬勃，雖然顴骨和下巴突出，皮膚卻十分光滑，個頭也比小他三歲的小竹高。當時他固然經常頭頭是道地談論時事，但基本上還是個讓人很想親近、想和他相處的人。

　　可是，眼前這個人不但雙頰凹陷，額頭上皺紋密佈，皮膚黝黑乾癟，而且身材遠比小竹矮小，是個表情誇張做作的中年男子。

　　（他變了好多呀。）

　　這是小竹的第一個感想。接著他又想：

　　（這也難怪，已經過了十年了。）

　　小竹覺得心裏有些焦躁不安，因為他實在無法把這個男人當成自己的哥哥。

　　然而，對方卻毫無所覺地繼續說：

　　「來，快上來。」

　　那種語氣好像是在歡迎小竹到他家似的。不過，他馬上話鋒一轉，說：

　　「多虧你照顧媽媽和妹妹，我才能安心地在城裏奉公，我真的很高興。」

　　說著，便低頭向小竹道謝，又握住小竹的手說：

　　「聽說你的勤快是村裏出了名的。有你這樣的弟弟，我好榮幸啊。」

　　（真是個聒噪的大聲公。）

　　小竹看著自顧自地大聲說個不停的哥哥，心裏想著。這種連珠炮似的說話方式，逐漸喚起小竹記憶中哥哥的模樣。那時他也是這樣大聲地聒噪不休。

　　「小竹，你看到馬了嗎？」

　　哥哥接著問他。

　　「那是我的馬喲。我是騎馬來的。」

　　他是在炫耀他已經這麼有成就，已經有資格騎馬了。

　　「那可真是值得恭喜啊。」

　　小竹圓滑地回答道。再爛的馬畢竟也是馬。那八成是某個武士不要的老馬，讓他接收了來。不過，能獲准騎馬，就很了不起了。顯然他的職位比前一陣子傳說的小人頭，又晉陞了不少。

　　「我現在是織田上總介信長大人的組頭喲。」

　　組頭是可以率領一小隊軍隊的武士。

　　哥哥說完，便挺起胸膛，好像在說：「怎麼樣，很了不起吧。」

　　小竹有些吃驚。以現在軍隊的階級來說，組頭大概相當於下士，或是分隊長。一個窮農夫的孩子，二十五歲就能陞到這種階級，真的是非常難得。小竹過世的父親，生前也只當到足輕，差不多相當於上等兵，這樣看來，阿猿可是真的出人頭地了。

　　「阿猿已經當上頭目了嗎？」

　　母親阿仲拿著煮好的飯進來，高興地再問了一聲。

　　「是啊，而且是組頭喲。」

　　哥哥繼續大聲強調道：

　　「而且我也不叫阿猿了。我現在名叫木下藤吉郎，以後要這樣叫我喔。」

　　「是嗎？連姓氏都有了嗎？」

　　阿仲大吃一驚，不由得退了一步。對於這個不成材的長子竟然這麼有出息，她歡喜得幾乎合不攏嘴。

　　「當武士很好耶，非常有趣。」

　　哥哥越說越起勁。他說，一旦成為武士，只要表現得好，就可以慢慢陞官。如果在戰場上取得敵人的首級，俸祿就會增加個三、五貫。平日的工作也會受到考核，表現好的話，俸祿和職位都會陞高。三、五年間就可以獲得尋常農夫辛苦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榮華富貴。

　　「特別是我投靠的織田家，更是這樣。信長主公不在乎身分、門第，只要有才幹、有功勞，就會獲得提拔。」

　　哥哥說完又加了一句「我就是最好的證明」。

　　的確，織田家很適合阿猿。他早先追隨過遠江久能的城主松下嘉兵衛，主公也對他不錯，但周圍的人卻很壞。阿猿在那兒待了三年，陞到小納戶，差不多相當於負責在城主身邊服侍的秘書課的主任。一個來自尾張地方，沒有甚麼特殊關係的十六、七歲少年，這樣的職位可以說相當不錯了。但阿猿也因此遭到周圍人的嫉妒，許多人在背後打他的小報告，東西丟了就懷疑到他頭上，甚至搜他的身，最後松下實在看不過去，只好請阿猿走路。松下嘉兵衛是個待人誠懇善良的城主，但卻不夠威嚴，控制不住家中的臣僕。許多年以後，當阿猿取得天下後，特別找出落魄潦倒，在德川家康手下領取三十貫薄俸的松下嘉兵衛，再度讓松下擔任久能城主，成為擁有三萬一千石領地的大名，以報答松下在他困頓時收留了他，還陞他當小納戶的溫情。

　　比起松下家，織田家好多了。阿猿十八歲的時候，靠著雁幕和一若這兩個小人頭的推薦，成為織田家的小廝。但信長立刻注意到他，很快就陞他做拿草鞋的僕役，又陞他管理馬廄，四年後，他二十二歲時，已經成為和雁幕及一若職位相同的小人頭。雖然信長完全忽視他在松下嘉兵衛家當到小納戶的資歷，但之後卻不斷地提拔他。

　　「信長主公肯定我的工作，沒多久就提拔我當足輕，現在又陞我當組頭。不管別人怎麼說，信長主公真是個了不起的領主。」

　　哥哥瞇著眼睛，用非常認真的語氣說：

　　「我能夠有今天，都是因為我追隨信長主公，當上了武士。」

　　「原來如此。」

　　母親阿仲更加高興，不斷地點頭稱是。

　　「另外還有一件事，媽媽聽了一定也會很高興，那就是我快要娶媳婦了。」

　　哥哥得意地繼續說：

　　「她是高僧杉原定利的女兒，弓組頭〔註：管理操弓射箭武士的組頭〕淺野長勝大人的養女，名叫寧寧。雖然才十四歲，但人長得漂亮，也很能幹。」

　　「這實在是……」

　　阿仲幾乎喘不過氣來。

　　「弓組頭的女兒要嫁給你嗎？」

　　母親對「弓組頭的養女」這幾個字，反應非常激烈，因為亡夫彌右衛門生前接觸到最了不起的人，就是弓組頭。

　　「是啊，我木下藤吉郎可也是一個組的頭目喲，雖然我的組很小。」

　　哥哥說完，立刻咧嘴笑了起來。

　　「那，婚禮甚麼時候舉行呢？」

　　阿仲走上鋪地板的房間，雙膝併攏，面向兒子問道。

　　「七天以後。」

　　哥哥突然壓低聲音回答道。小竹後來才想到，當時哥哥一定是不由自主地舔著嘴唇，在心中暗自竊笑，因為他順利地引導母親，把話題轉向盤算的方向。

　　「媽，我想順便跟您提提看。」哥哥聲音越發低沉，頭也向前伸出。

　　「婚禮的時候，如果沒有一兩個家人去參加，似乎太沒面子了。方便的話，可不可以讓小竹跟我一起去？」

　　哥哥故意不理小竹，直接對母親說。他一定認為與其拜託弟弟，拜託母親還比較有把握。

　　（原來如此，這就是哥哥十年來第一次回家的目的。）

　　小竹邊想邊苦笑。

　　（還真傷腦筋呢。）

　　田裏有活要幹，還想去參加築路工程。而且參加武家的婚禮，一定會讓他很不自在。如果可以，小竹真的很想拒絕。

　　但是小竹還來不及開口，母親就已經被哥哥前面的一番話沖昏了頭，立刻回答：

　　「好啊，好啊。」

　　小竹覺得自己被這個動作誇張，嗓門大又愛說話的哥哥設計了。但是，其實這時候小竹並未看穿哥哥返家的真正目的。哥哥一心只想出人頭地，心裏打的算盤根本遠超過母親和小竹所能想像的。

一生的抉擇

　　１

　　「小竹，你來當我的家來〔註：武士的主要隨從或大名的家臣〕好不好？」

　　矮小的哥哥突然壓低聲音對他說。此時他們已經離開中村的家，正在前往清洲城的途中。

　　今天仍然是個晴朗無雲的炎熱夏天，日正當中，曬得人皮膚發痛。地勢平坦的尾張水田地帶，樹蔭很少，暑熱難耐，他們兄弟牽著老馬，全身大汗淋漓。

　　「嗯……」

　　小竹不置可否地應道。他不太明白哥哥的意思，因為這個要求實在十分唐突，又有點異想天開。

　　哥哥阿猿回到中村的家，不過是昨天傍晚的事，前後還不到一天。他的腦海裏對這個睽違十年後突然返家的哥哥，只存有一點模糊的記憶，感覺很陌生。與其說他是哥哥，不如說是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

　　當然，現在小竹慢慢開始和他熟稔起來了。一方面是因為過去經常聽母親和村裏的人說起他的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母親努力地拉攏他們的感情，多少產生了一些作用。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哥哥本身的魅力。他始終說個不停，對小竹表現得很親暱，而且一直天真開朗地笑著。

　　哥哥的確非常多話，昨晚幾乎講到深夜，一大早起來又繼續說個不停，而且表情豐富，聲音宏亮，說起話來比手劃腳的，動作非常誇張，但是反應很快。不但如此，他也很善解人意，一大早就起來幫媽媽挑水，然後餵飽了他的馬和小竹的牛，還特地為他們準備了禮物。他送給母親一件舊的麻布衣，送給妹妹一雙有紅色夾帶的雪履，小竹得到的禮物則是一百枚串起來的永樂錢。在當時的足輕或農夫眼裏，這可是了不得的厚禮。

　　哥哥似乎想拿出他所有的東西，來彌補這十年的虧欠。而且他這樣做，並沒有讓他們覺得討厭或不舒服。小竹覺得哥哥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魅力，會讓人自然地想親近他。

　　就算這樣，小竹對哥哥的事知道得還是太少了。十年的經歷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間就交代清楚，武士社會和農耕生活的差距，也不是一宿之間便能夠填補得過來的。

　　哥哥雖然對成為組頭感到驕傲，也一再稱許織田家的風氣，說只要努力就能出頭，但聽在小竹耳裏，卻覺得很空洞。他也搞不清楚哥哥最想當的大將武士〔註：可指揮一個軍隊的武士〕到底有多了不起。

　　「大將武士的俸祿，可有一百貫喲。」

　　哥哥焦急不耐地解釋道。小竹立刻在腦裏計算，得到的結論是：

　　（那大概相當於我收成的十倍多。）

　　按照當時的物價水準，一貫錢可以買三俵米〔註：一俵為四斗〕。他這才瞭解到當大將武士的確挺不錯的。

　　但他認為庄屋源兵衛更好，至少庄屋有田地可以傳給子孫，大將武士有甚麼呢？那種擁有一城一郡的豪族武士，的確有廣闊的領地和館邸，但仰主公鼻息，支取固定俸祿的受薪武士究竟有甚麼呢？小竹身為一介農夫，實在搞不太清楚。因為當時才剛出現這種和農地或農事無關的專業武士，而這正是織田家的年輕領主信長定出來的奇怪制度。

　　不管怎麼說，母親為此歡喜極了。先夫是足輕，之後迎入的贅婿是同朋眾，所以大將武士這個職位在母親阿仲眼裏，簡直是無與倫比的尊貴高尚。

　　「是嗎？阿猿已經當上組頭了啊？甚麼？說不定能成為大將武士？……不管有沒有當上，光聽你這麼說，媽媽就很欣慰了。」

　　四十五歲的阿仲那口缺了牙的嘴，笑得幾乎合不攏，小竹看了心裏也很高興。

　　總而言之，哥哥天花亂墜地說了那麼多，讓小竹得到一個模糊的印象，那就是這個和他頗為生疏的兄長，在另一個世界混得不錯，但也因此覺得彼此之間的距離更加遙遠。

　　小竹由衷希望哥哥能成為一個成功的武士，如果可能，也願意為他略盡棉薄之力，但這種事畢竟不是一個耕種五反田〔註：一反約十公畝〕的尋常農夫能幫得上甚麼忙的。

　　不過，他可以替哥哥做一件事，就是接受哥哥的請求，以家人的身分出席七天後馬上要舉行的婚禮。

　　哥哥年屆二十五，以當時來說，算是晚婚的，而且既然已經當上組頭，總是有些必備的排場。這一點小竹雖然不諳武家的規矩，卻也可以想見。況且新娘是弓組頭淺野長勝的養女，又請了和領主同姓的織田因幡守當媒人，儀式恐怕會相當盛大而隆重吧。

　　（我就待個十天左右，幫忙打理打理吧。）

　　這是小竹今晨離開家時心裏的想法。

　　田地要荒廢十天之久，他多少有些擔心；不能去參加鄰村的築路工程，賺取工資，也讓他很心疼。但他實在沒理由放棄這個幫助哥哥的難得機會，說不定這會是他這輩子唯一能替哥哥盡點力的時候。

　　這是現在正朝清洲城方向前進的小竹，對身旁的兄長懷抱的想法和感覺。而到前一刻為止，哥哥也並未表現出甚麼額外的期待。

　　難怪當哥哥說「小竹，你來當我的家來好不好？」時，這個聰明伶俐的年輕農夫，會對這句唐突的問話感到疑惑不解了。

　　但是，哥哥對他不置可否的態度所做出的反應，讓他再度吃了一驚。

　　「是嗎？你答應了嗎，小竹？」

　　哥哥大聲地如此叫道。

　　「我陞上了組頭，身邊沒有一兩個自己人，總覺得不夠體面，也不好辦事。小竹願意的話，我真是求之不得。我太高興了。武士這一行啊，就是講究血濃於水，血肉之親比甚麼都重要。」

　　哥哥說完，似乎真的喜不自勝，不停地在老馬眼前手舞足蹈，嘴裏還不停地嘟囔著「我太高興了」、「太好了」。

　　看到這番光景，小竹這才慌張起來。原來所謂當哥哥的家來，似乎表示放棄務農，改行去當武士。這可是個完全不同的生涯規畫，是他們全家人的大問題，怎麼可能在行路之間倉促決定呢？

　　「哥哥，你是叫我別再做農夫了嗎？」

　　小竹發現事關重大，表情嚴肅地反問道。

　　「農夫？」

　　哥哥回過頭來看了小竹一眼，凹陷的眼底剎那間閃過一抹凌厲的光芒，但立刻又變回原先坦率開朗的笑容。

　　「當農夫也不錯，可是當武士更棒喲。我們兩兄弟並肩努力的話，一定不會輸給任何人，別說組頭，很快就會陞上大將武士的。」

　　哥哥幾乎有些得意忘形，還在一個勁地編織夢想。

　　（我上當了！）

　　小竹心中如此暗忖。奇怪的是，他並不氣憤，也未因此對哥哥心生警戒。

　　「哥哥，你真的認為我可以當武士嗎？」

　　小竹用這種方式探詢道。他沒有過人的體力，身材不算高大，臂力也很尋常。和村中年輕人打架時，往往是輸多贏少，怎麼看都不像上戰場揮槍殺敵的料，因此才故意這樣問。

　　但哥哥只是回答：「沒問題、沒問題！」便又放聲大笑了起來。

　　武士不是靠身材或蠻力，戰場上致勝的關鍵全在有沒有膽量。當敵軍發出震耳吼聲，成群迎面衝來，你雖然怕得全身發抖，骨頭喀喀作響，仍然能硬著頭皮前進，不退縮、不逃脫，這就是膽量。有膽量的人自然就會打勝仗，一步一步往上爬。

　　哥哥反問他：

　　「怎麼樣，你夠膽嗎？」

　　「嗯，膽量倒是有。」

　　小竹點頭道。雖然沒有親眼目睹過戰爭場面，但他心裏隱約覺得自己應該沒問題。

　　「我說吧，因為你是我弟弟嘛。」

　　哥哥又愉快地笑了起來，然後立刻接著說：

　　「不過，當武士，戰場固然重要，平常的表現更要緊。一要忠勤，二要目明，三要耳聰，信長主公尤其注重這些。」

　　忠勤就是瞭解主公的個性，在主公還沒開口前就先料到他想做的事，然後不分晝夜地行動，讓他滿意。

　　目明就是隨時注意觀察家中大小事情，發現問題就盡快解決。

　　耳聰就是要去蒐集領地內的各村落，以及鄰國，甚至全國各地的大小傳聞，只要是有用的資訊，都要鉅細靡遺地傳到主公耳中。哥哥如此說明之後，就舉了一個實例。

　　去年在桶狹間，織田家奇蹟式地打了一場勝仗，致勝的關鍵在迅雷不及掩耳地取下了敵軍統帥今川治部大輔義元的首級。但是，信長在論功行賞時，認為首功人員不是率先捅了義元一槍的服部小平太，或是割取義元首級的毛利新助，而是向織田家通報今川的主力軍隊正朝桶狹間前進的梁田正綱，除了加俸三千貫之外，還將沓掛城賞給他。

　　「看這個例子就知道，信長主公重視耳聰，更勝於舞刀弄槍使蠻力。」

　　哥哥用這句話為這段傳誦後世的事蹟做結論。他大概是想告訴小竹，即使他臂力不足，仍有很多方法可以出人頭地。

　　「沒錯，沒錯。」

　　哥哥高明的話術，深深吸引了小竹，他默默頷首，不知不覺間冒出一種念頭。

　　（當武士或許也很有趣呢。）

　　２

　　當天下午未時（兩點）左右，小竹和兄長才抵達清洲城下。

　　清洲城下當然和江戶時代的城下町〔註：以諸侯的居城為中心發展起來的城邑〕不同，城廓既小，市街更是冷清寒傖，房舍大概不到五百間，而且都是矮小的夾板屋或草屋。稍微大一點的宅邸，頂多只有三十戶左右。觸目所及，也有商家聚集的地方，但規模就像現在的假日臨時市集，充其量不過只有數十家。

　　即使如此，這番光景還是讓鮮少離開中村的小竹好奇地睜大了眼睛。人多，車馬多，建築工事更是多得出奇。四處都在興建大型的建築，道路和溝渠的工事也放眼可見，工事多得簡直就像全城昨天剛毀於祝融，今天正在全面重建一般。

　　「怎麼樣，嚇到了嗎，小竹？」

　　哥哥以惡作劇的眼神問他。

　　「嗯，和上次完全不同，整個城下好忙碌，很有活力。」

　　小竹一邊東看西看一邊回答。

　　「上次是甚麼時候？」

　　哥哥問話的表情比方才更戲謔。

　　「嗯，少說也有三、四年了吧。」

　　「那當然嘍。如今信長主公威震天下，政令風行，現在的織田家呀，跟以前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呢。」

　　哥哥說完後，又開始介紹信長的施政方針。

　　「信長主公現在把領地內的武士全部召聚到城下來。」

　　在過去，重要的武士絕大多數都霸居在自己的領地內，有需要的時候才到城下來。有些武士甚至是在戰事發生時，才率領徒眾前來參戰。因此大名的城下，其實只住著大名本身的家臣從僕。

　　信長改變策略，提出新的方針，要求主要家臣能搬來城下定居。但到去年為止，很少人主動配合，因為大部分的家老〔註：封建時代的家臣之長〕、重臣都是各村落的豪族，早已落地生根，追隨的徒眾也幾乎都兼事耕種，以農為生。

　　然而，自從去年在桶狹間大獲全勝之後，情況就有了改變。重臣們紛紛主動遷居城下，手下徒眾大都也跟著搬來，同時帶來了各自的家人和僕役。這麼一來，舊有宅邸自然變得狹小擁擠，新來的人也必須打理住處，建築工事頻繁，就是為此之故。

　　哥哥一邊解釋原因，一邊指著新的宅邸或結構大致完成的房屋，高興地說：

　　「你看，那是林大人的府邸，這是佐久間大人家，前面那棟是柴田大人的。」

　　（信長主公為甚麼要把重臣集中到城下來呢？）

　　小竹不明白其中的原委，因為他剛從農村來，還未聽說最近如火如荼展開的「兵農分離」運動。

　　哥哥接下來提到信長的第二項施政方針。

　　「不光是武士，信長主公也大力招徠商人來到城下喲。」

　　這讓小竹更加困惑不解。

　　不光是從自己的領地，信長還從美濃、伊勢、近江，甚至遠及京、堺市等地方，號召商人來這個新的城下。而且幾乎來者不拒，一律核准他們興建商店和自己的住處，能夠在此永續經營。

　　「你看，就是前面那條街！」

　　哥哥在一個交叉路口停下腳步，用手指向右側的街道。差不多有兩間半（約四公尺半）的寬闊街道兩邊，正在興建整排房屋，同時已經有人在工地旁的路邊擺上攤販，開始做生意了。

　　「那些都是外地商人的店鋪。你看著吧，這條街很快就會擠滿一流的店家，清洲也將成為繁榮的大城。」

　　哥哥滿臉自豪地說，簡直就像在誇耀自個兒家裏的事，小竹卻只覺得困惑不解。

　　在小竹有限的知識中，商人一向都是召聚同行，成立類似工會的「座」。不加入「座」就不能做生意，而要加入，就必須獲得相當於會員權的「股份」。「股份」很珍貴難得，一般都是由父母或兄弟繼承而來，再不然就是花錢去買。由於額度一開始就有限制，所以「座」的「股份」就像農夫的田地一般，是商人最基本的權利和最大的財產。

　　但是，織田家的領主信長卻不管這些傳統，只收一點保護稅〔註：原文作「冥加全」，是江戶時代的一種雜稅。原本是商、工、漁業者繳交給幕府或藩主，以求許可其營業的或接受特別保護的獻金，後來變成定期課徵的稅金〕，就允許人做買賣。這種政策，就像告訴大家有田就耕，不必去管田是誰的一般，簡直是魯莽之至。

　　（信長主公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小竹站在農夫的立場，怎麼都想不透這一點。

　　「信長主公希望清洲城下能夠繁榮擴張，把尾張國變成富庶豐饒、生活便利的地方。這就是他的想法。」

　　哥哥只是這樣簡單地回答道。其實，這時候阿猿對信長正打算大力推動的「樂市樂座」制度〔註：日本戰國和安土桃山時代，大名為了招徠商人來其治下，特別廢除城下町或重要都市固有的「市」或「座」的獨佔權，允許新來的商人自由買賣〕和它的功用，其實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原來如此。」

　　小竹漠然地應道。他對織田信長這個比自己大七歲左右的主公的想法和性格幾乎一無所知，只覺得他新穎獨特的行事風格和措施很有吸引力。這也加深了他心中追隨信長，成為武士的念頭。

　　靠著忠勤、目明、耳聰就能迅速出人頭地、在宅邸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新城下生活、加入不斷推行聞所未聞的制度和做法的組織……這比在中村過著十年如一日的農耕生活，似乎更有前景和樂趣。

　　然而，他的夢想和憧憬只持續了一會兒工夫，從到達哥哥家的那一刻起，迎接他的就是徹底的幻滅。

　　３

　　「小竹，這是我的宅邸。」

　　聽到哥哥這樣說，小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哥哥抬手所指的，是一個寬三尺〔註：一尺相當於三十公分〕左右的小胡同，兩側淨是風一吹來屋頂隨時可能掀飛的小夾板屋。

　　地面臭氣沖天，小屋的壁板到處都是縫隙，望眼即穿。整排長屋〔註：下級武士聚居的長條大雜院〕差不多每隔九尺寬隔成一間，相當於入口的地方根本沒有門，有些比較講究的住戶會掛上草簾，避免屋內一覽無遺，但有許多家連這個都沒有。雖然時值盛夏，這樣也未免太涼快了吧。

　　小竹不由得開口問：

　　「哪一戶？」

　　「這一戶呀。」

　　哥哥的手理所當然地指向最近的一間小屋。

　　「來，小竹，進來吧。」

　　說著，便掀起入口處的草簾。屋內陰暗潮濕，而且悶熱，縱身大概有五尺左右，前半部分是土間，後半部分則鋪了地板。

　　（簡直比我們家還糟。）

　　這是小竹心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小竹的家至少比這裏大兩倍，雖然是草屋，但蓋得很牢固，有天花板，和屋頂之間還有可以儲存米穀稻草的空間，門口有格子拉門，土間還有一座灶。至於屋內則有木板隔出來的廁所，還有水井、一小間牛廄和倉庫。這些東西，這個小屋都沒有，裏面唯一的財產大概就是那把靠在房間一隅的長槍和舊草盾。

　　小竹接下來又想到：

　　（新媳婦進門來該怎麼辦？）

　　如果有個寬九尺、長一尺，鋪了地板的房間，夫婦倆還可以臥地而眠，但小竹該怎麼辦呢？或許可以在土間鋪上稻草睡覺吧。但屋內似乎連稻草都沒有。不但如此，哥哥竟然牽著那匹老馬走進了狹窄的土間。這麼說來，瀰漫屋內的那股臭味，不就是馬糞和馬尿的騷味嗎？

　　（這就是組頭的宅邸嗎？）

　　小竹不禁心生懷疑。但他還來不及問，哥哥已經把馬安置好，喊了一聲：「你在這等一下！」人就跑出去了。

　　沒隔多久，哥哥便帶著幾個人回來了，大概是這一帶的同伴吧，包括一若、雁幕、丑造等人。

　　「來、來，大家請進。」

　　哥哥推推馬屁股，招呼大家進屋。

　　「這是我弟弟，今天開始做我的家來，請大家多多照顧。」

　　「歡迎、歡迎。不過個頭兒可一點都不像阿猿啊。」

　　大伙兒吵吵嚷嚷地走上地板，嘴裏這麼說著。

　　「喂、喂，我已經不叫阿猿了耶。」

　　哥哥扯著喉嚨，大聲叫嚷道。

　　「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嗎？我叫木下藤吉郎。」

　　「啊，是啊，是啊。」

　　不知道是雁幕還是一若，這樣略帶揶揄地應和道，然後又問：

　　「那你弟弟叫甚麼大名呀？」

　　「我叫……」

　　小竹正要回答，卻被哥哥打斷了。

　　「我弟弟呀，叫木下……對，叫木下小一郎。怎麼樣，這個名字不錯吧，大家要好好記住喲。」

　　小竹驚訝極了。和哥哥一樣姓木下也就罷了，小一郎這個名字他可從來沒聽過呀。

　　「哈，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名字。」

　　不知道是誰，假意佩服似地低語道。

　　「那當然嘍，我父親追隨上代主公，擔任過一組之頭，當然會給兒子取個好名字嘍。」

　　哥哥又大聲地如此說，讓小竹又吃了一驚。他們的生父彌右衛門的確跟過織田家的上代領主信秀，但只不過是個沒有姓氏的足輕，再怎麼樣都沒有那種身分地位，能夠替孩子取個木下小一郎之類的正式姓名。

　　「哇哈哈哈。」

　　大家聽了哥哥的話，齊聲爆笑起來，顯然是在嘲笑哥哥吹牛不打草稿，但哥哥似乎並不在意，發出更大的笑聲應和。

　　「別說這麼多了，來，喝酒吧，今天可是小一郎出門自立的大喜日子喲。」

　　說完，哥哥便從地板下拿出酒瓶，另一個同伴則毫不客氣地從舊草盾後面取出幾個形狀不同的瓦盅。雖然瓦盅不夠分，但似乎也沒甚麼大礙。大伙兒傳著同一碗劣酒輪流喝，不久也傳到小竹的面前。席間除了一小碟鹽巴之外，並沒有別的下酒菜，大伙兒卻喝得非常暢快。

　　當晚，小竹輾轉不能成眠。哥哥似乎已經擅自決定要小竹當他的家來了。原先小竹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起，沒想到現在越說越像這麼回事了。他不但向同伴這樣介紹小竹，又給小竹取名叫小一郎。哥哥還交代，明天就要去拜訪新娘的養父淺野長勝或媒人織田因幡守。如果到那時候再後悔，恐怕就來不及了。

　　（這可麻煩了。）

　　小竹心想。他並未下定決心要當武士，而且還有一些現實問題要考慮。首先，他無意放棄這些年來在中村耕耘的土地，而且這樣做，母親和妹妹該怎麼辦？還有，哥哥一個人的俸祿，能夠養活他們一家四口和即將娶進門的媳婦嗎？

　　不過，更讓他放心不下的，是哥哥本身。他能言善道，有野心，動作迅速，反應機敏，對自己這個弟弟和母親、妹妹似乎也很關心愛護，但就是有一點不切實際，滿腦子夢想。

　　今天的晚餐，是聚集在長屋的一個同伴家，吵吵嚷嚷地一塊吃的。一個同伴的老婆或是妹妹負責煮飯，另外一個女眷負責燒菜做湯。不事農耕的足輕，住的地方就像一種軍營，大家合力煮飯，一起生活。

　　「米和錢都是大家各自帶來湊一湊，你不必客氣。」

　　雖然哥哥這樣說，小竹還是很不習慣。中村老家經濟雖然拮据，好歹還是自己開伙炊飯。萬一媳婦娶進來，弟弟、母親、妹妹也跟著來的話，一下子多了這麼多張口，一定會惹人嫌。話又說回來，如果想要在自己的屋子裏開伙的話，也沒有灶、井或廚具。

　　小竹總覺得這個屋子不是組頭的宅邸，而是屬於足輕的。早先來的那些同伴，也沒當哥哥是組頭。雖然家裏的確有匹馬，但得到主公許可騎馬的武士卻沒有馬廄，實在很奇怪。再說，今天來城裏的路上，哥哥並沒有騎在馬上，而是一路牽著馬走。

　　（哥哥的話似乎不太可靠。）

　　早先提到有關父親的事也是謊言，隨口編出的名字小一郎更是假的。

　　在只鋪了一片薄木板的地板上和衣而臥，小竹不斷受到蚊子和跳蚤的叮咬，整夜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但是躺在身邊的哥哥卻鼾聲大作，似乎沒有任何煩惱。

　　４

　　「小一郎，走，該去吃早餐了。」

　　第二天早晨，哥哥一起來就這麼說。

　　「嗯……」

　　小竹心裏有事，冷淡地回答道。

　　「怎麼了？你不喜歡小一郎這個名字嗎？」

　　哥哥還是和昨天一樣開朗，精力充沛。

　　「和這個無關。」

　　小竹故意板著臉說。

　　「你身體不舒服嗎？」

　　哥哥這才浮現訝異的表情問。

　　「不，我有話要跟你說。」

　　小竹兩眼直視著哥哥說，但哥哥還是「哈哈哈」地發出爽朗的笑聲。

　　「有甚麼話等會兒再說，晚去就吃不到飯了。」

　　他邊說邊掀起入口處的草簾。

　　「等一等，哥哥！」

　　小竹使盡力氣喊道。

　　「我不在乎吃不吃飯，我有話要跟你說，很重要的事。」

　　「到底是甚麼事呀？」

　　哥哥在入口處轉過上半身來問道。

　　「你一直要我做你的家來。可是，你養得活我嗎？」

　　小竹全身直挺挺地坐在地板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哥哥說。

　　「甚麼？原來是這件事啊？這你就不用擔心了，現在去馬上就有早飯吃，晚上去又有晚飯吃，等寧寧嫁過來以後，也可以在家裏開伙，請那些傢伙來吃。」

　　哥哥以半開玩笑的口吻把問題帶過。

　　「那媽媽跟妹妹該怎麼辦？」

　　「她們想來的話也可以來，想待在中村的話也無所謂。過一陣子，我也打算替妹妹找個好丈夫。你還有甚麼不放心的呢？」

　　哥哥還是不改開玩笑的語氣，讓小竹心裏更加焦躁不安。

　　「哥哥現在到底可以拿到幾貫錢？」

　　小竹尖銳地質問道，但哥哥卻假裝聽不懂地說：

　　「幾貫錢……」

　　接著，又仰頭大笑起來。

　　「信長主公說過，只要我們好好表現，有功勞，多少錢他都會給。我和你，藤吉郎和小一郎，只要我們兩兄弟齊心努力，木下家的俸祿增加多少都不成問題。」

　　「不要給我這麼曖昧的答案。」

　　小竹心中的怒火開始燃燒。憤怒帶給他勇氣，他大膽地向這個原本就和他不親的哥哥提出非常尖銳的問題。

　　「哥哥真的是組頭嗎？」

　　一抹寒氣瞬間閃過哥哥的臉龐，但他旋即面不改色地回答：

　　「很快了，很快了。」

　　「所以，你現在還不是嘍？」

　　「我說很快了嘛。信長主公常常對我說，只要我討了老婆，就陞我做組頭。」

　　哥哥不以為忤，照樣嘻皮笑臉地說。

　　「那你是故意欺騙媽媽和我嘍？」

　　「唉，別這麼死板嘛。也只不過晚兩三個月陞，有甚麼關係呢？你就把它當做是為了讓媽媽高興的善意謊言嘛。」

　　哥哥依然滿面笑容。

　　「讓媽媽高興是沒甚麼不好的，但在這種情況下，我是不會當你的家來的。」

　　小竹斬釘截鐵地說。

　　「你滿嘴謊言，我怎麼敢放心跟著你？」

　　這句話終於讓阿猿失去了笑容，凹陷的眼睛射出銳利之光。

　　（我看他不是惱羞成怒，大聲罵我，就是衝過來揍我。）

　　小竹全身警戒，連表情也變得淒厲起來。但哥哥接下來的動作，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哥哥啪躂一聲跪在土間上，迅速地移動雙膝靠近小竹。

　　「小竹……你說得對……」

　　哥哥跪在土間，朝坐在地板上的小竹伸出雙手說：

　　「我的確是滿嘴謊言。因為我出身卑賤，力氣又小，想要出人頭地，只有用這種方法。我總是先下定決心要當上甚麼，然後假裝我已經當上了，用這種方法逼我自己。我必須拚命努力，嚴格鞭策我自己，不達到目的絕不放棄。不這樣做，怎麼可能出頭呢？你懂嗎，小竹？」

　　方才的嘻皮笑臉不見了，哥哥聲淚俱下地說。

　　「你這是在冒險呀。」

　　小竹半同情半警告地說。

　　「你說得沒錯。但是，不冒險怎麼會成功呢？有時候我也很害怕，但是要出人頭地，就得突破這些難關呀。小竹，我……」

　　哥哥跪著爬上地板，抱住小竹的雙膝說：

　　「我……這就是我想拜託你的事。我想一直往前衝，一直盯著前面拚命跑。我希望你能在背後支持我，讓我沒有後顧之憂。」

　　然後，哥哥雙手合掌，懇切地說：「拜託你！」

　　小竹點點頭。聽到哥哥如此坦率的告白，他的怒氣全消，而且彷彿窺見了哥哥滿口大話的開朗外表下，內心深處難以言喻的孤寂。

　　（我不能棄他於不顧。）

　　小竹心裏不由得這樣想。

　　「好吧。」

　　「你，你答應了嗎？來當我的家來……」

　　哥哥大叫一聲，握住小竹的雙手。

　　「是的。」

　　揮開心中殘存的一絲猶豫，小竹語氣堅定地說：

　　「不過，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你快說。」

　　哥哥急忙問道。

　　「你要在明年插秧以前真的當上組頭，然後再來中村接我。我不想再讓媽媽失望。」

　　這是小竹唯一的要求。

　　就在這一瞬間，「這個人」做出了兩個決定。一是做好心理準備，打算和這個依然陌生的哥哥一同航向波濤洶湧、困難重重的海洋；一是決定成為哥哥的幕僚，在背後默默耕耘，不問收穫。

　　「這個人」終其一生都戮力實踐著這兩個決定。

危路難行

　　１

　　尾張中村的農夫小竹，是在甚麼時候成為兄長阿猿的家來，移居清洲城下，史料或傳說中並未記載。

　　阿猿，也就是後來的太閤秀吉的主要家臣，包括蜂須賀小六、竹中半兵衛、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石田三成、黑田官兵衛、宇喜多秀家等人，他們和主君邂逅的經過，後世皆有許多故事流傳。可是，「這個人」雖然身為豐臣家最重要的家臣，他到底是何時出現的，卻沒有留下任何紀錄。

　　不過，從各種情況推測，「這個人」應該是在永祿四年八月三日，兄長迎娶了弓組頭淺野長勝的養女寧寧（或做阿寧）之後不久，開始追隨他的。大概的時間是在永祿五年（一五六二）正月前後。這也差不多就相當於松平元康（日後的德川家康）在今川義元死後獨立，為了和織田家締結同盟而造訪清洲城的時候（史載為永祿五年正月十五日）。

　　也就是說，在前一年的夏天，闊別十年的兄長突然返鄉，懇切地請求他，並且努力達到他在足輕長屋中所開出的條件，又特地來迎接他，而使「這個人」在二十二歲時放棄務農，成為武士。

　　「小竹，我已經遵守約定成為組頭了。你看，這次我是真的有資格騎馬了。」

　　哥哥再度來到中村，看到小竹，立刻在馬背上如此大聲叫道。

　　上一次來的時候他只是牽著馬，一直沒有騎乘，但這次他的確是騎在馬上來的。

　　馬具依然很寒酸，麻布鞍、繩子做的馬鐙和先前沒兩樣，只是馬已經從那匹老馬，換成一匹健壯的牝馬。另外還有一個長相清秀的青年負責牽馬轡，想來是連跟班都有了。

　　（這次似乎是真的了。）

　　小竹憂喜參半地望著騎在駿馬上的哥哥，心裏想著，既然哥哥已經依約成為組頭，自己也必須信守承諾，做他的家來。

　　這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在這個戰事頻仍的時代，武士是相當危險的職業，隨時可能喪命不說，殘廢的可能性也很高。小竹的生父彌右衛門就是當上足輕不久後身負重傷，成為殘廢，最後不幸過世。除了性命堪憂、死傷難料之外，生活也充滿不安。縱然織田家自從前年在桶狹間告捷以來勢如中天，但算來也不過是個連尾張地方都未能完全納入治下的新興大名，領地隨時可能縮小，甚至遭到殲滅。遇到類似情況，組頭的家來之類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定會率先被革職。即使織田家日益興旺、擴充，只要主公一個不高興，他們兄弟倆也可能同時被驅逐。況且織田家的現任領主信長，本來就是個性情陰晴不定、說風是雨的人。

　　（當農夫多好，生活安定平穩，我幹麼吃飽飯沒事幹，要去當武士，而且是當組頭的家來這種低級武士呢？）

　　那個夏日以來，這個念頭不知道在小竹的腦海中浮現過多少次。他也頗感懊悔，不該看到哥哥使出渾身解數地含淚懇求，就開出條件答應了這件事。而且，他根本無法向母親或妹妹傾訴他的煩惱。

　　他每每在心中竊盼，希望哥哥永遠無法達到他開出的條件，真的成為組頭。事實上，這半年來小竹一直在兩種矛盾的思緒中掙扎度日，一方面希望哥哥出人頭地，但又巴不得自己能繼續平安穩妥地當一輩子農夫。

　　然而，現在哥哥已經完成了小竹提出的條件。可以想見，他一定是不眠不休地拚命工作，甚至不惜冒險犯難，才得到了這個職位。

　　（沒辦法，或許這就是命吧。）

　　事到如今，小竹別無選擇，只能聽天由命了。像他這種認真踏實的農夫，壓根兒就沒有想到還有違背諾言這回事。

　　「我知道了，我會和媽媽及妹妹說。」

　　小竹朝著坐在駿馬上的哥哥說。他知道母親和妹妹一定會反對，但他已無路可退。我把現在耕種的五反多田地讓給妹妹，叫她盡快找個好夫婿，繼續耕種。哥哥和我很快就會來接媽媽，最多等個兩年……他試著在腦海中整理這些說詞。

　　※※※

　　最後，小竹成功地說服了母親。多虧去年米穀豐收，短時間內糧食不成問題，妹妹擇婿的事又恰巧有了眉目。當然，哥哥帶來的一貫錢也發揮了很大的功效，讓她們以為當武士很有前途。最重要的是，小竹對自己在清洲城下目睹和經歷的一切隻字未提，才能順利地得到母親的諒解。

　　再度來到清洲城下時，有幾件事讓小竹大感放心。首先，哥哥已經不住在半年前的那棟長屋裏，而移居到比較像樣的另一棟長屋。這幢宅舍內有兩間鋪了薄木板的房間、附灶的土間，以及廁所和馬廄。十五歲的新媳婦寧寧也娶進門了。哥哥還從他所指揮的三十多名足輕所住的長屋中，替小竹安排了一間和他之前所住差不多大的小屋。

　　年俸也增加了不少。哥哥說有十貫，大約可購買十二石米。夫妻兩人、一個家來，外加一個小廝、一匹馬，如果一個人一年差不多吃一石米，外加大約半石米的副食和燃料，總共有將近七石米要消耗在膳食上。以現在的經濟術語來說，生活大致維持在「恩格爾系數百分之五十八」〔註：指伙食費在生活費中所佔的比例〕的水準，對照當時的平均值，算是比較寬裕的。不過，現在哥哥沒有孩子，小竹又是單身，如果各自生子或成家的話，立刻就養不起馬，甚至連果腹都成問題了。縱然兵農分離制度漸成氣候，但專業武士要過好日子，還是不太容易。

　　（換句話說，在我娶媳婦之前，非得讓哥哥立下一些能夠增加俸給的功勞不可。）

　　小竹立刻在心裏如此盤算。

　　專業武士的貧窮，和因此產生的強烈出頭慾望，激發了織田家勇猛激烈的好戰傾向。

　　同樣是「兵農分離」，越前的朝倉家和京畿內的小大名，是要求徵收農村年貢的豪族地主，連同他們治下的農村剩餘人口一起移居城下，但織田家卻是利用「樂市樂座」所徵收的錢來雇用無賴或流浪漢，成立新的傭兵集團，並交由木下藤吉郎、瀧川一益、明智光秀等幾經流浪後追隨信長的幹才統領。「這個人」就是在織田家特有的傭兵集團成立不久之後，便成了兄長藤吉郎的家來。

　　由此也可想見，藤吉郎所率領的足輕品行和水準有多惡劣。不過，初來乍到的第一個月，小竹的生活還算相當平穩。哥哥不辭辛勞地往返城內，待在信長的身邊服侍。哥哥曾經當過信長身邊拿草鞋的僕役，是組頭中最為信長熟悉的人。於是他利用這個優勢，有點小事就往信長身邊跑。

　　「阿猿真是不知分寸！」

　　其他組頭對此頗有微詞，但眼看阿猿並未因此獲得甚麼好處，所以也沒有過度的反應。而且既然主公許可，他們抗議也沒有用。

　　「身為組頭，這麼不守分際，主公又沒召喚，竟然成天到主公跟前服侍，我看很可疑。」

　　不單是組頭，有些資深武士也因此而大感不悅。但信長本人素來不拘小節，根本不理睬這些心懷嫉妒的人挑撥離間的話。

　　其實伴君如伴虎，成天待在主公身邊也不是甚麼好事，哥哥經常鼻青臉腫地回來，說：

　　「我被主公責罵了。」

　　信長似乎經常打人。應答不當、回覆太慢、拿出的東西或牽出來供晨騎的馬匹不合意，都免不了要打人出氣。這種時候，原本負責拿草鞋的組頭，自然是最好的挨打人選。對那些自祖父那一代起便追隨織田家的重臣，即便是信長，也多少有些顧慮。

　　（主公說不定是為了隨時有人可打，才讓哥哥待在身邊的吧。）

　　小竹甚至曾經這麼想過，但是哥哥本人倒是毫不在意。

　　「信長主公的尊手大力地拍了我的頭呢……」

　　哥哥總是爽朗快活地如此說，而且一定會自豪地加上一句：

　　「怎麼樣？這你就知道我離主公有多近了吧。」

　　然後第二天早晨，他又照例天一亮就往城裏跑，而且通常會帶回一些東西。有時是五枚錢或一塊點心，有時是一個茶杯或一撮茶。每次哥哥都會把東西拿出來，向小竹或部下的足輕炫耀一番，但其實那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信長主公似乎是個錙銖必較的人。）

　　小竹從這些東西如此判斷，但哥哥卻說：

　　「沒這回事。我根本沒做甚麼？這樣的獎賞已經太多、太好了。」

　　小竹發現哥哥的警戒心很高，知道自己的言行舉止隨時可能傳進信長主公的耳裏，因此他也學著配合哥哥的言行。可是，這只是小竹工作的一小部分。

　　「你也差不多習慣了吧，從今天開始，組裏的人就交給你管了。」

　　經過一個多月，哥哥突然這樣對他說。哥哥雖然擔任組頭，但卻成天往城裏跑，根本沒時間管理組內的足輕，所以舉凡操兵練習、取締惡行、輔導生活或仲裁糾紛等工作，都難免有所怠忽。之前是交給年長的足輕丑造負責，但結果似乎並不理想。只要哥哥連續三天不在，他就會和足輕一起偷懶，沉迷於賭博之中。年過三十還待在足輕長屋的人，恐怕也很難成甚麼大器了。

　　「我必須上城服侍主公。我不在的時候，你給我好好看著他們。」

　　哥哥理所當然地說。

　　小竹心想：

　　（這簡直是本末倒置嘛。）

　　組頭的責任就是管理組內的足輕，上城去服侍主公根本就是踰越本分，但哥哥卻一副我有閒事要忙，正事就交給你辦了的口吻。

　　「我不行啦。我既不懂兵法，又不知道武士的規矩。更何況，我又不是組頭，大家怎麼會聽我的？」

　　小竹試著抗議道。

　　「沒問題，你一定行的。這點小事，怎麼難得倒你？」

　　哥哥輕笑著說。兵法和武士的規矩，知不知道都無所謂。你只要看緊他們，別讓他們為非作歹，爭吵打架時排解一下，有問題就和他們談談，聽聽他們的心事，然後讓他們有飯吃、有酒喝就行了。

　　「兵法的事丑造知道，你別看他那個樣子，已經上戰場十次了呢。規矩方面有甚麼不懂的地方，就去問淺野大人好了。」

　　哥哥建議他有事去找寧寧的養父商量。他雖然不是甚麼可以完全仰賴的人，但當弓組頭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對規矩禮數倒是挺熟悉的。

　　哥哥只交代了這些事，便把小竹帶到足輕面前，對他們說：

　　「從今天起，由我的弟弟小一郎大人代替我照顧大家，你們有事盡量找他商量。小一郎大人的話就是我的命令。」

　　從那時起，哥哥在人前稱呼他時，一定會在小一郎後面加上「大人」兩個字。

　　２

　　從這一天開始，也就是從小一郎當武士只不過一個月起，他的工作就變得十分沉重而困難。乍看之下，他以「組頭之弟」的身分來到清洲城下，比起其他從小廝或足輕開始幹武士的人，似乎是個好的開始，但其實並不盡然。因為哥哥在他還沒搞清楚情況的時候，就不由分說地硬要他代理組頭的職務。

　　哥哥自己則更加賣力地往返城內，服侍信長，每天幾乎天未破曉就出門，直到日落西山才回來，一個月甚至有幾天外宿不歸，也不知道是留在城內，還是去了別的地方。小一郎每天忙得不可開交，也無暇抱怨甚麼。足輕們根本不知客氣為何物，成天都在叫著沒米了，拿油來，借點錢吧，某人生病了，誰賭錢把衣服輸了，再不然就突然跑來嚷道：有人在打架，你快點來吧。

　　只要有事，小一郎一定每叫必到。但是，他手邊既沒米也沒錢，更不要說有大夫或多餘的衣裳了。更糟糕的是，他對武術和臂力也沒甚麼把握。這些事足輕們也心知肚明，因此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尤其是那些自恃戰鬥經驗豐富的老兵，更是不買他的帳。他們認為，活在亂世，適度的蠻橫其實是一種美德。

　　小一郎奉兄長之命開始調解糾紛之後沒幾天，發生了一個小小的事件。某個打贏架的壯漢，不服小一郎的仲裁，抖動滿身橫肉，朝著他大吼大叫道：

　　「你又不是組頭，在老子的面前跩甚麼跩呀。老子可不是你的屬下，有本事就過來呀。」

　　「哼！」

　　小一郎仰頭盯著那個莽漢，故意嗤鼻一笑，說：

　　「徒手搏鬥在戰場上根本派不上用場，有膽的話，就用這個來砍我吧。」

　　說著便拔下腰際的刀子，伸向莽漢的胸前。他心裏明白，如果真的拔刀相向的話，他根本不是對手，但他拚命忍住恐懼，想著哥哥說過的話：

　　「雖然嚇得全身發抖，骨頭喀喀作響，仍然能不退縮，放膽前進，就能當個好武士。」

　　懾於他的氣勢，莽漢果然開始倒退，小一郎則趁勢向前逼進，一直把他逼到牆角，才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刀反轉一圈，把刀柄伸向莽漢手中。

　　「怎麼樣，你辦得到嗎？」

　　小一郎看穿對方根本沒有膽量砍他，於是再度冷笑道。

　　「真不愧是小一郎大人。」

　　小一郎聽到耳邊傳來這樣的私語聲，便收刀入鞘，簡短地教訓了幾句，返回長屋去了。回到屋內，他才開始感到害怕，忍不住全身發抖。但想起剛才把刀子伸出去時，手竟然穩得連刀尖都沒晃一下，就又不禁覺得十分自豪。

　　發生這件事以後，足輕們才開始認真地聽從小一郎的指揮。不過，其實平日的細心照顧比這件事更有助於鞏固他的權威。

　　他向哥哥要了一些錢，借給有需要的人，不過一定會在下次發餉時討回。而且為了讓他們知道借錢有害無益，第二次借的時候還要加收利息。他把利息存起來，在十天一次喝酒小聚時，買下酒菜給大家吃。

　　他並未嚴禁大家賭博，但要求大家繳出一成的賭金，萬一誰家有人生病或生活有困難，就拿這筆錢做慰問金。而且每個月都公佈利息和上繳賭金的金額，表明自己並未中飽私囊。

　　只要組員有事相商，他一定撥冗聆聽。有人要返鄉省親，也會特別準備一些小禮物讓他們帶回去。但若不依約準時歸隊，則扣餉懲罰。很幸運地，禮物的費用和罰款大致都能保持平衡，所以從哥哥那兒商借來的米錢也未見減少。

　　在所有的事情中，小一郎對排解糾紛、仲裁爭執最用心。他會仔細聆聽雙方的說詞，並尋求當事人以外的證言，然後罰錯的一方服雜役，賞對的人酒喝。處理抱怨申訴和仲裁糾紛，可以說是「這個人」終其一生最擅長的工作。

　　經過這番努力，前後不到兩個月時間，足輕們就慢慢地開始尊敬小一郎，服從他的裁決了。織田家中也傳出「木下組統馭得當」的風聲，讓藤吉郎欣喜不已。既然有這種好評，就沒有人能以此為藉口，阻止他在主公身旁服侍了。

　　不過，小一郎仍有許多不足之處，其中最欠缺的，就是武士必備的作戰經驗，也有人曾針對這一點露骨地批評他。

　　但是，彌補這種不足的機會很快就來了。織田信長在打敗今川義元，和三河的松平元康（日後的德川家康）結盟之後，終於決定要開始攻佔美濃了。

　　３

　　「很快就要進行嘍，小一郎大人。」

　　農曆四月末，就在即將進入梅雨季的時節，哥哥從城裏回來，一對凹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欣喜若狂地如此叫道。

　　「甚麼事啊，哥哥？」

　　小一郎怏怏地反問道。光是照顧組內的足輕，就已經忙得他焦頭爛額了，竟然還有「很快就要進行」的事，他當然高興不起來。

　　「作戰呀，又要攻打美濃了。」

　　哥哥喜不自勝地說。

　　大前年夏天在桶狹間以奇襲戰術扳倒強敵今川義元之後，去年織田信長又數度出兵西美濃。美濃在去年五月齋藤義龍死後，由其子龍興繼位，政情頗不安定。二十八歲的信長，意圖趁此之際擴充領土，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兵攻打，但直到目前為止，戰果稱不上豐碩。去年六月曾一度攻至齋藤家的主要據點稻葉山城（日後的岐阜城）附近，但最後仍被擊退。今年他大概還是想趁梅雨季來之前，再度攻打美濃。

　　「這次啊，信長主公親自指定我當先鋒喲。這可是天大的光榮呀。你也高興高興吧，小一郎。」

　　走進長屋之後，哥哥得意地挺起瘦弱的胸膛說道。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場的時候，小一郎名字後面的「大人」兩個字便會自動消失。這種故意在人前稱呼自己弟弟「大人」的奇怪做法，反映出哥哥隨時隨地想抬高自己身價的心態，讓小一郎覺得有些悲哀。

　　「當先鋒啊？太好了。」

　　小一郎勉強表現出高興的樣子，但他心裏其實十分擔憂。不管怎麼說，這可是他第一次上戰場啊。二十二歲首度上陣，在當時的確是晚了些。以現代來說，就好像一個男人三十多歲才開始進入企業工作，結果任職第三年就接手一件大生意一樣。幾個月前，他只不過是一介農夫，所以這也無可厚非。但如今他代理組頭，一定要比屬下表現得更好才行。

　　可是，他既沒練過功夫，也沒有過人的臂力。來到城下之後，他曾經試著使過好幾次槍，但技巧遠不及組下的足輕。因此他固然害怕為敵所殺，但更怕拿槍殺人，當然更不會因為要去當先鋒而高興。

　　（從明天開始練槍吧。）

　　小一郎心裏這麼想著，但哥哥卻提出完全不同的要求。

　　「所以呀，小一郎，明天你替我挑四、五個機伶的傢伙去木曾川河畔。你也跟著來。」

　　「木曾川河畔？去幹甚麼？」

　　小一郎不解地歪著頭問道。

　　「你去了就知道。」

　　哥哥簡潔地如此回答。

　　一到木曾川河畔，他立刻領悟了哥哥的意圖。哥哥要足輕們各自分散，到附近的村落去打聽最近有沒有人渡過河，然後向他們問出淺灘的位置。

　　過沒多久，有兩三個人回來，報告他們打聽到的地點。哥哥隨即借來小船，改扮成農夫搖槳渡河，之後又徒步橫渡了三、四次。起初他不時會走到水深處，被河水沖走，但總算慢慢找到比較容易走的淺灘。

　　「好好記住我們剛剛渡河的路線。」

　　哥哥向大伙兒如此交代之後，還特別在河畔堆石為記。

　　「梅雨季快到了，美濃的農村武士正忙著插秧，信長主公就是要趁他們分不開身的時候進攻。」

　　在歸途中，哥哥才終於說明原委。

　　「我料想到這種情況，所以先找好渡河的路線。能不能迅速渡河，會是這次作戰成敗的關鍵。」

　　「原來如此。」

　　小一郎心裏非常佩服哥哥。簡單地說，哥哥在戰場上也想以「目明」來取功。

　　不過，作戰當天，也就是五月三日，哥哥的努力並沒有發揮任何功效。因為信長從完全不同的方向行軍，命令大家在離他們探查的河畔約一里遠的地方渡河。換言之，信長思慮周密，也另行調查了渡河的地點和路線，讓小一郎大失所望。而且，作戰時他們輸得很慘。織田大軍行進到輕海這個地點時，遭遇齋藤大軍的側擊，瞬間就潰不成軍。

　　所幸小一郎並沒有遇上甚麼大敵。他倒沒有蓄意避開敵軍先鋒而逃走，而是因為木下組是我軍先鋒部隊，齊集在大軍前方，和遭到敵軍攻擊的側翼相距甚遠。

　　織田大軍的隊伍因遭到敵襲而潰不成軍，不久即全面撤退。木下組所屬的先鋒部隊也一個勁地後退，越過亂成一團的中間部隊，和信長率領的主軍會合，向南退走。很諷刺的是，哥哥的辛勞在敗退的時候派上了用場，他們先前探查到的渡河淺灘成為最好的退路。但是，事先預備退路，可算不上甚麼功勞。因為戰爭結束後，平安歸來的人經常會放馬後炮，說甚麼要是當時沒逃該多好。

　　所幸織田家雖然戰敗，死傷倒不慘重，因為齋藤大軍兵力不足，並未乘勝猛追。即便如此，織田家的兵員卻大量遽減，將近三十人的木下組，也只剩下了六個人──似乎是畏戰脫逃，不肯歸隊了。

　　「真是太過分了。」

　　小一郎既憤怒又難以置信，但哥哥卻滿臉不在乎地說：

　　「這是家常便飯，很快又會有人來了。」

　　由流浪漢或亂黨等所組成的織田傭兵團，本來就是沒紀律，怯懦而禁不起作戰的。但是，正如哥哥所說的，不到十天就有八個新人加入，很快地，木下組的人數就比先前還多了。只要願意出錢，要找多少願意參加作戰的流浪漢或小混混都不成問題。

　　繼去年之後，今年攻打美濃再度失利，織田家的成員難免士氣低落。這次織田大軍眾不敵寡，輸給人數稀少的齋藤家，顯示出尾張的士兵戰力薄弱，美濃武士的戰術巧妙過人，這讓曾經在桶狹間以寡兵奇襲擊敗大敵的織田家，自尊受到很大的傷害。

　　其中只有信長依然意氣風發。雖然吃了敗仗，但齋藤大軍人數不多，讓他十分滿意。這個智謀堪與惡魔相比的男人，已經擬出一個驚人的新戰略，那就是用錢籌組傭兵團，讓他們持續不斷地進攻，使敵軍疲於備戰。

　　美濃的農兵的確驍勇善戰，但他們不能只管作戰，到了農忙期他們就必須回去耕田。相對地，織田家的傭兵唯一的工作就是打仗，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兵。只要利用他們「持續不斷地進攻」，敵軍的士兵一定會抱怨連天，不肯再配合領主動員。這就是信長籌組不入流的傭兵集團的目的。

　　這次作戰，齋藤大軍的人數極少，證明他們的動員力已經減弱。織田信長雖然吃了敗仗，卻覺得美濃落入他手掌心的日子不遠了。不過，要想真正達到目的，信長家還有很多亟待改善的地方，信長決定先著手進行這些事。

　　４

　　織田信長的第一個感覺是，要想「持續不斷地進攻」，就必須除去「後顧之憂」。桶狹間的勝利，以及和松平（德川）結盟，已經大大減弱了東方的威脅，但尾張地方還是有些勢力尚未歸順，雖然規模不大，但每次都必須為此留下後備兵力，也很麻煩。

　　「懷柔收編。」

　　信長決定先用這個方法來對付這些地方上的小集團。這也是戰國大名慣用的伎倆。

　　差不多就在這前後，哥哥藤吉郎外宿不歸的情況越來越頻繁，時間也越來越長，看來似乎不全是待在城內，還去了些較遠的地方。

　　（難道是有女人了嗎？）

　　起初，小一郎依常識如此判斷。在追隨織田家以前，哥哥曾投靠過遠州的松下家，在那段時間曾經兩度娶妻，兩次妻子都跟別人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此產生了自卑感，使哥哥雖然身體不甚健壯，卻頗好女色。如今雖然娶到了心愛的老婆寧寧，但說不定又犯了老毛病。

　　不過，小一郎立刻否認了這個想法，因為哥哥的打扮非常樸素。連當初回中村老家時，他都穿著鮮豔花俏的衣服，怎麼可能穿這麼儉樸的衣服去幽會呢？而且，不說別的，他外宿不歸的時間也太長了，兩天、三天，有時甚至連續好幾天。這麼長的時間不在家，把組裏的事拋在一旁，卻絲毫不覺得愧疚，一定是奉主公或其他重臣的命令去辦事了。

　　（哥哥到底在做甚麼？）

　　小一郎很想知道答案，但看到哥哥沉重的臉色，又實在問不出口。

　　不過，問題的答案很快就揭曉了。大約在梅雨季即將告終之際，突然有許多人來家中拜訪哥哥。這些人並不是前田犬千代、池田三左衛門或山內豬右衛門等哥哥在織田家的同僚，而是些來歷不明的行腳商人、高野聖僧、浪人或如庄屋般肥胖可親的男人之流的。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小一郎立刻了悟過來。這就是哥哥以前說過的「耳聰」，換言之，組頭木下藤吉郎正在扮演織田家的偵騎。

　　有關木下藤吉郎，也就是日後的太閤秀吉這段期間──約相當於他二十五歲到三十歲左右──的功勞，後世有各種不同的傳說，舉例來說，像著名的長短槍比賽的故事，或在西美濃作戰之中逮捕盜賊等。藤吉郎從最低階的小廝幹起，短短十年就當上了率領一部之眾的大將武士，其間一定曾立下相當大的功勞，但長短槍比賽或逮捕盜賊的事，恐怕只是訛傳。因為從他的體格和個性來看，這不像是他會有的功勞。同時，《信長公記》中也明白記載，在此之前信長本人就已經決定要採用長槍。

　　所以，在信長身邊認真盡忠的藤吉郎，主要的功勞應該還是在蒐集情報，及以此為基礎進行的宣撫工作。

　　說來，那個長短槍比賽的傳說，其實還有一些後話。據說當時和他比賽的對手，其實就是和美濃大名齋藤龍興同伙的宇留間城主大澤次郎左衛門的弟弟，大澤主水，同時也是潛入清洲城的奸細。說書人說，他是在長短槍比賽敗北後，經過木下藤吉郎的誠意勸說，才開始追隨信長。

　　大澤次郎左衛門（基康）確有其人，他是東美濃鵜沼的城主，而且他的子嗣中也的確有大澤主水的名字。雖然故事中兒子變成了弟弟，但應該還是以大澤主水為模特兒而講述出來的，因為大澤父子的確和藤吉郎有交往。這我在後面也會提到。

　　至於在西美濃的戰陣中逮捕盜賊的傳說，那應該不是單純的盜賊，而是敵方的奸細或被派來收買人心的人。換言之，捉奸防諜，也是木下藤吉郎包羅萬象的間諜活動中的一環。在那個時代，諜報工作和防諜工作應該尚未分工。

　　木下藤吉郎在暗中從事諜報、懷柔工作時，「這個人」一定也有從旁協助，因為這種工作必須具備高度的信賴和冷靜的頭腦才足以成事，而藤吉郎初期的家來中，除了他的親弟弟之外，大概沒有別的人夠聰明又值得信賴了吧。

　　木下藤吉郎所立下的第一件宣撫大功，就是收服了「野武士」蜂須賀小六一黨人。

　　在《繪本太閤記》或根據這本書所創作的戲劇中，蜂須賀小六多半都被描寫成野盜集團的頭目。但事實上，他是盤據在尾張東北部的農村武士，和當時大部分的農村武士並無二致。當然，流浪少年日吉丸在矢作川橋上邂逅小六的故事，也是虛構的，一方面秀吉少年時並不叫日吉丸，當時的矢作川上也根本沒有橋。

　　不過，這一黨人似乎並不隸屬任何大名，只是在作戰時加入比較有勝算的一方，持槍殺敵，賺取酬勞罷了。這或許是因為他們的根據地恰巧位於美濃、尾張、三河等三國交界的邊陲之地所致。總之，經過藤吉郎不斷地奔走，終於成功地替小六和織田家牽上了線。

　　這等於替織田家增加了數十名兵力，藤吉郎也因此在信長交付的屬下外，又多了一些可用的部屬。一個小組頭立下如此大的功勞的確很罕見。

　　「小六大人，今後請和小一郎等人好好相處吧。」

　　哥哥用這種方式，把小一郎介紹給那個大鬍子的中年男子。其實，當時蜂須賀小六身為一小群農村武士的頭目，地位遠較織田家的組頭為高，但藤吉郎卻蓄意將他介紹給自己的親弟弟，意圖在個人對個人的關係之外，建立起蜂須賀黨和木下組合作的模式。

　　蜂須賀小六正勝是在永祿八年（一五六五）正式加入織田家，被編入木下藤吉郎的組內。這是在他成功懷柔了上述的鵜沼城主大澤父子之後的事，但之前兩人便有很密切的往來。這對當時的木下藤吉郎來說，可以說是得到一個「強有力的伙伴」，因此當然會用謙稱來介紹自己的弟弟給小六。

　　無論如何，這件大功又讓藤吉郎陞了一級，組下的足輕增加了不說，俸祿也一舉增為四十貫。

　　「來，小一郎，分給你四貫。」

　　哥哥用一種略帶施恩的態度對他說。雖然這樣的收入比他在中村當農夫的時候還要少，但也夠小一郎一個人用了。

　　小一郎拿出其中的一貫送給中村的母親和妹妹。不過，收入比小一郎高九倍的哥哥，卻從來沒有這樣做過，而是忙著送禮給職位比他高的武士。

　　「為甚麼待遇微薄的組頭要送禮給官高權重的武士呢？」

　　小一郎心裏很疑惑，但哥哥只說：

　　「我這是在為將來鋪路，以後這對你和對媽媽都會有好處的。」

　　故做慷慨大方，是藤吉郎終身未改的習性。

　　其實，木下藤吉郎不是織田家中唯一具備懷柔本領的人。和他一樣歷經風霜的瀧川一益，在這方面也頗有建樹。

　　根據史載，瀧川一益出生於近江的甲賀郡，早年追隨近江的六角家，之後才成為織田信長的家臣。不過，年紀比木下藤吉郎大十一歲的瀧川一益，究竟從何時起追隨信長，並無定論，只知道之前他曾為了尋訪明主而四處漂泊，在永祿五、六年前後的職位遠比藤吉郎高，同時也是信長賞識的幹才，相當的「耳聰目明」。

　　此時瀧川一益立下的功勞，是勸服群聚尾張南端知多半島的海盜群歸順信長。知多半島雖然隸屬尾張的一部分，但今川家在當地的影響力很大，不過從桶狹間一役後，情況大有改變，瀧川一益趁此時機威脅利誘，巧妙地籠絡收服了他們。

　　勸服知多的海盜，功勞看起來遠比拉攏聚居尾張、美濃、三河交界的小農村武士集團蜂須賀黨為大。不過若把眼光放遠，其實也很難說。知多只是個地處偏遠的海岬，蜂須賀黨所佔據的地盤卻緊鄰信長垂涎的美濃。日後，木下藤吉郎成為攻打近江的尖兵，瀧川一益則主攻伊勢和伊賀地方，或許都是以此為契機而發展出來的。

　　這兩個經歷相仿的人，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始終是彼此在織田家中的競爭對手，也一併朝著飛黃騰達的高峰邁進。

根深葉茂

　　１

　　「小一郎大人……小一郎大人在嗎？……」

　　門外響起哥哥藤吉郎的大聲呼喚。時值永祿五年農曆八月，初秋之際的一個炎熱午後。

　　「甚麼事啊，哥哥？」

　　小一郎剛結束上午的巡視，正打算歇口氣，聞聲又走出門口回應道。和日後名列「日本三大嗓門」之一的哥哥不同，「這個人」的聲音渾圓柔和，臉頰也不像哥哥那般瘦削，而且個性沉穩，遇事從容不迫。

　　「哎喲，你在呀？太好了，太好了。」

　　哥哥瘦小的身軀一步併做兩步蹦進了屋裏，看樣子似乎趕得很急，腳上沾滿泥污，衣背也汗濕了。但哥哥卻毫不在意地走進房間，先在屋內看了一圈，似乎到現在還很高興自己能分給這個他強拉來當武士的弟弟這間比較寬敞的長屋。

　　只不過半年時間，小一郎的生活已有長足的改善。哥哥頻繁地進城，在主公身旁服侍，又加上耳聰目明、不分晝夜地工作，終於獲得主公的肯定，將他的俸祿增加到四十貫，還讓他遷居到一個更像樣的住處。那是一戶牆垣環繞、獨門獨院的住宅，位在武士集聚區內，和前田犬千代、池田三左衛門、山內豬右衛門等年輕武士毗鄰而居。

　　「小一郎，這間屋子就給你住吧。」

　　哥哥在遷居之際，將自己原來住的寬敞長屋讓給了小一郎。那是組頭用的長屋，後面還有專用的廁所和馬房，主屋長寬有三間（約五．四公尺），共九坪，大小和他們中村的老家不相上下，比小一郎先前住的長屋大了將近三倍。因此，小一郎還能請個老嫗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這樣的待遇恐怕是遠超過他先前所預期的吧。

　　「這回又有大事了，小一郎……」

　　哥哥盤坐在房間中央，污髒的腳幾乎要碰到衣袴上，但凹陷的眼眸卻凌厲地看著小一郎。照例，只有他們兩個在場時，小一郎後面的「大人」兩個字就消失了。

　　「信長主公親自指定，要我去辦一件天大的事。」

　　「這次又是甚麼事了，大哥？……」

　　小一郎興趣缺缺地反問道。他已經逐漸瞭解哥哥說話的方式。所謂「信長主公親自指定」，事實上多半是哥哥強出頭，一再懇求所討來的工作。

　　「主公派我擔任修繕奉行〔註：指執行某項公務的人）。」

　　哥哥半擔心半自豪地開始說。

　　「你應該知道居城外牆倒塌的事吧。這次主公就是命我擔任修繕城牆的奉行。」

　　「甚、甚麼？修繕城牆的奉行？」

　　小一郎聞言驚叫道。

　　上個月，織田家的根據地清洲城的城牆，從前門旁到牆尾轉角的兵械庫為止，崩塌了將近三十間。信長當然立刻命人進行修復工作，沒想到事隔月餘，工程卻沒有甚麼進展。因為事不湊巧，接連兩次豪雨，護城河水滿，妨礙工程進行，連砌到一半的石牆也再度被雨沖毀。

　　小一郎也很清楚，這樣的狀況一定會讓信長焦急暴躁。信長是個如天才藝術家般的完美主義者，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居城的石牆倒塌經月，未及修復，還能耐著性子不發怒。

　　（的確，如果能在短時間內修好那道石牆，一定會讓信長主公龍心大悅，留下深刻的印象。）

　　小一郎心裏雖然明白這種狀況，但他實在不希望哥哥事到如今才接下這項任務，因為風險太大，衝突也太多了。

　　從目前的進度可知，工程本身並不簡單，而哥哥和他對於監督修繕工程可說全無經驗，做不做得好是個大問題，萬一和之前一樣進展遲緩，毫無疑問，一定會惹信長主公生氣，而且八成是超乎尋常的震怒。何況發怒的對象又是無須客氣、顧慮的阿猿，到時恐怕降職、流放都在所難免吧。

　　（能不能想個辦法推辭呢？）

　　小一郎正想如此提議，哥哥卻不給他機會開口，大聲說：

　　「信長主公說，在這麼忙碌的時節，怎麼能任憑石牆一塌兩三個月不修復呢？這樣不但會讓人懷疑織田家的能力，弄不好還會成為舉世的笑柄，所以半個月之內一定要把它修復。然後就指定我阿猿，不，我木下藤吉郎擔任這件工程的奉行。

　　「半個月……」

　　想到事情的艱困與時間的緊迫，小一郎不由輕咬嘴唇。經過之前四十多天的努力，準備工作已大致告一段落。護城河內妨礙工程進行的水已經排除，石材和補強用的木料、土壤也已大致備妥，從城下和鄰近村落招來了兩百多名工人，供他們暫住的小屋也已搭建完成。接下來只要一鼓作氣，搬土堆石，就大功告成了。而且颱風季節已過，一舉完成石牆修繕工程的條件幾乎都已齊備。

　　即便如此，要在半個月之內完成，還是十分勉強。這期間可能會下雨，無法工作，也難保工人不生病、受傷，石材或補強材料不一定剛好夠用，而且收割期近在眼前，只要修繕時間一拉長，就很難避免工人脫隊返鄉收割。考慮到這種種變數，小一郎實在沒甚麼把握。但哥哥卻自顧自地把胸一挺，說：

　　「不，小一郎，不是半個月。信長主公若說半個月，我們就必須更早完成。在十天，不，七天之內就得完工，否則怎麼能回報主公親自指定我木下藤吉郎的恩情呢？」

　　「那、那是不可能的……」

　　小一郎怒氣難遏地呻吟道。從哥哥上面這番話，他幾乎可以想像出他們在主公殿前交談的情況。

　　八成是信長見石牆修復工程沒有進展，急得發怒，大聲斥責擔任奉行的老臣或從旁協助的大將武士。奉行們當然會辯解，會推說天候不佳、石材或人手不足等因素。尾張地處平原，石材一向欠缺，夏季人手也不易招募。

　　但是，信長根本就不理會這些推諉的藉口。在他眼中，能辦事的才是人，他向來的作風與要求便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接下來，奉行們一定是恐懼戰兢地保證，一個月之內一定設法完工，信長聞言又怒斥道：

　　「誰有那麼多時間讓你們慢慢磨菇呀？命你們半個月之內就給我做好！」

　　定下不可能的目標，鞭策家臣去達成，是信長一貫的做法。

　　「我們會想辦法去……」

　　當奉行們沒有十足把握地如此回答時，敬陪末座的哥哥這時一定是像往常般地厚著臉皮走向前去，自告奮勇地說：

　　「您若交給我辦，我一定在十天之內完成。」

　　哥哥就是有可能做這種事。而且如果不這樣說，怎麼可能將別人進行到一半的修繕工程硬搶過來呢？所以哥哥才心急地誇下海口，說要在七天之內完成。

　　「不，有可能。」

　　哥哥表情淒厲地尖聲否定小一郎的話。哥哥深知信長主公的脾氣，因此不斷將困難的任務攬在自己身上，意圖激勵自己上進。

　　「萬一辦不到的話……」

　　小一郎擔心地反問道。

　　「辦得到，一定辦得到，我自有妙計。」

　　哥哥挺身叫道。行事為人，自信比甚麼都重要──哥哥一直秉持著這個信念。

　　「甚麼妙計？」

　　小一郎問。

　　「分組施工啊。」

　　哥哥將皺紋橫陳的臉探向前說。

　　「石工的工頭共有二十人。我只要分給每個工頭三個石工、五個泥土工、七個雜工，各組五天之內完成寬一間半的石牆應該不成問題。我問過好幾個工頭，親自確認過了。只要給依時完成的小組獎賞，懲罰沒做到的小組，大家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哥哥滔滔不絕地說出妙計的內容。看來哥哥並非盲目地誇下海口，而是早就預先調查妥當，想出解決之道了。懂得事前巨細靡遺地調查，似乎是哥哥與生俱來的長處。

　　「原來如此。」

　　小一郎頷首道。聽完哥哥這番高論，他也漸漸覺得事情並非全無可能了。哥哥雖然身材矮小，但就是有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說服力。仔細想想，哥哥或許是希望藉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不斷自我催眠而產生的自信，以及勇於突破的做法等，逐漸形成一種不同凡響的魄力。

　　不過，當哥哥離去後，小一郎又開始擔心了。分組施工的計策固然不錯，但施行起來一定也是困難重重，更讓他憂心的是，織田家中的人對哥哥強出頭可能有的反彈。

　　２

　　「來，乾杯！今晚大家盡情地喝吧。」

　　鄰座不絕於耳地傳來哥哥大聲勸酒的聲音。放著豐盛菜餚的食案擺在各人眼前，四周將近三十多個男人，發出嘈雜的叫嚷聲和汗臭味。

　　哥哥既已成為修繕石牆的奉行，便立刻將石工工頭及木下組的主要成員請來家中，大開酒宴。在開始工作之前擺設酒宴，也是哥哥慣用的伎倆。

　　「五天能完成工作，就發十天的工資。真是太好了。」

　　一個年屆半百的工頭說。

　　「還不只這樣呢。最快完工的小組可以得到三草袋的米當額外獎勵呢。不好好幹怎麼行？」

　　留著大鬍子的男子隨即也說。

　　「對呀。前五名有一草袋米，前十名有一百文錢，而且其中一半算是我們的獎賞呢。」

　　「這可真是慷慨。咱們以前從來沒碰過這種事呢。」

　　「沒錯，沒錯，就是這麼慷慨。織田家的倉庫多的是米，有的是錢，今晚大家盡情吃喝，明天再開始努力工作。來，別客氣，乾杯！酒要多少有多少。」

　　哥哥扯直喉嚨說完，立刻又擊掌叫道：

　　「快，上酒來。越多越好，越多越好。」

　　哥哥話聲剛落，便見三、四個女人，裏面竟然還包括哥哥去年才娶進門的新媳婦寧寧，手捧放著酒盅的平盤走進來。寧寧雖然身為酒宴的女主人，但從來不會擺架子，總是不辭辛勞地關照足輕或小廝們，是個好妻子。

　　「哎喲，是寧寧啊。各位，這可是我們家高貴美麗的夫人親自招待的喲，請大家一定要用心品嚐……」

　　哥哥說完，便自顧自地放聲大笑，在座的人見狀，也受到感染似地歡聲爆笑。哥哥很擅長帶動這種場合的氣氛。

　　不過，小一郎並沒有笑。他雖然勉強擺出笑臉，內心卻十分憂慮。想到明天起一連串昏天黑地般的忙碌，和無法料想的風險，他就忍不住膽戰心驚，喘不過氣來。

　　小一郎的腦海中，浮現哥哥上一次擔任薪柴奉行時的經驗。當時哥哥的構想，也和這次的分組施工差不多。

　　今年年初，哥哥也是自己主動爭取成為薪柴奉行。當時他自告奮勇地對信長說：

　　「只要您讓我阿猿當薪柴奉行，我一定在三個月之內讓柴錢減少一半給您看。」

　　就這樣他得到了這份差事。

　　城內使用的薪柴全由公家供應，因此煮飯燒水的小廝或下女一向不知節省，不用火的時候也照樣加柴，水開了還一直煮。而且點著的柴火，即使東西煮好了，也不肯熄火，就算澆熄了柴，之後也不願再用，因為澆過水的柴難點燃，用新的柴當然比較輕鬆，結果造成大量的浪費。哥哥自己當過小廝，很清楚這種情況，因此估計一半的量其實就已經夠用了。

　　所以哥哥當上薪柴奉行之後，便分配給每個燒柴的地點一個熄火用的水壺，要求大家東西燒煮完以後立刻把火熄滅，然後早晚巡視城內，監督大家澆熄不用的火，不任意丟棄還能用的薪柴。

　　這項措施的確減少了薪柴的用量，但距哥哥向信長主公承諾的減半，還有一大段距離。

　　同時，這種錙銖必較的瑣碎做法，也招致小廝及下女們的反感，不時傳出水不夠燙或飯沒煮熟的情況。這是小廝及下女為了報復錙銖必較的薪柴奉行，故意演出的怠工把戲。

　　不過，後來哥哥巧妙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第二個月，哥哥開始推行「節約薪柴競賽」，每十天計算一次，只要用量比上一次少，就發錢或賞酒以資獎勵，同時也附上罰則，只要水不熱、飯不熟，獎賞就立刻取消。結果，管爐火的人競相熄滅不用的火，並且逐漸開始使用燒剩的柴，不僅解決了怠工問題，也改掉了浪費的惡習。

　　到了第四個月，薪柴的用量已大幅減少，即使加上發給小廝或下女的賞金，織田家的薪柴支出也只剩下原來的一半了。

　　表面闊氣，實際上經濟頭腦比誰都好的信長，見狀極為欣喜，哥哥也因此露了臉。

　　不過，背地裏，這次的工作還有一些其他麻煩。那就是掌管爐火的人經常因為薪柴被偷而起衝突，處理起來十分棘手，於是哥哥又把這個爛攤子推給小一郎收拾。

　　「小一郎，萬一小廝或下女有爭執，就交給你排解嘍。」

　　小一郎也不知怎麼做才好。最後雖然靠著在薪柴上用炭或朱紅做記號，解決了這件事，但彼此之間還是留下了芥蒂。

　　所幸這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並未持續很久，因為哥哥很快就辭了這件差事。他對信長主公說：

　　「阿猿如約將薪柴節省了一半，眼前已經沒有我的事了，請容阿猿在別的地方繼續為您效命。」

　　就這樣他很委婉地順利脫身。可見哥哥不但擅長討差事，對如何脫身也很有一套。

　　「繼哥哥之後擔任薪柴奉行的人可糟糕了。」

　　小一郎曾語帶嘲諷地如此說，但哥哥只笑著回答：

　　「人哪，總是有好運、歹運嘛。」

　　（這次的工程，大概也會用同樣的做法吧。）

　　小一郎看著這群黃湯下肚、精神倍增的石工工頭，心裏這樣想。

　　石牆坍塌的部分總長約三十間，劃分為二十組，每組大約負責一間半左右的長度。最快完成的組分給十天工資，第一到第十組再發給額外的獎賞，這樣自然會鼓動人們的貪慾和好勝心，拚命努力工作。這和過去那種派人監督，不斷鞭打和責罵的做法，效果幾乎有天壤之別。

　　不過，這種做法也有缺點。因為各組各自為政，彼此之間協調不夠，很容易產生糾紛。尤其是像修繕石牆這種連續性的工程，情況更是加倍嚴重。

　　分組施工是很普遍的做法，並不是藤吉郎首創的，上一任奉行之所以未採用這種做法，一定也是因為有這層顧慮。

　　（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呢？）

　　想到這一點，小一郎不但笑不出來，連酒也無法下嚥。看著哥哥毫不擔心地開懷暢飲，他既羨慕又覺得不可思議。

　　「喂，來，大家好好聽著！」

　　哥哥突然站起身來大聲嚷道。

　　「這次我們雖然是分組施工，不過要蓋的可是連在一塊兒的城牆喲，所以各組的交會處非常重要，非常重要。……我醜話可說在前頭，如果交接的地方做不好，我一定會要大家重做。分配施工範圍的時候，各組之間會有一尺的重疊，施工迅速的小組，要做到外側的線為止。聽到了嗎？大家要把分配的範圍算做十尺，而不是九尺。」

　　（原來如此……）

　　小一郎聞言，不由暗自點頭。哥哥不但想到分組施工，連實際進行時可能遭遇的問題都考慮過了。八成是收買了在座的哪一個工頭，幾天前就開始研商了。

　　「石材和土木，明天就會分配下去。大家記得要帶石工、土工來挑選材料，千萬別少拿。木下組會負責各位的食膳，飯菜湯汁樣樣俱全，一定會讓大家吃得飽飽的。你們不必操心別的事，只要專心地堆砌土石，千萬別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別的地方。」

　　「那太好了……」

　　席間四處傳來如此的低語聲。進行修繕工程時，工人經常耗費許多時間在炊事上，還有人以此為藉口故意偷懶。哥哥為了避免這種弊端，特地設置了食膳組。換言之，也就是建立起徹底分工的體系。

　　（好主意。）

　　小一郎心想。不過，哥哥接下來的話，果然應驗了他不祥的預感。

　　「打架爭執，當然是明令禁止的。如果發生這種事，我一定會兩邊都罰，大家千萬不要輕易嘗試。若有甚麼不滿或爭議，一定要向小一郎大人申訴，不准任意起衝突。大家一定要服從小一郎大人的裁決，否則說不定會陪上小命喲。」

　　霎時，滿座靜寂無聲，二十名石工工頭全部轉向小一郎。唉，哥哥果然還是把收拾殘局的工作推給了他。

　　哥哥結束了簡短的訓話，重新落座之後，探頭到小一郎跟前，低聲問他：

　　「小一郎，你有甚麼意見嗎？」

　　（事到如今才問我，有甚麼用？）

　　小一郎心裏多少有些不悅，但也不想抱怨甚麼。他知道，面面俱到地做好這些工作本來就是幕僚應盡的義務。一年前，當他未能拒絕哥哥在足輕長屋中雙掌拄地的含淚請託時，勝負就已經分曉了。

　　「不，沒有甚麼特別的……」

　　小一郎說到一半，硬是把這句話吞了回去，改口道：

　　「只有一個。」

　　「一個？……喲，甚麼意見啊？」

　　哥哥輕笑著反問他。

　　「此次若能順利完成工作，哥哥打算把功勞完全歸給自己嗎？」

　　小一郎壓低聲音詢問道。

　　「當然不是，這是木下組全體的……」

　　哥哥還沒說完，小一郎便打斷他的話，湊近他耳邊說：

　　「光是木下組嗎？這樣一定會遭嫉的。」

　　「嗯……」

　　哥哥低聲沉吟，然後毫不忌憚地在眾人面前深深低下頭，眼珠向上翻起，瞪著小一郎，表情非常嚴肅認真。

　　「最好找一個職位高的人在上面替你背書、撐腰，隨便用一個甚麼總奉行之類的名義……」

　　「嗯，說得也是。」

　　哥哥以嚴峻的眼神睨著小一郎說。不過，片刻之間他便已了悟一切，迅速地研判情勢，並計算得失。

　　「真有你的，小一郎大人。我明白了，多謝你的提醒。」

　　當他這樣說時，又已恢復一貫爽朗的笑臉。

　　之後，哥哥便立刻展開了行動。這種研判情勢後立刻做決定，下決定後行動絕不遲疑的能力，小一郎實在望塵莫及。

　　「小一郎，這兒就交給你了。」

　　哥哥交代完以後，就轉身離去。一個小時之後當他回來時，心情似乎比先前還要愉快。

　　３

　　翌日清晨起，城裏出現一些頗不尋常的動靜。木下組的足輕拿著竹竿和繩子走來走去，將石牆施工的地點每隔九尺劃分成一區。他們在石牆倒塌的地方豎立棒子，繫上繩子標出九尺寬的距離，然後在旁邊再繫上一尺紅繩。同時繫有白繩和紅繩的地方，就是兩組的重合處，也就是雙方必須共同負責的範圍。

　　在另外一側，各組工頭正認真地監督搬運工人將石材、木材及土塊分成二十份。大家都拚命設法挑選形狀理想的石材，因為今天分配到的石材好壞，攸關他們是否能獲得獎賞。以當時的生活水準和工資來看，三草袋米的最高獎賞，幾乎相當於石工半年的工資。

　　工地的中央擺著大型的炊具，有點蓄意炫耀的意味。炊事人員慷慨地從堆積如山的二十草袋米中倒出米來，用幾個大灶煮飯，湯鍋中的味噌香濃撲鼻，旁邊還放著成堆的香料和乾魚。食物的量綽綽有餘，絕對夠兩百個人在預定完工的七天內吃得飽飽的，菜色更是多樣，以往的修繕工程幾乎從未供應過如此豐盛的飯食。

　　其實這也是應該的，因為信長主公給了新任的修繕奉行十五天份的工資和糧食。

　　不過，最讓路人驚訝的，還是工地內一排又一排地豎立著有Ｘ記號的旗杆。Ｘ記號是少主信長寵信的家老丹羽長秀的家紋，這在尾張織田家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而這個奇特的修繕工程的總奉行，正是丹羽長秀。

　　小一郎為此深感高興。一方面是因為哥哥藤吉郎聽從了自己的建議，一方面也是因為哥哥聰明地選擇了丹羽長秀。

　　昨天傍晚，當石工工頭正在歡然暢飲之際，哥哥悄悄離席，前往謁見信長主公。

　　「今天早上，阿猿不自量力，說出那種大話，實在該死。要阿猿一個人完成石牆的修繕工作，擔子實在太沉重，超過阿猿的負荷。阿猿一定竭盡心力鞭策工人幹活，如期完成工程，但說到從四鄰收集木石或變更水道，阿猿懇請主公派一個德高望重的年寄眾〔註：江戶時代大名家中年高德劭的家臣〕擔任總奉行，來指揮敦促阿猿。」

　　哥哥一定是像平常一樣故做卑微地低頭俯首，以小貓渴望主人撫摸般的態度，向信長如此懇求。而信長向來把人當做工具，只要能省時省錢地把石牆修好，對這種事並不會特別在意。

　　「那麼，阿猿，你想要哪一個年寄眾啊？」

　　信長從容不迫地反問道。當他聽到「丹羽長秀」的名字時，一切便已瞭然於胸。

　　丹羽長秀是個忠誠果敢的家臣，不過他的忠誠果敢並不是源自豪氣和膽量，而是像一般的日本人一樣，肇因於懦弱和謹慎。長秀終其一生傾服於信長強烈的個性，無時無刻不戒慎恐懼，始終不改忠誠果敢。

　　藤吉郎此時業已看穿此事，因此選擇了丹羽長秀，而信長也察知了他的想法。沒有人比信長更清楚，丹羽長秀並不是甚麼機智過人的幹才。

　　如果丹羽長秀擔任總奉行，藤吉郎的功勞絕不會因此而減少。旁人姑且不論，信長的評價是不會改變的。這就夠了。但是，這樣做的好處卻大得難以估計。工地內四處豎立著主公器重的家老的旗幟，就沒有人敢來阻撓這個蓄意大張旗鼓的修繕工程，至少在約定的十天期限內，大家只能冷眼旁觀。這對石牆工程的進行有多大助益，自不待言。

　　由於事前準備周到，加上工頭和工人一心想要得到額外的獎賞，拚命努力，堆土砌石的速度竟然比原先預估的還要快，在第七天夜裏就已大致完工。

　　即便如此，其間的糾紛還是不少。就如事前所料，各組間的接合處成為紛爭的主因，有好幾個地方石塊接得不理想。藤吉郎為了殺雞儆猴，特別將其中一處整個拆掉，要求兩組重新施工。結果第三天以後，再也沒有發生類似的問題，因為大家都害怕拆掉重做會耗掉更多時間。

　　不過，小一郎面對的問題，更為複雜且麻煩。短短的七天之內，二十組的石工工頭總共就來申訴了三十次。有爭奪木材、石材的，有相鄰的小組互相傾倒多餘土石的，甚至還發生兩次石材掉落砸傷人的不幸事件。

　　每次接到申訴，小一郎均趕赴工地，迅速處理。從過去調解足輕之間的爭吵或裁奪小廝之間爭奪薪柴糾紛的經驗，他已經學到任何問題都適用的仲裁秘訣：如果顧及一方的顏面，採納其主張，就提供另一方金錢等實際利益。例如有小組在爭奪材料上吃了虧，就多發給他們一些夜勤津貼；負責處理剩餘土石的小組可以得到額外的酒菜等。用這種方法仍無法解決時，就付錢請木下組的足輕或家人來支援。此外，他還發給受傷的人超乎想像的巨額補償，促使眾人放膽工作，不必擔心受傷。小一郎這時的想法，就是要「以金錢換取時間」。

　　由於這些巧妙的做法和努力，修繕工程的完工比預定的時間還早，在第八天晚上就已全部結束。結果，雖然發給工人十天份的工資，又給他們巨額獎賞和豐盛飲食，處理糾紛也花掉不少錢，但信長給的十五天份米和錢，仍有相當剩餘。哥哥將其中的三成分給木下組的足輕，還發給小一郎三百文錢。雖然這樣的報酬和他的工作表現根本不成比例，但小一郎卻十分滿意，因為他知道哥哥私下送了好幾貫錢到丹羽長秀的宅邸。

　　不過，這件事並未就此圓滿結束。

　　４

　　「小一郎大人……」

　　修繕工程結束的第二天，在夜幕低垂之後，長屋的後方突然傳來一聲陰沉的叫喚。

　　「這種時候，會是誰呢？」

　　小一郎低聲嘟囔著拉開格子門，映入眼簾的是丑造龐大的身軀，他低頭縮身，一副避人耳目的樣子。丑造是木下組的老鳥，可說是負責訓練指導新人的「魔鬼士官長」。

　　「這次的事，小一郎大人不覺得怎麼樣嗎？」

　　丑造畏畏縮縮地從後門走進來，四下張望了一番，才低聲問道。略帶神經質的尖銳聲音，和他壯碩的體格不太搭調。

　　「你是指甚麼？」

　　小一郎不解地歪頭反問道。

　　「這次的工程，就算扣除發給工人的獎賞，至少也有剩下十貫錢吧。」

　　丑造說完這句話，便移動雙膝靠近小一郎，繼續說：

　　「工程進行那麼順利，一半以上都是小一郎大人的功勞，可是最後竟然只給了你三百文錢……」

　　丑造扭曲著鬍子沒剃的污髒臉頰，目露精光地看著小一郎說。丑造應該也和小一郎一樣，分到了三百文錢。可能是嫌太少，心生不滿，特意來慫恿小一郎違抗哥哥。

　　「如果你要幹，我一定站在你這邊。」

　　他濃濁暗黃的眼珠，明顯地流露出這樣的暗示。在戰國亂世，兄弟鬩牆、爭產奪位的事屢見不鮮，只是規模大小有別而已。

　　「哈哈哈，原來是為這件事啊。」

　　小一郎立即看穿了丑造的意圖，故意放聲大笑。

　　「哎呀，丑造大人的眼力，小一郎真是甘拜下風。其實啊，丹羽大人還另外賞了一貫錢，現在由我保管，我原來打算下次出陣前，用這貫錢來擺酒宴呢，既然被丑造大人看破了，那也沒辦法，就分您三百文吧。您可千萬別告訴其他人喲。」

　　臨時編造的謊言，竟然流暢自如地從小一郎口中吐出，連他自己都大感訝異。

　　「甚麼，丹羽大人也賞了一貫錢？……還要分我三百文？」

　　這番話大出丑造的意料，他一邊喃喃嘟囔著「我沒有這個意思啦」，一邊喜不自勝地低頭致謝。小一郎看著他的笑容，思忖道：

　　「這個傢伙，我看遲早得把他解決掉。」

　　幕僚的基本心態，就是必須樂見主人的成就，並以此為自己的成就，所以「這個人」最在乎的就是兄長藤吉郎的名聲。與之相較，三百文甚至三貫錢都算不了甚麼，因此他甚至沒向哥哥提起這件事。只是兩天後，當哥哥洋洋得意地說：

　　「怎麼樣，小一郎？只要照我的話去做，天下哪有辦不到的事……」

　　小一郎忍不住在口中低喃：

　　「想要葉茂枝展，就得向下紮根呀。」

　　事實上，織田家眾人對木下藤吉郎的迅速攀升，的確頗多微詞。

　　對於這次的石牆工程，也在不久之後傳出嚴厲的責難說：

　　「阿猿如此縱容工人，大幅提高工資，以後我們怎麼辦事呀？」

　　所幸並沒有人明目張膽地出來抗議，因為哥哥從善如流，在完工時就宣稱：

　　「這都多虧丹羽大人的英明領導。」

　　把功勞歸給主公最器重的家臣，而且彷彿是在應和周遭所傳出的風聲，說木下組的足輕從大到小都分外尊敬、欽佩丹羽大人。這都多虧了那一夜小一郎靈機一動，對丑造隨口編造出來的謊言，所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這件事日後也為這兩兄弟帶來莫大的利益，使丹羽長秀這個忠心謹慎的織田家重臣，自此成為木下藤吉郎的有力後援，同時也扮演了協助他取得天下的要角。

　　５

　　「阿猿，哦，不，木下大人有來嗎？小一郎……」

　　武士們一邊七嘴八舌的叫喚，一邊走進小一郎的長屋。一群人包括前田犬千代、山內豬右衛門、池田三左衛門，以及哥哥的大舅子木下孫兵衛，和他的義弟淺野長吉。時值永祿六年（一五六三）六月，梅雨季才剛結束。

　　「是，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小一郎連忙走下土間，低頭迎接這群身分地位高於哥哥的年輕武士。

　　「這麼重要的時刻，他竟然不見踪影，真不像阿猿的作風。」

　　前田犬千代咋舌說道。他是尾張海部郡的土豪前田利春的兒子，因為是四男，俸祿只有區區五十貫。四年前，他斬殺了信長寵信的茶僮十阿彌，被迫逃離織田家，而且罪未獲赦，就私自參加第二年的桶狹間戰役。之後信長才終於網開一面，允他歸隊，也算是個經歷大風大浪的人。哥哥和犬千代過從甚密，如今還毗鄰而居。

　　「看到藤吉郎大人就跟他說，難道他不在乎和心愛的寧寧分隔兩地嗎？」

　　前田犬千代說完，便領頭往外走。

　　「這、這是甚麼意思啊，前田大人？」

　　小一郎急忙反問道。

　　「現在誰不知道這件事啊？如果要把城遷往二宮的深山中，就不能帶寧寧一起去了。」

　　犬千代生氣地撂下這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看樣子，似乎是信長決定要將根據地由清洲遷往北邊的二宮山中，前田等人想要發起反對運動，正在四處找人響應。

　　「原來是這麼回事。」

　　等眾人揚長離去，剩下小一郎一個人時，他才自顧自地頷首，明白了哥哥早上的舉動背後的意義。昨晚哥哥直到深夜才返家，今晨一大早又出門，還特地繞到小一郎家，叮囑他說：

　　「不管誰來找我，都說我出去了，沒有交代去處，也不知道何時回來。」

　　耳聰的哥哥可能很早就得知信長的決定，也料想到會發生這類的騷動。但他既不願意違背信長，又不想傷了同儕間的和氣，所以故意避不見面。

　　信長收服了尾張境內的小集團之後，又在去年（永祿五年）十月底，攻陷了岩倉城的織田信賢，平息了尾張國內最後一股反對勢力。

　　織田信賢是尾張的守護代織田家中，治理上四郡的織田伊勢家的現任領主，信長家則原本只是統治下四郡的織田大和家的家臣。因為同樣姓織田，看起來似乎有些關連，但其實兩家並無血緣關係。不過，在岩倉城的信賢眼中，信長家只是「旁支的家臣」，可能就是因為自恃正統，所以始終不肯臣服。

　　但就實力而言，信長才剛剛擊潰今川義元大軍，名震天下，信賢根本不是對手。進攻岩倉城時，木下組當然也有參戰，但那根本稱不上作戰。信賢的部隊一看到信長大軍的聲勢便鬥志盡失，前後沒幾天（十一月一日）就放棄了岩倉城。

　　好不容易統一了尾張國，第二年（永祿六年）三月，信長又和三河岡崎的松平元康互結姻親，將女兒五德姬許給元康的長子信康。雖然婚期尚早，但兩家的結盟因此更加穩固。不過，織田家固然因此免除了來自東邊的威脅，但也必須放棄向東進擊的野心。

　　「很快就輪到美濃了。」

　　哥哥去年收攬了美濃境內的土豪蜂須賀小六一黨人，在東美濃佈下了據點，所以為此雀躍不已。

　　果然，信長在今年春天渡過木曾川，攻打齋藤家的根據地稻葉山城（日後的岐阜城）。信長仍選在農兵忙於插秧種稻的時期揮兵進擊，一直攻到稻葉山城下。可惜稻葉山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對峙數日後，長井隼人佑等美濃方面的援軍殺到，信長大軍終至無功而返，吃下連續三年的敗績。

　　「力攻無益。」

　　信長判斷情勢，更堅定了原先的決心，驅使武力不強但專事作戰的傭兵集團，執行「持續進攻」的戰略。然而，清洲畢竟相距太遠，要不斷向美濃施壓，使兼務農耕的美濃武士筋疲力竭，就必須將根據地遷到北尾張。這是篤信合理主義的信長得到的結論。

　　這個想法乍看之下不足為奇，但在當時卻是革命性的決定。戰國時代的大名是由地方上的豪族地主擴充勢力而形成，因此絕不輕言離開領地，因為這不只意味著遷徙，還必須放棄轄下的農兵。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便是為此緣故，在領地擴充之後仍不肯離開諸多不便的原根據地。

　　但信長卻勇於嘗試，而且是在大家完全意想不到的時候斷然提出的。三天前，信長藉著巡視北尾張之便，登上二宮山上，突然宣布：

　　「我要把城遷到此地。我要大家離開清洲，跟我一起遷過來。」

　　二宮位於北尾張，地勢狹窄崎嶇，光是說要遷城，就已經夠大家驚愕的了，竟然還要遷到如此狹小不便的山城，也難怪住慣清洲寬廣平原的家臣會急得跳腳了。

　　「二宮的山谷能住人嗎？」

　　「那種地方怎麼建宅邸啊？根本沒地方供織田家眾人棲身嘛。」

　　「女人、小孩甚至不能出外走動走動，進出城內至少要走上半公里山路呢。」

　　這個消息幾乎是在瞬息之間便傳遍了全清洲城，掀起極大的騷動。前田犬千代說：「阿猿大人難道不在乎和心愛的寧寧分隔兩地嗎？」就是這麼來的。

　　「信長主公怎麼會想要遷到二宮的山中呢？」

　　連小一郎也覺得大惑不解。信長一向精力旺盛，主動積極，實在很難想像他會有據守山城的想法。

　　「我看這次哥哥也該反對一下。」

　　小一郎不由心想。然而，當天深夜藤吉郎悄然歸來，只是表情黯然而嚴峻地低聲說：

　　「不，不，信長主公一定另有深意，千萬別和大家一起起鬨。」

　　每當哥哥臉上出現這種表情，就意味著他心裏藏著一些不欲人知的想法。

　　※※※

　　木下藤吉郎果然沒料錯。幾天後，信長以虛心接納家中眾人反對意見的姿態，改口說：

　　「既然大家這樣說，我就放棄二宮，改遷去小牧。小牧離美濃較近，土地又寬廣平坦，這樣大家總沒意見了吧。」

　　事到如今，強調二宮狹小不便的反對者，總不能再反對信長把根據地遷到「寬敞方便之地」，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首肯了。

　　其實，信長起初就無意將主城遷到二宮的山中，但他知道如果一開始就說要遷到小牧，家中眾人一定會反對，因此故意挑選大家更難以接受的二宮，以彼此妥協的形式，通過「遷居小牧」的決定。《信長公記》中，便曾以「出奇的巧計」來形容這件事。

　　絕大多數的戰國大名，寧願忍受不便，也不輕言遷城，只有織田信長從清洲到小牧，從岐阜到安土，一遷再遷。而遷居小牧，也可以說是他能搶先取得天下的一個關鍵性的起步。

　　而且，遷居小牧也意味著織田家眾人必須遠離各擁地盤的下尾張，貫徹「兵農分離」制度。這同時也鞏固了信長在織田家的領導地位。

　　自此，信長不再是土豪聯盟的首領，而成為名副其實的尾張國領主，或說是「小國的獨裁君主」。

　　一向以身為「織田家歷代重臣」為傲的土豪舊臣，也因為這件事而重要性大減，相對地，木下藤吉郎或瀧川一益等原本沒有地盤的傭兵隊長，地位反而大有提升，因為比起必須從遙遠的下尾張召喚屬下的舊臣，傭兵隊長擁有大量聚居長屋的足輕，更能即時派上用場。

　　「原來哥哥早就洞悉了這一點。」

　　小一郎再度為哥哥的先見之明而訝異不已，並且默默地努力，在這塊新的土地上深深地向下紮根。

　　情勢又朝對他們有利的方向邁進了一大步。

試煉出頭天

　　１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小一郎。信長主公，信長主公……賞給我了，真的賞給我了。」

　　盡速趕來的小一郎剛入眼簾，哥哥藤吉郎便忙不迭地大聲喘氣叫喊道，聲音和手腳似乎都因過度興奮而微微顫抖。時間是永祿七年正月初。

　　「賞、賞給你甚麼了？」

　　看到哥哥的模樣，小一郎也不禁驚訝得有些結巴。哥哥向來舉止誇張，表情十足，但今天的樣子的確非比尋常。小一郎跟隨他成為武士已經兩年多，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興奮高昂。

　　「這、這個，就是這個。」

　　哥哥把小一郎領到內廳，指著壁龕對他說。這是哥哥在小牧山新建的城下內的宅邸，室內相當簡樸，在白木釘成的壁龕內，有一張類似文件的紙放在三方盤〔註：是給神佛上供，或端呈食物給貴族享用的白色木盤，盤為方形，下面有方座，方座的三面有圓孔，故名三方〕上。大概是信長大人送來的下行公文吧。

　　「裏面到底寫了甚麼？」

　　小一郎靠近壁龕，正要將手伸向三方盤，哥哥突然放聲大叫：

　　「小一郎，千萬別做如此大不敬的事。」

　　說完，就屈膝跪坐在壁龕前，深深地叩下頭去。

　　（這是在幹甚麼呀？）

　　小一郎不由得發笑。

　　和後來的江戶時代不同，永祿年間正值戰國亂世盛期，君臣之別還沒有那麼明顯。大名多半是由地方豪族發跡而來，家臣大抵也是中小豪族或獨立的農村武士，君和臣可能在上一代，有些甚至就在數年前，身分職位都還是同等的。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時代還殘留著相當濃厚的中世氣息，認為大名只是強勢豪族聯盟的會長。雖然尾張觀念比較先進，織田家的領主信長專制傾向又相當強烈，所以這種中世氣息比較淡薄，但比起勵行儒家式君臣關係的江戶時代，仍有天壤之別。當然，這時候對待君主的禮儀規矩等都尚未成形，所以經常可見當面斥責主公的家老，或一言不和就在主公面前扭打起來的莽漢。永祿就是這樣一個粗野激進的動亂之世。也因此，藤吉郎只不過是面對一封主公的親筆書信，竟然就朝著信函低頭叩拜，讓小一郎覺得十分詫異。

　　（唉，別管那麼多了，這或許就是哥哥的過人之處。）

　　小一郎心裏還麼想，遂跟著倒退一步，在哥哥的斜後方朝壁龕低下頭去。這種小動作說不定哪天就會傳入信長耳中，反正就算態度上過度尊敬，也沒有甚麼損失。

　　「小一郎，你用心看喲。」

　　結束了為時頗長的跪拜之後，哥哥這才跪行至壁龕，喜不自勝地將信函遞給小一郎。小一郎模仿哥哥的舉動，將信函高舉在額前片刻後，小心翼翼地打開來。才看了前兩行，他就大吃一驚。上面寫著：

　　　　參百貫文

　　　　　　右　賜以上俸祿

　　小一郎心想：

　　（這該不是在做夢吧。）

　　三百貫大約可以買四百石米，雖然遠不及家老，但和排名在前的旗本〔註：武士的一個等級，有資格直接晉見主公〕差不多，也就是大將武士等級的待遇。哥哥目前的俸祿只有四十貫，等於一舉增加了七倍半。就算哥哥在蒐集情報、擔任薪柴奉行和城牆修繕奉行上立了不少功勞，恐怕也受不起這樣的待遇吧。

　　「哥哥，這是真的嗎？」

　　小一郎語帶惶恐地問。

　　「真的，真的。這是我親眼看著信長主公寫的，而且還慎重地蓋了黑印呢。」

　　哥哥得意洋洋地說。的確，接下來的文字就是：

　　　　永祿七年正月三日

　　　　　　織田上總介信長

　　旁邊還蓋了黑印，受文者也正確無誤地寫著：

　　　　木下藤吉郎大人

　　「果然沒錯。真是太好了。」

　　小一郎低吟道，心裏也忍不住暗自欣喜。

　　「那可不是。這就是信長主公的作風。只要表現得好，管他甚麼家世經歷，主公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讓我們陞官發財。我們實在應該心懷感恩哪。」

　　哥哥越說越得意。但就在這個時候，小一郎突然發現信函的最後一行寫了很奇怪的話，字跡很小，似乎是附註。

　　　　但右書乃於東美濃之內

　　（嗯？……）

　　小一郎頗覺疑惑。東美濃並不是織田家的領地，而是臣屬美濃國主齋藤龍興的豪族或農村武士盤據之地。

　　「這……這句話又是甚麼意思？」

　　小一郎用手指著最後那句話，詢問道。

　　「這還用問，當然是指這個俸祿是在東美濃境內給的。」

　　哥哥面不改色地說明了字句表面的意思。

　　「這我當然知道……」

　　小一郎不由得焦躁起來。兩年前在中村務農時，小一郎的確識字不多，但經過這兩年每晚在長屋內唸書習字，他已經看得懂這類的文件。

　　「我想知道的是，東美濃又不是織田家的領地，我們要如何收取年貢呢？」

　　「哈哈哈哈。」

　　哥哥才聽到一半，便開始放聲大笑。

　　「這才是信長主公作風的重點所在。也就是說，只要我們先攻下東美濃，之後就可以得到三百貫。」

　　「這算甚麼嘛！」

　　小一郎大失所望。這根本就是空頭支票嘛，說得更確切一點，簡直就像在別人的支票上亂簽名一樣。從桶狹間大捷以來，信長年年出兵美濃，每次都遭逢齋藤大軍頑強抵抗，無功而返，至今未獲片瓦寸土。照這種情況下去，奪取東美濃根本是遙遙無期，這種地方的俸祿，就算再多要幾百貫，拿不到也沒用。

　　（難道是甚麼惡劣的笑話嗎？）

　　小一郎心想，但哥哥藤吉郎卻一本正經地說：

　　「這麼一來，咱們木下家肯定會成為俸祿三百貫的大將武士之家，非得多請些好的家來不可。」

　　（哥哥又在說這些莫名其妙的空話了。）

　　看到哥哥又再犯說大話虛張聲勢的老毛病，小一郎覺得十分沒趣。但是沒想到哥哥從第二天起，竟然劍及履及地開始四處奔走，邀請妻子娘家的男丁或織田家的小人頭來當木下家的家來。

　　（光會說，我們根本沒錢請他們。）

　　小一郎生性實際，首先擔心的就是錢。眼前木下組還多少有一些積蓄。藤吉郎擔任薪柴奉行及城牆修繕奉行時，剩下一些錢和米，其中一半還給了信長，另外一半成為獎賞留了下來，總共大概有三十貫。但是，如果要增加三名家來，這麼點積蓄最多只能撐個一年。

　　（花完了這壓箱底的三十貫，之後該怎麼辦呢？……）

　　從務農時就以積蓄小錢為樂的小一郎，最怕的就是這種情況，但哥哥卻極為樂觀，一笑置之地說：

　　「只要趁著錢還沒花光，趕快奪下東美濃不就得了？」

　　「如果一年後還打不敗美濃，那該怎麼辦？」

　　小一郎逼問道。

　　「那也沒辦法，只好暫時向近江屋或其他人借嘍。只要說會加倍奉還，借個二、三十貫應該不成問題。」

　　近江屋是最近遷到清洲城下來的一個男人，經常搜購多餘的米或柴，也賣衣服等東西給足輕；手頭看來似乎有些資本，有時也會大筆採購，但因兼放高利貸，在城內風評很差。哥哥不知道為甚麼對這個外來人很有好感，還把他介紹給其他組的人，幫助他拓展生意。由於近江屋性喜投機，如果告訴他會加倍奉還，應該借得到二、三十貫吧。問題是，借高利貸來養家來，怎麼想都不是正常的武士該做的事。

　　「這種事以後再操心吧，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拿下東美濃。一定有辦法的。」

　　討論就到哥哥的這句話劃下句點。藤吉郎終其一生就是這樣不斷地向不可能挑戰，藉此把自己逼到盡頭，持續地成長與突破。

　　２

　　「一定有辦法拿下東美濃。」

　　儘管小一郎憂心不已，哥哥的這句話卻在短時間之內變得不再空洞，因為織田家已經開始傾全力攻打美濃了。

　　小牧山城已經蓋好，織田信長手下的主要部隊均常駐於此。換言之，織田家已經架構好隨時皆可進攻美濃的體制。這件事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大，齋藤大軍的人心開始劇烈動搖。

　　美濃的齋藤氏，是由出身山城的怪人齋藤道三，趕走當地的守護大名土岐氏奪取而來，和美濃的豪族或農村武士淵源不深，後來道三又為其子義龍所弒。事發的原因，有人說是因為道三打算廢掉三男喜平次，改立一色右兵衛大輔為繼任人選，使長男義龍大怒之下起而反彈。另一個說法是，義龍根本不是道三的兒子，而是被道三流放的舊主土岐賴芸的庶子。總之，經過這一場戰國時代罕見的父子相殘，義龍殺了父親道三。信長娶了道三的女兒歸蝶（濃姬），故當時曾出兵幫助岳丈，但被義龍大軍所阻，未能竟功。之後信長連年進攻美濃，就是以當時道三已將美濃的領主權轉讓給他為藉口。

　　這種藉口其實也沒人當真，問題是經歷了這兩次篡奪，齋藤家和美濃豪族間的連繫變得十分薄弱，即使現在義龍之子龍興繼位，情況也未見改善。還好美濃原本就是由眾多小豪族割據，並沒有足以取代齋藤家的強大勢力，讓齋藤龍興勉強得以保住國主的地位。

　　但織田信長在桶狹間大獲全勝，除去東邊的威脅之後，連年進攻美濃，情勢已有改觀。為了抵禦外侮，一而再、再而三地調度軍費及動員兵力，使農村武士的負擔遽增，有些豪族開始認為：

　　「山城來的齋藤或尾張的織田，其實也沒甚麼兩樣。」

　　於是，當齋藤龍興發佈動員令或要求調度作戰費用時，這些人就故意找藉口推託搪塞，或是只拿出要求金額的一半或三分之一，敷衍了事。他們看得出來，龍興根本沒有餘力發兵征討違抗命令的人。

　　這麼一來，齋藤家只能仰賴忠心的豪族與織田家作戰，把負擔集中在他們身上。然而，防禦戰事無法增加領地或財源，增加俸祿幅度也有限，他們當然也越來越不滿，認為沒必要這樣自討苦吃，也跟著叛離，結果讓留下的人負擔更加沉重。

　　這時美濃的齋藤家已陷入戰國大名勢力衰退時一定會遭遇到的惡性循環。換言之，織田信長之前反覆地進攻美濃，雖未成功地擴充領地，但已有效地將對手逼入絕境。

　　織田信長在此情勢下遷居小牧，又帶給齋藤家更重大的打擊。既然織田家將兵力集中在小牧，隨時皆可進攻美濃，齋藤家就必須建構隨時皆可應戰的體制。但是，齋藤家和織田家不同。織田家率先實施兵農分離制度，擁有一群如木下組般的專業武士，齋藤家的成員卻以兼務農業的豪族子弟或農村武士為主，籌組常備部隊負擔龐大，特別是遇到插秧或收割等農忙時期，情況更是吃緊。有些豪族未經龍興許可即擅自返家，足輕們也常不向隊長報告就回村耕種，萬一有人前來阻撓，雙方就會爭執反目。同時，也開始有人嚴詞批評龍興，指責他奢侈怠惰。

　　木下藤吉郎致力蒐集美濃境內的情報，這些情況一一傳入他的耳中，小一郎協助哥哥，自然也有所耳聞。

　　「拿下東美濃，為期不遠了……」

　　哥哥凹陷的眼眸閃動著精光，高興地說。但就在這前後，傳來一個令人詫異的消息。

　　「美濃的主城稻葉山城（日後的岐阜城）已被攻陷，齋藤龍興似已逃亡。」

　　剛聽到這起消息，哥哥和小一郎都未當真。稻葉山城聳立於長良川旁的孤山上，是險峻堅固的要塞，怎麼可能沒打甚麼仗，就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攻陷了呢？

　　但是，相同的情報接二連三地傳來，不單是木下組的諜報系統，連其他的人都已風聞此事。為此，藤吉郎還特別派斥候去查證，證實竟然確有此事。

　　「那，到底是誰攻陷的？」

　　哥哥首先詢問這個大家都想知道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是：

　　「竹中半兵衛重治。」

　　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小一郎連忙問：

　　「這個人是誰呀？」

　　「是西美濃岩手的城主竹中重元之子。三、四年前繼任家督〔註：即嗣子〕，娶了西美濃三人眾〔註：指西美濃的三大勢力〕之一的安藤伊賀守守就的女兒，據說才二十一歲。」

　　不愧是哥哥，如數家珍地說。

　　「那種乳臭未乾的小子，為甚麼能攻下稻葉城呢？」

　　小一郎坦誠地提出心中的疑問。

　　「聽說是因為他對龍興的態度不滿，和岳丈安藤伊賀聯手，耍了一記花招。」

　　奸細的答覆很曖昧。看樣子似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就奪下了巨城。不過，奪城的方法不是重點，當務之急是今後該如何應付。

　　信長接獲這個驚人的消息後，立刻派遣密使傳訊：

　　「我願以二郡十萬石和你交換稻葉山城。」

　　但竹中半兵衛重治並不領情，泰然自若地回覆道１：

　　「敝人拿下此城，只是為了勸諫龍興大人，從未打算將城賣給織田家，牟取暴利高俸。」

　　但信長仍不死心，又三番兩次地派遣使者游說，把交換條件提高到美濃的一半，並且要脅如果再不答允，便要揮兵攻打。但竹中半兵衛仍不為所動，堅決地回答道：

　　「織田上總介信長大人如欲攻打本城，只管請便，半兵衛定以弓矢相迎。」

　　織田家中眾人為此激憤不已，有人意氣用事地說：

　　「這個狂妄自大、不自量力的臭小子，看我們不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才怪。」

　　也有人仔細評估情勢，認為「反正稻葉城內人數有限，安藤、竹中兩家合起來恐怕還不及千人」。

　　眾人從不同角度提出看法，主張出兵一戰，哥哥藤吉郎和小一郎也持相同的見解，但信長卻下達了迥然不同的命令，要求大家「先取東美濃」。

　　（原來如此，的確是明智的抉擇。）

　　小一郎仔細玩味信長的決定，不由得心有戚戚焉。如果信長即刻攻打稻葉山城，說不定會促使美濃豪族團結一致，變成強敵。因此反而不如趁此機會攻打因為西邊情勢混亂而人心惶惶的東美濃，策動當地豪族背叛，來得更實際而有效。況且只要攻下東美濃，便可和西邊近江的淺井聯手壓制稻葉山城。為此，信長特地將美若天仙的妹妹阿市許配給淺井家的年輕領主長政，鞏固盟約。

　　霸氣凌人、行動力十足的織田信長，同時也具備了思慮縝密、忍耐不躁進的一面，因此才能成為如此偉大的政治家。木下藤吉郎、小一郎兄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想必也有很大的收穫吧。

　　３

　　九月末，哥哥藤吉郎步伐輕快地來訪。原來他奉了織田信長的命令，即將去宣撫松倉城主坪內喜太郎利定，請他擔任進攻東美濃的嚮導。

　　也就是說，在進攻東美濃之前，信長命令負責蒐集該地相關情報的木下藤吉郎去執行宣撫工作。

　　「東美濃很快就會落入織田家手中，三百貫的俸祿已經唾手可得了。」

　　哥哥一個勁地反覆這樣說。不過，這次的工作其實並不困難。

　　坪內家的松倉城位於尾張和美濃的交界，因此在織田與齋藤家的爭奪戰中，始終避免明白表態，但現任領主利定本人，對織田家頗有好感。一年前的桶狹間之戰他也加入織田大軍，斬下今川士兵的首級。只是利定的祖父宗兵衛兼光和父親玄蕃允勝定還在松倉城內，他無法主動離開齋藤家。但若告訴他齋藤龍興已被逐出本城，他應該就沒甚麼顧忌，很容易說服了吧。任何時代的武士都一樣，總是優先考慮自家的繁榮與安泰。

　　果然，坪內利定彷彿已經久候多時，當下即答允擔任織田家的嚮導。他之所以一直忍耐等候織田家派遣使者來，乃是希望藉此在織田家內建立更暢通的溝通管道。

　　不過，單是這樣，不管對藤吉郎或坪內，都算不上甚麼功勞。「嚮導」不單負責帶路，還必須宣撫周圍的農村武士或居民，讓大軍能安全行進。

　　於是，木下藤吉郎立刻協助坪內利定，在短時間內成功地說服了東美濃川並的農村武士。其實，只要比較一下桶狹間大捷以來織田家的威勢和近日齋藤家的混亂，要加入哪一邊可說根本用不著考慮，因此川並的農村武士只是象徵性地開了一兩次協商會議，就接受了藤吉郎的宣撫。

　　「小一郎，我辦到了。」

　　哥哥完成這件工作回來後，精神奕奕，滿面春風，因為和三百貫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

　　信長接獲木下藤吉郎的報告後，毫不遲疑地立即展開行動。他先傾全力攻打犬山城，一舉攻陷之後，便進入坪內家的松倉城。

　　這場戰役小一郎也有參加，但沒費多大力氣，甚至還不及殺敵立功，人就已經進了松倉城。

　　「我真是太感激了。我又沒做甚麼了不起的事，信長主公竟然當著眾人的面誇獎了我一番。」

　　進入松倉城當天，哥哥因為信長的讚美喜極而泣，反覆地說：

　　「我一定要再立一些功勞，報答主公的厚恩。」

　　所謂「再立一些功勞」，就是再宣撫兩三個豪族，將他們拉攏到織田家。

　　哥哥鎖定的下一個目標，是鵜沼城主大澤基康。以常理來看，這個選擇十分恰當。鵜沼城就在犬山對面，信長攻陷犬山城，進入松倉城，又收服了川並的農村武士，眼前鵜沼城幾乎可說是腹背受敵，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遭到信長大軍攻擊，而且也無法仰賴齋藤家的救援。所以，只要以織田家的軍事威脅加壓，應該很快就能水到渠成。

　　「事不宜遲。萬一這個工作被別人搶去，就太沒面子了。」

　　哥哥如此強調之後，便一連數天前往信長跟前，還去拜望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暗中運作，希望他們在信長面前美言推薦，選派他擔任前往說服鵜沼城主大澤基康的使者。

　　「小一郎，好消息！」

　　十天後的一個黃昏，哥哥從信長處歸來，興奮地大叫道。

　　「三百貫真的快到手了。信長主公把川並的那群農村武士全都歸給我了。一百五十個人，現在全部由咱們木下組負責管理。」

　　「哦？那可真是可喜可賀啊。」

　　小一郎聞言也不禁拍手叫好。

　　「還不只這樣呢。信長主公還派遣我去鵜沼城，一旦完成任務，就讓我阿猿，不，木下藤吉郎，擔任現在正在興建的伊木山城的城代〔註：代替主君管理城池，下達命令的人〕。也就是派我去管理能夠監控川並，以及鵜沼、猿啄兩城的重要山城呢。」

　　「哦？這麼一來，哥哥不就是……城主了嗎？」

　　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高位，小一郎驚訝得不敢相信。能夠領取三百貫的俸祿，已經讓他大喜過望，幾乎以為是在做夢，現在竟然又能管理一個城，這樣的進展也未免太神速了吧。

　　「沒錯，多虧信長主公宏恩，我馬上就要當城主了。」

　　哥哥歡天喜地，神氣地將矮小的身子挺得高高的，然後才自言自語地說出了真話。

　　「這個呀，因為鵜沼的大澤基康自恃甚高，愛擺架子，可能會嫌一個普通的足輕大將不夠分量。所以呢，如果派一個即將就任城代的人去，會比較好辦事。」

　　（原來是這麼回事……）

　　聽到哥哥的默默低語，小一郎這才恍然大悟。哥哥一定是向信長保證他會說服大澤基康投降，但懇請信長賜他一個城代的名稱，以便事情能順利進行。站在信長的立場，一個還沒建好的山城的城代職稱，也沒甚麼好捨不得的，如果這樣就能得到鵜沼城，他當然求之不得，於是二話不說地答允了。

　　（這樣做會不會太過分了？）

　　小一郎不禁略感憂心，但也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暗暗寄望於哥哥敏銳的直覺和超乎尋常的說服力。況且，如果說太多，讓哥哥感到不安，反而更不好。然而，就因為這件事，這對兄弟經歷了第一次重大的試煉。

　　４

　　翌日清晨，哥哥雀躍地走向鵜沼城，看起來比昨天更開朗而充滿自信，還裹著一身非常華麗的服裝。

　　他大概認為這樣穿比較符合「統轄川並農村武士的織田家大將武士，下任伊木山城代」的身分，他也可能是希望讓人看到織田家的使者堂堂走入鵜沼城的模樣，造成大澤基康的心理壓力，斷了他的退路。

　　「我傍晚之前會回來。到了明天，我就是城代大人，小一郎就是代官嘍。」

　　臨出門前，哥哥還撂下這句話。結果事情並沒有想像中容易。當天哥哥並未返家，第二天、第三天依然不見人影。

　　「大概是說服大澤比預料的要費時吧。」

　　剛開始小一郎想得很單純，但到了第三天，心裏逐漸開始有些不安，特地傳喚川並的農村武士，請他們代為尋找哥哥的行踪，可是一直沒有消息。到了半夜，終於接獲報告，說：

　　「好像是大澤基康拒絕投降織田家，因此逮捕了木下大人，將他監禁起來。」

　　小一郎大驚失色，心裏焦急地想：

　　（不趕快行動的話，哥哥性命堪慮。）

　　當時各國武士大致都遵行「兩國相爭不斬來使」的不成文規定。像德川家的家臣大河內政局被監禁在高天神城，或在伊丹被捕的黑田官兵衛等，被派出的使者遭到監禁的情況雖然不乏前例，但卻鮮少有人被殺害。

　　小一郎也認為大澤基康不會殺害哥哥，他擔心的其實是自己人。按照信長的個性，如果知道自己派出的使者遭到監禁，說不定會在一怒之下進攻鵜沼城，把全城殺得片甲不留，燒得一乾二淨。這麼一來，哥哥說不定會受到波及，被燒死在城裏。

　　（一定要在信長主公聽到消息之前，想辦法解決。）

　　小一郎焦急無比，但他只是一個足輕大將的弟弟，遇到這種事根本無計可施。他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可以潛入敵城，從獄中救出哥哥。不要說忍術，他連一般的武藝都不甚精通。

　　（照這種情況，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說服大澤……）

　　小一郎深思熟慮後，決定想辦法讓信長再派出一個使者。當然，他只是一介陪臣，不可能有機會覲見主公直接提出要求。

　　（一定要透過別人來進行。）

　　此時率先浮上小一郎腦海的，是去年修繕城牆時擔任總奉行的丹羽長秀，但他的職位太高，小一郎無法見到。於是他左思右想，終於想到一個合適的中間人選──坪內喜太郎利定。他是透過哥哥才成為織田家的「嚮導」，如果少了哥哥這個溝通管道，對他也頗為不利。基於利害考量，他應該會答允吧。況且他是東美濃的地頭蛇，他說的話應該能獲得大家的信任。

　　於是小一郎先說服了坪內利定，伴隨他前去拜見丹羽長秀。

　　「對於木下藤吉郎大人的宣撫，大澤基康已經有七分動心，但是他的兒子主水堅決反對，把木下大人關了起來。他似乎認為木下大人的分量不夠，所言不足採信。希望您能建議信長大人，再派一個使者去增加說服力。」

　　坪內利定吞吞吐吐地向丹羽長秀說出小一郎事前擬好的說詞。

　　「好，我去跟主公說。」

　　坦率純樸的丹羽長秀當下就答應了。織田家中嫉妒紛爭不斷，但他卻對哥哥特別照顧，或許是他本身並未參與謀略或諜報工作，和哥哥沒有任何利害衝突吧。

　　信長聽了丹羽長秀的話，立刻付諸行動。

　　「宣撫比揮軍進攻划算多了。」

　　這是主張效率至上的信長這時的想法。直到織田家擴大到一定的規模，妥協經常留下難以收拾的後遺症時，信長才開始以慘烈的戰爭取代懷柔。

　　在此同時，信長也命丹羽長秀等人率軍逼近鵜沼城，威脅大澤基康，清楚地向他表態，如果再度派遣使者他仍不理會，就要兵戎相向。

　　這一招果然發揮了功效，在哥哥出發後的第七天，大澤基康接受了勸降，派出人質來到織田家。

　　哥哥藤吉郎陪同大澤家的人質乘船回到松倉城，小一郎不禁喜極而泣，心想：

　　（我們別再當武士了吧。）

　　然而，哥哥一跨進家門，就挺起胸膛，神氣地說：

　　「怎麼樣，小一郎？這會兒我就是俸祿三百貫的城代嘍，你一定也很興奮吧。」

　　事實上，木下兄弟直到此時才真正地開始飛黃騰達，因為根據正確的史料，在東美濃的這一連串宣撫工作，是木下藤吉郎，也就是日後的太閤秀吉的首件功勞。

　　不過，《繪本太閤記》中卻很莫名其妙地竄改了這一段內容，也就是那一段長短槍比賽的故事。它說那次比賽的對手上島主水，其實就是宇留間城主的弟弟大澤主水，意圖藉此說法來誇大藤吉郎的功勞。或許大澤基康的一時遲疑和最後的決定，真的有受到兒子主水的影響也未可知。

美濃之夢

　　１

　　「難道真的是夢嗎？」

　　耳邊傳來哥哥的低語。時值永祿八年（一五六五）陰曆三月，小一郎正和哥哥站在剛興建完成的伊木山城中心的眺望台上，遠眺向北延伸的東美濃山野。

　　「哦……」

　　小一郎不明白哥哥口中的「夢」，到底是指甚麼，只好隨意應了一聲。

　　眼前的景色瑰麗如夢。木曾川在山麓蜿蜒，對岸是東美濃連緜的土地。嫩葉與繁花點綴山間，風帶薄嵐輕柔拂面，日光和煦，空氣中瀰漫著土壤和綠葉的清香。這般美景的確讓人陶然欲醉。

　　不過，哥哥向來不是那種懂得欣賞美景的人。況且敵人近在咫尺，大概也不可能有那種閒情逸致。

　　（難道是指他自己嗎？）

　　的確，這三年的發跡簡直就像一場夢。去年秋天，哥哥和松倉城主坪內喜太郎利定聯手，成功地宣撫了東美濃川並的農村武士，並且更進一步勸降了鵜沼城主大澤基康。由於立下這些功勞，如今信長已將在美濃境內剛蓋好的這座伊木山城交給哥哥管理，讓他擔任城代。

　　不過，伊木山城美其名是城，但規模很小，只是個山腰圍了幾重棚欄，山背和山峰架了幾組望台的山寨。當時的出城〔註：建於本城周邊的城寨〕差不多都是這樣，並沒有後世人想到「城」時所浮現的白壁天守閣、堅固的城牆或護城河。尤其是這座趕工建造的伊木山城，只是前線的基地，連城代居住的館邸都十分簡樸。

　　即便如此，想到三年前的夏天，第一次到清洲城哥哥住的長屋時，小一郎也不禁有恍如隔世的感覺。當時哥哥住在九尺二間的足輕長屋，連門都沒有，只在入口處掛了一蓆草簾；全身家當包括舊草盾、一枝槍，以及當寢具用的兩塊舊布，每年的俸祿才剛升到五貫。

　　但現在，他的俸祿已經多達三百貫，在清洲的城下有體面的宅邸，因此他把母親阿仲從中村接來此奉養，和妻子一起住在裏面，還請了幾個下男下女服侍她們。當然，在目前織田家的新根據地小牧，他也有一棟趕工興建的寬敞宅邸。他目前的地位和收入固然不及家老，卻和高階的大將武士不相上下。

　　連小一郎身為哥哥的隨從，都擁有一棟媲美足輕大將的獨門獨院屋宅。哥哥還將得自信長主公的三百貫俸祿，分給小一郎一成。這個比率，哥哥終其一生都恪守不渝，做為小一郎加入木下家的報酬。

　　不單如此，哥哥在織田家中擁有的實際權限和職掌，也遠超過他的收入和地位。因為他不只是個一般的實戰武官，還負責「耳聰目明」的任務，也就是扮演情報負責人的角色。而且信長交給他治理的伊木山城，還兼具進攻東美濃橋頭堡的功能。位於美濃和尾張交界的這個城，要負責防禦美濃的齋藤家，監視歸順不久的川並農村武士或鵜沼城，同時更是進攻東美濃時的軍事據點和補給站。

　　正因如此，哥哥旗下的兵力遠比一般的大將武士多。除了信長直接配給、直屬織田家的三百名足輕之外，信長又另外將哥哥拉攏來的蜂須賀小六一黨和川並的農村武士共計三百人，歸給他當後備兵力，總計兵員多達六百人，約佔織田家整體動員兵力的百分之四到五。光就指揮的人數來看，哥哥應該已可列入織田家的十傑之一。這是因為信長向來不拘門第經歷，篤信能力主義，因此總是不斷地將大批兵力分配給有才幹的人管理指揮。

　　當然，哥哥在織田家的發言權也隨之提高，最近甚至能在老臣會議中敬陪末座，不用再像過去那樣得不落痕跡地靠近信長身邊，或裝瘋賣傻拍馬屁地娛樂大家。

　　「想想現在的地位，真的像在做夢呢。」

　　小一郎恭敬地回答道。只要身在這個城裏，哥哥就是城代，他就是家臣，即使是血肉之親，主從之禮也不可偏廢。而且正因為是哥哥遽然飛黃騰達，他更應該分外恭謹地對待哥哥。

　　「甚麼，你說現在的地位是夢？」

　　哥哥表情怪異地看著小一郎，眼神尖銳而嚴峻。

　　「哈哈哈……我說的夢，是指眼前的事。」

　　哥哥又恢復了平白爽朗的表情，細短的手臂指向前方。

　　「眼前及目之處都是美濃，有數不盡的地方可以立功，夢想再大也無所謂……」

　　「哦，原來如此。」

　　小一郎還是恭敬地點頭回應，但心裏卻極感厭煩，很想回哥哥一句：

　　（應該適可而止了吧。幹麼那麼急呢？）

　　哥哥藤吉郎就像屁股著了火似地，總是拚命往前衝，片刻不停歇地追求功勞、追求名位。這的確造就了他今天的成功，但也讓跟在他身後負責管理的小一郎苦不堪言。

　　舉例來說，單是要讓現在住在城裏的人和諧相處，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木下組倉促成軍，和當時主要的軍事集團，也就是豪族以鄉村為單位所組成的部隊不同，成員之間既無地緣亦無血緣。特別是信長配發來的足輕，多半都是歷盡滄桑、無家可歸、只求混口飯吃的流浪漢或孤兒，性格蠻橫粗魯自不在話下。雖然他們確實比一般部隊驍勇善戰，但管理起來也格外吃力。

　　除此之外，還有蜂須賀黨和川並的農村武士。他們和直屬的足輕組不易融洽相處，摩擦頻生。而且齋藤家的奸細經常混入農村武士中，必須嚴加戒備。可是，如果防備過度，又會招怨，一旦讓他們察覺自己不受信任，說不定把心一橫，真的反叛。目前就不斷有傳聞，說鵜沼的大澤基康懷疑信長的誠意，心生動搖。

　　（在這種狀況下，別再急著立功了，當務之急，應該是先鞏固領導呀。）

　　這是小一郎的想法，但哥哥卻一心只想往上爬，照樣頻繁地前往信長所在的小牧城，蒐集美濃的情報，到處打聽有沒有甚麼地方可以立功。他根本鮮少坐鎮在城裏，內部的管理幾乎有七成都交給小一郎一個人。

　　（別光顧著往上看，稍微定定心，放慢步伐，先紮紮實實地把家裏管好吧。）

　　小一郎正想說出類似的意見，不料哥哥卻搶先了一步，低聲說道：

　　「小一郎，真是辛苦你了。」

　　絕佳的感謝時機，黝黑瘦小的臉上還帶著難以抗拒的親切笑容，也就是那個日後欺騙了數百敵人的笑容。

　　「我也知道，咱們木下家非得找些有辦法分擔你辛勞的能幹家臣不可……」

　　哥哥語氣一轉，滿面寂寥地說。小一郎覺得很欣慰，哥哥能夠瞭解他的付出，同時正確掌握到問題所在，因為如今他們木下兄弟面臨的最大困境，就是直屬木下家的家臣質量方面都明顯不足。

　　在當時的武家社會，稍微有點身分地位的人，都養有一群直屬家臣，也就是在歷代祖先傳下來的村落中，擁有獨立的軍團。因此，由織田家所配給的足輕組以及充當後備兵力的獨立農村武士所組成的木下組，是很罕見的新式兵團。當然，哥哥的俸祿已經達到三百貫，多少也擁有幾個家臣，但還不夠齊備，因為一直找不到人手。

　　藤吉郎本身在三年前也不過是一介足輕，根本沒有任何世襲而來的家臣，家屬親戚也異乎尋常的少。親兄弟只有小一郎一個人，甚至連一個叔姪都沒有。加上他年幼時就離開村子，在中村鄉也沒有甚麼知交好友。說起來，哥哥年少時不愛幹活又頑皮，在村內風評很差，根本沒人喜歡他。總而言之，藤吉郎缺乏世襲的主從關係、血緣和地緣，而這些都是當時架構武士集團的基本條件，因此也可以說是一個武士想要飛黃騰達的致命缺點。

　　哥哥聰穎過人，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三年前他連哄帶騙兼懇求地把弟弟小一郎帶出來，也就是為了彌補這個缺點。如今他仍不斷為了尋找人才而奔走，而這樣的努力多少有了些回報，延攬了不少家臣。原本一年前只有小一郎一個家來，如今光是稱得上「士分」〔註：指有武士身分的人〕的人，就已超過十人。

　　像寧寧的舅舅木下七郎左衛門、寧寧的親哥哥木下孫兵衛、最近娶了小一郎妹妹的農村武士佐治，連姊姊阿供的丈夫，在大高村務農的彌助都被拉來，培養成為武士。因為家屬親戚有限，只要扯得上一點關係，哥哥都不會放過。

　　然而，藤吉郎出身低微，家屬親戚中根本沒甚麼了不起的人物。前面提的那些人，只有孫兵衛負責照顧留在清洲城下的足輕家屬，比較可靠，能派得上用場，其他人就只能幫忙打打雜。

　　哥哥對此也心知肚明，所以只要聽說哪裏有比較機伶聰敏的足輕頭，往往立刻飛奔而去，懇切地邀請對方成為木下家的家來。

　　有些人感於哥哥的誠意，應邀而來，但還是沒有特別有才幹的人。那些直屬織田家的人，只要有一點自信，很少會願意自貶身分，跟隨前不久還是織田家足輕的「阿猿」。況且織田家的直屬隨從和木下家的家臣這種「陪臣」，身分地位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最近才碰到一個例子，恰可說明這種情況。那是哥哥想要延攬一個年輕人淺野彌兵衛時發生的事。他是寧寧養父的養子，年方十八，就娶了寧寧的妹妹。換言之，他不但是藤吉郎之妻寧寧的弟弟，更因為姻親關係，也是藤吉郎的義弟。這對原本親戚就不多的哥哥來說，可以算是關係相當密切的一個。

　　哥哥認為彌兵衛是可造之才，特別去拜託彌兵衛的養父，當然也是他自己的義父淺野長勝。

　　「懇請您將彌兵衛交給我，我會把他和我弟弟小一郎培養成木下組的兩大支柱，請您答應我的請求……」

　　縱然哥哥謙詞懇求，身為織田家弓組頭的淺野長勝仍毫不考慮地斷然拒絕了。

　　「彌兵衛已經加入織田家，未來將是我淺野家的繼承人，我若允許他降為陪臣，怎麼對得起他的祖先呢？」

　　後來改稱淺野彈正少弼長政，成為豐臣家的五奉行之一的彌兵衛，一直要等到數年後藤吉郎得到近江橫山城，他才開始臣事藤吉郎。

　　（還是行不通啊？）

　　渴望擁有得力助手的小一郎，對此事比哥哥還失望，也再次難過地體驗到出身卑微的缺點，但哥哥卻有不同的想法。

　　「小一郎，想要請到好的家來，就必須展現木下組的潛力，不斷立功，增加俸祿，同時發給家來高俸，這樣人才自然就會來了。」

　　「可是在此之前該怎麼辦呢？哥哥一個人扛得下來嗎？」

　　小一郎不知不覺又恢復了平日熟稔的語氣。

　　「我還有你呀！」

　　哥哥又爽朗地笑了，但小一郎笑不出來。

　　「光靠哥哥和我兩個人，辦得到嗎？」

　　小一郎又問了一次。

　　「當然辦得到。」

　　哥哥很乾脆地說。接著他又輕聲說了一句，洩漏了他心裏的焦躁：

　　「一益還只有一個人呢。」

　　一益就是瀧川一益，原本只是個來歷不明的流浪漢，後來憑藉著過人的機智屢建奇功，現在已經陞到可以領取兩千貫俸祿的地位。哥哥一直把這個身世和他相近的男人，視為自己的對手和榜樣。

　　幾天之後，一益又立下了功勞。一則佈告來到了伊木山城：

　　「經過瀧川大人的努力斡旋，北伊勢的情勢好轉，信長主公將親自出征，敬請隨行。」

　　２

　　永祿年間，整個局勢正由割據邁向統一。經歷反覆的分裂與篡奪，各地勢力較盛的大名開始蠢蠢欲動，展開擴張與統合的工作。日後各據一方爭霸的大諸侯，都是在此時日漸成長，奠下基礎的。尾張的織田家也不例外，如今正在傾全力拓展領地。

　　織田家的拓展方向，鎖定在北邊和西邊，也就是美濃和伊勢。另外一個方向是東邊，但不知何故，信長始終無意東進。

　　過去在東邊對織田家造成威脅的駿河今川家，因為五年前的桶狹間潰敗，失去治部大輔義元以來，勢力明顯衰退。現任的領主氏真平庸無才，唯一的興趣就是踢毽子。尤其是義元那麼耀眼出色，更顯得他的繼任者庸俗無能，使家中霸氣盡失。重臣之間不斷爭權奪利，原本歸順其下的周邊豪族也日益叛離。

　　照常理來說，現在正是東進的最佳時機，像甲斐的武田信玄等人，就正頻頻侵吞駿遠的北邊。但信長卻不這麼做。他似乎非常欣賞三河松平家的年輕領主元康，也就是日後的德川家康，因此將侵佔奪取此地的事，完全交由松平來主導。

　　信長恐怕是為了盡早上京，不想把勢力分散到東邊去。京都和堺是全國的政治樞紐，經濟豐饒，信長深刻地瞭解到控制此地的重要性。在那個重視農業和農地的時代，能擁有這種絕佳的政經敏感度，可說是非常的罕見而驚人，這和一直放不下信州北部彈丸之地的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相比，幾有天壤之別。

　　從尾張上京有兩條路線。一是北上穿過美濃到北近江的東山道，一是下西南，從北伊勢越過鈴鹿去南近江的東海道。

　　從尾張渡過木曾川即是北伊勢，平原廣袤，可說是濃尾平原的延伸。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這樣的地形應該極易攻略統合，但在戰國時代，情況卻迥然不同。首先，此地的大小河川入海，形成了複雜的水域和沼澤濕地，隔開了村落。再加上近年政治色彩濃厚的一向宗席捲此地，許多由寺院和農村武士結合而成的小王國紛紛誕生，固有領主北畠家的威信急速衰退。整個政治情勢就和地形一樣，乍看單純，實則複雜。

　　信長在進攻北美濃的同時，也不時揮兵西北伊勢，但此地輪不到木下藤吉郎表現，因為這裏是另一個表現優異的武士瀧川一益的地盤。

　　藤吉郎在美濃所做的一切工作，包括蒐集情報、拉攏人心、防守據點，以及擔任前線總指揮等，瀧川一益同樣也把這些工作在北伊勢做得更加有聲有色。而且他還有一項特殊技能──操作洋槍。織田洋槍隊在日後的長篠會戰中一舉成名，而織田家中率先發揮新兵器實戰功能的，就是瀧川一益。

　　在蒐集北伊勢情報和拉攏人心方面，一益似乎又有了成果，稟告信長說：

　　「只要主公親自出馬，料想轉瞬之間即可攻下數城。」

　　信長立刻以行動回應，向家中所有部隊頒佈動員令，伊木山的木下藤吉郎當然也不例外，奉命「率半數兵力到伊勢去」。

　　信長當然不可能浪費兵力只要木下組負責鎮守前線基地伊木山城而已。

　　「小一郎，這兒就交給你了。」

　　哥哥理所當然地說。但奉命留守並不是那麼輕鬆的事。少了半數兵力，難保齋藤家不會趁隙反攻。當然，哥哥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我帶著川並的農村武士和半數足輕組的人走，另外一半和蜂須賀黨就留下來。」

　　因為川並武士才歸附不久，還無法完全信賴，萬一留在城裏遭到齋藤家滲透拉攏，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哥哥打算把他們帶去伊勢作戰。

　　「有甚麼事，就和小六大人商量，也別忘記和喜太郎大人保持聯絡。不管敵人使出甚麼招數都別理會，一定要鎮守此地，直等到我回來。」

　　哥哥只留下了這幾句忠告，主要是在提醒他，蜂須賀小六身經百戰，有事多詢問他的意見，同時要和松倉城的坪內喜太郎利定互相聯繫配合，致力守城禦敵。

　　「我知道。」

　　小一郎簡短地答道。萬一齋藤部隊率軍來襲，這個小城恐怕撐不了三天，最後只有陣亡一途。不過，小一郎推測這種可能性很低，因為齋藤家已疲於作戰，不會主動來挑釁。

　　這種推測果然無誤。在哥哥外出作戰的一個多月間，並未發生甚麼大事，其中只有一個情報讓小一郎有些擔憂，那就是鵜沼城主大澤基康好像又投向了齋藤家。

　　小一郎和坪內喜太郎商量之後，決定以年節問候的名義，派遣使者前往鵜沼城，但卻未能確認謠言的真偽。據使者回報，基康本人託病不出，由主水代表父親鄭重地接待了使者。

　　哥哥從伊勢回來後，聽到小一郎的報告，大笑著說：

　　「這會兒，他們父子顛倒過來了呀。」

　　去年秋天哥哥前往勸降時，堅決反對加入織田家的是主水，沒想到現在似乎變成主水偏愛織田家，父親基康反而有些三心二意。哥哥立刻準備了錢和貴重物品，聲稱是在伊勢獲勝所得的獎賞，將之送給主水，希望藉著拉攏兒子來鞏固鵜沼城和織田家的關係。即便如此，大澤基康反叛的傳聞卻始終未曾間斷，所以很可能是齋藤家策動的離間計。

　　「算了，別管他了。信長主公很快就會來把此地的敵人一網打盡，到時候看基康還能玩甚麼花樣。」

　　哥哥說完，便放聲大笑。然而，要信長親自出馬，必須先有足夠的準備。即使是戰國時代，作戰也不是兒戲，任意出兵攻打，只會耗損兵馬、浪費軍餉，達不到目的不說，還有可能因為耗費過度而自取滅亡。

　　而宣撫勸降，就是敦促信長出馬的準備工作。先找到願意和織田家裏應外合的城主，當織田家進攻時立刻開城迎接，如此一來，附近的敵軍必然會驚惶失措，這時織田家立刻趁隙進擊，設法攻下其中幾個據點。這是絕對不可或缺的致勝手段。

　　哥哥從伊勢回來之後，立刻著手準備，鎖定的目標是加治田城的加治田紀伊守景儀。去年秋天信長進入坪內氏的松倉城時，這個男人就曾遣密使來見，所以本身意願就很高，只是害怕一旦明揭織田家的旗幟，會遭到齋藤家的攻擊。因為齋藤家警覺性也很高，早就派了精明剽悍的勇將岸堪解由鎮守距離加治田城不遠的堂洞城，監視加治田紀伊守的動靜。

　　哥哥不時派遣使者前往加治田，游說他在信長進攻的時候開城迎接，一同加入作戰。所幸到了七月，終於得到加治田紀伊守的首肯，哥哥的欣喜雀躍自然不在話下。不料，之後情勢就突然發生了變化。八月初，齋藤家見情況不對，決定先下手為強，派遣悍將──關城城主長井隼人佑率大軍攻打加治田城。

　　加治田城立即請求救援，信長接獲後慨允出兵，先派織田家的重臣齋藤新五郎率三千士兵解危，接著親率八千兵士自小牧迅速趕來。

　　「終於又到了我們立功的時候了。」

　　哥哥在前線據點伊木山城迎接織田大軍來到，整個人興奮難抑，幾近瘋狂。在前不久的北伊勢作戰中，哥哥眼巴巴地看著瀧川一益立功，早就按捺不住，恨不得早一點在東美濃也立下同等的功勞。

　　不過，當時木下藤吉郎接獲的任務，既不是風光的先鋒部隊，也不是大本營附近容易被信長看到的職務，而是不起眼的輜重補給工作。哥哥命小一郎留守伊木山城，成為中繼站，自己則率大半組員跟隨主要部隊，負責前線的輜重補給。

　　信長得知齋藤新五郎率領的先頭部隊，已經順利救援了加治田城，於是決定進攻多治見修理所固守的猿啄城。猿啄城是堅固的山城，可是丹羽長秀佔領了山峰連緜不斷的大穗手山，切斷該城的水源，多治見修理只得棄守，逃往堂洞城。

　　信長為了慶祝這次勝利，將猿啄改名為勝山，並且犒賞有功人員，但其中卻不見哥哥藤吉郎的名字。此外，在慶功席上，信長特別詢問道：

　　「有沒有人願意去堂洞，替我宣撫岸堪解由？」

　　但哥哥也並未像往常一樣自告奮勇，因為他知道岸堪解由是個極難說服的硬漢。

　　（哥哥也開始懂得謹慎了。）

　　小一郎在伊木山城得知此事，十分滿意哥哥所採取的態度。

　　最後，一個名叫金森長近的年輕大將武士自願擔任使者去宣撫岸堪解由，結果也正如哥哥所料地鎩羽而歸。

　　不過，他並未徒勞而返。在滯留堂洞城的兩天時間，他巨細靡遺地調查了該城的地勢結構和兵力分佈。

　　（好個膽大心細的男人。）

　　小一郎風聞此事，內心不禁暗暗吃驚。堂洞城除了有脾氣剛烈的岸堪解由，還有前不久剛從猿啄城逃去的多見治修理，兩人對織田家的強烈敵意自然不在話下。進入這種險境能夠全身而退，就已經額手稱慶了，竟然還能探知城內的情況，這種膽識的確非常人能及。

　　（這種事，我想做都做不到。）

　　小一郎如此自忖，同時對金森長近這個男人產生了些許興趣。

　　日後小一郎與他建立了很深的友誼，同時將養女嫁給金森長近的兒子，藉此讓他與豐臣家結緣。不過，此時小一郎正在伊木山城負責補給任務，恐怕並未親眼見到金森長近，只是雙方日後的交情，或許便是源自這一段往事。

　　這暫且不提。當織田信長接獲金森長近的報告後，便下定決心進攻堂洞城。如今鵜沼、加治田、猿啄諸城皆已落入織田家手中，堂洞城已成為齋藤家在東美濃南部的最後據點，一旦攻陷，東美濃南部就完全平定了。相反地，如果置之不理，堂洞城隨時有可能成為齋藤家的反攻基地，讓之前的辛勞付諸流水。因此，堂洞城的攻防可以說是織田家和齋藤家在此地區的最後決戰。

　　信長兵力盡出，全力猛攻，但守城的士兵也毫不懈怠，嚴密地防禦，再加上一度收兵撤退的長井隼人佑又再捲土重來，繞到城後方伺機而動，使織田家必須分出兵力防備，造成攻城時間逐步拉長。

　　戰事延長時，兵站、輜重單位最感吃力。長期圍攻戰中，不僅籠城的一方，連圍攻的一方也極易陷入兵糧不足的窘境。

　　哥哥警覺性很高，早就囤積了相當數量的米糧因應，但也無法久撐。木下組的食祿充其量只有六百人份，就算全部用罄，也不夠一萬兩千大軍吃半個月。況且川並的農村武士擔心自己家及親族斷糧，不太願意拿出米糧，鵜沼城的大澤基康也基於同樣理由拒絕提供城內的兵糧。更糟的是，由於人手不足、天氣欠佳，從小牧或清洲運糧補給也開始發生問題。

　　進入九月以後，伊木山城的存糧幾已見底，小一郎成功地從松倉城的坪內喜太郎那兒商借來三百石米，但最多也只能維持十天，因為要養一萬兩千大軍，一天最少需要四十石米糧。

　　哥哥得知現況後，即刻下令道：

　　「小一郎，你馬上發一個佈告，通知大家三天之內運糧至伊木山的木下家，我們會以一俵一貫錢收購。」

　　「甚麼？一俵一貫錢？」

　　小一郎聞言驚叫道，因為那是平日價格的三倍。

　　「現在這裏缺糧，一貫錢還算便宜呢。」

　　哥哥態度沉著地說。

　　「可是，連靠織田家的力量都弄不來，商人或農民有辦法弄來嗎？」

　　小一郎提出了另外一個疑問。

　　「那就把價錢提高到兩貫錢。弄不來，是因為價錢不夠高。」

　　哥哥的答覆非常明確。

　　「我明白了。」

　　小一郎立刻招聚城內諸人，傳達佈告的內容，並且照會松倉城的坪內以及鵜沼城的大澤，表示將發出這樣的佈告，可否提供人手協助發佈。

　　佈告的效果明顯可見。翌白開始米就不斷地進來，不到三天就達到兩千石。附近原本惜售的農民，受到高價誘惑，紛紛拿出家中的存糧，而且不但川並的武士，連鵜沼城主大澤一家都悄悄遣人來售米。

　　「我們已經買到足夠的米，現在只能以半價收購，而且必須按年節結帳〔註：過去的商業習慣，指中元節與年終〕，願意賣的人可以把米留下。」

　　小一郎對拿米來的人如此說。眾人聞言，都難掩失望之色，但事到如今，再拿回去又嫌不妥，況且五百文錢也比平日的價錢為高，結果大家都把米賣了。

　　哥哥對小一郎採取的措施極為滿意，向他保證道：

　　「我一定報告信長主公，把買糧的錢要來。」

　　但哥哥並未能完全履行自己的承諾，因為信長認為農民待價而沽也就罷了，像大澤這種不理會供米命令的人，根本沒有必要付錢給他，只要日後用米償還即可。這件事日後也徹底改變了大澤基康的命運，不禁令人感嘆世事難料。

　　經過這次的募糧，織田家的兵糧暫時不虞匱乏，大軍也在不久之後成功地攻入城內。九月二十八日，織田家投擲的火把，在強風助燃下，染紅了堂洞城的外廓。

　　守城的士兵紛紛逃往天守閣，織田大軍則緊追不捨，在燒剩的望台頂上以弓箭及洋槍射擊。《信長公記》的作者太田牛一曾在書中表示，他本身也參加了這次的射擊。就這樣，在薄暮籠罩之際，丹羽長秀及河尻秀隆等人終於攻下天守閣，一舉殲滅了所有敵將和可能的敵軍，佔領了堂洞城。

　　戰事在夜色中告終，信長旋即前往佐藤（加治田）紀伊守主掌的加治田城視察，當夜在城下的同右近右衛門宅邸留宿，翌日又赴山下町檢閱首級。在這段時間，織田家的各部隊依序撤退，哥哥也在黃昏左右心情愉快地回到伊木山城。不料之後旋即傳來急報，說信長主公遭大批敵軍包圍，陷入苦戰。

　　「哪兒來的敵軍？」

　　哥哥和小一郎聞訊，同聲質問道。

　　「是美濃國主齋藤龍興親率的軍隊！」

　　聞言兩人再度大感意外。

　　原來齋藤龍興已在前不久收復了遭竹中重治、安藤伊賀守暫時霸佔的稻葉山城（日後之岐阜城），雖然內政尚未安定，但眼見東美濃的要衝堂洞城情勢危急，也不能置之不理，於是設法湊集了三千部卒，當天好不容易才率軍出發，結果剛好遇上結束首級檢閱，正打算撤退的信長本隊。

　　齋藤大軍一心想為堂洞復仇，氣勢極盛，向前猛攻，信長也奮力抵禦。不幸的是，織田大軍方才戰勝，得意之餘大致分歸各隊，信長的本隊因此只剩八百多人，即使信長再驍勇善戰，也寡不敵眾，最後在死傷慘重的情況下敗走而去。

　　木下藤吉郎雖然立刻自伊木山城出動軍隊前往山下，但趕到時信長本隊早已敗走，並未能派上用場。

　　這次的遭遇戰固然讓齋藤龍興報了一箭之仇，但到頭來終究無力收復東美濃諸城。織田信長則已實現了長久以來的期望，將東美濃南部納入版圖，完成了從東、南兩方壓制齋藤家的根據地稻葉山城的準備。

　　織田信長返回小牧後，就進攻東美濃一事論功行賞。藤吉郎獲得的獎賞並不多，但其中有兩件事對他的出人頭地有相當大的影響。一是由木下藤吉郎具狀通知松倉城的坪內喜太郎，以及加治田城的佐藤紀伊守等人增加俸祿的事。

　　其中擔任進攻東美濃嚮導的坪內喜太郎，除了原先的領地之外，另外加封兩百三十貫，躋身家臣之列，總俸祿高達六百二十貫。陳明此內容的信函（永祿八年十一月二日發函），是木下藤吉郎現存的最早書信。

　　由木下藤吉郎具名發函，通知坪內、佐藤等東美濃豪族增加俸祿，意味著他正式成為此地區的代官。取得這樣的身分，比增加俸祿更勝一籌。

　　其次，信長還允許藤吉郎、小一郎兄弟擁有自己的名字。哥哥喜出望外，替自己取名為「秀吉」。原先哥哥因為素來被喚為「阿猿」，想取名為「日吉」，因為日吉神社的神獸就是猿猴。但取如此卑下的名字反而落人笑柄，所以後來又改為「秀吉」。「秀」字乃得自主公信長的父親信秀。

　　「小一郎，你要叫甚麼名字呢？」

　　哥哥問他。

　　「我已經想好了。」

　　小一郎毫不猶豫地回答：

　　「既然哥哥叫秀吉，我就從哥哥那兒取一個字，再從丹羽大人那兒取一個字。」

　　「叫秀長嗎？」

　　哥哥很高興地說，並且當天就請求丹羽長秀允許弟弟用他名字中的一個字。

　　畢竟樹大招風，小一郎希望藉此奉丹羽長秀為最高上司，減少織田家中對哥哥扶搖直上所產生的嫉妒與不滿。

功在敵境

　　１

　　永祿九年（一五六六）陰曆八月。

　　木下藤吉郎管理設於美濃和尾張交界的伊木山城，已經將近兩年。這段期間，織田家在伊勢及美濃的勢力有了大幅擴展。去年九月，織田信長降服了此城對岸的加治田、猿啄、堂洞諸城，將大半的東美濃納入版圖。

　　這使原本建造來對付美濃齋藤家的最前線基地伊木山城，周圍多了不少織田家的領地和防衛據點。這很自然的改變了這個城的功能，從前線的要塞，搖身變成為監視東美濃一帶的行政基地，藤吉郎也必須同時扮演治理新領地的行政官角色。

　　這又再提高了木下藤吉郎的地位和發言權。如今藤吉郎的轄下，共計有松倉城的坪內利定、鵜沼城的大澤一家、加治田城的加治田家，以及接管猿啄、堂洞城的織田家武將等。雖然他的俸祿只增加了近百貫，總額仍停留在大將武士階級的四百貫左右，手下的兵力卻已高達兩千人。木下藤吉郎的地位，差不多相當於織田家的「東美濃軍政指揮官」。

　　號令兩千人的軍政指揮官只領四百貫俸祿，職位和待遇的差距似乎太過懸殊，但這種打破常規的做法，正是信長的獨到之處。信長天生英才，要求苛酷，他會讓有能者擔當重任，把大軍交給他們指揮，可是卻很少慷慨地增加他們的俸祿，藉此讓職位快速攀升的有能者，和才能平庸的世襲重臣之間取得平衡。

　　「能者以權，功者以祿。」

　　這個人事管理的要領，信長年紀輕輕的就已經深諳其中巧妙，善加運用了。

　　這種體制的最大受害者，就是有能者的幕僚。工作多，責任重，待遇卻極其微薄。如今藤吉郎的親弟弟小一郎就是處於這種景況。

　　他的工作相當繁重，舉凡管理木下組的足輕或新編入的農村武士，監控轄下諸城，收取新領地的年貢和改變土地劃分，以及處理木下家本身的家務和財務等工作，幾乎都由小一郎一肩扛下。因為哥哥能力過人，主公經常傳喚，根本很少留在家中。

　　然而他的俸祿卻少得可憐，總共只有四十貫。木下家本身人力不足，必須花錢請相當多的人來負責統率家臣、監控轄下各城、蒐集情報等工作，也不可能給小一郎更多的錢。

　　如果此時小一郎願意的話，應該可以很輕易地離開哥哥加入織田家，成為領取百貫俸祿的直屬武士。當時只要稍微機伶一點的人，通常都是兄弟各自獨立，分別追隨主公成為直屬的武士。

　　但小一郎卻完全不考慮這樣做。因為當初他放棄優遊自在的農耕生活，加入武士社會，並不是為了成為獨霸一方的武士，而是為了輔佐哥哥藤吉郎。

　　（哥哥需要我。）

　　每當小一郎這樣想，便感到心情舒暢。哥哥頭腦靈光、動作機敏、勤奮努力，膽識更非常人所能及。而且，他還擅長宣撫，也懂得見機行事。儘管擁有這些卓越的能力，但他過分積極的性格，難免會讓人產生疑慮，認為他不懂得寬恕無能的人，處理小事也不夠周延。或許這是因為哥哥急於往上爬，忙得無暇分心所造成的。但不管原因何在，結果卻是一樣的。如果沒有他在，哥哥一定會在人際關係上受挫。

　　（憑我這塊料，想必也當不成甚麼了不起的武將。）

　　小一郎也常這樣想。或許是因為長年待在大膽機敏，對人生充滿鬥志的哥哥身邊，「這個人」能夠很清楚地看見自己的缺點，認為自己天生就只適合當「幕僚」。

　　（既然要當幕僚，就專心輔佐哥哥，一輩子別再奢望當主將。）

　　小一郎如此下定決心，反覆地叮嚀自己。

　　同時，雖然俸祿微薄，他仍不遺餘力地儲蓄。「這個人」和長兄不同，既不好女色，也不愛奢侈排場，對物質的需求不高，也無意引人注目。只有存錢這件事，是他當農夫時養成的習慣，至今一直沒有改變。

　　所幸到目前為止，他們這對大膽哥哥配細心弟弟的組合，一直運作得很順利。

　　「小一郎，我們的俸祿很快就會增加的。」

　　總是積極向前看的哥哥，常用這句話向小一郎表示感謝。意思是說，我知道你的俸祿太低，只要我們的俸祿增加，我一定會提高你的待遇。

　　但小一郎本身並未如此奢望，反而擔心哥哥急著出人頭地，萬一過分焦急，惹出甚麼紕漏就糟了。主將如果垮了，幕僚當然也會跟著一無所有。

　　「不用那麼急。現在光是規畫管理東美濃的新領地，就夠我們忙了。」

　　小一郎總是歪著渾圓的臉頰，如此回答。

　　就在這前後，哥哥佈下的情報網傳來一個不容輕忽的消息，說鵜沼城主大澤基康正在準備倒戈，再次投向齋藤家。

　　前年秋天，大澤基康接受木下藤吉郎等人的宣撫，向織田家輸誠，但之後卻不斷傳出心意動搖的消息。去年秋天的攻城之戰，因為捨不得提供米糧，給織田信長留下很不好的印象。齋藤龍興和他的家臣長井隼人佑看準了這一點，於是前來勸誘。

　　「織田上總介信長大人性情冷酷，心胸狹窄。你一旦受到猜疑，遲早會被誅殺。前年的事，念在你是舊臣的份上，主公一概不予追究，請快回頭歸順齋藤家，不單鵜沼的領地，連東美濃一帶都封給你。」

　　齋藤家的使者想必是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反覆地如此游說他。在此情況下，倘若大澤基康懼怕信長，又貪圖東美濃一帶這個大封賞，很可能就會為其所動。

　　「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哥哥接獲報告後，只說了這句話，便即刻採取行動，假借「巡視」之名率軍前往鵜沼城。這個由松倉城的坪內利定、加治田城的佐藤紀伊守等人負責打後陣的大規模「巡視」，也可以說是一種預防性的先發制人。

　　大澤基康眼見大軍圍城，頓時驚慌失措，竟然單騎逃出城外，不知去向。

　　城主脫逃，城內士兵驚愕無比，倉皇之間不知如何是好，木下藤吉郎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接收了鵜沼城。這種迅速的決策與行動，正是小一郎望塵莫及的。

　　藤吉郎將基康的兒子大澤主水納為家臣，並讓同族郎黨以農村武士的身分歸屬織田家。他把罪歸到基康一個人頭上，不波及全族，是為了避免留下苛酷的風評，影響日後的統治和周邊諸城的懷柔工作。

　　織田信長對木下藤吉郎的小心監視、快速行動和事後的妥善安排，感到非常滿意，同意一切都照藤吉郎的建議處理。日後極盡嚴峻苛酷之能事的信長，在絞盡腦汁攻佔美濃之際，一直偽裝出寬大為懷的樣子。

　　「小一郎，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當事情進行到這個階段，哥哥又照例如此對小一郎說。

　　所謂「之後的事」，包括重新整編大澤一家和其舊部屬，改變土地劃分，決定直屬織田家的地區應繳的年貢等。這些都是很花時間又不討好的工作，弄不好就可能招惹怨言，甚至導致反叛。要安撫因主將逃亡而人心惶惶的大澤一族，並不是件容易的差事，況且這裏還是織田家和齋藤家的拉鋸戰場。

　　小一郎帶了幾個木下家的人進入鵜沼城，花了幾天時間進行這些工作。雖然同屬大澤家，但感情交惡或土地有紛爭的情況所在多有。小一郎不辭辛勞地聆聽兩造的說法，有時甚至親赴現場勘察，做出判決。他的做法，和那個在尾張中村耕種五反田時的農夫小竹沒有兩樣，依然謹慎而周到，讓大澤一族的舊臣大感放心。有時候，他甚至還會自掏腰包安撫那些不滿的人，這時他的慷慨大方，簡直讓人難以想像他平日是過著如此儉樸的生活。日後「這個人」統治問題叢生的紀伊、大和等領國時所採用的手腕，此時就已經在這個小城裏充分展現了出來。

　　２

　　木下小一郎處理完鵜沼的事，回到伊木山城時，發現整個城裏充滿了慌亂不安的氣氛。原來是滯留小牧的織田信長發出佈告，要求哥哥「率領全軍出征美濃」。

　　信長終於打算直接攻打齋藤家的根據地稻葉山城（日後的岐阜城）。去年東美濃失陷後，齋藤家的勢力已明顯衰退，因此信長計畫從正面猛攻，一舉攻陷主城，為永祿三年以來的美濃攻略畫下句點。

　　「時候終於到了。進攻美濃的首功，非我木下藤吉郎秀吉莫屬。」

　　哥哥意氣風發、勇氣百倍地說，同時發出軍令，命松倉城的坪內利定、加治田城的佐藤紀伊守率兵前往小牧集合。至於鵜沼城方面，他也派大澤主水率領一批大澤家的老部屬前來。如此一來，各城只留下一百人左右守城，其餘全數出動，結果組成了將近一千五百人的「木下軍團」。單就人數來看，的確足以立下首功了。

　　當然，小一郎也想披掛上陣，參與這場「風光的戰爭」。但哥哥卻又對他說：

　　「小一郎，城就交給你了。」

　　「不，這次我也想去。」

　　小一郎正打算開口這樣說，旋即又改變了主意，因為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適合的人選能留下來守城。在這個當兒，看守伊木山城並不是件輕鬆的差事。今年是第一次收取年貢，處理不當很容易引起農民或農村武士的不滿，齋藤家也有可能故意派奸細來擾亂。而且，萬一攻打美濃的時間拉長，還得扛下調度和運送兵糧的重責大任，屆時極有可能必須用到剛收來的年貢米。

　　「好，我知道了。」

　　小一郎點頭答允。因為他相信，當主將在外揚名立功時，在背後默默看守家業，讓主將沒有後顧之憂，正是幕僚的職責所在。

　　來自四方齊集在小牧的織田大軍，於八月二十九日渡過木曾川進入美濃，全軍士氣旺盛，咸信此次將會大獲全勝，拿下美濃。

　　永祿九年的陰曆是閏八月。這時八月結束，閏八月初，攻打美濃河野島的織田大軍，便遭到齋藤龍興的全力反擊。織田家雖然兵力較盛，但會戰的結果卻不甚理想，信長撤回木曾川沿岸重新佈陣，齋藤龍興也沿著交界河川佈陣。

　　「等到明日破曉，大概就會進行最後決戰了吧。」

　　閏八月七日黃昏，小一郎收到哥哥從戰場送回的這封信，文中充滿自信與期待。

　　（看來，這次出征應該不會拖太久吧。）

　　哥哥字裏行間流露出樂觀的氣氛，讓小一郎產生這樣的預期。雖然在河野島的遭遇戰未能制敵先機，但只要從容佈陣，充分發揮兵力上的優勢，凱旋應該指日可待。然而，這次織田家可說時運不濟，當天晚上風雨開始加劇。豪雨傾盆而下，造成伊木山城的高堤有幾處崩塌，一個望台也因地基流失而倒塌。

　　（這可糟了！）

　　小一郎不由得擔心起身在前線的哥哥。如此滂沱的雨勢，一定會造成低濕的木曾川沿岸水滿為患。這麼一來，兵糧很可能泡水，處理不當還有可能被水沖走。這是深入敵境攻擊的軍隊必須慎防的狀況。

　　結果，織田大軍的陣營真的發生了小一郎擔憂的狀況，而且雨一直不停，河水有增無減。士兵無法在野外炊飯，士氣因而動搖，信長逼不得已，決定暫時撤退到尾張境內。悲劇就這樣發生了。有些足輕聽說要撤退，立刻急著逃脫，離開隊伍四處亂竄，不顧一切地率先跳入木曾川，結果淹死了許多人。

　　人在戰場上，沒有不害怕的。不過，進攻時似乎比較大膽，在身後許多同儕的推擠下一同前進，越往前走會越有勇氣。交戰時也還好，要自己單獨臨陣逃脫反而需要極大的勇氣。可是碰到撤退的時候，那就真是人人自危了。越先走越安全，唯恐落在後面陷入敵手，這時只要有人敢逃脫，其他人就會立刻跟進，結果自然就秩序大亂，潰不成軍。

　　特別是當時的織田大軍，淨是些浪蕩兒或流浪漢出身的專業士兵，這種傾向更為明顯。那些由家族支配的農民兵，即使渴望生還，也會擔心別人批評自己貪生怕死、帶頭逃跑，因此總是設法堅持到最後一刻。可是，缺乏地緣和血緣的專業足輕根本沒有這種顧慮。所以，儘管信長推動的兵農分離制度有許多優點，相對的也有不少這類的缺點。同樣是專業武士，江戶時代的世襲武士已被納入施行已久的封建體制下，和此時的足輕集團在素質上又大不相同。

　　總之，閏八月八日發生的這起悲劇，剛好暴露出織田大軍的這個弱點。木下藤吉郎指揮的「木下軍團」也有上百人淹死或失踪，其中最嚴重的是木下組的足輕，損失了約四十人，將近總人數的一成，和大軍慘敗的情況相當吻合。

　　哥哥藤吉郎率軍撤回伊木山城後，整個人意氣消沉，沉默不語，和出門時意氣風發地想要立下「首功」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而且這種情況竟然持續了兩三天。

　　（有點奇怪……）

　　直到第四天，小一郎才發現情況不太對。哥哥生性開朗，過去不論遭受任何打擊，從未連續沮喪超過兩天，這次卻整整四天都皺著眉頭，默不作聲。看樣子，似乎不單是因為部下淹死而難過這麼單純。

　　（他一定是在煩惱甚麼重要的事。）

　　讓小一郎這樣想的證據是，哥哥雖然心事重重，眼神卻依然銳利嚴峻。至於哥哥到底在想甚麼事，小一郎也不得而知。

　　不過翌日哥哥卻主動告訴了他。哥哥把小一郎請到伊木山城城主館邸的內廳，攤開美濃和尾張的地圖。

　　「小一郎，你看怎麼樣？」

　　哥哥用手指劃過地圖上流經美濃和尾張交界處的深藍色木曾川。

　　「咱們數度攻打美濃，卻始終未能贏得決定性的勝利，問題就出在這條河。稻葉山的齋藤家因為地勢相連，軍隊調度容易，又可以利用長良川輕易地運送兵糧。相反地，咱們進攻時必須先橫渡木曾川，行動受限，運送糧秣更是困難重重。一個不小心，就會像這次這樣淹死許多人……」

　　哥哥先解說地勢造成的不便。這些情況小一郎也很清楚，但哥哥接下來的這句話，卻不禁讓他心驚膽顫。

　　「如果能在木曾川對岸築城，積蓄兵糧的話，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攻打美濃了。怎麼樣，我們要不要試試看？」

　　「甚麼？哥哥和我在木曾川的對岸？……」

　　小一郎忍不住失聲叫道。哥哥深邃的眼睛以冷靜而炙熱的目光，刺向小一郎的面頰。

　　木曾川的對岸就是美濃，是敵境。在那兒築城，駐紮輕兵隨時出擊，的確可以嚴重地打擊齋藤家。此外，城內也可積存兵糧，做為織田大軍進攻時的補給基地，讓大軍耐得住長期作戰。問題是，該怎麼築城、如何守城？

　　既然築城有利於織田家，會對齋藤家造成重大打擊，對手當然會不顧一切地阻撓。要在隨時可能遭遇敵軍攻擊的恐懼中，進行曠日廢時的築城工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只要敵軍來攻，缺乏武裝的工人一定會四散逃逸。而且木造建築若加上土牆，才比較禁得起火燒，但在此之前非常易燃，敵人只要發動火攻，就能把架好的木頭結構燒個精光。

　　「這、這……恐怕辦不到吧。」

　　小一郎搖頭說道。

　　「是嗎？……你也這樣想嗎？……」

　　很意外地，哥哥聽起來似乎並未因此而灰心。

　　「其實啊，從河野島撤退的那一天，信長主公曾經自言自語地說，要是在河的對岸能有個城該多好，但是沒有人敢自告奮勇地接下這個差事。大家都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哥哥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在暗示只要願意接受，這就是立功的最好機會。

　　「我想過了。如果先釘好望台的木架，準備好柵欄的材料，到現場只要固定和架設的話，四、五天就可以完工了。所以築城其實並沒有那麼困難。」

　　「說的也是。」

　　小一郎不由得暗自佩服。平常築城最少要花兩個月時間，第一階段的主要工作在挖地基或量尺寸、鋸木頭。剩下的就是粉刷牆壁、裝潢隔間。其中釘木頭骨幹和打柵欄，只需要十天左右的時間。如果把能先做的做好運過去，確實有可能在四、五天之內完工。只要在這段期間派織田家的大軍防守，築城應該沒甚麼大問題。

　　「可是，哥哥……」

　　小一郎想了一會兒之後說：

　　「城就算蓋好了，也守不住，齋藤大軍馬上就會打來……」

　　築城的那四、五天，織田家可以派出大軍來守衛，但織田家的主力很快就必須撤回尾張，把剛蓋好的小城和為數不多的守城士兵留在敵境。屆時，稻葉山城得地利之便，隨時都可以來進攻，尾張卻無法立即派兵來救援。當時的軍隊並非隨時處於備戰狀態，大部分的士兵都分散在各地的農村或城堡內。因此，從請求救援到援軍趕到，少說也要等上半個月，一般則要花一個月以上的時間。若是碰上木曾川的漲水期，援軍更有可能姍姍來遲。要守住地處敵境的孤城這麼長一段時間，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況且木曾川的對岸也沒有任何台地之類的天然要塞。

　　「你說得很對，小一郎大人。」

　　哥哥又在小一郎的名字後面加上了「大人」兩個字。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小一郎了。

　　「所以才沒人肯去。但我認為值得一試，怎麼樣？靠我們倆的力量……」

　　哥哥單膝跪地，靠近小一郎說，整個人充滿一股懾人的魄力。

　　「哥哥，這是在賭命呀。」

　　小一郎呻吟道。

　　「或許吧。」

　　哥哥很坦率地承認，然後露出微笑。那是意志堅定不移的人特有的從容笑顏。

　　「好吧。」

　　小一郎簡短地首肯道。

　　「你真的願意和我一起幹嗎？」

　　哥哥興奮地拍膝叫道。

　　「當然。哥哥要做，我怎能拒絕呢？」

　　小一郎開朗地露出笑容。他認為，只要主將決定去做，幕僚就只能唯馬首是瞻。

　　３

　　數天後，織田家的主要武將齊集小牧山，召開軍務會議。儘管敬陪末座，木下藤吉郎也有權利參加這個會議。

　　席間，與會的武將個個面色凝重。這也難怪，因為今天開會的目的，是要檢討早先攻打美濃失敗的原因，同時擬定今後的戰略。

　　等了好一會兒，才看到織田信長瘦長的身軀。他快步走來，坐在高人一等的主君座位上，便迅速地左右看了一圈，以彷彿從頭頂爆發出的高亢聲音，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織田家的軍務會議和別的大名家不同，主公一個人就佔據了三分之二的時間。雖說如此，信長也並不嘮叨，只是家臣很少口若懸河地說個不停。據說當今川義元大軍逼近，發動桶狹間快攻的前一晚所召開的軍務會議，信長只和大家閒聊了幾句，便解散了會議。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人問他「明天大軍該如何出動」。信長是個徹底的獨裁主義者，幾乎很少跟家來商量甚麼事。

　　「河對岸要個城。有沒有人？」

　　信長突然改變話題，直截了當地問道。他經常話只說一半，句子又多省略，若是不熟諳他的脾氣和目前的問題，經常會不知所云。偏偏信長個性偏執，若有人反問就極度不悅，因為他一直認為，只有無能的人才會連這種事都搞不懂。

　　話又說回來，在現在的情勢下，列席的二十多位武將沒有一個人不明白信長的言下之意。因為撤退之後信長便曾提過，要想順利攻下美濃，最好在木曾川的對岸築一個城當跳板。而信長現在正在問，有沒有人願意冒著生命危險，擔當起築城和守城的任務。

　　剎那間，滿座鴉雀無聲，眾人皆低頭不語。看來，沒有人有把握能在敵人境內築城，並且順利防守，所以都盡可能地縮著身子，避免太顯眼。

　　十秒鐘過去了。信長皺起眉頭，露出不悅的表情。就在這個時候，座席的尾端傳來一聲：

　　「請原諒小的斗膽，請容小的……」

　　說話的人聲音宏亮，和信長不相上下。眾人一同轉向聲音的來源，見到一個矮小的男人彎腰欠身，抬起黝黑的臉看著上座。

　　「哦，是阿猿啊。」

　　信長白皙端正的臉上，表情稍微舒緩了一些。

　　「阿猿，你說你願意嗎？」

　　「小的斗膽，請主公將這件事交給我木下藤吉郎來辦，小的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藤吉郎屈膝向前，然後又俯身說道。列席的武將彼此對望，似乎都鬆了一口氣，接著便以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藤吉郎。有人心想：

　　（這個傢伙，簡直不自量力。）

　　大概也有人暗忖：

　　（足輕出身的傢伙，做這種事正好，就算死了也不用太惋惜。）

　　當然，其中也有少數人真心佩服藤吉郎的勇氣與決心，例如丹羽長秀、堀秀政和前田利家等人。

　　「好，阿猿，就交給你了。」

　　信長確定沒有其他人自告奮勇之後，簡短地答允道。接著又加了一句：

　　「地點在墨俣，下個月初開始進行。」

　　「下個月初……」

　　連藤吉郎都嚇了一跳。大夥不到十天前才逃回來，下個月馬上又要進美濃築城，這也未免太性急了吧。

　　「笨蛋！這個都不懂？龍興那個混帳一定以為我們今年不會再去攻打了。」

　　信長如此說明他性急的理由。換句話說，齋藤龍興一定認為織田家前不久的進攻淹死了不少人，今年應該不會再來了，所以現在正是良機。

　　「啊，原來如此。主公果然神機妙算，小的甘拜下風。」

　　藤吉郎誇張地表示欽佩之意，再度俯身下拜。看在世襲的家臣眼裏，這簡直是令人作嘔的馬屁行徑，連信長本人都忍不住苦笑，但藤吉郎滑稽的動作和表情卻讓他發不出脾氣來。

　　從這一天開始，織田家又開始忙碌了。

　　信長先放出「伊勢方面情勢不穩」的風聲，開始召集軍隊。同時又招來全國各地的木匠，準備好武士、足輕住的長屋十棟、望台十架、兩千間長的牆壁，以及建造柵欄用的木材五萬根。信長將準備好的東西運往木曾川上游，然後趁夜以河水送往下游，在墨俣上岸。同時，他將尾張全國的軍隊一分為三，一組留守，一組由他親自指揮，負責防禦，另一組跟著木下藤吉郎築城。可見信長對於在敵境築城所擬具的方案，遠比藤吉郎來得周到有序。

　　齋藤家受謠言所惑，以為織田家的矛頭是指向伊勢，完全未加防備，後來發現情況不對，才倉促成軍來襲。由於兵力不足，被信長所指揮的防衛部隊阻擋，未能妨礙築城的工程。當然，剛巧碰上收割期，未能順利召集農兵，想必也是敗陣的主因之一。在這段期間，木下藤吉郎晝夜兼程，趕著挖溝渠、圍柵欄、砌城牆、架望台。由於出動了三分之一，也就是將近六千人的尾張士兵，三天左右城堡就已略具雛形，到了第五天，已可看見成排附上土牆的堅固望台高高地聳立著了。

　　「小一郎，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藤吉郎數日未剃鬍鬚，略顯髒污的臉上露出微笑，似乎對於能夠出乎意料地迅速築好城，覺得很滿意。小一郎也由衷地高興哥哥又壓對了一次寶。這就是後世著名的「墨俣一夜城」。

　　城堡完成後，信長即照原先預定的，派木下藤吉郎進駐防守，分給他一千五百名士兵，並且頒佈十五條戒令，要求士兵徹底遵守。信長還特別配給他一百多挺洋槍，這是當時最先進的武器，幫了藤吉郎很大的忙。雖然這時的洋槍製作技術拙劣，有許多缺點，像攜槍之後舉步維艱，下雨天便不能使用等等，但用來在柵欄內或望台上射擊，藉以守城，卻是威力十足。

　　不過，這並不表示木下藤吉郎和小一郎兄弟從此就高枕無憂了。織田信長和織田家的大軍撤回尾張後，齋藤家的軍隊又接二連三地前來攻擊。

　　藤吉郎命稻田貞祐、青山秀昌、加治田景儀、蜂須賀正勝（小六）輪番固守，嚴詞告誡部下不得疏於警戒，同時伺機夜襲，不時大獲全勝。

　　小一郎十分佩服哥哥巧妙的防禦和大膽的夜襲，但更讓他甘拜下風的是哥哥懂得如何邀功，如何加油添醋地向信長報告戰果。

　　例如，哥哥曾寫了一封長信給信長側近的奉行福富平左衛門和村井所之助。

　　以「謹市奉言上」一語起頭的這封信，大致的內容如下：

　　昨日二十四日，數千騎敵軍自稻葉山城來襲，我軍固守柵欄內，不予出擊，敵軍未能如願誘得我軍，發射弓箭洋槍後即高唱凱歌，無功而返。當夜，我木下家鎮守城池的武士奮勇而出，夜襲敵陣，立下大功。謹將其中十三人的首級奉上，懇乞惠予獻呈主公尊前。

　　日期是九月二十五日。

　　這封木下藤吉郎秀吉的書信，收錄在小瀨甫庵的《太閤記》和山鹿素行的《武家事紀》的古案部分。該信由於被改寫為漢文風格的優雅文章，因此有人主張是偽造的，但認為正本的確存在的說法比較有力。

　　織田信長接獲木下藤吉郎的勝報後非常高興，曾褒揚道：

　　「藤吉郎帶來了好兆頭。」

　　除了賞他配槍和彈藥外，還視他為一方主將，允許他使用旗幟。自此，木下藤吉郎才名實相副地成為織田家的重臣。

　　４

　　之後齋藤家又率軍來襲了兩三次，但藤吉郎均順利將之擊退，未遭受太大損失。而且敵軍一撤退，立即發動士兵加強城寨的防禦工事，挖深護城河，鞏固柵欄和城牆，繼續增加望台和補強土壁。鎮守在這個背臨木曾川，地處敵境的城寨，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城就是他們生命的屏障，所以都全力以赴，不敢偷懶或輕忽。這樣的危機意識，也有助於大家的團結。在東美濃時即加入的部下，如蜂須賀小六正勝或加治田景儀等人，來到這裏之後，終於能和信長派來的青山秀昌、稻田貞祐等人沒有齟齬地融洽相處了。木下家本身的家來，像木下孫兵衛或佐治某，也表現得很不錯。對小一郎來說，在此地的生活反而比在伊木山城時輕鬆。

　　然而，到了永祿九年底，特別是接近歲暮之際，小一郎又開始忙碌了。因為哥哥藤吉郎又開始著手進行新的工作。

　　「今年可是將美濃全地收歸織田家的好時機喲，小一郎。」

　　才進入正月，哥哥便精神百倍地如此宣稱。他看得出來，織田家在美濃境內的墨俣築起城堡，已經使美濃的人心劇烈動搖。若能趁此機會宣撫美濃境內比較有勢力的豪族，必能一舉擊敗齋藤龍興。

　　「這次可是個大人物喲，不是大澤或加治田之流的。」

　　藤吉郎說完後，便喜不自勝地露出笑容。比起築城、參戰，哥哥還是比較喜歡從事宣撫懷柔的工作。

　　這次他鎖定的目標，是有「西美濃三人眾」之稱的稻葉一鐵、氏家卜全和安藤伊賀守等三人。若能將這三人收歸織田家，西美濃的大半就會落入織田家手中，讓齋藤龍興孤立無援。如此一來，就像瓜熟自落一般，攻陷稻葉山城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三人中，以安藤伊賀守最容易說服。」

　　從完成墨俣築城工作的那一天起，哥哥就開始積極地蒐集情報，將奸細送往各地，然後做出這樣的判斷。

　　然而，他並未直接嘗試和安藤接觸。在此之前，他想的是另外一個重要人物，也就是不破郡菩提山的城主，年輕的竹中半兵衛重治。

　　這個名字小一郎並不陌生。三年前，竹中半兵衛和岳丈安藤伊賀守聯手，奪下素以險要難攻聞名的稻葉山城，將齋藤龍興放逐出城，一時傳為奇談。當時，連織田信長都大吃一驚，甚至提出條件，要以半個美濃和他交換稻葉山城，但竹中半兵衛卻不為所動，沉穩地回答道：

　　「敝人拿下此城，並非基於私慾，乃是希望藉此勸諫龍興大人別再荒唐行事。」

　　其後半兵衛果真言行一致，在數個月之後將城交還給齋藤龍興，自己則捨棄菩提山城，隱居山間。在人慾橫流的戰國亂世，這樣的行為的確不同凡俗，因此大家都說：

　　「竹中半兵衛真是個特立獨行、不求名利的人。」

　　不過，哥哥藤吉郎卻有不同的看法。

　　「其實，他只是聰明過人。」

　　哥哥認為半兵衛之所以拒絕信長的提議，是因為他聰明地看穿了信長的個性，知道如果他用這種方式得到半個美濃，也一定守不住。信長苛酷嚴峻，絕對不會信賴背叛主公以取得龐大領地的人，遲早會誅殺他，取回龐大的封領。

　　「原來如此。那麼，哥哥您要如何拉攏這麼聰明的人呢？」

　　小一郎問道。

　　「這種人一定自恃甚高，由此著手就對了。」

　　哥哥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回答道。之後，便接二連三地派遣使者前往拜見隱居山中的半兵衛。哥哥交代使者說的話只有一句：

　　「木下藤吉郎懇請賜教。」

　　哥哥的看法果然正確，採用的策略也奏效了。才剛進入正月，半兵衛便有了回應。他很含蓄地說：

　　「若只是要聽敝人的淺見的話……」

　　哥哥立即表示：

　　「下次換我親自去。」

　　如此深入敵境的危險旅程，哥哥卻相當堅持，一個勁地說：

　　「半兵衛值得我這樣做。」

　　照例，他又把留守的重任託付給小一郎。鎮守孤立於敵境之內的墨俣城，是相當沉重的任務，而且此時守城的士兵已經開始出現鬆懈的跡象。

　　小一郎不分晝夜地巡視，提供不值勤的人額外的訓練或勞務，以維繫紀律；同時還故意派斥候去遠處打探消息，避免敵人洞悉主將不在城內。

　　然而，哥哥卻遲遲未歸，原先預定的三天，變成五天、七天，然後終於超過了十天。

　　小一郎因為擔心哥哥的安危和敵軍的動向，幾乎心力交瘁。一直到第十二天，才終於盼到了好結果。哥哥笑容滿面的回城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白皙瘦削的年輕人。

竹中半兵衛

　　１

　　「這是竹中半兵衛重治大人……」

　　永祿十年（一五六七）正月，哥哥赴西美濃的第十二天黃昏，當小一郎聞訊走出墨俣城門迎接哥哥回城時，哥哥藤吉郎非常自豪地介紹了他所帶來的那位身材修長、面容白皙的青年。

　　「這……」

　　小一郎看著眼前這位作商人打扮，頭帶宗匠頭巾〔註：和歌、俳句茶道等的師傅所帶的頭巾〕的年輕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穿越敵境而來，穿著怪異自然無可厚非，但連相貌都和小一郎想像中的竹中半兵衛大相逕庭。

　　竹中半兵衛重治這個名字，一直給小一郎一種聯想，以為他是個身材高大，一對銅鈴般的大眼精光閃爍，還留著滿臉鬍鬚的強壯男人。之前小一郎雖然沒有聽人說過他的模樣，但一個奪下美濃的主城稻葉山城，放逐國主齋藤龍興一段時間的傳奇人物，這樣的長相應該是挺適合的。

　　據說當時竹中半兵衛只帶了十多個隨從前往稻葉山城，然後趁周遭人不注意的時候，隻身闖入內院，砍殺了龍興的愛妾和數名護衛。之後，他再以齋藤龍興為人質，召喚在城外待命的安藤伊賀守部隊進入城內。如果沒有高超的武功、過人的膽識、當機立斷的決策力，以及縝密的計謀，恐怕很難做出如此驚人的大事。

　　然而，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卻完全不像那麼回事。他的身材瘦削，髭鬚稀落的臉上有一對清澈的眼眸。若說他的全身上下有任何令人聯想起那樁瘋狂舉動的東西，恐怕只有那對堅定而懾人的細長眼睛了。

　　不過，小一郎不敢相信這個年輕人是竹中半兵衛，並不只是因為他的相貌，而是因為他不該在此時此刻出現在墨俣城。

　　竹中半兵衛順利奪取稻葉山城，震驚世人，可是單靠竹中家或安藤伊賀守手下的士兵，根本無法守住這個大城，所以前後不到半年，便又還給了齋藤龍興。而半兵衛本人則捨棄祖先傳下來的菩提山城，深入山中隱居。誅殺主公的愛妾和近臣，又暫時放逐了主公，如此無法無天的行徑，落得這樣的下場恐怕是免不了的。從結果來看，竹中半兵衛放棄了祖先傳下來的城堡和家臣，等於是咎由自取。

　　「真是白忙一場。」

　　對於半兵衛的所作所為，哥哥曾如此批評道。身處戰國亂世，人人為了土地不惜拚個你死我活，這樣的批評或許是相當合理的。

　　「失去城堡和家臣的年輕人，已經沒有甚麼價值了。」

　　眾人如此看待他，也是理所當然的。戰國亂世，一切講究實力，對於半兵衛所說的倫理和忠心諫主，眾人皆視為粉飾野心的藉口。事到如今，半兵衛唯一的利用價值，就是他深得西美濃的實力派豪族安藤伊賀守的信賴。當半兵衛擬下奪取稻葉山城的駭人計畫時，安藤甚至甘冒奇險，出兵支援他。

　　哥哥藤吉郎看上竹中半兵衛，也是基於這一點。換言之，半兵衛只是「手段」，「目的」則是安藤伊賀守等號稱西美濃三人眾的實力派豪族。在這種情況下，把半兵衛帶來墨俣城是非常愚蠢的做法，因為齋藤家隨時隨地都在監視此地，若真要利用半兵衛來說服西美濃的豪族，就該讓他在美濃山間自由出沒才對呀。

　　（他們心裏到底在打甚麼算盤？）

　　小一郎交互看著哥哥和半兵衛，心裏如此想。

　　（難道是半兵衛害怕齋藤家的刺客，所以逃到織田家來尋求庇護嗎？）

　　小一郎試著考慮這個可能性，因為竹中半兵衛瘦削的身軀、白中泛青的臉龐，以及異常銳利的眼神，讓他聯想到逃亡者緊張的神色。

　　「是木下大人的令弟，小一郎大人嗎？幸會，我是竹中半兵衛重治。」

　　年輕人略略欠身說，語氣相當驕傲冷淡。

　　「哪裏，在下小一郎，久仰半兵衛大人的大名。」

　　小一郎謙恭有禮地回答，並且深深地低頭致意。和半兵衛妄自尊大地只是挺直背，略微欠個身的姿勢相反，小一郎的脖子、背、腰同時前傾，上半身幾乎整個彎了下去。

　　（我還是改不掉農夫本性。）

　　小一郎一邊注意守城士兵看著哥哥、他和來歷不明的年輕人之間互相應對的反應，一邊內心苦笑地想著。

　　「來，先進去吧，有話慢慢再說。」

　　哥哥和平日一樣爽朗地大聲說，然後邀半兵衛進入城內。

　　「失禮了。」

　　竹中半兵衛只說了這一句話，便毫不客氣地率先往前走。小一郎慢了兩三步，跟在後面，這才發現半兵衛的身材遠比他瘦長高䠷，而且肩膀微削，皮膚細緻，走起路來輕盈如貓。

　　（看樣子應該是名不虛傳。）

　　小一郎憶起前不久的傳言，說他攻佔稻葉山城時，在剎那之間就斬殺了好幾個人。

　　墨俣城是織田家在敵境建立的橋頭堡，護城河既深且寬，柵欄重重交疊，起初望台只有十座，後來增加到十六座。武士和足輕居住的長屋也糊上了土壁，屋頂也加了防火箭的泥土。在永祿年間所建的城堡中，它算是規模相當完整的。不過，既然是野戰不斷的前線基地，自然沒有甚麼裝飾。連城主居住的館邸，也和足輕長屋一樣，只有單調的泥土牆和木頭地板，幾乎看不見窗子。所幸屋內相當寬敞，還有一間三十個榻榻米的大廳可用來召開軍務會議。這兒就是此城的「本丸」〔註：即城堡的中心〕。

　　哥哥領著竹中半兵衛和小一郎進入城主館邸。還沒進門，就看見木下七郎左衛門率領了幾個小廝前來迎接三人。城內幾無婦女，因此哥哥的生活起居全由這個妻子的伯父負責打理。

　　「小一郎，半兵衛大人呀，」在城主館的玄關，哥哥一邊脫鞋一邊語氣輕鬆地說：「願意當我的師傅呢。今後他就是我們的軍師，你可要多向他討教喲。」

　　「咦？這是……」

　　小一郎說到一半，便把話嚥了下去。他想問的是「這是甚麼意思？」站在小一郎的立場來看，哥哥的師傅也就是「主君之師」。他身為木下組的首席幕僚，幾乎是歷盡艱辛，沒想到現在卻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敵手」。

　　小一郎突然開始在意起竹中半兵衛的一舉一動。然而，半兵衛卻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跟在哥哥身後進入大廳，似乎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裏。

　　「半兵衛大人，請上座。」

　　哥哥黝黑的臉上露出誇張的笑容，指著最內側的上座。那兒靠著前不久信長才授下的馬印，花樣是一個金色的葫蘆，上面附了五條紅色的蘿蔔細絲。能夠擁有馬印，證明藤吉郎已經是一軍之將。

　　「不、不……」

　　即使是半兵衛，這時也必須謙辭一番。

　　「別這麼客氣，大人可是我的師傅呀。」

　　哥哥以半開玩笑的語氣，反覆地這麼說。身材瘦小的哥哥摟著年紀比自己小的年輕人拚命勸座的模樣，看來甚至有些滑稽。不過，這正是哥哥能夠收攬人心的地方。

　　「那麼，恕在下惶恐，我們就平座吧。」

　　又經過了一番辭讓，半兵衛這才如此說，選了其中一側橫向而坐。

　　「是嗎？那也恕我惶恐，和師傅對等而坐。」

　　哥哥繼續以略帶戲謔的口吻如此說，面對著半兵衛坐了下來。

　　瞬間，小一郎不知該怎麼坐才好，複雜的思緒湧上心頭，激盪不去。

　　哥哥身為城代和木下家的首領，坐哪裏其實都沒關係。只要待在城裏一天，不管哥哥怎麼坐或如何抬舉他，竹中半兵衛都不可能大過哥哥。因為城代的地位是織田信長封的，若沒有信長的命令，就不必擔心被竹中半兵衛奪去。

　　但小一郎就不一樣了，所以兩人之間自然會產生地位高下的問題。坐的位置和稱呼不單是客套或禮數，也關係著地位與權限。

　　在這種情況下，小一郎有兩個選擇。一是面向前方坐在下座，仰視對等而坐的哥哥和半兵衛。如此一來，就意味著小一郎屈居於半兵衛之下。另外一個可能是，面向半兵衛坐在哥哥身旁。這樣坐，表示他和哥哥都是主人，一同迎接對等的客人，如此小一郎的地位就不至於落在半兵衛之後。

　　事實上，小一郎也有資格坐第二個位置。根據戰國時代的習俗，領主的夫人、嗣子，或是兄弟等可能的繼承人，都可以和主君並坐。當時的想法是，大名或高階武士的薪俸，並非隸屬於大名個人，而是屬於整個家，因此領主的家族（至少夫人和繼承人），都可算做「領主大人」。哥哥藤吉郎沒有子嗣，小一郎是他唯一的親兄弟，就算坐在繼承人的位子上，也沒有甚麼奇怪的。

　　有那麼一會兒工夫，小一郎真的很想這麼做。他並無意藉此宣稱自己是哥哥的繼承人，只是對屈居在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之下感到排斥。然而，他立刻轉念，默默提醒自己：

　　（對哥哥來說，半兵衛是一個重要的人物。）

　　哥哥藤吉郎最大的弱點，就是沒有好的家來。他們兄弟出身卑賤，沒有祖先傳下來的家來或精明能幹的親戚。哥哥費盡心思找來幾位妻子寧寧的家人或姊妹的夫婿，但都派不上甚麼大用場。

　　信長派來協助哥哥守城的幾位大將武士，像稻田貞祐、青山秀昌、加治田景儀、蜂須賀正勝等人，雖然驍勇善戰，但卻缺乏經略之才。

　　「木下家若想要擴展，非得網羅些能幹的家來不可。」

　　這句話幾乎已經成為哥哥的口頭禪，小一郎對此也深有同感。

　　（半兵衛或許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小一郎心裏這樣想。

　　他並不清楚竹中半兵衛重治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不過，他既然能夠在剎那之間奪下固若金湯的稻葉山城，想必絕非庸才。別的不說，以他的知名度，只要放出風聲，說他已成為木下藤吉郎的助手，對招募人才一定會產生立竿見影的效果。而且如果半兵衛能長時間待在木下家，想必也會吸引許多野心勃勃的賢才來到木下藤吉郎的門下。

　　（哥哥費了十多天工夫說服半兵衛，把他帶到城裏來，想必就是為了這個。）

　　從哥哥誇張地喊他「師傅」，又大力邀他坐上座等種種舉動看來，如此推測應該是八九不離十。

　　（好，我就趁此機會，大大地捧他一番吧，成大事者何必拘泥小節呢？）

　　小一郎如此下定決心，主動退居下座，而且隔了相當一段距離。落座後，還謙恭地朝半兵衛行了一個禮，說：

　　「您忒謙了，我們才不敢當呢。」

　　竹中半兵衛聞言，只是朝小一郎的方向點點頭，算是回禮。

　　當夜，哥哥前來小一郎的長屋，向他致謝道：

　　「小一郎，真是委屈你了。」

　　小一郎笑著回答：

　　「怎麼這麼說？我是您的弟弟呀。」

　　「沒錯。只要你能如此分辨輕重，咱們家就安泰了。」

　　哥哥只簡單地說了這句話。雖然哥哥不同以往，顯得相當沉默寡言，但「這個人」覺得，此時此刻他們兄弟之間的心意相通，更勝過千言萬語。

　　「這個人」畢生持守著此時對竹中半兵衛所展現的態度和想法。而也正如長兄藤吉郎所預見的，這帶給了木下家長久的安泰。

　　２

　　永祿十年（一五六七），季節慢慢由冬天遞嬗至春天。

　　竹中半兵衛重治進入墨俣城之後，城裏的生活仍一如往常，沒有太大的改變。這兒依然是敵境內唯一的橋頭堡，齋藤家來襲的威脅也並未稍減，上千名士兵仍繼續不分日夜地交替守城。

　　然而，滯留此地已經六個月，起初的緊張氣氛已日漸緩和，稍一不留意就會鬆懈。最近甚至有些士兵偷偷離開城內，到附近的農村去尋歡獵豔，酒醉後大打出手的情況也發生過不少次。築城時織田信長所頒佈的十五條戒令，幾乎快要無法徹底執行，整體紀律明顯地鬆弛下來。

　　（這種時候最危險了。）

　　小一郎心裏暗想道。如果齋藤家在此時傾全力來襲，說不定很輕易地就能凱旋而歸。這個問題可是關乎木下組全體的性命，的確輕忽不得。

　　還好齋藤家雖然在築城時一再來襲，今年到目前為止卻一直沒有動靜，不知道是判斷攻不下來乾脆放棄了，還是打算靜候一段時間，等守城的士兵開始鬆懈以後，再伺機一舉擊潰。

　　小一郎頗為擔憂，要求守城將士輪番受訓或修補城堡，想盡辦法讓大家繼續保持警戒，可是往往只能發揮一時的效果。況且管得太嚴，反而容易招致反感，加深士兵焦躁的情緒。其實每個人心中都很不安，不知道還要在如此危險的敵境內駐留多久。

　　（非得想個辦法，讓情勢快點好轉才行。）

　　小一郎心想。所謂情勢好轉，是指美濃的豪族之間發生分裂或叛離，導致齋藤家沒有餘力出兵攻打這個城。

　　但是，哥哥藤吉郎卻相當泰然自若。哥哥一向熱中於懷柔勸降等外交策略，最近卻不知為何緣故，始終沒有動靜。和往常一樣，他經常交代小一郎留守，自己離城外出。至於去處嘛，主要是去小牧參見織田信長，當然，有時也會去逢場作戲一番。

　　可是，更讓小一郎困惑的是竹中半兵衛的舉動。這個面色白淨的年輕人，曾經巡視城內兩三次，指出城堡的缺點或必須補強的部分，對練兵的方式也提出了一些意見，除此之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默不吭聲地待在屋內。哥哥在的時候，兩個人經常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甚麼，可是看起來就好像一個年輕的師傅正在教一個年過半百的城代。

　　「那個叫甚麼半兵衛的，真的派得上用場嗎？」

　　蜂須賀正勝或青山秀昌等負責實戰的將領，曾語帶譏諷地如此問道。在召開軍務會議等場合，看到半兵衛和哥哥平起平坐，地位似乎遠在小一郎之上，他們心裏也很不服氣。

　　「半兵衛大人正在擬定一個驚人的策略。」

　　小一郎口頭上如此回答，但心中也不禁質疑。

　　（難不成那個男人真的以為哥哥是請他來當師傅的嗎？）

　　原來大家是期望竹中半兵衛去宣撫西美濃的豪族，如今卻根本看不出他有下任何功夫。

　　到了三月，連小一郎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忍不住單刀直入地詢問他：

　　「令岳丈伊賀守最近還好嗎？」

　　不料半兵衛只是一臉正經地回答了一句：

　　「聽說他依然很健朗。」

　　「是嗎？那麼短時間之內不會有甚麼變化……」

　　小一郎想再更進一步地問，但話才說到一半，就被半兵衛打斷了。

　　「應該很快了。」

　　「很快了？」小一郎驚喜之餘，不禁略帶狼狽地問：

　　「那，你到底使出了甚麼計策呢？」

　　「很簡單，讓我自己這樣待在這裏。」

　　這句話完全出乎小一郎的意料，讓他驚訝得無言以對。不過，竹中半兵衛並不是在吹牛說大話。

　　三月即將結束，依然不見齋藤家來襲。時值插秧前的農閒期，正是發動攻擊的良機，但齋藤大軍卻毫無動靜。站在政治的角度來看，不去攻打敵軍在自己的領地內興建的橋頭堡，勢必會造成負面的影響。這一點齋藤龍興應該比誰都清楚，因此即使有甚麼苦衷，無法攻打墨俣城，也可以轉而襲擊大前年失陷的東美濃，或至少在木曾川沿岸發動一些示威活動，裝裝樣子嚇嚇敵人才是。可是，齋藤家竟然沒有任何行動。

　　相反地，哥哥藤吉郎的館邸又開始有使者頻繁地進出了。不同於往常的是，這次他們很少來打擾小一郎，因為有竹中半兵衛負責應對。

　　（半兵衛終於開始辦事了。）

　　小一郎心裏十分滿意。沒過多久，半兵衛竟然消失了踪影，可是哥哥對這件事並未多說甚麼。

　　「小一郎，好消息！」

　　四月中的某個深夜，哥哥突然叫著跑進小一郎的房間。

　　「甚麼事呀？」

　　小一郎從睡夢中醒來，望向聲音的來源，心中不禁一凜。哥哥手上的燭光，由下而上地映照出他臉上略帶鬆弛卻又無比緊張的奇異表情，一種由衷的狂喜，那種經過縝密計畫終於完成大事時才會出現的深沉喜悅，在哥哥皺紋深刻的瘦小臉龐上蕩漾開來。

　　「來，來，來你就知道了……」

　　哥哥揮動瘦小的手臂召喚小一郎，然後迅速地消失在大廳方向。小一郎追著哥哥進入大廳，再一次當場愣住。

　　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的半兵衛，面無表情地坐在昏暗的方形紙罩座燈前，另外還有三名陌生男子神色緊張地盤腿坐在他身邊。半兵衛靠近燈光的白皙臉孔，和陌生男子們隱藏在背光處的暗紅色臉龐，形成強烈的對比，烘托出一股詭異的氣氛。不過，真正讓小一郎吃驚的，是攤在半兵衛膝前的三枚紙片。

　　紙張是用偏紅的黃線織成的，紋路相當複雜，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黑字，尾端還加了一個暗紅色的血點。

　　（是誓詞！）

　　小一郎一眼便看了出來。在蓋上熊野權現〔註：熊野地方三間神社的主祭神〕寶印的紙上撰寫誓文，畫押之後再按上血印，是當時誓詞的固定形式。

　　「安藤伊賀守守就大人、氏家卜全大人、稻葉一鐵大人，這三位大人皆已承諾協助織田家。」

　　哥哥快嘴快舌地如此說，似乎無法壓抑心中的悸動，所以話還沒說完便已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真的嗎？」

　　小一郎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眼睛直盯著半兵衛和他身旁的三個人。

　　「千真萬確。……所以他們特地派來了這三位重臣。」

　　半兵衛輕聲回答道，臉上依然毫無表情。

　　安藤守就、氏家卜全、稻葉一鐵這三個人，是自從齋藤道三皈依佛門之後，連續三代追隨齋藤家的世襲家臣，號稱西美濃三人眾，是此地勢力最強的豪族。一旦這三個人倒戈轉向織田家，那麼加上永祿六年以來攻下的東美濃，美濃的兩翼就已經完全歸入織田家。如此一來，美濃的國主齋藤龍興可以說眾叛親離，稻葉山城更是形同孤城了。織田信長自永祿三年以來開始攻略美濃的作戰計畫，幾乎已經完成了九成，也難怪哥哥藤吉郎會如此狂喜難抑了。

　　（儘管如此，半兵衛也真是了不起，不單是自己的岳丈，竟然還能一舉將氏家、稻葉都宣撫過來。）

　　小一郎既欽佩又驚訝地望著竹中半兵衛。可是，半兵衛白皙的面容依然朝著正前方，只是用細長的眼睛輕輕瞄了小一郎一眼。

　　３

　　其實，竹中半兵衛重治追隨木下藤吉郎秀吉的時間和經過，並沒有可靠的史料足供證實。這個擔任藤吉郎，也就是日後的太閤豐臣秀吉前半生的軍師而盛名遠播的男人，明白記載他如何成為木下家家臣的歷史文件均已佚失。

　　竹中半兵衛重治成為木下藤吉郎秀吉的部下所做的事情中，確實可考的第一件事，據說是發生在元龜元年（一五七○）七月。當時秀吉揮兵攻打淺井長政，半兵衛擔任先鋒，立下了不小的功勞。

　　現在保存於近江竹生島寶嚴寺內的《竹生島奉加帳》〔註：奉加帳乃記載佈施明細的帳冊〕，透露了許多有關秀吉創業之初的家臣的資料，是非常知名的貴重文獻。這本帳冊內詳細記載了自天正四年（一五七六）起的兩年之間，每個人佈施給寶嚴寺的金額。當時秀吉已改姓羽柴，成為近江北三郡十二萬石的大名。而帳冊裏，包括秀吉在內，總共有三十三個人的名字。秀吉佈施的額度是一百石，竹中半兵衛則是兩石，僅次於木下孫兵衛家定（秀吉的大舅子）的十石。

　　其他還有神子田半左衛門、杉原小六郎、寺澤藤右衛門等人的各五百文，淺野長政、石川杢兵衛、沓水吉之進等人則各為一石。雖然佈施額度不一定和俸祿、地位成正比，但仍可做為推測當時木下家個人俸祿的參考依據。由此可見，除了木下家一族之外，竹中半兵衛的俸祿應該比其他人都高。

　　此外，帳冊中並沒有小一郎秀長的名字，大概是因為秀吉和他被視為一體，因此沒有以自己的名義另行佈施。不管怎麼樣，「這個人」的地位一定遠高於木下家族的其他人。

　　木下藤吉郎和竹中半兵衛邂逅的時間，古籍或現代的學者有諸多不同的說法。

　　其中一說主張，竹中半兵衛將稻葉山城歸還齋藤龍興後，有一段時間投靠了近江的淺井長政。等到永祿十年，織田信長剿滅齋藤龍興，平定美濃之後，他才謁見信長，加入其麾下，日後又奉信長的命令，成為木下藤吉郎秀吉的手下。

　　這麼一來，就表示半兵衛是在永祿十一年以後才加入木下家，前面提過的攻打淺井，就是他最早的工作表現。竹中半兵衛歸還稻葉山城後，為了躲避齋藤龍興的報復，的確很有可能並未在西美濃的山間隱居，而是去近江的淺井家尋求庇護。但直到永祿十一年以後他才和藤吉郎結識，時間上似乎太晚了。

　　而根據大部分古籍的記載，永祿十年八月織田信長攻打稻葉山城時，竹中半兵衛擔任木下藤吉郎的參謀，發揮了很大的功效。就時間上來說，這只比前述的說法早了一年，但因為這一年間發生了織田家攻打美濃這件大事，因此短短一年的差異就能左右半兵衛的存在價值。

　　從藤吉郎秀吉日後對竹中半兵衛的信賴和封給他的高位來看，後者的可信度應該更高。而且，如果攻打稻葉山城時，竹中半兵衛就擔任了木下陣營的參謀，那麼在此之前藤吉郎宣撫西美濃的時候，這個智計過人的策士想必也有從旁協助。因為西美濃三人眾的關鍵人物，安藤伊賀守守就是竹中半兵衛重治的岳丈，也是他早先奪取稻葉山城時的共犯。所以，恐怕應該是竹中半兵衛先認識木下藤吉郎秀吉，然後協助藤吉郎游說西美濃三人眾，立下功勞而追隨信長，後來才又奉命輔佐藤吉郎。像半兵衛這樣聰穎過人的謀士，一定知道不立下功勞就追隨信長，對他自己有多不利。而且，或許正因為有這麼一段過去，秀吉才會如此信賴半兵衛，給他高額的俸祿吧。

　　這個討論就暫且到此為止吧。

　　西美濃三人眾的倒戈已將齋藤龍興逼至孤立無援的絕境，織田信長開始準備攻佔美濃的最後一擊。

　　信長仍然不忘謹慎行事。齋藤家雖然已遭孤立，本身還是握有一萬大軍，主城稻葉山城更是出了名的易守難攻，一旦大意躁進，未能一舉攻陷，說不定西美濃三人眾又會棄織田家而去。畢竟這是情勢瞬息萬變的戰國時代，最好是能一戰而下，充分展現織田家的威勢。

　　信長反覆地擬定戰略，整頓軍備。

　　進入七月以後，信長開始在美濃和尾張交界附近散發流言，說「三河情勢不穩，有騷動的跡象」。

　　松平家康（日後的德川家康）是尾張以東的三河最有勢力的大名。他早先附從今川義元，當義元戰死在桶狹間時，他便趁機自立，不久即與織田家結盟。為此緣故，信長一直攻略西邊和北邊，家康則往東邊的遠州發展，兩人互不衝突。

　　信長的女兒五德（德姬）和家康的長子信康，業已締結婚約，是年五月二十七日終於完成大禮，使兩家的關係更為鞏固。因此，萬一三河發生動亂，織田家身為德川家的後盾，當然很有可能出兵援助。

　　果不其然，七月底織田家全軍都接獲佈令，在墨俣城的木下藤吉郎也收到了。佈令上寫著：

　　「請全軍完成準備，隨時皆可出兵三河。」

　　「終於到了給齋藤家致命一擊的時候了。」

　　哥哥藤吉郎接獲佈令之後，非常肯定地說。征討東邊的三河，怎麼可能要求位於美濃境內的墨俣城率全軍參加？因此可以很簡單地推測，齋藤家才是真正要攻打的對象。

　　果然不出哥哥所料。七月底，集結在小牧山的一萬數千大軍突然急轉回頭，渡過木曾川。在此同時，墨俣城的木下組也傾城而出，連小一郎和半兵衛都加入了作戰行列。因為一旦攻陷稻葉山城，剿滅齋藤龍興，墨俣城便失去了作用，形同廢城，根本不必特別留下能幹的人來看守。

　　哥哥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木下組全員更是士氣高昂。只要大獲全勝，就能獲得封賞，萬一失敗，就得繼續防守位於敵境內的橋頭堡，因此人人都打算奮勇作戰，置敵死命。況且他們還有一個識途老馬當嚮導，那就是曾經佔領稻葉山城數個月之久的竹中半兵衛，他對城內的構造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木下組擔任織田大軍的先鋒，意圖立下首功，不料當他們八月一日下午到達稻葉山城下時，戰鬥早已開始。剛剛才歸順的西美濃三人眾，也就是安藤守就、氏家卜全、稻葉一鐵的部隊已經順著長良川沿岸擺開陣勢，發射弓箭和洋槍。

　　織田信長見狀極為滿意，下令發動全面攻擊。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的部隊沿著山勢前進，信長率領的本隊則從正面攻打。在這之間，木下組另外沿著小路攻入城下，在守城士兵還分不清敵我之際，便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放火燒了城的外廓──想必是在熟悉地勢的竹中半兵衛的帶領下，木下組才會順利奇襲成功吧。

　　這使齋藤大軍被迫完全退到稻葉山的山腰以上，獲得外援的指望因而完全斷絕。在這種情況下，稻葉山城仍繼續支撐了十五天。以日本史上的攻城戰來看，這樣的天數並不算短。

　　永祿十年八月十五日，稻葉山城終於無力再戰，被迫開城投降，齋藤龍興勉強保住性命，被流放至伊勢的長島。前後耗費了將近十年時間，織田信長終於拿下了美濃。

　　「這個人」在這場戰事的表現非常出色。由於哥哥藤吉郎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信長所在的大本營中，商討如何勸降城內的將士或參與作戰會議，因此一千五百名士兵幾乎完全交由他指揮，進退有序，毫無差錯。

　　《繪本太閤記》曾記載說，木下藤吉郎乃循小徑登上稻葉山，並殺入城內，再以揮舞葫蘆為訊號，讓在城外待命的小一郎率領部隊攻入。這純粹是為了譁眾取寵而竄改史實。所以囉，連木下藤吉郎在登山途中巧遇樵夫堀尾茂助（吉晴），將他收為部下的故事，也是純屬虛構的。

　　不過，據說戰事結束後，竹中半兵衛曾感嘆道：

　　「木下大人真是有個好弟弟。」

　　這應該是確有其事吧。半兵衛的言下之意，恐怕不只是誇讚小一郎在戰場上指揮若定，也是在褒揚小一郎身為幕僚的出色表現。因為他巧妙地讓初來乍到的半兵衛，和身經百戰的部隊長們維持了十分和諧良好的關係與互動。

天下布武

　　１

　　「唉……真是的……信長主公實在太厲害了。」

　　結束了漫長的軍務會議回來後，哥哥藤吉郎滿臉不悅地喃喃自語道。時值永祿十年八月十七日傍晚，地點在剛剛佔領的稻葉山城外廓所紮起的野外營帳內。

　　「嗯……主公說了甚麼嗎？」

　　小一郎擔心地問。哥哥昨天才在慶功宴中受到信長誇讚為「攻佔美濃的第一功臣」，洋洋得意地回來，沒想到今天竟然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一副筋疲力竭的模樣。看到一向爽朗多話的哥哥這個樣子，小一郎覺得很不尋常。

　　「這個嘛……小一郎，信長主公啊，明天一大早要發兵攻打伊勢。」

　　哥哥聳動著肩膀，似乎有些激動，連續嘆了好幾聲氣。

　　「甚麼？明天發兵攻打伊勢？」

　　小一郎大吃一驚，連忙壓低聲音問：

　　「難道伊勢發生了甚麼大事嗎？」

　　「當然沒有。」

　　哥哥語帶怒意地搖搖頭。

　　織田大軍攻下稻葉山城，也只不過是昨天的事。而且是從月初以來寸土必爭地連續激戰了半個月，經過日以繼夜地猛攻，最後又允諾不傷害齋藤龍興，將他安全流放至伊勢的長島，才終於讓敵軍打開城門。實際參與攻城之戰的部隊都傷亡不輕，殿後的部隊也因晝夜戒備而疲累不堪，信長本身想必也已心力交瘁。

　　況且佔領後還有殘局等待收拾，這也是非常耗力費時的大工程。從埋葬死者、包紮傷患並送回後方、安頓投降的齋藤家成員……光是這些事就得忙上好一陣子。在齋藤家方面，還得安排一部分的農村武士返鄉，將其餘的士兵編入織田家的各個部隊，並且還要管理並分配自敵軍接收來的兵糧或錢財。

　　接下來還必須派遣降將去游說仍在頑強抵抗的少數敵城。這時也必須派織田家的部隊同行，萬一遇到抵死不從的，便發動攻擊將之佔領。另外，敦促佔領地的百姓返鄉也很重要。如果長期不管這些為了規避戰火而逃離家鄉的居民，田地和城下町就會逐漸荒廢，增加日後統治的困難度。因此，除了要派遣部隊禁止敗戰武士胡作非為，還得發出佈告，呼籲居民返鄉。每個村子都會豎起高高的佈告牌，並且派大將武士四處走動，宣佈戰事已經結束，新領主會以寬大的胸懷來統治此地等等消息。

　　拿下美濃國這麼大的土地，照理來說，至少得花上兩三個月時間處理這些善後事宜。而且除非發生了甚麼大事，否則也該讓士兵休養生息一番。沒想到只隔了兩天，信長便又打算明天一早發兵攻打伊勢。碰到這種情況，就算是木下藤吉郎秀吉，當然也會不高興。

　　「只要是好機會，信長主公絕對不會讓它平白溜走。」

　　哥哥試圖用這句話來表達他心中的焦慮不滿。信長的想法是，織田家傾全力攻打美濃，並將之佔領，伊勢的農村武士得知此事，警覺性一定會降低，認為織田家在兩三個月之內不會有任何行動。所以，這正是進攻的絕佳時機。

　　「原來如此，信長主公的確很厲害。」

　　小一郎訝異之餘，也只能如此感嘆。信長天縱英才，經常提出這種顛覆常識的創意，但更令人欽佩的，是他那種勇於實行的氣魄和精力。

　　「而且呀，小一郎……」

　　哥哥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繼續說：

　　「信長主公還要我們一起去。明天一大早就撤離這裏，前往伊勢。」

　　「甚麼？要我們一起去？」

　　小一郎震驚不已，接著怒意便洶洶然地湧了上來。這一年來，木下組鎮守敵境內的橋頭堡墨俣城，成日生活在戰鬥和緊張之中，這次進攻稻葉山城又擔任先鋒部隊，戰果斐然。當然，將士也因此多有傷亡，疲憊不堪。重整部隊和讓士兵恢復體力，至少需要四、五天時間。在這種情況下，竟然要他們明天再度出發作戰，簡直是不近人情嘛。

　　（沒有參加這次作戰的部隊多的是，為甚麼一定要我們木下組去？）

　　小一郎心裏非常不滿，而且也十分擔憂，不知道該怎麼告訴組裏的將士。

　　「難道哥哥就默不吭聲地答應了嗎？」

　　小一郎終於忍不住提出這樣的質疑。

　　「混帳！這是主公的命令，你以為是農民在開會嗎？」

　　哥哥秀吉大聲怒斥道。意思是說，武士必須絕對服從主公的命令，不服就是抗命，形同背叛。這和農民開會商議該如何下田耕種或修整道路，根本不能混為一談。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秀吉一向擅長收攬人心，說話很少會這麼不委婉。想想看，對二十二歲以前一直務農的小一郎來說，這樣的說法簡直就是在嘲諷他。

　　瞬間，小一郎覺得自己的血液已經一古腦衝上腦門。再怎麼說，前天他還在槍林彈雨之中衝鋒陷陣，即使生性溫和，作戰時的騰騰殺氣也尚未完全褪去，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壓抑住吼罵回去的衝動。他不斷告訴自己，在主帥焦躁憤怒的時候不隨之感情用事，才稱得上是好幕僚。

　　「哎呀，主公竟然這麼器重我們，一再要求我們陪他一起出征，這真是我們的光榮。我一定會讓大家好好準備的。」

　　小一郎故意大聲地這樣說，希望旁邊的人也能聽到這番話。

　　「好，那就交給你了。」

　　哥哥撂下這句話，便走出營帳，大概是回到信長身邊，去研商明天起該如何攻打伊勢吧。

　　小一郎立刻召集木下組的組頭，宣佈明天出征的消息，命令他們盡速準備。果然不出他所料，組頭們都十分不滿，不斷地提出問題，包括：手下有士兵死於攻城戰役該如何補充兵員、傷患由誰來照料、武器或鞋履破損該到哪裏修補、箭和子彈用光了該怎麼辦、兵糧不夠要怎麼解決等等。

　　小一郎盡可能地仔細回答這些問題，但大家並沒有那麼容易安撫。況且有時候連小一郎也不知該怎麼辦，場面逐漸開始有些失控，有些人更大膽地說：

　　「就算今天不睡覺也來不及準備，說甚麼明天出征，根本就是在做夢嘛。」

　　「你說甚麼？」

　　遇到這種情況，小一郎也不得不出聲斥責：

　　「如果齋藤龍興抵死不從，頑抗到底，這個城恐怕到現在都還沒有攻下，不管是今天或明天，我們還是得繼續披掛上陣。若是這樣，你們能說來不及準備，明天不能去打仗嗎？如果這樣想，明天出征怎麼會辦不到呢？」

　　聽了這番話，大伙兒只好默不吭聲。不過，不說話是一回事，大伙兒臉上仍然掛著不滿的表情。

　　（這樣可不行呀。）

　　小一郎心中頗感憂慮。木下組的將士幾乎都是織田家的家臣，只是暫時派來協助藤吉郎秀吉的，和小一郎並沒有甚麼從屬關係。萬一他們一怒之下，對他說：「木下秀吉大人也就罷了，這裏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們。」那事情就難收拾了。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從旁插嘴道：

　　「我看啊，這些瑣碎的事就交給小一郎大人吧。我們只管穿戴整齊出發就是了，戰場才是咱們武士打拚的地方。」

　　並排而立的組頭們，一起將忙於戰事而無暇刮理的污髒臉龐，轉向這個聲音清澈宏亮的大膽發言者。站在那兒的，是瘦削白皙的竹中半兵衛重治。

　　「是嗎？原來小一郎大人會負責處理雜務啊？那我就一鼓作氣，再去衝鋒陷陣，大幹一場吧。」

　　末座那邊，有人深怕別人聽不見似地如此大聲說道。原來是個名叫神子田半左衛門正治的足輕大將。他塊頭很大，面色朱紅，是在木下組開始鎮守墨俣城時，由織田家派來協助守城的。這個人既沒頭腦，又不僅分寸，偏偏意見很多，自以為是，經常批評藤吉郎或小一郎。或許是仗著他父親神子田肥前守是織田家的老將吧。不過，他也有他的優點，憑著豐富的作戰經驗和大膽勇猛，他在戰場上的表現非常優異。雖然是個讓人頭痛的「問題人物」，但部隊一定要管得住這種男人，才能充分發揮戰力。

　　聽到竹中半兵衛自作主張的發言，以及神子田半左衛門那種炫耀自己本事的態度，小一郎心裏覺得非常不悅。可是，看到竹中半兵衛細長的眼眸別有深意地上下眨動，他立刻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沒錯。照料傷患和補給武器、糧食這些事，全都包在我小一郎身上，大伙兒只管穿戴整齊，一大早整兵出發去伊勢就行了，不必為這些瑣碎的事傷神。」

　　小一郎非常堅定地說。

　　「說得對。想想看，鎮守墨俣，在進攻稻葉山城時一馬當先，織田家首屈一指的精銳部隊，除了我們還有誰？要是少了我們，怎麼能拿下伊勢呢？」

　　神子田半左衛門又拉高嗓門如此說。雖然聽起來有些似是而非，可是總算獲得了大伙兒的認同。

　　（唉，終於擺平了。）

　　小一郎暫時鬆了一口氣，可是幾乎就在同時，又想到了接下來必須面對的諸多困難。他不由得擔心起來，照這樣下去，他恐怕這輩子都得做牛做馬，身心俱疲而不得安息了。

　　２

　　「小一郎大人，你說得真好。」

　　組頭們退席離去後，竹中半兵衛低聲對他說道。

　　「別這麼說，多虧有你幫忙。」

　　小一郎露出自嘲的笑容說。

　　「不過，答應幫他們處理雜務，接下來我可麻煩了。」

　　「沒錯，明天清晨以前，你一定會忙得不可開交。」

　　半兵衛彷彿事不關己似地輕聲低語，並且以戲謔的眼神看著小一郎。

　　（原來如此。這個男人是在試探我。）

　　小一郎的直覺如此告訴他。雖然竹中半兵衛比哥哥小七歲，比小一郎小四歲，但卻總是以「師傅」自居。他就是那種恃才傲物，喜歡擺出高姿態來試探或指導別人，優越感非常強的人。就這層意義來看，竹中半兵衛也屬於那種很難管理的人，在家中已經招來了許多批評。

　　不過，小一郎決定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因為發揮這個策士的長才，才是木下家的當務之急。

　　「再怎麼說，恐怕都不可能在明天清晨處理完這些雜務。我想把其中一小隊人留下來處理殘務……半兵衛大人，你看這樣做妥當嗎？」

　　小一郎不落痕跡地瞥了半兵衛一眼，如此詢問道。哥哥之前就再三告誡過他，要取悅這種男人，就必須先回答七成，留下三成給他回答。

　　「沒錯，這是最妥當的安排。」

　　半兵衛很滿意地頷首道。

　　「那，該把誰留下來比較好呢？」

　　小一郎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輕聲說。

　　「嗯，這個嘛……」

　　半兵衛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氣後回答：

　　「木下七郎左衛門大人應該是個不錯的人選。」

　　小一郎心裏也是這個打算。木下七郎左衛門是哥哥藤吉郎秀吉的妻子寧寧的舅舅，在木下組年齡最長，雖然不擅長作戰，但處理庶務頗有經驗，大可放心地委託他照顧傷患、管理物品。

　　「七郎左衛門大人嗎？嗯，的確是最佳人選。」

　　小一郎點頭稱是，似乎很佩服半兵衛能挑出這麼適當的人選。不過，前面這些純粹只是小一郎的演技，但半兵衛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小一郎由衷地欽佩他。

　　「長槍或子彈可以等上路之後再慢慢補充。我想這次征討伊勢，我們大概不會打甚麼仗吧。」

　　預測正邁向戰場的戰鬥部隊「不會打甚麼仗」，和常識頗有出入，但沒想到他真的說中了。

　　木下組只是跟在織田軍團浩浩蕩蕩的隊伍的尾端，幾乎沒打甚麼像樣的仗。這一次是由攻打美濃時殿後的瀧川一益組打先鋒，轉眼之間便攻下了楠城，將山路紀伊守封鎖在高岡城內，還奪下了幾個分城。

　　如此迅速的攻略，固然得歸功於瀧川一益平日的經營，拉攏了許多農村武士，但信長趁對手大意之際，動員大軍閃電攻擊，也發揮了很大的效果。北伊勢的小豪族眼見上萬大軍蜂擁而至，幾乎在瞬息之間便已戰意全失。

　　「竹中大人的預測，真是令人欽佩。」

　　進入伊勢七、八天後，小一郎如此稱讚半兵衛道。

　　「不，這種事任何人都看得出來。」

　　半兵衛不亢不卑地說完後，又預測了另外一件事。

　　「再過一兩天，戰事就會結束了。」

　　又是一個出奇的預測。如今戰況正盛，織田家勢如破竹，敵人已被封鎖在兩三個城內。即便如此，要擊敗山路紀伊守，讓神戶具盛投降，少說也得花上十天工夫。如果戰事真的在一兩天之內結束，表示織田家不攻打這兩個人便收兵了。沒想到，這次又給半兵衛料中了。隔了一天，信長便命令全軍撤回美濃。

　　「再加把勁，就可以平定整個北伊勢了。」

　　大多數的部將都主張繼續作戰，但信長根本不予理會，只是說：

　　「剩下的就交給一益吧。北伊勢已經是熟柿子，遲早會落入我們手中。」

　　痛擊敵人之後，不勉強奪下領地便逕自撤軍，然後靜候敵人因內鬥紛擾而日漸衰頹。這是織田信長經常採用的戰略，而他能以最少的犧牲，成功地剿滅了朝倉、淺井、武田等強敵，靠的也就是這一招。在激烈猛攻的同時，還能交互運用這種等待戰略，足可窺見信長的精神是何等地強韌。這個不囿於傳統的領主業已發現，意圖征服整個領地而徹底擊潰農村武士或域內百姓所景仰的大名，反而會讓日後的統治倍加困難。這樣看來，信長可能是第一個將成本概念應用在戰爭和征服方面的日本人。

　　果不其然，當信長撤退之後，北伊勢的各豪族內部便開始紛亂不休，日益分裂，逐一成為瀧川一益游說或攻略的最佳對象。因此當第二年，也就是永祿十一年二月，織田信長再度出兵時，北伊勢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勢力足以對抗織田家，連此地區最大的豪族神戶家，也毫不猶豫地投降了。

　　信長將自己的三男信孝送進神戶家當養子，不久即要求神戶具盛退位隱居，由信孝繼任家督〔註：相當於嗣子或領主〕。換言之，信長並不是消滅了神戶家，奪下其領地，而是將整個神戶家連同領地一起兼併了。因為根據信長的判斷，伊勢地方中小豪族眾多，假借當地名門神戶家的名義來統治，一定最為有利──也就是最節省成本。

　　３

　　自永祿三年以來，前後耗費了整整七年時間才剛剛攻下美濃，便又刻不容緩地揮軍北伊勢，織田信長的這種行動，看起來的確顯得性急了些。尤其是對擁有美濃、尾張二國，總計百萬多石領地的織田家來說，北伊勢的山路家或神戶家根本算不得甚麼，即使不一鼓作氣去攻打，早晚也會投降的。

　　信長之所以獨排眾議這樣做，只因為他已經擬定出前瞻性的遠程計畫與展望。換言之，此時信長的心中已經有了「天下布武」的宏大構想，在北伊勢發動的小規模軍事行動，只是這個奪取天下時間表上的一個小里程。

　　看樣子，恐怕在今年（水祿十年）初，當木下藤吉郎的宣撫奏效，西美濃三人眾立約協助織田家之際，信長就已確知平定全美濃為時不遠了，也就在此同時，他開始更具體地擬定這個「天下布武」的宏大構想。

　　奪下美濃，京城就近在咫尺了。美濃和京城之間，只有近江一國，而且擁有近江北半部的淺井長政是織田家的同盟，也是信長的妹妹阿市的夫婿。因此，阻止信長上京的，只剩下南近江的六角家和佔據京城的三好、松永一黨人。以美濃和尾張所擁有的三萬大軍而言，擊敗他們並非難事。

　　面對這樣的軍事情勢和地理條件，當征服美濃幾成事實的時候，信長心中興起上京奪取天下的念頭，也是很合理的。但還有一個重大的因素，使這個宏大的構想充滿可行性，那就是號稱「第十五代足利將軍」的足利義昭，曾向信長表明希望「借助織田家的力量回復正統」。

　　在永祿年間，足利幕府已經是徹徹底底的有名無實。最明顯的例子，便是永祿八年松永彈正久秀殺害十三代將軍義輝的事件。從足利幕府的體制來看，就是番頭（細川家）〔註：番頭是指臣屬將軍，代其職務的人〕的番頭（三好家）手下的小吏松永久秀攻入將軍府邸，而將軍在孤軍奮戰之後被斬殺。可見將軍的權威已經淪喪到了甚麼地步。

　　而說要「借助織田家力量」的足利義昭，其實只不過是被殺的將軍義輝的弟弟。他原本是奈良興福寺一乘院的住持，在得到哥哥的死訊後，便離寺還俗，自封為第十五代將軍。他本身沒甚麼實力不說，而且簡直是過著食不飽餐、居無定所的生活。如今他鎮日在若狹的武田家或越前的朝倉家之間奔走，只盼望唆使一個有野心的大名出兵擊敗三好、松永一黨人，在京城重開幕府。不過，傳承了十五代的將軍家，很多人還是覺得很有利用價值，順利的話說不定就可以大撈一筆。足利義昭本人甘冒危險逃出一乘院，固然是為此緣故，跟隨他的荒木村重、明智光秀、細川藤孝（幽齋）等人，也都有同樣的看法。他們可以說是一個戰國亂世的政治投機團體。

　　不管任何時代，投機者永遠是消息最靈通的。跟隨足利將軍的這一群人也一直不遺餘力地在蒐集情報，並且很快地就得知尾張的新興大名即將奪下美濃。

　　「比起態度消極、猶豫不決的朝倉義景，說不定拜託這個氣勢正盛的新興大名織田還比較容易，也比較有勝算呢。」

　　足利義昭和他身邊的人皆如此認為。足利義昭在此時相中織田信長，的確是命運的安排。另一個命運的奇妙安排，是他派來傳達此事給信長的人，也就是自稱是美濃舊主土岐家後裔的明智光秀。

　　「足利義昭將軍大人，如今承朝倉義景大人庇護，大駕屈居越前一乘谷，一心懸念早日追討逆臣，回復正統。頃近聽聞織田家忠心節義，武功威震四鄰，乃對尾張守（此時信長的稱號）、深懷期待。」

　　信長俯看著明智光秀遵行室町禮法在他面前跪地叩拜，咬文嚼字地說出這番話，簡直就像看到甚麼稀有動物一般。他向來不講究傳統或禮法，也無意尊崇足利將軍或室町幕府，但他遇事反應敏銳，立即切實地掌握到足利將軍的利用價值。

　　（奇貨可居。）

　　信長當然不知道這句中國的古諺，但他所下的結論正是如此。

　　「好吧，這個甚麼將軍的，就交給我吧。我很快就會拿下美濃，上京征討三好的松永等叛徒，讓將軍如願以償，再顯威光。」

　　織田信長以彷彿發自腦門的高亢聲音，如此回覆道。《多聞院日記》一書中記載到，永祿九年八月二十二日左右，信長奉義昭之命欲出兵攻打近江，但因美濃局勢不安，未能成行。由此看來，明智光秀來訪的時間，應該是在建造墨俣城之前沒多久。

　　「只要那個甚麼將軍的一來，就必須即刻上京，不能延遲。」

　　下定決心要奉請義昭將軍的信長如此想。

　　如果握在手裏太久，將軍的價值就會降低。如果年日過長，就算拿來做上京的藉口，大家恐怕只會認為「事到如今才做這種事，也未免太晚了吧」。而且，也不能讓三好的松永擁立的「偽將軍」義榮有足夠的時間去建立起權威。目前松永依然揮不去僭殺將軍的惡名，但這種名聲遲早會慢慢淡去。不，如果他舉棋不定，或許在此之前將軍就已經逃開，另謀高明了。放眼天下，有不少恪守傳統的大名，像甲斐的武田信玄或越後的上杉謙信，也正虎視眈眈地想要拉攏將軍呢。

　　從永祿十年春天到秋天，在攻取美濃的同時，信長也進行了一連串擁立將軍入京的外交部署。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強化和北近江的淺井長政的結盟關係。這個妹婿的領地位於赴京途中最重要的區域，非得先安撫好不可。

　　「織田家及朝倉家對吾家恩義深重，已非朝夕之事。為續兩家恩誼，祈織田家承允不侵犯朝倉家。」

　　淺井長政生性耿直，接獲織田家的請求後，提出這個條件，信長二話不說地便答允了。既然眼前沒有計畫要攻打越前，對信長而言，保證不侵犯朝倉家領地，根本等於空口說白話，既不痛也不癢。

　　信長走的第二步棋是鞏固背後。尾張的背後是三河，當地勢力最強大的大名，是那一年才剛由松平改姓德川的家康。很幸運地，織田家和德川家自桶狹間會戰之後即結為同盟，信長的女兒德姬和家康的嫡子信康還在四年前締結了婚約。信長深覺此時必須再確認並加強與德川家的同盟，因此決定履行婚約。日後向父親控告自己的丈夫有叛亂之嫌，使丈夫因而送命的德姬，便在該年，也就是永祿九年的六月二十七日嫁入了三河。

　　連更遠的地方，信長也做了一些安排。在這前一年，他將養女嫁給了甲斐的武田信玄的嫡子，四郎勝賴。勝賴的正室來自關東地方的霸主北条家，因此信長的養女只能屈居側室。雖然是養女，但織田家願意將女兒嫁給自己的兒子做側室，讓自尊心強的武田信玄十分滿意。或許固守傳統價值觀的武田家認為，這顯示了甲斐源氏的嫡裔武田家和新興大名織田家，在家世門第上的差異。

　　事實上，在這個時期，織田信長幾乎用盡了一切手段來討好武田信玄。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派遣使者遠赴甲斐，贈送甲州武士超乎想像的豐厚禮物，往來書信上的言詞也極盡謙恭之能事，有時甚至以家臣等級的文言來書寫。信長做事向來只問結果，根本沒把禮物的多寡或書信上的詞句放在心上。

　　當木下藤吉郎秀吉正在木曾川沿岸的墨俣城宣撫西美濃的豪族，並防守城池以備齋藤家隨時來攻之際，織田信長的大本營也正在戮力推展這些大規模的外交佈局。

　　永祿十年八月下旬，信長之所以一攻下美濃便立即轉戰北伊勢，除了要達成擴充領地這個普通目標之外，另外還有一層考量，就是希望當上京在即之際，能使領地西邊安全無虞。

　　不過，信長似乎並未因此而放心。同年十月二十一日，他又開始安排自己的嫡子信忠和武田信玄的女兒結婚，並且單方面地奉上大量的金錢到武田家做為聘禮。這還不夠，連位置更遠的武田家宿敵，越後的上杉謙信，他也再三派遣使者去贈送禮物。不但如此，永祿十一年二月，他甚至致贈厚禮給上杉家的老臣直江景綱。或許信長是認為上杉位於武田家的背後，能發揮牽制作用，阻撓信玄西進吧。總之，信長在外交上的周密佈局和露骨做法，的確讓人刮目相看。

　　說起來，木下藤吉郎這樣的「現場管理者」根本無緣參與這些大計，更不用說藤吉郎的家臣小一郎了，因為當時的織田家已經擁有許多身居高位的文官，如林通勝、內藤勝介、村井貞勝、武井夕庵等人。

　　４

　　在外交上不惜卑屈的織田信長，其實心裏早已描繪出嶄新而明確的遠景了。雖然戰國時代英雄豪傑輩出，卻沒有人像信長一樣，能如此清楚地展現出自己對天下的構想。

　　織田信長所描繪的遠景就是「天下布武」，也就是在這個島國上建立一個統一的絕對君主制度。拿下美濃，攻打北伊勢之後，織田信長終於開始明確地執行這個「天下布武」的構想了。他跨出的第一步，便是將新的根據地稻葉山城更名為岐阜城。

　　這個名字據說是因襲中國古代的周文王，當時文王起自岐阜，終而收服了天下。信長可能是欲藉此名稱展現他征服天下的意圖。差不多就在此前後，他也開始使用「天下布武」的印信。據考，現存蓋有這個印信的最早文件，是永祿十年十一月信長寫給兼松又四郎的信函，可見他大概在征服美濃後，便立刻開始使用這個印信了。

　　在此同時，信長也開始進行內部的整頓。他在更名為岐阜城的稻葉山城大興土木，使此城更宏偉華麗、固若金湯。他還要求待在城下的農民盡速返回家鄉，恢復耕作。為求民心安定，他也承認八幡城主遠藤慶隆擁有原來的領地，並對崇福寺、美江寺發佈禁令。

　　不過，其間信長推動的最大改革，便是將城下町加納的市場定為「樂市場」，只要遷居到加納市場，即可獲得保證，可在織田家所有的領地上自由通行。

　　這個日後（翌年九月公佈以後）被稱為「樂市樂座」的政策，織田在尾張時便已採用，但直到此時才終於成為涵蓋所有領地的制度。

　　在這個制度下，岐阜城下不只吸引了美濃和尾張的商人，連織田家領地以外的近江、山城，甚至京、堺，都有商人爭相湧至，商業活動因而迅速地熱絡了起來。這兒不但成為各地物產的集散地，領地內產物也透過此地批發到各處，豐潤了百姓的荷包。隨著商人往來頻繁，各地的情報也跟著進來了。木下藤吉郎、小一郎兄弟透過這些商人，打探到許多有關天下情勢的訊息。

　　（這和單單往來美濃或三河的人那兒所聽來的消息，簡直有天壤之別。）

　　身為織田家的情報官木下藤吉郎的幕僚，小一郎必須協助哥哥蒐集奸細們傳進來的情報，因此對於情報網有如此大的擴充，眼睛都忍不住亮了起來，感嘆地說：

　　「信長主公的智慧，果然是非常人所能及。」

　　另一方面，樂市場的出現也促進了錢幣的流通，讓小一郎有機會體會到錢的可貴和可畏。在尾張中村務農的時候，小一郎便對錢分外感興趣，現在更不由自主地對傳統那種根植於稻米和土地的經濟思想產生疑慮。

　　「過去，武士和農民都在爭奪土地，積蓄米糧。可是，只要有錢，還爭甚麼土地或米糧呢？」

　　這是小一郎心裏很率直的懷疑。

　　「樂市場的商人既沒有土地，也不用耕種，就可以賺很多錢。那麼我們幹嘛為了爭奪土地而打仗，只要努力製造錢就好了，不是嗎？」

　　小一郎甚至提出這種質疑，但卻沒有人能給他滿意的答覆。於是，這個問題便不斷地在他的心裏沉澱、擴大。

　　然而，實施樂市場也造成了另一個劇烈的影響，那就是過去獨佔「座」的股份而坐擁大量收入的寺院和神社，勢力開始明顯地衰退。因此，美濃和尾張的宗教勢力群起反抗織田家，一時之間情勢相當不穩定。其中抗爭最力的，便是頃近信徒人數大增的一向宗。

　　目睹這種情況，織田家中也開始產生動搖。某些織田家歷代重臣，看到那些信長任由粗俗卑下的流浪漢所組成的傭兵團不斷擴編，地位日益提高，原本就有些吃味、不滿，便趁此機會暗中批評道：

　　「招聚錢財，增加兵力，倒也無可厚非，可是與佛門宗派為敵，可就非同小可了。現在一向宗的勢力龐大，遍及伊勢、三河、越前、加賀，甚至還遠至畿內和西邊各國。和他們為敵的話，別說天下了，恐怕連美濃都控制不住了呢。」

　　然而，信長卻毫不妥協，因為他理想中的「天下布武」，就是由武士獨力統治，哪能容許其他勢力，尤其是宗教勢力介入。這也就是為甚麼織田信長會在不久之後，成為固有宗教共同攻訐的目標，因而經歷了一場艱困而激烈的戰鬥。織田信長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迎接了足利義昭的到來。

　　永祿十一年七月二十五日，第十五代足利將軍義昭，在明智光秀的先導之下，由細川藤孝、荒木村重、三淵藤英等人陪同，進入了美濃的立政寺。

　　象徵傳統與地位的足利將軍，和炙手可熱的新興大名織田家互相結合，乍看之下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但事實上，這只不過是過氣的保守派殘渣和追求絕對君主制的野心家，基於利害考量下的彼此利用罷了。

　　足利義昭和織田信長二人，不知是否在此時便已察覺到這種情況。然而，木下藤吉郎和他的幕僚小一郎，卻不可能看穿這種歷史性的矛盾。

　　「這個大日子終於來了呀，小一郎。沒想到我們織田家也有機會迎接將軍來到，這可真是件大事呢。」

　　哥哥藤吉郎非常感動，邊說還邊輕撫著自己細瘦的手腕。不過，他恐怕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個半月之後的九月七日，織田軍團便已快速地朝京城進發了。

上京

　　１

　　永祿十一年九月七日，織田信長自岐阜城（舊稻葉山城）出發，邁向赴京之路，所揭櫫的名義是：

　　「擁立真將軍足利義昭，在京城回復幕府正統。」

　　這的確是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因為室町幕府實際上是存在的。就連殺害前任將軍足利義輝的三好一族或松永彈正久秀一黨人，都無法否認這個事實，故此也特別抬出義輝的堂兄弟義榮，奉他為第十四代將軍。

　　其實，到了永祿年間，室町幕府已經變成了一個空殼子。幕府的領地早就蕩然無存，財政收入也只有少量京都周邊的小商人代為徵收的利錢。家臣則僅限於十幾個將軍的支持者，稍微有一點實力的人，都已經自立為大名了。

　　京畿內的人差不多都知道這個狀況，因此根本沒把足利將軍看在眼裏。智計卓越的松永久秀會毫不猶豫地殺掉義輝，就是最好的證明。但是，京城以外的地方就不同了。那些地方的大名雖然對幕府的衰退也有耳聞，也明知不必再聽將軍的命令，但並未想到幕府竟已衰退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另一方面，他們也多少覺得，既然沒有別的權威可以尊奉，那就應該繼續尊重將軍的命令。

　　這就和十五世紀的羅馬教皇一樣。在羅馬，連市議員之流的人物都敢堂而皇之地干涉教皇的選舉，但德國或英國的皇帝或國王們，卻始終非常在意教皇的想法及動態。總之，在資訊不足的偏遠地方最容易維繫固有的權威。

　　足利將軍的利用價值就在這裏。同時，這也是為甚麼殺害義輝的三好、松永一黨人不廢除幕府，反而另立一個繼任將軍的原因。可惜擁立繼任將軍，讓幕府繼續存在並不能替他們除去「殺害將軍的逆臣」的惡名，反而好像是在向天下承認自己的逆行。只要幕府存在一天，征夷大將軍就是「武家的棟樑」，所有的武士都是「將軍的家來」。

　　總而言之，目前佔據京城的三好、松永一黨人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讓人有藉口去討伐他們。而自立為第十五代將軍的足利義昭，正是這個藉口的最佳代言人。

　　足利義昭是遇害的前任將軍義輝的親弟弟，而三好、松永等人找來的義榮，只是義輝的堂兄弟，所以很明顯地應該由義昭優先繼承將軍的地位。

　　「只要擁立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上京討伐三好與松永。」

　　義昭非常清楚自己的利用價值。當然，也有不少人看中這一點，決定陪他賭一賭。這些人包括了協助義昭逃離奈良一乘院的細川藤孝，以及明智光秀等人。

　　然而，現實是很殘酷的。足利義昭無法在京畿內的勢力間發揮他的利用價值，只能在與偏遠大名之間的外交戰略上，產生心理上的效果。而且要想充分發揮這個功效，首先必須上京驅走三好與松永，讓義昭坐上將軍的寶座。所以，唯有懷抱號令天下的野心，有能力擬定全國性的外交戰略，同時兵力強大到能夠打敗三好與松永的人，才能充分發揮足利義昭的利用價值。

　　足利義昭首先投靠了若狹的武田家，但只有數十萬石領地的衰退大名根本派不上用場，於是他又改投隔鄰的越前朝倉家。朝倉家歷史悠久，實力也差強人意，遺憾的是領主義景缺乏野心，又不懂戰略，甚至不知道該怎樣發揮義昭的利用價值。

　　「再拖下去只會每況愈下，越來越不值錢。」

　　義昭和他的支持者焦躁難耐，又再設法擬定計策，把他推銷給越後的上杉謙信。謙信雖然也有意擁立義昭，但他的領地離京畿太遠，再加上和宿敵武田信玄長年對立，誰都不肯退讓，根本不可能揮軍上京。最後，他們決定選擇尾張的織田信長，因為織田家雖然是新興的大名，但前景可期。

　　乍看之下，這是十分恰當的選擇。如今我們已經知道歷史的結局，再回過頭來看當時的情勢，就會發現當時唯有織田家，或是中國的毛利家有足夠的實力來利用足利將軍。事實上，足利義昭與信長交惡後，就立刻改投毛利家。由此可見，義昭非常清楚自己的利用價值，而且直覺非常敏銳。

　　不過，信長對政治的敏感度更勝於義昭。當明智光秀找上他時，他立刻便領悟到足利將軍的利用價值和方法，為此欣然不已。他甚至認為前來交涉的明智光秀或細川藤孝立有大功，賞給他們極高的俸祿。據說，當時光秀得到的俸祿為四千貫。若是換算成米糧，幾乎多達一萬石以上，和重要的家老不相上下。

　　說起來，在征服美濃之後，木下藤吉郎秀吉的俸祿也只有二千五百貫，而明智光秀只憑一次的交涉，就獲得了比秀吉賣命十數年還要高的待遇，可見信長對得到足利將軍有多高的期許。

　　這件事還有另一層重大的意義，那就是明智或細川等人因此變成了「雙重家臣」，一方面擔任將軍的重臣，一方面卻又領織田家的俸祿。此時雖然不像之後的江戶時代，有「忠臣不事二主」這類強烈的朱子儒家思想，但同時侍奉兩位主君還是非常罕見的事。信長很可能認為：

　　「將軍既然在我的護庇之下，就不需要另外擁有自己的家臣。」

　　然而，足利義昭不但擁有先祖傳下來的權威和將軍的虛名，本身也是野心勃勃，信長這樣的做法，不管在思想上或策略上，勢必都會和他起衝突。若從這個觀點來看，選擇織田家反而是義昭致命的敗筆。或許這正顯示了整個時代的轉變，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夠有效的利用將軍。

　　織田信長雖然肯定足利將軍的利用價值，但卻完全無意重建足利幕府，讓將軍擁有實權，對義昭本人也毫不感興趣或同情。因此，他並不急著迎進義昭本人，反而十萬火急地進行了各種部署，以便有效地利用義昭。

　　（萬一各地大名知道我要擁立足利將軍上京，一定會嫉妒得發狂。）

　　想到這一點，信長幾乎忍不住害怕得全身發抖。曾在桶狹間擊潰企圖上京的今川義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嫉妒的力量有多大。

　　（首先必須設法避免大名心生嫉妒。）

　　信長心裏這樣想。

　　他之所以在迎入足利義昭以前，和三河的德川、近江的淺井、甲斐的武田以及越後的上杉等人結緣攀親或致贈厚禮，就是為此緣故。這一切卑屈自貶的行動，都只是為了緩和他們的嫉妒心。

　　織田信長費力完成了這些部署後，才終於將足利義昭迎入美濃的立政寺。而且當此之際，他還特別寫了一封謙恭懇切的信給上杉謙信，祈求他的諒解。這封信長在永祿十一年七月二十九日寫給上杉的信，現在仍然完好。信長在信中告知上杉他已答應擁立足利義昭上京，為了讓此事順利進行，武田信玄及德川家康之間業已達成和議，也希望謙信能趁此機會和信玄講和。信長八成也將內容大同小異的信寄給了武田、朝倉、毛利或尼子，而信中隻字未提自己即將成為天下的霸主。

　　接著，八月七日他又親赴近江的佐和山城，探詢南近江的六角承禎（義賢）的意向。六角雖未答允信長，但在此之前一定也曾打探過信長和淺井長政間的作戰協議或朝倉家的反應。

　　織田信長對上京所做的準備，不僅規模宏大，而且極盡周延，不僅是在外交上，在軍事上也是如此。據說當時信長率領的部隊多達四萬人，也有人說是六萬人，除了集結尾張、美濃和北伊勢的全部武力外，還要求同盟的德川家或淺井家提供奧援。永祿年間幾乎不曾有過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信長一定認為，若不以壓倒性的兵力一舉上京，馬上就有可能遭到各地大名的包剿圍攻。

　　２

　　九月七日，信長率軍抵達美濃不破郡平尾村，翌日便到達近江的高宮，和淺井長政的部隊會合，一同進軍南近江。

　　日文以「疾風掃落葉」一詞來形容連戰皆捷的快速進攻，西方則以「刀切奶油」來形容。

　　此時，後面這句話更能傳神地表達出織田大軍快速猛攻的情形。因為，信長並未一一攻打南近江的各個山城，不斷擴充領地，而只攻陷上京途中的要衝，心無旁騖地直奔京都。換言之，他努力地貫徹不理會外圍，只專心攻打重要據點的「直搗黃龍戰略」。

　　這是信長極為擅長，且一生中經常採用的戰略。他曾用這個戰略接二連三地打敗了朝倉、武田、本願寺等強敵，不過很諷刺地，他的滅亡也是因為敵人（明智光秀）採用了這個完全鎖定目標猛攻的「直搗黃龍戰略」，而且一搗就搗進了信長的心臟。

　　許多有識者曾批評二次世界大戰時，同盟國和軸心國都忘了這個戰略，耗費了許多無謂的戰力和時間去攻打及防禦沒有絕對重要性的地點。這樣看來，戰國時的名將雖然沒有學過近代的戰略理論，就已經比二十世紀的軍官擁有更正確的戰略思想了。

　　言歸正傳。一個月前拒絕協助信長的六角承禎特別聯絡了在京都的三好三人眾（三好長逸、三好政康、岩成友通），意圖阻止信長上京，並設法鞏固南近江諸城。不料信長大軍竟然來得出奇的快，根本來不及做萬全的準備。

　　織田大軍率先攻打六角家的一個重要分城──箕作城。攻擊從九月十二日申時（下午四點左右）展開，當晚便已拿下該城。下午四點才開始攻城，以當時來說是晚得有些不尋常，但竟然當天就能攻下，更是快得令人咋舌。交戰的時間，恐怕前後只有兩個小時吧。

　　名列這場攻城之戰的人，包括了佐久間信盛、淺井新八、丹羽長秀，以及木下藤吉郎秀吉。立有戰功者則有佐久間的部下佐久間盛次、丹羽的部下志津摩通，率領德川家援軍前來的松平信一，以及木下藤吉郎的部下竹中半兵衛重治、蜂須賀正勝、木村隼人佐等人。如此看來，木下藤吉郎因為修築墨俣城、宣撫美濃三人眾等，在攻略美濃上立下了大功，此時已經升到了足以和佐久間、丹羽等重臣並列的地位了。

　　在此同時，織田家的另外一組獨立部隊，正朝著敵人的根據地觀音寺城前進，隔天（十三日）便佔據了該城，六角承禎與六角義弼父子則在敗陣中逃往伊賀。就這樣，信長靠著迅速果敢的行動和強大的兵力，在兩天之內便拿下了南近江。三好三人眾風聞此事，大驚失色，立即離京西去。十四日，正親町天皇下令宮中小心警戒，防範信長。

　　織田信長除了將情況通知上杉謙信等人之外，同時也派遣家臣不破河內前往岐阜，迎接足利義昭前來近江，和他一同入京。九月二十六日，就在信長將足利義昭迎至美濃的立政寺後兩個月又一天，足利義昭竟然就實現了他的夢想。義昭恐怕做夢都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得如此快速而順利吧。

　　可是，對織田信長而言，上京並不等於「美夢成真」。上京既不是他的目的，也不是重要的目標，而只是為了達成「天下布武」理想的一個過程。

　　身為一個性情剛猛嚴苛的武將，信長無法休息，也無意休息。為了維持京城的安定，他必須立即清除殘敵餘孽。九月二十九日，信長發兵攻打天王山附近的勝龍寺城，又襲擊攝津，並派兵前往和泉及大和。

　　在現代史家的眼裏，「織田信長上京」是一件劃時代、開創全新紀元的大事，但當時的人恐怕並沒有這種認知，大部分的人可能認為這只是「織田家取代了過去的三好家」。直到信長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極權統治傾向之後，他們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

　　第一個徵兆出現在同年十月，信長開始向攝津、和泉的寺社〔註：佛教的寺院或日本神道教的神社〕或村鎮課徵矢錢〔註：指戰國時代主政者課徵的軍用金〕，對象甚至包括大和的法隆寺等歷史悠久、地位崇高的寺院。特別是要求橫跨攝津、和泉兩地的大邑，堺，繳交兩萬貫的矢錢，更是讓畿內的人驚愕不已。

　　從鎌倉幕府到室町幕府，長久以來，絕大多數勢力強大的寺社都擁有自己的領地，形成不受大名掌控的獨立「王國」。他們在財政上極為豐裕，自備有僧兵或社武士，軍事力量相當雄厚，因此不但不繳交年貢，也很少捐款協助大名。而大名們固然眼紅這些宗教團體的財富，但因為顧忌他們的戰力和信眾的反彈，一直也不敢招惹他們。不僅如此，一般大名還會主動布施或分封領地，以討好這些宗教勢力。可是織田信長卻輕而易舉地摧毀了這些慣例。他是個徹底的合理主義者，充滿革命性，不但不畏懼神佛的懲罰，也不擔心俗世中寺社的武力或信眾的反抗。

　　對於以堺市為代表的都邑也是一樣。堺市是當時日本最大的工商都市，戶數多達兩萬戶。整個城市因為頻繁的商業活動和各類製造業而繁華富裕，市政由三十六名豪商組成的「會合眾」負責營運，獨立自治，不允許其他大名干涉。那些亟思利用堺市的財力與物資供給力的大名，也不敢輕言干犯。更何況堺市本身也有武裝，以防萬一。他們掘河圍住整個城，雇用大量的浪人守城，市民更是人人都備有武器，尤其是洋槍的數量，恐怕不遜於任何戰國大名。因為當時的商人必須往來治安欠佳的山野，橫渡海盜猖獗的海域，所以武器成為隨身必備的物品。一直到德川幕府成立以後，市民才開始不再隨身攜帶武器。

　　在這種情況下，堺市當然不會從命。他們不但不肯出兩萬貫矢錢，還專程派了一個九人代表團前往岐阜表明態度。然而，織田信長根本毫不尊重堺市的傳統或讓市民引以為傲的優勢，因為在信長「天下布武」的政治理想中，不論是固有的權威或地域自治，都沒有任何容身之地。

　　「織田信長是個可怕的大名，是個任意踐踏傳統的人。」

　　這種印象開始如燎原般地傳遍京畿。看起來，信長似乎不懂得罪了守舊派的寺社勢力，也招惹了新興的都市商人。

　　另一方面，信長也做了一些讓足利將軍義昭頗感不安的事。同年十月，他開始展現出否定足利將軍權威的舉動，也就是在十月八日獻給宮中萬疋錢。當時宮內財務艱困，百官因此大為高興。但這也意味著信長越過足利將軍，直接和宮中接觸。

　　不過，在這段期間，信長不斷壓抑有助於形成近代國家的種種基礎。舉例來說，他廢止領國中所有的關卡，定出明確的方針，要將樂市樂座制度推廣到全國。這樣做，使得以關卡的通行稅或座的股份為主要收入來源的寺社或村落組織，在經濟面受到極大的打擊。信長其實就是希望能藉著截斷財源，來削減這些團體的力量。只要失去財源，就無法豢養足夠的僧兵或農村武士，自然也就喪失了軍事上的抗衡力。不過，織田信長廢止關卡和推廣樂市樂座制度的另一個目的，是希望能防止叛亂和確立集權統治的體制。遺憾的是，很少有人立刻瞭解到這個政策的效果。

　　信長只在京畿待了一個月，便於十月二十六日離開京城，在二十八日回到岐阜。一方面是因為掛念剛佔領不久的美濃和北伊勢的狀況，另外還有跟武田、上杉間的外交問題亟待解決，不能長期離開根據地。

　　信長命明智光秀、細川藤孝等嫺習傳統禮儀與人脈的人留守京都。這樣的安排，主要也是考慮到這些人比較能讓宮中諸人或足利將軍身邊的人安心。不過，傳統習慣或權威遭到嚴厲挑戰的京畿舊勢力，當然不可能因此善罷甘休，立即策動反攻，最後甚至連那些被課徵矢錢的城市商人也加入了聲援的行列。

　　３

　　「這真是個可喜可賀的新年啊。」

　　永祿十二年正月，哥哥木下藤吉郎參加完在岐阜城舉行的慶賀儀式後，返回家中，接著便招聚了自家人私下慶祝一番。席間，哥哥不斷地重複著這一句話。

　　領取兩千五百貫的高祿，哥哥現在過著相當優渥的生活。這棟在岐阜城下新蓋的宅邸寬廣舒適，還有數十名傭人供差遣。

　　「的確。」

　　小一郎聽了哥哥的話，也不斷點頭應和。一切真的就像一場夢。也不用去想七年前在足輕長屋中的生活了，光是比起去年在敵境中的墨俣城迎接正月新年的時候，就已經有天壤之別了。當時織田家的領地只不過才超出尾張一點點，他們孤零零地待在敵人地盤內的墨俣城，不知敵人何時來襲，害怕得連賀年的酒都沒沾一口。小一郎在緊張與不安中度日，不時風聞甲斐的武田和越後的上杉的種種事蹟，常不由得有些羨慕。

　　可是兩年後的今天，情勢已經有了非常戲劇化的轉變。織田家的勢力不僅涵蓋了美濃、北伊勢、近江、山城、攝津，甚至還擴及和泉、大和的一部分地方，墨俣城早已退居織田家領地的大後方。如今，織田家能夠動員的兵力已經超過八萬人，相當於武田、上杉的三倍。

　　小一郎原本估計至少得花上十年工夫才能上京，沒想到出兵兩個月就大功告成了。現在回想起來，簡直無法想像過去一個小小的齋藤龍興，就花了他們整整七年的時間與之纏鬥。

　　「在本丸舉行的賀宴，真是盛大極了。」

　　哥哥提起剛剛才結束的織田家賀年會。會中除了織田家原來的重臣，來自美濃、伊勢、近江、攝津、大和等地新加入的武將也齊聚一堂，連朝廷和足利將軍都派了使者前來祝賀，寺社或城市的商人代表也紛紛趕來致贈賀禮。信長照例用他那高亢的聲音致謝，心情愉快地收下了各方的贈禮。

　　「信長主公已經是天下人了。」

　　哥哥突如其來地說出這句話。在形式上，人在京都的足利將軍義昭才是「天下人」，但織田家中的人都一致認為，信長才是真正名副其實的天下人。

　　（織田家的發展真可謂一日千里呀。）

　　這是小一郎心裏最真實的感受。而哥哥藤吉郎在織田家中的攀升速度，也算是屈指可數的。光是俸祿，這兩年間就增加了六倍，實際上所掌握的權力更是遠甚於此。手下的士兵人數，已經和兩三年前連正眼都不敢瞧一眼的佐久間信盛或丹羽長秀等人不相上下了。

　　（我又何嘗不是呢？）

　　這也是小一郎始終不敢或忘的。哥哥給他的俸祿已經高達二百五十貫，還有三十多名家來，幾匹馬和轎子。飛黃騰達得這麼快，反而讓他有些不安。

　　小一郎突然以怯懼的眼神環視了在座諸人，不安的情緒益發高漲起來。席間任何一個領主身旁成排站立的都是自家叔伯甥姪或堂表兄弟，唯獨木下家卻不是這個樣子，真正稱得上男性血親的就只有小一郎一個人，再來就是哥哥的妻子寧寧的娘家或養父家的人，或是姊夫、妹婿之類的。更糟的是，哥哥結婚七年，至今膝下猶虛。

　　有時小一郎也會忍不住探問：

　　「嗣子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嗎？」

　　碰上這個問題，哥哥也只能無奈地搖頭嘆息。除了寧寧以外，哥哥也娶了側室，但仍然得不到一子半女。

　　「別說了。小一郎，你可要多加把勁呀。」

　　雖然哥哥一再地叮嚀，但碰到這種事，小一郎也威風不起來。不知道為甚麼，「這個人」也始終沒有子嗣。

　　或許是為了彌補親眾太少的遺憾，哥哥特別請母親阿仲來參加這個賀年的宴席。大半輩子都在貧窮困頓中度過的阿仲，如今彆扭地穿著一身絹製的豪華衣裳，弓身坐在那兒，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似乎既不興奮也不愉快。一直過著食不飽餐的貧農生活，母親心中的不安似乎更在小一郎之上。

　　「母親大人，看樣子我們的俸祿很快又會增加嘍。對不對呀，小一郎？」

　　不知是否看穿了母親心中的想法，哥哥又開始繼續織夢。現在領的兩千五百貫俸祿，是在攻陷美濃的時候定下的，之後的功勞和隨著織田家擴展所應該分得的部分，應該在不久以後俸祿還會繼續增加。這是哥哥話裏的主要含意，不過裏面恐怕也摻雜了哥哥心中燃燒著的好勝心，特別是針對俸祿比自己高的瀧川一益，或是新來乍到就能領四千貫的明智光秀等人。

　　（別太勉強了，反正也沒有人能繼承這些名位。）

　　小一郎很想這麼頂哥哥一句，但是在積極進取的哥哥面前，這是絕對說不得的禁忌。不過，母親阿仲卻委婉地代替小一郎說了類似的話：

　　「藤吉郎呀，不是只有出人頭地才是孝順哪。」

　　「哈哈哈哈。」

　　哥哥聽到這句話，發出刺耳的笑聲，興奮地高聲說：

　　「母親大人，您別擔心了。只要信長主公取得天下，藤吉郎就是大名了。到時候呀，小一郎，我一定會賞你一個城的。」

　　這種樂觀的氣氛，並不是木下家特有的，而是整個織田家都洋溢著一股樂觀進取的活力。連過去老是唱反調的舊臣，都忍不住把織田家的快速擴展當做是自己的功勞一般四處吹噓，因為信長也給那些沒發揮甚麼長處的舊臣加了些許薪俸。這樣看來，急速的成長或發展的確能使整個組織充滿活力，弭平相當程度的不滿或摩擦。

　　不過，就像是故意潑眾人冷水似地，在此之後京城便傳來急報，說三好三人眾已經包圍了足利將軍義昭所在的京都本圀寺。

　　４

　　在織田信長大軍的追擊下，暫時退回根據地阿波的三好三人眾，於永祿十二年正月初重返堺市，獲得堺市、尼崎等地居民的聲援攻入京都，正月五日將足利義昭圍困在本圀寺。整體來說，這是市民不滿矢錢的課徵和特權的喪失，遂以三好家為核心合力展開的反攻。

　　流放在外的美濃舊主齋藤龍興、長井隼人佑等人也起而響應，另外攝津高槻的城主入江春景也參與了行動。這是甫誕生的織田政權所面臨的首次危機，也是與舊勢力長期抗戰的第一役。

　　此時織田家駐留在京都的兵力有限，鎮守本圀寺的明智光秀等人立即陷入困境，而攝津內的織田勢力，包括伊丹親興、池田勝正等人，又遭到高槻的入江春景阻擋，無法及時趕赴救援。所幸光秀等人防禦得當，面對十倍以上的敵軍，硬是撐了五天。

　　正月六日黃昏，織田信長接獲「足利義昭危急」的快報後，即刻單槍匹馬地在大雪之中疾馳而出，將普通至少要花三天的路程縮短為兩天，急如星火地趕到京城。最初只有十騎隨從他，沒多久竟然膨脹成五萬、八萬大軍，雷霆萬鈞之勢，比桶狹間奇襲時還要銳不可當數十倍。

　　動員如此龐大的兵力去驅趕一萬多人的三好大軍，的確稍嫌誇張，但信長乃是希望趁此機會完全鎮壓住京畿。在如此十萬火急的情況下，竟然還記得這些政治上的基本考量，充分顯示了他的強韌與周密。

　　信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救出了足利義昭，但獲救的只是義昭的生命與地位，並不包括他的權限與權力。正月十六日，信長強迫足利義昭制定了所謂的「室町幕府殿中掟」〔註：即幕府殿內的規章〕。雖然表面上整個規章是由足利義昭自己定的，但從「公事篇停止內奏之事」等即可看出，這根本就是信長為了限制將軍的權限所耍的花招。

　　相對地，信長也決定要好好地整頓一下將軍的門面。同年二月，他宣佈要在京都興建一座豪華的將軍居城。不過，足利義昭可不是那種甘於住在寶殿中任人擺佈的傀儡，而首當其衝面對他的不滿與憤怒的，便是木下藤吉郎、小一郎兄弟。

深謀遠慮的下下籤

　　１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春，京都街頭洋溢著活力與困惑。

　　京內到處都是織田家的將士和來自各地的工人。在勘解由小路室町真如堂的舊址，正在展開大規模的工程，興建新任將軍足利義昭的居城。

　　京城的新統治者織田信長，不時現身此處，親自監督工程。織田家的將士只要得便，也都會來此監督或協助。因為長期紛亂而蕭條的京畿，終於又開始恢復了活力。京城的百姓臉上帶著微笑快速通過工地，還不時有人竊竊私語道：

　　「聽說這次這個姓織田的，嚴格得不得了呢。」

　　因為消息已經傳遍了京城，說這個大名只要看到手下的足輕調戲經過工地的女人，便格殺勿論。

　　的確，織田家軍紀嚴明，城內治安也因此大獲改善，讓居民非常高興且放心。但光是調戲女人就當場格殺，也未免太嚴苛了，京內的人不禁心懷恐懼，不知道何時信長的嚴苛會臨到他們身上。

　　「信長大人真是個大忙人呀。」

　　在另外一群人中，也就是在宮中任職或出身貴族的上流社會之間，這樣的說法也正甚囂塵上。每當他們說這句話時，總是露出譏諷的微笑，假意地交換著同情的目光。因為此時日本的思想界深受佛教的影響，儒家崇尚勤儉的精神尚未普及，京都的人始終認為勤勉是缺乏文化的鄉巴佬才有的習性。因此，當他們看到織田信長和他的屬下成日馬不停蹄地忙東忙西，便誤以為這是「尾張的野蠻人」因為好不容易攻下京城，一時興奮過度所致。

　　事實上，織田信長當時的行動力也著實讓人瞠目。去年九月才剛成功入京，他又片刻不休地繼續進攻攝津、大和與和泉，同時驅逐三好家的餘黨，又四處巡迴發佈命令，要求寺社或都市繳交矢錢。接著又撤廢關卡，開始丈量劃分在近江佔領的土地，然後又推動數個重要的工程，包括修築本圀寺的外圍堤防等。一面作戰，一面厲行重要的內政改革，還有餘力促進京畿的繁榮，這樣的表現真的只能以三頭六臂來形容。

　　信長的這些舉動使物資流通順暢，刺激了京都的景氣，讓老百姓高興得合不攏嘴，也讓那些靠關卡的收入或遺漏未登錄的土地獲利的寺社和小豪族損失慘重。而那些被課徵矢錢的寺社和都市更是激烈反彈。

　　「別擔心，他的熱度很快就會退了。」

　　京都的貴族們如此竊竊私語，默不作聲地等待著。然而，今年正月再度上京的信長，採取的行動竟然猶有過之。擊退了自阿波捲土重來的三好三人眾之後，他立即迫使足利義昭制定「室町幕府殿中掟」，要求將軍發佈任何命令都必須附上他的副狀，毫不隱諱地把將軍視為傀儡。

　　但另一方面，信長又著手興建將軍的居城二条城，不但從尾張、美濃、近江等地，甚至還大張旗鼓地從伊勢、三河、山城、攝津、河內、大和、和泉、若狹、丹後、丹波、播磨等十四個地方招募工人。藉著替將軍營造豪華外表的假象，以充分利用將軍的權威──這就是信長心裏打的算盤。

　　永祿十二年二月二十七日，將軍居城舉行破土典禮，不料第二天信長做出一件震驚京內人士的大事──燒毀了拒繳矢錢的攝津尼崎。信長唯一的目標就是「天下布武」，也就是樹立強而有力的中央集權政府，因此完全無意尊重任何地方自治的傳統。

　　在此之前，日本最大的工商都市堺市就已經對信長屈服了。去年，堺市派出十位代表去拒絕信長要他們繳交矢錢的命令，結果竟然在岐阜城遭到逮捕監禁，其中兩人在逃獄時當場被斬。發生這種事，堺市的會合眾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於是決定協助三好三人眾反攻，不但准許阿波大軍利用當地的港口登陸，還提供他們軍費和步槍。可是當三好三人眾反攻失敗後，市民的態度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反信長派的紅屋、能登屋等財閥豪商退居幕後，改由親信長派的今井宗久、津田宗及等人得勢，成為堺市的主要代表。堺市的豪商也因此清楚劃分成兩派，一派是主張接納信長這個新興實力派大名的政治商賈，一派則是只想專心從商不願參與政治的自由商賈。

　　對於這個曾經靠著河渠、洋槍、財力和靈通的情報網，維持獨立自治體制的商人之城來說，繳納兩萬貫的矢錢，傷到的恐怕不是他們的荷包，而是他們的自尊心。雖然如此，這些諳於世故的商人們，依然替信長派來的諸位上使〔註：幕府派至大名處傳達上意的使者〕，如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森可成等人，舉行了盛大的歡迎茶會。由大文字屋的宗觀持有，名列天下三大酒器之一的「初花」，便是在此時贈送給信長的。

　　接下來，三月一日信長頒布了撰錢令〔註：室町時代在授受金錢時，有收好錢不收壞錢的傾向，主政者以此舉不利貨幣流通，不時頒佈禁令或明定好錢、壞錢的交換比例，以制約此行為〕，然後又在十六日訂定追加條款，以一定的折價率來流通品質粗糙的「惡錢」。信長是考慮到，如果全面淘汰惡錢造成貨幣不足，將會降低流通率，形成貨幣流通障礙。這個形同貨幣制度大改革的撰錢令，是一個有利於普及貨幣經濟，振興工商業的經濟政策，但也十分不易貫徹。大和地方便曾留下紀錄，說主事者為了殺雞儆猴，曾嚴懲違令者，斬斷其手指。

　　織田信長上京以來，京都的情況急速改變，舊有習俗遭到無情的踐踏，新的制度接二連三地訂定，並且以嚴苛的手段逐步推行、擴展。信長的熱度不但沒有退，反而越燒越炙，幹勁十足。事實上，織田信長從永祿十一年秋上京到十二年春天為止的行動，看起來的確十分莽撞急躁。京內有不少人都在背後交頭接耳道：

　　「這樣下去，織田家恐怕撐不久了。」

　　連織田家內部都有人在暗自擔憂。不，連許多已經知道歷史結局的現代史家，都認為這是信長失去耐性的表現。

　　然而，像信長這樣一個為了攻陷美濃，願意花費七年工夫死纏爛打、不斷出兵的人，不可能會性急躁進，未經深思便莽撞地推動改革。信長的思緒始終冷靜有序，此時如怒濤拍岸般的劇烈改革，當然也有合理的解釋。信長清楚知道，與其一再推動小規模的改革，每次都導致不滿與抗爭，倒不如一鼓作氣地大改革，這才是良策。既然這樣，最好的時機當然莫過於現在，也就是尾張的織田家才剛剛接管上方的時刻。打鐵要趁熱，所以最好趁眾人驚魂未定之際斷然推行大改革。等到嫉妒信長成功的遠國大名蜂擁而至的時候，別說改革了，恐怕動輒便會樹立敵人呢。所以，信長在這個時期所推動的激烈改革，就是基於這種想法所實施的「刺激療法」。

　　京畿的人長期處於權力鬥爭的漩渦，對於政治非常遲鈍，唯一的政治伎倆便是陽奉陰違。他們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背地裏譏笑信長和其部下的辛勞，但卻絕不反抗。光是這樣，不知怎麼地就可以讓事情窒礙難行，無法推動。

　　這些消極抵抗的京都貴族中，最主要的人物便是靠信長坐上將軍寶座的足利義昭。由於背負著室町幕府這個舊殼，他很自然地被視為舊勢力的代表，也成為他們團結的核心。

　　大和的寺院或山城的神社經常前來向義昭訴苦哭窮，懇求他支援。將軍親信的身邊也經常有過去持有「座」的商人出入。這些人都是織田所推動的改革的受害者。當這種情況日益頻繁以後，義昭和他的親信也慢慢地產生了疑懼與自信。

　　疑懼的是，眾人會質疑將軍到底有多少斤兩，夠不夠分量。自信的是，如果能集結各地的不滿，也未必不能和信長對抗。

　　因為此時他們對織田家的武力評價並不高，還一直把織田信長和他手下的將領視做鄉下的粗莽武士。

　　這兩種情緒迅速凝聚，逐漸形成一股怒氣和慾念。義昭和他的親信本來就有強烈的投機性格，根本無法拒絕這種誘惑。不過，義昭並未蠢到立刻展開「打倒信長」的行動。相反地，他可以說是當時一流的策士，智計過人且深謀遠慮。

　　他擬定的第一個策略，是將織田信長納入室町幕府的組織體系內。

　　同年（永祿十二年）三月，足利義昭曾邀請信長擔任副將軍，也曾勸誘他繼任斯波家的家督，成為幕府的管領〔註：室町時代的官職，輔佐將軍管理幕府的政務，由斯波、細川、畠山三家輪流任職〕。但信長均加以婉拒，只接受了上有桐樹和二引兩〔註：圓輪中有兩條橫線的圖案〕的家徽。信長心知肚明，一旦他成為副將軍或管領，就必須終身屈居於義昭之下，如果不服從將軍的命令，便會被貼上「逆臣」的標籤。不過，義昭並未就此罷休，甚至請求天皇派遣使者前往勸導信長擔任副將軍，但信長根本不予回應。

　　相對地，信長選擇直接和朝廷來往，接二連三地致贈金錢和禮物給天皇。信長認為，既然要當家來，臣屬沒有政治野心的天皇，當然遠比一直想握有大權的足利將軍有利。

　　在此期間，信長仍按部就班地著手推行「嶄新的政治」。其中一件工作，就是取得許可，在堺和近江的大津、草津設立代官。以廢除關卡或實施樂市樂座所創造出的廣大市場為基礎而日益繁榮的工商業，一定會帶來相當的財政收入。信長希望能擁有一個固定的機構，負責將這些收入吸納進織田家，也就是中央政府。或許也可以說，信長是想藉此宣告，今後財政的基礎不只建立在農業上，都市工商業也將有極大的貢獻。

　　此外，在三月十八日，他還接見了南蠻〔註：當時稱荷蘭人為紅毛，稱葡萄牙或西班牙人為南蠻。〕宣教士路易斯．弗洛以斯〔註：Luis Frois，葡萄牙人，耶穌會教士，一五六三年抵達日本〕，允許他傳講基督教。信長雖然極力壓迫擁有領地和僧兵的固有宗教，但對當時不求世俗權益的基督教卻十分寬大，也可以說信長本身就擁有近代的「信仰自由」觀念。

　　會面時，弗洛以斯致贈信長一只鬧鐘，但信長以構造太過複雜，留在自己手上可能無法順利走動為由，並未收下。可是，他卻對弗洛以斯帶來的黑人極感興趣。他懷疑黑人全身塗了墨汁，還特別命下人端臉盆來替黑人清洗全身。信長敏銳的觀察力和實事求是的精神，在這個插曲中表露無遺。

　　兩天後的三月二十日，信長還命朝山日勝、弗洛以斯，以及修道士羅連蘇當著他的面展開宗教論戰。結果據說是弗洛以斯和羅連蘇這一方獲勝。信長之後仍經常邀請佛教各宗派展開宗教論戰，這種做法證實了信長的確是一個篤信合理主義的無神論者，完全把宗教視為一種思想理論，既不畏懼神佛，更沒把宗教的政治勢力放在眼裏。

　　然而，這一連串的事情看在守舊派的人眼裏，反映出來的是「京都新領主」有多危險的訊號。對於這群依附舊有權威和傳統特權，不懂得實事求是、尋求變通的人來說，信長的個性和做法，簡直就是對他們的正面挑戰。而反應機敏又善謀略的足利義昭，想必也已經洞悉了京都貴人的這種心態吧。

　　織田信長就在這種情況下，率領主力部隊返回岐阜，義昭將軍還裝做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一直送信長到粟田口。不過，這時他的心中一定充滿了憤怒，因為他對這次信長派下來留守京都的人非常不滿。先前由明智光秀等人擔任的京都奉行和負責與將軍交涉來往的人，已改由丹羽長秀、中川重政、村井貞勝、武井夕庵，以及那個連跳三級的暴發戶木下藤吉郎秀吉來擔任了。

　　從遺留下來的諸多文獻上均有秀吉的署名即可證實，木下藤吉郎秀吉此時的確名列織田家的京都奉行之一。而且，四月二十一日信長返回岐阜以前的文件，大都是由丹羽長秀、明智光秀及村井貞勝等人連署，但之後的絕大多數文件，都只有秀吉一個人的簽名。當然，當時的職權劃分不夠清楚，無法確實指出誰才是真正的奉行，因此由村井貞勝或細川藤孝連署的文件，之後也偶爾可見。但可以肯定的是，信長離京而去時，一定曾賦予木下藤吉郎極大的權限。

　　讓一個六、七年前還只不過是一介組頭的貧農子弟來治理京都的貴人，這樣的人事安排恐怕正是信長精心研製的一帖猛藥。

　　２

　　（這次哥哥恐怕真的有苦頭吃了。）

　　這陣子木下小一郎秀長經常有這種感覺。信長主公離京才一個月，哥哥的表情已經愈來愈黯淡，臉頰也一天比一天瘦削。雖然表面上他仍是一副愉快爽朗、大而化之的模樣，但卻難掩內心的深沉疲憊。去巡視剛落成的將軍城館二条城時，他依然大聲激勵士兵，笑容可掬，但和小一郎單獨相處時，卻總是落落寡歡，繃著一張臉，而且不時難過地抱怨：

　　「京城真是個難管的地方。」

　　乍看之下，京城凡事平順，眾人皆臣服在織田家的權威之下。但事實上，由於信長是憑藉著強大的武力，嚴懲反抗者，絕不輕言寬貸，因此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違逆織田家的命令。堺市、大津或草津均已接納了織田家設置的代官，而且各地的寺社也紛紛派出態度謙恭的使者，表明歸順的意願。

　　然而，說到實際上的行動，卻是異常遲緩，經常拖延不遵行命令，其中尤以足利義昭和他的親情最大意不得。義昭先前雖已發佈「殿中掟」，允諾沒有信長的副狀，絕不頒行命令或發送文件，但看起來他似乎並未履行承諾。

　　「此事業已獲得將軍的許可。」

　　「府內說可以放心去做。」

　　藤吉郎在管理上經常聽到這種說詞，等到向義昭的親信查詢真偽時，對方又總是巧妙地顧左右而言他。再不就是模稜兩可地說：

　　「將軍大人並沒有這麼說，不過他們的做法，就禮法上來說並沒有甚麼不對。」

　　有時則故意用一些抽象的言詞回答道：

　　「不過，怎麼說呢，這是很合乎常理的嘛。」

　　就算直接去找義昭，他也會以頭痛或肚子不舒服等藉口來迴避。有時總算見到了人，他也只是敷衍了事地說：

　　「這種小事我哪記得啊？你直接去問我的手下吧。」

　　其中幾個重要的案件，他的答覆是：

　　「聽說這是信長大人臨走時交代的，或許是忘了通知木下大人了吧。」

　　等到詢問岐阜的信長，確定並無此事之後，他卻又嘻皮笑臉地說：

　　「是嗎？那大概是誰聽錯了，再不就是我誤會了。」

　　如果更進一步地追問，他就明顯地露出不悅的表情，二話不說地拂袖而去。此時三淵或上泉等深諳排場、禮數的近臣，就會見機行事，以迂迴的方式指責道：

　　「懇請木下大人能稍微注意一下禮法。」

　　他們暗示將軍拒答，不是因為質問的內容，而是因為藤吉郎用字遣詞和舉止粗魯無禮。

　　其實，這才是足利將軍這一干人的「絕招」。將軍義昭全無實力，因此打算藉著室町禮法建立自己的權威，架構起織田家無法侵入的謀略要塞。

　　這樣的招數的確讓藤吉郎秀吉窮於應付，也讓擔任他幕僚的小一郎秀長困惑不知所從。

　　「信長主公為甚麼要指派我這樣出身卑賤的人擔任京都奉行呢？」

　　哥哥很難得地發牢騷道。他曾親訪細川藤孝，懇請細川教導他室町禮法，得到的答覆是至少得花上一年工夫才能學會如此悠長複雜的規矩。再加上許多殿上人〔註：被許可上殿的貴族〕以藤吉郎出身卑賤為由，不與他來往，也造成蒐集情報上的障礙。儘管如此，信長仍然接二連三地派下命令來。

　　這次就連小一郎也束手無策，不知如何協助哥哥，甚至看到哥哥心情沮喪不悅，也找不出合適的話安慰他。

　　「那個甚麼木下大人呀，可真是難相處呢。別說咱們京裏的規矩了，連講話、書信都不太能溝通耶。」

　　不但足利義昭身邊的人，似乎全京城的人都逐漸產生了這種想法。而這種以京城人特有的圓潤腔調竊竊相傳的風評，當然也流進了小一郎耳中。

　　由於這種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造成足利義昭等人和織田家的關係日益惡化，義昭還故意放話，說這一切都是木下藤吉郎一個人的錯，因為他出身卑賤，又不懂禮數，才釀成了諸多誤會。足智多謀的陰謀家足利義昭，希望藉著強迫信長更換京都奉行，向天下人炫耀他在織田家優越的地位和影響力。

　　（真是厲害！）

　　每次聽到足利方面的人散佈中傷哥哥藤吉郎的惡意批評時，小一郎總是這麼想。足利幕府操縱各地大名，不但能維持各方勢力均衡，還能穩坐其上，長年以來想必也累積了相當豐富的經驗與技巧。

　　（我到底能為哥哥做甚麼呢？）

　　小一郎也曾反覆思考過這個問題。但他只不過是「信長的家來的家來」，碰到這種最高階層背地裏爾虞我詐、不擇手段的暗鬥，他根本無能為力。

　　（只能好好維持木下組的紀律，確保京畿內平安無事了。）

　　小一郎做出這個結論，一方面加強監督屬下的士兵，同時也命他們切實巡視畿內。當然，在飲食和待遇方面也格外留意，不讓他們有欠缺。京城雖已日漸沒落，但生活仍遠比尾張奢華，畿內的美女對這群家眷不在身邊的粗漢來說，更是魅力十足。整個京都充滿了各種破壞士兵紀律的誘惑，必須付出相當大的努力才能抵擋得住。

　　此時最能發揮功效的，還是信長留下的大量金錢。由於京內治安漸趨良好，貨物流通願暢，只要有錢，就能提供士兵是夠的食物、衣著和女人。

　　秀吉每天必須費時和足利義昭或其親信進行複雜的交涉，還得批閱艱澀的文件，或進行例行調查，因此有「這個人」來幫他管束手下士兵，維持紀律和士氣，的確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如果木下組的士兵有人犯下強暴婦女或搶劫錢財等惡行，義昭一定會抓住機會要求信長罷黜這個出身卑賤的奉行。在這種情況下，信長恐怕也很難拒絕吧。

　　不過，這樣做只能算是消極的防禦，並不足以制止足利義昭等人的陰謀。而且義昭好像執意要讓所有京城貴人都曉得藤吉郎的出身，肆無忌彈地派遣使者往返送信。言行舉止之間，似乎已將沒有信長的副狀就不可發佈命令或書函的「殿中掟」忘得一乾二淨了。

　　小一郎負責管理擔任護衛的士兵，曾經訊問過這類使者兩三次，每次他們都編造些不關痛癢的藉口，例如「只是和歌的應答」或「不過是季節的問候罷了」等來搪塞。小一郎當然知道事情沒那麼單純，但總不能剝光將軍的使者徹底搜身吧。這想必也是義昭所施展的一種手段，意圖讓京城的人看輕織田家。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小一郎無意間聽到幾位在宮中擔任朝臣的老人家們說：

　　「織田家的做法難免粗魯激烈了些，不過優點倒也不少呢。」

　　小一郎心想：

　　（難道信長主公安排哥哥留在京城，就是希望哥哥能打破固有的傳統藩籬，徹底展現織田家的行事風格嗎？）

　　如果真是這樣，哥哥的確是最恰當的人選。

　　小一郎左思右想，不知該用甚麼方式將這個訊息告訴哥哥。最後他決定重新用在尾張時的做法來管理木下組，和哥哥講話時也一概使用尾張的方言，連衣著舉止都恢復了以前的習慣。

　　哥哥立即察覺了小一郎的變化，詫異地問他：

　　「發生甚麼事了嗎？」

　　小一郎則故意粗聲粗氣地用尾張方言說：

　　「這才是咱們織田家的作風呀。」

　　就在這一瞬間，哥哥的臉上忽然恢復了光采。

　　兩三天之後，小一郎就聽說哥哥在宮中扯高了喉嚨把將軍身邊的老臣臭罵了一頓。

　　「這麼大吼大叫地痛罵一番，管它甚麼室町禮法的恐怕都蕩然無存了吧。」

　　小一郎一邊想像當時的場面，一邊獨自竊笑著。就這樣，織田家終於在這場暗地較勁中取得了制勝的契機。

　　３

　　永祿十二年夏天，京都的政治尚稱平順。新佔領的廣大區域，在統治上已經逐漸邁上軌道。撤廢關卡和統一貨幣的措施日益普及，使物資的流通更加頻繁順暢，也大大擴充了堺市或京畿商人的商圈，使他們的荷包更加豐盈飽滿起來。原本不滿信長強索矢錢的都市居民，終於體認到中央集權制度所帶來的經濟效益，於是立場逐漸動搖，從死守舊制轉而支持信長的改革。

　　這為織田家的政治、軍事帶來了明顯可見的正面影響，畿內變得易於統治，財政收入更是豐碩有餘。

　　然而，織田信長卻一刻都不肯停歇，立即運用豐盈的財政收入推動地方建設，並且特別傾注力量在皇宮的營建上。信長冀望利用日本最高的傳統權威──天皇──來達到他「天下布武」的目的。天皇自從「建武中興」以來，表面看來似乎退出了政治舞台，事實上，是他因此能夠加入新的改革派來對抗足利幕府的舊制。這點很近似於明治維新的志士，擁立天皇反抗舊有的德川幕藩體制。

　　信長同時也推動了宗教界的改革。他在領地內普及樂市樂座制度，撤廢各地的關卡，並且課徵矢錢，使得寺社喪失了過去由「座」所得到的利錢和關卡的通行費，又令他們吐出了一部分積蓄，寺社的財力因而大大減弱。不過，改革宗教界不只是一種財經政策，同時也是一種治安政策，因為削弱了寺社的財力，降低了僧兵或寺院武士的力量，寺社便無法輕易地作亂造反了。信長可以說是最早明確意識到經濟力是軍事力的基礎，並且將之政策化的日本人。

　　當然，信長最大的關切還是在軍事與外交。他心裏很清楚急速成長的織田家所面臨的危險。長久以來，凡是在京都舉旗的人，一定會遭到各地大名的嫉妒與覬覦。

　　「遠交近攻」──這個放諸任何時代皆準的策略，也正是此時織田家所採行的基本策略。信長將三河的德川和北近江的淺井視為「衛星國」，因此他所擬定的方針，是和武田、上杉、毛利、長宗我部等東西兩側的強勢大名維持友好關係，同時逐漸併吞京畿附近的中小勢力。因此，他不斷派遣使者前往上杉家和武田家請安問好，並且再三向毛利家表明願意協助其征討中國地方。而這些遲早必須和織田家決一死戰的大名，此時仍忙著鞏固自己的勢力範圍，尚沒有足夠的實力向信長挑戰。

　　留守京都的木下秀吉也負擔了一部分織田家的外交工作。他的主要任務是，探查西方、攝津、播磨、丹波等地方，監視退回阿波的三好三人眾，並負責與毛利家聯繫。

　　一日，毛利元就派遣急使前來會見秀吉：

　　「中國各地情勢不穩，我方陷入苦戰。願拜領織田家之誠意，懇請出兵播磨．但馬等地。」

　　「元就大人真是個厲害的角色。」

　　秀吉向弟弟小一郎吐露了他心中的感想。

　　毛利元就原本臣事大內家，只是安藝吉田的小城主，現在卻一躍成為擁有中國地方十幾國數十萬石領地的大名。他和織田信長一樣，是個合理主義者，只是作風略有不同。在著名的嚴島會戰中，他以大膽的奇襲戰術打敗了取代大內家掌握中國地方西部霸權的陶晴賢，足堪與信長的桶狹間之役媲美。不過之後他便開始採行規避風險、長期攻略的穩紮穩打策略，這是因為隨著年事漸長，元就更具智慧，懂得掌握分寸、量力而為。

　　在織田信長順利上京之前的幾年，毛利家就是全日本最大的領主，而且因為得地利之便，工商業繁榮，外來的新技術也不斷地流入。若要制霸中央，毛利家明顯地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地位。事實上，假使元就真有此意，只要派出強大的水師在攝津附近登陸，應有相當大的勝算可以一舉攻下京城。

　　然而，毛利元就並沒有這樣做，因為他對京都不感興趣，反而比較中意山陰地方〔註：指中國地方的北側，包括現今的鳥取縣、島根縣及山口縣靠日本海的部分〕和北九州。與其風風光光地霸居中央，他寧願按部就班地累積實力，擴充領土並勤修內政。他恐怕也是擔心沒有充分準備便進京，很可能會捲入京畿內的政治鬥爭，並遭到各國大名的圍剿。

　　毛利元就臨終之際，曾命三個兒子折箭，教導他們兄弟團結的重要性，成為日後著名的「三枝箭的啟示」。不過，這並不是毛利元就始創的故事。在《元朝秘史》一書中，便已記載了成吉思汗的母親以此方式規勸他們兄弟要團結。其實比起這件事，元就留下家規，要求他的兒子「千萬別覬覦取天下，而要致力於守成」，反而更耐人尋味。後來毛利家的子孫真的遵照他的遺訓而行，為日本歷史帶來了重大的影響。

　　毛利元就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而當信長忙著籠絡遠方的大勢力，併吞附近的小領主之際，元就也正致力於收服整個中國地方。他已經大致剿平山陰的尼子，將備前的宇喜多納為屬國，現正試圖佔據北九州的一隅和山陰東部。以毛利家的實力而論，成功只是遲早的事，但毛利一直秉持著「能假手他人便不自己動手」的觀念，既然現在織田家毛遂自薦，再三表示願意協助征討，豈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呢？所以他才派使者來，要求織田家能夠派出援軍，協助他攻打播磨．但馬。

　　「真是個厚顏的傢伙。」

　　小一郎看著哥哥手上的信，直覺地說出了這句話。哥哥所謂的「厲害的角色」，大概也是這個意思吧。

　　「現在家中十分忙碌，恐怕沒有時間去照顧別人吧。」

　　小一郎如此說，希望慫恿哥哥拒絕毛利的請求。

　　事實上，織田家不管在政治或軍事方面都忙得不可開交。雖然目前沒有和甚麼大敵交戰，但光是統治急遽增加的新領地，預備抵禦各地的勢力，人手就已經相當吃緊了。駐紮京都的士兵，人數總共只有五千人左右。萬一三好等人再度率軍前來反攻，恐怕又會陷入和今年一月同樣危急的景況。不管怎麼說，新加入的豪族或農村武士目前根本就還靠不住。

　　「你說得沒錯。」

　　哥哥輕輕頷首，接著又說：

　　「不過啊，小一郎，如果光做些理所當然的事，是不會成功的。有時候，明知有風險，明知力有不逮，還是應該去嘗試看看。」

　　「說得也是。」

　　小一郎模稜兩可地回答道。他很清楚哥哥的作風，只是不知道哥哥此時此刻說這句話所指為何。

　　４

　　七月底，小一郎突然大驚失色地接獲哥哥自岐阜派遣急使傳來的命令。

　　「待吾返京，即率麾下全軍出征播磨．但馬，請速妥為準備。」

　　（怎麼會輪到我們呢？）

　　小一郎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哥哥藤吉郎擔任京都奉行，忙得焦頭爛額，麾下的部隊則要負責防衛京畿。駐留京都的部隊原本人手就不夠，為甚麼還要抽走佔其中一大半的木下部隊去援助毛利家呢？即使基於外交上的考量，必須援助毛利家，大可派遣那些無事待命的部隊去啊，為甚麼偏要找上哥哥呢？小一郎大惑不解，詢問使者原因。使者滿臉無奈地回答道：

　　「根據岐阜城下的傳言，好像是木下大人抽中了下下籤。」

　　若是擴充織田家領地的戰役，多少都會獲得獎賞，但若換做援助外人，一定是徒勞無功，因此誰也不願意去。

　　（真糟糕，哥哥怎麼會如此失策？）

　　小一郎不禁暗自擔憂。沒想到翌日傍晚哥哥返京後，劈頭便說：

　　「我要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信長主公竟然接受了我的請求，選派我去支援毛利家呢。」

　　說完還興奮難耐地大聲嚷嚷。

　　（難道哥哥又在演戲了嗎？）

　　乍聽之下，小一郎立刻浮現這個念頭。哥哥向來謹慎，擔心自己的言行舉止會傳入信長耳中，因此絕不將不滿溢於言表，說起任何事都是擺出一副歡喜榮幸的樣子。直到深夜，他們兄弟二人獨處時，哥哥才透露了心裏的想法。

　　「毛利是大國，今後和織田家的往來想必會更加密切。如果現在率軍去援助，日後和毛利家的交涉一定會交給我來辦。」

　　「原來如此。」

　　小一郎低吟道。負責推展和大國之間的外交關係，自然能提高在織田家中的分量，經濟上也會獲得實惠，因此若能掌握住與毛利家的外交事務，得到的好處一定會比單純的增加俸祿要多。

　　「可是，我們和毛利家的關係恐怕不會長久吧。」

　　小一郎詢問道。通常只有在雙方維持良好關係時，負責推展的外交官才會獲益。就小一郎所見，織田家和毛利家的友好關係可能維繫不了多久，因為只要一穩住京畿，織田信長就會往西進擊；而統一中國之後，毛利大概也會往東，也就是往京畿方面發展，所以兩家遲早會起衝突的。

　　不料哥哥卻說：

　　「打起來更好。攻打強敵的人，一定會分配到最多的部隊。」

　　「啊……」

　　小一郎豁然領悟，大叫了一聲，連忙用手摀住嘴巴。原來哥哥是在想不久的將來，當織田家和毛利家開戰時能夠擔任作戰總指揮官。

　　（哥哥竟然連這麼遠的事都想到了。）

　　小一郎不禁心中暗暗咋舌，並且再一次告訴自己：

　　（我這輩子都不要當老大，我要終身擔任幕僚，協助哥哥。）

　　此時藤吉郎秀吉心中的謀算，在八年後終於實現，並且日後為他們兩兄弟帶來莫大的好處。不過在此之前，他們還必須經歷重重難關，出生入死。

　　八月初，木下藤吉郎秀吉率軍離京。出發前一天，他才下令說：

　　「小一郎，這次由你打先鋒。」

　　這又讓小一郎吃了一驚。木下組有蜂須賀正勝、竹中重治、木村隼人等驍勇善戰，適合擔任先鋒的勇將，這次哥哥不用這些人，反而要經常留守或負責輜重補給的小一郎當先鋒，的確頗不尋常。

　　看到小一郎滿面疑惑，哥哥解釋道：

　　「這次我們只是支援毛利大人，你要好好幹喲。」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小一郎點頭答允道。既然是支援，就不必拚命猛攻，讓士兵受創。更重要的是，要和毛利家的將士建立良好的關係。這就是小一郎對哥哥這句話的解讀。

　　於是小一郎率領先鋒部隊，選擇安全的路線緩慢前進，適度地耀武揚威，震嚇敵人。可是其間卻再三差派使者，向毛利家的將士宣傳木下藤吉郎秀吉這個人。論到做這種事的仔細周到，木下家恐怕無人比得過小一郎。

　　所幸戰事非常順利。播磨．但馬境內的小豪族和農村武士眼見毛利、織田兩大勢力自東西兩邊夾擊而來，立即戰意全失，讓小一郎等人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了毛利家請求他們攻略的幾個小城。

　　毛利家因為織田大軍的幫忙而輕鬆獲勝，織田家也因此賣了毛利家一個帳，短時間之內，雙方應該可以維持相當友好的關係了。而木下藤吉郎秀吉也在毛利家中聲名遠播，順利成為日後兩家交涉的代表。

　　木下秀吉及其部隊，其實只是在播磨．但馬境內繞行了將近十天，便於八月十三日返抵京都。不料才剛到家，便又接獲岐阜傳來的下一個出師令。這次是織田家本身的戰事，戰場在伊勢。

　　當時由於信長的三男信孝繼承了北伊勢最大的豪族神戶家，使伊勢北部已經成為織田家的領地，但中南部仍操控在國司〔註：朝廷任命的地方官〕北畠具教手裏。

　　信長成日往來於京都和岐阜之間，卻未怠忽此地的懷柔工作，安排瀧川一益負責收攬人心，並且適度地施加軍事壓力。

　　聰明才幹和木下藤吉郎秀吉在伯仲之間的瀧川一益，在今年五月又有了優異的表現，成功地誘降了木造具政等人。

　　信長決定利用這個有利的情勢，一舉攻下北畠等人。八月二十日，八萬大軍齊集於桑名，由瀧川一益擔任先鋒，燒毀多藝的國司館，並攻擊大河內城等地。戰況幾乎是一面倒，中伊勢各城陸續失守，即至十月四日，所有的攻略行動便已告終。

　　北畠具教收信長的次男信雄為養子，讓他繼任家督，然後隻身退往笠木。

　　木下秀吉率領的部隊在此次戰事中並未發揮太大的戰力，但京都卻正悄悄地醞釀著一個嚴重的問題。在木下秀吉等織田家的人員離開京城的這段期間，足利義昭和其親信結合了反改革的勢力，正在逐步形成一個龐大的「反信長同盟」。

敗走之功

　　１

　　京都市街繁華喧囂，活力四溢。

　　新將軍足利義昭的居城二条城的工程進展迅速，天皇居住的御所正在進行大規模的整修，各處的寺院也紛紛動工修繕門面。來自各地的士兵和工人，讓整個街頭熱鬧非凡，甚至稍嫌吵嚷。

　　物資也日益豐富。由於撤廢了各地的關卡，四方的物產大暈流入，而且價格低廉。京都的貨品更是暢銷遠方，昂貴的絹織物、雅致的染布、金屬加工品，以及佛具、經書等的需求量大增，手工業者和商人們忙得眉開眼笑。另外，以士兵和工人為對象的妓女也遽然增加。

　　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陰曆十月，當織田信長征服了伊勢，凱旋返京之際，所看見的便是這幅光景。

　　「藤吉郎，幹得不錯！」

　　信長以高亢的聲音滿意地說。瀧川一益攻打伊勢的表現，以及木下藤吉郎管理京都行政的手腕，在在都讓信長心情大快。

　　（哥的確做得不錯。）

　　木下小一郎輾轉得知信長的誇讚，心裏頗以哥哥為榮。身為織田家的京都奉行之一，哥哥對京都安定與繁榮的功績與貢獻是有目共睹的。他從小廝、足輕幹起，如今卻已能毫不畏怯地置身於冠蓋雲集的京都，不但沒將自己卑賤的出身放在心上，也不再受制於過去的舊規範。木下藤吉郎這種如實反映主君信長性格與政策的做法，沖走了沉澱在古都的淤泥，簡化了所有事物，反而讓一切進行得順利而圓滿。信長為了排除京都人背地裏的陰險反抗，特別派木下藤吉郎這種和他們南轅北轍的人來擔任奉行，這樣的人事安排的確極為巧妙而有效。

　　織田信長肯定藤吉郎的努力，再度提高了他的地位。三年前，信長的親信武井夕庵對他們來說還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但如今藤吉郎的地位已經超越了他。不過，哥哥的俸祿並沒有增加多少。信長所採用的人事管理與人才晉用的準則，便是盡可能地給有能力的人大權，但壓低其俸祿，以維持家中勢力的均衡。因此，木下藤吉郎所指揮的京都駐軍，大部分都是織田家暫時派來的，木下家本身的組員並不多，所以負責協調內部組織的小一郎做起來倍感艱辛。

　　況且這只是小一郎工作的一部分。隨著哥哥的地位日益提升，身為第一家臣的小一郎也開始受到注意。想要巴結討好京都奉行的人，都會先來和小一郎接觸接觸。從貴族高僧到大名或商人代表，各式各樣的人絡繹不絕地前來拜訪。

　　（真是件苦差事。）

　　小一郎心裏如此想。和京都人交往的種種規矩，讓二十多歲以前一直在中村務農的小一郎覺得非常拘束不自在。他們提出來的事也多半相當複雜，而且總是令人頭昏腦脹地從陳年往事說起，強調「某某人侵奪了我家的土地……」等等，要求取回原有的權利。可是，對造也有另一番類似的說詞，所以用甚麼時代為基準，便會影響到是非曲直和最後的結果。

　　只要碰到小一郎覺得重要的事，他會原封不動地呈報給哥哥，至於其他瑣碎事項，他會先加上自己的意見再交給哥哥批准。若不這樣做，哥哥根本忙不過來。

　　小一郎過去在木下組擔任協調工作的經驗，對處理京都的行政也發揮了一定的效用。然而他也面臨了許多過去沒有處理過的問題。其中之一，便是與投降織田家的新將領間的關係，因為監視這些人，也是京都奉行與其幕僚的重要──或許是最重要的──工作。

　　這些新加入的人，和在美濃或伊勢歸順的小豪族或農村武士大相逕庭，有不少人是一城之主或獨立的大名，而且因為領地屬於京畿內的要地，除了自恃甚高、人脈寬廣之外，還掌握了完善的情報網，同時藉著聯姻，也和貴族建立了良好的關係。更重要的是，他們深諳那種歷史悠久地區特有的陽奉陰違、口蜜腹劍的處世技巧。會想到來接近小一郎的，更是其中最諳世故的人。

　　返京之後沒多久，這類世故的人中的一個──松永彈正久秀──便來造訪小一郎。他早先是阿波三好家的家臣，累積實力後自立為大名，和三好三人眾時戰時和，是長期掌握京都周邊地域的老狐狸。

　　「木下大人著實令人敬佩。吾等長久以來束手無策之事，木下大人竟然不費吹灰之力便解決了。真不愧是織田家首屈一指的幹才，果然名不虛傳。」

　　如今歸順織田家成為一方將領的松永，一面這樣說，一面在刻滿歲月痕跡的老臉上掛上一抹和藹的笑容。那種親切友善的態度，簡直讓人無法想像他是擊殺前將軍足利義輝的大陰謀家。

　　「吾等出身卑賤，家兄在去年猶是未嗅過京都香氣的鄉巴佬呢。家兄常說平日承蒙彈正大人關照、厚愛，心中不勝感激啊。」

　　小一郎蓄意隱藏尾張腔，圓滑周到地如此回答。既然哥哥不顧一切強行貫徹尾張的行事作風，擔任幕僚的小一郎就必須格外謙恭有禮。如果兄弟倆都霸道強硬，不但會引起京都人的反感，手下的將士也可能會有樣學樣。可是也不能太過謙卑，遭人看輕，因為京都人原本心裏就已經非常瞧不起尾張人。

　　「在織田家中，木下大人在吾等心目中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

　　松永久秀貼近小一郎的耳邊，如此低語道。這句話才是老奸巨猾的松永久秀兜了半天圈子真正想說的話。他當然也算到小一郎一定會把這句話傳進哥哥藤吉郎的耳中。

　　「您謬讚了……」

　　小一郎不置可否地笑著說。

　　沒有比反覆無常的松永彈正所說的話，更不值得信賴的了。小一郎也知道他似乎已在京都奉行的身邊安排了奸細，內心其實根本就不信任哥哥。不過不管是織田家或木下家，也都買通了松永的側近，就近監視他，所以這其實是互相的。而且不光是松永，大和的筒井家，或攝津的伊丹城、池田城，也都做了同樣的安排。小一郎手上有許多這些奸細傳來的消息。由於哥哥忙碌不堪，因此小一郎還必須協助他蒐集、分析並篩選這些第一手的情報。

　　其中當然不乏透露松永彈正久秀有可疑行動的消息，但疑心太重也很危險。因為經常有人會故意放出這類風聲，企圖分化組織，顛覆織田家內部的團結。而且不光是敵人會這樣做，有時自己人也會為了扯競爭同伴的後腿而放出這種訊息。以藤吉郎陞官的速度，招嫉是絕對無法避免的，因此如何取捨未經證實的情報，對小一郎來說確實是件艱困的工作。就小一郎所見，或許是因為長年追隨苛酷嚴峻的織田信長，哥哥對人的猜忌心似乎也有過分強烈的傾向。

　　依照小一郎的標準，目前松永久秀是清白的，池田、伊丹和筒井暫時也不用擔心。唯一需要嚴加防範的，就是坐鎮在即將竣工的二条城的將軍足利義昭。

　　２

　　永祿十二年秋天，織田信長在滯留京都一個多月後，於十月十七日離京返回岐阜。除了木下藤吉郎之外，他還將丹羽長秀、明智光秀、中川重政、細川藤孝等人留在京都。信長之所以比夏天多留下一些人手，一方面是因為東邊暫時不虞發生戰事，再者也是因為畿內的情勢似乎有些躁動不穩。其中最大的問題，當然是出在將軍足利義昭。他已經越來越露骨地在推展反對織田信長的各種行動。

　　從後人的眼光來看，義昭此時的舉動根本就是不自量力。因為從歷史的結局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時代已經改變，足利幕府早就徹徹底底地遭到淘汰了。

　　然而，活在當代的人當然無由得知這些事。足利幕府依然存續，甚至還有足夠的權威，讓信長之流的現實主義者亟思加以利用。事實上，信長也因為得到了義昭這塊「玉」，而得以順利上京。這固然是信長的成功，但也未嘗不是義昭的成功。

　　（我足利家的威信仍根深柢固，未曾動搖……）

　　足利義昭和其親信會產生這種想法，其實並不讓人意外，因為人都難免會偏袒自己、高估自己。而這種想法讓野心勃勃的足利義昭開始夢想，有一天足利幕府將能重掌實權。

　　足利義昭雖因織田信長的萬全準備和果敢行動，能夠出乎意料地迅速上京，坐上將軍的寶座。但當他從短暫的狂喜中清醒過來時，才發現名實之間竟然有如此懸殊的差距。他慨嘆將軍之位有名無實，開始對獨掌天下政務的信長心生怨懟。他是為了重振足利幕府而利用尾張的新興大名，而不是為了幫助信長成為天下人，然後在一旁當花瓶裝飾的。

　　（我絕不能讓織田家太過強大。）

　　這是義昭的第一個念頭，也可以說是出自本能的一種直覺。和鎌倉或德川幕府不同，足利幕府起初就是一個統御力不強的政體。以管領家為首的各地守護或地頭，獨立性很強，將軍只不過是這些人聯合起來共推的領袖，因此勢力不算強大，只是沒有其他更強勢的人足以取而代之，才勉強保住其地位與優勢。

　　這是當時包括足利義昭在內的大多數人對幕府的認知，所以這個剛即位的將軍才會深信，只要不讓任何人擁有壓倒性的強勢，即使他勢單力孤，仍然有機會能重振幕府。換言之，足利將軍的生存之道便是不斷打擊實力最強的挑戰者。在這樣的政治環境薰陶下，義昭看到織田信長上京後沒多久就收服了畿內小大名，又在各城市設置代官徵收矢錢，並且還征服了伊勢、伊賀方面，心中當然會大感不安。更何況信長還定出「殿中掟」，限制義昭沒有信長的副狀不得發佈命令或信函，讓他心中的怒氣更加洶洶無法遏止。

　　（混帳信長，也不過就是個剛發跡的尾張小大名，立了一點功竟然就得意忘形了。）

　　義昭心裏這樣想，越看信長越不順眼，終於狂妄地決定要「給信長一點顏色瞧瞧」。

　　本身缺乏武力，將軍義昭所能採取的手段便是號召各地的大名，凝聚成一股反織田的勢力。是年年末，義昭暗地與各國大名合作，設法擴張自己的權力。義昭可能只是希望以各地大名的勢力為籌碼和信長折衝，以便討回一些實權。高估足利將軍權威的義昭心裏打的算盤是，讓各地大名相爭，由自己來擔任仲裁，因為這是足利將軍存在的原始功能與權力。

　　然而，織田信長的立場並沒有那麼單純。讓義昭坐上將軍寶座的信長，早就知道將軍的權威已經不足以調停大名間的武力爭鬥，因此足利義昭的舉動，就變成威脅信長生命與織田家存廢的嚴重背叛行為。

　　信長為此震怒不已，卻又無法立即殺死或驅逐足利義昭。如果他在一兩年之內就廢了自己所立的將軍，將會失信於天下百姓，織田家也喪失了佔領畿內的依據。更重要的是，這將會留給其他大名「討伐織田」的藉口，各地土豪或寺社可能也會趁機反叛。目前織田家還沒有強大到足以一下子應付這麼多狀況。

　　信長對足利義昭的計謀既怒且恨，卻又礙於情勢，無法斷然懲治。義昭察知這種情況後，行徑益發大膽。

　　「那個幕府大人，可真是難纏啊……」

　　擔任京都奉行，負責監視義昭的木下藤吉郎，經常煩惱地如此對小一郎說。

　　可是，不光是織田家陷入了焦躁苦惱，足利義昭本人也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雖然他已呼籲各方大名和寺社奮起反抗信長，卻始終沒有人敢貿然行事。如果沒有較強的勢力回應他的「密函」，足利將軍勢單力孤，一個人也玩不出甚麼花樣，就像在甕中飲泣無人聆聽一般。在雙方皆一籌莫展的對立中，織田家還是率先採取了行動。織田信長決定「投石問路」，試探一下附近的大名。他發出命令，要求畿內和其周邊的大名，明年正月至京都供職。

　　畿內的小大名全部允諾，德川家康、淺井長政等長年以來的同盟者也未招絕，只有越前的朝倉義景不肯答應。

　　（果然不出我所料……）

　　信長心想。

　　義昭轉向織田家以前，一直是由朝倉家供養，兩者關係匪淺。可以想見朝倉家目睹信長獲得義昭後的種種成果，憤怒之餘，大概也很後悔自己當初沒有擁立義昭上京。此時恰好接獲將軍的密函，朝倉當然會有很強烈的意願去征討織田家。

　　但是朝倉缺乏實力與勇氣，知道單憑一己之力絕對無法成事，故而一直在等待反織田的大同盟成立，同時他似乎也聯絡了西方的毛利和敗退回阿波的三好三人眾。傳聞他也邀請了信長的同盟者兼妹婿的淺井長政，但和織田、朝倉兩家都有情誼和親戚關係的淺井並未予以回應。

　　（就先發制人吧。）

　　織田信長在心中默默做出決定。

　　永祿十二年十二月，信長悠間地前往京都，沿路還在近江舉行相撲比賽及獵鷹等活動。到達京都後，他獻金給朝廷，並再度警告足利義昭不得擅自發佈信函等，同時利用空檔擬定攻打越前的策略。

　　「四月，將軍的城邸竣工，我要舉行大規模的校馬典禮，你負責準備。要從各大名集結五萬人馬，同時在京都預備好足夠的兵糧。」

　　信長向木下藤吉郎下達此命令後，便返回岐阜去了。

　　「又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小一郎從哥哥口中聽到這件事，心中頗感不解。校馬典禮，其實就是閱兵儀式，主要在檢閱穿著華美軍裝的武士，但五萬人也未免太多了吧。在閱兵儀式中一望可及的人數，了不起有個數千人就夠了。

　　「信長主公的想法非常人所能及。我看不但要準備兵糧，還得準備槍炮彈藥呢。」

　　哥哥別有深意地笑著說。

　　（一定另有文章。）

　　小一郎從哥哥的話中感受到這一點，立即著手募集資金。洋槍是堺市特產的新武器，織田家支配治理此地，在採購上當然十分有利，但洋槍價格昂貴，大量購買需要非常龐大的資金。藤吉郎、小一郎兄弟用盡木下家儲備的資金和京都奉行所的現金，蒐購了數量可觀的洋槍。而事情也果然被他們料中了。不僅如此，這些事前準備後來不但挽救了他們的性命，也為他們開闢了出人頭地的康莊大道。在慶祝二条城竣工的典禮一結束，信長立刻命集結在京都的部隊出發攻打越前，為一場漫長而艱困的苦戰控開了序幕。

　　３

　　永祿十三年（一五七○，這一年之間年號變更，成為元龜元年）四月二十五日，織田信長的大軍自若狹攻入越前、敦賀。木下藤吉郎秀吉所率的部隊接近全軍的先鋒，前後還有柴田勝家、池田恆興，以及前來支援的三河德川家康的部隊。

　　木下小一郎秀長陪著哥哥藤吉郎一起待在木下軍的本營。此時木下家的家臣終於有所增加，也找到了足以領導前方戰鬥部隊和指揮後方輜重的人才，因此哥哥特別安排小一郎擔任機動性高、隨時可以差派的主計將校兼副司令官。

　　織田大軍先攻打手筒山城，並派遣木下部隊先去附近的村落放火燒村。當時攻城戰的第一步便是將周圍的村落燒個精光，使作戰行動不至受限，同時火光也有助於提振士氣，營造勝戰的氣氛。

　　信長親自登上附近的山峰，觀察手筒山城的城廓結構和敵軍強弱，以七、八重大軍將城團團圍住，同吹海螺進攻。

　　然而，城內的朝倉家主將寺田采女正手下有不少勇士，努力防禦，使織田家屢攻不克。信長下達「換手再攻」的命令，改由柴田、池田、木下等部隊進攻。以眾擊寡的強烈攻勢終於發揮了效用，當天便斬下一千三百七十多名敵軍的首級，成功地攻下此城。

　　攻城期間，和朝倉義景同屬一族的朝倉中務大輔景恆，曾自附近的金崎城趕來救援，但遭到織田家的重重包圍所阻，無功而退。看樣子似乎是織田大軍的奇襲式攻擊，讓朝倉家來不及動員，兩城的守城士兵都不太足夠。

　　翌日（二十六日），織田大軍包圍了金崎城。

　　這次信長暫時停止戰鬥，派木下藤吉郎為使者前往招降。據說當時藤吉郎只說：

　　「只要投降，就把想要的地賞給你們。」

　　這番話恐怕是站在城門前喊出來的吧。因為木下藤吉郎秀吉是名列「天下三大嗓門」的大聲公。

　　織田在攻陷鄰城，斬下千餘首級的第二天，立刻以十幾、二十重的包圍來招降敵方，雖然是老招數，效果卻很驚人。金崎城內果然投降的聲浪大起，迫使朝倉景恆走出城來。

　　「小一郎，你負責護送景恆大人……」

　　接獲哥哥的命令，小一郎率領兩百騎兵，連夜將朝倉景恆護送至越前府中。以信長而言，將敵將護送至敵境是相當罕見的寬大處置，很可能是此時信長對攻打朝倉家頗有自信，希望此舉有助於日後順利招降敵軍吧。

　　護送敵將是件吃重的工作，回程尤其危險。小一郎在府中城附近釋放了朝倉景恆後，旋即風馳電掣般的急急返回金崎。陰曆四月夜短晝長，小一郎大約在黎明時分抵達，這才鬆了一口氣，並立刻沉沉入睡。然而好夢不長。

　　就在他剛由沉睡轉入矇矓淺睡之際，便被一陣叫聲喚醒。

　　「主公緊急召見，大人已經出去了。」

　　「甚麼？主公緊急召見？……」

　　小一郎歪著睡意未消的腦袋，疑惑伴隨著不祥的預感一同湧至。

　　４

　　木下小一郎秀長待在剛攻陷的金崎城前的陣地中，焦急不安地等待著。

　　信長自大本營派遣使者傳令，召開緊急軍務會議，已經是一刻半（三個小時）以前的事了。

　　（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小一郎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一般軍務會議由於要召聚分散各處的將領，通常前一天就會預先通知，而且多半也會傳達部分要討論的內容，讓將領有時間和各隊參謀商議。

　　但小一郎聽說方才的使者只是坐在馬上大叫「緊急召集」，便又慌忙急馳至下一個部隊。單從簡短的口訊和倉皇急促的神態，任誰也知道事情非比尋常。

　　（一定是壞消息……）

　　小一郎可以想到幾個可能的情況。

　　首先是反叛。這次遠征，松永久秀等幾位新加入的大名也有參加，很可能其中有人和朝倉家暗中勾結。但若是這種情況，部隊應該會開始移動或交戰，可是目前並沒有類似動靜。

　　再來是內亂。可是若是畿內大名揭旗謀反，只要派遣一部分人手返回鎮壓，就可以解決了。

　　暴民作亂的可能性也很高。像一向宗的徒眾等可能起而作亂的勢力並不在少數，但遇到這種事似乎無須如此慌亂，也不必特意發兵攻討。

　　或許是有外敵來侵。不少勢力都在虎視眈眈，欲趁信長不在之際攻入京都，像退回阿波的三好、中國的毛利、甲斐的武田，另外今川勢力雖已衰退，但也並非全無可能。不過以時間上來看，似乎太快了，因為信長四天前才剛離開京都。

　　有強敵來援嗎？倒也不無可能，因為朝倉家的對面就是上杉謙信，萬一前來馳援，的確十分棘手。然而，那也得耗費些時日。越前和越後之間，還有越中、加賀兩國，即便是上杉謙信，恐怕也無法如此火速地通過這兩國吧。

　　（真讓人猜不透……）

　　小一郎已經倦於推測了。不過雖然小一郎並未料中實情，但此時他所揣測的各種情況，在不久之後也真的一一發生了。

　　小一郎進入營帳內，坐在摺凳上。碰到這種時候，首要之務便是故作鎮定，穩住麾下的將士。竹中半兵衛重治半闔著眼坐在他旁邊的摺凳上，對面則齊聚著蜂須賀小六、木村常陸介、生駒甚助、前野勝右衛門、加藤作內等人，眾人皆難掩不安的神色。四月天，日正當中。這時左右的陣營逐漸騷動起來，看樣子軍務會議總算結束了。可是哥哥卻尚未歸來。小一郎心中再度浮現不祥的預感。

　　之後又過了半個多鐘頭，才終於見到哥哥的身影。雖然哥哥開朗地露出滿面笑容，但小一郎很瞭解哥哥，知道他正努力壓抑心中的激動。果然不出所料，在短暫的談笑後，哥哥先命眾人全部退去，然後另行召喚小一郎、竹中和蜂須賀。小一郎奉令掀開帷幕進入營帳，立刻愣在當場。只見哥哥單獨坐在正面中央的摺凳上，臉上的表情和方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嚴峻而駭人。

　　「要立刻撤退。淺井大人和六角家聯手叛變……」

　　等三人到齊以後，藤吉郎秀吉才如囈語般地低聲透露實情。

　　小一郎聽了，全身汗毛不禁一齊豎了起來。蜂須賀小六則驚叫了一聲：「甚麼？」長滿髭鬚的臉孔則不由自主地抽搐著。連素來鎮定的竹中半兵衛也瞪大了眼睛，呻吟道：「真的嗎？」

　　淺井長政的反叛，對織田家的每一份子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

　　他是信長的妹妹阿市的夫婿，長久以來一直是織田家的同盟。當信長和美濃的齋藤龍興交戰時，淺井便從近江方面出兵至關原，威脅齋藤家的背後，援助信長。另外，前年上京時，淺井也在半途迎接信長，和織田家一同攻打六角家，打開了上京的道路，之後還出兵協助進攻攝津地方。對織田家而言，北近江的淺井家，與三河的德川家堪稱是兩大有力同盟。

　　正因如此，織田家幾乎沒有人想到淺井長政會反叛。織田要攻打離根據地岐阜及京都都有相當距離的越前，若沒有取得位於中間位置的淺井家協助或默許，根本不可能出兵。但信長卻毫不猶豫地大膽揮軍，當然是因為他深切信任淺井長政，全無疑慮之故。

　　如果光看織田家和淺井家的關係，情況的確是如此。但事實上，淺井家和朝倉家也是關係匪淺。淺井家原是京極家的家臣，後因京極家被六角家竊佔而自立，之後便不斷與六角家爭鬥。只擁有北近江三郡十幾萬石領地的淺井家屢經苦戰，數度遭六角大軍逼攻，都因北鄰的越前朝倉家及時馳援而解圍。因此，在與織田信長締結同盟時，淺井長政再三叮囑信長「不得擅自攻打朝倉家」。有情有義的淺井長政，從一開始就十分謹慎，避免讓自己夾處在姊夫信長和對他有恩的朝倉義景之間左右為難。

　　在這樣的前提下，信長為何完全不擔心淺井長政的態度，逕行攻打越前呢？大概是信長凡事均從現實層面去考量，只相信理性而不重視感情，只知道合理與否而不知道兼顧情義。換言之，信長相信淺井長政如果考慮到與勢如中天的織田家對立有多不利，一定不會為了日敗落的朝倉家而背叛自己。織田信長這個徹頭徹尾的合理主義分子，終其一生都無法理解人類心中無法訴諸於理的感情，而這也終於導致這個天才最後竟以悲劇收場。當然，此時他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而嚐到苦果。

　　如果淺井長政像德川家康或木下秀吉般懂得精打細算，信長的估算就不會落空了。偏偏長政卻是個很浪漫而知恩圖報的人。尤其長政的父親久政，是個頑固老人，偏愛有傳統的朝倉家勝於新興的織田家，而且重情重義，當他與六角承禎苦戰期間，仍繼續傾力奉養舊主京極氏。換言之，淺井父子和信長相反，他們是忠於過去而非放眼未來的人。

　　更讓信長驚愕的是，淺井竟然是和宿敵六角承禎聯手。淺井和六角長期對立，遺恨頗深。兩年前信長上京時，淺井還擔任織田大軍的先鋒，攻打六角家諸城。這對信長可說是一大保障。只要北近江的淺井和南近江的六角不結為一氣，就不必擔心近江路會遭到全面封鎖。

　　可是，如今淺井和六角竟然聯袂出兵反抗織田家，這一定更讓信長大惑不得其解吧。織田與淺井這個同盟的背後，大概有足利義昭介入挑撥，可能的情況是：重視固有傳統和權威的淺井父子接獲足利將軍的密函，敦促他們「共同援助朝倉，討平逆賊織田信長」，父子倆遂踴躍奮起反叛織田。

　　對淺井父子而言，將軍的密函成為一種心理上的支援，促使他們斷絕與織田家的同盟，轉而報答朝倉家的恩情。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信長的確太輕忽「過去」了。

　　信長的確誤判了很多狀況，不過他在處理這個危機所表現出的決斷力和行動力，簡直是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逃！」

　　信長在俄頃之間便已做出決定。

　　他不是「撤退」，而是在少數幾名隨從的護衛下策馬奔馳，越過湖西。信長認為，只有趁湖西的小豪族或土民風聞「淺井、六角蜂起」的消息，群起反亂之前離開此地，才是最安全的。這樣的做法背後隱藏著信長強烈的自信。

　　（只要我活著，織田家就能存續，就有足夠的力量討伐朝倉和淺井。）

　　織田信長的這個決定，可以說是真正懂得做大事的人才做得出的明快決斷。

　　在戰國時代，主將的性命就是戰爭成敗的最大關鍵。交戰時，即使數萬大軍毫髮無傷，只要主將一死，就算全盤皆輸。像桶狹間之役，雖然兩萬餘今川大軍幾無傷亡，但由於今川義元被殺，大軍遂被迫撤退，不久即四散而去。慮及此，便知信長將己身性命放在第一位，其實是為了避免敗北所做的正確抉擇。沒有故作姿態或捨不得部下犧牲，才是信長知所進退的高明之處。這或許也可以說是一種避免敗戰的「長驅直退戰略」吧。

　　５

　　「主公……已經退走了？……」

　　蜂須賀小六目瞪口呆地低語道。

　　「沒錯，這會兒大概已經趕到兩里外了吧。」

　　哥哥扭曲著黝黑的臉龐說。

　　主將脫逃有損士氣，這是自古皆然的事。但此時他們卻不太有這種感覺，因為信長並不是戰敗而逃逸，他是在開戰之前就一溜煙地跑了。如此乾脆的舉動，反而讓人覺得痛快。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過了半晌，竹中半兵衛才冷冷地開口問道。信長單騎逃脫固然容易，留下來的三萬大軍該如何撤退，可就沒那麼容易了。尤其是身為其中一員，這時恐怕也沒有心情讚嘆信長遇事能捨吧。

　　「有關殿軍的事嗎？」

　　哥哥藤吉郎目光凌厲地反問道。

　　當時撤退的慣例，是各部隊依照目前位置反轉撤退，也就是進軍時由最強的部隊領頭，撤退時也由該部隊殿後，抵禦敵人的追擊。不說別的，這也是最迅速的撤退方式。

　　但這一次情況特殊，他們不能這樣做，因為大軍的先鋒部隊是前來支援的德川家康部隊。讓外來的援軍擔任殿軍，不僅有失顏面，也關係到織田家的聲譽。稍有不慎，便會導致三河武士心生反感，甚至當場叛離。再說，擔任撤退時的殿軍是非常危險的任務，得有半數以上人員無法生還的心理準備。所以一旦要撤退，全軍最關切的事便是由哪一隊來擔任殿軍。

　　「這次由我們負責殿後。」

　　哥哥停了片刻，才不疾不徐地說。

　　「甚麼？由我們殿後？……」

　　蜂須賀小六、竹中半兵衛，以及小一郎都忍不住驚叫出聲。這又是一個新的衝擊，大家都不禁想問：「為甚麼要讓位在後方的木下隊殿後呢？」

　　撇開德川家的部隊不說，木下家的前面還有明智光秀、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丹羽長秀等人率領的部隊。按照常情，也不該是讓位於後方的木下部隊等待前方部隊一一通過，扛下危險的殿後任務呀。

　　不料哥哥藤吉郎卻輕描淡寫地說：

　　「這次信長主公再度接受了我的請求。」

　　就算是信長，在逃走之際仍不免掛心由誰來擔任殿軍，並且公開徵求志願者。信長認為，這種事只有自願的人才做得好。結果又是木下藤吉郎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重任。

　　「好，我們先進金崎城，在那兒暫時擋住敵人，爭取時間讓我軍能順利撤退。」

　　哥哥交代完，便敦促大家開始行動。既然當上殿軍，之後就有得忙了，根本沒有空害怕。

　　佔領金崎城時並無流血傷亡，因此城廓設備完好無缺，以木下部隊三千士兵來鎮守的話，就算被朝倉大軍團團圍住，至少也可以撐個兩三天。

　　可是這麼一來，幾乎是必死無疑，既不可能有人來救援，殺出重圍的可能性也很低。就算能脫困，也逃不到安全的瀨田附近。

　　（哥哥真是的，又接下這麼危險的工作……）

　　連小一郎也不禁怨恨起來。不過，哥哥從來不會做完全沒有把握的事。

　　「我們要在城裏待到甚麼時候？」

　　小一郎輕聲問道。

　　「大概明天早上吧。」

　　哥哥歪歪嘴角笑著說。時間比想像中要短。

　　（這樣的話，或許還有機會。）

　　小一郎心想，只要今夜敵人不來包圍，他們就有辦法脫出。

　　黃昏時，織田家的部隊陸續撤離。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池田恆興、丹羽長秀等部隊陸續沿著來路退去，木下藤吉郎站在金崎城門口目送他們，依然滿臉爽朗的笑容，並且一一和部將們握手招呼，還不時大叫道：

　　「這兒就交給我木下秀吉，大家放心吧。」

　　既然扛下有性命危險的工作，就應該盡可能地宣揚一番，日後功勞才會獲得肯定。在此期間，小一郎則插了許多旌旗鼓勵士兵，並且又向退走的部隊借了不少，以便誇大城內士兵的人數，讓敵人不敢輕易來襲。

　　他也要求部將們切實監視手下士兵，以防他們混在撤退的部隊中逃走──當時的足輕只要一看苗頭不對，就會溜之大吉。

　　當四月漫長的白日逐漸昏暗之際，明智光秀的隊伍總算走過了他們眼前。這是織田家的最後一隊。

　　明智光秀特地來到城門旁激勵木下部隊，並主動提議留下一組洋槍隊。光秀本人槍法高明，是少數明白這個新武器威力的先知先覺者。

　　「藤吉郎恭敬不如從命。」

　　哥哥鄭重道謝後，接下了十多人的洋槍隊。雖然人數不多，但援軍的加入使因逃兵而人數減少的木下部隊士氣大振。

　　又過了一個小時以上，才又見到一隊人馬，那是打先鋒的三河德川家的部隊。三河武士的裝備和衣著遠比織田家的士兵樸素窮酸，但隊伍井然有序，不慌不亂。更令人驚訝的是，身為最後一隊，他們仍然拖著長長的運貨馬車──縱然在如此十萬火急的時刻裏，德川家康仍不願丟棄任何糧秣輜重。

　　（德川家康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小一郎敬畏地目送三河武士遠去，感受到一種和隻身遠逸的信長不同的勇氣。

　　入夜以後，哥哥採用竹中半兵衛的建議，率兩千精兵出城，並且下令小一郎守城。

　　哥哥率部隊埋伏在城正面的兩側，只要敵人大意接近城外，就從內外予以夾擊。這樣做，至少今夜不至於遭到包圍，也能確保明天的退路。

　　哥哥出城之後，金崎城內只剩下七、八百人，寂寞和恐懼襲上小一郎心頭，令他不寒而慄。

　　「武士唯勇而已。在你害怕得骨顫膽寒之際，仍能鼓勇前進，不臨陣逃脫，能做到這樣，那就可以上戰場殺敵了。」

　　小一郎回想起八年前的夏天，哥哥懇求他當家來時所說的話，不禁心有戚戚焉。

　　非常幸運地，當夜朝倉大軍並未來襲，可能是沒預料到織田大軍竟然撤退得如此之快，因此還來不及準備好反攻。翌日，當四月的太陽露出笑顏時，小一郎總算鬆了一口氣，心想這下子有救了。沒想到一直等到辰時（早上八點）才接獲哥哥撤退的命令，這時哥哥早就逃遠了。

　　當然，小一郎也立即起而仿效，在腰間繫上一餐份的糧食，便死命地策馬往前奔逃，終於追上了和哥哥一起逃到城外的部隊。

　　此時，朝倉家的追兵也已步步逼近，小一郎拿起洋槍亂射一通，打退敵人便又立即返身奔逃。他從來沒有如此感謝過射程距離長的洋槍，而大量的洋槍也挽救了小一郎的部隊。接著，蜂須賀小六、木村常陸介，以及加藤作內也陸續率領小隊人馬趕來，和窮追不捨的朝倉家纏鬥，援助小一郎。這時小一郎從城內帶出來的部隊早已潰不成軍了。

　　雖然不久之後他們便與哥哥的本隊會合，但敵軍窮追猛打，毫不放鬆，晌午過後，木下部隊業已全面潰敗，四散奔逃。藤吉郎和小一郎只能捨棄一切，拚命地往前逃竄。不過沒多久他們便發現了救兵，因為他們已經追上了德川家康的部隊。這個頑固的三河大名依然拖著運貨的馬車，慢條斯理地前進著。

試煉

　　１

　　人在走上坡的時候，往往是好運接二連三地造訪，不用費甚麼力氣便能大展鴻圖。在這段成長時期，不但本人神清氣爽、志得意滿，連周圍的人都會受到感染，幹勁十足。組織內部健全有序，人才就會自動蜂擁而來，夢想也隨之無限度地膨脹擴展，讓人覺得世界上沒有甚麼辦不到的事。

　　然而，只要不小心跌一跤，情勢立刻就會逆轉。

　　當此之時，外在的困難與心裏的焦慮不斷增加，組織內部開始彼此非難、互相猜疑，背叛離反陸續發生。在這種情況下，組織對未來沒有展望，還得鎮日忙著防堵情勢惡化──即使現況並沒有想像中的灰暗，這樣的日子仍讓人痛苦難耐。

　　沒有一個人願意走下坡。然而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在組織發展的過程中，鮮少能夠一帆風順、一路順遂地往上攀升的。特別是野心勃勃地朝著遠大目標疾奔的個人或組織，一旦顛躓，所受到的打擊往往格外沉重。正因如此，如何超越這個苦難重重的後退期，其中所展現出的巧智與毅力，便決定了個人或組織的真正價值。

　　日本歷史上的偉大人物，尤其是那些統御天下的英豪，在順利時攻勢固然銳不可當，在面對艱困期時，也總能固守不懈。

　　源賴朝在伊豆山間忍受戰敗之苦，而得以休養生息，保住實力和自己人團結在一起；足利尊氏在潰敗退走之後，自九州東山再起。德川家康也不例外，在三方原大敗之後，他咬牙忍受豐臣秀吉在外交上的種種屈辱要求；石川數正叛離後，他穩住動盪的人心，不斷設法維繫組織的運作與霸氣。

　　即使日本史上性情最嚴苛、侵略性最強的人物織田信長，一生中也經歷過幾次走下坡的時期。其中一次──恐怕也是最嚴厲的一次──就是即將於元龜元年四月拉開序幕的這一次，起因是長年的同盟者，也就是他的妹婿淺井長政，突然倒戈相向。

　　自永祿三年的桶狹間大捷以來，織田信長一直維持進攻的態勢，像征討齋藤龍興，奪取美濃；發兵征服伊勢；推廣樂市樂座制度，弭平領地內的紛擾不安；擁足利義昭上京，驅趕六角、三好之輩，畿內十餘國幾乎全被收服。這十年間，信長和織田家可說是一路攀升，創造出日本史上罕見的連續勝利。

　　桶狹間之役時，完全歸信長支配的領地只有二十萬石，兵力僅有四千人；如今，他已擁有將近四百萬石的領地，可動員的兵力更已多達八萬人。

　　不過，這段期間織田家內部也產生了許多問題和矛盾。例如，累代重臣和活躍在戰場上的重要部將之間的相爭相剋；在織田家打拚出身的人才和新加入的大名之間的扞格；地方利益或傳統慣例和中央政權亟欲推行的共同政策間的矛盾。再加上一個最嚴重的問題，也就是足利義昭所嚮往的復舊美夢，和信長所追求的嶄新秩序之間的理想衝突。

　　這種情況不禁讓人覺得，十年間成長了將近二十倍的織田家，就像一棟以細木柱支撐寬大稻草屋頂的危樓。

　　「織田家倉促蓋好的精舍，根本禁不起考驗，敲一敲就會搖，晃一晃就會倒，一絲火花就能燒個精光。」

　　元龜元年（一五七○）時，許多人抱著這種觀感來看織田家。武田、上杉、朝倉、本願寺等外在的強大勢力不用說，恐怕連可以歸入內部勢力的足利義昭，以及淺井、松永等人，也有相同的看法。這些聰明人之所以前仆後繼地反抗信長，當然也是因為覺得有勝算吧。

　　此時織田家的處境相當危險，稍一撲跌就有可能致命，而眼前發生的淺井叛離，正是摔得很重的一跤，說不定會讓織田家因此而一蹶不振。

　　在戰國亂世，叛亂倒戈的例子不勝枚舉，大名之間的爭霸，簡直可以說就是勸誘對方的部將、豪族反叛的競爭。織田家能夠拿下美濃和伊勢，也是因為成功地拉攏勸降了許多當地豪族和農村武士所致。

　　然而，叛離也要看時機，最有效而致命的，便是陣前倒戈。關原之戰中的小早川秀秋和脇坂安治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又隸屬柴田家的前田利家在賤岳地方突然脫離戰線，也可算是陣前倒戈。這幾場戰事都因這樣的陣前倒戈而大勢底定，戰敗者旋即遭到滅亡的厄運。

　　元龜元年四月，淺井長政所採取的舉動，也和前述相去不遠。雖然淺井並未和織田家同赴戰場，也未明確允諾站在織田家這一邊，而且淺井在與織田家結盟時，還特別提出「不得攻打朝倉家」為條件，因此違約的責任其實是在織田家。

　　姑且不論對錯，淺井的舉動在軍事和政治上所產生的效果，其實是和關原的小早川以及賤岳的前田不相上下，因為它是在織田家與朝倉家作戰時，突發於背後的。正因為如此，這個事件在攻入越前的織田軍團之間掀起了極大的恐慌，也難怪數萬大軍會在倉皇之間頓失所措，四散逃逸了。不過這件事之後的發展，卻和關原或賤岳之戰有天壤之別。

　　四月二十八日自金崎撤退的織田信長，於四月二十九日在湖西的朽木谷等待各部隊來到，三十日平安返抵京都。擔任殿軍的木下藤吉郎、小一郎兄弟也隨行在列。之前各隊雖然四散奔逃，但總算陸陸續續地在朽木谷附近跟上了本隊。

　　至於京都的大街小巷，早已傳遍了淺井、六角加入反織田同盟，以及織田家部隊潰敗而逃的消息。在那個缺乏通訊機構或大眾傳播媒體的時代，口耳相傳的速度其實遠比現代人想像的要快。尤其是關心時勢的京都人，消息更是靈通。以足利義昭為中心的保守勢力，預料信長的勢力即將沒落，莫不生氣勃勃，拭目以待。

　　對織田信長來說，情勢是刻不容緩的。如果聽任戰敗的恥辱隨著時間沉澱，勢必會鼓舞內外敵人群起作亂。

　　（一定要立即反攻……）

　　疾馳越過湖西曠野時，信長已在心中如此盤算。愈是受挫顛躓，愈要能積極鼓勇，採取攻勢。然而，織田大軍因為進攻受挫，倉皇敗逃，損失了大量的兵糧和設備。因此信長分秒必爭地開始蒐購武器，避免給畿內的反織田勢力整頓體制的時間。

　　六月四日，木下藤吉郎秀吉奉信長之命寫信給堺的豪商今井宗久，拜託其代為調度洋槍彈藥的信函，至今仍保存著。裏面還記敘織田家已經建好了三個城寨，以便立刻攻擊背叛的淺井長政，其中一個城寨由木下秀吉率兵三千進駐，另外兩個則打算交由氏家直元（卜全）和伊賀定次、稻葉貞通和水野信元分別固守，等待攻擊。

　　換言之，金崎撤退後一個月，織田大軍便已迅速展開正式的反攻準備。這種重新站穩腳步的速度，加上朝倉家的優柔寡斷，有效地避免了後續的連鎖反應。不愧是信長，也只有他才能擁有如此旺盛的精力。

　　不過，追隨如此嚴苛的主君可不是甚麼輕鬆的事。織田家的部將從逃回來的那一天起，就開始忙著重整部隊和調度物資。退回三河等遙遠地帶的德川家康等人，恐怕真的是席不暇暖了。

　　特別是擔任殿軍的木下組，因為死傷者眾，逃兵又多，兵糧裝備幾乎所剩無幾，準備起來更是分外困難。由於信長經常傳喚秀吉，於是兵員裝備的補充工作便交由小一郎全權指揮統籌。

　　資金方面，哥哥已從信長那兒商借到足夠的費用，但實際上，去採買物資也並非易事。

　　因為如果讓人發現自己急著蒐購，一來賣方很可能會哄抬價錢，二來也會發生和其他部將搶奪的情況。哥哥從足輕爬到今天的高位，已經招致許多部將的強烈嫉妒，萬一又為這種事與人爭鬥，那可就得不償失了。因此小一郎不斷約束部下別逞血氣之勇，甚至遠赴大坂和堺去採買。

　　相較下，物資倒還好，若要補充因為死傷或逃脫而出缺的兵員，可就更加困難了。由於木下家沒有祖先傳下來的領地，無法動員家鄉的百姓，也無法採用當時最普遍的父死子繼、兄傷弟續的兵員補充法，只好雇用了許多浪人。戰國時代遊走諸國的浪人處處可見，京都附近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因此人員很快就找齊了。然而，要讓這些特立獨行的人加入部隊，和原有的尾張士兵和睦相處，其實並不容易；再者，浪人的職位安排和編組也是問題。這些在天下大名之間遊走的人，都非常懂得吹噓，擅長推銷自己，而且不願屈居人下、受人管束。如果缺乏識人之明或人事管理的才幹，恐怕很難應付他們。

　　小一郎將不甚重要的雜兵分別編入各部隊，把多少有些骨氣的人留在自己身邊，以便親自審視這些人物的才能──這些經驗在不久之後又發揮了很大的效用。

　　２

　　同年五月二十一日，織田信長暫時返回岐阜重整部隊，並於將近一個月後的六月十九日，再度率領大軍進入近江，攻打淺井長政的小谷城。大軍再度由已經建造好攻略據點的木下藤吉郎擔任先鋒。

　　織田部隊迅速攻陷長競、刈安兩個堡壘，一舉進逼小谷城。但由於小谷城所在位置山勢險峻，淺井家又奮力抵抗，以致未能竟功。而且後來當織田家暫停攻城、預備退守之際，淺井大軍竟尾隨而來，造成極大的傷亡。

　　這場戰事，木下組並沒有太大的戰功，倒是藤吉郎發揮了他得意的宣撫手腕，成功拉攏了長競的守將樋口直房。這使得木下藤吉郎獲得了日後在進攻淺井時擔任先鋒的權利，意義重大。

　　暫停攻打小谷城之後，六月二十四日，信長將矛頭轉向橫山城，和德川家康的部隊一起將該城團團圍住。淺井長政在朝倉景健率領的萬餘大軍馳援下，揮兵前來挽救橫山城的危急局勢，展開了所謂的「姉川會戰」。

　　起初兩軍各據山頭布陣以對，六月二十七日清晨，朝倉、淺井部隊假裝後退，前進至姉川附近。於是織田家也退下山頭，積極迎戰，結果變成朝倉一萬餘士兵加上淺井八千名士兵所組成的一萬八千大軍，和織田兩萬三千、德川六千共兩萬九千人所組成的隊伍，隔著姉川對峙，準備決戰。

　　此時，雙方似乎各自擺出兩列縱深的陣勢。換言之，姉川的北側是朝倉和淺井組成的聯合軍，朝倉在右翼（西），淺井在左翼（東）；南側則是織田和德川組成的同盟軍，織田在右翼（東），德川在左翼（西）。雙方的兵力，很明顯地左右不均，因此信長特別自織田大軍中抽出一千人，交由稻葉通朝統帥，前往支援德川部隊。六千德川部隊要應付一萬多朝倉部隊，信長卻只派出一千人前往支援，或許真的是對三河武士的驍勇善戰信心十足吧。

　　木下藤吉郎或小一郎從未參加過如此大規模的會戰，眼看強敵在前，藤吉郎興奮得全身發抖，恨不得趕快殺敵立功，再三懇求信長派他當先鋒，但信長並未接納。當天木下秀吉的部隊位在織田家十三組人馬的第三陣，前面還有第一陣的坂井政尚以及第二陣的池田勝三郎恆興，共計六千人。

　　儘管如此，木下組仍然全面捲入戰鬥。上午十時左右，淺井部隊的先鋒大將磯野員昌衝進敵陣，轉瞬間便突破了織田部隊的第一、第二陣。木下組奮力阻擋其前進，但淺井部隊又陸續派出淺井政澄、阿閉貞征、新庄直賴等人，主將長政也親率大軍出擊，猛烈的攻勢很快就擊潰了木下組的陣勢。當天織田大軍的十二組人馬一直被突破到第九陣，直到信長的主陣才好不容易擋住對方的攻勢。織田家的部隊始終不擅長短兵相接的作戰，也因為體認到手下士兵的弱點，信長才會那麼早就開始使用並仰賴洋槍彈藥。

　　另一方面，德川家康所率的三河士兵，果然如預期的勇猛善戰。一、二陣的酒井忠次、小笠原長忠所率的兩千士兵負責擋住朝倉家的攻擊，家康的本隊則繞至左方採取攻勢，反而克制了朝倉大軍，使其緩緩脫離戰線。這樣的結果，或許是因為擔任援軍的朝倉部隊戰鬥意志不夠旺盛所造成的。

　　差不多在這個時候，織田大軍也總算來了援手。留在橫山城守備的氏家直元、安藤守就的部隊，眼見信長的本陣都岌岌可危，火速趕到戰場，衝破淺井陣勢的左翼。

　　因為朝倉家的撤退而露出右翼，本隊左翼又遭到氏家、安藤的攻擊，淺井長政終於無法支撐，撤退逃入小谷城。據說會戰於當天下午兩點結束，死亡人數分別是朝倉、淺井的聯合軍共一千七百人，織田、德川的同盟軍共八百餘人。朝倉、淺井雖然潰敗，但死者不及一成，在軍事上並未造成毀滅性的創傷，因此在會戰之後還苟延殘喘了很長一段時間，讓織田信長深受其苦。

　　姉川會戰告捷，織田信長故意將結果加油添醋地通知足利義昭及毛利家，以便發揮牽制的效果。為此緣故，街頭巷尾也傳出許多誇大的謠言，甚至繪聲繪影地說淺井長政、朝倉景健均已戰死沙場──連消息靈通的朝臣山科言繼都在他的日記中這樣寫著。

　　當然，近江的軍事情勢也起了變化。

　　由於姉川會戰時援軍敗退，橫山城失陷，使淺井領地的南半部遭到佔領，其中只剩下磯野員昌鎮守的佐和山城孤立其間。

　　針對此，信長在其東邊的百百築寨，交給丹羽長秀鎮守，又命市橋長利、水野信元、河尻秀隆進駐周圍的山寨，採取包圍的態勢。

　　同時，信長也將佔領來的橫山城交給木下秀吉，命他監視淺井長政所在的小谷城。自此以後，橫山城便成為織田家在北近江的根據地，由木下秀吉擔任此地區的司令官。

　　於是，這兩年主要負責京都奉行等行政工作的木下秀吉，再度成為前線司令官兼外交諜報官，回歸軍政體系。

　　３

　　隨著時間的流逝，姉川勝戰的效果日益降低。周遭的人逐漸發現，織田家雖然在會戰中贏得勝利，但淺井或朝倉並未因此滅亡，同時也看出織田信長為了應付強敵，而在北近江和越前配置了大批的戰略武力。

　　面對這種情勢，被趕出畿內的三好三人眾，率先有了反應。七月二十一日，他們再度從攝津登陸，在野田、福島築起山寨，準備反攻。在一海之隔的四國擁有堅固城池的三好三人眾，簡直就像惹人厭的蒼蠅一般揮之不去。

　　不過，這個時候比三好更強的敵人──恐怕也是織田信長一生中最強的敵人──終於開始出動了：那就是以攝津大坂的石山為根據地，在全國各地擁有無數大小據點的本願寺。

　　受到農民和領導農民的農村武士熱烈信奉的本願寺一向宗，在戰國時期擁有強調以農為本的政治性格，它以全國各地的寺院為據點，架構了一個掌控農村武士的獨立小王國。其中有像加賀一樣，整個地區完全由一向宗徒眾所組成的自治組織所統治的地方；或是像紀州的雜賀或伊勢長島一般，只是在當地擁有武力強大的自治體。整體而言，一向宗擁有一種宗教共和國的政治理念，相信來世救贖的末世思想，並且拒絕來自大名的一切控制和壓榨。

　　這和織田信長以獨裁君主統一全國、「天下布武」的理想背道而馳。因此從兩年前，本願寺就滿懷苦澀地觀望著信長的勢力逐漸擴充。特別是信長推行的樂市樂座和統一徵收年貢等制度，剝奪了本願寺和其轄下寺院的收入來源，對他們而言，簡直形同無可原宥的暴力鎮壓。

　　站在信長的角度來看，本願寺超越宗教應有的規範，任意擴充世俗的權力，根本就是個欺騙愚民、貪圖錢財的邪教。更何況本願寺的反抗態度日趨強烈，遲早必須發兵加以征討。

　　這兩大聖俗勢力的反目，信長的敵人當然也看在眼裏，不管是朝倉、淺井、三好三人眾或足利義昭，莫不暗自期待本願寺能加入反織田大同盟，積極地展開行動。信長所面臨的情勢之險惡，就像地下全都鋪滿了接上導火線的地雷般，一觸即爆。

　　織田信長決意要封鎖本願寺。八月二十日，信長從岐阜出發，二十五日進入攝津，二十六日包圍三好大軍所在的野田、福島山寨，同時進軍至天王寺，分別在天滿、森之宮、海老江、川口、神崎、難波等地安排部將固守，擺出包圍石山本願寺的陣勢。信長很明顯的是想以軍事壓力封鎖本願寺的行動。

　　本願寺深知情勢危險，毫不畏懼地展開反擊。

　　九月五日，本願寺要求紀州的門徒出兵，六日又向各地門徒發出檄文，呼籲眾人群起反抗信長。以第十一代宗主顯如之名所發出的這份檄文，陳述信長的做法使寺方深受其擾，宣稱不反抗織田家的人一律予以逐出宗門。換言之，本願寺已經決定要和信長力拚到底。

　　九月十二日半夜，石山本願寺突然晨鐘大作，舉兵反抗信長，原來大量紀州門徒所組成的洋槍隊早已在事前進入寺內。長達十年的苦戰，就此展開。

　　本願寺和信長纏鬥的時間，比任何大名都長。當朝倉、淺井敗亡，足利義昭遭到放逐，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分別去世後，只有這個寺院始終不肯屈服。它消耗掉的織田家士兵比任何勢力都多，但本身也流了最多的血。

　　本願寺的發兵，無庸置疑地鼓舞了所有反織田勢力。待在野田、福島山寨內的三好大軍因而硬撐不屈；在姉川潰敗的朝倉和淺井，後來竟和他們取得聯繫，緩緩自近江來到山城。織田信長腹背受敵，面臨了畢生最大的危機。

　　九月二十三日，信長撤離攝津返回京城，翌日又再拔師坂本，意圖攻打朝倉、淺井。但朝倉、淺井登上比叡山，採行持久戰術。信長以歸還領國內的延曆寺領地為條件，勸比叡山延曆寺投降，但該寺態度堅定，不改支持朝倉、淺井的立場。

　　在這之間發生了另一起事件：伊勢長島的一向宗徒奉本願寺的命令，攻打尾張的小木江城。該城乃由信長的弟弟信興鎮守，由於寡不敵眾，城被攻陷，信興被殺。前有朝倉、淺井，後有三好和石山本願寺，信長分身乏術，只能眼睜睜地坐視弟弟喪命。可見強大的織田軍團在群敵環伺的情況下，早已左支右絀了。

　　進入十一月以後，北越的山野開始降雪，自越前運送兵糧來此轉趨困難，織田家才總算見到一線曙光。因為這麼一來，朝倉大軍便無法長期滯留比叡山了。信長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或許該說，信長苦候許久的時機終於到來。

　　十一月二十一日，信長首先和南近江的六角承禎媾和成功。因為六角家擔心北嶺大雪覆蓋之時，織田大軍會一舉攻來，所以趁此之前趕緊和信長議和。接著十一月三十日，信長將足利義昭請來三井寺說服朝倉、淺井家接受和議，他甚至還說動朝廷，由天皇直接下令他們言和。

　　朝倉義景、淺井長政眼見積雪太深，無法運送糧秣，決定回應和議，信長也假稱「上意難違」，慨然接受。時值十二月十二日。

　　織田信長終於脫離了第一重窘境，織田家的將領都不禁鬆了一口氣。然而，天下並未就此太平，不能因而鬆懈，信長本人也壓根就沒有這種打算。才剛開年，信長立刻著手各個擊破敵人。他所展開的第一個行動，便是在元龜二年（一五七一）正月二日，命令鎮守橫山城的木下藤吉郎封鎖姉川──也就是斷絕自近江、姉川到琵琶湖畔的朝妻之間的一切水陸交通，阻斷京都、大坂地方與北近江、北陸之間人與物的流通。

　　據說這是為了斷絕大坂本願寺等和朝倉、淺井、加賀門徒間的聯繫，但其實信長真正的目的，應該是在阻止物資流通，以減少朝倉、淺井家的財源，因此，實為經濟上的封鎖。

　　另一個可能的目的，或許是為了避免洋槍這種新式武器落入朝倉、淺井手中。由於姉川會戰，與堺並列的另一個洋槍產地：近江國友村，也已納入了織田家的勢力範圍。

　　之後在一月底，信長又命瀧川一益攻打伊勢長島，但是沒有甚麼收穫。長島的門徒宗〔註：淨土真宗的俗稱〕以願證寺為中心，將周遭的分寺布建為城寨，並在本願寺派來的下間盛照等人的指揮下，組成了強大的軍隊。願證寺的證意甚至還自稱「長島大人」，擺出一副戰國大名的姿態。

　　織田家最先繳出成績的是丹羽長秀。二月二十四日，他降服了淺井家的要將磯野員昌，拿下了佐和山城。信長將此城交給長秀，成為連接北前線據點橫山城與岐阜、京都間的重要據點，在鞏固織田家逐漸拉長的動線上，意義重大。

　　不過，整體的情勢說起來只能算是有進有退。五月間，木下藤吉郎固守的橫山城也遭到淺井長政的攻擊，之後信長又再度嘗試攻打伊勢長島，結果遭到門徒宗的迂迴埋伏，柴田勝家負傷、氏家卜全戰死，以慘敗告終。當然，戰敗的風聲照例又鼓舞了信長的敵手。

　　眼前織田家所面臨的窘境是，若不徹底擊潰某個敵人，就無法打開活路。而此時織田信長竟然選擇了一個讓天下人驚愕的對象，做為他的第一個目標。

　　元龜二年八月十八日，織田信長突然率兵前往近江，先進入木下秀吉的橫山城，然後在余吳、木之本等地四處放火，接著又在二十八日進入丹羽長秀的佐和山城。九月三日則揮兵攻打了南近江的本願寺派據點金森。

　　直到這個時候，似乎連友軍都不知道信長出馬的目的，咸以為他是在赴京的途中。等到九月十二日，信長突然下令攻擊比叡山。

　　一年前，當朝倉、淺井大軍登上比叡山時，信長曾遣人送信，表示願歸還領國內的延曆寺領地以交換該寺的支持，否則便要「在初詣時將根本中堂三王二十一社燒個精光」。但當時並沒有人信以為真。

　　不管怎麼說，自傳教大師〔註：指日本天台宗的開山祖師最澄〕以來，「叡山」便是鎮護國家的大道場，權威無比，連平清盛都不敢冒犯大批進入京都的叡山僧眾，而深為所苦。況且開山六百餘年來，也造就了無數的名僧，累積了博深的學識，擁有深厚的傳統。同時，這個寺院並未像本願寺一般積極地發動武力攻擊，只是提供朝倉、淺井等「信長的敵人」避難的場所。

　　織田家的武將當然有人表示反對。明智光秀擔心攻打如此權威的大寺院，會帶來政治上的不良影響；佐久間信盛則強調會失去學問僧這樣的貴重資產。可是信長一概充耳不聞，就這麼放火把五百餘棟社寺堂塔燒得一乾二淨，並將三千男女僧俗全數斬首，不論出家與否。

　　據說當明智光秀說明叡山代代相傳的佛像有多麼珍貴時，信長竟然應道：

　　「光秀你似乎還不知道，那些東西都只是木頭和金屬做的。」

　　信長以激烈的行動來倡導無神論，同時以血和火將他政教分離的政治理念昭告天下。

　　在另一方面，信長則對朝廷表現出強烈的尊重，他把京畿內外收集來的米借給京內的百姓，並將因此而得到的利息充做朝廷費用的一部分。

　　以往大名多半都是奉獻土地給朝廷，但信長超越了這種農本社會的觀念，改為奉獻借貸米的利息。這樣的做法的確非常符合信長的作風。他的策略是想藉著提升朝廷的權威，以緩和他對諸多舊傳統的無情踐踏。對信長來說，古老的權威是隨時可以用別的東西來取代的。

　　４

　　自元龜元年的姉川會戰之後，木下藤吉郎秀吉便率領三千士兵坐鎮橫山城，負責監視淺井長政所在的小谷城，封鎖其行動。

　　然而，在這個織田家內外忙碌的多事之秋，藤吉郎當然不可能只負責看守橫山城。當朝倉、淺井響應本願寺的號召攻入比叡山時，他和百百的守將丹羽長秀一邊圍剿建部、觀音寺的作亂，一邊趕往信長身邊。另外，德川家康派石川家成率兩千士兵前來援助時，也是木下藤吉郎前往瀨田迎接的。

　　在這眾多事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織田信長於十月二十日發給大津顯證寺的安堵狀〔註：類似保證函之類的東西〕，其中還附上了藤吉郎的添狀〔註：簡短的介紹信或附記〕。顯證寺是本願寺的分寺，信長之所以發給安堵狀，想必是為了分化本願寺的勢力吧。而信函內附上藤吉郎的添狀，顯示他在攻略方面相當活躍，想必在此也發揮了他的宣撫之才吧。

　　這一年的下半年，木下藤吉郎幾乎無暇待在橫山城。不過，由於淺井長政也已繞過湖北登上比叡山，因此橫山只要交給蜂須賀正勝或信長派來的竹中重虎留守就行了。木下和淺井這兩個在北近江對峙的大將，在彼此牽制中仍能保持相當的機動性。

　　而且，在織田與朝倉、淺井和議成立的元龜元年十二月，木下藤吉郎又再度進入京都，負責守備和維持治安。因為在本願寺和足利義昭的策動下，京畿附近又開始瀰漫著一股不穩定的氣氛。

　　元龜三年，木下藤吉郎開始擔負起前述的斷絕交通任務。橫渡姉川的陸路倒還好處理，要封鎖水路就必須巡防一路緜延到朝妻為止的湖畔，實在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而且當封鎖開始生效時，淺井家的反擊也隨之增強。同年五月，淺井長政前來攻打橫山的屬城──箕浦城，藤吉郎率百騎精兵趕到，協助城主堀秀政共同擊退敵人。

　　他也參加了火攻比叡山的行動，至於所扮演的角色就不得而知了。可以肯定的是，他並未像明智光秀或佐久間信盛一般勸諫信長，因為他既不尊重宗教，也不在乎宗教所能發揮的學術功能。藤吉郎心中所思所想的，是更實際的東西，而在他弟弟小一郎的眼中，這是很理所當然的。這一對缺乏「教養」的兄弟，從來不曾敬奉或尊崇過任何世俗「常識」所創造出來的虛構事物。就這一點來看，他們的確很適合追隨信長這種主觀意識強烈、政治思想不容他人置喙的君主。

　　事實上，光就政治和軍事層面來評量，織田信長火燒比叡山是非常成功的舉動。此一事件不但讓人對信長的粗暴印象深刻，也滿懷戒懼地明白信長是個言出必行、含訾必報的人。再者，他攻擊目標轉向提供敵人方便的比叡山，而非真正以武力反抗的敵人，似乎更強化了這種效果。自此以後，畿內的大名或寺社都深切明白反抗織田有多危險，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相對地，這些人一旦與信長為敵，就一定會徹底頑抗、死戰到底。既然身為舊體制的破壞者，立志推行「天下布武」的絕對君主制，這可以說是信長無可避免的宿命抉擇。

　　這樣做的最後結果，就是敵友涇渭分明。

　　元龜三年（一五七二）就是在這種情勢下拉開了序幕。這一年，木下藤吉郎、小一郎兄弟幾乎都在忙著護衛橫山城。

　　才剛進入正月，便有事件發生。元旦當天，信長在岐阜城為三男信孝（被送入伊勢的豪族神戶家當養子，改名神戶信孝）舉行元服〔註：男子達二十歲的冠禮〕的慶賀儀式，藤吉郎也出席參加。不料淺井家的淺井七郎、赤尾清冬，竟然趁藤吉郎不在時前來攻打橫山城。

　　負責留守的竹中重虎奮力防禦，奈何寡不敵眾，一直被攻到城的第二廓，加藤光泰負傷，苗木佐助戰死，戰況相當慘烈。此時，正由岐阜邁向歸途的藤吉郎接獲急報，連忙疾馳而返，竹中重虎等人自遠處望見，立即出城接應，形成夾擊淺井大軍的局面，逼其退回小谷城。

　　前後長達兩年的北近江對峙，雙方皆無所獲，從頭到尾只不過是在小谷、橫山兩城之間爭來奪去。這一方面顯示了淺井家的小谷城固若金湯，但也證明了淺井家根本沒有足夠的實力壓倒織田家。淺井家不但失去了姉川以南的領地，並且因為交通封鎖和織田家再三放火燒村，財政也陷入困境。不少淺井家的將領因此心生動搖，給木下藤吉郎製造了拉攏的機會。這次他所相中的對象是宮部繼潤。

　　這個日後成為羽柴秀吉手下的行政官，表現非常突出的男人，是僧兵出身，原本附屬於湯次神社的善祥坊的住持。後來他霸佔了湯次下莊，成為領主，然後又改姓宮部，化為豪族。

　　宮部繼潤接獲木下秀吉的勸誘，判斷淺井的頹勢和周遭的形勢，當機立斷地自小谷城奪回當人質的妻子，投向織田家。信長大喜過望，三月親臨橫山城，在虎御前山佈下長陣，但淺井長政閉城不出，最後仍一無所獲。

　　到了四月，織田家本身也出了狀況。三好義繼和松永久秀分別反叛，三好固守在攝津的若江城，松永則待在大和信貴山城。可見宣撫招降不是織田家的專利，敵方也經常採用這一招。

　　奇怪的是，這次叛變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草草結束，簡直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信長才剛派軍討伐，足利義昭便出面說服雙方和解，結果松永等人又繼續待在織田家的旗下。看起來，煽動這次叛亂的，可能就是足利義昭。一直到五年後，松永才真正起而叛變，並因此喪命。

　　松永久秀等人引起的這場騷動告一段落後，七月信長又率五萬大軍進攻小谷城。這次信長在虎御前山築起山寨，並命明智光秀、中川重政、丹羽長秀等人在湖西築城，打算展開真正的長期作戰。

　　戰事持續了五十天，直到朝倉自越前率兩萬大軍來援，信長才退回橫山城。在此期間，木下藤吉郎另外率領了一批人馬攻打阿閉貞征鎮守的山本城，但也只不過取下五十多個首級，成為信長的長子信忠初次披掛上陣的彩頭。

　　戰線依然呈現膠著狀態，沒有太大的進展。雖然織田家已經一步一步地將小谷城納入掌控，攻下只是時間問題，但來自各方的反擊也日益增強，情勢益發艱苦。而且此時又有一個極大的威脅開始迫近，那就是甲斐的武田信玄正率領精兵朝京城邁進。

　　北方的敵人朝倉、淺井依然安在，西方則有本願寺和三好三人眾。盤據根據地尾張側腹的長島門徒宗勢力未見衰退，領國內各地皆有門徒宗的反抗據點，而松永久秀等人的動向也不甚穩定。在這些內憂外患煎熬下，沒想到以驍勇善戰著稱的武田騎馬隊竟然也攻來了。

　　「信長的命脈，恐怕就像風前燭火吧。」

　　不少人都抱持著這樣的看法。整個場景中，幾乎可以聽見成功地織網將信長團團圍住的足利義昭放聲大笑的聲音。在這個倉皇困頓、難關重重的時期，待在木下藤吉郎秀吉身邊的小一郎秀長到底在做甚麼，事實上完全沒有紀錄可考。

　　從元龜元年到元龜二年，藤吉郎經常不在橫山城，但也未見任何記載顯示負責留守的是小一郎，反倒是竹中重虎或蜂須賀正勝等大將的名字出現在留守的紀錄上。

　　很可能小一郎是和哥哥一起行動，而且和哥哥一同歷經了許多危險的場面。然而，不管是當時或事發之後，這個克盡幕僚之職的弟弟，從來也未曾說過隻字片語來誇耀自己的功勞。

　　只有一個非常明顯的事實，暗示了他這個時期可能的動態，那就是日後藤吉郎取得淺井家過去的領地時，許多曾依附淺井家的近江武士都成了小一郎的家來。由此推測，他一定曾默默努力懷柔北近江的人，以創造有利的作戰環境。

向強者靠攏

　　１

　　一個人不管選擇哪條路，要想成就大業，就必須有好運相伴。然而，好運不會從天而降，一個成功者的好運，往往是以恆切的努力去掌握運氣，憑堅實的實力以乘運而起，並以無比的耐力忍受苦難，直到好運造訪，也就是付出努力、實力和忍耐所得到的成果。

　　世界上不乏有實力、肯努力、善忍耐，但卻始終等不到好運造訪，抑鬱而終的不幸者。可是卻找不到既沒實力，不肯努力，也不善忍耐，只靠著好運而成功的人。

　　十六世紀的戰國時代，擁有日本史上競爭最激烈的社會環境。每當審視那個時代的英雄豪傑，讓人感受最深刻的便是這一點。能夠在那個時代功成名就的人，即使有程度之別，卻無一不是蒙幸運之神眷顧的人。可是在此同時，他們也都付出了驚人的努力、耐力，也擁有優異的實力。面對這個亂世，率先展開統一天下偉業的天才織田信長當然也不例外。

　　他雖然名列日本史上最知名的人物，但同時也是遭到最多誤解的人物。他的一生是由一連串充滿戲劇性的事件，和展現他嚴峻性格的故事編織而成。然而，他在這些事件或故事之間所付出的漫長努力和忍耐，似乎很輕易地就被人們遺忘了。

　　元龜四年正月（一五七三年，這一年間年號改為天正元年），織田信長正陷入生平最嚴重的危機中──至少包圍信長的敵人皆如此認為。然而，這次的危機卻靠著好運而化解，也成為信長和其家臣再度飛躍成長的契機。

　　自從淺井長政起而反叛之後，織田信長的敵人便不斷地增加。朝倉、淺井的敵對行動未曾稍歇，六角家又再度叛離。比叡山露骨地協助敵人，三好三人眾又現身攝津。在全國各地擁有眾多城寨型寺院和勇猛武裝信徒的一向宗本願寺，更是傾全組織起而反抗。而這一切，全是「內敵」足利義昭暗中策動的陰險計謀。信長的敵人可說是遍及四鄰，散在領內各地，甚至連京畿的中心二条城也不例外。而這些人具備了足夠的武力、宗教的粉飾，與傳統的權威。

　　面對這種情勢，擁護信長的人日益減少，許多人立場動搖，再不就心存膽怯，躊躇不前。大多數上京以後才歸附信長的畿內大名，開始不明揭旗幟，靜觀情勢的發展。一度有能力動員八萬大軍的信長，現在能夠完全信任的部隊只剩下直屬織田家不及五萬人的部隊，和德川家康的八千士兵。

　　在這種劣勢下，織田信長和他的家臣交出了非常亮麗的成績。他們在姉川大破朝倉、淺井的聯合部隊，快速進軍攝津攻打三好三人眾，並包圍本願寺。接著返回近江，在志賀佈下防線，護衛京城，又降服了南近江的六角家和佐和山的畿野家。隨後又火燒比叡山，征服金峙的寺院領地，鞏固北近江與湖西諸城，確保住連接美濃、尾張和畿內的走廊地帶，同時還在伊勢長島和近江的小谷城附近激戰了幾場。雖說是戰國亂世，恐怕也找不到像織田大軍這般勤於作戰的部隊吧。

　　織田家的部隊之所以能這樣持續作戰，一方面當然是因為主君信長的性情嚴苛、頑強不屈，以及跟隨他的部將都有強烈的出人頭地慾望和不辭勞苦的性格，但同時也不能忽略一個事實，那就是此時織田家將士的主力，是兵農分離後所產生的專業武士。

　　在永祿、元龜年間，其他主要大名──越前的朝倉、甲斐的武田、越後的上杉、關東的北条，以及中國的毛利等──的部隊，都是以半農半武、土生土長的農兵為主，職位高的部將也都是各鄉村的豪族。由於不能荒廢農事，軍事行動的次數或期間、遠征的距離或滯留的時間，自然都會受到限制。

　　相對地，織田信長的部隊是沒有農地的專業武士，他所賞識的部將，如柴田勝家、丹羽長秀等人，也早就移居城下，和農村切斷了關係。至於瀧川一益、木下秀吉和明智光秀等人，原本都是和鄉土關係疏離的流浪漢，之後才逐漸受到拔擢，成為一軍之將。這些沒有後顧之憂的作戰行家，一年四季都能揮軍上陣，動員的速度驚人，滯留的期間也不受限制，還可趁敵軍返鄉耕種時發動攻擊。

　　眾敵環伺的信長，之所以能將對手各個擊破，主要就是憑藉著麾下部隊的這種特性。信長繼任織田家的家督後，不顧那些重視傳統與禮法的老臣反對而建立起的新型軍團，總算在此時發揮了威力，消弭了信長的危機。

　　可是，雖然經過如此馬不停蹄的奮戰，信長的敵人並未減少。朝倉、淺井依然安在，三好三人眾仍盤據在攝津，本願寺的敵意也與日俱增。更重要的是，足利義昭所發動的計謀，竟然越來越見效果了。

　　元龜三年四月，歸屬信長的三好左京大夫義繼和松永彈正久秀，竟然在足利將軍的煽惑下揭櫫反旗，背叛信長。後來義昭在信長的威脅下出面仲裁，平息了這件事，兩人再回織田陣營。但這種彷彿地板下被人埋了炸藥的感覺，一定讓信長覺得十分不快。

　　說起來，其實信長的敵人一定遠比他還要痛苦焦躁。淺井長政失去了南半部的領土和諸多強而有力的家臣，被逼入了小谷城；朝倉也因連番出兵，經濟負擔沉重，叫苦連天。在攝津登陸的三好眾，除了鎮守福島、野田的據點外，沒有餘力做別的事，因為他們位於四國，一向固若金湯的領國阿波，很有可能受到自四國南部土佐地方興起的長宗我部元親的攻擊。此外，向來以組織動員力強大而自豪的本願寺，也在統御和作戰兩方面發生了困難。畿內或美濃、尾張的分寺眼見石山本願寺或長島願證寺奮戰不懈，卻幾乎毫無戰意。再加上織田家在北近江封鎖交通，也造成財政上的嚴重匱乏。北陸向來門徒眾多，和這些地方的人、貨交流受阻，身為總寺願的石山本願寺只能仰賴一部分攝津、和泉和紀伊的門徒。

　　反織田大同盟的策畫人足利義昭心中當然也十分焦慮。能夠結成這麼有規模的大同盟，他的計策不能說不巧妙，但實際的戰況卻不如預期。同盟部隊各自為政，行動不一致，無法連成一氣，同時發動攻擊。義昭本身也無法擁有一定的兵力，不但如此，以前的家來，如明智光秀、細川藤孝、荒木村重等人，幾乎已徹頭徹尾地成了織田信長的家臣。這也迫使義昭必須屈從信長的脅迫，成為自己煽動的反叛行動的調停人。換言之，他必須搖身一變扮演起「漁翁得利」的角色，對他的信用和權威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這樣不行……）

　　足利義昭受不了這種懸而不決、互比耐力的狀況，決定使出最後一招來扭轉情勢，也就是敦促外圍的大勢力上京。

　　足利義昭到處發送密函，命令各地的大名「上京討伐織田」，但各地大名囿於內部情況以及四圍敵對勢力間的牽制，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可是到了元龜三年，終於發生了一件足以扭轉現狀的大事件。夙以強兵勇將聞名的甲斐武田信玄，終於站出來了。

　　２

　　武田晴信──日後皈依佛門改稱信玄，一五二一年生，四一年繼任武田家的家督。年齡比信長大十三歲，擔任領主的時間也比信長多了八年，算是信長的前輩。

　　在他長達五十二年的生涯中，充斥著詐騙、偽裝與殘酷不擇手段的野心。他為了繼承甲斐武田家的家督而放逐生父，使其落拓窮困至死。他謀害溫恭善良的姊夫以取得中信、諏訪之地，又為了奪取隸屬今川領地的駿河而殺死長子義信，因為義信娶了今川家的女子為妻，會妨礙他攻打駿河。

　　這樣一個男人，當然會有強烈的企圖心，想要上京統御天下。永祿十年，他讓接續義信成為嫡子的次男勝賴娶了織田信長的養女，兩家結為盟友，同時也和德川家康締結協定，以大井川為界，分別攻佔今川家的領地。不過這些約定並沒有持續太久。當他聽說織田信長已經捷足先登，成功上京，便開始心緒不寧。此外，他對德川家康用計奪得今川氏真的最後據點掛川城，也滿懷不悅。因為據說家康告訴氏真，只要他願意讓出遠江一國，家康就和北条合作，幫助今川家從武田家討回駿河，所以才順利地拿下了掛川城。

　　為此，武田信玄有足夠的理由必須攻打織田和德川家。恰巧在元龜元年，信長嫁入武田家的養女病死，斷了兩家的關係。信長立即提出請求，希望武田的女兒能嫁給自己的長男為妻，但信玄未予理會，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制霸天下。況且他也收到了足利義昭寫來奉勸他上京的密函。考慮到甲斐源氏的顯赫家世，他總不能任由信長這種人一直統領天下吧。

　　可是他無法立刻採取行動，因為織田和德川思慮周密，早就和武田家北方的上杉及東邊的北条接觸，組成了對抗武田家的聯盟。換言之，信長和信玄在包圍對手的外交戰方面，一直纏鬥不休。

　　武田信玄不時入侵遠江、三河，攻打德川，但除了佔據幾個小城之外，並沒有甚麼大收穫。此時信玄所採用的戰術，是繞道山間小路奇襲敵人，一旦遭遇強烈反抗便立即撤退。後世稱這種作戰方式為「啄木鳥戰法」，並頌之為神出鬼沒的創意用兵法，但其實它也顯現出未實施兵農分離制的甲斐軍團所受到的限制。這減緩了武田擴大領地的速度，成為落後織田家的主因。

　　不過，時來運轉，武田終於得到了可以一扭乾坤的好機會，因為包圍武田家的聯盟突然瓦解了。事情首先發生在東邊。由於北条氏康去世，繼位的氏政主動前來請求和武田家結為同盟。接著北方也安靖了。在足利義昭和本願寺的勸說下，以加賀、越中等地的門徒宗牽制上杉謙信的計謀總算有了結果。

　　元龜三年陰曆十月，武田信玄率領兩萬多名精兵離開甲府，邁向上京之路。從日後事情發展的經緯可知，此時虛歲五十二的信玄業已罹患了嚴重的結核病。

　　當時的五十二歲已經算是高齡，加上旅途勞頓，又適逢寒冬。況且古時行軍皆在野外宿營，伙食欠佳，衣服又不保暖，對老年結核病患者而言，一定相當痛苦。不過，他的執著和野心，以及武田軍團在組織上的需求，迫使他們把所有的賭注投擲在這一次難得的機會上。既然決定要和德川、織田對抗，武田信玄也只得忍受疾病的侵擾，和時間搏鬥。

　　武田軍團自信濃進入遠江攻陷德川的幾個小城，不久即來到濱松北方的三方原，在那兒打敗了德川家康的八千主力部隊，和信長派來的三千援軍。時值元龜三年十二月。

　　在三方原被擊潰的德川軍，旋即逃入了濱松城。戰勝的武田軍故意不予理會，繼續西進。由於德川的主力部隊落敗，信玄的前途看起來平坦多了，只要再攻下幾個小城，便可以到達織田的根據地尾張和美濃了。

　　「織田、武田馬上就要展開大決戰了……」

　　眾人心中皆如此預測，且認為這場戰爭武田的勝算比較高，因為擁有大量騎兵的武田軍，當時一直被視為日本首屈一指的強兵。

　　面對這種情勢，織田信長和他的家臣究竟擬定了甚麼對策，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在同年九月以前，織田信長一直在北近江和朝倉、淺井的聯合部隊對峙，但接獲信玄西上的消息，便立刻收兵撤回岐阜，同行的諸將包括了柴田、丹羽、佐久間、明智、蜂屋（賴隆）等人。但木下秀吉一行人仍留在北近江，細川藤孝、村井貞勝等人留在京城，荒木村重等人則分散在攝津各地。如此一來，織田家的人數當然比不上號稱有兩萬五千大軍的武田家。而且和桶狹間奇襲的前一晚一樣，信長完全不提要如何對付武田大軍。

　　不過，信長心中應該不會太恐懼。由農兵組成的武田軍團雖然驍勇善戰，卻無法長期抗戰，在進入農忙期的五月以前，勢必要暫時撤回甲斐信濃。只要避開決戰，在各城各塞拖延時間，武田大軍就絕不至於來到美濃。信長想必也看穿了這一點，因此他真正擔心的，反而是響應武田而發動的內部叛變。

　　３

　　主君的危機就是家臣的危機。「信玄上京」的消息，使織田家眾人皆面帶憂色。可是，此時此刻織田家在北近江方面的司令官木下藤吉郎秀吉所鎮守的橫山城，卻面臨了更直接的危機。淺井長政等人配合武田大軍的西進，也展開了積極的行動。

　　淺井獲得朝倉家的援軍離開小谷城，首先包圍了宮部城。他的作戰策略是，先拿下宮部城，然後攻陷虎御前城，以便取得隨時可以進入南近江或美濃境內的優勢。

　　不料去年才倒向信長的宮部繼潤戮力防守，木下秀吉也率軍出橫山城支援，幾經奮戰，最後終於順利擊退了淺井、朝倉。這和武田信玄在三方原大獲全勝一樣，都發生在元龜三年十二月。

　　木下秀吉獲得的這場小勝利，發揮了超乎預料的戰略效果。朝倉、淺井瞭解到織田家駐留北近江的部隊實力不容小覷後，便不敢輕易造次。這當然對武田信玄的基本戰略──從南北兩方夾擊織田，一決勝負──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不過，當武田在三方原大獲全勝、德川和織田的聯合部隊敗北的消息傳來後，淺井長政所在的小谷城立刻人心大振，木下秀吉駐守的橫山城則是士氣低落、人心惶惶。

　　「一旦主君和武田展開決戰，我拚了命也得趕去。」

　　這句話藤吉郎秀吉已不知和弟弟小一郎秀長說了多少次，因為他很猶豫到時該派誰留守橫山城。

　　秀吉之前也經常不在城內，那時多半由竹中重虎或蜂須賀正勝留守，他們也有極優異的表現，曾抵禦淺井家的奇襲，堅守不怠。可是這次情況不同。如果織田、武田真的展開決戰，淺井、朝倉一定會傾巢而出，全力猛攻，讓織田家腹背受敵，因此留守橫山城阻撓他們的攻勢，是非常危險的任務。

　　（哥哥一定是希望我擔下比較危險的任務。）

　　這一點小一郎秀長心裏也很清楚。他是秀吉唯一的血親，如果他能不懼危險，挺身而出，一定有助於提振城內低迷的士氣。問題是，小一郎實在無法判斷到底是參加決戰比較危險，還是留守城內比較危險。哥哥似乎也有相同的困擾。

　　「不管那麼多了，看信長主公有甚麼打算再說吧。」

　　哥哥如此決定後，便派遣數十個機靈的部下前往岐阜或三河蒐集情報，以便及早掌握信長、信玄的動態，及時因應。

　　可是經過好一陣子，岐阜或三河都沒有傳來甚麼消息。武田大軍似乎一直攻不下三河的野田城，信長方面也毫不驚慌，甚至還在清洲設立了新的「唐人方」〔註：負責處理唐土事務的機構或職位〕，前方的淺井也沒有可疑的舉動。

　　「武田大人想必是在靜待越後路的積雪消融，以便和朝倉部隊共同夾擊織田家吧。」

　　眼見武田按兵不動，各地紛紛傳出類似的風聲。這的確是非常合理的猜測。

　　不料之後竟又傳來了令人驚訝的消息，而且是發生在西邊，而非木下兄弟關注的東邊。元龜四年（天正元年）正月，足利將軍義昭明目張膽地揭旗反抗信長。他拉攏了南近江的六角家，又和光淨院暹慶等一向宗徒攜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在近江的石山和今堅田築起堅固的壘塞，堂而皇之地擺出以軍事行動反抗信長的姿態。

　　像足利義昭這樣老謀深算的策略家，會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當然是看到武田在三方原大獲全勝，很有可能取代織田家，因此想在武田上京前發難，在軍事上有所表現，增加他在武田上京後的發言權。

　　（這可不得了了……）

　　小一郎在心中如此忖道。萬一南近江落入敵手，橫山城就有可能被孤立在北近江。武田信玄來攻，織田家說不定就會遭到各個擊破。

　　所幸這時好運終於臨到了織田家。進入二月以後，武田大軍依然未攻下野田城，而且看起來似乎也無意繞過此城逕自前進，喪失了之前不顧濱松城一個勁地朝西挺進的氣勢。

　　織田信長反應靈敏，立刻掌握住這個情勢。沒有任何證據顯示當時他已得知信玄身體有恙，想必是從武田大軍的行動和士氣，察覺到對手內部出了狀況。二月二十日，信長命柴田、丹羽、明智、蜂屋等四將率兵前往近江。東有強敵進逼，竟然還自岐阜派出半數以上的織田部隊，乍看之下的確太過大膽，但此行的目的乃是要在短期間內鎮壓某方面的敵人，像這樣一舉派出大量兵力才是合理的。信長雖然缺乏在戰場上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的才幹，但縱觀全局的戰略眼光卻是一流的。

　　柴田、丹羽等人在二十六日便攻陷了近江石山城，明智也從湖面攻擊降服了今堅田。光淨院暹慶投降信長，還俗後改名為山岡景友。之後他還臣事過秀吉，又倒向德川，保有大名之位直到關原之戰結束後。

　　攻陷石山、今堅田之後，織田大軍這才歇了一口氣，橫山城的木下兄弟也才放下了心中大石。然而足利義昭仍不死心，三月間又再勸誘三好義繼、松永久秀，並聯合駐留攝津的三好三人眾再度起義，而且大膽地逕自集結部隊攻打織田派任的京都奉行村井貞勝的府邸。由於當時謠傳武田已攻陷野田城，正繼續西進，以致義昭才敢如此放肆。

　　但是，此時信長也採取了果敢的行動。三月二十九日，他親自率兵入京包圍義昭所在的二条城，並說服朝廷推動議和──因為在群敵環伺的狀況下，信長還不能消滅足利將軍。

　　之後事態便有了改變。四月七日和義昭議和後，信長一路放火燒了近江的鯰江城與百濟寺，於十一日返抵岐阜。同一天，武田信玄在三河野田的兵營內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４

　　武田信玄去世了。就在這一瞬間，織田信長的危機幾乎就已隨之而去。

　　不過，武田家對信玄之死秘而不宣，經過很長一段時間，這件事才廣為人知，但信長卻立刻就得到了消息。十天後的四月十一日，在信長寫給上杉謙信的信函中，便已陳述了該如何趁早夾擊失去信玄的武田家。不愧是信長，蒐集情報的能力果然高人一等。

　　然而他可不是那種眼見危機已過，便高興地鬆了一口氣的男人。當武田信玄這個頭頂巨石挪開後，他立刻著手除掉那些礙眼的討厭鬼，首要對象是足利義昭，接著是朝倉、淺井。信長先變本加厲地壓迫義昭，誘使他第三度叛變。

　　武田上京化為泡影後，足利義昭的處境已顯著轉弱，但這個陰謀家仍不死心，期待中國的毛利能繼武田而起，並於七月三日潛逃離開京都，在宇治的槙槇島城舉兵。信長搭乘丹羽長秀奉命製造的巨船急速趕往京城，十六日便已迅速包圍了槙島。這次木下秀吉、秀長兄弟亦率軍相隨。武田的重壓消失，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能牽制織田軍團的行動了。

　　織田大軍的快速行動讓足利義昭驚惶失措，送出兒子義尋為人質來乞和，但信長已無所顧忌，根本不理會他的請求，將義昭放逐至河內的若江。足利幕府至此才真正地崩解。

　　只是信長仍然賣了義昭一個恩情，就是遵從他的期望，將義昭引渡到毛利家。移居毛利家後，義昭仍保有將軍的虛位，並繼續策謀顛覆織田家。有一派說法主張，後來明智光秀在本能寺襲擊信長的原因之一，就是受到義昭的唆使，因為在光秀寫給毛利輝元的信函中，出現了「對足利將軍忠勤」等字眼。如果真有此事，那麼織田信長難得展現的一次恩情反而毀了他自己。戰國時代就是這樣一個弱肉強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競爭社會。

　　在這個事件中，木下秀吉在軍事上並未扮演甚麼重要角色，但因為奉命將足利義昭奉送到堺市交給毛利家，使他有了極大的收穫。這個任務意味著木下秀吉已正式成為負責與毛利家折衝的人。四年前出兵但馬援助毛利家的種種付出，看似徒勞，如今卻以這種方式獲得了回報。而且此時毛利家派來接將軍的使者中，有個名叫安國寺惠瓊的僧人。透過這次的交涉和他相識，日後也為秀吉帶來了極大的好處。

　　足利幕府就這樣淡出了歷史舞台，織田信長也繼「外敵」之後，順利地趕走了「內敵」。彷彿是為了慶賀這件事，信長將年號改為天正。四年前改元的時候，信長想用天正，義昭卻堅持要用元龜，兩人為此鬧得很不愉快。信長或許是想藉著這次的改元，昭告百姓誰才是真正的「天下人」。

　　接著便輪到了朝倉、淺井，並且換木下秀吉當主角了。

　　「首先按照慣例，由小一郎去游說那些農村武士。」

　　秀吉完成護送足利義昭的任務返回橫山城之後，劈頭便說了這句話，也就是要像過去一樣，從宣撫招降著手。

　　哥哥不但如此命令小一郎，自己也盯上了淺井家的重要人物──山本城的城主阿閉淡路守貞征。

　　這次的宣撫相當輕鬆。大家都知道天下情勢已經轉變，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木下兄弟的游說。阿閉貞征也花了不到三天，就在秀吉的仲介下歸順了信長。

　　其間，明智光秀等人攻下了近江高島郡的木戶、田中二城，細川藤孝、三淵藤英等人則輕而易舉地拿下了三好三人眾之一的岩成友通所盤據的淀城。

　　（原來時勢所趨就是這麼回事啊……）

　　這種一夕之間的變化，讓小一郎不由深感戒懼。聲勢浩大的反織田同盟，竟然因為沒有任何直接影響力的武田信玄和足利義昭的失敗，就這樣應聲瓦解，戰意盡失。

　　（人心自然就會向強者靠攏的。）

　　這樣一想，小一郎似乎開始能體會到哥哥為何不惜排除萬難、賭上性命，也要出人頭地了。人在走上坡的時候，在旁人的簇擁下幾乎是一日千里、勢不可當，可是一旦開始走下坡，很快就會遭到眾人圍剿。

　　不過秀吉可無暇陷入這種感傷，滿腦子只想著要如何趁此大好時機圍剿身處劣勢的淺井長政。信長的步調更是遠比秀吉還要積極。

　　織田信長在八月四日回到岐阜，八日接獲阿閉貞征投誠的消息，立刻大叫了一聲：「藤吉郎，出發嘍。」命藤吉郎在半夜立即出兵。

　　這時淺井長政根本不知道阿閉歸順了信長，看到織田大軍突然來龔已經夠吃驚了，沒想到竟然還看見阿閉站在先鋒部隊中，嚇得差點沒暈倒。朝倉義景接獲小谷城告急的通知，率領倉促成軍的兩萬士兵，於八月十日來到小谷城北方的大嶽城。對一向行動遲緩的朝倉義景來說，這樣的表現算是相當不容易了，但也因為如此，各方面的準備都有欠缺。所以當他們一遭到織田大軍先發制人的攻擊時，都還來不及整頓軍容便已捲入了激戰。

　　八月十二日到十三日，兩軍在寬廣的山區展開混戰，朝倉大軍潰敗而逃，織田則乘勝追擊，一舉攻入敦賀。長年的忍耐一舉爆發，信長大軍以凶猛的攻勢窮追不捨。據說織田的家臣兼松正吉（又名金松又四郎）裸足力戰，血染雙足，信長看不過去，卸下掛在腰間的草鞋「足中」遞給他。這雙「足中」現存於名古屋市的豐清二公顯彰館，成為推估當日激烈戰況的物證。

　　八月十七日，織田信長進入越前，繼續逼攻朝倉義景。義景放棄根據地一乘谷逃至山田莊，二十日全族一同切腹自盡，名族朝倉家自此完全覆滅。

　　朝倉滅亡後，只剩下淺井長政的小谷城孤立無援地留在北近江。當織田信長攻打朝倉、滅其全族的那十天，淺井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磯野、宮部、阿閉等重要部屬陸續反叛，過半的領地皆被佔領，淺井家恐怕已沒有足夠力量來牽制織田大軍了。接著武田退去、足利將軍遭到放逐，一向仰仗的朝倉家又慘敗，淺井的心情想必十分消沉吧。

　　織田信長於八月二十六日自越前返回虎御前山，二十七日黎明即對小谷城展開全面攻擊，並且理所當然地派長期與此城對抗的木下秀吉擔任先鋒。

　　木下秀吉率領少數精兵自北邊穿越燒尾丸〔註：名為燒尾的城壘，丸指城廊的內部，當時日本的「城」，由好幾重城壘所組成，最中心的是本丸〕攻打京極丸，木下軍的主力則同時自山麓往上攻，眨眼間便順利佔領此城壘。這次的戰略，和先前攻打稻葉山城所採取的策略幾無二致。照這樣看來，指揮正面攻擊部隊的，一定和當時一樣，也是小一郎秀長。他雖然沒有出奇的創意或大膽驚人的行動，但卻具備卓越的執行能力，能夠沉穩而確實地完成既定的決策。哥哥大膽突破和弟弟沉穩執行，這對兄弟所扮演的互補角色，終其一生皆未有改變。

　　攻陷東端的堅固城壘京極丸之後，秀吉一鼓作氣繼續攻打小丸，迫使淺井長政的父親久政自殺。

　　翌日，即二十八日，織田軍全軍出動攻打殘存的本丸，淺井長政自知寡不敵眾，將妻子──也就是信長的妹妹阿市以及三個女兒放出城外，透過秀吉送抵信長身邊，然後自戕而死，淺井家就此滅亡，前後只不過比朝倉家晚了八天。可是淺井長政所留下的血脈，之後仍對日本歷史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的三個女兒，長女後來成為秀吉的側室淀君，次女嫁給京極高次，三女則成為德川家康的嗣子秀忠的正室，生下了第三代將軍家光等人。

　　５

　　（終於結束了……）

　　小一郎望著剛剛佔領的小谷城，自言自語地說。大部分的城樓、城門皆遭到焚毀破壞，使整個小谷城看起來小得出奇，簡直讓人不敢相信這就是折磨了他們三年之久的堅固城池。

　　（其實不只是這個城……）

　　小一郎轉念又想。武田信玄病逝，足利將軍義昭被逐出京城，逃到備後的鞆地，朝倉家也跟著滅亡。如今織田家的敵人，只剩下石山本願寺了。這麼多強敵，竟然在短短四個月之內全數消失，可以說信長主從三年來的奮戰，就在這一夕之間開花結果了。前不久他還在擔心遭到武田與朝倉、淺井的夾擊，隨時會喪失生命，現在想來簡直就像夢一般不真實。

　　（原來人的命運就是這麼回事……）

　　小一郎眺望著秋色深濃的江北山野，心中如此忖道。不過哥哥可沒給他太多空閒感傷。

　　「小一郎，你好好地戒備喲。」

　　哥哥在伴隨戰勝凱旋的信長前往岐阜之前，特別交代他負責這次短期的留守工作。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小一郎語氣自然地回答，因為他早已有心理準備了。

　　留守敵踪杳然的江北，是個不討好的無聊任務，既不可能立功，又要操心許多麻煩事。

　　加入凱旋的行列，參與論功行賞的宴席，是歷世歷代武人最引以為樂的事。特別是戰國時代的武士，一向把在慶功宴上被主君點到名視為最高榮譽，只要能參見主君，即使只有一次，便可獲得「御目見」〔註：指可參見主君的家臣〕的身分，大大影響日後的待遇和陞遷速度。因此木下秀吉手下的將士當然人人都想加入凱旋的行列。

　　然而，江北戰塵方艾，不能無人留守，而且這不單是形式上的，萬一守不好，說不定連木下秀吉的前途都會被葬送掉。因為只要這時發生任何小騷動或百姓起而作亂，眼見即將到手的恩賞就會泡湯。

　　淺井的餘黨還有不少人潛藏在附近的山野或鄉村。曾受過淺井家恩惠的寺社、村民也不在少數，他們一定會對進攻淺井的主力木下秀吉心懷怨恨，期望秀吉能在織田家失勢。

　　就算其中有人抱持「只要除掉木下家就夠了」的想法，趁眾人疏於防備的時候起而作亂，也是大有可能的。負責留守的人，主要的使命就是維持治安，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正因為小一郎是自己的親弟弟，哥哥秀吉才會選他扛下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

　　家中也有人同情地說：

　　「小一郎大人老是扮演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角色。」

　　言下之意其實也在暗示，多虧有小一郎，這種任務才沒落在他們頭上。小一郎為此深感滿足，因為這讓他確信自己身為哥哥的幕僚，的確發揮了非常大的功效。

　　小一郎不僅切實完成了留守的任務，還找出許多有才幹的人予以聘用，一方面安撫那些不滿份子，一方面又替木下家補充了不少人才。

　　小一郎積極的做法果然沒有白費。織田信長封木下秀吉為攻打淺井的首功，將淺井原有的領地──北近江三郡十二萬石和小谷城賞給了他。

　　這次有四個人因信長的封賞而成為大名。獲得最大領地的是柴田勝家，得到朝倉家的舊領──越前八郡，其次是得到若狹一國的丹羽長秀。他們超越那些世襲的家老，名副其實地成為織田家的兩大部將。

　　接下來是獲得南近江四郡和坂本城的明智光秀，以及得到北近江三郡的木下藤吉郎秀吉。

　　木下藤吉郎秀吉終於當上了大名。他決定改姓來慶祝這件事，於是捨棄木下，從織田家的兩大家老柴田和丹羽的姓中各得一字，改姓為羽柴。

　　晉升為擁有十二萬石領地的大名，木下秀吉其實不必特意領受資深部將的姓。或許他是認為，反正要改姓，不如物盡其用，順便討好一下勢力強大的上司，不是更划算嗎？秀吉就是這樣一個信奉現實主義的人，絕不放過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

　　秀吉的弟弟小一郎當然也跟著他改姓羽柴，自此便成了羽柴小一郎秀長。

見機行事

　　１

　　「景色不錯吧，小一郎。」

　　哥哥眺望著遠方的景色，低聲說。時值天正元年十月，初冬的腳步正逐漸接近。

　　「……」

　　小一郎默默頷首作答。整修方竣的小谷城本丸城樓視野開闊，放眼即可望及剛收割完的近江平原。可是對他們兄弟而言，這根本是司空見慣的景象，因為從他們駐守三年多的橫山城、虎御前城也可以看到同樣的風景。

　　「尤其想到是自己的東西，更覺得分外美麗。」

　　哥哥說著發出爽朗的笑聲。織田信長於八月末消滅淺井後，便將小谷城和北近江三郡十二萬石的領地賞給了哥哥藤吉郎秀吉。在後來加入的部將中，這樣的重賞只有獲得南近江及坂本城的明智光秀堪與比擬。

　　（真的，哥哥已經是大名了……）

　　小一郎轉念想道。十三年前受哥哥請託成為家來時，壓根就沒想到哥哥會有今天。這還不足為奇，更可觀的是賞賜哥哥地位和家產的織田家，如今勢力之強，和一年前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年間，長年威脅織田家的敵人幾乎都已消失殆盡。朝倉和淺井這兩個三年多來讓他們寢食難安的敵人先後滅亡，所屬的領地越前和北近江也成了織田家的囊中之物。小動作不斷的陰謀份子足利將軍義昭也被驅出京城，流落到備後的鞆地，雖仍保有「將軍」的名義，卻已無力再威脅織田家。仿如巨石壓頂般的強敵武田信玄業已不在人世。武田家本身猶自存在，可惜失去偉大的主君，氣勢及實力皆大幅滑落，且領地駿河正在遭受織田屬國德川家的猛力攻擊。

　　僅存的強敵本願寺，也承受不住周遭的情勢變化，在月初前來議和。表面上對等的和談，實質上織田家卻明顯佔優勢，本願寺的顯如甚至不惜餽贈名滿天下的茶具「白天目」來巴結信長。

　　（本家興盛，哥哥又成了大名，深得信長器重，這真是無上的福氣啊。）

　　小一郎試著如此告訴自己，然而心裏卻浮現了新的憂慮。

　　（這麼大的領地，該怎麼治理呢？）

　　「羽柴秀長，你可是咱們羽柴家的支柱。」

　　哥哥突然鄭重其事地說。九月初，當哥哥獲得這個城和領地後，小一郎便和哥哥一起改姓為羽柴。

　　「所以呢，我當然要給你一些封賞，你看一萬兩千石怎麼樣？」

　　「一萬兩千石？」

　　小一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這簡直是意想不到的巨額封賞啊。

　　「這實在太多了，只要一半……」

　　小一郎還沒說完，哥哥便打斷了他。

　　「相對地，我要把原本淺井家的人歸給你。」

　　（原來如此。）

　　小一郎想，那麼這個報酬其實並不算高。

　　如今羽柴秀吉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沒有足夠的人才來統治這片新到手的廣闊領地。

　　在受封這塊領地之前，秀吉已擔任織田家北近江的駐軍司令官，統帥三千餘大軍。但其中大部分都是織田信長派來的支援部隊，並非秀吉本身所養的士兵。信長很早就開始花錢雇人擔任傭兵，他將這些人分成幾組，配在直屬織田家的大將武士手下，協助這些能力過人的部屬作戰。秀吉一直以來所率領的部隊，多半都是這樣來的。

　　這些人之中，像竹中半兵衛、蜂須賀正勝、青山秀昌、稻田貞佑等，從築墨俣城開始便一直待在哥哥身邊的人也不在少數，但他們始終以直屬織田家為傲，更不用提木村隼人佐、富田長秀等自攻打近江後才加入的人。至於宮部繼潤等由淺井家轉投而來的近江諸城城主，當然也希望能夠直屬織田家。

　　秀吉對這些人的管理權限，只限於信長賦予的司令官權，並沒有賜予封賞及誓言忠誠的封建主從關係。遇到織田家的戰事，這些支援部隊當然會全力以赴，可是對於羽柴家的行政事務，他們願意付出多少就很難說了。最近，降將阿閉貞征在信長一道命令下，便轉而成為明智光秀的家來，就是最明顯的例子。

　　然而，光靠羽柴家的家臣來治理，人才根本不夠。哥哥在獲得近江領地之前，俸祿是五千貫，相當於兩萬石左右，也在能力範圍內延攬了必要的家來，但質量都有待改進。

　　當時部將延攬家臣的第一個方法，就是從親戚中尋找，如此得來的家臣號稱「御一門眾」，意指同一家人。秀吉當然也曾試著找過，可惜他出身卑賤，親戚少得可憐，前兩三代的遠親在哪裏都不知道。

　　到目前為止秀吉找出的血親，只有弟弟小一郎、姊夫和妹婿。姊夫是大高村的農夫彌助，妹婿則是姓佐治的足輕。兩人後來皆成為大名，彌助改稱三好武藏守，佐治則為日向守，但兩人其實連大字都不認得幾個。

　　哥哥的妻子寧寧那邊的親戚還比較像樣，包括了寧寧的伯父木下七郎左衛門和哥哥木下孫兵衛。這兩個人現在取了很稱頭的名字，分別叫家次和家定，但充其量也只能負責守守城。

　　比起這些人，一年多以前哥哥向信長討來的淺野彌兵衛長吉（後來的長政）要好多了。他是寧寧養父家的繼承人和妹婿，年紀雖輕卻頗有才幹。秀吉很早就看中了他，可是淺野家好歹也是直屬織田家的弓組頭，怎肯輕易讓繼承人屈居秀吉之下。連沾親帶故的淺野長吉都抱持這種態度，其他織田家中有點才幹的人就更不用奢望了。在此情況下，秀吉只有兩個選擇，一是以高額俸祿吸引一些二流角色，一是從浪人和農民百姓中挖掘人才。

　　這幾年間，秀吉利用這兩種方法找來了幾十名家來，包括仙石權兵衛秀久、加藤作內光泰、一柳市介、同彌三右衛門、神子田半左衛門正治、宮田喜八、戶田三郎四郎、大鹽金右衛門、小野木清次郎、尾藤甚右衛門、中西彌五作、毛利吉成、津田與左衛門、青木所右衛門等人，統稱「黃母衣眾」〔註：母衣為附於鎧甲後的布製裝飾，故有作戰部隊之意〕。

　　光就戰場上的表現評斷，這些人奮勇殺敵，足堪為用，可是沒有任何人有行政經驗或相關能力。根據小一郎的觀察，大概只有一柳市介頗有些潛力。

　　他是五年前秀吉用二百五十石聘來的。以當時木下藤吉郎的身分，要延攬一個美濃的浪人就得付出這麼多代價。

　　（唉，真是讓人心裏著慌。）

　　從獲得北近江十二萬石龐大領地的那一天起，小一郎便憂心不已，但生性爽朗的哥哥仍不改樂觀的態度。

　　「人哪，看你怎麼用嘛。」

　　然後便開始重賞屬下，宣佈「黃母衣眾一律封給二百五十貫」。二百五十貫相當於八百餘石，封祿幾乎和直屬織田家的大將武士不相上下。

　　「真是慷慨大方啊。」

　　小一郎曾語帶譏諷地說，可是哥哥卻一笑置之。

　　「超乎想像的重賞，才能讓人感激得拚命表現呀。」

　　重賞主義是秀吉畢生採用的人事管理基本策略，同時也被家來承襲，逐漸成為豐臣政權整體的特色。對缺乏世襲家臣和可靠一門眾的秀吉而言，這或許是無可奈何的選擇，但這個做法卻形成了物慾至上的唯利主義風潮，使整個組織必須無限度的追求成長。歷世歷代，若想以經濟利益維繫人心，就必須無休止的成長擴充。所幸到目前為止，秀吉的這個做法向稱成功。

　　然而，另外一個問題仍未解決，那就是如何讓突然獲得巨賞的征服者和原本的近江人和諧相處。缺乏過人才華和行政經驗的年輕「黃母衣」，因為得到堪與世襲小豪族媲美的封祿，而表現出威風八面、不可一世的模樣，一定會引起當地人的反感。哥哥也才察覺到這個問題，正為此而煩惱不已。

　　（換句話說，就是給我一萬兩千石，看我能不能擺平這件事嗎？）

　　小一郎衡量哥哥所提的條件和問題的困難程度，發現這根本是件不划算的差事。但完成這種別人做不到也不願做的困難工作，正是他責無旁貸的義務。

　　「大人，小的感激領受。」

　　小一郎恭敬地稱呼兄長「大人」，並鄭重地低頭行禮。這看在旁人眼中，就像御一門眾的首席家老正歡喜拜領主君的厚賞一般。

　　２

　　北近江開始入冬。

　　現在這一帶仍為多雪之地，天正時代更是嚴寒多雪。特別是築於險峻山頂的小谷城，整個冬季都籠罩在深雪中。儘管天候惡劣，羽柴小一郎秀長今天照常帶著幾個手下，輕鬆地往山下走去。從一個多月前開始，他幾乎每天都這樣在領地內四處走動。乍看之下，這似乎只是領主之弟的悠閒散步，但其實他正敏銳地觀察著周遭的情況。

　　有時候，小一郎會將馬停在寺院或村長、豪農的門前，要杯水喝或借個地方休憩片刻，只不過次數似乎頻繁了些，而且經常和出來接待的僧人或屋主一聊就忘了時間。談的其實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像天氣啦、當地古老的傳說啦，但他總是非常熱心的傾聽。這些舉動和他豐潤的臉頰與親切的目光，給人的感覺非常一致。

　　「原來如此，每個地方果然都有些吸引人的傳說呢，在美濃啊，我們也有個類似的故事……」

　　當對方的故事告一段落時，小一郎也會接著說些鄉野傳聞或逸事，而且開場白多半是「這是目前跟從咱們羽柴主公的某某某，他的家鄉發生的事」，完全是一副說故事的口吻。而且他從不隱瞞自己出身貧農，但談到哥哥秀吉時總是極盡謙恭，幾乎讓人誤以為秀吉是在別人家養大的了不起人物。

　　「領主大人和秀長大人雖然是兄弟，但成長背景卻大不相同呢。」

　　很快地，當地就傳出這樣的風聲，而且以訛傳訛，甚至很快就傳成了他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小一郎當然也聽到了這些傳聞，但他既不生氣，也不刻意去闢謠，使這個說法就這麼傳了下來。

　　然而，正如前面說過的，太閤秀吉的父親彌右衛門是在他六歲的時候過世，當時小他三歲的秀長已經出生三年了。按照當時農村社會的習慣和留存下來的紀錄來看，他們兄弟的母親阿仲，不可能當彌右衛門還在世的時候就離婚再嫁，然後生了秀長。因此，秀吉和秀長的確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小一郎秀長之所以對哥哥如此恭謹鄭重，甚至讓人懷疑他們的血緣，想必是企圖在羽柴家建立起明確的上下主從關係。在這對出身卑賤的兄弟身邊，許多人都缺少這種上下的秩序觀念，而小一郎身為秀吉的親弟弟和首席家老，認為已經到了必須強謂這一點的時候了。

　　不過，小一郎這樣做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要讓領地內的人認為哥哥秀吉和自己，不管在性格或立場上都迥然有別。這個目的也逐漸達到了，領地內開始流傳著另一個風聲：

　　「領主的弟弟秀長大人，性情很溫和親切呢。」

　　織田家的風評在羽柴秀吉所領受的北近江三郡，幾乎惡劣到了極點。此地舊領主淺井長政為了避免農民或農村武士叛變，特別將火燒比叡山等事件誇大渲染，四處宣傳，使居民對織田大軍與信長的殘酷作風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個印象也被套在織田家的先鋒大將秀吉身上。尤其秀吉是剿滅長期統治此地的淺井家的主將，人們自然會將他想像成驍勇善戰的悍將，因此北近江的人還沒有見到羽柴秀吉，就已經認定他是個可怕的男人。在此情況下，哥哥的爽朗和滑稽恐怕也發揮不了甚麼作用。爽朗會被看做魯莽，滑稽會被視為傲慢。

　　因此，舊淺井家的許多武士，到現在仍然隱姓埋名，惟恐不慎暴露身分會惹來殺身之禍。這種恐懼之心根深柢固，難以去除。

　　這是獲得新領地的人最大的危機。因為隱身村野的武士常是作亂的根源，特別是此時此刻有許多股勢力都想在這塊剛被佔領的地方興風作浪，動搖織田家的支配權。包括外地大名的奸細、比叡山的餘黨、本願寺派的亂波等都已潛入此地，倘若經濟情況不能改善，又不能消弭淺井家遺臣心中的怨恨，稍一不慎便有可能引起暴亂。

　　「一定要設法多找出幾個淺井舊臣加入咱們的陣營。」

　　哥哥提過好幾次，小一郎也十分同意，因此才特意替自己營造有別於「可怕領主」的印象。

　　小一郎的計策果然發揮了功效。天正元年歲暮時起，便不時有淺井的舊臣三三兩兩地前來謀職。小一郎先將他們編入自己的部隊，可是因為俸祿必須從哥哥給的一萬兩千石中支給，因此每個人的待遇都不高。但這些人並不介意，因為跟著溫厚仁慈的小一郎能夠給他們足夠的安全感。況且淺井家並未像織田家一般推行兵農分離制度，武士往往兼事農耕，就算待遇菲薄，生活也還過得下去。

　　在重賞主義風行的豐臣家，只有小一郎秀長沒有那麼慷慨大方，就是因為他在這個時期接納了大量的淺井舊臣，以致待遇無法提高，慢慢就形成了慣例。也多虧這一點，當日後小一郎擁有橫跨大和、和泉、河內，高達一百一十六萬石的龐大領地時，在財政上依然相當寬裕，經常能拿出巨額錢財借給各地大名，化解他們的財務困境。

　　不過，當淺井的遺臣一批又一批地湧來之後，小一郎也逐漸無法負擔，於是他便將一些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推介給哥哥，其中包括日後擔任奉行、表現卓越的增田右衛門長盛，以及成為唐津大名的寺澤廣高等人。

　　當然，小一郎也留了一些幹才在身邊，像藤堂高虎、同玄蕃、天野源右衛門（安田作兵衛）、杉若越後守、前野兵庫助等人，這些人逐漸形成了小一郎自己的家臣團，也成為羽柴軍團中一股實力強大的戰力。

　　縱觀太閤秀吉的生涯，大家一定會發現，前面列舉的多位木下藤吉郎時代的家來，到後來幾乎沒剩下幾個。而當秀吉改姓豐臣成為天下人之後，追隨他而名留青史的人物，在天正初年，大部分也都還未露面。如果不算秀長、木下、淺野等御一門眾，在《太閤記》前後半都有出現的，只有蜂須賀小六和堀尾茂助吉晴，再加上仙石秀久、加藤光泰等四人──後面兩個人曾一度失寵，遭到流放，多虧小一郎幫忙，才又回到豐臣陣營。

　　這些草創時期的家臣，除了竹中半兵衛病故之外，大部分不是戰死沙場，便是遭到秀吉貶謫或處死。前面所列舉的「黃母衣眾」中，尾藤甚右衛門、神子田半左衛門等被處死刑，一柳市介、宮田喜八等戰死，大鹽金右衛門、中西彌五作等人的下場則不明。

　　換言之，到目前為止，木下藤吉郎，即羽柴秀吉的家臣，淨是些驍勇善戰卻無法協助秀吉統治天下的人。也由此可見，此時輔佐秀吉、管理羽柴家內部的小一郎秀長，其苦心孤詣與才幹的確值得稱道。

　　３

　　天正二年（一五七四）元旦，織田信長照例在岐阜城舉行新年的祝賀儀式。信長終身信奉無神論，因此非常重視和任何神佛無涉的正月新年，總是不忘大肆慶賀一番。換言之，信長雖然憎惡怪力亂神之說，卻頗好熱鬧的節慶祭典。

　　況且這是織田家最值得慶賀的一年──順利剿滅朝倉、淺井，趕走愛挑撥是非的足利將軍義昭，和本願寺關係和睦，宿敵武田信玄又陣前病歿。終於盼到了這個舉目無敵的時刻，織田家諸將幾乎全數趕來岐阜賀年。

　　剛得到北近江十二萬石領地的新大名羽柴秀吉，也率領了大批織田家的協助部將和近江的城主、豪族，浩浩蕩蕩地前來賀年。這次仍由小一郎秀長負責留守小谷城。把參加這種歡慶場合的機會讓給別人，自己默默扛下不討好卻必須有人負責的任務，似乎已成了小一郎的習慣。

　　正月的慶祝儀式，分為眾人列席的公開活動，和只准重臣參加的私宴。在早晨舉行的公開活動中，織田信長高踞主君寶座，由各個將領、朝廷使者、寺社代表等依序呈上賀詞，致贈禮物。羽柴秀吉也恭敬上前，為信長引見他所帶來的部將或新加入的近江諸人。

　　只要簡單介紹「某某在何處立下大功」、「某某出身哪裏的名門世家」，再由信長簡短地打聲招呼，就成了武士重要的資歷。如果能有三四次這樣的機會，蒙主君記得姓名來歷，在家中亦會日益受到重視。

　　為此緣故，每個武士都希望能出席這種場合。而重臣若能掌握此機會，將家臣或所屬部將介紹給主君，一方面能展現自己的手腕，一方面也有利於擴充本身的勢力。而織田家中最擅長此道的，非羽柴秀吉莫屬。

　　這一天秀吉也領了十多人前往參見，裏面竟然還包括藤堂高虎、天野源右衛門及青木一矩等三個小一郎的家臣，其中青木一矩是秀吉、秀長兄弟的母親阿仲她妹妹的兒子，也就是他們的表弟。站在信長的立場看來，秀長的家臣不過是「家來的家來」，而秀吉之所以勉強引見他們，除了向無怨無悔的弟弟致謝外，可能也想藉此討好秀長手下眾多的淺井舊臣。

　　這一天信長心情暢快，面對絡繹而出的羽柴部下，並未展現任何不悅的神色，看到秀吉獻上的賀禮遠比諸將來得豐厚，更是眉開眼笑，可見信長其實是個物質慾望十分強烈的人。

　　信長的好情緒一直持續到下午舉行的私宴，使宴席中的氣氛也始終活絡而熱鬧。不但信長一向寵信的柴田勝家、丹羽長秀、蜂屋賴隆，連平日沉默寡言的林通勝（佐渡守）、明智光秀也都顯得分外快活。前年率軍救援德川家康，不幸被武田軍擊潰的佐久間信盛，以及去年由足利義昭旗下轉投織田家的荒木村重，心情也不禁輕鬆了起來。

　　不料，席間信長突然上了一道「古今罕見的珍奇佳餚」，讓眾人愕然不知所措。那竟然是朝倉義景、淺井長政和淺井久政的「薄濃」。

　　「薄濃」是在骷髏頭上塗漆後灑上金粉所製成的，據說中國古代常以此來報復深惡痛絕的敵人，但在日本，信長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這樣做的人。而且信長還特別以薄濃斟酒，要所有的重臣輪流飲用。信長或許是希望以這三個長期折磨織田家的敵人的頭蓋骨乾杯，讓家臣品嚐到勝利的滋味。但見到這等光景，根本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明智光秀或荒木村重等知識份子派家臣，甚至還明顯地露出憎惡的表情。

　　（主公的行事似乎有些異常。）

　　聽哥哥返家後說起這件事，連小一郎都不由得這麼想。不過，他和哥哥一樣，都是平民出身、想法務實，因此信長的極端做法並未帶給他們像明智光秀或荒木村重般的情緒困擾，反而產生了警惕效果，提醒自己要加強領地的統御管理。因為萬一北近江發生暴亂，信長的懲罰一定會嚴厲得無以復加。

　　證實羽柴秀吉治理北近江的最早史料，有這一年（天正二年）二月二十日致送給今濱八幡宮的捐獻狀，以及三月二十三日的用水爭議仲裁書等，但在此之前，也就是從他獲得這塊領地起，他便已鉅細靡遺地開始參與庶政。這些付出，再加上小一郎延攬大量淺井遺臣的種種努力，總算維繫了北近江的安定。

　　然而，原屬朝倉家，和北近江差不多時候落入織田家手中的越前，統治情況就沒這麼順利了。

　　織田信長派前波吉繼擔任守護代，治理當地。他原本是朝倉家的舊臣，後來倒向織田家，改名桂田長俊。暫且不提人選，信長居然援用足利幕府的制度，給他冠了個守護代的職稱。或許信長認為，當地長期受到朝倉家這種名門士族的統治，會比較容易接納這種傳統的職稱。

　　不料，桂田長俊突然得到這麼個了不起的職稱，竟然作威作福，蠻橫暴虐，使領地內怨聲載道。本願寺派的一向宗徒立刻掌握住這個情勢，在治理大坂石山本願寺和加賀一國的一向宗徒支援下，聯合對桂田不滿的府中城主富田長繁攻打一乘谷，剿滅了桂田長俊。

　　天正二年一月十九日，越前暴亂的急訊傳到小谷城，羽柴秀吉立即遣快馬通報岐阜。可是繼越前之後，北近江的緊張情勢也隨之升高，導致羽柴無力分神前往鎮壓，再加上固守羽柴背後的明智光秀，不巧又在此時前往接收松永久秀的舊城──大和多聞山城，南近江根本乏人鎮守。

　　更糟的是，呼應越前的暴亂，武田家也再度出動。信玄的繼任者武田勝賴入侵遠江和三河，攻打岩村城。對織田家來說，宿敵武田的威脅當然遠勝於越前的暴民作亂，因此信長捨北就東，率軍而出。哪知道武田勝賴奉行父親神出鬼沒的用兵技巧，一溜煙地退回了信州。這段期間，越前的情勢竟然急劇惡化。

　　「越前的情況頗為棘手……」

　　聽到接二連三傳進來的消息，秀吉也不禁蹙起眉頭。原來聯手大敗桂田長俊的一向宗徒和富田長繁竟然反目成仇，目前一向宗徒已經包圍了富田所在的府中城。

　　「這下可得提高警覺了。」

　　敵人內訌本來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但這次情勢不同，一向宗徒的聲勢太過浩大，連小一郎也忍不住憂心忡忡。

　　果不其然，沒多久就接獲府中城淪陷的消息，歸附織田家的朝倉景鏡等人也陸續地被趕出越前，轉瞬之間，越前就脫離了織田家的掌控，變成一向宗徒把持的地區。

　　（這個影響不可小覷啊。）

　　小一郎開始投注更多心力維繫領地內的安定，尤其是加強監視湖北一向宗大本營的湖北十寺。可是，從位於領地北方三百公尺高的小谷城來進行這些工作，非常不方便。小谷城雖然固若金湯，安全無虞，但士兵出入路途遙遠，也不利管理整個領地的商業活動，更何況一年竟有半載的時間都封在雪中。

　　秀吉當然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三月初，秀吉突然說：

　　「近江的中心是湖，要治理此地，就得找個水運便利的地方築城。」

　　他還希望沿襲主君信長在岐阜等地所推行的樂市樂座制度，在新城的城下設立一些熱鬧的市街。結果，千挑萬選，相中了湖畔的今濱。

　　（還是哥哥有眼光……）

　　小一郎非常中意哥哥的選擇。

　　根據竹中重門在《豐鑑》中的記載，相較於小谷城，今濱是「三里餘地，羊猴成群……沿海少雪，舟車往來便利」。這也正是秀吉選擇此地的原因，因為它位於北近江三郡的中心地帶，冬季鮮少降雪，行動不至受限，而且船行便利，有足夠的潛力發展成商業都市。

　　但另外還有一個讓小一郎秀長高興的原因，那就是今濱也是過去治理湖北的名族京極氏的根據地，還留有古城址。京極家在四、五十年前遭到家臣淺井氏奪權竊佔，而今羽柴家成為消滅淺井家的新領主，京極家的權威仍有相當的利用價值。自去年秋天查訪領地之際，小一郎便發現近江人心中仍深深埋藏著對京極家的同情與感念。

　　於是小一郎向哥哥提出建言，希望能找出流落他鄉的京極家遺族，待今濱城竣工後，請他們移居當地。這件事讓小一郎手下的近江豪族和地方武士欣喜不已，對安定民心頗有助益。

　　４

　　今濱於天正二年六月開始築城，北近江三郡的居民都受到徵召。考察當時藤吉郎秀吉對淺井郡八木村或坂田郡六莊村所發出的文件可知，不拘農民、僧侶、商人或農村武士，都必須攜帶鋤、鍬、畚箕來協助施工。在六月的大熱天勞動，想必相當不好受，但秀吉可能是考慮到這段時間剛好是插秧和收割間的農閒期，不至於影響居民的正常生產活動吧。

　　城池外觀粗具之後，秀吉取其可長可榮之意，將此城命名為「長濱」。這也是效法信長將稻葉山城改名為岐阜的做法。在築城的同時，秀吉也劃分了城下的市街，請北近江自古聞名的箕浦、平方、川道等市場，或小谷城下的加納市場的商人移居此地，形成新的商業區。他還在護城河內特別規畫了鍛冶屋町、洋槍町等專門容納軍需產業的市街。他遴選了三名長者和號稱十人眾的十名顧問，以自治方式管理城下的行政。他將這些人的住處安排在各市街的主要位置，以期避免行政上的疏失。這可說是秀吉日後大規模造鎮的雛形。

　　小一郎特別派遣深諳築城技巧和土木工事的藤堂高虎攜帶幾名手下前往協助哥哥，自己則負責留守小谷城及領地內的監督管理，鮮少前往今濱。因為這段期間天下情勢急速惡化，誰也說不準甚麼時候會發生甚麼狀況。

　　由於越前的問題，織田家與本願寺的關係破裂，四月二日再啟戰端。本願寺大軍攻打織田家在攝津的幾個城，並四處放火焚村。在越前方面，本願寺派遣下間賴照擔任當地守護，加賀的金澤御堂亦派出大批援軍前往駐守，跟著，長島方面的一向宗徒也開始蠢蠢欲動。此外，剛開始在今濱築城的時候，還發生了另一件大事，就是武田勝賴攻陷了德川家位在遠江的高天神城。這個城固若金湯，過去武田信玄曾數度進攻皆無功而返，勝賴立此大功，心中想必相當得意。

　　（簡直和兩年前沒兩樣嘛。）

　　聽到這些消息，小一郎覺得之前的一切努力根本是徒勞。如果真要說有甚麼不同，大概只有足利義昭不在京都，而北近江成了織田家的部將羽柴秀吉的領地罷了。

　　「信長主公事情太多，北邊只有靠我們了……」

　　每次哥哥得空從今濱回來，一定如此再三強調。北近江十二萬石的羽柴家所擁有的四千多名士兵，是織田家在北邊僅有的兵力，其中有一半被派去築城，小一郎領著剩餘的兩千士兵──多半是新加入的近江部隊──守著小谷城，經常滿懷不安地凝視著北方的天空。

　　幸好一直沒有苗頭顯示，越前的反抗勢力打算越過地界入侵近江。據小一郎差人打探的結果，似乎是因為徒眾之間產生了對立，位高權重的上層僧侶和豪族，與階級低下的農村武士和農民意見相左，促使後者打算脫離前者的掌控。換言之，靠自己的力量打倒桂田、富田等部將的越前一向宗徒眾，開始產生了自信和自尊，亟欲脫離本願寺的統治而獨立自治。

　　織田信長看準了這個情勢，趁機對伊勢長島發動猛烈攻擊。七月十三日到達陣地，信長便和九鬼、瀧川等所率領的水師，兵分四路攻打長島五寺，九月二十九日五寺全面投降。據說其中中江、屋長嶋等二城死守不懈，信長在城外圍起數重柵欄，從四面八方放火猛攻，將兩萬僧俗男女全數燒死，無一倖存。

　　長島一向宗徒眾一直是織田家根據地尾張側腹的強敵，擊敗這股勢力對織田家而言，的確是可喜可賀的，但此時已經又有另一個強敵橫亙在眼前。統領中國地方十國的毛利家，與本願寺聯手，加入了反織田同盟。這件事也大大改變了羽柴秀吉、秀長兄弟的命運。

文治派的興起

　　１

　　（哥哥也開始有些主子的氣派了。）

　　這陣子小一郎經常這麼覺得。時間是天正二年（一五七四）冬天，改名羽柴秀吉的哥哥年屆三十八，羽柴小一郎秀長也已三十五歲了。當時的人出社會比較早，平均壽命也短了許多，因此這個年齡差不多相當於事業逐漸上軌道的壯年階段吧。

　　不過，這對兄弟所經歷的一切與成就，卻遠超過他們的年齡。去年九月，秀吉已成為北近江三郡十二萬石的大名，在成長驚人的織田家，地位業已排入前十名。連小一郎都有了一萬兩千石的身價，足以和一般的城主分庭抗禮。

　　當人有了一定的地位和名聲之後，很奇妙地，整個人自然就會產生一種氣派，連生來矮小精瘦、膚色黝黑、滿臉皺紋的秀吉也不例外。

　　去年春天在虎御前的山城擔任攻打淺井的前線指揮官時，哥哥還是活潑灑脫，滿口尾張方言喋喋不休的大將武士，現在竟然不時操著京都腔，一副舉止沉穩的大名模樣。這原本是為了治理長期受到名門淺井家管轄的居民刻意裝出來的，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哥哥的一部分，再也沒有做作的感覺了。

　　（還是自信的緣故吧。）

　　這是小一郎的結論。這一年多，哥哥在領地統治上成績斐然。

　　首先，他分封領地給大多數織田信長派來支援的部將，讓他們擔任知領，納為自己的家臣。像竹中半兵衛重治、蜂須賀小六正勝、宮部繼潤等透過秀吉而追隨信長的人，多半都在此時正式成為羽柴家的家來。同時他也增加了原有家臣的俸祿，分給他們領地。從弟弟小一郎、妹婿佐治覺內，妻子的親戚木下家定、木下家次、淺野長吉（後之長政）等一門眾，到一柳、尾藤、神子田等黃母衣眾，都紛紛變成知領，並且可以擁有自己的家臣。

　　他也廣納了淺井的舊臣。小一郎在這方面特別用心，找出在村野間隱姓埋名的人，將其中看似頗有才幹的人推薦給哥哥，或是分給其他家臣。羽柴家原有的家臣，多半沒有行政或財務管理方面的經驗，需要大量這類人才，恰巧近江商業活動發達，有不少能讀會寫懂計算的人，及時派上了用場。

　　此外，他還透過奉獻土地或確認地籍等方式來安撫領地內的寺社，並且積極結納名門之後或村長之類的人物，在鄉間用水或地界劃分的仲裁上更是格外用心。這種事多半是由小一郎負責實地調查或聆聽雙方說詞，將附上明確判斷的報告交給哥哥迅速裁決。這大大提高了新領主羽柴秀吉的權威，也贏得了好評。經歷漫長的亂世，近江百姓因為許多事情乏人裁決而爭鬧不休，因此非常樂見這些事塵埃落定。

　　當然，仲裁鄉村間的紛爭，一方得必有一方失，獲利的人會盛讚新領主英明公正，受損的人也難免心生不滿。不過這種不滿大部分都會轉到鄰村的人身上，認為是對方花言巧語欺騙了領主。小一郎積極活用這種「分化統御」手法，使鄉村與鄉村互相牽制，統治起來更加輕鬆。二十出頭之前以農為生，小一郎深知農民嫉妒的對象不是社會地位和他們有天壤之別的人，而是同一階層比自己多得到一點好處的人。

　　多虧這些穩妥周密的行政措施，以致雖然轉瞬之間便從織田家奪走越前的一向宗徒四處煽動百姓，在近江卻起不了任何作用。

　　這段期間，在今濱興建新城的工程仍按部就班地進行著。這是秀吉的重要施政，一舉囊括了三大政策。一是駐軍於交通便利的場所，以便隨時出擊、轉守為攻的軍事政策；一是招聚工商業者，以繁榮領內產業的經濟政策；最後則是讓百姓在生活中注意到領主的存在，以安定民心的心理策略。

　　信長也非常滿意這個施政，因為羽柴軍轉到水路交通便捷的長濱，不管在兵力動員或維持京都與岐阜間的治安，皆有百利而無一害。

　　秀吉還推行了另一項重要產業政策，就是命國友村的洋槍製造專家藤二郎擔任河原方代，使當地的洋槍製造業大為興盛，沒多久便成為和堺市不相上下的洋槍主要產地。這件事也讓信長龍心大悅。他一直計畫靠這個新武器來推動他「天下布武」的理想，並命令織田家諸將儲備大量的洋槍。

　　織田信長為了肯定羽柴秀吉在統治領地上的優異表現，這一年特別送了他一份大禮：封他為「筑前守」。

　　（這可是個了不得的賞賜啊。）

　　小一郎心想，就算要給哥哥鍍層金，這個職稱似乎也稍嫌沉重了些。

　　當時世局混亂，官位職稱也沒個準，常是任人自取。有些小大名的家來，雖然只有兩三百石身價，卻大搖大擺地自稱某某守或某某大輔。不過信長封給哥哥的筑前守，是透過朝廷正式任命的，和鄉下武士的稱號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更讓小一郎興奮的，是信長心裏對這個職稱更深一層的考量。因為信長在此同時，也封了明智光秀為「日向守」，並打算封丹羽長秀為「肥前守」，只是丹羽堅辭不受，說他「一輩子只要當『五郎左』（五郎左衛門）就夠了」。結果兩年後，信長敕令將鎮西的望族「惟住」之姓氏賞賜給他，明智光秀也在此時獲姓「惟任」，同樣都是鎮西方面的姓氏。

　　織田信長之所以分別將和九州淵源深厚的官位或姓氏，賞給羽柴秀吉、明智光秀和丹羽長秀三個人，是在暗示今後他們就是攻略西方的主將。至於東方，則交由柴田勝家、瀧川一益以及同盟的德川家康。這六個人沒多久就變成織田大軍的主力軍團指揮，而這種東西方的劃分也一直延續到信長死後。

　　從信長將官位姓氏和軍政分配相結合的做法看來，此刻信長可能已經擬出了具體的構想，知道取得天下後該如何統御。換言之，這個官位正顯示了征服全國後各將領的統治領域。果真如此的話，一個強而有力的中央集權體制便已呼之欲出，其中羽柴、明智、丹羽分掌九州，柴田、瀧川、德川統治東端、奧羽、關東，其餘廣大區域則由織田家直接管轄。後來信長會如此頑抗，堅拒投降，似乎正印證了這個推測。

　　信長的這個構想，日後也讓織田家的武將深感不安。這些人長期處在封建式的分權體制下，對於信長主張的中央集權式的絕對專制思想，可能只當做是癡人說夢，無法苟同。

　　不過，在天正二年，還沒有任何人察覺信長胸中的鴻圖，小一郎和秀吉當然也不例外。他們只知道羽柴家已經被選為征西的主將，也因此而感覺分外興奮。

　　「羽柴筑前守秀吉」。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這個響亮的官位，似乎讓矮小的哥哥更有氣派了。不過，他們心裏也很清楚，既然當上征西主將，一定很快就會有重任下達，必須趕緊儲備足夠的實力因應。況且，織田家的西邊業已開始蠢動了。

　　２

　　當上筑前守之後，羽柴秀吉對征服西方充滿了使命感，開始默默準備。

　　西方強敵眾多，包括阿波的三好、土佐的長宗我部、豐後的大友、薩摩的島津，以及最強大的對手──統御中國地方十國的毛利。既然羽柴、明智、丹羽三人負責西方，當然有一個人必須主攻毛利。

　　「我要爭取這個位子。」

　　哥哥理所當然地說。理由很簡單，和最強的敵人作戰，就能獲得最多的兵力，立下最大的功勞。

　　（真不愧是哥哥……）

　　小一郎非常佩服哥哥的見識。而當時織田家中，還沒有任何人有這種遠見。柴田勝家武名遠播，唯一擅長的只有作戰；丹羽長秀性情純樸耿直，一派軍人本色，唯信長之命是從，不願為他事費神。至於聰明過人的明智光秀，則因為學識太豐又生性多慮，往往只看到眼前的利益。現在他正為肅清畿內殘存的敵人而忙著立功，他計畫和四國的新興勢力長宗我部元親結合，弭平不斷出入京畿的三好餘黨。對他來說，現在去攻打毛利這樣的強敵，負荷實在太重了。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哥哥羽柴秀吉和毛利家關係頗深。五年前，木下家曾應毛利家的要求出兵但馬、播磨，一年前又護送足利義昭到堺市，和毛利家就引渡事宜進行過交涉，有相當不錯的先決條件來擔任對毛利家作戰的主力。

　　然而，報酬高風險也大，應付最強的敵人說不定會威脅到羽柴家的存亡。織田家的四周還有許多強敵，主力軍團隨時都有任務。遠赴西方出征的部隊，即使大敵在前，有時還是得孤軍奮戰。不僅如此，照信長過去的作風，連正和強敵對峙的部隊，都有可能被調回轉戰他處。這時留下來的守軍就只能將生死置之度外，默默祈禱敵軍按兵不動了。

　　在近江時，小一郎就碰過很多次這種狀況，還好都幸運地逢凶化吉。但像信長的弟弟信興，就在尾張的小木江被長島的一向宗徒大軍殺死；最近柴田勝家也曾遭到六角大軍包圍，差一點就送了命。當時柴田身陷孤城，水源又被切斷，柴田抱定必死決心，打破水缸率軍突擊，總算殺出一條血路。日後「柴田破缸」便成了形容他奮戰精神的形容詞。總之，織田家強敵環伺，經常不得不坐視前線大軍孤立無援。想到這種情況，小一郎真恨不得告訴哥哥：

　　「拜託，別再去當對抗毛利的主力了吧。」

　　但他按捺了下來，因為他深深瞭解哥哥。不管是墨俣或越前金崎，哥哥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要他因為危險而放棄立功的機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看樣子，我還是只能邊害怕邊祈禱了。）

　　小一郎自嘲地想。然後，他又回想起當年哥哥拜託他當家來時說的話：

　　「武士不在乎臂力而在乎勇氣。即使嚇得骨頭發顫，還能照樣前進，不轉身逃跑的話，那就夠了。」

　　進入天正三年（一五七五）以後，哥哥正式對西邊展開活動。第一步照例是宣撫拉攏，目標鎖定在織田和毛利兩國之間的備前、但馬和播磨。其中備前原本是由浦上家統治，近年遭家老宇喜多直家篡奪，而且據說幾乎是兵不血刃，只靠拉攏家臣與暗殺便奪得了五十萬石的領地。這樣一個老奸巨猾的男人，固然適合以利相誘，但如今該地已歸順西方最大勢力毛利家，沒有足夠誘因，恐怕不會輕易倒戈。要想拉攏他，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大軍開到他身邊，宣示保障他的利益和安全，大概才可能奏效。

　　相對地，播磨就容易多了。一方面可能是缺乏英明的領主，一方面則是受到畿內複雜政情的影響，廣袤的平原上小領主割據，沒有任何統一的大勢力，只有三木的別所長治較具規模。羽柴秀吉當然不會放過他。

　　不過，事情並沒那麼單純。這麼重要的緩衝地帶，毛利家自然不會置之不理。從前年驅逐足利義昭出京，毛利家便開始注意到織田家的急速成長，並對信長的野心提高警覺。儘管信長再三派遣使者，用大量的禮物和謙恭的言詞展現屈從的姿態，但毛利家也不是省油的燈，哪會輕易受騙上當。謀士眾多的毛利家，不但沒被信長的謙恭言詞蒙蔽，反而正確地掌握到信長所作所為背後隱藏的勃勃野心。

　　「交手只是遲早的事。」

　　毛利家中早就已經有了共識，並且決定未雨綢繆，強化反織田同盟的力量。瀨戶內海沿岸充滿流動性的社會所孕育出的毛利家成員，似乎生來便擅長蒐集情報，並且擁有敏銳的外交觸覺。

　　然而，此時織田家的實力已經相當厚實。東方足堪與之對抗的勢力，只剩下甲斐的武田或越後的上杉。對中國的毛利而言，和相距這麼遙遠的大名聯手，最多只能牽制織田大軍的行動，他們需要的是距離接近，能結成聯合戰線的伙伴。

　　所謂結成聯合戰線，說起來就是聯合能在緊要關頭支援兵力、糧草的戰友。不過，毛利家所預設的聯合戰線範圍極廣，因為擁有強大的水師，所以只要海洋或舟車能及的區域，幾乎全被納入。這種創意，靠山長大的武田家不用說，連尾張或美濃的武將都想不出來，因此毛利家規畫的反織田同盟，有一段時間簡直讓織田家的將領嚇破了膽。在實質上，毛利家打算結合播磨、攝津的諸侯，乃至紀州雜賀或根來等地的農村武士，組成這條縱長的聯合戰線，其中最受矚目的，便是一直頑強抵禦織田家的石山本願寺。而播磨正好位居這條戰線的正中央，同時也是毛利前方的防衛線。

　　為此，播磨的情勢瞬時緊繃了起來。東邊的攝津因為捲入京畿複雜的政治情勢，始終紛攘不安；西邊的備前則因為宇喜多篡位而爭鬧；只有播磨的豪族一直在自己的小天地間優遊自得。不料這番安逸竟在一夕之間風雲變色，他們突然必須在織田和毛利兩大勢力中擇一為主，各領主只好倉皇召集家中重臣商議。大家東一句西一句，始終沒有定論，最後的決定便是：

　　「看看別家怎麼做吧。」

　　結果，所有的小領主都把希望寄託在勢力較大的別所家身上。可是，別所家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一日拖過一日，始終無法決定。

　　碰到這種時候，總難免會出現一兩個野心家，播磨自然也不例外。此番浮出檯面的，是御著的城主小寺政職的重臣，也就是負責治理姬路小城的小寺官兵衛孝高。

　　小寺官兵衛，亦即日後的黑田如水軒孝高，當時年方三十。從他日後的表現，可知他不但野心勃勃，充滿自信，而且才智過人又擅長謀略。看到眼前的情況，長年渴望出人頭地卻始終沒有機會的小寺官兵衛，心中開始蠢然欲動，打算藉著出賣播磨來實現自己的夢想。

　　（買主一定要找支持者比較少的……）

　　擅長謀略的小寺官兵衛，率先浮現這個想法。據他觀察，有七成左右的播磨諸侯都偏向毛利家。這麼一來，就算播磨歸附，恐怕也算不上是他的功勞。而且毛利家重視守成，組織健全，新人沒甚麼發揮的餘地。相對地，織田家是新興大名，拔擢人才毫無顧忌。不說別的，光是現在負責宣撫播磨的羽柴秀吉，原本也只是個小足輕，像我這樣的人才，一定更大有可為。小寺官兵衛思索再三，決定說服主君小寺政職站在織田家這一邊。

　　遲疑不決的政職，聽了口才辨給的家臣一席話，勉強答道：

　　「好吧，就姑且這麼辦吧。」

　　官兵衛聞言大喜過望，立刻前往造訪待在近江長濱的羽柴秀吉。

　　天正三年春天，哥哥滿面歡喜的為小一郎引見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

　　「這是播州御著的城主小寺政職的家老，小寺官兵衛大人。」

　　（御著的小寺官兵衛……）

　　小一郎聽了心頭一驚。陌生的名字、平庸的外貌，但嘴裏說出的話卻頗為引人。

　　「只要敝人稍加游說，小寺家一定會倒向織田家來的。一旦小寺家選擇了織田家，其他猶豫不決的播磨諸侯也會立即跟進。請容我官兵衛游說給您看看吧。而且，只要播磨成功，但馬就更容易了。」

　　官兵衛說完這番話之後，接著，便說明了播磨諸侯各家的人脈和勢力分佈，一副瞭若指掌的模樣。

　　「沒錯、沒錯，官兵衛大人的一番話，真如醍醐灌頂，讓秀吉茅塞頓開。」

　　哥哥頻頻點頭稱是，還不時轉向小一郎問：

　　「對不對啊，小一郎？」

　　小一郎聞言，立即殷勤地低下頭說：

　　「您說得是，您說得是。」

　　不管是誰，現在任何播磨的人都得罪不得。不過，對於官兵衛自信滿滿的態度和詳盡無比的人脈情報，小一郎心裏仍存著一絲疑念。日後官兵衛常因過分自信而自食惡果，而小一郎雖然和他往來密切，對他的謀略成癖卻始終心懷警戒。

　　數天後，哥哥伴隨小寺官兵備前往岐阜，將他引薦給信長。從此，官兵衛便同時兼具小寺政職的家老和織田家的家臣這兩種身分，就像過去明智光秀或細川藤孝同時隸屬足利將軍和織田信長一樣。不過，小寺官兵衛前後就只見過信長這麼一次，因為信長命官兵衛懷柔播磨的諸侯，仍將一切的聯絡事宜交給羽柴筑前守來負責。再說，以官兵衛的身分地位，也沒有資格再三面謁信長。

　　有一說主張，小寺官兵衛成為織田家的家臣，是先在岐阜謁見信長，然後才赴長濱會見秀吉。如此一來，就必須另外有人負責將他引薦給信長，那麼比較可能的人選，大概是同樣信奉天主教的荒木村重或高山右近。若是荒木的話，之後他應該在宣撫播磨的工作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因為當時他擔任攝津伊丹城的城主，是織田家離播磨最近的部隊指揮官。高山右近則是荒木的屬下，情況也大同小異。但既然北近江的羽柴秀吉在距離較遠的情況下，仍越過荒木村重，被任命為負責播磨方面的軍事指揮官，可見小寺官兵衛一開始接觸的織田家部將，還是非秀吉莫屬。

　　這樣看來，小寺官兵衛恐怕是秀吉在播磨撒下的懷柔大網中第一條上鉤的小魚。而將他引薦給信長，則確立了秀吉之後負責對抗毛利家的權利。後來荒木村重背叛織田家，竟然把前來游說的小寺官兵衛監禁起來，這種種舉動似乎也在此時便已埋下了伏筆。

　　不論如何，得到官兵衛讓羽柴秀吉順利成為攻略中國地方的主帥，是毋庸置疑的。

　　３

　　不過，織田家強敵環伺，信長不可能讓秀吉這樣的人才頂著一個頭銜在一旁涼快，或讓北近江十二萬石領地所養的四千大軍閒置不用。對於耿直剛毅的柴田勝家或丹羽長秀，他往往一次只交辦一件任務，但碰上足智多謀的明智光秀或秀吉，則會同時交付兩件工作。

　　這段期間，織田家勢不可當。去年八、九月大舉殲滅了伊勢、長島的一向宗徒，今年五月又在三河的設樂原，靠著堺市與國友村製造的洋槍，帶給武田勝賴致命的打擊。這場戰事中，羽柴部隊擔任織田、德川聯合軍的一翼，在有海原布陣，但沒有立下甚麼值得一提的戰功。

　　進入八月以後，織田家開始對越前的一向宗徒發動攻擊。羽柴部隊和南近江的明智部隊共同擔任先鋒，斬殺了兩千多名一向宗徒，戰果輝煌。戰鬥前後持續了十一天，織田大軍不僅佔領了越前中央地帶的一乘谷，羽柴、明智部隊甚至還攻入加賀地區。其間，因為羽柴家的領地最靠近越前，供應織田家部隊所需兵糧的重任便落在小一郎的頭上。

　　作戰的結果，越前再度成為織田家的領地，但羽柴秀吉卻沒有得到任何獎賞。因為信長為了貫徹由羽柴、明智負責西邊，北越方面交給柴田勝家的構想，遂將奪回來的越前地方交給了織田家的耆老柴田勝家。

　　「在別的地方賣命，一點好處都得不到，還是多花點力氣在播磨吧。」

　　哥哥略帶不滿地說，愈發密切地與小寺官兵衛聯繫。事實上，小寺官兵衛也表現得很賣力，包括小寺政職在內，已經有好幾位播磨的大名前來向織田家示好。不過整體而言，攻打西方的時機仍尚未成熟。織田和毛利家之間的情勢雖然日趨險惡，但還不到立即交戰的地步。雙方明知將來難免一戰，如今都在默默佈局，冷戰以待。

　　天正四年（一五七六）才剛開年，又有了意想不到的工作。信長要將根據地移往近江的安土，並打算在那兒建造一座宏偉的城池。

　　信長一直想找一個交通便利、能夠發揮京都政治價值和促進畿內商業流通的地點，做為新的根據地。不同於這個時代的大部分日本人，信長思想先進，農業社會的土地觀念淡薄，重視都市，同時樂於遷移根據地。這是他和終身不離甲斐盆地的武田信玄等人最根本的差異。以信長目前的想法，岐阜已經過分偏向東邊，遠離全國性的交通網路。長良川的水運雖可通往尾張、伊勢，卻到不了京、堺市等都市。

　　然而，之前因為東邊有強敵武田盤據，信長尚不敢輕易將根據地移往西邊。但去年在設樂原（長篠）大破武田，東邊的威脅業已減輕。眼前最大的敵人，變成了石山本願寺和支援該寺的紀州一向宗徒，以及在背後操控的毛利家。因此，以軍事上來考量，也有必要將根據地遷移到可以連接西邊水路的地點。

　　信長選中的安土，恰好可以滿足這些需要。它前有大湖，可通京畿和北越前；後有寬廣的近江平原，兵糧調度不成問題；同時也可順淀川前往大坂和堺市，和早先的根據地尾張也相距不遠。倘若越過關原高坡，進入大垣，還有河川之便；經過鈴鹿到達伊勢的桑名，也可經內海航運抵達尾張、三河。不管是在蒐集物資或派遣軍隊上，它都非常方便。

　　羽柴家又開始忙碌了。安土位於羽柴家領地和明智家領地之間，築城工事很自然地便交由這兩家，和人在附近佐和山城的丹羽長秀來主導。尤其是擅長建築測量的明智光秀，更是從設計階段便開始加入，並建議信長在城中央建一座高樓。信長欣然採納，將之命名為天守閣，並要求設計成連提案人光秀都暗暗吃驚的巨樓。從手下的技術人員到多位南蠻宣教師，信長彙集各方意見，完成了這座中央挑高的奇偉高閣，挑高的部分還凌空架設了一座能劇舞台，從周圍的迴廊均能觀賞無礙。對當時的日本人而言，這樣一棟建築帶給他們的震撼，恐怕真的只能用「鬼斧神工」來形容吧。

　　羽柴秀吉雖然不諳設計，對監工卻頗有心得。當足輕大將的時候，他曾擔任城牆的修繕奉行，表現優異；後來又自告奮勇在墨俣築城，迅速竣工；最近也才剛蓋完長濱城。因此，秀吉動員數千名手下和領地內的工人前來幫忙，小一郎當然也率領轄下的士兵和工人一起來參加。

　　這時，小一郎曾全面應用他在築長濱城和準備攻打越前所需兵糧時習得的新技術──分類記帳，也就是所謂的簿記。

　　當時日本的工商業發展迅速，各種技術日新月異，分類記帳也是其中一種。這種技術雖然尚未傳入尾張或美濃，但近江商業發達，已有一些人學會了這個新技術。當然，當時的簿記遠不及今日的複式簿記，只不過這個近江式的新技術，包含了分類的概念，除了總帳之外，還按照科目別做分類帳。之前尾張式的記帳法，只是將財貨、金錢的進出按照時間依序記下的備忘錄，但近江式卻在此之外，按照米、木材或金錢等另立帳簿，並且為了互相核對比照，還寫上其他帳簿的號碼，以及增減的原因。

　　小一郎第一次看到這個東西，只覺得幹嘛要用這麼多帳簿，多麻煩呀。可是過沒多久，他就體驗到它的威力了。他要出身尾張的老鳥中最擅長計算、有「數鬼」之稱的山口甚兵衛（正弘），和懂得這種技術的藤堂高虎分別記帳，結果藤堂的帳簿，所有東西的餘額一清二楚，山口的卻是一本糊塗帳。

　　由於這次難忘的經驗，築安土城時，小一郎便找到幾位會簿記的人來擔任出納。結果不但隨時可以掌握各類物品的餘額，避免許多浪費，不當支出也一目了然，同時再也不會為了該付給工人多少錢而爭執。小一郎還發現，有這種技術便可以推行事先掌握開支的預算制度。

　　（多麼方便穩當的技術啊。）

　　小一郎立刻建議哥哥採用這種技術，並且自己學習不說，還叫山口甚兵衛、淺野長吉也跟著學。接著他還號召領內的人幫忙尋找擅長這類技術的人，果然查訪到幾個比藤堂高虎還高明的人。其中一個三十一歲，名叫增田長盛的人，技術最為精湛，任何計算都難不倒他。

　　「沒想到近江竟有這麼厲害的技術。」

　　哥哥嘆為觀止，拔擢增田長盛為奏事者，安插在自己身邊。

　　這件事徹底改變了秀吉、秀長兄弟對近江人的看法。他們發現，比起舞刀弄槍，這個地方的人更擅長算術記帳，很有管理內部財政的才幹。

　　「將來領地越來越多，需要很多管理人才。我看現在就得好好地培養培養了。」

　　一旦下定決心，哥哥立刻展開行動，第二天起，他就一邊忙著監督築城工事，一邊抽空巡視領地，四處尋找機靈的少年人。他打算先讓這些少年人擔任侍僮，慢慢將他們訓練成管理政務的忠臣。

　　羽柴秀吉性好漁色，在長濱城裏也養了不少女人。在這方面，小一郎的女性關係倒是十分單純，一輩子除了妻子之外，並沒有甚麼了不起的豔史。不過這對兄弟倒都沒有孌童的癖好，只是秀吉當上長濱城主之後，便仿效當時的大名，開始讓侍僮伺候，這一方面是因為戰場上需要有人打理身邊的事，另一方面則是被送來當人質的少年也越來越多。

　　起初，侍僮多半是老家臣的子弟，但隨著職位日益攀升，也有不少知交遠親自願把子弟送來。像加藤虎之助（清正）、福島市松（正則）便是屬於這一類。他們多半是那種精力旺盛，想上戰場衝鋒陷陣的孩子，整個侍僮屋簡直就像頑皮孩子的大本營。秀吉本來就愛熱鬧，看到這種情況也很高興，心中默默期待能將這些從小拉拔長大的孩子，培養成親戚寡少的羽柴家的忠臣。也可能因為沒有生育，寧寧簡直將這些孩子當成自己的兒子，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們。

　　然而，一旦為了培育管理政務的家臣而去挖掘人才時，找來的青少年就大有不同了。他們聰明靈巧，能讀會寫，對於禮數也略諳一二。從近江找來的片桐助作（且元）、脇坂甚內（安治）、福原直高等，都是屬於這一類。此外，臣事羽柴的近江豪族或農村武士送來當人質的少年人，如寺澤廣政的兒子忠次郎（廣高）、宮部繼潤的養子長房等，也多半是這種孩子。最近還從某個寺廟找來了一個小和尚，名叫石田佐吉（三成），雖然才十六歲，但已能正確無誤地完成簿記工作，讓大人們嘖嘖稱奇。

　　差不多就在石田佐吉出現的前後，整個長濱城的氣氛開始有了轉變。不管是成人或侍僮屋，都漸漸分成了兩派，一派是驍勇善戰型的勇猛武士，一派則是擅長文書出納的行政人才，還各自組成了小集團。

　　「小一郎，這下你可輕鬆多了。」

　　哥哥洋洋得意地說。有了文治派的家臣，過去經常仰賴小一郎一個人處理的行政雜務，應該會減輕許多。

　　「真是太好了。」

　　小一郎恭敬地說，但心裏已開始擔心該如何協調這兩派家臣了。

　　（這大概就是我未來最重要的工作吧。）

　　小一郎心中想著，但並未因此感到厭煩。他本來就擅長協調人際關係，也特別偏好這類工作，只是他不想靠「領主的弟弟」這層血緣關係來做這件事。他希望能累積足夠的實力，讓文人派和武士派都對他心服口服。

　　（這兩方面我都不太夠……）

　　小一郎非常清楚，協調者本身絕對不能偏重文武任何一方，一定要具備足夠的經驗和知識，對雙方都有同樣程度的認識。因此，小一郎想在文治或武功上再做出一點成績。

　　（武功方面尤其欠缺……）

　　遠到攻陷岐阜城，近到攻打小谷城，他已經和哥哥歷經數十場陣仗，而且都負責指揮危險的突擊行動。但因為他都將功勞讓給了哥哥，所以很少人知道，只有竹中半兵衛非常賞識小一郎的軍事才華。相對地，即使剛來不久的家臣，全都知道他在調度兵種或仲裁爭議方面手腕高明。

　　（好，下次一定要好好立個戰功。）

　　下定決心後，小一郎便開始認真訓練手下的武士，希望在攻打中國時，展現一下他身為武將的實力。

　　事實上，從攻打中國地方開始，羽柴小一郎秀長在戰場上的表現，的確讓人耳目一新。他以一介羽柴部隊將領的身分，獨力平定了但馬一國，之後不管在山崎會戰或賤岳之戰，甚至征服四國、九州之際，所立下的戰功均無人能及。

　　〔作者註：天正初年這段期間，羽柴小一郎的名字應該是長秀，大概在天正十年以後才改名為秀長。但本書為了避免與丹羽長秀等搞混，所以仍稱他為秀長。〕

等待的勇氣

　　１

　　「小一郎，你最近可忙得很哪……」

　　哥哥羽柴秀吉用語尾鼻音濃重的尾張方言對他說。雖然成為近江長濱十二萬石的領主已三年多了，又冠上了「從五位筑前守」這個了不起的官銜，但和親弟弟講話時，秀吉還是會不經意地滿口尾張方言。

　　「是啊，我想做一些事……」

　　小一郎秀長用領地近江的方言回答。由於大部分手下都是近江武士，平日他也盡量說當地的方言，以便及早讓農村武士和領地內的百姓接納「征服者」羽柴家。

　　「哈哈哈，你這傢伙想做的事，難不成是學習兵法、書法和算術吧……」

　　哥哥邊說邊露出戲謔的笑容。儘管從正月開始，小一郎便忙著監督安土城的修築工程和訓練新加入的士兵，但仍設法抽空學習用兵之道、書法、算術及記帳法等新知，讓哥哥既驚又喜。

　　「是，因為小一郎實在比不上大人……」

　　稱呼哥哥「大人」，已經成了他的習慣。說起來，內心纖細敏感、但表面上總是擺出一副豪放磊落姿態的秀吉，一輩子從來沒有認真學過武術或各種才藝，他認為這種個人技藝讓部下去學就夠了。不過，秀吉天生聰穎又擅長表演，同時更懂得善用人才，常把缺乏個人技藝，轉化為抬高對方自尊心的武器。小一郎所說的「比不上大人」，其實是指自己實在沒有這種天生的本事。

　　「是嗎？很好、很好，以後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哥哥說著環視並列在兩旁的侍僮。一側是加藤虎之助、福島市松、加藤孫六等身強力壯派，另一側則是石田佐吉、福原直高、寺澤廣高等聰明伶俐派。這些孩子個個素質都不錯，但卻只選擇武功或才學單向發展，並且互相看不起對方。哥哥大概是想趁此機會，讓他們注意到羽柴家的首席重臣小一郎，在這兩方面都戮力學習的態度吧。

　　事實上，天正四年這段時間，羽柴小一郎秀長真的在忙著學習各種技藝。他的頭腦遠不及哥哥秀吉，但因為孜孜不倦地學習，比一般人付出更多的代價，也有了相當大的成就。舉例來說，秀吉留下的大量文書，都是用拙劣的假名文字書寫，裏面錯字連篇；但秀長的書函卻文筆流暢、字字正確，簡直讓人無法想像是出自一個二十多歲前還是文盲的農夫之手。

　　更重要的是，小一郎不像現在的考生，只要管唸書就好。這段期間，織田家的將兵個個忙得人仰馬翻，小一郎是在這種兵馬倥傯下抽空學習的。

　　這一陣子，織田信長馬不停蹄地奔忙，一刻也不肯歇息，簡直像被甚麼東西追著往前跑似的。去年在長篠打敗武田勝賴，又平定了越前，接著便大肆修繕各領國內的橋樑道路，在交通要道植樹，在內政或戰事上成果斐然。之後他曾表示要將家督職位讓給長男信忠，去當個無憂無慮的隱者，然後就帶了茶具離開岐阜城。

　　不過那也只有很短一段時間，今年正月他又表示要在近江的安土興建巨城，而且開工後一個月，便自顧自地遷來安土，在城牆、望台都還沒個影兒的工地臨時蓋了個夾板屋住了下來。這麼一來，擔任築城總奉行的丹羽長秀，和領地接近安土的羽柴秀吉或明智光秀，都開始坐立難安。他們很瞭解，按照信長的個性，是絕不允許工程有任何延遲的。

　　羽柴家才剛蓋完長濱城，又要再度動員大量的士兵、百姓前來建築安土城，百姓固然辛勞疲憊，領主也輕鬆不到哪裏去。為了避免居民因不滿起而暴動，必須小心戒備，還得公平迅速地發給糧食補給和工資，有時甚至還得借錢支付。當上十二萬石的領主固然風光，但日子其實並不好過。

　　光是這樣倒還好。由於織田信長在軍事上再度告捷，又打算遷居安土，各地勢力開始不安，覺得受到了威脅。其中以大坂石山的本願寺反應最激烈，而它的背後還有中國的毛利撐腰。

　　信長接獲「本願寺再度不穩」的消息後，一方面命阿波的三好康長（笑岩）、大和的原田直政和紀州根來的徒眾等投降不久的舊敵小心監視，同時派明智光秀、豬子兵介、蜂屋賴隆等人前往處理。可能是因此受到刺激，本願寺立即發兵，與織田家重啟戰端。

　　天正四年五月四日，織田大軍以三千挺洋槍前往征討，反遭本願寺還擊，原田直政戰死，其他部隊四散潰逃。明智和豬子好不容易退到天王寺城寨，竟又遭到包圍，以慘敗收場。大概是對抗武田騎馬隊時發揮奇效的織田洋槍隊，碰上了本願寺神出鬼沒的游擊戰法，一時之間也亂了方寸吧。

　　戰敗的消息傳來，信長迅速揮軍大坂，以三千士兵突襲本願寺的一萬五千大軍，取下了兩千七百個首級。信長採取如此冒險的行動，可能是害怕有損「織田大軍強猛」的「神話」，但最後還是無法攻下地勢險要的石山本願寺。信長命大軍重重包圍本願寺，加緊趕工興建安土城。萬一工程中斷，四圍的敵人便會知道織田家出了狀況，一起來圍剿。

　　不料七月十四日，安土的工地竟然接獲一個驚人的消息。前一天，毛利的八百艘水師自木津川口入侵，擊敗織田家的九鬼、小畑等伊勢、熊野地方的兩百艘海盜船，將大量兵糧送進本願寺。織田、毛利兩軍終於直接交戰了。

　　信長怒火中燒，揚言要親自率軍攻討，但毛利的水師早已乘船遠颺。這是包括信長在內的織田家眾將領，首次領教到水師的厲害。像這種隨攻隨走的戰術，陸上部隊根本辦不到。

　　信長終日面露不豫之色，待在安土的眾將領從早到晚噤口俯首，默默工作，深怕遭到遷怒。不過日暮後返回陣屋，秀吉卻態度大變，滿臉喜不自勝。

　　「終於等到我上場的時候了。」

　　哥哥高興地笑著大聲說。為了擔任攻打中國地方的主將，秀吉從兩年前便開始運作，不間斷地向播磨、但馬的大名、豪族通誼示好，進行游說。對他來說，這個時候和毛利開戰，正是最好的時機。

　　攻打中國，是目前織田家最重要的任務，覬覦這個任務的當然不止羽柴秀吉一個人。早先信長已經分別授與丹羽長秀、明智光秀、羽柴秀吉官位或姓氏，暗示將任命他們擔任攻略西方的指揮官。至於東邊，則交給柴田勝家、瀧川一益和結為同盟的德川家康，同時也已明確分配好地域，由柴田負責北陸、瀧川主掌東山、德川經營東海道。但西邊並沒有劃分得這麼清楚，所以很自然地，丹羽、明智，以及領地位於織田家最西側的荒木村重，也都想成為攻打西方最大強敵毛利家的主將。因為和最強的敵人交戰，一定能獲得最多的兵力，也有機會立下最大的功勞。

　　然而，眼前丹羽長秀必須擔任建築安土城的總奉行，明智光秀則自去年開始奉命攻略丹波。當時他們趁平定越前暴亂的氣勢，一舉攻入丹波，不料遭到波多野氏等人的頑強抵抗，連光秀也一時抵禦不住，逃之夭夭。此外，攝津的荒木村重現正擔任攻打本願寺的後備部隊，恐怕也沒有餘力轉進到播磨地方。這麼一來，就只剩下羽柴秀吉了。

　　哥哥想到這種情況，高興得幾乎手舞足蹈起來。他一心只想出人頭地，根本沒把和這樣的強敵作戰有多危險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翌日織田信長便命哥哥秀吉為中國管領，還授與他特權，可「任意侵佔宰割中國十國」，同時還賜下額外恩典，允許他舉行茶會和使用朱傘。

　　的確，這個時候和毛利開戰，真可說是天助羽柴家，而到最後，這也將秀吉推上了天下人的寶座。

　　然而，在這之後，秀吉旋即遭遇了極大的不幸，他的獨生子石松丸秀勝在同年十月十四日，以七歲之齡夭折。這個孩子的母親，據說是一個近江農村武士的女兒，人稱南殿，但實際情況如何尚有待商榷。一般皆認為，這個孩子只是秀吉的養子，而非親生兒子。不論如何，後來秀吉陸續給兩個養子（信長的四男於次和秀吉的外甥小吉）都取名為秀勝，由此可見他對這個夭折的孩子感情深厚之一斑。

　　秀吉後來很久沒有子嗣，弟弟秀長也沒有生子。想到豐臣家最後的結局，石松丸秀勝之死的確是極大的不幸。

　　２

　　秀吉失去愛兒秀勝，試圖以拚命工作來忘記悲傷。對手勢力強大，他身負重任，卻又不能馬上交戰，因為織田家和毛利家之間，還有搖擺不定的播磨、但馬諸國。兩年前，這兩家便已經針對這塊中間地帶展開了外交爭奪戰。

　　在播磨地方，秀吉已經獲得御著的大名──小寺政職的家老，也就是負責治理姬路小城的小寺官兵衛孝高（後之黑田官兵衛孝高，如水軒圓清）擔任他的打手。

　　性喜謀略、自信強烈又野心勃勃的小寺官兵衛，首先試著說服自己的主君小寺政職。他先描述了自己在京畿，以及近江、岐阜的所見所聞，再三強調織田家有多強大，然後報告他去見信長、秀吉的情況，說他們非常看重小寺家，最後的結論則是選擇織田家比較安全而有利。官兵衛辯才無礙，論述內容也合情合理，政職和其他重臣皆為其所動，深感佩服。即便如此，政職仍然遲疑不決，再三嘟囔著：

　　「不知別所大人會不會同意……」

　　他大概認為，和西播磨最大的領主、三木的別所長治一致行動，才是最穩當的。

　　「那麼，只要別所家同意，您就沒有意見了嗎？」

　　「當然。」

　　政職肯定地回答。然而，別所家始終搖擺不定，所以官兵衛又前往三木城說服別所長治。

　　「我小寺家打算站在織田家這一邊，為了別所家好，期望您也能同意。」

　　官兵衛說完，便取出秀吉發具的數張誓紙，上面寫著，若別所家加入織田家，協助打敗毛利的話，即賜予播磨一國。但別所長治仍拿不定主意，因為他既沒有勇氣與毛利家為敵，也不敢斷然拒絕織田家，最後只是模稜兩可地說：

　　「好，我會朝這個方向和家中眾人取得共識。」

　　可是官兵衛卻充分利用了這句曖昧的回答，前往說服各家小豪族，並陸續取得類似的答覆。結果，整個播磨地方很自然地產生了「各家都打算投靠織田家」的氣氛。

　　「官兵衛真有一套。」

　　秀吉非常滿意這樣的成果，同時自己也另闢路徑，成功地結合了一些反對毛利家的勢力，包括被毛利趕到山陰的尼子家殘黨（尼子勝久、山中鹿之介幸盛等），以及被宇喜多直家奪去備前地方的浦上家支族等。信長本身也順利地吸收了美作的江見為久，並致函援請其協助羽柴秀吉。

　　「很快就要進攻播磨了。今年之內掃清播磨但馬的敵軍，五、六年之間奪下整個中國。你看著好了。」

　　天正五年（一五七七）正月初，哥哥秀吉非常樂觀地如此宣佈。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毛利家又不是光在一旁看戲，甚麼事也不做。

　　事實上，毛利家的外交戰火猛烈得超乎想像。以瀨戶內海的水路相連結的西日本，人和情報流動迅速，各方勢力糾葛盤結，外交情勢遠比東國複雜，豪族間的聚散離合更是快得讓人目不暇給。毛利家在這樣的環境中崛起茁壯，從上一代的元就開始，對外交就頗有一套。他們利用強大的水師，已經把共同戰線拉到很遠的地方。而且早先被驅逐出京的足利義昭，如今也待在毛利家，成為外交上的一大助力。

　　這陣子，毛利家動員所有外交武器，不斷擴充反織田大同盟。他們先與畿內反織田勢力的核心本願寺結合，和越後的上杉謙信、甲斐的武田勝賴等遠地的大名也已取得聯繫，甚至還私下斡旋了一些歸順織田家的畿內大名。

　　對於這種種舉措，織田信長當然不會袖手旁觀。他安排豐後的大友宗麟威脅毛利的後方，命奧州的伊達輝宗和越後內的不滿份子本庄繁長牽制上杉，同時賜給常陸的佐竹義重從五位下常陸介的官位，藉此封鎖武田家的行動。

　　織田、毛利家的外交戰規模，幾乎已經涵蓋了整個日本列島。其中效果最大的，就織田家而言，是秀吉收攏播磨諸侯；就毛利家而言，則是鼓動紀伊畠山、雜賀等地的一向宗徒蜂起。

　　「小一郎，就由你代替我去播磨吧。」

　　哥哥語氣輕鬆地說。他自己奉命要去征討紀伊。

　　「我？……」

　　小一郎大吃一驚。

　　「代替我去」這話說起來好像很容易，但秀吉去和小一郎去簡直有天壤之別。哥哥是信長任命的司令官，有極大的權限和威勢，而且一定會偕同相當人數的部隊；但小一郎不要說前者，連後者都沒有。因為哥哥要率軍前往紀州，所以直屬小一郎的部隊得留下來守城。

　　「哎呀，你別擔心，紀伊的事一結束，我馬上趕過來。」

　　哥哥以不容拒絕的口吻結束了對話。

　　天正五年二月初，小一郎帶著青木一矩、藤堂高虎等少數部下進入播磨，在小寺官兵衛的引導下，取得了幾個大名、豪族誓言效忠織田家的誓紙。播磨的豪族看到農夫出身的羽柴秀長是個有教養的人，而且能書會算又懂禮法，似乎都鬆了一口氣。

　　二月十日，小一郎又安排小寺官兵衛的兒子松壽丸（日後的黑田長政）和別所家的老臣別所重棟的女兒結婚，然後將這對年輕夫婦送往信長身邊當人質。這是為了鞏固別所家歸順的意願，也是此時此刻最重要的工作。

　　這是小一郎秀長直接參與的第一件外交任務，一般咸認為非常圓滿成功。當時根本沒有人想到，這些成果到後來竟然全沒派上用場。

　　此時，織田大軍也已開始進攻紀州。在此之前，織田家已從根來寺的杉坊和雜賀的一向宗徒中，成功地拉攏了「三緘者」。緘是指一向宗徒的一個組，也就是一個信眾集團，當時雜賀總共有五個「緘」，換言之，其中半數以上的信徒都已倒向了織田家。信長完成了這些安排，才在二月十三日率軍離開京都。織田大軍兵分二路，由瀧川一益、明智光秀走海線，羽柴秀吉、佐久間信盛順山線南下。

　　紀州徒眾奮戰不懈，但織田家事先預備了竹束防彈，使雜賀洋槍隊威力大減。織田信長在靠洋槍隊擊敗了武田騎馬隊之後，便發明了這種防禦槍彈的辦法。

　　三月初，當小一郎結束播磨的工作，返身趕上哥哥的部隊時，織田大軍已經對雜賀展開了總攻擊。三月十五日，小一郎根本還沒機會立甚麼戰功，雜賀徒眾便已投降，鈴木（雜賀）孫一等七個主事者提出誓紙前來乞和。

　　３

　　「好，這次終於輪到我親自出馬了。」

　　順利攻下雜賀後，哥哥秀吉再度興奮地宣佈。可惜北邊又發生了新的狀況：上杉謙信突然發兵前來攻打能登和加賀。

　　織田信長派柴田勝家擔任主將，率大軍前往北國應戰。佐佐成政、前田利家等柴田手下的大名不用說，連丹羽長秀、瀧川一益、羽柴秀吉等織田家的主要部隊也奉命隨行。

　　沒想到在大軍出發之前，剛投降的雜賀徒眾又再度起釁，攻打歸順織田家的「三緘者」。信長立刻派筒井順慶前往鎮守和泉淡輪的城寨，他是繼戰死的原田直政之後擔任大和地方主將的人。另外，明智、佐久間、荒木、蜂屋等將領則負責監視本願寺和丹波等地，織田家的部隊幾乎已經全數出動。

　　「支援柴田大人真沒趣……」

　　哥哥怏怏不樂地再三抱怨。柴田勝家和秀吉一直合不來，柴田生性傲慢，一直看不起足輕出身的秀吉；秀吉則認為柴田庸俗、無能又缺乏機智，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不過哥哥向來謹慎，雖然是在信賴的內臣面前，但竟然會發出這樣的抱怨，證明他已經相當焦慮。小一郎不禁擔心起來。

　　事實上，秀吉恨不得能早一天前往播磨，而且他的這種焦慮也是其來有自。眼見羽柴家再三延遲無法前來，又發生紀伊反亂和上杉謙信來襲等狀況，播磨的豪族已經開始動搖。七月二十三日，秀吉在北上之前送給小寺官兵衛的信，也透露了這種訊息。

　　　　汝與吾關係特殊，吾未嘗將汝視為新人，萬事均全權委汝作主，盼汝善加運作。汝與吾友好知心，故憎惡吾者汝亦憎惡之，任外界胡言胡話，汝切勿信以為真。

　　當時大概有不少流言，因此秀吉特別強調要彼此互信。秀吉接著寫道：

　　　　吾對汝之情誼，如同吾弟小一郎，令吾安心無虞。吾凡事皆無隱瞞，坦然相告，祈汝妥為判斷處置。

　　當時人們的行為舉止和文字表達遠比今日直接，書寫時常對陌生人用「情同兄弟」或「如慕雙親」等字眼，但卻很少如此具體地寫著「如何吾弟小一郎」，好像把「小一郎」當成一個特定的專有名詞，充分顯示出小一郎秀長在羽柴家的地位。由於「這個人」著意不替自己的作為留下紀錄，因此這也成為顯示他重要性的貴重史料。

　　八月八日，羽柴秀吉揮軍北上。這件事就短期來看，的確是織田家和秀吉本身的不幸，因為它讓播磨人失去對織田家的信賴，讓毛利家有機可趁。不過在這之前卻發生了一件更嚴重的事：羽柴秀吉和主將柴田勝家失和，未獲許可即撤回近江。

　　勝家和秀吉為何爭鬧？秀吉為何擅自撤退？秀吉的抗命舉動是一時衝動還是另有深意？這些問題都無人能答，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秀吉的所作所為的確違反軍令，干犯了軍人的大忌。可能是平日對柴田的反感，加上擔心播磨的情勢，情緒焦躁不安，才犯下了這等重罪。

　　性情溫厚、人際關係良好的小一郎，得知哥哥這種自殺行為，一定相當慌亂。按照信長嚴峻的性格，哥哥犯下如此重罪，恐怕不是砍頭就是流放吧。不料信長此次竟然難得寬大，只命秀吉「閉門蟄居」。可能一方面原本就喜愛秀吉，再加上四圍強敵環伺，不允許他輕易斬殺這麼能幹的將領。

　　秀吉蟄居長濱城下，成日遣人表演雜耍，飲酒作樂。他知道，靜靜地閉門思過，反而會惹人懷疑他圖謀不軌。

　　（唉，只有哥哥才做得出這種事……）

　　看到哥哥這樣不按牌理出牌，小一郎更加擔心，他設法透過所有可能的管道向信長賠罪。為此，小一郎頭也低了，錢也花了，長年辛苦蒐購的寶貝幾乎變賣一空，只能一邊做一邊告訴自己，替長官賠不是──也是幕僚的重要職責。

　　在此期間，織田家的處境越來越惡劣。羽柴部隊撤離後，派遣到北國的部隊表現欠佳，並且受阻於越前、加賀的一向宗徒眾，無法前進。結果上杉謙信席捲加賀，攻下了能登的七尾城。這是織田信長自元龜四年武田信玄西進以來所面臨的第二次危機。

　　而且這時又發生了另外一起事件。八月十七日，負責鎮守天王寺城寨以壓制本願寺的松永久秀，突然撤回大和的信貴山城，背叛信長。

　　自信長上京之後，松永久秀歸順又背叛、背叛又歸順，已經反反覆覆了好幾次。這次的背叛，據說是因為原田直政死後，他滿心以為信長會指定他統領大和，沒想到最後竟然落到筒井順慶的頭上，使他心生不滿出此下策。織田信長一開始太小看了這次的反亂。因為松永久秀反覆無常，信長以為這次也不過是他又鬧鬧小脾氣，因此只是先派松井友閑等人前往勸說。但松永根本不予理會，表明將會堅持到底。

　　可能是年紀老邁卻又野心不減的松永久秀，看到上杉的進攻和紀伊的暴亂，認為這是打倒信長最後的機會。這背後當然也少不了毛利和本願寺的教唆。

　　不幸的是，上杉謙信的攻擊並沒有他意料的順利。一方面是上杉顧慮東邊的本庄、伊達和北条家的動向，一方面是又到了稻子收割期，必須讓一部分的農兵返鄉。這正是較晚實施兵農分離制度的越後大軍的弱點。

　　「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

　　哥哥秀吉輕聲低笑道，對主家面臨的困境，似乎有點幸災樂禍。因為敵人越多，信長越不可能辦他，而且很快便會交付他重任。

　　秀吉欣賞著晚秋的美景，耐心地等待冬季來臨。

　　果然，十月一日才剛傳來北國降雪的消息，信長「解除閉門蟄居、立即出兵」的命令也跟著傳到。一旦越後大雪降臨，上杉謙信便會受雪所阻無法出兵。信長打算利用這個機會動員明智、佐久間、羽柴等部隊，一舉攻下松永久秀所在的信貴山城。

　　十月十日，松永久秀拒絕了信長提出的赦免條件──奉上「平蜘蛛茶釜」，他在茶釜內裝滿炸藥，引爆自盡。一代梟雄松永彈正久秀，就這樣以他自己發明的引爆自殺方式，轟轟烈烈地歸入歷史。

　　羽柴秀吉挾著攻打信貴山城的功勞，懇請信長允許他早日進入播磨，得到信長的首肯。秀吉的地位和命運就此改觀。

　　而他的幕僚小一郎秀長所扮演的角色，當然也隨之改變。不過，毛利家的戰力和外交策略益發精進，他們兄弟所面臨的，其實是更大的困境與挑戰。

　　４

　　天正五年十月二十三日，羽柴筑前守秀吉終於如願以償地率領一萬多大軍進入播磨。除了近江長濱所養的將士兵丁幾乎全數出動外，還加上了信長派來的六千人。這當然不足以應付強敵毛利，但織田家正值多事之秋，除了大坂的本願寺、南邊的紀州和北邊的丹波分別有敵人虎視眈眈外，北國的上杉謙信也正伺機上京，這樣的兵力已經是極限了。

　　秀吉所獲得的職銜為中國管領，權限大到可以「任意侵奪宰割播磨以西」。換言之，中國地方全境隸屬織田家的大名和農村武士可全數納為其部下，奪得的領地可直接歸入羽柴家名下。這使秀吉真正成為織田家地位最高的重臣之一。當時，只有柴田勝家領了信長「可任意侵奪宰割北國」的密令，權力足堪與之比擬。

　　自永祿初年至今二十多年，秀吉辛勤事主、廢寢忘食，在沙場上更是不懼危險，奮勇殺敵。這種種成績，加上這幾年來不斷拉攏播磨豪族的卓越表現，到這時才終於開花結果，使他得到如此顯赫的地位。

　　初冬時分，列隊行走在播磨灘上的羽柴大軍，軍容整齊耀眼，充分展現出主將的威勢。士兵們都穿著亮簇簇的新衣，馬匹披著朱紫色的纓穗，旗本〔註：大將本營的將士〕們身穿朱色和金色交織的軍裝，鎧甲背後插著鮮豔的小旗。筑前守秀吉本人則撐著信長特允的朱傘，瘦削的雙頰戴著假鬚，頭上還頂著一頂和他矮小身材不相稱的高帽型頭盔。走在馬前的馬印，上面用金粉塗著一個特大的葫蘆，加上五縷鮮紅的蘿蔔絲，鮮豔而華麗。秀吉性喜華麗，尤其愛那些金光閃閃的裝飾，更何況碰上這個靠上半輩子辛勞所換來的光彩出陣，當然會弄得分外華豔奪目。

　　當然，這不單是個人喜好問題。華麗的軍裝同時也能誇耀織田家的富強，對播磨的豪族產生威嚇作用。這也正是主君信長希望看到的軍容。

　　「好個阿猿，做得不錯。」

　　據說當時織田信長曾站在剛竣工的安土城天守閣，目送羽柴家的隊伍離去，並心滿意足地如此說。光是這樣，秀吉的目的便已經達到了一半。和強敵毛利對抗，秀吉首先必須讓信長確信這次的人事安排正確無誤。

　　（哥哥真的出頭了……）

　　小一郎秀長率領先鋒部隊走在前面，回顧後方迆邐不斷的華麗將士，心裏忍不住如此感嘆。這時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十五年前，哥哥在尾張清洲的足輕長屋中被蝨子叮咬時的面容，覺得那簡直像是惡作劇的偽裝。有那麼短短的一時半刻，他甚至覺得今天的華麗景象只是刻意安排出的惡夢，為了在他夢醒時嘲笑他的失落。

　　事實上，小一郎秀長的心中一片陰暗慘澹，因為在華麗的外表背後，羽柴家的財務狀況簡直慘不忍睹。

　　今年夏天，由於上杉謙信入侵，哥哥奉命出兵越前，和主將柴田勝家意見不合，擅自撤退，嚴重違反軍令。所幸信長寬大，只命秀吉閉門蟄居。當然這一方面也是因為織田家強敵環伺，人手欠缺，信長不願在此時此刻將戰力如此強大的部屬斬首。信長雖是生性嚴苛無情的獨裁者，但同時也是精打細算的現實主義者，往往在強敵大致弭平後，才開始無情地整肅異己。

　　即便如此，這次違反軍令的代價仍然極其高昂。為了讓信長消氣，他們兄弟耗費大量的金錢和財物，用盡一切手段，將貴重的禮物送到信長手上。同時還再三賄賂信長身邊的人幫忙調解關說。信長身邊的人，不論武將、奏事者、侍僮或妻妾，以及最近人數日增的商賈、僧侶，都是質慾望強烈的野心份子，需要大量的資金應付未來的職位或事業。像織田家這樣一個軍事組織，之所以能在十六世紀後半的自由競爭社會獲致最大的成功，就是因為它招聚了這些野心勃勃、慾望強烈的幹才。任何時代都一樣，一個快速成長的組織，絕不是甚麼文雅清高的團體。犯下大罪的羽柴秀吉，便利用了織田家的這種特性來避免遭到嚴懲。

　　結果雖然秀吉的閉門禁令三個月就解除了，但也耗盡了羽柴家所有的資金，小一郎更是把十多年的積蓄全部吐了出來。因此，這次討伐播磨，羽柴家根本沒有足夠的軍費。

　　織田信長也因為最近戰事不斷，建築安土城花費可觀，並沒有給他們甚麼錢。信長賜下「可任意侵奪宰割播磨以西」的特權，其實就是讓他以掠奪敵人來養活兵馬。換言之，這就等於給他特權拿取未來可望得到的利益，命他去開創新事業。信長經常採用這個方式，這一方面能取悅、鼓舞屬下，但也常讓他們煩惱、痛苦。造成本能寺悲劇的原因，其實也在這裏，因為傾向理性思考的明智光秀，當時已經再也無法負荷信長一再派下的賭命式任務了。

　　幸好秀吉生性大而化之，又具備了賭徒的膽識，發現錢不夠，就毫無顧忌地四處張羅。他推出減免措施，鼓勵領內的百姓預繳年貢充當兵糧；又答應付給高利，到處向京都的寺社或堺市的商人借錢。還好秀吉當過京都的奉行，在堺市人面又廣，否則恐怕也沒有這些門路吧。

　　小一郎也為了借錢而四處奔走。但是當借貸金額高到以長濱十二萬石的收入根本無法償還的地步時，小一郎也不禁遲疑起來。過慣了樸實的生活，小一郎對高利貸自有一種無以言喻的恐懼。

　　「唉，小一郎，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看到小一郎一臉擔憂的模樣，哥哥秀吉笑著說：

　　「這次攻打中國，可是賭命哪。打敗了，就家破人亡，人死了，債當然也不用還了。如果打贏了，中國地方十國就是咱們的，這麼點錢，還不一下子就還清了。不，我看根本不用還，只要給他們在領內經商的特權就行了。」

　　說完之後他還補充道，這就是武士和農夫、政治和實業間的不同。「任意侵奪宰割」的戰事固然是賭博，借貸資金供大名作戰，又何嘗不是賭博呢？

　　（原來是這樣……）

　　小一郎默默點頭，但心裏的憂慮並未完全消散。要想贏得這場賭局，不單要戰勝，而且要勝得快。

　　「不管怎樣，我們得趕快攻下播磨。這樣又能收年貢，又能賣特權。而且啊，只要快快攻下播磨，又可以再借錢。那些人哪，看到我們有勝算，就會肯出錢的。」

　　哥哥愉快地如此說。不過，急於獲得成果，導致心情焦躁，使秀吉這樣圓滑能幹的人，都難免言行輕率。

　　５

　　羽柴大軍進入播磨之後，在小寺官兵衛孝高的接應下，暫時安頓在他的居城姬路。官兵衛是御著的領主小寺政職的家老，兩年多以前開始和秀吉搭上線，負責為織田家游說拉攏當地的豪族。他才氣縱橫、能言善道，充滿自信和野心，而且和哥哥一樣勤於工作。這個三十一歲的男人經常讓小一郎想起哥哥在美濃從事宣撫工作時的模樣。羽柴大軍首次進入播磨時，此地豪族大半都已歸附織田家，這完全是官兵衛的功勞。為此，秀吉非常欣賞並信賴小寺官兵衛，就像前面提過的，秀吉甚至寫信給他，說「吾對汝之情誼，如同吾弟小一郎」。

　　羽柴秀吉所率的織田大軍，沿播磨灘西進，進入小寺官兵衛孝高的姬路城。當時的姬路城並不像今日這般宏偉，只是個佔地約為今日十分之一的城寨，四圍有土壘和溝渠，裏面有幾棟南洋式的高架屋宅和如寺廟鐘樓般的望台。當然也沒有天守閣，本丸只不過是個用石頭砌成的大型望台，共有兩層，也兼做居處。

　　小寺官兵衛將自己的住處移往二丸臨時搭建的小屋中，將本丸稍事整理，充做秀吉的居處和作戰總部。哥哥進城後，便將金粉葫蘆和鮮紅蘿蔔絲圖樣的馬印插在此處，做為織田家羽柴部隊的前線大本營，直屬的旗本或奏事者，和那一大群喧鬧的侍僮全都住在這裏。小一郎秀長身為將領，不好和哥哥住在一起，於是和手下重臣青木一矩、藤堂高虎、安田作兵衛等人同住在二丸的一個望台內，並且緊急搭建一些臨時長屋，以容納手下一千名士兵。

　　播磨的豪族及重臣接獲「織田家管領羽柴秀吉已入姬路城」的消息後，一同前來拜見，家數多達三十家，佔播磨三十六個擁有城池的豪族的八成，足以證明小寺官兵衛先前所吹噓的成果不假。不過，當天來的多半不是城主本人，而是其親族或家老，難免讓小一郎略感不安。可是小寺官兵衛卻得意洋洋地一一介紹他們的大名。

　　席間，哥哥坐在正中央，小一郎和竹中半兵衛重治、蜂須賀小六正勝等羽柴家的重臣站在兩側，排開一場織田家的司令官和當地支持者會面的儀式。

　　「哦，原來是某某地的某某大人哪，聽說貴府是歷史悠久的名門，能和您見面，真是我筑前守的榮幸。」

　　「是嗎？您就是某某大人嗎？信長大人特別提過播磨有您這樣一位勇士，交代我千萬不可輕慢。唉，您的威武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哥哥反覆著類似的褒揚，有時傾身握住來人的手，有時直盯著對方的臉龐，露出訝異的表情，表現出最能取悅對方的言語和姿態，演技純熟，毫無破綻。

　　秀吉從三年前便開始經營播磨，因此雖然是初次見面，對各豪族的居城、領地、家世、性格或戰場上的英勇表現，早已知之甚詳。

　　聽到哥哥這些話，有些人就算暗暗存疑，心裏也覺得很舒坦，其中有些生性天真的人更是照單全收，歡喜不已。不過，接下來便要開始進行冷酷無情的戰國儀式：收取豪族帶來的子女當人質。

　　裏面有捨不得和父母分離的少年人，有滿懷不安看著兄長的稚齡少女，還有更多害怕得哭個不停的幼童。如果他們的家長違約背叛織田家，他們的項上人頭也就立刻不保了──兩個多月前，信長才在京都六条河原斬了松永久秀的兩個兒子。

　　收取人質的工作由小一郎負責。這不單要把人收下來，還得調查人質和家主的關係，斟酌人質的份量。如果關係不夠，人質的生死無法左右家主的決策，就必須要求更換或追加人質。儘管是生性溫厚的小一郎，在看多了這種戰國武家的冷酷儀式後，也已經不再產生任何排斥，只是很公式化地執行著這個任務。

　　在為數眾多的來訪者中，哥哥特別鄭重地對待三木城主別所長治一家人，和被驅趕到山陰的尼子勝久、山中鹿之介主從。

　　前者是播磨首屈一指的大名，其歸附會對當地百姓產生極大的影響。後者則是曾治理橫跨出雲、石見、安藝北部等地方的名族，日後若賜給他們一個城，必能招來許多舊臣，將來攻入山陰時，也能獲得眾多潛藏在暗處的部屬支援。秀吉已經在進行攻略中國全地的各種安排了。

　　會見和接取人質的儀式結束之後，接下來便是召開軍務會議。秀吉仍坐在中央，兩側則由羽柴家的部將和播磨的豪族及重臣面面相對。

　　「各位，我們該從哪裏進攻呢？請各位敞開心胸提出建議，千萬別有所保留。」

　　哥哥先詢問播磨的豪族。這倒也不是全為了給當地人面子，而是按照當時的習慣，城邑在戰場附近的人要擔任先鋒，因此當然必須尊重其意見。

　　滿座霎時陷入沉默。哥哥攤開當地的地圖，再度要求發言，仍然沒人率先開口。任何時代都一樣，會議剛開始大家發言總是不太踴躍，尤其今天是初次見面，有些人對歸附織田家還存有疑慮，因此只是面面相覷，觀察他人的反應。

　　「別所大人，您以為呢？」

　　秀吉理所當然地指名詢問在當地居於領導地位的別所長治。不過，年輕的長治並未回答，只是回頭望著身後的長井四郎左衛門。

　　「這個嘛……」

　　長井彷彿久候多時終於等到機會似地，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不過，他叨叨絮絮說了半天，只是在引據一些深奧的古書和易經，說明開戰的良辰古時、佈陣的方位，甚至士兵移動的角度、撤退的陣形或局部作戰的策略等等。

　　（播磨人在搞甚麼呀？）

　　小一郎先是吃驚，接著覺得無稽，最後更忍不住怒火上湧。聆聽這種派不上用場的用兵論一個多小時，任誰都會失去耐性。哥哥秀吉大概也一樣，開始露出不悅的表情。

　　小一郎聽到哥哥接下來說的話，幾乎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長井大人，你不用再說了。我們會負責指揮作戰，播磨人只要專心在戰場上揮槍殺敵就夠了。」

　　哥哥打斷了他的話，用命令的口吻繼續說：

　　「我們先出兵但馬，攻佔岩洲、竹田兩城，接著攻打上月城和福原城，希望各位播磨的將士能衝鋒殺敵，好好表現。」

　　一向擅長拉攏人心的秀吉，可能是因為急於平定播磨，竟然說出這麼不當的話。後來《別所長治記》中曾記載別所家的重臣將秀吉這番話告訴家中的人說：

　　「羽柴家侮辱了我們。他說咱們別所家只要拿槍上戰場就夠了，他自己會負責指揮，要我們乖乖聽令。」

　　日後秀吉也為這番話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不過那是後話，這時秀吉獨斷獨行所安排的作戰方式，的確成果斐然。羽柴部隊先出其不意地北上，攻陷了但馬的岩洲、竹田兩城，在此同時，由竹中半兵衛重治和小寺官兵衛指揮的播磨大軍則負責攻打福原城。

　　「小一郎，竹田城就交給你了。」

　　哥哥非常慷慨地說，使小一郎一躍而為擁有但馬南部四萬石領地的大名。站在播磨的地理情勢來看，竹田城是抵禦北方侵擾的要衝；從攻佔中國的整體戰略來看，它則是自因幡出山陰道的樞紐。秀吉將這個重要地帶交給弟弟小一郎和他所率領的一千士兵，自己則繼續前進，和攻下福原城的播磨部隊會合，一齊攻打上月城。

　　十二月三日，小一郎在竹田城接獲哥哥攻下上月城的消息。據說秀吉將城主斬首，把首級送往安土，並在備前、美作境內將投降的士兵全部處以磔刑。秀吉是想模仿信長的殘酷，以便讓百姓心生畏懼。

　　「那，誰進了上月城呢？」

　　小一郎詢問哥哥派來的使者。

　　「是尼子勝久大人、山中鹿之介大人等尼子家的部隊。」

　　「尼子大人是名族之後，而且聽說山中鹿之介大人也是文武兼備的勇士。嗯，的確是很恰當的人選……」

　　小一郎邊說邊頷首，但其實心裏已看出哥哥這樣做背後的心機和不安。

　　上月城位於播磨西端，與毛利家的勢力範圍接壤。哥哥讓四處流離的尼子主從七百多人進駐此城，一方面不用擔心與毛利家勢不兩立的尼子家倒戈，萬一情況不妙，還可以棄之不顧。如果將播磨部隊棄之不顧，對其他方面影響頗大，但換做是從山陰流浪來的敗軍之眾，就沒那麼多顧忌了。秀吉是把最能割捨的人，安排在最危險的位置。

　　另一方面，小一郎所在的竹田城，位於遙遠的北方山中，西邊和北邊是毛利家的勢力範圍，東邊的丹波還有和織田家敵對的波多野家，危險的程度其實和上月城不相上下。可是哥哥卻把他安排在這裏。或許就哥哥的觀點，在不怕遭到背叛和棄之不顧時不會影響其他方面這兩點上，他和尼子家的情況是一樣的。生在戰國亂世，像武田信玄、德川家康等人，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捨得殺害，就算是親兄弟又怎麼樣呢？

　　「因為除了我以外，別人根本不可靠……」

　　小一郎秀長努力這樣告訴自己，並且對於哥哥封給他四萬石的廣闊領地，也盡量心存感激。

　　他不讓自己想太多，立刻命令青木一矩、藤堂高虎、安田作兵衛等人規畫如何治理新的領地，以及拉攏當地的農村武士。鎮守孤立北邊的城邑，最擔心的事莫過於百姓的暴亂反抗，為此，小一郎特別大肆宣傳將減免年貢及晉用農村武士。

　　不過還來不及檢視這樣做的效果，十二月十四日他又接獲哥哥的命令，要他急速趕往姬路。由於秀吉要返回安土向織田信長報告戰果，因此要他去鎮守當地。

　　６

　　羽柴小一郎秀長順著古川沿岸的山道，只花了一天時間便從但馬的竹田趕回播磨的姬路。十五日中午抵達姬路城後，立刻看到小寺官兵衛飛奔過來，對他說：

　　「小一郎大人，羽柴大人現在可千萬不能離開播磨呀。拜託您勸勸他留下來吧。」

　　平日自信滿滿的官兵衛，不知怎地，竟然滿臉沮喪。

　　（難道發生了甚麼狀況？）

　　這是小一郎的第一個反應。他當然也希望哥哥能留在播磨，但哥哥決定去安土一定也有他的考量。

　　「這個嘛……織田家有織田家的規矩，大人想必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小一郎不置可否地回答後，便離開官兵衛，前往本丸的大廳。

　　「哦，小一郎，還好你趕到了。」

　　哥哥劈頭就這麼說，還強調如果小一郎晚一天來的話，他打算把命令留下逕自出發。看他一副遠行的打扮，大廳裏堆滿要獻給信長的播磨名產和戰利品也都已經捆包完成。信長物質慾極強，看到部下獻上一大堆禮物，便會像小孩子一般開心。秀吉非常瞭解主君的脾氣，每次外出作戰回來，一定會獻上大量的戰利品。信長之所以如此喜愛秀吉，認為他有大將之風，主要原因便是在此。這次哥哥似乎又打算故技重施，討好信長。

　　「信長主公下令，要我即刻返回安土報告戰況。」

　　哥哥先簡單說明了必須趕緊上路的原因。

　　在戰國亂世，部將長時間留在派任的地方，風險非常大。只要他們率領軍隊待在遠方三、四個月，立刻便會傳出一些奇怪的謠言，所以幾乎每個大名家都有部將因此而失勢或遭到誅殺。可見為人部下者古今皆同，不管是在戰國或現在的企業中，一定必須和領導者保持密切的聯繫。

　　尤其信長生性獨裁，極度不喜屬下獨斷獨行，隨時隨地都會召喚部下返回，親自下達指示。若有人膽敢怠慢，便會遭到疏離，凡事受到掣肘。有時信長甚至會為了雞毛蒜皮般的小事，就毫不客氣地更換指揮官或剝奪指揮權。對於四處借貸籌整軍備的秀吉而言，若在此時喪失中國的指揮權就等於喪失了一切。事實上，他前往安土的目的之一也是為了向信長調度軍費，豐富的獻禮只不過是釣大魚用的食餌。

　　「信長主公一定指定要大人您親自去吧。」

　　小一郎用這句話委婉地表明不希望哥哥離開此地的心情。沒想到哥哥不加思索地說：

　　「那當然。信長主公想知道的事，只有我最清楚。」

　　換言之，這次絕不可能交給別人代理。這個答案小一郎多少也已料到。目前羽柴陣營雖有竹中半兵衛等直屬織田家的優秀人才，但事關軍費，委託給外人實在太危險了，一有閃失，羽柴家的財政便會陷入絕境，甚至失去指揮官的地位。不過，接下來哥哥卻說出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話。

　　「小一郎啊，這次我去安土，可不光是為了錢，還有一些別的大事要辦。」

　　哥哥膝行地靠近他身邊，在他耳邊低聲透露。

　　「咦？甚麼大事啊？」

　　小一郎看著哥哥眼中閃爍的奇異光芒，不由得反問道。

　　「去年年底，秀勝死了。我已經年過不惑，可是還沒有子嗣，這樣下去，羽柴家豈不後繼無人了嗎？」

　　哥哥語帶悲傷地說。

　　「所以呢？……」

　　話題轉到意外的方向，讓小一郎大惑不解，連忙追問。

　　「所以啊，我打算向信長主公要一個人來繼承我們家……」

　　「向信長主公要人？」

　　小一郎驚訝得闔不攏嘴。家來向主公要養子來繼承家業，簡直太超乎常情了。

　　「那，要哪一位呢？」

　　小一郎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接著問。

　　「我心目中的人選，是信長主公的四男，於次丸。」

　　哥哥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羽柴秀吉如今已是近江長濱十二萬石的大名，也是擔負攻打中國大任的織田家重臣。如果把這次歸附織田家的播磨豪族也視為他管轄的大名，那羽柴家統治的領地幾乎高達五十萬石。不過，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擔任織田家的家臣，從信長那兒得來的賞賜，原來的他只是個中村鄉無名農夫的兒子罷了。倘若他只是要個和織田家有血緣關係的旁支親戚也就罷了，但他竟然把腦筋動到信長兒子的身上，這實在太過分了。

　　織田信長已經明定長男信忠為他的繼承人，將次男信雄和三男信孝送出去當養子。不過送去的人家，可都是北畠、神戶等伊勢的豪族，和出身卑微、毫無家世可言的羽柴，根本不能同日而語。況且，織田家的世襲重臣柴田勝家也沒有子嗣，連他都不敢提要信長把兒子給他當養子，反而認了自己的外甥柴田勝豐為養子，打算讓他繼承家業。

　　（我看提這件事，八成會被信長主公斥責，叫他別得意忘形了。）

　　小一郎想著，略帶憂心地半傾著頭，但哥哥卻把這個動作解釋成完全不同的意思。

　　「小一郎，要是你有兒子就好了……」

　　一般來說，哥哥若沒有子嗣，通常便由弟弟繼位。秀吉大概是想到這一點，特別這麼說。

　　「不，信長主公若是肯答應，那就太好了，只怕……」

　　小一郎唯恐哥哥誤會，連忙解釋道。

　　「你放心，信長主公一定會答應的。」

　　哥哥挺起瘦小的胸膛，自信滿滿地說。

　　「你想想看，小一郎，對信長主公來說，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事嗎？」

　　哥哥頭頭是道地開始說明原因。

　　羽柴家的領地已經相當可觀，今後若能拿下中國地方，領地又會大幅擴充。信長只要想到秀吉死了之後，這一切都會落在自己的兒子手上，哪會不竊喜呢？這麼一來，既不必另外割一塊領地給四男，也減少了因爭奪家督而兄弟鬩牆的機會，簡直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嘛。以信長這樣一個篤信合理主義的人，根本不會在乎秀吉姓啥名誰、出身哪個名門的。

　　接著哥哥又補充道：

　　「這對咱們羽柴家也很有利呢……」

　　一旦收了信長的兒子為養子，秀吉便是信長之子的養父，成了信長家族的一員，再也不用擔心被人視為貧賤百姓。而且既然自己的兒子將繼承秀吉的地位，信長當然會更無顧忌地把領地和權限下放給秀吉。這麼一來，別說資金不成問題，更可以穩住攻打中國的指揮官地位。

　　接著，哥哥提到這樣做對小一郎的好處：

　　「你想想看，小一郎，這下子你不但是咱們羽柴家的首席重臣，也搖身一變，成了織田家的親戚，不管領地或在家中的份量都會增加。咱們兄弟倆休戚與共，有福有禍都得一起承擔。」

　　「大人說得有理。」

　　小一郎用力地點點頭，並且重新體認到自己的身分與立場。

　　（我是哥哥的幕僚，在羽柴家只能做第二位，絕對不能奢望成為哥哥的繼承人。）

　　７

　　翌日（天正五年十二月十六日），秀吉幾乎是領著手下所有的士兵返回安土。負責留守姬路城的小一郎秀長手上，除了從竹田跟他來的三百人之外，只剩不到一千名哥哥留下的雜兵。這也是羽柴部隊在播磨所有的兵力，另外就是小一郎留在北方但馬竹田城的七百名屬下。要靠這樣的兵力去防守和大敵毛利交界的廣闊區域，任誰都難免膽怯。在接下攻打中國任務之前小一郎所擔心的事情，竟然這麼快就發生了。

　　為了製造城內士兵眾多的假象，小一郎和小寺官兵衛商量，在姬路城四處插滿旗幟，晚上則生起熊熊篝火。另一方面，他還不斷派出使者或奸細，四處探查毛利或宇喜多家的動向，並且監視播磨豪族。因為若不能及時掌握敵人的動向或歸附者生變的風聲，便會危及自己的性命。

　　所幸天正五年底到天正六年初這段期間，毛利和宇喜多家都未採取甚麼大規模的行動。不過，隨著時間流逝，他掌握到一個重要的情報，那就是敵方已派出大量奸細潛入播磨各地。

　　這些暗中活動的奸細來自不同的敵人，有毛利家的說客、有丹波的波多野派來的使者，連亡命備後的足利將軍的屬下都帶著「將軍密令」偷偷潛入。小一郎積極地和歸附織田家的豪族或農村武士合作，逮捕了幾個人，搜出許多所謂的「將軍密令」。其實這只是敵方大規模外交攻勢的一部分，有許多播磨豪族表面裝做毫不知情，但私底下早就接待了毛利派來的使者，也收下了將軍的命令。小一郎拿到手的「將軍密令」，充其量只是讓他知道不少豪族腳踏兩條船，以及毛利和足利在信中如何巧妙地戳到織田家的痛處。那些信是這樣寫的：

　　　　信長大人生性冷酷、為人澆薄，不敬神佛且殘忍無比。現下他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但很快便會將尊下棄之如敝屣。

　　然後又說：

　　　　尤其這次派來播磨的羽柴秀吉，是個出身卑賤、沒名沒姓的莽漢，實在不足以讓出身望族世家的閣下奉為主公。

　　信長之前的確作風殘酷，欺騙手段屢見不鮮。尤其足利義昭曾在信長擁立下，上京取回將軍寶座，事後又被棄如敝屣，趕出京都，這番話由他口中說出，更是說服力十足。此外，羽柴秀吉出身卑賤人盡皆知，本來也沒甚麼好說的，現在故意提出這件事，主要是為了煽起播磨豪族先前遭秀吉侮辱所產生的怒氣。換言之，毛利家在行動之前，早就鉅細靡遺地調查了所有的狀況。

　　（真是大意不得呀……）

　　小一郎對毛利、足利所採取的外交攻擊深感戒懼。但其實他們還有更難纏的對手，那就是本願寺一向宗所派出的游說僧。

　　在大坂的石山本願寺和織田大軍決戰的一向宗，派出使僧前往游說全國各地的所屬寺院或信眾，敦促他們起而反抗織田家。其中本願寺的後盾毛利家和織田家的必爭之地播磨，更是他們游說的重點區域。倘若能說動播磨諸侯離反，讓毛利大軍固守攝津不出，本願寺的勝利幾乎是指日可待。

　　本願寺的反織田活動愈演愈烈，甚至宣稱「袒護佛敵織田必下地獄，對抗織田必入西方極樂世界」，變成和開山祖師親鸞主張的根本思想背道而馳的異端。換言之，本願寺不堪織田信長的猛烈攻擊，總寺院主動倡導異端，以鼓動信徒起而馳援。

　　播磨原本就是一向宗盛行的地區。當時，城市的居民大都信仰日蓮宗，農民則多半信奉一向宗，因此農民出身的農村武士或豪族，很多都是一向宗徒。其中有些信仰虔誠的人，在本願寺的指示下強烈反對織田家，甚至向自己所追隨的大名施壓。據說還有不少人當著主君的面說：

　　「倘若主公執意協助織田家，屬下將不惜發動叛亂。」

　　原本毛利、足利的暗中游說就已經讓他們心生動搖，又受到農村武士或農民團體的施壓，許多大名、豪族皆惶然不知所措。再加上家中的派閥之爭或家臣間的反目，各家的意見開始分歧。其中最典型的便是播磨勢力最大的大名，三木的別所家。

　　別所家的領主別所長治，於元龜元年以十二歲之齡當上領主，現在也不過才二十歲。這種年少繼任家督的人，通常都有同族的長輩從旁輔佐，他當然也不例外。負責輔佐他的，是兩位叔父：別所賀相和別所重棟。

　　問題是，這兩個人感情不睦，各自招聚家臣形成派系，互相對抗。其中重棟很早便和親織田家的小寺官兵衛來往，甚至把女兒嫁給官兵衛的兒子。賀相看到這種情況，心裏當然很不是滋味，一直很想抓住機會挫挫重棟的銳氣。

　　這時恰好發生羽柴秀吉蔑視別所家，說他們只要負責揮槍殺敵的事。別所賀相便聯合了長井四郎左衛門、三宅治忠等人，挑撥家中眾人反對織田和羽柴。況且毛利家又提出了極優厚的條件，表明「只要戰勝，便立別所家為播磨的領袖」；足利將軍義昭也答應要讓別所家成為「播磨的守護」。別所家雖然自恃名門，實際上卻是赤松家的旁支，始終難捨自卑，因此這樣的許諾簡直就是最好的誘餌。另一方面，轄下豪族和農村武士要求「勿協助佛敵信長」的壓力也日有所增。這時羽柴秀吉竟然率領了大批士兵離開播磨。賀相等反織田派的人士得知此事，高興得忍不住擊掌叫好。

　　「織田家的勢力也不過如此。四面都是強敵，根本沒辦法長期駐軍在此。這樣看來，擁有中國地方十國大軍和播磨灘制海權的毛利家，反而比較佔優勢。」

　　賀相等人從情感、利害、安全等統御領地的各個層面切入，主張加入毛利、本願寺等所組成的反織田同盟。

　　別所長治夾在兩個叔父之間不知如何是好，結果別所家竟然採用了一種奇怪的折衷做法；或許應該說，賀相派和重棟派便開始各自行動，重棟照樣協助羽柴家，賀相等人則著手準備與羽柴家作戰。

　　別所賀相一行人閉居三木城，挖深溝渠、架設柵欄，並運入大量的兵糧。附近信奉一向宗的豪族和農村武士，也開始頻繁地出入三木城，有些性急的人甚至扛著鎧甲進來，打算固守不出。天正六年（一五七八）正月，待在姬路的小一郎秀長，很快便掌握到三木城情況有異的消息。他立刻差人通知待在安土的秀吉，並且派遣使者詢問別所長治原因。當時別所的答覆是：

　　「對抗強敵毛利的戰事，預料曠日廢時難免，吾等領地不無可能遭受攻擊。故吾等鞏固三木城、積蓄兵糧備戰，應是合宜之舉。」

　　小一郎當然不會傻得相信這番說詞，但別所的領地約有二十萬石，兵力多達六千人，在手上士兵不到一千人的情況下，他也無力阻止別所家。另一方面，播磨諸家也都心生動搖，一向宗徒蜂起的消息更是不絕於耳。小寺官兵衛的主君御著的小寺家，以及官兵衛的岳家志方的櫛橋家，也都打算唯別所家是從。更糟的是，進入二月以後，竟然又傳來毛利大軍即將東進的情報。

　　這時小一郎秀長的處境其實非常危險。姬路城位於播磨西部，三木城則位於東部，萬一三木城叛變，小一郎便會陷入孤立無援的景況。不用說毛利大軍整個自西邊攻來，就算只派水師前來奇襲，小小的姬路城恐怕都不見得撐得住。更說不定光是一向宗徒策動的小暴亂，就可以攻下這個城了。

　　「我們乾脆把上月城的尼子部隊，以及秀長大人留在竹田城的人手全部集中到姬路來，合眾人之力守住這個城吧。」

　　有人提出這樣的建議，但被小一郎笑著否決了。

　　「不，別所大人並未決定背叛織田家，秀吉大人也會立刻率大軍趕來。你們放心吧，秀吉大人一向行動迅速，絕不會落在慢吞吞的毛利家後面。」

　　小一郎的決定是正確的。在別所家方面，家中諸人依然意見分歧，還不至於主動前來攻擊。一向宗徒也在觀望別所家的決定，不敢輕舉妄動。更重要的是，毛利家可能一直掌握不住播磨的動向，耗費了許多時間準備出兵。

　　萬一這時小一郎驚慌失措，任意放棄攻下的城池，一定會影響織田家的威信，造成無法挽救的後果。然而，小一郎卻展現出一個稱職的留守將領必備的「等待的勇氣」，熬過了這個危機。日後他也再三發揮這個本事，幫助哥哥成就了大業。

棄者之心

　　１

　　天正六年（一五七八）二月，羽柴小一郎秀長留守姬路城。

　　整個城只是個小城寨，城中僅有幾座用鬆散的土壘和木板築成的望台。為了提振士氣而四處插立的旌旗，在刺骨的海風中颯颯作響。

　　小一郎手下只有近千名羽柴部隊，城主小寺官兵衛孝高的隨身士兵則不及兩百，另外在北邊遙遠山區的但馬竹田城，還有七百名小一郎自己的部下，再加上駐守西邊上月城的七百多名尼子部隊，可以說在整個廣大的播磨、但馬地方，靠得住的只剩下這些人。這時播磨當地的大名紛紛開始動搖，但哥哥秀吉到底何時率領大多數的羽柴部隊返回近江，依然毫無音訊。

　　（萬一有任何騷動的話……）

　　想到這裏，小一郎的背脊上不禁冷汗直流。雖然他已經有過無數次陣前留守的經驗，可這次小一郎卻分外膽怯。

　　（看樣子，三木恐怕保不住了……）

　　小一郎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播磨最大的大名，三木城的別所長治，原已加入織田家，協助羽柴部隊，但最近卻有些不尋常的舉動。他們在自己的屬城挖深溝渠、架設柵欄，運入兵糧彈藥，同時不斷招攬鄰近的小豪族或農村武士入城。他們表面上的藉口是「對抗強敵毛利的戰事，預料將會曠日廢時」，因此必須事先儲備，但其實很明顯的，他們是在準備反抗織田家和羽柴部隊。小一郎早就得知毛利和受其保護的足利將軍義昭，曾三番兩次派遣使者前往三木，但礙於手下兵力薄弱，他也無力阻止。

　　更糟的是，別所家的動態會對其他大名或農村武士產生極大的影響。那些對天下情勢不甚瞭解的播磨豪族，似乎過分高估了當地首屈一指的大名別所家的實力和研判形勢的能力，以為跟著別所家走便萬無一失了。

　　此外，他們眼前也橫亙著一個大問題：此地為數龐大的一向宗徒，業已在本願寺的指導和煽動下，展開了反織田運動。

　　據守大坂石山，和織田信長交戰的本願寺，派遣使僧前往全國各地，鼓動門徒群起反抗織田，重點區域就放在加賀、能登，以及和泉、紀伊和播磨等敵我必爭的中間地帶。其中加賀和紀伊的一向宗徒早已蜂起作亂，播磨的情況也漸趨激烈。信奉一向宗的農村武士和農民開始紛紛向主君或領主施壓，催促他們反抗信長，還有些人打算自己起來作亂。姬路西鄰的英賀便爆發了這樣的事件。

　　播磨的豪族眼見大勢不妙，個個膽顫心驚。他們早已風聞一向宗徒在全國各地作亂的實力。倘若農村武士和農民聯手起事，不但領地的秩序無法維繫，恐怕連自己的居城都守不住。對他們而言，身邊的一向宗徒遠比畿內的織田大軍還要可怕。

　　情勢一天比一天惡劣，幾乎每天都有壞消息傳進小一郎耳中。去年十一月哥哥秀吉剛抵達時，集聚此地誓言協助織田家的三十家播磨豪族，已經一家又一家地背信而去。

　　看到這種情況，就連小寺官兵衛也不禁面色黯然。這也難怪，就連他自己的主君──御著的小寺政職，以及他的岳家──志方的櫛橋家，似乎都打算跟著別所家一起倒向毛利家。

　　「除非秀吉大人能早日率領大軍前來，否則恐怕擋不住這股潮流了。」

　　官兵衛沮喪地說，似乎是在表明靠自己的智計和三寸不爛之舌已經無法解決問題了。連一向自信十足的官兵衛都說出這種話，可見當時的情勢有多險惡。

　　其他和織田家關係密切，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再倒戈相向的人，也紛紛提出這個要求。別所家中站在織田家這一邊的別所重棟和糟谷助右衛門，更是焦急地再三前來督促。

　　「哦，是嗎？……我沒聽說毛利家已經攻過來了啊。」

　　小一郎故作輕鬆，反覆強調「織田家的敵人是毛利家，播磨早就已經收服了」，一味地說些表面話。這種情況看在播磨豪族眼裏，不是認為小一郎看不清現狀，便是認為他不如兄長，根本靠不住。可是小一郎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如果這時我也跟著起鬨，讓他們看出羽柴家的窘境，情況會更糟……）

　　小一郎如是告訴自己，硬著頭皮忍下了各方的批評，因為他很清楚哥哥留在近江的原因──現在，羽柴家根本沒有揮軍作戰的資金。

　　任何時代都一樣，軍事行動總是需要龐大的資金。即使戰國時代的軍隊裝備簡便、人力費用低廉，要出兵還是得花大錢。武士階級平日便有俸祿，因此只要下達動員令，便會磨槍攜馬前來報到，可是大將仍必須供應弓箭和洋槍砲彈。萬一戰事延長，發放兵糧也是一大問題；此外，還得花錢雇用當時軍隊不可或缺的挑夫或工人。所以要出動一萬大軍，至少要花上好幾千兩，一旦長期滯留前線，更要多上好幾倍。萬一打到一半沒有兵糧，或付不出工人的薪資，大將的信用便會一落千丈，無法挽回。許多戰國大名一旦戰敗失勢，眨眼間便領地不保，家臣也紛紛叛離，主要就是軍費枯竭所致。

　　去年秋天羽柴秀吉出兵征討播磨時，已經欠下了大筆債務。如果現在又要揮軍西進，非得從織田信長那兒取得資金不可。但是只要提到錢，信長比誰都精明。秀吉已經擁有近江十二萬石領地，以及「可任意侵奪宰割中國地方十國」的特權，原則上應該用自有領地的收入以及在佔領地的搜括權充軍費。站在信長的立場，再給秀吉軍費將有欠公允，不利家臣的統御。雖然秀吉為了消弭在北陸犯下的違反軍令（由於和柴田勝家不和而擅自撤退的事件）大罪而耗費了可觀的貲財，但錯在秀吉，信長沒理由同情他。更重要的是，此時織田家必須儲備資金應付北方的上杉謙信。

　　在這種情況下，光是播磨諸侯暗中蠢動，可能謀反，根本不足以讓信長拿出大筆的資金，因為這只意味著秀吉推動的宣撫工作失敗了。除非此時發生一些決定性的狀況，讓大家都認為有必要，否則根本別想動用織田家的資金。

　　只是，這些苦衷當然不能讓播磨的人知道，否則秀吉的威權和信用蕩然無存不說，也難望留住已加入織田家的人，更遑論管理當地行政了。小一郎就是因為太清楚這種狀況，才會心裏忐忑不安，嘴上卻盡說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就算被人嘲笑不如哥哥，他也只有暗自忍耐，繼續假裝愚魯。像這樣，身為幕僚，有時也必須具備這種裝傻到底的本事。

　　２

　　二月接近中旬時，情況有了決定性的改變。

　　「毛利家已經發出進攻播磨的動員令。預定將由現任領主毛利輝元大人擔任主將，山陽道由小早川隆景大人、山陰道由吉川元春大人，共率五萬大軍來襲。」

　　潛伏在中國各地的奸細陸續傳回類似的消息，讓小一郎聽了心情非常複雜。

　　毛利採取行動，秀吉便會回來；如果毛利大舉來攻，一個部將無法應付，織田信長自然就會派出援軍、撥下軍費。

　　然而，「五萬大軍」又遠遠超過他的預期。這麼龐大的軍容，就算哥哥秀吉回來，恐怕也沒甚麼勝算。不，恐怕在哥哥率軍返回以前，別所等人就已經群起反叛，將小一郎等人孤立在姬路城中。如果遭到從西邊來的毛利大軍和東邊的別所家夾擊，充其量只有一兩千人留守部隊的姬路，可能十天都撐不下去，屆時小一郎的性命也將危在旦夕。

　　小一郎一方面和哥哥聯絡，另一方面則傾全力延緩播磨諸將的行動。所幸方法得當，以別所長治為首的播磨大名，決定在毛利大軍來到之前謹慎行事。而毛利大軍的行動極其遲緩，花了很長時間才整軍完備，緩步行軍至備前，並一直留在當地。

　　「怎麼會這樣停滯不前呢？」

　　對於毛利大軍的牛步行動，小一郎心裏極感納悶。

　　「大概是摸不清宇喜多直家大人的想法吧。」

　　深諳中國情勢和人物性格的小寺官兵衛，立刻說出可能的原因。當時宇喜多提供毛利家一萬多士兵，自己卻託病未親自出陣。原來，身為戰國時代一流策士的宇喜多直家，已經開始未雨綢繆，安排接近織田家的佈局了。

　　相對地，織田信長和羽柴秀吉接獲「毛利來攻」的消息，反應出奇的快。信長立刻將巨額資金和六千直屬士兵交給秀吉，命他急速趕往播磨。連同羽柴家原有部隊在內的一萬多士兵，在秀吉的率領下，於二月二十三日抵達糟谷助右衛門的居城加谷川，小一郎和官兵衛也趕往當地和秀吉會合。至此，小一郎擔任留守將領的任務算是圓滿達成了，但羽柴家的危機並未就此告終。面對即將來臨的正式交戰，織田家的軍力明顯不足。

　　羽柴秀吉召集織田方面的諸侯在加谷川城共商軍計，別所家的首席家老別所賀相也來與會。秀吉無法判斷這是自己的行動出乎意料的快，使他們放棄倒戈，還是只是暫時的敷衍。也或許是此時的別所家仍未能取得共識。

　　秀吉決定繼續率軍西進，以姬路西北方的書寫山為根據地。因為此地居中，不管毛利大軍由西方攻來，或別所家自三木叛變，都能迅速因應。不過這也等於是自投羅網，主動跳到敵人中間。別所家的反織田派（人在加谷川的賀相正是領導者），認為這樣正好可以兩面夾擊，愈發堅定了倒戈的決心，毛利家更是火上加油，努力煽動。本願寺的幹部也咸信機會到來了。

　　相對地，羽柴秀吉也卯足全勁擾亂敵人的後方，游說美作的江見為久、中島隆重，但馬的山名豐國等加入織田家。雙方就在各擁部隊的狀況下，持續了一個多月的外交戰，經歷了一段讓人心力交瘁的「風雨前的寧靜」。

　　別所長治的大膽反抗，打破了寧靜，他拒絕了秀吉出兵的要求，表明要堅守三木城，並且放逐了家中親織田派的家臣別所重棟和糟谷助右衛門等人。同時御著的小寺家也和小寺官兵衛斷絕了關係。官兵衛也為此緣故捨棄小寺，改姓黑田（本書此後將稱他為黑田官兵衛孝高）。

　　「果然不出所料……」

　　接獲別所重棟的通報，得知別所家叛變時，哥哥秀吉反而語氣輕鬆地這麼說。因為以別所為首的播磨土豪反叛的話，鎮壓這些人正好可以增加自己的領地。事實上，最後的結果也是如此，不過其間秀吉經歷的辛勞，遠遠超過他當初的預估。

　　此時羽柴秀吉預做了一些準備，以便日後誇大自己的功勞。他將毛利軍進攻和別所等人反叛的情況，加油添醋地寫了一封報告給信長──不論任何時代，部屬若不誇大眼前問題的困難度，就算解決了問題也得不到獎賞。從這一點來看，秀吉擔任織田家武將時爭取功名的技巧，幾乎可以說是上班族的最佳範本。這和絕不誇大己功的幕僚小一郎秀長，形成強烈的對比。

　　看到秀吉的報告，信長既驚又喜，因為情況固然緊急，但也正是痛擊宿敵毛利的良機。在三月二十七日寫給秀吉的回信中，他甚至表示將親征播磨。

　　秀吉收到信後，完成了一些必要的準備，便率軍攻打三木城，希望能在信長到來之前攻下三木城邀功。不料別所家出乎意料地強靭，三月二十九日秀吉的攻擊行動全面失敗，連一條城渠都沒攻過。而此時毛利大軍終於出動，包圍了靠近備前邊境的上月城。

　　「這可糟了……」

　　秀吉不禁懊悔自己的一時貪功和大意。毛利大軍人數眾多，萬一他們只留下必要兵力攻打上月城，其餘部隊則繼續向東進攻的話，羽柴部隊不就變成了袋中之鼠，無處可逃了嗎？不過，在攻打三木無功的情況下轉去救援上月，反而會鼓舞那些反叛者，將自己逼入絕境。於是，秀吉一方面向信長討救兵，一方面全力攻打別所的屬城，即長井四郎左衛門防守的野口城。即至四月三日順利攻克後，秀吉這才製造了時機撤離三木，轉進馳援上月城。當然，在後有大敵的情況下前進，是極度冒險的舉動，還好秀吉福星高照，因為敵軍內部也發生了許多狀況。

　　３

　　「小一郎，你看這是怎麼回事？」

　　羽柴大軍在距離上月城一里多的高倉山上擺開陣勢。哥哥秀吉用手指著前方滿山滿谷的毛利、宇喜多大軍，詢問小一郎。

　　「嗯，實在很奇怪……」

　　對於敵軍排出的陣形，小一郎也大惑不解。他們竟然發動五萬大軍攻打一個只有七百多人尼子餘黨的小城，而且還架起了堅固的柵欄和望台，如臨大敵似地擺出防禦態勢。看來，他們不但沒有任何繞過上月城東進的企圖，似乎也不打算攻擊近在咫尺的羽柴部隊。

　　（怎麼會單單為了拿下這個小城，就派出五萬大軍呢？）

　　小一郎愈想愈不懂，因為動員兵力所需的費用遠比這個城還要昂貴，這樣做實在太不划算了。

　　「毛利家似乎也有難言之隱……」

　　眼見小一郎回答不出來，黑田官兵衛才開口解釋整個情況。

　　毛利家自上代領主毛利元就起，就不喜作戰，吝於動兵。他們能有今天的規模，完全是施展外交手腕擾亂、恫嚇對手，再糾合他們的結果。尤其是元就死後，整個家族偏重守成，在安全至上的前提下，謹慎小心地緩步擴充，簡直就像是以高利貸來儲蓄一樣。其中，負責山陽方面的小早川隆景更是生性謹慎，步步為營。況且他屬下的武士，多半都是唯利是圖、流動性高的水師，往往看到苗頭不對，便會立即倒戈。這次的情況尤其不妙，因為毛利家最大的大名宇喜多直家態度一直搖擺不定。

　　在這種時候，毛利家其實根本不想出兵，後來為了鼓舞播磨的大名，才勉強揮軍前來，當做是敦促此地大名背叛織田家的示威舉動。換言之，毛利家的出兵並非軍事行動，而是一種外交手段，而且也已達到了促使別所長治叛變的預定目標。毛利家盼望見到織田家因為和本願寺、紀伊的雜賀黨人、丹波的波多野、北國的上杉，以及播磨的別所等各方敵人作戰而筋疲力竭。

　　黑田官兵衛說完前面這番話後，又自問自答地說：

　　「那麼，為甚麼毛利家要這麼在乎上月城呢？這當然和宇喜多家脫不了干係。」

　　在去年秋天以前，上月城還是宇喜多的屬城，但羽柴秀吉攻下此城，在備前將守城士兵全數斬首。宇喜多直家要求毛利討回此城，替他的屬下報仇，也為他討回面子。這可能也是宇喜多出兵的條件。而毛利為了保住宇喜多這個盟軍，也不便拒絕他的要求。

　　「官兵衛大人所言甚是。」

　　這番一針見血的解說，率先獲得竹中半兵衛重治的認同。

　　「這次攻打中國，外交手腕恐怕遠比武力征服有效得多。過去武田家是為了出兵而推展外交，但如今毛利是為了達成外交目的而出兵。」

　　這個平日沉默寡言的智者沉穩地說完後，照例用教師的口吻簡短地說：「希望大人能更留意四鄰的動靜，內外兼顧。」然後便結束了發言。

　　「原來是這麼回事，兩位的觀察果然透徹。既然半兵衛大人和官兵衛大人的看法相同，那就鐵定錯不了。」

　　秀吉環顧左右，爽朗地大笑道。既然毛利家志在收復上月城，想必不至於籌劃甚麼冒險的計謀轉而東進。這對兵力不足的羽柴大軍而言，不啻吃了一顆定心丸。然而，上月城受到五萬大軍重重包圍，他們根本無計可施。秀吉用盡一切手段想要找出敵陣的弱點，卻始終沒有收穫。

　　三、五天過後，秀吉開始按捺不住了。如果坐視上月城的尼子勝久、山中鹿之介等人被殺，他一定會失去播磨人的信任──之前，「織田家冷酷無情」的風聲便已傳遍了這一帶。

　　「懇請主公速遣援軍……」

　　秀吉再三哀求信長。在報告戰況時，也未說是為了援救上月城，而是給信長一個印象，認為這是織田家對毛利家的大決戰。此時，信長已經厭倦了曠日廢時的攻城戰和應付一向宗徒神出鬼沒的游擊戰，企望打一場轟轟烈烈的野戰，一決勝負。

　　果不其然，信長接受了秀吉的懇求，陸續送來援軍。首先是固守攝津的荒木村重主動率領一萬餘大軍前來支援，接著是瀧川一益自伊勢派來六千多士兵，還有明智光秀自攻略丹波的士兵中抽出六千人來援。後面兩個部隊的主將瀧川和明智並未親自駕臨，乃是派家老級的重臣代為指揮。最後，織田家的中堅部將又分別率領了幾批數以千計的部隊前來。這麼一來，織田方面也成了一支人數超過四萬人的大軍，再加上當地歸屬織田家的豪族，在兵力上絕對足以和毛利家抗衡。不過，難題也隨之而來，那就是該如何協調、安排各個部隊。

　　第一批率軍前來支援的荒木村重，地位和羽柴秀吉不相上下，不過秀吉是負責此地的主將，因此在戰場上地位較高。學識淵博、心思敏銳的荒木，很能接受這種情況，明理地說：

　　「有甚麼事請儘管吩咐吧，我一定會遵照羽柴大人的指示行動。」

　　但當秀吉要求他突破毛利家的堅固包圍，前往救援上月城時，他又改口道：

　　「這件事恐怕還得合計合計……」

　　委婉地拒絕了秀吉。

　　代理指揮瀧川或明智部隊的家臣，說得更是露骨：

　　「大人常教導我們作戰一定要有勝算。現在進攻，實在太危險了。」

　　沒有人想為了替羽柴立功而喪失自己的手下。

　　於是各擁五萬士兵左右的兩大勢力，只是一個勁地固守野戰陣地，在西播磨的山中形成奇妙的對峙局面。可是這對毛利家有利，對織田家無益，時間拖久了，上月城的兵糧遲早會用罄，屆時也就失陷了。

　　同時秀吉手上的軍費有限，還要發給前來增援的將士兵糧，覺得分外吃力。羽柴家的人成天忙著安撫各個將領，小一郎每天穿梭於各個軍營之間，簡直和下人沒兩樣。

　　進入五月以後，秀吉展開了一連串的行動，企圖打破目前的局勢。恰好但馬的山名豐國和備前八幡山的城主等秀吉前一陣子游說過的人，遣人送來了肯定的答覆，秀吉便以此為籌碼，派竹中半兵衛前往京都謁見信長，乞求信長派長男織田信忠前來擔任全軍的總指揮官。此時秀吉的信中竟然還寫著：

　　　　秀吉自知難以服眾。

　　透露了出身卑賤的秀吉指揮不動家中將領的苦衷，也可見織田家部將之間因為競爭激烈，根本無法團結一致。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信長並未派出長子，只是追加了一些資金。當時秀吉寫下的金額是黃金百枚，竹中半兵衛的紀錄則是銀子百兩。

　　轉眼又過了一個月，情勢依然如故。雖然上月城的尼子部隊努力硬撐，但看起來總是讓人不忍。從他們的立場來看，眼見大批援軍守在一里外的高倉山，卻不採取任何有效的行動，心裏恐怕是怒不可遏吧。秀吉心中當然極度焦急不安，但荒木村重等援軍卻始終不願展開行動。

　　六月中旬，秀吉終於忍無可忍。再這樣耗下去，既沒有戰果，又保不住上月城，信長一定會來追究責任的。

　　「小一郎，這兒就拜託你了。」

　　哥哥交代完畢，便赴京謁見信長，希望面對面懇求信長派信忠前來。

　　這次信長認為確有必要，同意派自己的嫡子前來指揮，但也附帶了一個難以接受的條件。

　　「我要你立刻放棄上月城，趕緊料理掉那些不肯歸順織田家的播磨大名。目前就先拿下三木城兩翼的神吉、志方兩個城吧。」

　　這是非常大膽的轉換戰略指示。想必是除了秀吉之外，信長也從其他前來支援的將領處得到了播磨的情報，領悟到因上月城而和敵軍對峙，根本是既辛苦又無利可圖的事。

　　哥哥返回高倉山後，小一郎從哥哥口中得知信長的命令，怒氣不禁直往上湧。

　　「上月城的尼子勝久、山中鹿之介等人，是我們的重要伙伴，如果我們棄他們於不顧，羽柴家一定會失去播磨的人心。就算明知不可為，我們也應該繼續努力，直到上月城主動投降為止啊。」

　　小一郎的主張也獲得竹中半兵衛和黑田官兵衛的支持。但哥哥卻悲傷地搖搖頭說：

　　「唉，我也是這麼說的，但信長主公不肯答應，他說為了彈丸之地損失大量士兵，簡直是愚蠢之至。而且信忠大人很快就會駕到，事情也由不得我作主了。」

　　「說得也是……」

　　小一郎點頭道。他不得不點頭。是秀吉自己去懇求信長派信忠來的，只要信忠一來，秀吉當然必須服從他的指揮。就算此時為了救援上月城而強行攻打毛利軍，也沒有甚麼勝算，即使僥倖贏了，少說也得犧牲數千士兵。信長的命令當然自有其道理，為了營救七百多名尼子部隊而喪失數千士兵，怎麼說都不划算。況且織田家依然在眾敵的環伺之中，怎麼能為一個小城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呢？

　　織田信長不愧是日本罕見的天才，思考事情從不受傳統束縛，總能在合理的算計下靈活地發揮創意。他不像二次世界大戰的日軍首腦，只一個勁地執著於瓜達康納爾島〔註：Guadalcanal Island，所羅門群島中的最大島嶼〕的攻防，不斷投入兵力，造成船艦和將士的大量犧牲。比起信長，這些人實在遠有不及。其實，不管是作戰還是經營事業，難就難在看清情勢，勇於割捨。就這一點來說，信長的表現的確是可圈可點。當然，在合理的算計和靈活的策略背後，經常免不了冷酷的犧牲。此時棄上月城不顧，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結果，織田大軍只在表面上對防守嚴密的毛利部隊發動了一場攻擊，並且如期地以失敗收場。接著，織田大軍便以此為藉口撤離高倉山，移至早先駐守的書寫山。

　　此時小一郎擔任織田家的殿軍，雖然不擔心固守在重重柵欄中的毛利部隊前來追擊，但想到尼子部隊守著孤城，看著援軍漸行漸遠的心情，整個心也不禁沉重了起來。

　　當小一郎的部隊在夕陽餘暉中逐漸朝山下走去時，上月城貝聲齊鳴，聽在小一郎耳中，彷彿百感交集的怒嚎，讓他的心情更加沉鬱。

　　失去獲救指望後，上月城仍繼續撐了半個月。七月五日夜半，小一郎接獲上月城失守、尼子勝久切腹自殺的消息。而一心渴望復興尼子家，咬牙撐到最後一刻的山中鹿之介，則被毛利家處死，出雲的名族尼子家就這樣滅亡殆盡。不過，山中鹿之介的幼子活了下來，日後他的子孫發明了清酒，成為巨富，還開了鴻池匯兌店，成為今日三和銀行的始祖。換言之，在播磨山中遭織田家遺棄的人，其後代卻遠比遺棄他的人長久而繁盛。當然，這和羽柴秀吉、秀長兄弟並沒有任何關連。

　　４

　　羽柴部隊放棄上月城回到書寫山之後，便迎接織田信忠，重整軍容，開始討伐播磨境內各國。

　　六月二十七日，織田首先攻下了神吉城，然後又降服了志方城。接著他們便包圍了反織田家的主力別所家的根據地三木城，築起城壘猛攻不捨。不料別所家出乎意料地頑強，三木城更是堅固無比。因為今年開春以來，別所家已經花了很多時間加強防備設施，做好了籠城的準備，兵糧彈藥皆不虞匿乏。

　　「別著急，就慢慢地攻吧。」

　　秀吉不慌不忙地說。攻陷野口、神吉、志方等屬城，將別所家眾人全部逼入三木城內之後，羽柴家已經在播磨奪得了二十萬石以上的領地。如此一來，除了兵糧不虞匿乏之外，單靠羽柴家和播磨地方歸順織田家的大名所擁有的士兵，就足以包圍三木城了。

　　於是哥哥開始發給播磨的寺社領地許可，分給手下將士領地，著手管理佔領地的行政事務。小一郎也不時回到他名下的但馬竹田城，參與各種內政，履行四萬石大名應盡的義務。

　　在此期間，毛利家幾乎全無動靜。攻下上月城，毛利大軍似乎便已心滿意足，很快地退回中國，除了偶爾派遣水師襲擊播磨、攝津沿岸外，並未展開其他軍事行動。就像織田家棄上月城於不顧一般，毛利家似乎也甩掉了三木城。織田、毛利兩大勢力一度交鋒的西播磨一帶，如今平靜得幾乎讓人心裏發毛。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狀況，在背地裏，兩大勢力的惡鬥比以前更激烈。在秀吉方面，他正在進行一個重要的謀略，就是游說擁有備前、美作兩國的毛利家最大外部大名──宇喜多直家反叛。

　　前面也曾提過，這段期間宇喜多的舉動有許多疑點。篡奪備前大名浦上家之位的宇喜多直家，是獨立的大名，和毛利家並沒有主從關係。不但如此，大約在十年前，他還曾和山陰的尼子等人聯手和毛利家交戰過。宇喜多歸附毛利，是在毛利家成為掌管整個中國地方的大勢力之後。換言之，宇喜多是屈服於毛利家的武力，彼此並沒有甚麼情義，只要出現比毛利家更強的勢力，他隨時都可能倒戈。而且宇喜多直家是個懂得分辨利害關係的人，威脅利誘對他很有可能發揮效用。向來擅長宣撫招降的秀吉，當然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哥哥在兩大參謀竹中半兵衛和黑田官兵衛的協助下，反覆研擬策略，試圖尋找門路接近宇喜多直家。這時突然出現了一個意外的人物：一個名叫魚屋彌九郎的青年。他自稱是小西家的族人，在堺市做藥材批發商。這便是日後獲得從四位下攝津守的官位，成為肥後宇土二十萬石大名的小西行長。

　　魚屋彌九郎和父親隆佐合資，將備前的物產運往堺市，然後在堺市購買洋槍，賣給宇喜多家。由於他才幹過人，也成為接受宇喜多直家俸祿的武士。在戰國時代，武士和商賈間的區隔並不明顯，出入大名家的商賈經常身兼二職，魚屋彌九郎也是如此。

　　彌九郎行長出現在羽柴秀吉陣營，想必是經過宇喜多直家的同意，也就是所謂的假冒商賈的密使。看到這個求之不得的溝通管道，秀吉大喜過望，立刻善加接待。不管怎麼說，只要能促使宇喜多直家倒戈，就等於是從毛利家奪得了五十萬石領地及兩萬多士兵加入織田家，山陽道一帶的情勢就會立刻改觀。

　　不過，宇喜多直家非常慎重。從彌九郎開始，雙方各遣密使往返好幾次，卻始終沒有決定性的進展，因為直家一直不確定織田家是否佔有絕對的優勢。

　　「這個混帳直家，到底在猶豫甚麼啊？」

　　宇喜多遲疑不決的態度，讓哥哥頗感不耐。事實上，這時毛利家也在暗中進行一件大事，而宇喜多直家想必是知道了這件事。那就是發生在同年（即天正六年）十月底的荒木村重的反叛。

村重謀叛

　　１

　　天正六年（一五七八），一波又一波的苦難襲向羽柴秀吉和秀長兄弟。然而，從日後的發展看來，這一點一滴都在他們邁向奪取天下的路途上，發揮了階段性的功能。

　　應仁之亂百餘年後，戰國的諸般紛攘爭鬥終於開始迎接最後的結局。分據各地的戰國大名，在這十年間陸續消失，全國被少數的強大勢力割據。爭霸天下之戰，已經進入最後決戰。

　　幾經淘汰，這時只剩下七大主要勢力，分別是：獲得南九州五國的薩摩島津家，奪下四國島大部分地區的土佐長宗我部家，勢力伸展到中國地方十一國的安藝毛利家，擁有甲信駿三國的甲斐武田家，掌控北陸三國和上野部分地區的越後上杉家，統御南關東六國的相模北条家，以及支配畿內和濃尾地方共計十四國的織田家。

　　此外尚有統管豐前、豐後的大友家或陸奧的新興勢力伊達家，不過勢力尚不足以左右天下的情勢。至於以大坂石山本願寺為根據地的一向宗，雖仍具備紮實的軍事力量，但由於領主權力逐漸擴充增強，影響力大不如前。這些勢力僅能在大勢力的相互對壘中扮演攪局者的角色。

　　客觀地來看，如今殘存的七大勢力中，有奪取天下實力的並不多。首先，四國的長宗我部兵力不夠，就算奪得整個四國島，了不起也只有百萬石。南九州的島津位置也不夠好，就算現在開始攻打大友、龍造寺等地，繼續東進，恐怕也為時太晚。至於關東的北条，更是缺乏霸氣與人才，從家祖早雲創業至今，業已經過三代，早就在南關東地方安居，主動放棄了參與決賽的權利。一時之間頗有奪得天下架勢的甲斐武田，如今也已脫隊離開。五年前英明的領主武田信玄死後，家中便紛攘不安，缺乏明確的方向，而三年前在長篠之戰遭到織田家痛擊後，更是只能一味地採取守勢。

　　這麼一來，便只剩下上杉、毛利和織田了。今年春天，驍勇善戰的上杉家領主謙信遽逝後，這三大勢力又少了一個。

　　上杉謙信是越後的守護代長尾為景的兒子，在與長兄晴景爭奪後，繼承了父親的地位。充滿俠義心腸又擅長領軍的謙信（長尾景虎），在轉眼之間便吸納了四鄰的豪族，平定了越後一國，接著又攻打信濃和上野，由足利幕府的關東管領獲得上杉這個著名的傳統姓氏。時間是在永祿四年，也就是織田信長在桶狹間圍剿今川義元的翌年。他大約比信長年長四歲，但兩人幾乎是在同一個時期成為出名的戰國大名。

　　不過，上杉謙信之後的發展卻遠遜於信長，主要原因出在謙信本人的想法跟不上時代，越後地區本身也比較落後。謙信始終仰賴越後的農兵，不圖改善固有的豪族聯合體制，又貪慕關東管領的虛名，無謂地再三出兵關東。信仰虔誠又重視義氣的謙信，似乎不以奪取天下為樂，反倒偏愛作戰本身，不斷地在北信濃和武田信玄互鬥。對織田家而言，上杉謙信的軍事才華以及越後的勇猛士兵，有很長一段時間，不但不構成威脅，反而是一種牽制武田家行動的助力。

　　不料進入天正年間，上杉謙信突然積極了起來，主要的契機可能是因為織田信長放逐了足利將軍義昭。一向醉心關東管領職稱的謙信，眼見足利將軍迅速沒落，想必受到很大的震撼吧。而且此時整個客觀環境突然變得非常有利謙信西進上京。首先，宿敵武田信玄去世，解除了南邊的威脅。接著，沒有子嗣的謙信又收了北条家的景虎為養子，並列為繼承人，因此順利地與關東的北条家結為同盟。

　　東邊和南邊安靖之後，謙信開始轉向西邊。天正四年二月，他和本願寺和解，與加賀、越前的一向宗徒眾合作，又和遠方的毛利互通，架構起夾擊織田家的佈局。這個戰略幾乎是元龜元年武田信玄所採計謀的翻版，而且大概是足利義昭所提議的吧──當時義昭在毛利家的庇護下待在備後的鞆地，但依然鬥志不減，一心想打垮織田信長，復興足利幕府。

　　上杉謙信完成這些準備後，於天正五年揮軍上京。謙信原本就擅長領軍，越後的士兵又驍勇善戰，轉瞬之間便席捲了越中、能登，攻陷了織田家的七尾城，並且在手取川會戰中擊潰了前來馳援的織田大軍。

　　或許是為了呼應上杉謙信的西進，毛利的水師現身大坂，將大量兵糧運入本願寺。早先投降的紀伊雜賀黨人也再度起事，接著又發生了松永彈正久秀背叛織田家，閉守信貴山城不出的事件。於是就在天正五年秋天，織田家又一次面臨了和元龜三年武田信玄上京時類似的危機。

　　不料進入十月以後，謙信大概是擔心積雪會阻礙行軍和兵糧運輸，竟然撤退離去，讓本願寺和松永等人大失所望。可是這卻救了織田信長，也讓謙信永遠失去上京的機會。翌年的天正六年三月，上杉謙信正準備再度西征，卻因腦中風而遽逝。

　　當然，就算謙信這時沒有死，再一次西進來到越後路，恐怕也不太可能實現上京制霸的夢想，因為這時的織田家，不管在軍事上或經濟上都遠較元龜時期強盛，兵力更有上杉的數倍之多。從謙信自己的生命歷程，或從時代發展的歷史觀點來看，上杉謙信的揮軍上京，實在是為時太遲了。

　　然而，上杉謙信的死卻產生了極大的影響，讓織田家在戰略上得到了足夠的緩衝，各方面都能採取更積極的行動。

　　天正五年十月，當信長得到上杉謙信撤退的消息後，便立刻派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分別前往播磨和丹波，希望能趁上杉被雪所封阻之際，多攻下一些地方。這種快速而靈活的反應，正是信長的獨到之處。而且由於早就徹底實施了兵農分離制度，信長已經成功地讓所有專業士兵不眠不休地轉戰各地。不過，假如上杉反覆西征，羽柴或明智的部隊一定會再三被傳來支援，拉長織田家攻略中國地方的時間。這麼一來，之後的歷史便會完全改觀了。

　　可是，歷史容不下任何「假如」。上杉謙信於天正六年三月去世，之後上杉家便為了爭奪繼承權而陷入內亂，再也顧不得爭奪天下了。

　　就這樣，最有實力打這場戰國最後決戰的國家，就只剩下織田和毛利了。因此這個時期兩家斷斷續續的交戰，正是為百餘年的亂世畫下休止符的最後決戰。

　　不過，爭奪天下霸權的戰爭遊戲，不像棒球或象棋的決賽那麼單純，箇中糾結了許多因素，以及各式各樣的戰略和戰術。正因為複雜無比，故也產生了許多出乎意料的情況，使整個天下又經過了二十年的曲折，才終於得享太平，其間人物更迭，更是不在話下。

　　當然，這些曲折變化並不是突然產生的。造成意外的伏筆，早在許久以前便已經埋下。那就是我們在天正六年所看到的種種情事。

　　２

　　天正五、六年之間，登上日本史舞台上表演的主要角色，進行了大幅的世代交替。那些乘勢而起、興家立國的領主，一個接一個地退場，鏡頭霎時轉到了織田家的重臣身上。換言之，受雇於織田家這個龐大企業集團的重要幹部，取代了那些利用混亂時期創業有成的企業主，吸引了世人的目光。

　　之所以會形成這樣的局面，一方面是因為武田信玄、松永久秀、上杉謙信等性格獨特的創業者相繼謝世，另一方面則是肇因於織田家成長快速，重臣們掌握到相當的勢力所致。還有一個不能忽略的因素是，此時織田家開始採行一種特殊的軍事制度。

　　當時總數高達十餘萬的織田家部隊，分別被編入了直屬信長的部隊和七大軍團。前者乃是由直屬信長的武士和可以彈性收編的數萬名戰鬥部隊所組成，會視需要而派到不同的地方去支援。有時信長本人會親率大部分士兵出征，有時也會撥出五千或一萬士兵，讓他的兒子、弟弟，或世襲的資深將領率軍去作戰。

　　至於後者，則各自指派了常任的總指揮官，也就是柴田勝家、丹羽長秀、佐久間信盛、瀧川一益、羽柴秀吉、明智光秀和荒木村重等七個人。其中三個人是織田家的歷代重臣之後，兩個人是在織田家內部靠著努力爬上來的，最後兩個則是由足利將軍義昭的親信轉到織田家來的。此外，德川家康這個可靠的同盟，也在實質上扮演著織田家的一大軍團，因此可以說信長手下其實是有八大軍團可供差遣。

　　前面七個軍團指揮，都從信長那兒獲得相當大的領地，也養了不少的家臣。不過，信長仍派下不少武將協助他們。舉例來說，柴田勝家之下有前田利家、佐佐成政、不破光治等「府中三人眾」，他們都直屬信長，也從織田家獲得了一萬石以上的城邑，但在軍事行動上卻必須服從柴田勝家的指揮。打個比方來說，他們就好像隸屬各區司令官指揮的師長或團長一樣。這種讓分封領地的封建主從關係和指揮作戰的命令權分離的軍事制度，其實是非常現代化的。可見織田信長不只是一個日益壯大的戰國大名，更是一個為社會、經濟、軍事等帶來大改革的革命家。

　　如果信長有足夠的文采和時間，同時又面臨必須宣導其思想的局面的話，一定能寫出足可記錄在世界史上的革命思想和可供現代國家參考的統治體制。

　　總之，在信長的規劃下，各軍事指揮官手下分別擁有一萬以上的兵力，和當時擁有三河和遠江五十多萬石領地的德川家康部隊不相上下。也就是說，織田家的各軍事指揮官的實力，足以媲美一個握有五、六十萬石領地的大名，成為他們能在歷史舞台上活躍的泉源。

　　織田信長之所以會採行這種制度，一定是因為要同時和多數的敵人作戰，有必要整合指揮命令的體系所致。因此，信長也明定出各方部隊的主要任務。其中，屬於同盟軍的德川家康負責東海道方面，與武田家對峙；柴田勝家據守北陸，應付上杉家；瀧川一益看管伊勢和伊賀兩地，並設法侵入東山道和飛驒方面。

　　由這三個軍團負責的織田家東部戰線，目前情勢看好。武田家這個長久以來的強敵，在信玄死後一蹶不振，經過三年前的長篠戰役，衰退更是明顯。這兩三年造成重大威脅的上杉家，也由於謙信之死而內部紛攘不安。因此，德川在遠江、柴田在能登和越中，不斷蠶食敵方的土地。瀧川也在木曾和飛驒開始發揮他的宣撫手腕。這種種發展，甚至讓人感覺這些信長的宿敵業已變成各個軍團的香餌了。

　　不過西邊就沒那麼順利了。石山本願寺在中央地帶頑抗不休，負責圍攻的佐久間信盛幾乎已經束手無策。北部面對的是以波多野一族為首的丹波豪族的反抗，讓明智光秀的軍團忙著四處奔走平亂。南邊還有雜賀黨人作亂，由明智軍團派出的筒井順慶部隊或原本隸屬丹羽長秀的蜂屋賴隆部隊負責看守鎮壓。丹羽長秀的本隊則肩負起建築安土城的重任。

　　另外就是在播磨和最大的強敵毛利對峙的羽柴軍團。為了達成這個重任，除了羽柴秀吉以近江長濱十二萬石的領地所豢養的兵力外，信長還派了竹中半兵衛、蜂須賀正勝、仙石秀久、宮部繼潤等人前往支援。此外，由於獲得了「可任意侵奪宰割播磨以西」的特權，因此播磨的大名或前來投靠織田家的尼子家餘眾，也都被納入了羽柴家。如果這些都能夠確實掌控，秀吉手下應該有將近兩萬的兵力。

　　然而，別所長治等播磨大名，竟有一半以上倒向毛利家。這又拉大了敵我之間的差距，因為這不只意味著羽柴秀吉流失了數千部隊，也表示敵人又增加了這麼多的人力。以秀吉現有的實力，根本不足以對抗擁有中國地方十一國、六萬多兵力的毛利家。

　　不過，織田軍團最大的優勢，乃在擁有大批的戰略預備軍以及信長迅速果敢的指揮調度。信長當然不可能愚蠢到讓各軍團固守各自負責的領域不動。他會視情況自各軍團抽出多餘的兵力，或加強派遣直屬的戰略預備軍，去協助兵力不足的地區。

　　例如天正六年夏天，當毛利大軍攻打播磨的上月城時，信長除了派遣荒木村重軍團和隸屬瀧川、明智的部分部隊馳援外，還撥給長子信忠一萬兵力趕往播磨。

　　簡單地說，信長的基本戰略，就是在各地區安排擁有軍團的常任總指揮官，隨時起而作戰，萬一敵軍主力傾巢而出時，再機動性地集結大軍，以龐大的兵力克敵制勝。這個戰略幾乎讓信長的每一個敵人都吃不消。像仰賴農兵的武田或上杉，經常在主力部隊返鄉處理農務時，城邑村莊遭到常駐的織田部隊所奪。還有，不管是淺井長政、本願寺、波多野或別所家，遇上這些專業士兵的長期圍攻，也都不禁叫苦連天。他們原本以為等到農忙期敵軍就會撤退，可是這些期待碰上織田家便會盡數落空。不僅如此，當武田或上杉動員主力部隊出征時，織田家總能集結到更龐大的兵力──長篠之戰中織田家所展現的兵力優勢，就是最好的證明。

　　其實，除了桶狹間奇襲之外，信長在其餘會戰中並未展現出甚麼高明的戰術。織田家的武士稱不上勇猛，在姉川或手取川會戰中，甚至被少數的敵軍打得落花流水。可以說信長在這類野戰的指揮調度上，才華遠不及武田信玄、上杉謙信、島津義弘等名將。他的天縱英才主要是發揮在格局更大的軍事制度或裝備改善，以及大膽迅速的動員上。

　　可是，在這種天才手下工作的將士，日子並不好過。他們平日必須毫不間斷的發動攻擊，當敵軍率主力來襲時，還得以寡兵靜待己方部隊來援，倘若救援行動耽延，便會在孤軍無援的情況下陣亡。事實上，信長的兄弟或手下部將，有不少都遭到類似下場。最糟的還是，所有部隊為了自己的責任地域和不定時的緊急動員，必須不眠不休地工作，身心隨時處於緊繃的狀態。信長本人精神強韌，對部下的身心疲憊殊少同情，他一向把人看做工具，完全以功用來判斷人的價值。

　　可是，織田家的家臣並不是每個都能像主君般強韌，沒過多久便出現了承受不住這種身心沉重負荷的人。第一個例子是荒木村重，最後一個則是明智光秀。

　　３

　　「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哥哥邊說邊把急使送來的信函遞給小一郎秀長。時值天正六年十月末，兩人在播磨書寫山的軍營。

　　荒木攝津守行止可疑

　　哥哥遞過來的信函，第一行排列著這幾個文字。有那麼一瞬間，小一郎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接下來便覺得眼前發黑，一陣恐懼襲來，讓他的手不由得顫抖。

　　「怎麼可能呢？」

　　羽柴兄弟同聲低語，彼此對看了一下。不過，信中接下來便具體地說明了第一行文字的意思。原來荒木攝津守村重返回伊丹的有岡城後，不理會織田信長的出兵指示，只是一個勁地挖深溝渠、加強柵欄，並且運入兵糧和槍彈。

　　（如果事情屬實，一定是存心謀反。）

　　小一郎當然非常清楚這種情況，因為一年前松永久秀在大和的信貴山城、半年多前別所長治在附近的三木城，也都做了同樣的事，後來也真的叛變了。再說，在織田家的領地中倉促進行籠城的準備，這是唯一可能的原因。

　　可是，秀吉、秀長兄弟還是不相信荒木村重會謀反。連被緊急召來商議的羽柴軍團主將──竹中半兵衛、黑田官兵衛、蜂須賀正勝、宮部繼潤等人──也不敢相信。

　　事實上，萬一荒木村重叛變，他們根本無法承受。就在這種情結下，包括羽柴兄弟在內，大家都不願相信這件事。如今他們西有強敵毛利，域內又有別所家等播磨豪族叛亂，萬一鎮守東邊攝津地方的荒木村重投敵，羽柴軍團便真的是四面楚歌了。

　　不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使他們不肯相信這件事，那就是荒木村重根本沒理由叛變。

　　直到今天，荒木村重謀叛的理由依然不明。身為織田家第一個基督教徒，他不可能像別所長治等人一般，因為受到信奉一向宗的家臣施壓而反叛。他也不可能像明智光秀一樣，對信長的賞賜或評價有所不滿，因為信長對他有高度的評價，給他的賞賜更是多得讓人嫉妒。

　　荒木村重原本是攝津的豪族，聽說足利義昭離開奈良一乘院，尋求繼任將軍，便加入其手下，後來很自然地轉向了織田家。這些他早年的經歷，和日後殺害信長的明智光秀相當一致，也成為史家關注的焦點，因為這顯示出他和光秀一樣，都是思想傳統、教養高尚的知識份子。

　　而且，荒木村重留在足利家的時間遠比明智光秀來得久。光秀因為從中牽線，將足利義昭推銷給織田家，因此從永祿年間起便同時隸屬於足利家和織田家。可是村重直到天正元年義昭背叛信長，出奔槙島城以前，一直擔任足利家的家臣。換言之，直到村重背叛信長事件發生的六年前，他才正式歸入織田家，是織田家的七大軍團指揮中年資最淺的。反過來說，村重只花了五、六年時間，便成了織田家的重臣。

　　可見這五、六年間荒木村重的表現有多出色。天正二年，他討伐攝津一帶的一向宗徒，翌年又攻陷了屬於本願寺派的天滿、大和田城寨，倏忽之間就平定了大半個攝津。信長向來重視能力過人的幹才，看到村重如此勇猛的表現，當然會給予高度的評價。他把有岡城等幾個城分給村重，命他擔任攝津的領導者，並派高槻的高山右近和茨木的中川瀨兵衛（清秀）協助他。於是荒木支配了攝津將近五十萬石的領地，並且擁有指揮一萬五千士兵的大權。

　　這樣一個受到信長高度評價、授予大權的武將竟然會背叛，不僅織田家中，連全天下都為之愕然。難怪起初連信長自己都不相信，甚至差人質問他到底有何不滿。

　　根據一般的說法，這件事的起因是荒木村重的一個屬下私自將兵糧送入本願寺，荒木擔心東窗事發自己也脫不了干係，所以才把心一橫，大膽背叛。在封鎖敵人兵糧補給的作戰中，偷偷把米賣給敵人，固然是無可赦的大罪，但主將因為手下一個部屬犯罪就謀反，做法也未免太極端了。如果真是這樣，顯見村重當時的心態已經有些異常。

　　史家中也有人強力主張，這是織田信長和荒木村重的性格差異所造成的，因為循規蹈矩、教養高尚的荒木村重，再也忍受不了信長輕蔑傳統、奔放背俗的作風。這些年來，重視傳統和禮教的高尚之士的確逐漸離開了織田家，但是村重年屆四十三，正是判斷力最強的時期，怎麼可能單為這個原因就捨棄了高位和光明的未來，不顧一切地展開成功率幾近於零的冒險行動呢？而且村重在決定謀反之前，曾有相當明顯的掙扎，並非因為一時衝動而叛變。

　　某些研究者主張村重是受到毛利或本願寺的利誘。照當時的常情判斷，敵人前來游說煽動的可能性極高，但村重信仰基督教，應該不至於和本願寺勾結，倒是比較可能受到當時在毛利家庇護下待在備後鞆地的足利義昭煽惑。不過也沒有確實的證據足堪證明。

　　另外一些人則認為問題出在村重本人的野心上。的確，荒木村重一手掌控了織田家西部戰線的要衝攝津，以他的地位和立場，就算有其他野心，也不算過分。可是謀叛之後，荒木村重的行動卻出乎意料地遲緩，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野心勃勃、意圖篡奪天下的舉措。相反地，他甚至在叛變以前傳喚手下的大名高山右近和中川瀨兵衛來商量。一個明知謀反要靠密謀才能成功，卻在叛變之前到處找部下商量的人，怎麼可能盜取天下呢？這些舉動，看起來反而比較像一個被逼入死角、身心俱疲的落難英雄。

　　總而言之，這種種說法固然陳述了某些事實，卻都未能提供一個讓眾人滿意的真相。因此，很可能是這所有的情況，再加上荒木村重因為疲憊而產生的心理崩潰，才引發了這次的謀叛。

　　事實上，那段期間荒木村重所率領的軍團老是接到一些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他們的主要任務是維持攝津一帶的治安，以及確保前往各戰線的補給路線安全暢通。這是非常艱困的工作，因為攝津位於畿內的中心地帶，水陸交通四通八達，以致新舊勢力混雜糾葛──既有足利體制的餘黨，也有仰各國大名鼻息的人；同時，歷史悠久的寺社眾多，一向宗、法華宗和基督教的勢力也不容小覷，而且浪人、盜匪、民間武士等無賴也四處群聚。當織田信長在本能寺之變被殺後，此地立刻變成化外之地，無法無天，穴山梅雪一行人被殺，德川家康幾乎冒著生命危險才返回三河，可見當時京畿並不是甚麼治安良好的地方。

　　要維持這種地方的治安，確保運送補給的路線暢通，恐怕比和一個小國作戰還要辛苦。但信長可不是那種仁慈的統帥，肯讓荒木村重和他手下的一萬五千大軍只做這麼一件事，而是毫不客氣地還要派他們到各地戰線支援。

　　天正五年到六年間，荒木村重所率領的軍團打了無數場仗。雜賀黨作亂時，他們前往紀伊討伐，然後又趕到播磨和毛利家作戰；松永叛變時他們出動了，對於平定丹波也貢獻了心力，尤其和石山本願寺，更不知交手了多少次。換言之，荒木軍團雖然身負維持攝津秩序的重任，卻仍不斷機動性地奉命支援西邊部隊的需要。

　　荒木一一扛下了這些任務，而且在各地都有不錯的表現。但在這段期間，村重本人疲憊不說，士兵更是焦躁不耐。不管被派到哪裏，他們都只是援軍，必須尊重當地主將的職權，上陣時老是被安排在不利的位置，被迫去打沒把握的仗。這些情況尤其讓直屬信長的大名抱怨連天，更加重了村重的精神壓力。他只能在信長授權的範圍內指使這些未接受他賞賜領地，和他建立起封建主從關係的支援大名。這對通情達理的村重來說，是非常沉重的負擔。

　　簡單地說，其實就是擔任過足利義昭手下、接受了傳統教養的荒木村重，無法接受織田信長激進式的改革作風，身心備受煎熬。村重一定是以自己的觀點為基準來判斷，認為內外一定有許多勢力反對信長這個粗俗激進的改革者。他之所以會在謀反前和高山或中川商量，想必是相信他們兩個人也對信長有非常強烈的不滿吧。就這個層面來看，荒木村重的謀叛，可以說是革命勢力中的穩健派（經常被稱為「右派」）對抗激進派（或稱「左派」）的舉動。這幾乎是任何革命都會發生的狀況，而且之後也有多名武將起而效法。

　　織田信長生命的最後幾年，除了和外在的保守勢力作戰外，還必須應付內部「右派」的激烈抗爭，其間經過了兩次叛變和數次肅清叛亂者的行動。可是到最後，還是「右派」的明智光秀發動政變，推翻了激進派的信長。

　　不過，只有我們這些後代的人才有「特權」看清這一切。活在當代的人，目睹戰國大名爾虞我詐、你爭我奪百餘年，恐怕只把織田信長看做多如繁星的大名中比較成功的一個吧。這一點，大概羽柴秀吉和秀長兄弟也不例外吧。在他們務實重利的頭腦中，恐怕壓根就不會想到信長和他的敵人及背叛者，是因為思想上的差異而對立的。也因為這種思想上的單純，最後將他們領向了寬闊的成功之路。

幕僚的素養

　　１

　　「荒木攝津大人絕不可能背叛信長主公。請立刻轉告攝津守平息這樣的謠言。」

　　天正六年陰曆十月末，羽柴秀吉陸續接獲荒木村重行動可疑的消息，因此毫不遲疑地派遣使者前往伊丹的有岡城。

　　生性務實的秀吉，根本想不出荒木村重有甚麼理由背叛，因此認為還有機會打消他一時衝動下的決定。不過，秀吉的弟弟小一郎秀長卻沒有那麼樂觀。

　　他沒有哥哥那麼熱中名利和懂得靈巧應對，因此很能瞭解追隨信長這個嚴苛的獨裁者所承受的身心煎熬和疲憊。可是，還有一個人比小一郎等人更能體會村重的心情，那就是明智光秀。

　　光秀和村重一樣，都是從足利義昭的家臣轉而加入織田家，心中仍然保有傳統的價值觀和舊體制的秩序觀念，認為信長的實力主義導向和革命性的改革，根本就是一種對傳統的無情破壞。

　　但相對地，光秀也很清楚這些無情的做法為信長和織田家帶來多大的強勢和實力，荒木的謀叛絕對沒有成功的機會。為此，明智光秀也派遣使者前往有岡城勸阻村重。

　　典型的務實家秀吉和崇尚舊體制的知識份子光秀──這兩個日後演出命運性對決的人──究竟以怎樣的言詞勸阻荒木村重，史料中並未留下任何記載。但從前面的情況推測，秀吉應該是讓村重回顧織田家對他的恩情以及信長對他的高度評價和重視，希望他領悟到背叛織田家有多不利；光秀則可能是表達對村重的同情，並告訴他成功的可能性有多低。越是現實的人，越常把形而上的精神訴求掛在嘴上，這幾乎是不分時代的慣常現象。

　　面對新舊兩個知交派來的使者，荒木村重僅以模稜兩可的回答勉強敷衍一番，行動上卻更積極地開始準備叛亂。村重心中驚悸恐懼，他知道一旦傳出謀反的風聲，就算他回心轉意並獲得原宥，遲早有一天還是會遭到誅殺。對荒木村重而言，信長是一個可怕得無以復加的人。

　　「情況不妙了……」

　　進入十一月以後，秀吉也不禁著慌起來。駐守播磨，西有毛利、內有別所長治等人頑強抵抗的羽柴軍團，最害怕的便是東邊的攝津起而謀反。若是處理不當，整個軍團就會陷入孤立。這樣的危機意識開始在整個書寫山陣營中瀰漫開來。

　　然而，到了這種緊要關頭，竟然還有人自告奮勇要去有岡城說服村重，那個人就是黑田官兵衛孝高。

　　「攝津守與臣下皆信奉基督教，只要說天理、解形勢給他聽，必能說服他打消念頭……」

　　官兵衛撫弄著脖子上掛著的十字架，主動地請命。他對自己的智謀和口才一向自信十足。

　　「這真是求之不得啊。若能說服他，那就太好了。」

　　秀吉就這樣答應讓黑田去冒險，一方面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一方面也希望藉此給官兵衛立功的機會。

　　（事到如今，恐怕去也沒用吧。）

　　小一郎比哥哥更能體會村重的心情，自己在心裏如此判斷，並且也想勸阻官兵衛。不過，他並未真的這麼做。在這種關頭對主君的決定提出反對意見絕非良策，就算哥哥預測錯誤，自己的判斷才是正確的，也只是有損哥哥的威權，並沒有甚麼好處。身為幕僚，當然必須克制自己和主君比才智或人氣。

　　黑田官兵衛的大膽行動，結果竟然比小一郎預測的還要糟。往訪有岡城的黑田，根本沒機會見到村重便被逮捕監禁，經歷了一年多身繫囹圄的生活。

　　當時城邑中的牢獄異常狹小，既不通風也無日照，囚犯既不能站也不能躺，只能坐在潮溼的土地上靜待死亡或奇蹟。尤其當城邑遭到包圍或攻擊，糧食不足時，更常被活活餓死。因此，當秀吉攻陷有岡城，救出黑田官兵衛時，他的頭髮已經脫落了一大半，並且變成單足無法伸直的殘廢。

　　黑田官兵衛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他所採取的行動卻似乎稍嫌鹵莽。除了他之外，這段期間，織田家為了抑制荒木村重叛變所造成的影響，荒木和毛利、本願寺則為了更有效地發揮叛變的效用，雙方陣營紛紛展開了外交戰，對這件事採取更實際的因應措施。

　　不過，從天正七年（一五七九）十月底持續到十一月初的這場外交拉鋸戰，織田家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不但沒有部將隨著荒木村重一同叛變，甚至連荒木的得力助手高山右近和中川瀨兵衛，都仍留在織田家。

　　說服挽留住高山、中川兩大要將，幾乎全是明智光秀的功勞。當光秀知道留不住村重後，立刻改變方針，著手削弱荒木軍團的支援部隊。他身為足利將軍家臣的經歷，在此時發揮了很大的功效。另外，光秀的部下（直屬信長的支援部將）有不少像細川藤孝、筒井順慶等隸屬舊體制的人，也成為一大助力。這些人能在織田家佔據高位，本身就有安定人心的效果。

　　高槻城的高山右近和茨木城的中川瀨兵衛沒有隨村重叛離，使織田家保住了淀川的水運，能夠維持播磨或和泉、大坂等戰線與京都、安土間的聯絡補給路線。反過來說，荒木村重掌握攝津、切斷織田家聯繫的基本戰略，一開始就失敗了。

　　之後一年多，村重從有岡移居尼崎，繼續抗戰，但已不足以對織田家構成太大威脅。而毛利家慎重行事，也並未大膽支援荒木。因此，荒木村重的命運在高山和中川向背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

　　（太好了。）

　　當播磨的羽柴陣營得知高槻城和茨木城仍屬於織田家，補給路線不虞被切斷，都忍不住鬆了一口氣。羽柴秀吉立刻循補給道路上京，於十一月十三日在剛蓋好不久的二条城謁見信長，並且參加為了處理村重謀叛而召開的作戰會議。

　　會中的決議讓秀吉不甚滿意。羽柴軍團的任務一如往昔，只須負責平定播磨，討伐荒木的重任則交由信長的長子信忠所率領的部隊。此外，離開荒木的高山右近、中川瀨兵衛等人則被編入明智光秀手下，使光秀所擁有的兵力高居織田家之冠。

　　一個多月以後，小一郎從返回播磨的哥哥口中得知此事，才第一次意識到惟任日向守明智光秀是哥哥的對手，並且體認到自己應當負起的新任務。

　　（哥哥和日向守的競爭，勝敗全看中國地方了。）

　　對於在現在的日本列島中央部位佔有廣大版圖的織田家來說，播磨或丹波、攝津發生的戰事，只是小規模的邊境戰役，和擁有中國地方十一國的毛利之間的對抗，才是一決雌雄的戰場。在此處立功，才能成為織田家地位最高的家臣。如今哥哥秀吉已經幸運地進入播磨，成為攻打中國的先鋒。但是，明智光秀也不是省油的燈，當然也想加入這場戰爭，立下更大的戰功。而且從光秀負責的丹波、丹後地區經過但馬，便可以進入毛利家所屬的因幡、伯耆。光秀戰略眼光超凡，當然不可能忽略這一點。

　　（一定得搶在明智大人前攻下但馬……）

　　想到這裏，小一郎又再次領悟到自己的職責有多重大，因為哥哥早就把但馬的入口竹田城交給了他。

　　２

　　天正七年，織田家並未按照往例招聚諸將前來賀年。在眾敵環伺、織田家七大軍團司令官之一的荒木村重叛亂的情況下，將領們個個忙得焦頭爛額，也實在沒有餘力齊聚安土飲酒祝賀。

　　所幸戰事雖多，但局勢尚稱樂觀。多虧高槻城的高山右近和茨木城的中川瀨兵衛沒有跟著叛變，使織田家保住了以淀川一路為首的畿內動線。織田大軍利用此動線，有效地機動調度兵力，架構了圍攻各處敵人的動員體制。

　　不過，有了完善的動員體制，並不表示諸將便可高枕無憂。一旦西邊的大敵毛利出動，事情就麻煩了。還有，織田家的部將也開始萌生爭功的念頭──信長的親信經常議論紛紛，猜測誰會最先討伐眼前的大敵。

　　「小一郎，咱們可不能慢吞吞地落在別人後面呀。」

　　草草慶賀了新年，哥哥秀吉便開始專心於戰事，並且很快就有了成果。正月十七日，秀吉攻陷了攝津的丹生山城，使有馬一郡歸入羽柴家。當地的豪族有馬則賴不但主動加入羽柴家手下，還邀請信長、秀吉主從前來其領地內的溫泉享受一番。此地的歸附切斷了別所等播磨諸侯和攝津的荒木間的聯繫，使織田家的包圍網更加緊密。

　　「好，我們要趁此機會將他們一舉擊潰！」

　　秀吉激勵部下並轉戰各地，又拿下了幾個小城，並於五月二十五日以夜襲戰術佔領了播磨的海藏寺城。這個城的失陷帶給敵方相當大的衝擊，因為它是毛利水師運送補給兵糧給三木城的中繼站。

　　其間小一郎秀長除了有時和哥哥同赴戰場之外，也忙著調度部隊和統治佔領地。同時，他也趁著戰事與戰事間的空檔返回自己轄下的但馬和竹田，整頓內政並懷柔周邊諸城。後來他展現大規模的軍事活動，以及推展外交、內政等工作上的才華，可能就是在這個時期培養出來的。

　　當然，羽柴軍團並不是唯一立下戰果的部隊。柴田勝家自謙信死後陷入內鬥而衰微的上杉家，奪下了加賀和能登，侵入了越中；同盟的德川家康則陸續蠶食武田家的領地，完全掌控了遠江。瀧川一益也攻入了飛驒，並開始在信濃的木曾方面展開離間的工作。針對叛將荒木村重的攻擊更是極盡慘烈，除了織田信忠、信雄、信澄等織田家的自家人之外，還動員了丹羽長秀、堀秀政、筒井願慶，以及佐佐成政、前田利家、不破光治等越前的部隊，甚至信長本人也數度前來攝津監督作戰。

　　不過，織田家諸將中戰果最輝煌的，還是明智光秀。他不但派遣筒井順慶、高山右近、中川瀨兵衛等協助部隊前往攻打荒木，還數度親率大軍攻打本願寺或前往鎮守攝津。在這樣馬不停蹄的忙碌之中，他竟然還能加速進行丹波和丹後的平定工作，將波多野一族全數逼至八上城周圍。他幾乎是靠自己的軍團單打獨鬥，在三年間就拿下了一個國的大半，這種手腕和勤奮，連小一郎都不禁咋舌。

　　「阿猿表現得不錯，但是金幣頭更是要得。」

　　據說織田信長曾對身旁的親信如此說，讚賞阿猿（秀吉）和金幣頭（光秀）的表現──這一方面可能是想煽動他們兩個的競爭心，一方面也是在暗示其他部將起而效法。

　　不過，敵人也很頑強，讓織田軍團疲於奔命，軍費也日益枯竭。在織田家的西部戰線方面，有本願寺、紀伊的一向宗徒眾、荒木、別所、波多野等人互通聲息，與之對抗，既分散了織田家的兵力，也鼓舞了彼此的勇氣。

　　「一定要先平定其中一個敵人。」

　　信長考慮清楚之後，決定集中兵力攻打勢力最弱，在丹波的波多野。

　　在信長的一聲令下，織田家的大軍兵分數路進入丹波。織田信忠和丹羽長秀從南邊、織田信雄等人從東邊、羽柴部隊從西邊，加上原先負責平定丹波地方的明智部隊，有將近五萬士兵進入了丹波這個小區域。波多野家立刻陷入絕望。

　　波多野秀治眼見無力抵禦，請求投降。明智光秀接受了波多野家的請求，答應保住同族人的性命，將波多野秀治兄弟送往安土。然而，信長卻不同意，將他們兄弟處以磔刑。事到如今，性情率直的革命家信長，已無意以這種可能留下後患的方式來解決事情。因此，八上城的城兵憤怒之餘，也殘酷地處死了光秀送來保證秀治兄弟性命的人質──一個號稱光秀母親的老婦。

　　就這樣，織田家少了一個敵人，明智光秀獲得了首功。可是對光秀來說，勝利的滋味並不好受。據說後來光秀背叛織田家、殺害信長的遠因之一，便是怨恨信長害他的「母親」活生生地被殺死。不過，此時光秀並未展現出一絲半毫的不滿，立刻便朝下一個目標──攻打丹後的一色家──前進，並且一舉成功。這段時間，可以說是明智日向守光秀將他軍人才華發揮得最淋漓盡致的時期。

　　由於平定了丹波、丹後，織田家在軍事上終於稍有餘力，建立起了更有利的體制。而在平定丹波的戰役中，小一郎也以羽柴家大將的身分指揮部隊參與，在轉瞬間便攻下了好幾座波多野方面的城邑，成為他擔任武士後所立下最顯著的功績。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羽柴家發生了一件憾事：同年六月十三日，從鎮守墨俣城時開始便擔任羽柴家參謀的竹中半兵衛重治，在平井山的營地不幸病逝。

　　竹中半兵衛重治出身美濃豪族，直屬織田家，被派來協助羽柴秀吉。換言之，他是織田家手下的將領，而不是羽柴秀吉的家臣。但十三年來，半兵衛並不以此為念，一直待在秀吉的帷幕內，對羽柴家貢獻良多。

　　在初期策士謀臣極度欠缺的羽柴家中，半兵衛堪稱是寶貴的人才。對小一郎來說，竹中半兵衛更是他衷心感念的人。是他教會了農夫出身的小一郎武士的規矩與修養，並且率先肯定了小一郎的軍事才華。

　　他雖然比小一郎年輕四歲，卻遠比小一郎早成名，還不到二十歲，他便以奇計奪下了稻葉山城，震驚天下。智勇兼備眾所皆知的半兵衛，竟然毫不吝惜地誇讚小一郎的軍事才華，讓小一郎的立場大獲改善，受惠無窮。竹中半兵衛重治可以說擁有這個時代的武將所罕見的性情，他既沒有太大的野心，也沒有嫉妒心。

　　另一方面，由於罹患結核宿疾，經常臥病在床，最後也使這個好漢英年早逝，三十五歲便告別了人世。這麼看來，半兵衛沉穩的態度和缺乏野心、不善嫉妒的性格，想必也是因為疾病削弱了他的生命力所致。

　　「我應該早點命他回近江休養的。我實在太對不起他了。」

　　哥哥大聲哭嚎，哀嘆半兵衛的早逝。但哀悼了一天之後，哥哥接下來所做的事卻極其現實而無情。他決定沒收竹中家的知領地位，只給半兵衛的兒子重門少量的武士俸祿。

　　（唉，哥哥這樣的人啊……）

　　看到哥哥翻臉無情的做法和對老部屬後代能力的嚴厲評估，小一郎秀長不禁略感悲哀，覺得哥哥好像爬到了他伸手莫及的高處，一股寂寞的感覺油然而生。此時，秀吉已經捨棄了木下藤吉郎的舊殼，逐漸蛻變成名副其實的織田家大將軍。

　　地位低下的人功成名就，攀上大組織的重要地位時，必定得經歷這種蛻變。企業也不例外，中小企業在成長為大企業的過程中，一定得捨棄人情味濃厚的家族主義，確立通用的法規和組織架構，也就是推展所謂的經營現代化。然而，在現代化的過程中，無法適應新法規與組織的草創功臣，往往便會遭到淘汰的命運。因此在實施時，經常造成資深的家族成員反彈，招致內部的對立。

　　小一郎秀長這時所感受到的悲哀，其實正是內部對立的前兆，而且這種對立會隨著秀吉的地位高升、羽柴家的事業擴大而越來越嚴重。

　　身為羽柴秀吉的親弟弟和資歷最深的家臣，小一郎目睹羽柴家逐漸失去人情味，也不再重視家族主義，當然會感到若有所失。不過，他並沒有耗費太多時間悵然感嘆。

　　「哥哥越來越了不起了。」

　　小一郎體會到這個事實，一方面為哥哥高興，一方面也設法改造自己。他心裏很清楚，當主君的地位提升，羽柴家這個軍事組織日益擴大，他身為幕僚的任務和功能也必須隨之調整。

　　晚年時，羽柴小一郎秀長花了很多精力在協調蛻變過程中所產生的新舊兩派。這也成為他擔任幕僚的種種表現中最重要的功績之一。

　　３

　　竹中半兵衛重治的謝世，對羽柴兄弟來說的確是一件傷心事，但在整個龐大的織田家中，卻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對天下情勢也沒有任何影響。時至今日，織田家的優勢已經無人能夠輕易撼動了。

　　天正七年八月，丹後、丹波的敵人業已全面肅清，叛變的荒木村重也已捨棄有岡城逃向尼崎；播磨的平定頗有進展，別所長治則處於被封鎖在三木城的狀態。頑強的石山本願寺經過了四年的包圍，勢力逐漸衰微，因為在外支援的攝津、河內、和泉等一向宗勢力已經一一遭到剿平。

　　而這段期間織田家的最大敵人毛利並沒有太大的動作，雖然偶爾也會派水師侵擾攝津或播磨沿岸，或將兵糧運入本願寺或荒木、別所固守的城邑，但信長突發奇想建造了一艘鐵皮巨船，重創了這批神出鬼沒的水師。自前年四月攻擊上月城以來，毛利便未發動任何陸上攻擊，一方面因為毛利家內部問題複雜，再加上背後的筑前、豐前有大友宗麟等敵人，不能輕舉妄動。

　　天下的形勢急速轉向織田家。或許是感受到這種局勢，關東、奧州、四國、九州紛紛差遣使者來織田家贈送禮物。這些舉動又造成了更大的變化，那就是擁有備前、美作兩國的宇喜多直家終於按捺不住，前來和織田家通誼了。

　　前面也曾提過，宇喜多直家是備前國主浦上家的家老，以陰謀和暗殺等手段篡奪了主家，成為擁有五十多萬石廣大領地的大名。有一段時間他曾和尼子等人聯手對抗毛利，但如今已臣服毛利家，成為毛利家最大的外部大名。他的一生絢爛多彩，在陰謀、奇才和成功的妝點下，精彩程度不遜北条早雲或松永久秀等人，是個謀事縝密、行動慎重，懂得見機行事的人物。

　　毛利對直家既無恩惠情義，直家也無意死守條約或誓紙。毛利家對此固然心知肚明，擅長外交的羽柴秀吉當然也不會無視這種情況。一進入播磨，秀吉便著手拉攏宇喜多直家，並且透過魚屋彌九郎（日後之小西行長），再三與直家接觸。彌九郎是堺市的藥材商小西家的親屬，經常出入宇喜多家，很討直家歡喜。

　　對於秀吉的游說，宇喜多直家的反應不算太壞，不過當時別所家和荒木村重相繼叛變，直家當然會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深謀遠慮的直家一面設法拖延，一面靜待最佳的時機。

　　直到天正七年八月，宇喜多直家的態度才開始有了極大的轉變。換言之，直等到丹波、丹後情勢底定，討伐荒木村重不成問題，別所也被逼至三木城中，他才終於決定歸順織田家。事實上，從日後的情況看來，對直家而言，這的確是唯一的良機。如果太早，會遭到毛利家攻擊，如果再晚，織田家也不會肯接受。

　　「宇喜多倒戈的話，那簡直是天助我也。」

　　哥哥秀吉歡天喜地的前往安土，但九月四日的謁見他所聽到的，卻是信長不悅的怒斥聲，令他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絕不接納宇喜多直家這種奸詐狡猾、見風轉舵的傢伙。你立刻給我趕回去，把岡山城給我攻下來。」

　　信長以彷彿從腦殼頂發出的高亢聲音，責備秀吉的獨斷獨行。秀吉萬萬沒有想到，信長竟然會拒絕接受擁有五十多萬石領地和一萬多士兵的宇喜多。就像處理波多野兄弟投降事宜的明智光秀一樣，秀吉也未能領會織田信長的革命家精神。

　　不過，這次秀吉的現實考量還是壓過了信長的革命家理想。幾天後，信長改口認可宇喜多直家的歸順，並且同意將送來當人質的直家之子八郎交給秀吉。當時年方七歲的幼兒八郎，後來被教養成一個容貌俊美、謙恭有禮的高尚青年，並且成為秀吉的準養子。小一郎秀長也非常喜愛這個年輕人，將養女嫁給了他，讓他列入豐臣家為數稀少的親族之中。這個青年便是日後豐臣家五大老之一的宇喜多秀家。

　　信長不接受明智光秀帶來波多野秀治，卻接納了羽柴秀吉仲介的宇喜多直家，這種態度難免讓人覺得有所偏袒。許多人因此認為信長寵信秀吉而嚴待光秀，但事實上，問題的重點不在仲介的人，而在利益的多寡。抗戰三年，最後全數被逼至八上城的波多野，和毫髮無傷地擁有備前、美作五十多萬石領地的宇喜多直家，兩者的戰略價值簡直有天壤之別。

　　事實上，宇喜多的倒戈徹底改變了織田、毛利兩家的勢力構圖，使織田家一舉向西前進了五十里，讓整個播磨被織田家的勢力重重圍住。同時，這也奪去了毛利家的進攻基地，封鎖住毛利水師在畿內的活動。經過九月十日在三木城下的一場激戰後，毛利的水師便從播磨灘消失了蹤影。

　　這件事立刻讓攝津、播磨的反織田勢力陷入絕望。他們抱定必死的決心奮力抵抗，但糧道受阻，一切的努力不過是困獸之鬥，失敗只是早晚的事。九月十七日，荒木村重逃離後的有岡城淪陷，加賀的一向宗徒眾也被柴田勝家全數消滅。十二月初，村重的最後據點尼崎失守，家族妻妾五百多人全被燒死。就連本願寺也在彈盡援絕的情況下，終於有意談和。信長立刻發動朝廷中的勢力，派出仲裁的敕使。

　　眾敵之中，尤以羽柴秀吉的對手別所最為頑強，戰事時有勝敗。天正八年（一五八○）正月十七日，羽柴家的兵力和物資終於發揮了決定性的影響，三木城失陷，別所長治以二十三之齡切腹自盡。

　　接著，三月間織田信長與本願寺正式達成和解，本願寺交出大坂，退至紀伊。這樣的條件其實就和投降沒兩樣。織田信長就此完成了制霸畿內的野心──自永祿十一年以來，前後總共花了十二年。

　　在討伐敵人方面，羽柴秀吉並未能領先其他將領，不但被明智光秀迎頭趕上，又輸給了柴田勝家，甚至還落在攻打荒木的織田信忠和丹羽長秀後面。可是這段期間，秀吉卻得到了宇喜多直家這個獵物，將三萬大軍納入麾下。秀吉的好運，經常是因為站在重要的地位和重要的對象交手所致。不過，也多虧秀吉看清情勢、將自己安排在必要職務上的遠見，以及不懼大敵的勇氣，才能招來這些好運。

　　征服播磨之後，秀吉繼續發揮他的遠見和勇氣，開始朝西、朝南、朝北延伸他的觸角，尋找下一個重要的對象。

　　４

　　天正八年二月，羽柴秀吉返回近江，和母親阿仲、正室寧寧享受難得的家居生活。然而，擁有近江長濱和播磨一國總計五十多萬石領地的秀吉，再也無法像過去一樣舒適自在地度日了。身為農夫彌右衛門妻子的阿仲，和原本是組頭之女的寧寧，如今都裹著昂貴的絹織品，身旁有一大群女侍在旁服侍，秀吉身邊也總是跟著幾個母衣眾和侍童。況且家中又多了一個怠慢不得的成員，也就是前一年從信長那兒懇求來的養子──織田信長的四子於次丸秀勝。

　　當時年方十二歲的秀勝，是個和偉大生父大相逕庭的孱弱少年，從三位參議這個遠在養父之上的官職，對他實在是過分沉重了些。不過，既然是主君的親生兒子，不管好壞都是重要人物，也是連接羽柴家和織田家的橋樑，無論館邸的設備或家中的規矩，都必須配合他的水準。

　　秀吉還故意和他一同前往長濱八幡宮參拜，誇耀羽柴家和織田家穩固不可動搖的關係。秀吉利用這種形式彌補了自己親戚鮮少、無法生子的缺憾。像他這樣天才型的現實主義者，幾乎能將任何不利的條件轉化為有利的材料。

　　這段期間，秀吉還請了堺市的豪商津田（天王寺屋）宗及等人在長濱城內舉行茶會。宗及是信長的茶師長之一，和他結為摯友在政治上意義非比尋常。此外，秀吉也想透過和天王寺屋等京、堺的豪商來往，把領地播磨的物產銷售給他們，獲取商業上的利益。將物產流通到因織田家統御畿內而產生的龐大市場，利潤極其豐厚，秀吉就是靠著授與這些商業利權，才能三不五時地獻給信長豪華無比的貢物。

　　總之，待在近江的兩個月間，哥哥秀吉並未清閒度日。不過，負責留守播磨的小一郎秀長，卻遠比哥哥來得忙碌。他數度往返自己所擁有的但馬竹田城和播磨的姬路之間，一面調查新領地的各種狀況，一面為接下來的大戰略預做準備。

　　「此地遠比近江難統治喔……」

　　小一郎一再強調這件事，避免家中諸人因驕傲誤事。

　　事實上，剛佔領的播磨仍有許多舊勢力的餘黨或態度不明的豪族、農村武士，情勢的確輕忽不得，其中尤以一向宗徒的問題最讓人傷神。依照織田信長和本願寺光佐所締結的協議，播磨也接獲了休戰的指示。但中央高層之間達成共識，地方卻未能切實遵行的狀況，古今中外皆所在多有，況且親人、兄弟、好友或同僚遭到殘殺的一向宗徒，不可能因為總寺院發下來的一紙命令便乖乖收兵。

　　小一郎設法維持治安，敦促因戰火而離鄉背井的農民返鄉，並且詳細調查一向宗徒的狀況。他缺乏秀吉的天縱英才和強烈自信，因此處理任何事都像新手般小心戒慎。只要碰到稍微重要的事，一定稟報上去，聽候秀吉裁決。相對地，他總是將呈給哥哥的報告整理得完備無誤。他之所以能順利服事難以取悅的獨裁者信長，和懂得如何大膽下判斷的秀吉這兩位主君，憑藉的就是這一點。

　　小一郎以腳踏實地的努力，迅速建立起統治播磨的體制，並且明確地掌握到目前的問題所在。閏三月初，秀吉返回播磨，非常滿意小一郎的表現，並著手摧毀一向宗的勢力。他積極保護和一向宗徒對立的日蓮宗或淨土宗，利用農村與農村間的對立使其互相牽制，並且收攬別所等豪族的舊臣，減少不滿份子。同時，在四月二十四日，秀吉對播磨一向宗徒暴亂的根據地英賀本德寺發動總攻擊，一舉摧毀了這個寺廟鎮，命當地住戶遷居至姬路城下。乍看之下，這似乎是個迅雷不及掩耳的閃電攻擊，但其實事前早就經過小一郎的謹慎調查和佈線。

　　不過，羽柴秀吉可不會以統御播磨一國為滿足，他的眼睛早就已經轉向了下一個目標，也就是攻打毛利領地，掌握織田家西部戰線的整體主導權。攻下三木城後兩個月，秀吉便命歸附不久的宇喜多直家攻打隸屬毛利的美作、祝山城，期望由此一舉攻入毛利家的勢力範圍，立下輝煌的戰果。不料在城主湯原春綱的奮力抵禦，以及吉川元春的即時馳援之下，宇喜多部隊節節敗退，倒過頭來喪失了隸屬宇喜多家的寺畑城，以慘敗收場。毛利家仍然強大得不容輕易侵犯。

　　「要攻打毛利，一定得由後方著手……」

　　秀吉是在告訴小一郎，不能從正面的山陽道，而必須從背面的山陰道發動攻擊。由於這也是平定丹波和丹後的明智光秀所覬覦的地方，動作一慢就會失去先機。

　　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要去山陰，就得先平定尚未歸附織田家的但馬、因幡的豪族或農村武士，而這些人盤據在山間的谷地或小盆地，非常不容易收服。

　　「小一郎，但馬就看你表現了。」

　　哥哥以這種說法命令小一郎平定但馬一國。這聽起來似乎是在給小一郎揚名立功的機會，頗有賜恩的意味，結果哥哥派給小一郎的兵力卻只有三千人。當然，對於必須整頓播磨的治安、預防毛利家來襲，並監視宇喜多家舉動的羽柴家部隊而言，撥出這樣的人力已經是極限了。

　　平定但馬是小一郎第一次單獨進行的正式軍事行動，因此他分外慎重，盡量集中運用兵力，並且將作戰的重點放在拉攏勸降上。

　　他從獲得竹田城以來長達三年的調查與統治領地的成果，在此終於發揮了功效，整個策略進行得非常順利。許多農村武士因為信任小一郎溫和敦厚的人格，紛紛前來歸順；不少頑固反抗的城邑也因內部分裂而開城投降。小一郎接納了其中大部分的人，將其收為部下，有時也視情況發動猛烈的攻擊，殺死數百名敵兵──武將倘若一味地溫和仁慈，威權便會蕩然無存，因此讓敵人心存畏懼，其實也是招降的手段之一。

　　小一郎動靜得宜，知所緩急，只花了六個月時間便佔領了整個但馬。他以哥哥所派下來的三千人和自己四萬石領地所養的一千人，總計四千的兵力竟然能有如此輝煌的成果，足見其才華的確不同凡響。

　　「幹得不錯，小一郎！」

　　小一郎的優異表現讓哥哥秀吉喜出望外，又賞給他出石城和十二萬石的領地。此時羽柴家轄下的領地，包括近江、播磨、剛佔領的但馬，再加上宇喜多家所擁有的備前、美作，總共將近一百二十萬石。而秀吉也一直遵守著「羽柴家所有的一成分給小一郎」的承諾。

　　當小一郎忙著平定但馬時，哥哥秀吉在統治播磨上也有長足的進展。秀吉為了彰顯新國主的威權並鎮守山陽道，在姬路興建新的城邑。這兒原本是黑田官兵衛的居城，但秀吉看中此地水陸交通便利，擴建此城，成為擁有三層天守閣的宏偉城堡。

　　由於信長正式承認秀吉領有播磨一國，九月起，秀吉開始分封領地給家臣。將姬路城讓給秀吉的黑田官兵衛，也得到了揖東郡福井莊的一萬石領地，比他擔任小寺家家老的待遇多了三、四倍。可是若從他一開頭就協助羽柴家，四處奔走游說播磨豪族，甚至成了殘廢不良於行的這種種貢獻來看，這樣的報酬並不算優渥──即使如此，他也足以列入當時羽柴家的最高層級了。此外，仙石秀久、一柳直末等美濃出身的豪族，大致分到了二千五百石，秀吉的貼身侍衛們則各得到二百五十石。由此看來，小一郎秀長的十二萬石的確極為豐厚，足以看出羽柴家對他的倚重。

　　小一郎征服但馬為羽柴家帶來了許多額外收入，其一是得到了生野銀山。小一郎立刻整頓開挖這個礦山，於次年，即天正九年（一五八一）二月，將大量的銀產送往安土。其二是羽柴家佔領但馬，使隔鄰的因幡人心動搖。鳥取城主山名豐國驚慌不已，向吉川元春求援，請求派遣同姓的將領前來。元春應其要求，派遣吉川式部少輔經家前來，使秀吉不費吹灰之力便得到了在山陰道與毛利家對決的機會。

　　天正九年六月，羽柴秀吉開始攻擊鳥取城，成為日後膾炙人口的「兵糧戰」典範。在攻城之前，秀吉先擬定周密的計畫，以高價蒐購因幡的米穀，減少鳥取城內的兵糧。而且據說他還蓄意虐待附近的農民，迫使農民逃入城內，以便在籠城之際消耗城內的糧食。換句話說，秀吉的兵糧戰不單是為了避免血戰的策略，也是經過冷酷計算所展開的戰事。

　　而籌畫這些事前工作的地點，就是小一郎的出石城，高價蒐購米糧的經費則是出自生野的銀山。

　　即使做了這種種安排，攻略鳥取城依然耗費了極長的時間。進入八月之後，羽柴陣營開始緊張起來，因為有情報傳來，說毛利、吉川和小早川即將率領大軍前來救援鳥取城。據說信長接獲這個消息後，曾表示毛利大軍如果真的出現，他將親自出馬應戰，似乎是想藉此誘出毛利家的主力，將之一網打盡。

　　明智光秀得知此事後焦急不已。萬一山陰道的主將也被秀吉奪去，明智軍團就失去了表現的戰場。在平定了丹波和丹後之後，光秀便開始忙著治理自己的領地，同時進行轄下筒井順慶的領國大和之地目普查工作，以致在攻略山陰道方面讓秀吉拔得了頭籌。光秀一向擅長管理內政，也是織田家中最用心統治領地的大名，但也因為缺乏能替他處理這些事務的幕僚，遂耗費了他過多的時間和精力。

　　焦躁的光秀立刻命手下的大名細川藤孝準備出兵，同時主動向信長請命，希望能率軍攻打因幡。據說光秀甚至對信長說：

　　「區區鳥取小城，何勞主公您親自出馬，交給臣下等人就行了。」

　　信長一心想重演長篠會戰般輝煌風光的主力對決戰，聽到這番話反而覺得不痛快。

　　後來不知為何緣故，毛利家的主力並未採取甚麼行動，僅有少數的水師出現在因幡的湊川口。十月二十日以後，吉川元春的大軍才開始出發，但卻一直停留在伯耆的馬山，不肯前進。看起來，這似乎只是表面上的敷衍行動，其實是打算見死不救。

　　毛利家為何如此慎重行事，至今仍是一個謎，可能是沒有把握和信長率領的大軍決一死戰吧。或許此時毛利家已經有意和織田家妥協，甚至不惜割讓部分領地。如果真是如此，面對這樣的敵人，羽柴秀吉的確是幸運已極。

　　這暫且表過不提。十月二十五日，明智光秀根本還沒有機會上場，鳥取城便已失守，羽柴家因為攻下此城的表現，而取得了攻略山陰道的權利。

　　可是秀吉依然不滿足，立刻將矛頭轉向淡路，十一月間便攻下了岩屋、由良等城邑，並命仙石秀久留駐於此，使明智光秀的處境更加惡劣。

　　與此同時，在四國方面，自土佐興起的長宗我部元親攻打阿波，進入讚岐，大軍勢如破竹，即將前進到伊予。阿波的三好和讚岐的十河不堪抵禦，懇求信長介入。

　　織田信長曾為了和勢力伸入畿內的三好眾作戰，而與長宗我部締結同盟。當時是由明智光秀居中協調，並且和長宗家結成了遠房姻親。所以，此時長宗我部也理所當然地透過光秀批評三好等人的不是，懇請信長不要介入。相對地，三好、十河等人則拜託在淡路擁有據點的羽柴秀吉前來說項──或許應該說是深諳四國情勢的秀吉積極和他們接觸，使他們做出了這樣的舉動。

　　結果，四國的對立也變成織田家中羽柴對抗明智的疏通之戰。不過，到了這個時期，信長當然不希望長宗我部繼續強大下去。信長以天下布武為目標，看到任何強大勢力都不會坐視不管，因此理所當然地傾向三好等人，表示要制裁長宗我部。運氣欠佳的光秀，又再一次顏面盡失。

　　天正七年以後，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的運氣形成非常強烈的對比。不過，這並不是織田信長討厭光秀所造成的，而是光秀在外交、內政或人際關係上過分執著的性格，加上時運不濟所產生的結果。

不祥的彗星

　　１

　　「太好了、太好了，這一切簡直好得讓我擔當不起呢。」

　　坐在主人座位的男人故意緊揪起皺紋橫陳的小臉，手上打晃著用竹子做的打茶梳，從方才開始便像白痴似地重複著同樣的說詞。

　　「的確、的確，真是太好了。」

　　光頭的客人也反覆著同樣的回答，半晌之後，兩人一齊發出無意義的笑聲。

　　坐在下座的另一位客人也綻開豐潤的雙頰，客氣地應和著。

　　時值天正十年（一五八二）一月十八日，地點在播磨姬路城的茶室。主人是此城的城主，羽柴筑前守秀吉，僧侶打扮的客人是堺市的豪商兼茶師津田（天王寺屋）宗及，坐在下座的則是城主的親弟弟，美濃守小一郎秀長。

　　「哦，這也是右府大人賞賜的嗎？」

　　宗及撫摸著秀吉遞出的茶碗，低聲說道。

　　「沒錯，這便是此次主公賜下的十二寶之一。」

　　秀吉鄭重其事地回答之後，朝茶碗低頭行了一禮。

　　去年歲末秀吉前往安土報到時，信長除了頒給他功勳狀，褒獎他攻下鳥取城之外，還另外賞了他十二種茶具。秀吉煞有介事地將之命名為「十二寶」，特地拿出給津田宗及欣賞。

　　這樣做有雙重意義。一是讓津田宗及明白信長對他的信賴，一是強烈表明自己對信長的尊崇。前者的目的，是為了在堺市散佈「羽柴大人在織田家備受重視」的印象，以便獲得有力的經濟支援；後者則是期盼能討信長的歡心，加深對他的愛顧。

　　當時的茶師個個都是情報販子，因為茶室這樣的密閉空間最適合用來交換秘密情報，而堺市舉足輕重的商人，同時兼任信長茶師長的津田宗及，正是其中的重要人物。秀吉料想此時此刻的談話和情景，一定會傳到堺市商賈和信長的耳中。當然，秀吉和宗及之間早已交情匪淺。

　　「滋味真是恰到好處……」

　　宗及若有所指地淺笑著說，將茶碗轉遞給小一郎。

　　小一郎抬手過眼，恭敬地接過茶碗。他總是不忘效法哥哥，對信長賞賜的東西展現過度的敬意。

　　即使如此，哥哥仍不忘交代一聲：

　　「小一郎，你可得用心拜領啊。」接著又說：

　　「倘若信長大人的威風能普及天下，一定是風調雨順、諸事順遂。您瞧，連春天都加快了腳步呢。」

　　說完便誇張地嗅聞著從紙拉門間吹入的清風，和宗及同聲高笑起來。在這乍看詼諧滑稽的態度中，其實隱藏著張力十足的高明演技。此時秀吉已是中國地方的軍務總指揮，在軍政兩方面擁有相當的裁量權，但在這種私下場合，他仍和過去木下藤吉郎時代一樣，把信長捧得高高的。這看在小一郎的眼裏，就好像踩在纖細繩索上表演滑稽動作的小丑，讓他深感悲哀。哥哥的野心與苦惱、夢想與恐懼，皆在此間表露無遺。

　　事實上，這段期間，每個織田家的將領都在巨大的期待與難耐的不安間擺盪。

　　這兩年間，織田家的勢力業已明顯增強。不但全面平定了丹波、丹後、播磨、但馬、伊賀、加賀、飛驒諸國，連頑抗不休的石山本願寺都因彈盡援絕前來乞和，並退至紀伊。換言之，連最難纏的一向宗徒眾都已納入控制之內。此外，去年羽柴軍團又拿下了鳥取城，掌控了因幡的大部分地方，並收服了淡路。至於在東邊，柴田勝家已握有越中，同盟的德川家康也進入了駿河。織田家的勢力已擴及日本中央的二十六國，而且在此領域內幾乎沒有任何反抗勢力。

　　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任何勢力足以和織田抗衡了。甲斐的武田、越後的上杉已不是問題，連擁有中國地方十國的毛利，也僅能忙著防禦。就算這些勢力結為一氣前來挑釁，不管在兵力或財力上，也早已不是織田家的對手。

　　「右府大人布武天下，只是時間問題。」

　　消息靈通的堺市民眾或京都的朝廷官員，也逐漸肆無忌憚地如此高聲說。

　　隨著織田家的勢力不斷擴充，家臣們的領地和兵力也日有所增。柴田勝家、瀧川一益、丹羽長秀、明智光秀、羽柴秀吉等人，都成了擁國大名，而且在織田家特有的軍團長制度下，手下還各自擁有許多輔助大名。合計起來，幾乎每個軍團長都掌握了百萬石以上的領地和三、四萬的兵力。因此，這段期間兵力能夠和織田家的一個軍團匹敵的大名，只剩下中國的毛利和關東的北条，連昔日的強敵武田或上杉，兵力都只及其半數。也就是說，織田家的重臣，地位已足以媲美十年前的超級戰國大名。

　　其中仍以羽柴秀吉的擢升最為驚人。近江長濱十二萬石的舊有領地，加上播磨的五十萬石，又控制了但馬、因幡、淡路等三國，領地足以和擁有北陸四國的柴田勝家，以及將丹波、丹後與攝津、大和的大部分納入轄下的明智光秀，並列織田家的前三大。

　　而且羽柴軍團的輔助大名，大都是出身卑微，和秀吉並肩作戰、一同擢升的伙伴，比較容易差遣。而輔助柴田勝家的人，像佐佐成政、不破光治、前田利家等人，都是織田家的世襲重臣，不管在心理上或人脈上，都和織田家密不可分。因此，柴田軍團可說是織田家固有的門閥軍團，所以服膺柴田的程度非常薄弱。

　　至於輔佐明智光秀的大名，像筒井順慶、中川瀨兵衛、高山右近等人，原本都是一城之主，現在仍待在祖先傳下來的領地上，屬於半途加入的精英。他們對明智的感謝程度不強，雖然佩服光秀的才學和教養，卻缺乏那種共存共榮的心態。

　　相較起來，羽柴軍團可以說是無根浮萍的大集合。奪下但馬的是秀吉的親弟弟小一郎，留在淡路駐守的仙石秀久是美濃的農村武士出身，只有待在因幡鳥取城的宮部繼潤，原本是近江淺井家手下的一城之主，但如今被調至遙遠的鳥取，也只能全心仰賴羽柴家。秀吉精明過人，所以才會刻意把自己的輔助大名中出身和地位最高的宮部安排在最前線。

　　除此之外，擁有備前、美作五十萬石領地的宇喜多家，也隸屬於羽柴軍團。宇喜多家原本歸附毛利家，後來被秀吉以他一向擅長的游說手腕拉到了織田家。

　　不知是幸或不幸，宇喜多家的領主直家，竟然在前不久撒手人世，由八歲的稚子八郎秀家繼承其位。由於秀吉是這個幼主的監護人，使得宇喜多家一萬七千大軍在實質上等於直屬於羽柴家。何況幼主秀家現以人質身分待在姬路城內，更是容易操控。

　　綜合這些情況，羽柴秀吉的實力如今堪稱織田家眾臣之冠，遠遠超過了他的對手瀧川一益或明智光秀。

　　隨著秀吉的出頭，小一郎秀長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兩年前因為平定但馬有功，他得到了出石城和十二萬石的領地，並且受封為從五位下美濃守，證明在秀吉之外，織田信長也肯定了這個默默耕耘的幕僚所擁有的才幹和貢獻。

　　光看這些現況，真的就像秀吉所說的，天下可說諸事順遂，羽柴兄弟更是前途無量，沒有任何值得憂心的事。可是，事實不然。在這對看似一帆風順的兄弟頭頂上有一塊巨石，讓他們無時無刻不恐懼顫驚。那塊巨石，就是他們的主君織田信長。

　　２

　　儘管這三年在戰場上攻無不克，地位日益攀升，織田家的將領卻個個生活在恐懼之中。因為他們無法忘懷一年半以前，也就是從天正八年八月起發生的一連串整肅事件。

　　織田信長個性陰晴不定，感情起伏劇烈，部屬有功固然立即重賞，萬一失敗或失言也會當場嚴斥不留情面──大聲怒罵不算稀奇，甚至到現在信長還會自己動手毆打屬下。不過，即使是打人，信長也都經過精打細算，會找出適當的時機和人選，也懂得怎樣讓挨打挨罵的人轉怒為喜。像早年的羽柴秀吉（木下藤吉郎），每次挨打後一定會陞官，因此甚至還巴不得能常常被打。因此家中的人都認為：

　　「信長主公雖然嚴厲，心裏卻很為部屬著想，行事坦率，讓人放心。」

　　所以，當信長用超乎想像的殘暴手段對付比叡山或長島暴徒時，家中人心幾乎毫無動搖。就連明智光秀這般高尚的知識份子，雖曾一時遲疑，不願破壞護國的靈場，但得知信長意志堅定後，便加入其他將領，一同擬定趕盡殺絕的策略──此事已在最近發現的光秀親筆書信中獲得證實。

　　然而，自天正七年左右，當平定天下的偉業逐漸邁上軌道時，情況開始慢慢有了改變。同年七月，信長強迫長年的同盟者德川家康斬殺自己的妻子築山和長子信康，因為他們母子和武田勝賴勾結，圖謀背叛織田家。即使如此，看在家康過去的忠誠與貢獻，家中不少人都認為信長不必做得這麼過火。

　　接著在同年十月，信長又將透過明智光秀前來投降的丹波波多野兄弟處斬。以信長之前曾誘降過難以計數的敵人來看，這樣的行徑簡直讓人難以想像。更不用說這件事還讓假稱光秀的「母親」，留在八上城當人質的老婦人慘遭波多野的家臣殺害了。

　　「荒木謀叛後，信長大人連對自己人都嚴厲得很。」

　　正當這種風聲逐漸擴散之際，竟然又發生了林佐渡守通勝、安藤伊賀守守就、佐久間右衛門尉信盛等人遭到放逐的大事。

　　林通勝出身美濃，自信長的父親信秀那一代起，便擔任織田家的首席家老，事發之前職位仍未有變動。雖然在軍事上他沒甚麼表現，但在治理家中諸事上則頗有建樹，可說是織田家保守派重臣的領導人物。天正六年的新年茶會，信長還特別請他來坐在上座，如此作為不論他本人或周圍的人都認為他深得信長的信賴。沒想到才沒幾年，竟然就和另一位家中老臣丹羽右近一同受到放逐邊疆的處分，讓家中諸人愕然相覷。

　　幾天之後，安藤守就也被判同罪。安藤是美濃的北方城城主，曾追隨齋藤龍興，和稻葉一鐵、氏家卜全合稱西美濃三人眾，在當地頗有份量，而且是事發之前剛剛病逝的羽柴家參謀竹中半兵衛重治的岳丈。織田信長當初能奪下美濃，就是因為西美濃三人眾倒向了織田家。之後，安藤守就曾在姉川會戰中勇猛殺敵，參與攻打近江或伊勢的行動，信長還將大垣城賞賜給他。不料，這時他卻突然和三個兒子一起被信長宣判流放邊疆。

　　接踵而來的是更具衝擊性的消息──連佐久間信盛也遭到了流放。他曾服侍信長的父親信秀，是織田家資歷極深的重臣。桶狹間會戰時，擔任善照寺山寨守將的就是他。元龜六年攻打六角家時，他拿下了近江的長光寺城，和柴田勝家並列首功。之後他也不斷加入各個戰線，在長篠會戰後獲得了三河的刈谷、小川，成為三河、尾張地方的首領和指揮多名輔助大名的軍團長，並且被任命為攻打石山本願寺的主將。在織田家的老臣中，他的地位與成就和柴田勝家、丹羽長秀不相上下，都屬於最頂尖的。恐怕任何人做夢都沒有想到他竟然會被整肅。

　　可是當織田家和本願寺的議和一成立，信長便丟給他一張洋洋灑灑寫了十九條的罪狀，放逐了他和他的兒子正勝。

　　「我真不懂，為甚麼連右衛門尉都有事呢？」

　　哥哥秀吉聽到這個消息，面色凝重而煩惱，等到接獲信長發佈的罪狀裏面的詳細內容，更是愁眉深鎖。

　　信長發給林通勝的罪狀上是這麼寫的：「汝勾結名護屋圖謀弒逆，吾忍憤二十年，及至天下終見平定。」林通勝和名護屋勾結圖謀弒逆，是指織田信秀死後，他們曾打算廢掉信長，改立其弟信行為繼任者。事情發生在弘治三年（一五五七），正如信長所說，已經是二十三年前的往事。

　　佐久間信盛的罪狀中，也記載了同一件事，同時還責備信盛「視輔助大名為己有，勞以軍役，不欲自懷侍從」，且「三十年來無奉公」。意指信盛一味地派輔助大名上戰場，盡量減少部屬人數，不積極作戰，三十年來一無功勞。

　　的確，在三方原會戰中，佐久間曾和平手汎秀同去營救德川家康，眼見武田大軍氣勢如虹，畏懼之餘竟然不戰而逃。同時也似乎頗為吝嗇，害怕自己的部隊受損。但是說他三十年來一無功勞，就太過苛刻了。以佐久間父子的角度來看，他們包圍了五年好不容易才降服了本願寺，恐怕正期待信長大大地犒賞他們一番吧。可是，信長的反應卻是「汝等以對手為光頭和尚，竟包圍不力，耗費五年光陰」。

　　安藤守就的罪狀仍是舊帳重翻，指責他「私通武田信玄，意圖將敵軍引入美濃」。這件事雖然比林通勝和佐久間擁立信行一事來得晚，但也是十年前的往事，而且信長在此也照樣說「吾忍憤十年，及至天下終見平定」。

　　總而言之，就是這二十多年來他忍辱負重，佯裝無視這些人的罪行，不斷增加他們的俸祿，或邀請他們品茶飲宴，等到天下逐漸平定，少數人的反抗叛亂不足為懼時，才趁機把他厭惡的屬下全數發配邊疆。其實，信長很可能是想利用好不容易鎮壓了宗教勢力的餘威，清除那些對他所推動的改革抱持懷疑態度的右派保守勢力。

　　然而，織田家的將領卻無法看透信長這種偉人的遠見，信長本人也缺乏足夠的表現能力，讓他們瞭解自己的安排。這個天才似乎天生欠缺體察一般人想法的能力。

　　織田家的將領面對這些不明所以的意外狀況，幾乎是膽顫心驚、人人自危。如果要回溯二十多年，每個人多少都有些不良紀錄。像成為林通勝和佐久間信盛罪狀的擁立信行事件，柴田勝家也曾插上一腳；不少人也曾傳出和安藤同樣程度的通敵之事。再如羽柴秀吉曾從北陸戰場擅自撤兵，也很有可能成為遭流放或整肅的理由。最讓大家害怕的是，今天被重用，並不保證明天就能安然無虞。

　　另一個讓各將領恐懼不已的，便是信長在罪狀中所寫的「及至天下終見平定」。換句話說，在天下未平定之際，凡事皆可原宥，一旦大功告成，隨時都可能捲鋪蓋走路。這樣的情況任誰都難以忍受。像佐久間信盛不就是在降服本願寺之後立即被棄如敝屣，因此每個人都難免憂心重重，忍不住猜測黑名單上的下一個人是誰。

　　所幸這個階段的整肅行動似乎已暫告中止，只是人心惶惶，仍不斷傳出下一個可能是誰的風聲。

　　「我可不用擔心，因為咱們羽柴家的繼承人秀勝大人，是信長主公的兒子嘛。」

　　哥哥曾在私下場合如此說。

　　（這倒也是……）

　　可是如果再想深一點，就算哥哥去世後羽柴家就會交給信長的兒子秀勝，也並不表示哥哥現在安全無虞。哥哥越早死，信長的兒子就越早繼位，萬一哥哥活得太久，說不定哪天就會生出個兒子。如果信長朝這些壞的方面想，秀吉反而更危險。

　　很快地，哥哥也察覺到這種情況，遂改口道：

　　「我忠勤服事織田家，為信長主公貢獻心力，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在津田宗及眼前如此誇張的演出，當然也隱含著這樣的心態。即使那段整肅異己的戲碼是在一年半之前上演的，直到如今大家仍不斷竊竊猜測：消滅下一個大敵時，可能又會有人要遭殃。

　　３

　　進入二月後，「消滅下一個大敵」的機會終於來了。統治信濃西部的木曾義昌決定離棄武田勝賴，前來依附織田家。

　　木曾義昌原是信玄的女婿（勝賴的姊夫），但不耐勝賴再三要求出兵協助而決定倒戈。事實上，在長篠戰敗之後，武田家的領地不斷受到德川和北条侵擾，必須善加防禦，但因內部不夠團結，勝賴只好一再請求少數忠誠的部將出兵援助。

　　木曾義昌的倒戈，主要是瀧川一益的功勞，但既然連姊夫都不惜叛變，武田家的情況可想而知。對織田、德川而言，這正是殲滅宿敵的大好時機。

　　二月三日，信長便已迅速安排好進攻甲斐的陣容。由德川家康自駿河口、金森長近自飛驒口、河尻秀隆自木曾口、森長可自岩村口、信長和信忠父子自伊那口分別進攻，同時也將瀧川一益、明智光秀和丹羽長秀軍團編入支援。此外，信長還派遣使者前往會見小田原的北条氏政，請求他從關東進攻甲斐。以這樣的兵力去討伐江河日下的武田家，可以說是綽綽有餘的大規模動員。不過，信長並未動用北陸的柴田勝家軍團和中國的羽柴秀吉部隊，雖然是為了防禦上杉和毛利，但也展現出織田家游刃有餘的實力。

　　信濃、甲斐的戰事，幾乎是一路順遂。二月十二日，當織田信忠、瀧川一益率先出發後不久，信濃松尾城主小笠原信嶺便前來投降。進入三月以後，駿河田中城的依田信蕃及同地的江尻城城主穴山信君（梅雪）也投降了。勇於抵抗的，只有勝賴的弟弟伊那高遠城的城主仁科盛信，等三月五日信長自安土出兵時，戰事業已大致結束。

　　此時，武田勝賴在小山田信茂的勸說下，燒毀了新府城，打算進入信茂的居城岩殿山城。沒想到小山田竟也臨陣倒戈，勝賴走投無路，四處飄盪，終於在三月十一日於天目山麓的田野地方自裁而死。也有人說，他是在身心俱疲、動彈不得之際遭人斬殺而亡。據說追隨勝賴到最後一刻的，只有數十人，其中半數以上是女人。始終主張「人是石牆人是城」的武田家一旦失勢，仍難逃眾叛親離的下場。

　　「我軍大勝」的消息，接二連三地傳回姬路城。此時恐怕既不必，也沒工夫像過去一樣，用戰國武將特有的誇大言詞來報告勝況了吧。

　　「太好了、太好了。織田家萬歲！信長大人萬萬歲！」

　　每次佳音傳來，秀吉便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誇張地叫嚷著。等到四下無人的時候，表情卻立刻變得陰沉無比。小一郎心裏很清楚，哥哥是在擔心大家傳言的「消滅下一個大敵時，又會有人要遭殃」。而且彷彿是在加深他的不安似的，最近每晚天空都出現不祥的彗星，就是那些基督教徒告訴信長，象徵「凶兆」的彗星。

　　「征討完中國之後，接下來就進攻九州。平定九州之後呢，我要在那兒借住一年，休息養兵，然後再渡海攻打朝鮮、唐國和天竺……」

　　最近，秀吉一臉認真地開始說起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大多數的人以為他是看了信長展示的世界地圖屏風，記下了幾個外國地名，隨口說說吹大牛的，但其實他是在認真地表演，宣傳他沒有霸佔領地的野心，而且用處無限，以求保身。

　　看到哥哥這些舉動，小一郎開始湧現另一種不安。

　　「我該怎麼讓家中安定呢？」

　　和積極向外看的哥哥相反，小一郎長年致力於內部的協調工作，很自然地會從內政的角度來思考最近發生的這些事。

　　（連一向備受信長主公寵信的哥哥都如此戒慎恐懼，其他人更不用說了。可能很快就會有人承受不住，重蹈荒木村重的覆轍……）

　　小一郎先想到這一點，接著又憂心地聯想到：

　　（說不定有一天，咱們羽柴家也會發生問題……）

　　小一郎所料無誤，這兩個憂慮日後果然都在現實中發生了。只是此時他並未告訴任何人。這些問題既不便和家臣商議，也不宜告訴哥哥。當哥哥積極往前衝的時候，身為幕僚，他不能讓哥哥為身後的陰影所羈絆。

　　４

　　羽柴秀吉的知人善任，是日本史上知名的。他頗有識人之明，也能洞察人心機微，否則也不可能從一介足輕擢升為天下之主。然而，他的天縱英才偏向於組織的擴充和成長，欠缺管理和守成的才幹──日後歷史的發展也證實了這一點。

　　秀吉總是希望以積極向前、擴充組織的方式來解決一切的問題。天正十年春，當織田家沉浸在戰勝的歡欣和整肅的威脅之際，秀吉仍不改其性，急著往前衝。

　　正當此時，一波又一波的消息傳來，更加深了他的動機。首先，出兵信濃、甲斐的織田大軍，在轉瞬之間便攻下了武田諸城，佔領了整個區域。

　　看在與毛利對峙，未能參加此次戰事的羽柴軍團眼裏，這彷彿是在催促他們在中國立下不遜於此的戰功。因為當信長親自出征、大獲全勝的當兒，絕不會樂意看到羽柴秀吉在姬路無所事事。

　　秀吉體察上意，早在三月十五日武田勝賴的死訊傳來之前，便展開了行動。他將播磨、但馬、因幡等地共計兩萬餘部隊齊集於春光爛漫的姬路城，舉行了盛大的出征儀式。

　　秀吉性喜華麗熱鬧，之前也曾舉行過類似的盛大儀式，但這次卻另有深意。當小一郎看見眼前排成一列的三個人時，就已經若有所悟。

　　上座，也就是高一層的主君座上，除了身材瘦小的哥哥穿著寬大的鎧冑高踞中央外，兩側還各站著一個少年人，分別穿著鮮豔嶄新的輕便甲冑。其中一個人是從近江長濱由五百多名將士護送而來的養子，十三歲的秀勝；另一個則是在此城當人質的備前國主，九歲的宇喜多秀家。兩人都是初次披掛上陣。

　　小一郎秀長的座位，按照往例，位在左側的首席，也就是臣下的最高位。然而，由於兩個少年並列於主君的左右，因此地位看似略有降低。有些小一郎的部下看到這種情況，露骨地表示不滿。姑且不論織田信長的親生兒子、秀吉的後繼養子秀勝，宇喜多秀家只不過是屬國之主，坐在上座根本不合禮法。

　　但是小一郎卻默默地搖頭，勸解部下道：

　　「秀家大人和主公的養子沒兩樣，年紀雖輕，也是一國之主啊。」

　　考慮宇喜多家在這次攻打備中行動上的重要性，他豈能掛意這些小事。而只要小一郎不反彈，其他人也不便抱怨。這就是出身低下的人組成的羽柴軍團最大的優點。

　　而儀式中討論的重點，便是此次出征該由誰擔任先鋒。

　　按照戰國的慣例，城池離敵地最近的人，有權利和義務領先發動攻擊，因此這次應由宇喜多秀家擔任先鋒。但讓彼此尚不熟悉的屬國軍隊擔任先鋒，似乎稍嫌冒險──秀家不是問題，難的是他們還不太能掌握輔佐宇喜多家的老臣們心中的想法。大家都明白這種情況，因此不少人自告奮勇。

　　不料小一郎也跟著起鬨，聲音宏亮地說：

　　「這次該輪到我了吧。」

　　諸將聞言，個個啞然不語。小一郎是但馬一國的領袖，手下有四千大軍，是羽柴軍團中除宇喜多家之外人數最多的部隊。實力這麼強大的人去擔任先鋒，其他人還有甚麼好表現的呢？

　　霎時之間，許多道責難的目光一齊射向小一郎。大家心想：

　　（唉，連一向懂得退讓的美濃守，也開始想要爭功了嗎？）

　　沒想到下一秒鐘，耳邊便響起秀吉憤怒的聲音：

　　「不行、不行，這次輪不到你。我已經決定讓站在我身旁的秀勝大人擔任這次的先鋒。」

　　「喔？由秀勝大人嗎？」

　　小一郎故作羞愧地低下頭，但其實他早就從哥哥的表情察覺到這件事。秀吉一定是顧慮信長的想法，認為有必要讓信長的兒子立下一些功勞。小一郎剛剛的發言，其實是為了堵住諸將的反對聲浪。

　　「小一郎，方才真多虧了你。」

　　儀式結束後，哥哥露出罕見的無奈表情，輕聲向小一郎道謝。隨著規模日益擴充，取悅信長和滿足被派來輔助的大名，已經越來越不容易兩全其美了。

　　出發後第三天，他們拿下了毛利家在備前兒島唯一倖存的某個小城，讓羽柴秀勝輕輕鬆鬆地旗開得勝，獲得一個好彩頭。

　　當然，這只是牛刀小試，真正的作戰還在後頭。二萬五千名羽柴大軍緩步前進，於四月四日進入宇喜多家的主城，備前的岡山城。

　　其間，東邊戰事論功行賞的消息傳來。攻打武田的首功者瀧川一益獲得上野一國和信濃的小縣佐久二郡，以關東管領之名駐守廄橋；輔助大名河尻秀隆和森長可則分別獲賜甲斐和信濃四郡；駿河一國則給了德川家康。

　　「小一郎，你聽到了嗎？信長主公實在太了不起了，有功的人個個都有賞呢。」

　　哥哥秀吉滿臉歡喜地叫道，聲音裏暗藏著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因為這次並沒有任何人遭到整肅。不過，話聲方落，哥哥的臉上卻又蒙上一層陰鬱。那是嫉妒，嫉妒長年的對手瀧川一益已成了七十萬石的超級大名，而且佔據了通往關東、越後、陸奧的好位置。

　　（惟任光秀和柴田勝家恐怕也是一樣的心情吧。）

　　小一郎想著這幾個野心勃勃的男人，不禁悲哀起來。

　　不料才沒多久，便又傳來柴田攻下上杉的屬領，越中魚津城，立下大功的消息。

　　「大家都幹得不錯呢，咱們也得加快腳步了……」

　　哥哥如此說著，企圖將嫉妒轉化為鬥志。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之後，秀吉又在岡山城待了二十天，以秀家的監護人身分督導宇喜多家的內政。秀吉想必認為，這是拉攏宇喜多家的老臣，免去後顧之憂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段期間，小一郎還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建議，那就是把他的養女嫁給宇喜多秀家。

　　秀吉聽到這個建議，立刻擊掌叫好，予以採納。事實上，秀吉一直很想收秀家為養子，日後也真的如願以償，但當時情況卻不允許他這樣做。他既然已經立了信長的兒子秀勝為繼承人，就不便再收任何養子。因此，若能將小一郎的養女嫁過去，多少可以彌補一下缺憾，也可以堂而皇之地送幾個陪嫁進去監視宇喜多家的動靜。

　　另一方面，宇喜多家的重臣──長船紀伊守、岡越中守、明石掃部介等人──也很樂見幼主獲得強而有力的後盾。小一郎不僅是羽柴家的重臣，而且是出了名的性情溫厚、不擅意干涉的好人。結親之事在一夕之間便已定案。話雖如此，秀家年方九歲，結婚純粹只是形式，歸根究柢不過是結合羽柴和宇喜多兩家的權宜之舉。雖然嫁過去的女孩在數年後不幸病逝，但宇喜多秀家始終如一，成為羽柴（豐臣）家最忠實的伙伴。

　　做好了這些安排之後，秀吉、秀長兄弟於四月二十五日會同宇喜多家的一萬五千大軍自岡山城出擊，當天就拿下了備中的冠山城。這次是由宇喜多部隊擔任先鋒，讓秀家贏得了初陣即勝的好彩頭。秀吉這次的出戰，由於必須左右兼顧，安撫各方，遂使得整個作戰行動綁手綁腳，異常複雜，根本就沒有人想到，這居然是一連串好運的開端……

變故

　　１

　　「好美……」

　　小一郎不由自主地感嘆出聲。眼前的情景、自己的地位，對他來說，都如夢般虛幻。

　　天正十年（一五八二）陰曆六月三日半夜，備中高松的陣營一片黝暗。無月的夜晚，烏雲滿佈的天空漆黑黑得沒有半點光，前方的廣袤大地如夢般妖嬈美麗。

　　深墨色的河水在眼前流淌，周圍點綴著上百堆篝火，連對岸的山都被映照出淡淡火紅。河水的中央有三座半浸在水中的望台，台上燈火通明。水與火、山與城，以不尋常的景致編織出一幅夢幻情景。

　　「而且好靜……」

　　小一郎往前踱了幾步，又輕輕地低嘆。不知是因為夜還是因為雨，或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周遭幾乎聽不到半點聲響。乍眼望去，沒有人會相信眼前竟有六萬大軍對峙，此地竟是上千人賭命的決戰之地。

　　「真想讓媽媽也來看看……」

　　小一郎突然興起這個念頭。美景當前，他總是會回想起二十年前母親和他在尾張中村的農地上除草的情景。

　　「不行、不行……」

　　小一郎搖搖頭，把回憶趕出腦際。身為一軍之將和主將幕僚，怎能任由自己沉溺在感傷之中，危及全軍安全呢？昔日已遠，現在的羽柴小一郎秀長早已是織田家攻打中國地方的統帥、羽柴筑前守秀吉的首席家臣，和但馬出石十二萬石的大名了。即使地位如此重要，小一郎仍不改往例，在半夜出巡，預防羽柴家的陣地發生任何狀況。

　　「不知信長大人看到眼前的光景會怎麼想？」

　　小一郎秀長回到現實，站在部屬的立場想到這個問題。可能的答案有兩個。一是稱讚他們「幹得好」，一是生氣怒吼著：「把敵軍逼到這種境地，竟然只要求割讓五國，你們到底在幹甚麼？」

　　兩個半月前將宿敵武田完全殲滅後，織田信長不等慶功宴結束，便已展開下一波行動。他自己悠閒地招待攻打武田有功的德川家康遊歷京城，卻不讓各地部隊稍事喘息，一面催促羽柴秀吉再度對中國毛利展開攻擊，同時又命三男信孝和丹羽長秀準備攻打四國。在東邊，他下令瀧川一益攻打關東的北条，在北邊則命柴田勝家加緊追擊越後的上杉景勝。織田家的五大軍團，除了負責接待德川家康的明智光秀之外，根本無暇休息，便又奉命前往平定各地。現在的織田家已經具備足夠的實力，可以同時應付四鄰的敵人了。事實上，當織田家的主力攻打武田領地時，負責北陸的柴田勝家也攻陷了上杉所屬的越中魚津城。在這種情況下，羽柴秀吉當然也不能在一旁閒著。

　　早在武田勝賴的死訊尚未傳來的三月十五日，羽柴秀吉便已展開行動，率領兩萬大軍自山陽道西行，目標指向毛利家的前線防衛據點備中高松城前進。

　　「這次我們要給毛利家致命的一擊，大家要好好幹！」

　　大軍出發之際，哥哥如此高聲激勵士兵。事實上，自天正五年奉命擔任攻打中國地方的統帥至今，經過了整整五年時間，秀吉已經具備了足以說出這種大話的優勢。

　　「這五年可真辛苦啊。」

　　小一郎秀長心裏想著。當哥哥秀吉奉命擔任攻打中國的統帥時，真的是雀躍無比。領有中國地方十國的毛利，不管在當時或現在，一直是織田家最大的敵人，也只有負責攻打毛利的統帥才算得上是家中的首要部將。一個尾張中村的農夫之子，從足輕幹起，經過二十七年就爬到這樣的地位，只能說是奇蹟，也只有在信長領導的織田家才會發生這種事。

　　但也正因對手是毛利家，拚鬥起來格外艱辛。在兩百萬石龐大領地的支援下，毛利家不但擁有足以和唐南蠻結交的財力與遠見，同時又坐擁強大的水師，機動力出類拔萃，內部也相當團結，戰力的深度和廣度，遠非山國的武田家所能企及。

　　不過最棘手的，仍是毛利家的外交能力。它接納了被織田信長逐出京城的足利將軍義昭，又和本願寺聯手，唆使雜賀、根來等一向宗徒眾作亂，又說動播磨的別所家反叛，不斷以大規模的外交戰術來打擊織田家。其中最大的戰果，便是成功慫恿了織田家的高級將領荒木村重謀叛，當時還差點斷了羽柴秀吉的退路。

　　然而，面對這樣的強敵，織田信長發揮了更強大的韌力與機動性，動員九州的大友等人牽制毛利家，然後將畿內的敵人一一殲滅。其間羽柴秀吉也未能倖免，數度奉令轉戰各地──當然，此時多半都由小一郎受命留守。

　　說是留守，可和承平時期代主守城的情況大不相同。要以少量的兵力鎮守面對強敵的最前線，經常讓小一郎恐懼顫驚。倘若毛利大軍在哥哥秀吉率主力部隊轉戰各地之時來襲，他一定會丟掉性命不說，平常還得注意別讓城內士兵謀反。此外，在軍費和兵糧全被帶走的情況下，籌措資金也是一大難題。而且即使安然達成任務，也算不上大功，得不到甚麼褒獎。可是，小一郎卻認真盡責地演好了這個吃力不討好的角色。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不管在戰場或外交上，織田家都取得了優勢。哥哥秀吉一向擅長拉攏游說，他曾收納了尼子餘黨，也曾勸成鳥取城主山名豐國出走。當然，其中最大的成果便是說動擁有備前、美作兩國的領主宇喜多直家倒戈，獲得了五十萬石的兵力，也造成了毛利家的相對損失。織田家在中國地方的優勢，可說自此底定。

　　去年（天正九年）七月到十月間，秀吉以「兵糧戰術」攻打鳥取城，整整四個月的時間毛利家仍無法突破秀吉的攻勢，顯見毛利大軍的實力大不如前。也基於過去這些漫長的努力，這次出征前哥哥才會撂下豪語，說要「給毛利家致命的一擊」。

　　四月四日，羽柴秀吉進入宇喜多家的根據地岡山城，和當地部隊會合，組成了三萬士兵的龐大隊伍。此時宇喜多直家業已身亡，獨子秀家年方十歲，因此兵權握在直家的弟弟（秀家的叔父）忠家手上。秀吉一方面命宇喜多忠家攻打備中高松城北側的小城──冠山城和宮路城──同時也差遣小一郎去攻打南側的加茂、日幡二城，打算先攻下周圍一連串的小城，讓主城高松城孤立無援。

　　然而在毛利家的奮力抵抗下，進攻部隊受傷慘重，不過總算還是把北方二城攻下了。小一郎負責的加茂城，則到第二十天水源斷盡後才拿下，至於日幡城則是好不容易奪下了東丸，卻始終未能攻下本丸。想必毛利家也領悟到這是「最後的決戰」，因此全軍拚死抵禦不休吧。

　　此時，毛利家負責山陽方面的統帥小早川隆景，已率軍進駐西方六公里的福山城（岡山縣都窪郡），卻始終未發兵前來救援。

　　「竟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三個城被打得落花流水，還躲在城裏不肯出來，小早川隆景根本就是個窩囊廢嘛。」

　　雖然羽柴家的莽漢如此嘲弄譏笑，但小一郎卻心想：

　　「他真不愧是毛利輝元大人的好叔叔。」

　　忍受瘋言惡語，靜待時機，正是「好幕僚」的職分，也只有領主的骨肉至親才能承受得起這種考驗。

　　四月底，三萬羽柴大軍終於開始攻打主城高松城，但歷經三次全力進攻，造成數百人死傷，卻沒有任何成果。城內除了城主清水宗治率領的三千城兵外，還有小早川隆景派來的兩千援軍，以及受宗治之恩意圖回報的五百農民。以這樣的兵力來鎮守這個城，的確是綽綽有餘。

　　況且高松城建於笹賴川和足守川之間標高僅有三公尺半的低地上，地勢險要，三邊皆是廣闊的沼澤地，大軍無法圍擊。

　　「這可難了……」

　　小一郎心想，連只剩下本丸的小城日幡都不易攻取，更何況是地勢險要、兵力充足的高松城，恐怕只能智取，無法力攻吧。而且毛利家有了鳥取城的經驗，這次一定存足了兵糧。可是如果不快速進攻，等到毛利家的主力部隊趕來救援，羽柴家就會腹背受敵。雖然實力略見衰退，毛利家畢竟仍擁有四萬以上的兵力。

　　哥哥秀吉立刻寫信將狀況告知信長。書面的大致內容是：

　　　　此城雖地處平地，然建造耗時數年，且三方沼田環繞，無處可攻。

　　大部分的將領皆傾向報喜不報憂，免遭主公誤以為是在抱怨，但秀吉不按牌理出牌，經常誇大困境。他知道信長會因此認為他是個凡事渴盼主公指示的忠實愛將。

　　可是，這些小伎倆不過是在編造藉口，不足以解決問題。恰好此時，黑田官兵衛孝高提出了一個出奇的戰術。

　　「過去唐土曾用過一種水攻戰術……」

　　為了解釋接下來可望採用的戰術，黑田官兵衛先從戰術的來源細說，其實重點就在攔截足守川河水以淹沒高松城，因為此地的地勢恰巧適合用這種方法進攻。

　　小一郎心想：「這真的辦得到嗎？」

　　照提出這個前所未聞構想的黑田官兵衛說，過去唐土曾有先例，但似乎是發生在兩千多年前。

　　「這個構想倒是挺出奇的，不過最好先調查看看是否可行……」

　　小一郎還來不及建議謹慎行事，哥哥已經早他一步拍手叫好。

　　於是小一郎吞下了湧上嘴邊的話。除非特別來和他商量，否則他絕不擅自提出忠告，並且絕不批評主帥所下的任何決定，他認為這些都是幕僚應該掌握的分寸。如果他這個做弟弟的向哥哥提出反對意見，不但會擾亂羽柴軍團的指揮調度，很快地，一些對哥哥心存不滿的人便會接近小一郎，甚至發展為派系。戰國亂世，親兄弟相爭的例子多得不勝枚舉，或許應該說，親兄弟一向是互相競爭的對手。小一郎深知這種情況，因此言行舉止分外謹慎，只要碰到和哥哥有關的事，他甚至給人怯懦的感覺。

　　接下來，他們便著手進行黑田官兵衛所提議的水攻戰術。但一開始便遭遇了困難。根據小一郎委請擅長算術的家來藤堂高虎估測的結果，堤長約需一里〔註：約三．九公里〕長、二丈五尺高，才能淹沒到高松城的第二層。可是如果要建造得能承受水壓和敵軍的奇襲，底部至少要寬八丈、高四丈，所需要的土石量多達四百萬草袋。

　　「我們到哪裏去找這麼多土石和搬運的工人呢？」

　　下面的部將同感疑惑，但秀吉卻爽朗依舊，笑著說：

　　「那簡單！我們用二十文錢和一升米蒐購一草袋土石，保證農民會爭先恐後地送上門來。」

　　二十文錢和一升米約相當於農民兩天的收入。之前在東美濃以市價的三倍成功地調度到兵糧之後，哥哥就經常採用這種方式。去年攻打鳥取城，秀吉也送了許多流民去採購對手的兵糧，以減少鳥取城內的存糧。

　　從過去的經驗判斷，以一草袋土石二十文錢和一升米應該蒐購得到四百萬草袋土石，但羽柴家哪來這麼多米和錢呢？事到如今，秀吉只撂下一句話：

　　「小一郎，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作戰時調度兵糧或經費，長久以來一直是小一郎的任務。

　　２

　　豐太閤──羽柴秀吉──一直給人「絢爛豪華」的印象，富有而出手大方。從他擔任織田家武將時就已展現出這種特色，不管是獻給信長的貢品或作戰，都極盡豪華，讓其他部將驚嘆不已，忍不住要問：

　　「為甚麼只有筑前財力如此豐厚？」

　　羽柴秀吉也沒有甚麼「搖錢樹」，他的豐裕源自他自己所想出的「集資法」。簡單地說，就是和商業資本掛勾，將在佔領地經商的權利賣給京都或堺市的商賈，收取「規費」。

　　秀吉先在近江嘗試這套做法，接著便更大規模地在播磨進行。小一郎也起而仿效，不僅在自己的領國但馬如法炮製，連去協助明智光秀平定丹波之際，都帶著堺市的商賈同行。明智光秀是那種古板認真的舊式武將，一直未曾察覺這種情況，因此當丹波成為他的領地之後，仍有一部分商業利益流入了羽柴兄弟的口袋。

　　日後成為大和河內一百一十四萬石大領主的小一郎，靠著從商賈募得的巨款，不但解決了朝廷或寺社的各種抱怨，還積蓄了五萬六千枚黃金和可以塞滿一間八個榻榻米大房間的銀子。而京、堺的商賈們因為急速成長，期望商品能更大規模地流通到各地，因此都願意提供相當巨額的「規費」。

　　即使如此，去年攻打鳥取時，資金仍顯短拙。因為打算以兵糧戰術對付鳥取城的秀吉，事前以兩倍的價錢蒐購因幡的米糧，結果所費不貲。為了調度資金，秀吉以預購形式出售因幡的商權，自商人處借得大筆資金。秀吉採用的各種耗費巨資的戰術能夠順利成功，就是全虧了這個巧妙的集資法。

　　這次水攻高松城的成敗關鍵，還是在一個「錢」字。要以「一草袋二十文錢和一升米」的高價蒐購四百萬草袋土石，需要龐大的資金，營中現有的軍費根本不足以應付。因此小一郎奉命調度資金後，便離開陣地數天，前往羽柴家的根據地姬路或自己的居城出石，將所有資金和米糧運至備中，但仍不敷所需。於是他只好再派小西彌九郎行長前往堺市，以佔領後的備中商權為餌到處借錢，可是依然不足，最後連邊都還沒摸著的備後商權，也被列入銷售範圍。

　　結果，這次水攻工程總共耗費了十三萬五千四百貫錢和六萬三千五百石米，相當於去年攻打鳥取的三倍半。如果換算成當時的米價，總計是三十多萬石，以羽柴家領地一年份的收入還不足以償還。既然背下了這麼大的債務，這場戰事就絕對非贏不可──萬一攻不下備中，羽柴秀吉的信用掃地不說，以後恐怕再也調度不到資金了。

　　所幸錢沒有白花。五月十九日，長達一里的堤防就已順利完工，前後還不到十二天。

　　可惜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因為足守川的水雖然受到堤防的阻擋而四散溢出，但大部分都被吸入地面，只是徒增爛泥地的面積罷了。

　　「這算甚麼呀，簡直是花錢讓城更難攻嘛。」

　　類似的責難馬上從那群自認驍勇善戰的資深部將間傳開。從攻打美濃和近江開始便加入羽柴家的資深部將，本來就對攻打中國之後才加入的黑田官兵衛或小西行長等人頗有反感，覺得他們老在賣弄小聰明。

　　「小一郎，你去安撫安撫他們吧。」

　　哥哥秀吉照例如此對他說。足輕出身的秀吉，最不擅長應付那些知道他過去的資深武士。這一點小一郎也不例外，只是小一郎性情溫和，能夠耐心聆聽諸將的不滿，因此總能順利達成任務。

　　不過，這次小一郎並未聆聽他們的抱怨，反倒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這樣已經算達成目的了。你們想想看，這麼一來雖然我們無法接近那座城，但城裏的人也無法突圍了。所以就算毛利大軍攻來，我們也不怕遭到夾擊。」

　　「甚麼？毛利大軍？他們甚麼時候會打來？」

　　諸將聞言嘩然，臉上的表情不安多於期待。從攻打美濃開始，織田家的部隊一向慣以人數取勝；若是和同等兵力的敵人作戰，幾乎很少打贏。

　　「很快了。包括毛利輝元大人在內，毛利家的主力早就離開廣島了。」

　　小一郎試圖以這番話提振部將的精神。但這並非他捏造的，二十一日就有消息傳來，說毛利輝元、吉川元春的馬印已在備中出現。緊跟著從次日開始，便下起滂沱大雨。

　　猛烈的雨勢持續了整整三天，堤防中水勢大漲，高松城二層以下全部淹在水裏。

　　清水宗治手下的城兵著慌不已，趕忙將兵糧彈藥運至望台上，但這麼一來，五千五百名士兵就失去了立足之地。城兵紛紛爬上屋頂、攀上欄杆，用最快的速度架起木架、鋪上木板、搭起棚子做為落腳處。但無情的大雨依然繼續打在這些臨時搭建的雨棚上。

　　「怎麼樣，小一郎？你看到了嗎？」

　　秀吉滿面得意地說，和三天前沮喪的模樣相比，簡直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眼前的情況，讓小一郎秀長不禁再次為哥哥的運氣感到驚訝。在修築墨俣城的時候、在從越前金崎撤退的時候，以及在近江攻打淺井長政的期間，他已經不止一次為哥哥的好運感到訝異，但這一次真的只能用「天佑神助」來形容。如果這陣大雨早五天下，足守川水勢激濁，根本不容他們築堤；可是如果晚五天下，勢必無法避免和毛利家對決，勝負如何尚在未定之天。不，一旦如此，覺得自己處於劣勢的羽柴大軍，勢必也會暫時撤退到高松城的東北方。

　　這三天的大雨，的確徹底改變了情勢，不僅高松城泡在水裏，足守川下游區域也一片泥濘，不利大軍進行決戰。因此毛利家按兵不動，繼續在足守川西方的群山間布陣以待。

　　當然，秀吉也並未陶醉在幸運之中，反而迅速利用這段期間安排下一步棋。

　　「這段期間我要做兩件事。一是懇請信長主公親自出馬，安排好一舉殲滅毛利家的佈局；另外一件則是向毛利家提出和議。嗯，我看條件就訂為割讓五國吧，然後用饒了高松城士兵的性命做報償。」

　　「您、您說甚麼？您打算一面敦請信長主公出馬，一面提出和議？」

　　小一郎用這些年來業已用慣的臣下語氣反問哥哥。這兩件事根本自相矛盾。當然，對方是由總帥毛利輝元親自出馬，織田家若懇請信長親征，倒也頗為恰當，但怎麼同時又要議和呢？

　　信長對敵人嚴峻無比，鮮少寬貸。兩個半月前他才剛逼武田勝賴全族自裁，連支持武田家的甲州惠林寺也不放過，焚毀全寺不說，還將僧眾全數斬殺。性情如此暴烈的信長，怎麼可能事到如今還接受和議，偃鼓收兵呢？

　　「敦請信長主公出馬，是不是就該抱定決戰的決心？倘若要議和，似乎就不必勞動信長主公……」

　　小一郎輕聲低語道。但秀吉心裏另有想法。

　　「別說這些陳腔濫調。沒有信長主公出馬，對方怎麼會肯割讓五國？如果只有我們，毛利家一定會攻過來，會不會贏還不知道呢。」

　　換句話說，現在立刻決戰對織田家不利，必須以議和來爭取時間。如果信長急速趕來，抬高議和的條件，最後造成談判破裂也不打緊。但若信長無法前來，也可以用差強人意的條件媾和，至少確保住備中一國。秀吉竟然把自己深自恐懼的主君信長，也拿來當做外交談判的工具了。這當然是因為他負債累累，必須設法擴充領地，滿足那些「金主」的期待所致。

　　「哥哥果然高明……」

　　小一郎忍不住由衷讚佩道。武士不僅得在戰場上，甚至得為了籌募軍費而全身顫抖著勇渡關山。

　　「這有甚麼大不了的。」

　　哥哥只是滿臉若無其事地撂下這句話。這件事讓小一郎深感哥哥除了擔任主將之外，還有成為政治投機份子的過人才華。

　　３

　　「即便如此，事情的發展還真是出人意料……」

　　小一郎繼續眺望漆黑沉靜的河水，自言自語地說。這十天的情勢和哥哥苦心籌思的兩手策略完全背道而馳。更諷刺的是，這樣的結果不是因為秀吉的安排不夠高明，而是因為兩方面都進行得太過順利所致。

　　五月二十七日，也就是高松城大半淹在水裏的三天後，秀吉密令黑田官兵衛向毛利方面透露議和的心意。沒想到毛利家立刻上鉤，於次日即差派使僧安國寺惠瓊前來拜訪黑田，提出議和的具體條件。

　　一、毛利家將備中、備後、美作、因幡、伯耆等五國割讓給織田家。

　　二、織田家饒恕高松城所有將士的性命。

　　這等於完全接納了秀吉透過黑田官兵衛所洩出的條件，在實質上和投降沒兩樣。

　　「怎麼可能？……」

　　聽到這個消息，連秀吉都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他簡直無法相信，過去五年讓織田家備受折磨的毛利家，竟然這麼輕而易舉就投降了。

　　這麼一來反而輪到秀吉頭痛了。原本為了拖延時間而提出的和議案，竟然這麼快就有了結果，那請求信長親征就成了欺君之舉。尤其織田信長嚴苛冷酷，是最忌諱屬下自作主張的獨裁者。

　　情非得已，秀吉只好在原先透露的要求範圍內拉高條件，設法讓交涉觸礁。所幸當初並未明列「割讓五國」的具體內容，因此秀吉故意刁難：

　　「因幡在去年攻略鳥取城時已歸入織田家，恐不宜列入讓渡的五國之一。」

　　然後除了要求多割讓出雲一國外，又提出一個存心為難毛利家的條件：

　　「守城的五千五百名士兵固可饒恕，但城主清水宗治須切腹自盡，否則難平信長大人之怒。」

　　毛利家一向主張珍惜家臣才能維繫家中的團結，因此這應該是他們最無法接受的條件。

　　秀吉心想，這麼一來總該沒問題了吧。不料負責前來談和的安國寺惠瓊卻立即回應道：

　　「清水宗治以降的守城士兵若在近日開城投降，必已事先經過毛利輝元大人的同意。」

　　換句話說，毛利家當然不便強逼「忠臣」清水宗治自裁，因此打算以讓宗治自行投降的形式了結這件事，並要求秀吉認可這也算毛利家達成了議和的條件。

　　「甚麼？他們答應給出雲一國，也同意讓清水宗治切腹？這算甚麼嘛，毛利家姿態也未免擺得太低了吧……」

　　秀吉先是滿臉得意地頷首，旋即又換上一副不安的表情，低聲自問：

　　「難道毛利家……」

　　他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高估了毛利家的實力。

　　根據《太閤記》的記戴，在此之前秀吉等羽柴家的決策群，一直估計毛利的援軍大約有四萬人。這和當時毛利家所能動員的總兵力不相上下。羽柴家可能眼看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吉川元春等主將幾乎全數出動，便產生了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毛利家出動的兵力應該和總動員力差距不大。但若再深入思考，其實也未必盡然。首先，眼前毛利家還有九州的大友或伯耆的南条等敵人必須防備。加上去年未前往救援鳥取城，恐怕也降低了各地豪族的信賴，削弱了毛利家的統御力。

　　當時的大名一旦出現衰退的跡象，轄下的部將或豪族便會群起反叛。這種情況從去年三月武田勝賴未前往救援遠州的高天神城，結果轉瞬之間木曾義昌、穴山梅雪等重臣便絕裾而去，可見一斑。連一向高唱「人是石牆人是城」，最以家中團結自豪的武田家都難逃這種命運，毛利家恐怕也正面臨同樣的困境。

　　「不知信長主公如何判斷？」

　　秀吉滿心焦慮地如此自問。如果信長確定毛利家的實力大不如前，恐怕不會接受割讓五國和清水宗治自裁的議和條件吧，說不定還會大聲怒吼道：

　　「是誰答應要去議和的？立刻去攻打安藝、周防，把他們逼到長門以外。」

　　以前就曾發生過信長不承認明智光秀和丹波波多野家的和議，把前來投降的波多野兄弟處死的案例。高舉「天下布武」的旗幟，一心建立絕對君主制的織田信長，不管對敵人或自己人都極盡嚴苛。

　　「不知信長主公會怎麼答覆……」

　　秀吉不禁低聲自問。敦請信長親征的要求尚未獲得答覆，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秀吉只能默默期待信長恰巧無暇前來中國。他心裏的不安輕輕地從喃喃低語聲中流洩出來。

　　不過，秀吉的期待很快就落空了。翌日，堀秀政便率領兩千部隊抵達，預告了織田信長出馬的消息。堀秀政還告訴秀吉：

　　「信長主公已離開安土進入京城，同時還命令少主信忠大人、明智光秀大人、筒井順慶大人、細川藤孝大人、中川清秀大人、高山右近大人等共同出兵。」

　　織田信長似乎打算動員所有空閒的部隊，集結大約五萬兵力，一舉殲滅毛利。

　　事實上，如果信長真的照此計畫出征，或許毛利早已步上武田在天目山滅亡的後塵。因為據說此時在備中的毛利部隊只有一萬餘人，根本無力抵禦加上羽柴、宇喜多部隊後膨脹到八萬多人的織田大軍。在此情勢下，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等人當然會不顧一切急著求和。

　　小一郎苦澀地回想起三年前的往事，也就是天正七年八月，哥哥成功游說了宇喜多家倒戈的那件事。

　　這等於一舉獲得五十多萬石領地、一萬數千餘兵力，不管秀吉或小一郎都認為這是大功一件。但哥哥滿面得意地前往安土，卻帶著一臉困惑回來。因為信長大聲斥責前來為宇喜多直家請求「本領安堵」朱印狀〔註：蓋有朱印，同意該領主可繼續擁有該領地的證明書〕的秀吉，說他「獨斷獨行」，草草將他飭回播磨。

　　但前後才不到三天，信長竟又遣人送來發給宇喜多的「本領安堵」朱印狀，同時還口頭同意秀吉修建姬路城和出兵因幡。

　　換言之，最後信長還是接受了哥哥所有的請求，並視為大功一件，論功行賞。這件事之後好長一段時間，哥哥成天把一句話像念經似地掛在嘴上，那就是：

　　「合理的事信長主公一定會答應，實在太感激，太感激了。」

　　小一郎不禁自問：

　　「哥哥會不會認為這次的事也一樣，起先或許會被罵，最後一定會有賞呢？或是會看信長主公的臉色，萬一情況不對，就把議和的事壓下來不說呢？」

　　不管哪一種情況，都是在冒險，但小一郎轉念又想：

　　「沒問題，哥哥一向運氣不錯……」

　　這兩點──勇於冒險的膽識和使冒險成功的好運──正是小一郎始終認定「哥哥才是我的主公」，並且「終生不想站在哥哥的地位上，只想當個輔佐他的幕僚」的最大原因。

　　４

　　「看樣子，今晚應該不會有甚麼狀況了。」

　　小一郎再度環顧四周。天色依然昏暗，河水照樣平靜如墨，姑不管暗處的種種佈局，眼前的光景沉靜得讓人不敢相信是在戰場。

　　「嗯，就再去睡一覺吧。」

　　小一郎邊想邊朝營帳走去。就在此時，突然有人叫喚他的名字，一個矮個兒男人倏地出現在他眼前。原來是哥哥的貼身侍衛石田佐吉三成。

　　「秀長大人，原來您在這裏，我找了您半天呢。請您即刻前往本營一趟。」

　　石田邊說邊喘氣。從後面有兩個足輕舉著火把快步走來推測，八成石田佐吉太過性急，趕在隨從之前跑了過來。在黑暗的陣營中，這是非常危險的舉動。石田佐吉是個聰明機靈的年輕人，有時反應快得連哥哥都自嘆弗如，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認真，不夠放鬆。

　　「好，好，我馬上就去，總得給我時間帶頂陣笠〔註：狀似菱角的軍用斗笠〕吧。」

　　小一郎秀長故意慢條斯理地回答，命身邊的侍衛替他去把陣笠取來。他經常半夜被傳喚到哥哥的本營去，有時根本沒甚麼急事。

　　小一郎秀長目前在蛙鼻佈陣，此地位於秀吉本營石井山的南方，是在由山頂向西突出的一個緩坡上，距哥哥的本營只有六、七百公尺。這麼短一段路程，石田佐吉竟仍好幾次催促他快一點。

　　「真是個性急的傢伙，我看該把他安排到我手下，讓他學學怎樣耐心等待。」

　　小一郎心裏不禁微微動怒。但等到接近哥哥的本營，他困惑地發現，周圍的氣氛緊張得極不尋常。手持火把的足輕環繞在四周，哥哥平日器重的侍僮在其間巡邏，整個本營幾乎防守得滴水不漏。

　　「難道哥哥發生甚麼狀況了嗎？」

　　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湧上小一郎心頭。可是當他一腳跨進本營臨時搭建的營帳內，立刻就看到哥哥安然無恙地端坐在中央，只不過臉上的表情僵硬，雙眼充血。而且圍繞在他身邊的七、八個人，也毫無例外地一臉緊張的神色。

　　「天哪，小一郎……」

　　哥哥一看見他，就發出又像生氣又像哽咽的叫喚。

　　「你看這是怎麼回事呀！」

　　說完，便將一張縐巴巴的紙張遞給小一郎。

　　小一郎在哥哥的左邊落坐，將紙片就近燭火，才看了前幾行字，臉上立刻血色盡失。上面寫著：已在京都本能寺誅殺了織田信長。發信人是「惟任日向守」，也就是明智光秀，收信人是敵軍的副帥小早川隆景，日期則是六月二日，也就是昨天凌晨。

　　「這是從哪兒來的？」

　　小一郎的第一個反應是問清消息的來源。

　　「我們搜查混在陣營裏的可疑人物，從他的刀鞘裏搜出來的。」

　　小一郎對面的淺野長政回答道。他是哥哥的正室寧寧的義弟。

　　「甚麼？從可疑人物的刀鞘？」

　　小一郎心中存疑，側首自問道。在此同時，他身旁的壯漢卻大聲嚷嚷地說：

　　「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偽造的啦，秀長大人。」

　　說話的是長年追隨哥哥的尾張武士神子田正治。他向來自稱是羽柴家最勇猛善戰的人，但沒甚麼大腦，一有甚麼事就大放厥詞。

　　「沒錯，這封信一定是偽造的。一看就像毛利家會玩的把戲。」

　　附和神子田說出這番話的，是資歷頗深的家來尾藤知宣。旁邊還有兩個人也頷首表示同意，分別是生駒正成和加藤光泰。不過，也有人出聲反對，這人是坐在哥哥對面，把行動不便的單腳往前伸的黑田官兵衛孝高。

　　「那倒也未必能斷定是偽造的。上面的花押〔註：畫成一個花紋的押記〕的確是日向守的。再說，有荒木攝津守的前例，最好還是把它視為真有其事來應對。」

　　　天正六年十月，織田家的幹部荒木村重叛變時，黑田官兵衛曾前往伊丹城，希望以同是基督徒的情誼來勸阻荒木，沒想到一去便遭到逮捕，被關在城內的狹窄地牢裏很長一段時間，造成他單腳殘廢。這個慘痛的經驗使黑田官兵衛深刻地感受到，織田家中那些重視傳統與學識的高級幹部對信長有多麼不滿。

　　當然也有人贊成黑田的意見。坐在下座的小西彌九郎行長便大大地頷首說：

　　「黑田大人言之有理。」

　　「這可難辦了……」小一郎心想。面對這封署名「惟任日向守」短函的真偽，長期追隨羽柴家的美濃、尾張武士，和攻打中國之後才加入的新人，意見產生了對立。這也正是經常困擾小一郎的內部問題。

　　小一郎秀長本身可以說是尾張出身中資格最老的家臣，在心情上難免比較傾向這批長期相處的伙伴，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新加入的家臣不管在才學或智謀上都略勝一籌。在哥哥還叫藤吉郎時加入羽柴家的，多半是些無能的半吊子，一般稍有才幹的人根本不可能來當一個足輕出身者的家來。眼前的神子田或尾藤就是其中的典型。

　　相對地，哥哥獲得近江長濱十二萬石領地後所網羅的近江人，相當多都很有本事；等到擔任攻打中國地方主帥後，又有更多有才華的人加入羽柴家，黑田和小西可說是這些人的代表。不過這些人有個壞毛病，那就是常喜歡賣弄自己的智謀，讓那些資深老部將心裏不快，產生無謂的摩擦。協調這兩者間的糾紛，幾乎已經變成小一郎目前最主要的工作。

　　不管怎麼說，眼前的問題的確很難處理，或真或假，只能二者擇一，曖昧的妥協根本派不上用場。況且事關重大，刻不容緩。萬一判斷信長的死屬實來採取行動，日後發現情報有誤，惹信長大發雷霆，恐怕大家都性命不保。可是假如把這封信當做偽造的，繼續在此奮戰，結果卻真有其事，羽柴家也可能腹背受敵，慘遭殲滅。總而言之，只要判斷稍有差錯，就是家破人亡，無法倖免。

　　「這不是我該決定的事。」

　　小一郎立刻如此判斷。事關全軍生死，該怎麼做必須由哥哥來決定。

　　「那麼，現在我該做甚麼呢？」

　　把思緒轉向這裏，小一郎馬上有了答案，那就是讓哥哥有足夠的時間和穩定的情緒，取得恰當的情報，避免誤判。

　　「這件事真偽都有可能，然而事關重大，現在最重要的是要保密，不讓消息走漏到毛利家或其他地方。」

　　小一郎盡量以和緩的語氣說出他的想法。而他所謂的「其他地方」，是指布陣在北側的同盟軍宇喜多部隊，對其保密的原因，是不確定宇喜多家得知信長的死訊後會採取甚麼行動。

　　「我立刻命手下士兵監控山腳到河邊這塊區域，嚴禁任何人通行。也請彌九郎大人立刻調度船隻，監視水域。」

　　小一郎交代完之後，立刻派貼身侍衛前往知會自己的屬下青木一矩和藤堂高虎。如果這件事屬實，按照明智光秀行事縝密的個性，一定會再派出第二或第三個使者。

　　「嗯，不愧是小一郎，注意這麼重要的事。好，北方就交給我手下的直屬武士去守吧。」

　　秀吉用力地點頭稱是。

　　事實上，這個安排非常正確。小一郎的用心不但使毛利方面整整兩天都未接獲本能寺事變的消息，而且過沒多久羽柴秀吉便接獲了更確實的情報。在兩刻鐘之後的四日黎明，服侍信長的茶匠長谷川宗仁派出的飛毛腿抵達，傳達了明智光秀謀叛、信長和信忠父子慘死的事實。

　　５

　　「天哪，主公……信長主公您真的不在了……」

　　秀吉從長谷川宗仁派來的使者口中確認信長死亡的消息後，立刻放聲大哭，慟嚎的模樣幾乎嚇到身旁的人，甚至有人以為他悲痛過度，整個人發瘋了。

　　只有小一郎秀長一面裝出強忍淚水奪眶而出的表情，一面觀察哥哥的舉動背後隱含的高明演技和動機。他知道，秀吉是想藉著哀慟的表現來展現自己的赤誠，同時凝聚羽柴部隊的向心力，把自己拱為「聲討叛徒的正義之師」。

　　「快叫阿勝來，叫阿勝來！他雖是我的養子，更是信長主公的親生兒子啊……」

　　在激烈的哀慟哭嚎之中，哥哥仍沒忘記重要的事。此時在石井山北側的台地平山佈陣的羽柴秀勝，是秀吉的養子，也是織田信長的四男。

　　織田信長乍看之下似乎是個性急坦率、直來直往的激情主義者，但骨子裏卻是個宏觀而懂得擬定長程計畫的天才。正如「天下布武」這個詞所顯示的，他最大的目標就是建立統御全日本的絕對君主體制，而且從年輕時便按部就班地依照自己的構想擴充領地。對自己死後的事，他也有非常明確的規畫。由於一心想當獨裁式啟蒙君主，他希望自己的後繼者也能延續他的使命。

　　為此，信長不但明確地指定後繼人選，還刻意拉大繼承人和其他兄弟間的差距，把嗣子（長男信忠）以外的兒子全部送去別家當養子──次男信雄被送到北畠家，三男信孝被送到神戶家，四男秀勝則給了羽柴秀吉。這樣的做法的確很符合信長的作風，因為篤信無神論的他，深知口頭約定或誓紙是多麼不可靠。

　　儘管信長如此深謀遠慮，恐怕也沒想過長男信忠會和他同時被殺，但這種「不可能」的情況竟然真的發生了──經過縝密準備，選擇絕佳時機背叛的明智光秀，不但在本能寺攻討信長，還同時派兵圍剿身在二条城的信忠，順利地擊殺了信長父子。

　　結果，信長身後的三個兒子，全部都是別家的養子。其中，北畠信雄和神戶信孝都已成一家之主，只有羽柴秀勝仍受到養父秀吉的護庇。不過，在形式上他和其他兩兄弟一樣，都有資格為父報仇。之前一直把十五歲的秀勝當孩子看待的秀吉，想必也是意識到這一點，才在此時突然拉高了他的地位。而秀吉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他的種種算計，幾乎都是在完全善意的舉動中自然完成的。

　　總之，由於秀吉的善意和心機、激情和演技完全融為一體，在場諸人根本沒察覺到後面這部分。看在他們眼裏，秀吉整個人因為過分驚愕和悲傷已經哭得失了心。前有大敵毛利，內有靠不住的宇喜多大軍，背後的援軍又突然轉身變成危險的敵人，面對這種種現實的困境，秀吉這樣的表現讓部屬陷入極度的不安之中，遺忘了方才的不睦和互爭功名的競爭心。大家心想，這會兒一切就靠咱們羽柴家了。

　　彷彿是展現大家的這種心情，一向以冷靜沉著、智計過人為傲的黑田官兵衛，拖著腿走到秀吉身邊，在他的耳邊低語道：

　　「主公，這不是哭的時候，現在正是大好良機，我們應該趕緊聲討叛徒，將天下納入手中。」

　　小一郎秀長心中一驚。雖然黑田官兵衛謹慎小心地壓低了聲音，但站在哥哥身旁的小一郎已將這番話全數聽入耳中。

　　「淨說廢話的傢伙，賤賣自己智慧的輕薄男人，愛強出頭的陰謀份子！」

　　在這一瞬間，小一郎心中已對黑田官兵衛產生如此惡劣的觀感。哥哥大概也有同樣的想法，淚汪汪的眼中射出一抹精光。霎時間，小一郎突然覺得這是他上場的時機，立刻大聲喊道：

　　「沒錯，官兵衛大人說得有理，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定要替信長主公報仇。秀勝大人可是信長主公的兒子啊，咱們一定要去征討惟任日向守光秀大人，替他報殺父血仇。咱們要是辦不到，主公怎麼有臉當秀勝大人的養父啊！」

　　「沒錯，小一郎說得對。」

　　秀吉發出令人驚訝的宏亮語聲附和小一郎，因為這才是他心裏真正想說的話。在《太閤記》等後人所撰的文書中，都將本能寺之變後的秀吉，描寫為「替主復仇的忠臣良將」，其實這是遵循德川幕府之後所盛行的朱學倫理觀，加以演義精飾的結果──就算最早的小瀨甫庵所著《甫庵太閤記》的跋文，也是一六一七年才撰寫，一六六一年才問世；而一般流傳較廣的《川角太閤記》，也是成於一六二二、二三年左右。

　　然而，其實在秀吉和明智光秀交戰的時候，整個社會對事情的看法不盡相同。當時勢力強大的部屬殺害主君，根本形同家常便飯，沒有人會因此大加撻伐；反而是主君未給臣下適度回報或恩賞時，臣下便會毫不遲疑地通敵或反叛。社會上一般人均認為，主君暴虐無道就應該予以誅殺或放逐，甚至將之視為正義之舉。在這種情況下，殘餘的家臣為主君復仇，幾乎是前所未見，也不符合當時社會的觀念。在戰國亂世中，遭到叛亂或戰爭被殺身亡的主君不計其數，秀吉恐怕是破天荒第一個打算為主君復仇的老家臣吧。

　　因此，不管秀吉如何大聲呼籲，都不能期待任何人會基於道德使命或正義感來協助他，因為這充其量只是羽柴和明智，為了奪取信長去世後空出來的寶座所展開的爭奪戰罷了。

　　倘若真要從倫理道德面來切入的話，「子報父仇」或許還能博取到一些同情。在這方面，從早年曾我兄弟為父報仇開始，有不少前例，也頗為討好。因此，假使羽柴秀吉想把自己高抬為「正義之師」來攻討明智光秀，就必須把「信長之子」秀勝搬上檯面。

　　此時羽柴秀吉想必也意識到許多可能的對手吧。因為事發突然，在京都附近遊覽的德川家康或正出兵關東的瀧川一益，想必來不及反應，信長的次子北畠信雄人在伊勢，但兵力稍嫌不足。不過，北陸的柴田勝家條件和秀吉不相上下，而看起來最有利的，是駐紮在和泉諏訪森，負責攻打四國的三男信孝和丹羽長秀。他們不僅靠近京都，信孝又是「信長之子」，和丹羽長秀聯手起來，也是相當名正言順。

　　但事實上，本能寺之變發生時，信孝和長秀手下的士兵大都已渡海到淡路、四國，只剩下數千人在和泉留守。因此當信長橫死的消息傳來時，這些士兵深恐明智大軍來襲，紛紛逃逸，根本別提甚麼「起而復仇」了。但秀吉想必無由得知這種情況吧。

　　戰國時代的部將，就算同事一主，感情也不見得融洽。尤其是羽柴秀吉出身卑賤、好出風頭，又鋪張成性，頗不受同儕喜愛。因此就算幸運地打敗明智光秀，之後也很有可能會遭到四方圍剿。就這一點來說，將「信長之子」秀勝搬上檯面，的確是降低阻力的好辦法。

　　而此時黑田官兵衛的耳語，只是鼓勵秀吉和其他部將並起爭霸；小一郎的呼喊卻將秀吉心中那股因為「出身卑賤」而造成的怯懦一掃而空。就瞭解秀吉這方面，黑田官兵衛還是遠不及秀吉的親弟弟小一郎。

　　自此之後，黑田官兵衛孝高逐漸被擠出權力中樞，小一郎秀長的職務和管轄範圍卻日漸擴充，成為豐臣政權的重臣。

　　６

　　「秀勝，去討伐光秀，為信長主公報仇！這條命我豁出去了，咱們就算犧牲一切，也要助你報仇。」

　　秀吉朝著不明就裏，茫然站在一旁的十五歲少年大聲宣稱後，便立即展開行動。他一方面嚴密封鎖信長身故的消息，同時派黑田官兵衛去和毛利家完成和議。

　　議和的條件是割讓高梁川（山陽道）和八橋川（山陰道）以東之地，附帶高松城主清水宗治切腹自盡。在領土方面，由於把分界線定在備中和伯耆之間，比秀吉的修正案，甚至毛利家最早的提案要退後許多，但卻依然保留了讓清水宗治切腹的條款。

　　事實上，毛利方面早就預先派遣使者前往高松城，勸清水宗治暫且投降。但宗治卻堅決表示：

　　「即使是經過雙方協議的投降，但世人卻不如此認為。倘若投降後又遭信長斬首，豈非性命和名譽盡皆不保。臣寧願代五千城兵切腹，至少留下不屈美名。」

　　事情說定後，便舉行了幾個儀式。一大清早，先由清水宗治坐著秀吉送去的小船出城，划至小一郎佈陣的蛙鼻之前。接著奏起「誓願寺」的曲舞，和樂起舞後，再留下絕命詩，莊嚴地切腹而死。接下來，宗治的哥哥月清入道也跟著切腹，米近信賀、難波傳兵衛也追隨其後。最後，擔任介錯〔註：站在切腹者身後砍斷其頭的人〕的高市之允也自刃而死。

　　小一郎和哥哥一同坐在擺放於水邊的矮几旁觀看。短短半刻（約一小時）的儀式，卻讓人覺得無比漫長。哥哥厚葬了清水宗治等人的首級，並搭建石塔，為其祈求冥福。為了隱瞞信長之死而殺害忠義之士，後續的祭拜儀式固然是出自秀吉的善意，更主要的是在彌補他自己的欺瞞與無奈。在這段期間，後方已在積極準備撤退，第一步就是調度舟船，將剩下的兵糧等運送至京都附近的新戰場。

　　當天，也就是六月四日黃昏，羽柴和毛利已交換完誓紙，完成了一切議和的手續。但是，真正的難關還在後頭。毛利大軍隨時可能接獲本能寺之變的消息，大舉攻來。一萬三千多宇喜多部隊的動態也讓人憂心。要去京畿，一定得先通過宇喜多家的領地，如果手握宇喜多家兵權的忠家真有此意，可以很輕易地擊敗羽柴部隊，然後拎著這份大禮去投靠毛利或明智。

　　「事不宜遲，行動要快。」

　　秀吉這句話並不是指要趕緊赴京畿作戰，而是強調要迅速離開危險的山陽道。可是倘若因此洩了自己的底，反而更加危險。剛剛以勝利者姿態完成和議的部隊，卻立刻倉皇撤退，一定會讓人起疑，遭到追擊。此時最難為的就是殿軍。

　　「小一郎，拜託你了。」

　　果不其然，哥哥把這個重任交給了他，因為只有他這個親弟弟才能擔負起如此困難而危險的工作。

天王山

　　１

　　當晚，小一郎秀長倚著矮几，望著暗沉沉的水面，度過了無眠的一夜。

　　他並不僅僅是為了觀察毛利家在倉促積水而成的湖岸對面有甚麼動靜，也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心情入睡。

　　二十多年來像巨塔一般聳立眼前的織田信長，剎那間就垮了。視野似乎遽然開闊，陽光亮眼地潑灑進來。但同時也少了遮蔽，隨時都得擔心狂風暴雨打上臉頰，甚至心中驚悚，總覺得陰影會從身後悄悄潛來。

　　「信長主公實在太強了，不管是對敵人或對自己人來說……」

　　小一郎不由得心生感慨。或許哥哥和殺了信長的明智光秀也有相同的感覺吧。

　　「不過，光秀大人的反應似乎稍嫌遲緩了些……」

　　一個想像畫面突然浮上小一郎的腦際，是明智光秀因為長年來重重壓在頭頂上的烏雲遽然消散，無以名之的解放感使他整個人幾乎陷入痴呆狀態。這個想像給了身處絕境的小一郎極大的勇氣。

　　「這可是心戰哪。」

　　小一郎輕聲自語，臉上慢慢綻出淺笑。既然是心戰，出身卑賤、備嘗艱辛的哥哥，當然會比中規中矩的知識份子光秀有勝算。

　　在小一郎的身後，士兵正徹夜趕工，預備將兵糧和其他用品運送到新的戰場上。

　　等到曙光乍現之際，搬運兵糧的工作業已準備就緒，水攻所築的堤防也被切斷了。西邊只有淺淺地削低，東邊則剷得比較深，希望藉此讓積水遍流到下游一帶，形成泥濘難行的水田。這樣一方面可向毛利家展現羽柴家無意再攻，另一方面，也可使毛利家得到消息後不易追擊。事實上，毛利部隊看到這種情況，五日清晨便開始撤軍，六日早上便幾乎走了一大半。

　　「我先走了。」

　　六月六日早晨，哥哥通過蛙鼻時，向小一郎招呼道。燦爛奪目的金葫蘆馬印旁，跟著兩個盛裝的少年人，分別是十歲的宇喜多秀家和十五歲的羽柴秀勝。前者可以保障通往京畿路上的安全，後者有助於接下來要打的戰爭，兩個人的重要性皆無可取代。

　　「我把神子田和官兵衛留下來，你好好地差遣吧。」

　　哥哥又加了一句。勇猛過人的神子田正治和足智多謀的黑田官兵衛，兩個人在性格和經驗上幾乎是截然不同，把他們安排在小一郎指揮的殿軍中，煽動他們的競爭心，讓他們充分發揮，當然是秀吉極度高明的人事佈局。但換一個角度來看，這或許只是把兩個水火不容又多嘴多舌的傢伙丟給小一郎，讓自己樂得輕鬆的舉措。

　　不過小一郎照樣坦率地將它視為哥哥的好意。這樣的人事安排一直持續到決定天下誰屬的山崎會戰結束後，因為小一郎很能充分活用這兩個人。

　　「你繼續在這兒待四刻鐘，然後趕快退，必要的時候把東西或士兵都甩掉，一路衝到播磨來。」最後，哥哥又特別交代道。

　　類似的話，過去他也說過許多次，但只有這一次是這樣雙頰緊繃、聲音乾嘎，很明顯的，他是不希望發生這種狀況。因為他已經想到接下來的會戰，甚至之後的種種。

　　「嗯，我會的，沒甚麼好擔心的。」

　　小一郎扯扯嘴角回應後，再一次站在哥哥身旁，一同朝西方望去。

　　在泥濘的寬廣濕地對面，未攻陷的日幡城本丸，傾頹的殘壁半露。那是一個月前，小一郎親率部隊攻打的地方。

　　可是此時此刻，他卻覺得那是發生在非常遙遠的往昔，因為比起即將來臨的重大戰事，這些攻城戰的勝敗根本不足為道。

　　「哥哥真的越來越了不起了。」

　　小一郎輕輕吐出這句許久未說的話。

　　「嗯，看以後吧……」

　　哥哥說著，終於露出幾日來難得一見的爽朗笑容……

　　２

　　「運氣真不錯，今天又是雨天。」

　　六月十三日，羽柴小一郎秀長在靠近攝津、山城邊界的天神馬場佈陣，看著天色他如此說。自備中撤退時擔任殿軍的小一郎部隊，在此已改當前鋒。

　　「雨天怎麼會好呢？」

　　神子田正治和黑田官兵衛露出詫異的表情問道。

　　「當然，在備中咱們就是靠著雨才得勝的。對羽柴主公來說，雨就是好運的象徵。」

　　小一郎說完，又加了一句：

　　「築墨俣城的時候，以及攻陷稻葉山城的時候，也都是雨天。」

　　小一郎說這些話，主要是想替這些不諳往事的人打氣，建立必勝的信心，但他心裏當然知道下雨對他們不利。眼前的天王山籠罩在雨靄中，朦朧一片，右手邊的淀川水勢上漲，前方的山崎、勝龍寺城附近的沼地，想必是更加泥濘難行。這種情況對於兵力充足但未得地利之便的羽柴家來說，當然是一種阻礙。

　　十二日，也就是昨夜，羽柴大軍的先鋒，中川清秀部隊和高山右近部隊，已經抵達山崎，和明智大軍的先頭部隊展開槍戰。看樣子，決戰就在今天了。小一郎秀長的部隊位在中川、高山兩隊後面，屬於羽柴大軍的前鋒，眼看馬上就要捲入戰事。

　　可是，本隊一直未下達進軍命令，因為哥哥秀吉的本隊正在後方的富田，等待丹羽長秀和神戶信孝的部隊。

　　「友軍增加，其實有利也有弊。」

　　小一郎心裏想道。

　　由備中撤退到今天，前後不過六天時間，羽柴大軍憑藉著疾如勁風的行軍速度和巧妙的外交手腕，已經建立起壓倒性的優勢。在這段急行軍的期間，秀吉發了數十封信給上方的各個將領，內容不外乎「信長主公已平安撤出瀨田」等信口開河的謊言。在目前情報混亂的當兒，這類訊息頗能有效地混淆視聽，擾亂對手的判斷。而羽柴大軍本身則一個勁地趕路，快速進擊，也爭取到先機，讓明智光秀沒有時間說服四鄰的大名加入他的陣營。

　　結果，明智先前所仰賴的組下大名一一脫離，不但娶了光秀女見的丹後細川藤孝和筒井順慶不肯跟著他，攝津的中川清秀和高山右近甚至來到羽柴家，並擔任起進攻的先鋒。之前有一段時間因為逃兵太多而兵力大減的神戶信孝和丹羽長秀，也開始積極出動，和羽柴家共同作戰。這想必也是因為秀吉抬出了「信長之子」秀勝，使他們比較容易加入的緣故吧。

　　這些舉動也對羽柴大軍本身造成了正面的影響。起初有不少士兵因為行軍太快和害怕接下來的戰事而脫隊逃逸，但等到進入攝津後，又有不少人回心轉意，一些浪人也開始加入，光是本隊，人數便已恢復到兩萬人的水準。由於進攻高松城而欠下一身債務的羽柴部隊，竟然能招聚到這麼多人，可見大家都覺得羽柴家勝算比較大。

　　秀吉在離開姬路城時，曾故作大方地說：

　　「把米庫和錢庫全部給我打開！這可是為秀勝大人的父親信長主公報仇的重要戰事啊。咱筑前要是打敗的話，死也不會回到這個城來了。」

　　雖然倉庫裏沒剩下多少米或錢，但羽柴秀吉就是有足夠的機智、勇氣和演技，能夠把阮囊羞澀轉變成有用的要素。

　　「明智大軍至多不會超過一萬五千，但咱們這邊至少會有三萬六千人。」

　　前天中川、高山兩隊加入後，哥哥立刻大放豪語，營造獲勝易如反掌的氣氛。

　　但小一郎認為事情沒那麼單純。他們這邊人數雖多，卻多半是烏合之眾。自願擔任先鋒的中川清秀、高山右近各自率領的千餘名士兵，算是相當善戰，值得信賴，但神戶信孝所派來的四千人和丹羽長秀派來的三千人，到底有多大鬥志，頗令人存疑。還有，羽柴部隊本身也好不到哪兒去，一者新加入的浪人統御不易，二者從中國撤退回來的士兵則是疲態畢露。

　　相對地，明智大軍的一萬五千士兵，都是直屬光秀的精銳部隊，而且說不定在本能寺之變後已有大量浪人加入，業已膨脹到兩萬人以上，因為光秀拿下浪人眾多的京畿周邊，雖然只是暫時的，但仍算坐上了天下人的寶座。況且他想必也奪得了織田信長儲蓄的鉅額軍費，招兵買馬根本不是問題。

　　更讓人擔憂的，是天王山附近的地形。山在北、河在南，中間夾著狹地，四處皆是泥濘的水窪地，整個地勢易守難攻。只要在狹道出口佈成扇形陣守株待兔，當羽柴大軍從狹道出來後再集中攻擊，個個擊破並非難事。以明智光秀過人的軍事才華，當然不會忽略如此有利的戰術。

　　「絕不能在天王山的狹處作戰，花再多工夫都得前進到淀川的右岸，在伏見附近散開……」

　　昨天在富田召開作戰會議時，甚至有人提出這樣的建議，但哥哥並未採納，小一郎也不贊成這樣做。如果再延宕下去，根本不知道奪下京都、擁有天子的明智光秀接下來會使出甚麼招數。除了這一點讓人不安外，光秀的財力也是一大威脅。這次羽柴家在財力上絕對是處於劣勢的。

　　「敵軍由齋藤利三、柴田源左衛門、阿閉貞征等五千名近江士兵擔任先鋒，左翼靠山處由松田太郎左衛門、並河掃部率領兩千丹波士兵鎮守，背後則由明智大人的本隊排開橫陣。」

　　探子回報的佈陣情況，果然不出他們的預料。敵軍確實不是省油的燈。

　　「本隊呢？」

　　小一郎接著又問。

　　「仍然待在富田。」

　　家老藤堂高虎滿面焦慮地回答道。已經快晌午了，丹羽長秀和神戶信孝竟然還沒有到。

　　「不能再等了。」

　　小一郎立刻判斷道。萬一敵軍現在出動，那麼已經前進到山崎的中川、高山部隊隨時都可能遭到圍剿。讓這兩個原本隸屬明智的部隊孤立無援，於情於理都站不住腳。小一郎甚至為光秀竟然放棄如此大好良機而覺得不可思議。光秀此時的行動，正如小一郎先前所想像的，幾乎是力求慎重。

　　「好，我們立刻出動！前進到山崎向右轉，直到天王山以東！」

　　小一郎下達完命令後站起身來。

　　「現在、現在就要出動嗎？……」

　　青木一矩和藤堂高虎一前一後分別發出質疑。也難怪他們會感到不安，因為跟在他們後面的池田恆興、加藤光泰部隊仍然不見蹤影。

　　「不用擔心，我們一出動，他們馬上就會來的。」

　　小一郎泰然自若地斷言道。現在不能再管信孝和丹羽的部隊了。他們只要支撐到哥哥的本隊趕來，就有機會打贏這場仗，而數度率領寡兵留守城邑，小一郎有把握至少可以撐上半天。況且要讓大軍通過山崎的狹路，一定得有人先率軍通過，承受敵人的攻擊。

　　３

　　這個判斷果然正確無誤。當小一郎的部隊在天王山的東側斜面佈完陣時，明智光秀也開始出動了。

　　光秀先命右側靠山處的松田太郎左衛門、並河掃部所率領的部隊攻擊中川清秀部隊的側翼，企圖開出一條攻向天王山的通路。或許他是看到小一郎的部隊出動，發現不能讓更多的敵軍進入狹路以東，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直到申時（下午四時左右），兩軍才開始進入全面作戰──以當時的戰事來說，開戰的時間的確晚了許多。擔任小一郎部隊前鋒的黑田官兵衛和神子田正治，各率三百士兵前往支援中川部隊。但明智方面除了派出齋藤利三等部隊外，還命擔任本陣右翼的伊勢與三郎、御牧三左衛門所率領的舊室町幕府部隊投入戰場，在人數上取得絕對的優勢。換言之，一切都按照光秀的計畫在進行。

　　中川部隊立刻潰敗，高山部隊也開始抽身，退到小一郎所在的山麓地帶。黑田和神子田部隊雖仍力戰不懈，但形勢可謂相當惡劣。

　　「請派救援……」

　　黑田官兵衛、神子田正治，甚至中川清秀都紛紛請求支援，但小一郎卻未予理會，只告訴他們：

　　「儘管退，我這邊會負責防禦！」

　　看到這種情況，連青木一矩或藤堂高虎等小一郎的家老都不禁情急，青木甚至激動地說：

　　「就算無法挽回頹勢，但若現在不趕去救援，將有損我武家威名。」

　　小一郎聞言只是笑笑說：

　　「說甚麼傻話！現在跳出去，只會讓全軍覆沒。我們待在這兒防守便可。」

　　小一郎確信，只要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後方的大批兵力一定會趕到，從其他方面進擊。現在最重要的，是將敵軍誘到此地，確保後方兵力能順利通過狹路。

　　過沒多久，可能是因為中川、高山兩隊撤退之故，敵人開始攻打小一郎的陣營。小一郎穩坐陣中，一一予以擊退，沉穩不動的模樣，和在前方快速移動、奮勇殺敵的黑田官兵衛部隊，恰恰形成強烈對比。

　　「主公，請反擊！」

　　每當敵軍撤退到一定距離後，青木或藤堂一定會如此建議，但小一郎卻不准任何士兵越過柵欄出外殺敵。照小一郎的看法，敵軍是以再三撤退來誘他進攻，一旦他進入平地，敵軍便會從四面八方攻來。明智光秀用兵果然高明，大軍進退有據、調度自如。

　　不過，只要他繼續待在山麓的斜側，不但敵軍難以攻打，臨時補充來的雜兵也無處可逃，只能抱著必死的決心努力奮戰。這才是小一郎真正的目的。

　　經過了將近一刻鐘的激戰，敵軍的陣勢突然開始渙散。原來是羽柴大軍的第二陣，由池田恆興、加藤光泰、木村隼人、中村一氏等人率領的部隊，從對側的河岸方向攻來，突破了兵力稀少的明智大軍左翼。

　　「敵軍撤退了，趕緊追擊啊！」

　　在前方戰鬥的黑田官兵衛，拖著行動不便的單腳回來，朝小一郎大叫。

　　「不，官兵衛大人，你去吧。」

　　小一郎笑著搖搖頭說。

　　「您在說甚麼啊，秀長大人，這可是畢生難求的立功機會啊。」

　　黑田官兵衛雙眼圓瞪，對小一郎吼道。

　　「所以我才叫你趕快去啊，給我好好立些功回來！」

　　小一郎說完後，在心中默默低語道：

　　「我是秀吉的親弟弟，是首席幕僚，現在上戰場立功，會太惹眼了。」

　　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已經改變，他已不再是那個僅僅輔佐一軍之將的幕僚了。

邁向天下高峰

　　１

　　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六月二日破曉，織田信長為叛臣明智光秀所弒。之後他的嫡子信忠，也在明智大軍的圍攻下，在二条城的御所喪生。自永祿十二年上京以來，集全日本大名和寺社之力都打不垮的織田信長，竟然在一天之內就和他的繼位者分別喪命，明智光秀所發動的這場政變，誠然不同凡響。

　　事實上，不管從計畫的隱密、行動的快捷、時機的選擇及用兵的巧妙上，明智光秀所主導的這場「本能寺之變」，皆足以在世界政變史上留下不朽的盛名。過去背叛信長的松永久秀或荒木村重，往往還來不及成事，便遭到鎮壓。相較起來，光秀的縝密計畫和對時機的掌握，配上滴水不漏的用兵策略，簡直可以用「出奇」二字來形容。明智十兵衛光秀確非庸碌之才。

　　遺憾的是，明智光秀也只比信長多活了幾天，在六月十四日便命喪黃泉。山崎會戰潰敗後，他在逃返根據地近江坂本城的途中，被專門攻擊落荒武士的土民用竹槍刺死，享年五十五歲。一個覬覦天下的男人竟以這種方式喪命，著實令人為之欷歔。

　　「天下已經改變了呀，日向守……」

　　接獲明智光秀死訊時，從秀吉口中吐出的這句話，也正是小一郎秀長心中最大的感慨。

　　彷彿就在這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改變了。擔任哥哥藤吉郎的家來二十餘年，一直看著哥哥的背影走來，對他來說，霸踞在哥哥眼前的織田信長，簡直就像高山峻岳般宏偉巨大。沒想到這樣一個人物竟在倏忽之間便已消失不見，還不待他反應過來，消滅了這個偉大人物的明智光秀，竟然也在昨天前後不過兩刻鐘的會戰後潰敗而逃，此時此刻業已不在人世。

　　「信長主公如此嚴峻強盛，光秀大人都能在一夕之間將他連同長子一同擊殺，為甚麼自己卻又這麼輕易地敗亡了呢？」

　　小一郎秀長幾經思索，終於發現光秀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就是他對整個社會的看法出了問題，而這正是他綿密計畫的基礎所在。光秀意圖仰賴早已消失的傳統和慣例，冀望為大部分人並未感受到的憎惡代言。

　　明智光秀憎惡織田信長。他不尊崇室町禮法、不吟詠和歌、燒毀護國道場比叡山、殘殺數萬一向宗徒眾、將足利將軍棄如草芥，最後又將無辜的佐久間、林通勝、安藤等名門武將發配邊疆，讓他們飢餓至死。在光秀這樣一個教養高尚的知識份子眼中，做出這些粗殘舉動的信長，簡直如惡魔般可怕，如巨蟒般讓人厭惡。他更認為，舉世之人皆和他有相同的感覺，因為他不自覺地期待社會上的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樣，至今仍重視固有的禮法，尊崇學識與傳統。

　　「那麼，為甚麼信長會贏呢？因為他實在太可怕了。」

　　光秀相信，絕大多數的人服膺信長，都是基於和他自己一樣的理由，因此只要打倒信長，天下萬民必會齊聲歡呼，同感安泰。

　　明智光秀當然也知道，如果他殺死信長，織田家的部將勢必會與他為敵，但他並不認為這些人會有多大敵意。他也深信，一旦事成，他組下的大名細川藤孝、筒井順慶、高山右近等人，一定會站在他這一邊，更不用說那些深受織田信長威脅的毛利、上杉、北条或長宗我部等大名了。這些人一定會樂於支持他，因為他們攻討織田家的理由，和他暗殺信長的主張是完全一致的。

　　光秀在這種前提下擬定計畫、付諸行動，因此在確定殺死信長之前，他沒有和任何人聯絡，不管是毛利、上杉、北条、長宗我部，或是細川、筒井等姻親兼手下大名。

　　至少在六月一日白天離開坂本城時，光秀應該可以送出使者，向相關人士傳達他的企圖和可能的結果，因為此時他想必心意已決，而且就算計畫洩露，在時間上也不至有所影響。但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光秀曾嘗試這麼做。相較於用兵的細膩縝密，光秀對外交上的疏忽簡直讓人難以置信。這麼重要的事，他當然不可能忘記，因此一定是認為這件事不用急，事後大家一定會站在他這邊。

　　明智光秀錯了。事成之後，細川藤孝父子悲傷信長之死，竟然剃髮哀悼，筒井順慶也死守郡山城不出。高山右近和中川清秀反而成了羽柴秀吉的先鋒。這兩個昔日荒木村重手下的大名，就和村重叛亂時一樣，這一次也未滿足所屬大名的期待，始終對織田家盡忠不移。

　　同樣地，「織田家的敵人」毛利或上杉也讓光秀大失所望。在光秀的想法中，接納足利將軍義昭的毛利家，眼見他打倒足利將軍的敵人信長，絕對會來支持他。所以，光秀才會在寫給小早川隆景的信函中，一方面表明他殺害了信長，一方面還特地向足利將軍表示了盡忠之意。

　　這似乎也暗示了明智光秀對信長死後的天下所描繪的藍圖，也就是保留有名無實的足利幕府，然後讓各地大名以管領或守護之名各自為政，繼續維持原有的中世體制。因此，光秀在信中寫的「西國之事託付毛利，援請支持吾在上方之行動」，或許並非誑言。因為對這個深受傳統影響的人來說，信長一心所想的中央集權式絕對君主制，太嶄新也太可怕了。

　　然而，毛利家並未回應明智光秀的期望。就算光秀的使者未誤入羽柴陣營中遭到逮捕，順利地進入小早川隆景的營地，日後的歷史料想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毛利早就知道足利將軍不足為用，也根本無意霸取天下。這從秀吉撤軍前往京都後，毛利仍不圖收復備中一國，即可獲得證實。不重霸業只重守成的毛利家，早已打算服膺京都的大勢力，不管這個勢力是織田、羽柴或明智，只要允許他們擁有中國五、六國領地就夠了。

　　明智光秀的計畫的確天衣無縫，行動夠快，用兵調度也極為高明，可惜他的基本想法完全和時代脫節。社會已經改變，傳統和禮法已經價值盡失，因此光秀的種種巧妙安排，就像在沙土建造的閣樓中細膩地描繪壁畫，所有的努力終將歸於徒然。

　　「這麼一來的話……」

　　想到展現在他們兄弟眼前的無限可能和崇高地位，反而讓小一郎覺得恐懼顫慄。過去，不管哥哥或小一郎都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出身卑賤」，總認為他們兄弟的成功，全多虧了只重視能力和成果的主君信長，在他的支持和蔭庇下，他們才能爬到今天的地位。可是現在信長死了，他們這才訝異地發現，其實已經沒有任何人能阻礙他們這對「卑賤」的兄弟出人頭地了。

　　這麼一來，哥哥秀吉也有可能得到偉大的信長曾擁有的地位，不，甚至可能爬到更高的地位。而且，他也必須這樣做，因為在山崎會戰打敗「逆臣」光秀，秀吉已向全天下展現出凌駕織田家其他部將的優越實力。換言之，他已經騎虎難下，不能回頭了。

　　「哥哥將會成為信長主公……」

　　小一郎凝視著哥哥斜躺在擋箭牌旁的瘦小身軀，不禁又打了一個寒顫。

　　但秀吉根本無視他的思緒，自顧自地低聲說：

　　「小一郎，咱們動作得快一點。聽說北畠大人正在前往安土呢。」

　　哥哥黯淡的神色和銳利的目光，和方才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

　　這時秀吉故意用養家的姓「北畠」來稱呼織田信長的次男信雄，表示他只不過和自己的養子於次丸秀勝站在同樣的地位。這正是秀吉的表態，說明他即將覬覦空出來的「天下人寶座」。

　　２

　　從接獲織田信長的死訊到進行山崎會戰的十二天，羽柴秀吉的判斷和行動確實精彩出色。後世的史家之所以將發生山崎會戰的地點「天王山」，轉借為決勝關鍵戰的代名詞，正是因為相信是這場戰爭的勝利把秀吉拱成了「天下人」。

　　事實也的確如此。倘若在此敗北，秀吉根本沒有任何機會出線。不過，這一戰只是開端，而不是結束。秀吉的厲害之處，應該是在此之後到六月二十七日在尾張清洲城舉行織田家重臣會議的半個月間，他所展開的一連串激烈行動和巧妙的事前疏通。

　　當羽柴秀吉於六月十四日得知明智光秀身亡的那一瞬間，應該就察覺到邁向「天下人」的大道已經在他眼前鋪呈開來。他一定也知道這條路並不平坦，沿途難關重重，而最大且馬上就得面對的關卡，就是必須和信長的後代及織田家的重臣爭奪勢力。

　　有不少人在得知信長被弒持，都亟欲起而討伐殺害信長的叛臣明智光秀。信長的三男神戶信孝和丹羽長秀，特別前往大坂，攻打明智光秀的女婿津田信澄，藉以明志；原本待在北陸的柴田勝家也急忙從越中退回越前府中，整頓軍備。連信長橫死當天在堺市遊覽的德川家康，也好不容易拾回一命，急忙逃回三河，立刻著手準備出兵。

　　身在伊勢的次男信雄，更是在山崎會戰的翌日便已率兵趕到近江安土城。倘若秀吉的行動晚了五天，首先和明智光秀交戰的，可能就是信雄的部隊。更奇怪的是，信雄好不容易率部隊趕來安土，卻彷彿鬼迷心竅似地放火燒了父親所建的安土城，犯下大忌。如此愚不可及的行徑，不用說織田家的武將，就連基督教的傳教士都說他好像「發瘋了」。

　　總而言之，討伐「逆臣」光秀，簡直就像一場織田家部將的競走賽，人人爭先恐後。就這一層意義來說，秀吉的確非常幸運，能夠最快掌握情報而展開行動。不過，當競賽結束後，卻只有秀吉一個人明確意識到下一場比賽，也就是織田家內部的勢力之爭，預先做好準備和安排。這就不再是好運，而必須歸功於秀吉的先見之明和研判情勢的能力。

　　天正五年左右，織田信長開始採用一種或可稱做「軍區制度」的現代化軍制，讓七位重臣分別擔任不同地區的司令官。後來，荒木村重叛變，事敗身亡，佐久間信盛因失寵於信長而遭到謫放，現在明智光秀也已喪命，結果只剩下四位「軍區司令官」級的重臣。他們分別是北陸地區的司令官柴田勝家，待在上州廄橋的東國司令官瀧川一益，正準備發動攻擊的四國地區司令官丹羽長秀，以及中國地區的總司令官羽柴秀吉。織田家即將發生的勢力之爭，勢必會由這四位各擁軍團的重臣，以及兩個已成人的信長遺孤北畠信雄和神戶信孝來角力。

　　然而，要怎樣做才能佔得優勢呢？手段有兩種，一是建構起足以誇耀群倫的實力，一是和其他重臣結合。在傳統和禮法已被棄如敝屣的社會中，只有武力和人脈才是決勝的關鍵。

　　秀吉先針對前者開始加強自己的實力。恰好此時羽柴軍團眼前就有供秀吉累積實力的好機會，因為明智光秀據有的丹波、近江、山城等三國，以及攝津、河內、美濃、尾張等織田家直轄的領地，如今都成了「無主之國」。換言之，眼前正橫躺著一大群「可任意宰割」的獵物。

　　秀吉毫不遲疑，立刻飛身撲向獵物。當明智在山崎的最後據點勝龍寺城仍煙硝沖天、戰火未熄之際，他便已下令堀秀政攻打近江的坂本城。

　　堀久太郎秀政是美濃出身的農村武士，後來加入信長麾下，陸續立功而晉升為四萬石級的大名。在本能寺之變發生前，他才奉信長的命令前來備中高松，擔任增援羽柴軍團的第一批部隊，因此等於才剛加入羽柴秀吉的手下。秀吉知道，只要在此時稍示小惠，他一定會靠向羽柴家，因此便把攻打明智根據地坂本城，立下大功的機會讓給了他。這樣做也可以休養自己的直屬部隊，因應即將來臨的更大挑戰。

　　秀吉本身的當務之急則是佔據京都，因為這才是最重要的「實力」。六月十五日，秀吉率領大批部隊熱熱鬧鬧地進入京都，將明智光秀的首級掛在粟田口，向天下人展現誰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我和神戶大人及丹羽大人一同去近江、美濃，後面就交給你了。」

　　結束了在京都的宣示儀式之後，哥哥面色緊繃、若有所指地對小一郎說。所謂「後面」，就是和秀吉的去處方向相反的京都以西諸國。

　　「我知道了。」

　　小一郎鄭重地點頭領命。近江有羽柴家的根據地長濱城和丹羽長秀的居城佐和山城，均已被明智手下佔領。至於美濃則有神戶信孝的領地，又是明智光秀的出身地，有一個據稱是前國主齋藤道三族人、名叫齋藤玄蕃允利堯的人物，已經佔領了岐阜城，打算和明智光秀前後呼應。如果聲稱要收復這些領地的話，丹羽長秀和神戶信孝一定會二話不說地和秀吉同去。秀吉是想把丹羽和神戶的注意力引到「前面」，讓小一郎在這段時間盜取攝津、丹波、河內等「後面」地區。

　　倘若一切順利，就能成功地「建構起足以誇耀群倫的實力」，在成為信長後繼者的角力賽中掌握先機。

　　然而，並不是奪得領地就算數，還必須設法讓織田家的重臣承認這樣的結果。畢竟情勢已經改變，現在再也不是那個立下功勞只要信長一個人承認即可的時代了。

　　「可是，全部拿下好嗎？」

　　小一郎故意側首，面帶不安地問道。

　　「丹後給細川，大和給筒井。至於高山和中川，就先發本領安堵狀，讓他們繼續保有原來的領地，再找機會加封。」

　　哥哥毫不考慮地一口氣說完，看樣子他早已在心裏代替信長分配了領地。

　　「那麼，其他人……」

　　小一郎放慢語氣，彷彿是在催促哥哥回答。

　　「嗯……」

　　碰上這個問題，秀吉才開始陷入苦思。他剛才提的四個人都是明智的老部屬，他們在這次戰事中站在秀吉這一邊，或是善意地維持中立。秀吉打算以他說的那些方式讓這些人加入羽柴家陣營。而所謂的「其他人」，則是指直屬織田家的輔助大名。

　　「目前恐怕還沒辦法顧到他們……」

　　秀吉苦澀的表情上清楚地寫著這個答案。他雖然戰勝了明智，但並未繼承織田家。可是如果他想取代信長奪取天下，就得設法把過去的同僚變成自己的家來。然而照目前的情勢來看，就算秀吉野心勃勃，也不敢立刻把昨日的同僚或更位高權重的老臣當做自己的屬下來看待。不，不是不敢，只是還沒有足夠的條件這樣做。

　　３

　　根據小一郎的觀察，哥哥在織田家中人緣很差。一個地位低下的足輕，卻成日厚臉皮地往信長身邊跑，擠掉別人而升到今天的地位，當然不可能在織田家中受歡迎。尤其是那些老臣，更是看他不順眼。

　　在那幾個實力雄厚的「軍區司令官」級重臣中，柴田勝家和瀧川一益都極度厭惡秀吉。勉強對秀吉有些好感，可能支持他的，只有長久以來擔任他上司的丹羽長秀，可是這次事關重大，恐怕也不太靠得住。長秀生性溫和平易，如果柴田和瀧川大力說服他，難保他不會倒向他們。

　　至於織田信長的三個兒子，秀吉的養子秀勝當然沒有發言權，因為大家會把未成年的秀勝視為秀吉的一方。剩下的北畠信雄和神戶信孝，一定會彼此爭奪家督的寶座，因此如果支持其中一個人，就一定會得罪另外一個人，若以「票數」為考量，不管拉攏哪一個，都沒甚麼效果。

　　而且這兩個人中比較成材的神戶信孝，似乎又對秀吉沒甚麼好感，在山崎會戰時，他甚至因為不願屈居秀吉之下，遲遲不來加入作戰。哥哥雖然想藉著幫助信孝從近江進入美濃來討好他，但成功的可能性也不高。自我意識強烈的信孝，眼見一個出身卑賤的矮小男子成為討伐殺父仇人光秀的主角，恐怕不但不覺得感激，反而會心生嫉妒。

　　小一郎的腦海中，浮現了柴田、瀧川、神戶信孝三人聯合起來孤立哥哥的畫面。要攻破這個聯合戰線，勢必比打敗明智光秀大軍還要困難。甚至還可以想見他們一定會說：

　　「信孝大人才是織田家的繼承人。京城不用說，連山城、丹波、河內都該一併還給信孝大人。」

　　如果這時拒絕他們的要求，以武力起而反抗，那麼哥哥就變成了第二個明智光秀。雖然羽柴家在山崎會戰中大獲全勝，領地也隨之擴充，可是士兵仍以烏合之眾居多，土地也尚未繳納年貢，了不起只是一張空頭支票。將這些因素綜合起來看，目前羽柴家的實力還不足以和織田家的聯合軍對抗。

　　「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拉到一個足以和柴田、瀧川對抗的實力派重臣。」

　　這是小一郎的想法，也應該是秀吉最念茲在茲的事情。可是，眼前根本找不到這樣的人，唯一有把握的「友軍」，就是羽柴家手下的大名，但這些人距「家中重臣」還有好大一段距離。

　　柴田勝家的手下有佐佐成政、前田利家、金森長近等舊臣，丹羽長秀身邊也有深受信長寵信的蜂屋賴隆等老將。就連和秀吉一樣從最低階級爬上來的瀧川一益，都有森長可、河尻秀隆等幾個准重臣級的手下。這些人只要稍微再立些功勞，馬上就能加入耆老的行列。

　　可是，新興的羽柴家手下，只有一些不受織田家重視或在平定近江後才加入的新人，不論封祿或出身都沒甚麼值得一提的。目前羽柴家手下最大的大名，就是擁有備前、美作五十多萬石領地的宇喜多家，可惜現任領主八郎秀家只是個十歲的孩子，根本派不上用場。

　　秀吉之所以不斷給在本能寺之變前剛加入的堀秀政立功的機會，就是希望提高他的名氣和權威，把他培養成自己人中的實力派。不過年方三十，只有四萬石領地的堀秀政，離和柴田、瀧川分庭抗禮還有很大一段距離。羽柴家的手下雖然驍勇善戰，但說到在織田家臣團中爭奪勢力，人才還遠遠不足。

　　「順慶……或是瀨兵衛……」

　　思索了片刻，秀吉才又輕聲自語道，可是馬上又搖搖頭，再度低頭沉吟。被信長指定為大和一國首領的筒井順慶，在份量上倒還差強人意，可是這次會戰他待在郡山城內，未曾出來支援。茨木城主中川瀨兵衛清秀剛好和他相反，擔任山崎會戰的先鋒立下頗大的功勞，可惜領地又太小。更麻煩的是，他們倆都有同樣的弱點──原本都是明智光秀手下的人。

　　「啊，勝三郎！快，快叫池田勝入進來！」

　　半晌之後，秀吉突然大叫出聲，雖然臉上堆滿笑容，但眼神卻依然尖銳。

　　池田勝三郎恆興的生母養德院是信長的奶媽，因此他自幼便追隨信長，三年前信長將位於攝津，原屬叛臣荒木村重的伊丹、池田兩個城封給了他。在這次攻討光秀的作戰中，他雖然也出兵協助羽柴大軍，但怎麼說都是直屬織田家的大名。此時他已經出家，法號勝入齋，年齡和秀吉一樣都是四十六歲，兩人曾是大將武士級的同僚，還曾比鄰而居過。以四十六歲的年齡和織田家的老臣身分，只要幫助他再立個大功，增加些領地，就可以加入重臣的行列了。

　　「的確是好人選。」

　　小一郎在認同之餘，也深深欽佩哥哥能毫不顧慮或嫉妒地起用過去的同僚，並給他立功的機會，同時他也從中體會到秀吉做為一個主君日益宏大的格局。

　　「剩下來就交給你安排了。你放手去做吧。」

　　哥哥說完，才真正地笑了。

　　「咱們家的主公筑前守說，要咱們派軍去平定遭到光秀那個逆賊擾亂的丹波、河內地方，並請勝入大人盡情處理攝津西半國。」

　　小一郎秀長對池田勝入齋恆興如此說。所謂「盡情處理」，意思就是「平定了就可以任意充做自有的領地」。

　　天下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去攻打明智的領土丹波，多少會遭到一些抵抗。河內也不例外，從堺市逃出的穴山梅雪在當地被殺，德川家康也好不容易才逃過一劫，可見當地情勢有多混亂。但攝津是秀吉大軍走過的地方，治安已大致恢復，許多城邑也都開城投降。因此「盡情處理」，簡直就像金銀遍地，只要唾手撿拾一般。

　　「這個藤吉郎，果然不愧我跟他朋友一場。」

　　池田勝入齋恆興大喜過望地說。尤其西攝津和秀吉的領國播磨接壤，秀吉只要有意，隨便向在姬路城留守的淺野長政交代一聲，拿下兩三個城絕對不成問題。但他卻把一切都交給池田，的確是慷慨爽快。

　　「至少該把花隈城留給我們吧。」

　　當時還在小一郎手下擔任先鋒的黑田官兵衛孝高如此說，但小一郎只簡單答道：

　　「光是丹波和河內就夠我們忙的了。」

　　這句話聽在急功好利的黑田官兵衛耳裏，八成又把小一郎當做「主君不成材的弟弟」了吧。

　　過沒多久，一個對羽柴兄弟來說堪稱大好消息的通知傳了進來。織田家的「東國軍區司令官」瀧川一益在上野的神流川和北条大軍對抗，不幸大敗。這是把極度厭惡秀吉的瀧川一益從耆老地位上拉下來的絕佳藉口，織田家內部的勢力關係也因此事而徹底改觀。

　　信長被弒的消息傳來，羽柴秀吉立刻和對峙的毛利家談和，趕抵京畿；瀧川一益卻仍繼續和不諳世局的北条家糾纏不清，最後竟還吃了敗仗，兩個人反應的差異決定了彼此的命運。從流浪漢躍升為織田家耆老的瀧川一益，三個月前還因主導攻打武田的戰役而獲頒首功，卻在此時因為這件事而漸趨沒落。雖然他有野心、有才華，之後也不斷奔走，意圖東山再起，但卻事與願違，破綻百出，終於在小牧、長久手之戰後剃髮出家，隱居於越前大野地方，默默老朽，被世人遺忘。

　　４

　　天正十年六月二十七日，織田家的重臣齊集尾張清洲城，召開史上著名的「清洲會議」。

　　沒有任何史料記載，這個對日後發展有重大影響的會議，到底是誰、經過怎樣的斡旋折衝才召開的。不過，從會前個人所在的地點，以及參加的人員推測，應該是在羽柴秀吉主導，丹羽長秀和池田恆興的協助下推動的。而且信長的次子北畠信雄，可能也在其間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因為會議地點不在安土或岐阜，反而選擇了織田家最早的根據地清洲，想必是顧慮信雄的立場和心理所做的決定吧。

　　之前信雄特地率軍前往安土，卻愚蠢地燒了父親信長辛苦築起的巨城，雖然原因不明，但信雄心中想必也頗引以為恥。他生性懦弱膽小，但並非白痴或瘋子，當然不願在暴露自己愚行的地方舉行會議。

　　不過，在岐阜開會更糟，因為那是他的競爭對手，弟弟神戶信孝的勢力範圍。雖然沒發揮甚麼功效，但信孝畢竟也參加了山崎會戰，又和秀吉或長秀一同出兵前往平定美濃，表現遠比信雄突出。因此原本就處於劣勢的信雄，根本沒勇氣在弟弟的根據地和他進行平等的會談。

　　秀吉看穿了信雄的心理，於是敦請丹羽長秀提議在清洲城開會，同時將在神流川大敗，損失了大量士兵並丟失甲斐、信濃領地的瀧川一益從重臣中除名，安插拿下攝津的尼崎、花隈地方的池田恆興取而代之。池田恆興的領地和先前的荒木村重不相上下，因此列入「軍區司令官」等級，也算是名正言順。

　　換言之，秀吉不但選擇了有利於自己的重臣會議成員，也順利地把北畠信雄拉攏到自己這一邊來。

　　相對地，織田家的首席耆老柴田勝家，卻未做任何準備或事前疏通，只帶著不及千人的輕兵從越前府中來到清洲。這個老人可能認為前來全面平靖的織田家領地，這些兵力就夠了。當時上萬的秀吉部隊剛平定了近江、美濃，一起湧進尾張，把清洲城擠得水洩不通，但柴田甚至沒有察覺這個狀況。

　　柴田勝家以為這個會議只是決定織田家繼任人選的儀式。對他來說，這根本不是甚麼重要或值得商討的問題，他相信神戶信孝就是眾所公認的適任人選。

　　簡而言之，在柴田修理亮勝家的觀念中，強大的「織田家」依然存在，只要在會議中把信孝選為繼承人，剩下的事都是信孝的權限，領地的分配等等根本不在討論範圍內。因此在開會之前，勝家並未對開會的場所或出席的成員表示任何意見。

　　相對地，在羽柴秀吉的觀念裏，織田家已經和信長的死一同消失。他的基本方針是要讓大家認可他已擁有廣大領地的事實，並且繼續維持現狀。要達成這個目的，織田家的繼任領主最好是沒有任事能力的人。想想看，事到如今還得把費力奪來的領地歸還織田家，改領一些微不足道的封賞，豈不太愚蠢了？

　　此時也恰巧有一個人選可以滿足秀吉的這種私心。被信長指定為繼承人的長男信忠，有一個三歲的兒子三法師。

　　對當時的人來說，讓一個三歲的幼兒統領強大的織田家，簡直就是異想天開。日本直到德川幕府成立，從第三代將軍家光之後，才確立了長子繼承制度，在這之前根本沒有這種觀念。特別是在戰國亂世，有能者繼位是天經地義的事，管他是次男或三男，根本沒人在意。倘若領主的兒子年紀尚幼，由叔父或女婿接位的情況也所在多有。不說別人，信長本身也是三男，在和弟弟四男信行爭奪之後，才繼承了父親信秀的位子，而且一開始他就沒把無能的大哥、二哥放在眼裏。

　　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柴田勝家可能做夢也沒想到，大家會把一個年僅三歲的幼兒，推為偉大信長的後繼者吧。

　　「簡直荒唐！有哪家大名會讓三歲的幼兒繼位啊？更何況咱們織田家是天下霸主，那樣的黃口小兒哪管得來！」

　　柴田暴跳如雷，氣呼呼地說。但已經太遲了，因為與會者沒有一個人支持他的看法。這也是有道理的。如果按照柴田的主張，由信孝繼位，次男信雄一定不會罷休。很可能秀吉已事先安排人去慫恿信雄，說他很有希望繼位，煽動他起來對抗弟弟信孝。在把會議地點定在讓信雄覺得自在的清洲城時，這樣的佈局想必就已經完成了。

　　有個說法是，當秀吉說完自己的提案後，便推說自己身體不適，退居他處，留下丹羽長秀來說服柴田勝家。這是很有可能的。丹羽長秀的說詞大概是，如果現在硬要讓信孝繼位，一定會迫使北畠信雄叛變，萬一羽柴秀吉或明智的手下和他連為一氣，織田家很可能會分裂。

　　這恰好戳到了柴田勝家的痛處。勝家一向主張「織田家最重要」，就算扯破他的嘴，他也不可能說出「就算信雄叛變，織田家分裂相爭，我也要堅持到底」的話。

　　況且這個老臣還有另一個弱點：他是所有出席會議的成員中，唯一沒有去討伐「叛臣」光秀的人。再加上清洲城下擠滿了羽柴、丹羽和北畠的士兵，身處戰國亂世，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柴田勝家，恐怕還是有幾分顧忌吧。

　　結果，柴田勝家只好忍痛接受羽柴秀吉提供的近江長濱六萬石領地，和與會眾人妥協。這樣的收穫，不但遠遜於獲得丹波、河內、山城，以及所有明智手下大名的秀吉，和得到若狹的舊領、近江的湖西，和志賀、高島兩郡的丹羽長秀，以及多了西攝津兩郡的池田恆興相比，也頗有不如。相信偉大的織田家依然存在，自認是其首席家老的柴田勝家，就是因此而不得不自食苦果。

　　如果有甚麼事足以安慰柴田勝家的挫敗，可能就是他所支持的神戶信孝，決定把信長的妹妹阿市這個眾所公認的美女嫁給他。

　　阿市曾下嫁淺井長政，做為織由與淺井締結同盟的象徵。小谷城失守後，她在信長之弟織田信包的庇護下，和三個女兒一同待在伊賀的上野城。她出生於天文十六年（一五四七），此時應該三十五歲了，照當時的情況，已經算是中年後期，但據說她的姿色卻絲毫不見衰減，想必真如傳聞所說，是個絕世美女。

　　事實上，羽柴秀吉也很想要阿市，可惜他有正室寧寧，而柴田勝家剛好在不久前喪妻。雖然勝家已近六十高齡，但仍頗有男子氣概，讓阿市選擇了他。神戶信孝居中撮合這件事，八成是因為不滿秀吉在清洲會議上阻撓他繼任織田家總領，想藉著和柴田結親，來一抒胸中的怨氣吧。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樁婚事似乎充滿了謀略，也暗藏著不祥的陰影。但不論如何，勝家得到了秀吉嚮往已久的主君之妹兼美女，心情多少舒緩了一些。據說柴田勝家回到越前之後，享受了一段美妙的新婚生活，讓他幾乎忘了自己的年齡。

　　５

　　清洲會議的結果，羽柴秀吉取得了絕對的優勢，但仍留下了許多後遺症。

　　首先，任何一舉獲得頭等權力和收入的人，一定會讓周圍的人嫉妒並提高警覺。這或許可以稱做成功的副作用吧。從織田信長橫死到舉行清洲會議，前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秀吉在山崎大獲全勝，把丹羽長秀、池田恆興、堀秀政等人拉到自己這一邊，又大幅擴充了領地。如今羽柴家的領地，除了播磨、因幡、但馬、丹波、山城、河內、淡路等七國共及兩百數十萬石以外，手下事實上還包括了備前的宇喜多、大和的筒井、丹後的細川，以及東攝津的中川和高山。換言之，將近一半的舊織田家領地，都已納入羽柴的支配下。當這個事實逐漸傳開後，一種「咱們被算計了」的懊惱之情開始在織田家中蔓延。

　　「雖然他在山崎會戰替主公報了仇，但也沒有那麼大的功勞啊！」

　　這樣的私下竊議，慢慢地變成更激烈的反彈：

　　「開玩笑，我們豈能當那個猴子的家來！」

　　看樣子，秀吉雖在清洲會議巧妙地孤立了柴田勝家，在包括中堅武將在內的廣大「輿論」上，卻未必佔有完全的優勢。

　　第二個問題是外交上的。這雖然尚未表面化，但四鄰的大名當然不希望上方出現任何能取代信長的大勢力。本州中央越是擾攘不安，各地大名短時間內至少不用害怕遭到攻擊，順利的話說不定還有機會覬覦天下。可是羽柴秀吉這麼迅速地囊括了畿內的西半部和中國的東部，很有可能會成為不遜於信長的危險勢力。於是，不管毛利、上杉、北条或長宗我部，都開始對羽柴秀吉心生警戒。

　　其中最讓秀吉擔心的，是在這段時間平定了甲斐和信濃，成為五國大領主的德川家康。家康一向自詡為「織田家的親族」，說不定會擁立信長的兒子，對抗不斷擴充的羽柴秀吉。

　　第三個更實際的問題，乃是該如何統治遽增的領地，讓四境安泰。秀吉剛拿到的丹波和河內，是織田家經過慘烈戰爭所奪來的，域內有不少憎惡織田家的農村武主或本願寺徒眾。京都和山城則聚居了最難統御的京都人，也是那些反覆無常、口蜜腹劍的陰謀份子群聚的巢窟。萬一治理不當，各地叛亂蜂起，反而會消耗羽柴家的戰力，得不償失。如果嫉妒羽柴成就的織田家武將或四鄰的大名再從中擾亂，意圖攪局的話，基礎不穩的羽柴家說不定就會在轉瞬之間分崩離析。當下就已經有許多織田家的老將在一旁看笑話，冷言冷語地說：

　　「連信長主公都耗費了十年工夫才安頓了畿內，咱倒要看看這個羽柴家的猴子有多大的本事！」

　　身為哥哥的幕僚，小一郎秀長最費心去處理第三個問題。當哥哥在尾張清洲熱烈地展開談判時，小一郎正在巡視丹波的山野和河內的水鄉，向領內百姓說明今後將以公正寬大的態度來治理此地。並且表示大部分的農村武士或村落皆可拿回以往的領地和權利，京都的朝廷或寺社也有可能恢復固有的領地。而對於信長厭如蛇蠍的本願寺徒眾，他也答應會從寬處理。這些允諾對於安定人心、降低叛亂意願，有相當大的效果。畿內百姓歷經長期戰亂和信長的嚴格統治，身心皆感疲憊，因此這樣的做法讓大部分的人產生一種心態：

　　「咱們先靜觀其變，看看這個羽柴秀吉大人會怎麼做吧。」

　　七月一日，秀吉從尾張進入近江，巧妙地走在弟弟小一郎鋪好的路線上，轉瞬間就穩定了畿內各地。只要小一郎發出過口頭承諾，秀吉一概予以承認，許多農村武士或寺社都接獲「舊領安堵」的書函。連曾經激戰過的本願寺光佐，他都主動派遣使者前往敦睦，也致函身在毛利庇護下的足利義昭。曾在信長手下屠殺比叡山、以威猛之勢攻討播磨、英賀的一向宗暴亂的羽柴秀吉，藉著這些舉動順利蛻變，展現出和信長不同風格的「天下人」姿態。

　　在此同時，秀吉也在另外兩個問題──在織田家的舊臣間形成輿論，以及和四鄰大名間的外交──上多所用心，獲得了不錯的成果。

　　首先，他先在戰勝之地山崎築城，藉以誇耀自己的戰功和身為中央統治者的地位，同時任命淺野長政和木下家次為京都奉行，向天下人展現他對京都的支配權。九月十二日，他又讓自己的養子羽柴秀勝在大德寺舉行信長百日忌的盛大法會，十月三日則由正親町天皇敘任為從五位下左近衛少將。

　　在外交方面，秀吉特別重視毛利家，因為萬一和柴田勝家等人展開爭鬥，一定得和毛利親睦，以鞏固背後。在存留至今的一封七月十七日寫給毛利輝元的書信中，秀吉告訴他因為忙著建築山崎城，所以信長的葬儀將會延後。在百忙之中他還發出這樣內容的書信，想必在此前後他已經發出大量的書函了。

　　除此之外，大約就在此時，他也開始和上杉景勝聯絡，目的是希望牽制柴田勝家的背後。

　　毛利和上杉確信羽柴秀吉已取得優勢，因此對秀吉親陸的舉動無不歡然回應，日後秀吉和柴田勝家作戰時，他們也都以保持善意的中立向羽柴家示好。

　　不過，這個時期秀吉最用心對待的，其實是丹羽長秀。

　　在秀吉往上爬升的過程中，丹羽五郎左衛門長秀一直是他的上司，也是織田家資深重臣中少數幾個始終好意對待秀吉的人。而他們倆能維持如此良好的關係，可能是因為丹羽淡泊名利，個性也比較怯懦的緣故吧。當信長要封給諸將官位時，只有長秀辭退不受，表示：

　　「臣一輩子當五郎左即可。」

　　最後他只接受了「惟住」這個鎮西名族的姓氏。此外，對領地的加增他也看得很淡，信長死時他只領有近江佐和山城和若狹一國，共計十萬石領地，遠比當時織田家其他的「軍區司令官」要少。因此，秀吉在山崎會戰後分給他的近江二郡，志賀和高島二十萬石領地，或許已讓丹羽長秀覺得是超額的報酬。終其一生，這個男人似乎沒有那種靠著和他人比較來評量自己地位的意識。

　　不過，在織田家的家臣團中，他的排名卻僅次於柴田勝家，遠比羽柴秀吉為高。秀吉尊重此事，即使自己已成為七國之主，仍經常讓長秀坐上座，而且遇事一定記得在形式上找長秀商量。同年八月起到年底，秀吉數十次款待長秀，與其會面商議大事。

　　為此，丹羽長秀也感受到秀吉的好意和勢力，兩家結成了更穩固的盟友關係。對在織田家中飽受冷眼看待的秀吉來說，次席家老始終不變的支持，想必是極其珍貴、無法取代的吧。

　　清洲會議後的三個月間，羽柴秀吉陸續彌補了自己的弱點，並把單純的優勢化為確實有利的地位。這種順序安排之巧妙，就像名人下棋一般，先是快速佈出大局，然後在轉瞬之間鞏固好佈下的地盤。

　　完成這些準備後，秀吉立刻宣佈要在十月十五日於京都大德寺舉行信長的葬儀，由信長的四男，也就是他的養子羽柴秀勝擔任喪主。

　　這是對神戶信孝和在背後支持他的柴田勝家的公然挑戰。當時神戶信孝已將成為織田家總領的三歲幼兒三法師帶入岐阜城，儼然一副家長的模樣。所以在宣佈此事時，秀吉也毫不客氣地指責信孝等人不孝，說他讓四男秀勝主持亡父的葬儀，是因為其他兒子根本無意採取行動。

　　當然，這和事實有很大的差距。握住織田家總領三法師的神戶信孝，當時也和柴田勝家、瀧川一益等人聯手，準備在岐阜城舉行信長的葬儀，但時間卻一再受到耽延，因為織田家的部分成員，尤其是相信秀吉會支持他的北畠信雄，一直刁難，不願以信孝為主來舉行葬儀。秀吉本身也攻擊信孝，說信孝自八月起便違反約定，不肯把三法師送到安土，藉此阻撓信孝舉行葬儀。換言之，集合家中所有人來舉行葬儀的先決條件，是信孝要將三法師送到安土。

　　或許應該這樣說，在大德寺以羽柴秀勝為喪主所舉行的葬儀，是秀吉故意將敵人逼到絕地，然後再先發制人。神戶信孝和柴田勝家當然會因此勃然大怒。

　　但也正因如此，秀吉必須辦得更盛大，一方面宣揚「忠臣秀吉」的印象，也向天下人展現誰才是真正有實力的人。

　　「這次我可要辦個前所未有的豪華葬禮。」

　　秀吉再三向小一郎強調。而秀吉的確有企劃活動的才能，日後也將此才能發揮得更淋漓盡致。或許這才是哥哥向舊主信長學得的最大能力。而這次秀吉絞盡腦汁、不惜一切花費所企劃的這個活動，果然是史無前例的。

　　信長的棺木以瓔珞為頂、珠寶為欄，還裝飾上金銀，覆蓋上金紗金欄，並且以沉香雕刻的木像來取代在本能寺燒毀時失蹤的遺體。他還借用平安時代以來天皇的火葬場蓮台野，並且讓大德寺近三千平方公尺的每一個空隙都擠滿了僧侶和參加者。

　　可是，排場大問題自然也多，其中最麻煩的便是警備問題。尤其要在對手直截了當的敵意中舉行空前盛大的活動，更是分外困難。萬一在葬儀中遭人搗亂或放火，反而會讓人質疑秀吉對京都的支配力，暴露自己的弱點，因此無論如何一定要設法維護洛中全地安靖無虞。小一郎自然又奉命挑起這個艱困的任務。

　　他指揮三萬士兵固守京洛一帶，別說放火作亂，就連趁隙扒竊都嚴懲不貸。

　　葬儀當天，載著信長棺木的豪華輿架，由池田恆興的兒子輝政抬著前轅，喪主羽柴秀勝扛著後轅，浩浩蕩蕩地邁向蓮台野，秀吉本人則拿著牌位和大刀走在隊伍的最前方。小一郎秀長仍一如往常，扮演著不起眼但卻費心勞力的角色，站在放眼望不見盡頭的護衛士兵中，目送這個豪華的隊伍逐漸遠去。

　　不過，哥哥竟趕在當天出版了命大村由己撰寫的《惟任退治記》，就連小一郎也不禁咋舌。這本書的問世，離事件發生才不過四個月，照當時出版書籍的速度來說，簡直是特例中的特例。而且秀吉還做了上百本抄本，從京洛到偏遠小國到處發送，把過去表演給信長一個人看的邀功伎倆，毫不害臊地改向全天下人展現。

　　「哥哥竟然反應這麼快，又這麼懂得宣傳，我真是望塵莫及。」

　　小一郎一邊想一邊為自己能追隨如此有能力的主君而深覺慶幸……。

最後的苦戰

　　１

　　「終於來了……」

　　羽柴小一郎秀長望著西方的天空，輕咬著下唇，事到臨頭的歡欣和面對危險的戰慄，同時朝他襲來。

　　天正十一年四月二十日清晨，北國街道的西側突如其來地響起一陣激烈的槍聲。自上個月十三日以來，柴田勝家的北國大軍和羽柴秀吉的畿內大軍，隔著一條兩側地勢彎曲起伏的道路對峙，如今終於展開了激戰。

　　「大岩山的中川清秀大人，後側突然遭到強烈攻擊，正面臨苦戰。」

　　探子前來匯報戰況。

　　「甚麼？大岩山的中川大人？……」

　　並列在小一郎兩側的藤堂高虎、青木一矩和安田作兵衛等家老，異口同聲地叫道。

　　大岩山是一個海拔二百二十公尺左右的小山，從小一郎現在的位置看出去，剛好是在西側，中間隔著一條北國街道。在羽柴大軍朝南北拉開的縱深陣地中，屬於極後方的位置。在其前方，北有堀秀政木村隼人、堀尾吉晴，和倒戈的長濱城主柴田勝豐手下將領所率的部隊；大岩山北鄰的岩崎山則有高山右近重友的陣營。敵軍不去攻打這些陣營，反而從後方西側進攻相當於全軍尾端的大岩山，想必是順著余吳湖四周迂迴小路繞過來的。不管是走人馬不易通行的狹窄山道或濕濡難行的湖畔道路，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地攻過來，的確是漂亮的奇襲。

　　「萬一大岩山被攻陷，那可就糟了。那兒離木本的大本營只有眉眼之距……」

　　青木一矩說著說著，聲音竟微微顫抖起來。

　　「我知道。」

　　小一郎低聲回答道。從大岩山到木本只有不到十町〔註：一町約一百零九公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羽柴家的部隊，而且木本的大本營中，別說主將秀吉不在了，兵力也沒留下多少。秀吉已在上個月二十七日悄悄離開此地返回長濱城，又在五天前率領主力部隊進入美濃，意圖攻打岐阜的神戶信孝。

　　「如果、如果秀吉主公還在長濱的話……」

　　連平日冷靜的藤堂高虎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倘若秀吉的主力在長濱，或許今天就可以趕來馳援；可是如果在相距十三里〔註：一里約為三點九公里〕二十六町的大垣，再怎麼快都得花兩天時間才能趕到。萬一又遭到神戶信孝的城兵追擊，恐怕三天，不！！可能五天都來不了。看樣子，敵人的奇襲不僅在戰術上極盡巧妙，連時機都掌握得恰到好處。

　　「不愧是柴田，手下果然有幾個厲害的家來。」

　　想到這裏，小一郎開口詢問奇襲隊的統帥是誰。

　　「主將是佐久間盛政大人，但也看到了不破勝光大人、德山秀現大人和原彥次郎大人的馬印。」

　　去刺探敵情的武士喘著氣說出的答案，立刻又讓青木及藤堂緊張起來。

　　佐久間盛政是柴田勝家的外甥，也是他最器重的勇將，如果再加上不破、德山、原等柴田家的重臣，軍勢一定相當龐大。大岩山的山塞，只有中川清秀率領一千名左右的士兵鎮守，撐不撐得了一刻鐘，恐怕都成問題。

　　「嗯，我瞭解了……」

　　小一郎秀長緩緩頷首道，和青木顫抖的語音及藤堂高亢的語調不同，他的聲音中隱隱流露出一股泰然自若的沉穩。小一郎的心中其實也很緊張，他只是想藉此先讓自己鎮靜下來。有無數次以寡兵面對強敵的經驗，小一郎很清楚此時最重要的，是穩住自己的情緒。

　　「大家別慌。敵人現在出來對我們十分有利，我們千萬要把握機會一舉成擒，別讓大魚溜了。」

　　小一郎環顧左右，聲音沉穩得連他自己都很滿意。因為他知道，這並非虛假的安慰之詞，而是自內心由衷發出。

　　身為偉大秀吉的幕僚，如今小一郎必須完成的任務，是協助哥哥定天下，而非立下軍區司令官所必須奪得的戰功。

　　２

　　由於去年，也就是天正十年的十月十五日，羽柴秀吉為織田信長舉行了盛大的葬禮，使織田家中的對立正式進入白熱化。

　　織田家一分而為兩派。一派是羽柴秀吉，以及支持他的丹羽長秀、池田恆興、堀秀政，和原為明智光秀手下的筒井順慶、細川藤孝、中川清秀、高山右近等人。另外，對弟弟神戶信孝擺出一副織田家總領姿態深覺反感的北畠信雄，也屬於這一派。

　　另一派則有三個主要的成員，分別是織田家的首席耆老柴田勝家、在神流川會戰敗給北条而被排除在耆老名單外的瀧川一益，以及獲得美濃一國的信長之子神戶信孝。

　　不管在人數多寡或領地大小上，羽柴派都佔有絕對優勢。這派同盟軍的領地，從中國東部延伸到整個畿內，再加上尾張，共計十四國之多，可動員的兵力更達到八萬人以上。相對地，三人聯合派的領地，只有柴田勝家擁有的越前、越中、加賀、能登四國，以及神戶信孝的美濃和瀧川一益領有的半個伊勢，總計五國半，可動員的兵力則未超過三萬五千人。也就是說，經過山崎會戰的勝利和之後的迅速行動，秀吉已經構築起相當堅固的實力了。

　　而且這次的對決根本就是秀吉一手主導的，自然選擇了對他最有利的時機。在大德寺舉行葬儀而造成正式對決時，位於北國的柴田領地已經大雪紛飛，無法進行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這正是秀吉的戰略：趁著強大的柴田部隊動彈不得的冬天，降服伊勢的瀧川和美濃的信孝，陷柴田勝家於孤立無援之中。

　　勝家當然也知道秀吉心裏打的算盤，便在去年十一月派前田利家、不破勝光、金森長近等手下三位大名去議和，意圖爭取時間。秀吉在寶寺城迎接這三位大名，善加款待，假裝有意和解，其實目的是在討這三個人的歡心。

　　小一郎秀長也參與其事，接近年長的金森長近。日後小一郎將自己的養女嫁給金森的兒子，據說就是在此時結下的緣。

　　總之，秀吉根本無意信守和議。三位使者前腳才剛離去，十二月五日，秀吉便召集五萬大軍離開近江，去和北畠信雄會合。這是對柴田家的域外領地長濱城的示威之舉，鎮守該城的柴田勝豐為此大為驚恐。

　　柴田勝豐是勝家的養子，一直被視為柴田家的繼承人。但後來勝家日漸不喜愛這個養子，反而偏愛外甥佐久間盛政。勝豐原已懷疑養父心中別有打算，但真正讓他大受打擊的，是勝家竟派他去清洲會議之後得到的域外領地長濱城當城主。

　　和兩千多名士兵孤零零守著長濱城，一旦開始和羽柴家對抗，根本只有死路一條──勝豐被逼入如此絕境，當然會怨恨養父，心生動搖。再加上那段時間勝豐罹患重病，身體衰弱，於是便採納家臣木下助休、德永壽昌的建議，向秀吉投誠。

　　招降了對手的養子，將其城池納入囊中，交戰自然勢在必行。羽柴大軍片刻不息地，行經風雪肆虐的關原地區進入美濃，勸降稻葉一鐵等人，直接進逼神戶信孝所在的岐阜城。

　　信孝判斷自己全無勝算，交出手上的織田家總領三法師乞和。性格激烈的信孝竟然未發一兵一卒便交出了三法師，想必大出秀吉意料。這麼一來，秀吉雖然得到了織田家的正統，卻在身後留下了強敵。這恐怕也是柴田勝家出的主意，要信孝暫時忍耐，等到雪融之後再一起對付秀吉。

　　於是秀吉繼續前進，攻擊另一個敵人瀧川一益。開年之後的天正十一年（一五八三）二月，羽柴大軍兵分三路進入北伊勢。由秀吉親自率領的本隊，取道大君畑直逼瀧川一益的根據地桑名；由秀吉的外甥三好秀次帶隊的左翼部隊，則越過土岐和多羅，自北攻向長島；小一郎領軍的右翼部隊則越過安樂，從峰城前往龜山城。

　　此時小一郎指揮的，是由筒井順慶、稻葉一鐵、氏家直通等新加入的大名所組成的混合部隊，卻也是三隊中戰果最輝煌的，在轉瞬間就攻下了瀧川義大夫鎮守的峰城；接著又奪佔了佐治新介籠居的龜山城，並輕取國府、地藏兩城。小一郎知道，瀧川家的守將因為唯一可仰賴的柴田勝家部隊遭到雪封，無法行動，人人滿懷不安，所以採用進攻時替他們留下退路的戰術，果然大奏其功。

　　不過率領羽柴家直屬士兵的另外兩個部隊，可就沒有那麼順利了。哥哥所率的本隊攻打瀧川一益所在的桑名城，花多一點時間倒也無可厚非，但目標長島的三好秀次部隊竟也沒有任何斬獲，滯留在長島前方，讓小一郎不得不為這個甥兒的能力與性格憂心。

　　這種失望甚至抹煞了他自己立下戰功的喜悅。哥哥和小一郎都沒有子嗣，姊姊所生的這個外甥，幾乎可說是少數流著羽柴家血液的下一代。秀吉讓年僅十五歲的秀次統領一支部隊，就是希望他多受磨練，將來能成為一方大將。

　　可惜小一郎的憂心並非杞憂。三好秀次後來成為秀吉的養子，以豐臣秀次之名就任關白高位，但卻依然不改素行，最後被秀吉親手處以切腹之刑。在他短暫的生涯中，幾乎沒有替豐臣家立下任何功勞，反而帶來許多不良的影響。不過整個事情發生在小一郎死後四年，倘若小一郎能多活幾年，或許有機會改寫秀次的人生吧。不管怎麼說，小一郎在世的時候，秀吉從未斬殺過自己人，秀次也不敢任意放肆，因為小一郎擅長協調人際關係，不但能讓秀吉謹慎自愛，也足以抑制秀次的任性。

　　３

　　不但沒奪下桑名城，連長島城都未能攻下，還留下了毫髮無傷的神戶信孝，這樣的結果當然和羽柴家的原定計畫出入甚大，也不符秀吉的基本戰略。但另一方面，眼見自己的支持者在轉瞬間便被攻得只剩兩個城，相信柴田的失望更勝於秀吉。

　　「這個死猴子，還不就多虧他有個好弟弟。」

　　接獲瀧川一益在伊勢苦戰的消息，柴田勝家氣呼呼地大聲感嘆道。看到自己的養子如此沒出息，竟然莫名其妙地就投降敵軍，勝家憤怒之餘，恐怕也很羨慕秀吉能有這麼好的幕僚吧。

　　事到如今，再怎麼困難都得設法派兵攻討羽柴，替瀧川一益解圍。萬一瀧川也戰敗投降，他就得單獨對抗羽柴大軍，那是絕對沒有勝算的。

　　柴田勝家決定不待雪溶便展開行動。二月二十八日，他先命前田利家的長子利長率部隊出發，士兵人人腳穿雪鞋，將積雪的道路踩實，以便行軍，兵糧則以後送方式處理。接著他又在三月三日派出由佐久間盛政、前田利家所率的大批部隊，希望能早一日抵達近江，散佈「柴田部隊已大舉出動」的消息，促使羽柴秀吉自伊勢撤軍回援。柴田勝家本人則於三月九日離開北庄，差不多正是雪勢略緩，搬運兵糧的拖車勉強能上路的時候。

　　柴田勝家的戰略果然發揮了功效。當前田利長率隊抵達橡木嶺時，「北國大軍出動」的情報便已傳至伊勢，讓羽柴部隊大為著慌。秀吉把近江日野城主蒲生氏鄉留下來，協助尾張的北畠信雄牽制瀧川一益，然後率領全軍返回安土，於三月十一日在長濱城完成了應敵的準備。只差一步便可大敗瀧川一益，結果卻臨時撤除包圍，轉向北地，當然會讓羽柴部隊覺得遺憾，並感到些許不安。

　　儘管如此，三月十三日朝北國街道進軍的羽柴部隊，依然自信十足。全軍共分為十四陣，位於第七陣，差不多剛好在中間位置的小一郎，對戰況也頗為樂觀。

　　羽柴部隊總計有四萬多士兵，大約是敵軍的兩倍，而且軍費綽綽有餘，以長濱城為基地的軍糧補給也不虞匱乏。再加上領有若狹和湖西的盟友丹羽長秀，已率部隊渡湖，威脅柴田部隊的側面；由丹後的細川藤孝率領水師擾亂越前海岸的工作也已安排妥當。尤其難得的是，越後的上杉景勝主動出面，表示願意協助牽制柴田部隊，迫使柴田家首屈一指的勇將佐佐成政滯留在越中，不敢輕易離開。

　　「我們絕對不可能輸的。」

　　小一郎腦海中浮現羽柴家所擺出的陣勢和周邊的情況，心中覺得把握十足。

　　然而，當他來到接近琵琶湖最北端的木本村時，早先的自信突然蒙上了一層陰影。柴田大軍出乎他們意料地在柳瀨一帶築起一連串堅固的山塞，該地位於與越前交界的橡木嶺之正南（近江）側。

　　「原來如此。這可有些費事了……」

　　視察完柴田部隊所佈下的堅穩陣勢，小一郎不由得如此沉吟。在林谷、橡谷、別所、行市這一連串小山巒上築起山塞的柴田大軍，已形成相當紮實難攻的要塞線，勝家的本陣則位於這條線背後的柳瀨再往內深入十町左右的地方。整個陣勢擺明是要拒絕羽柴家想要打的野地決戰，改為長期對抗。

　　「好啊，既然勝家如此打算，我就陪他玩到底吧。只要冬天一來，他就非束手就擒不可。」

　　過了四、五天，秀吉看到柴田部隊的堅穩陣勢，預料短期之內不可能決戰，才說出這種話，並且開始做別的打算。他命堀秀政去守最北端的左禰山，派山路將監、大金藤八郎等柴田勝豐的手下去守左禰山西側的神明山。接著又把小川祐忠、木下一元等人安排到其餘的高地，負責聯絡各山頭；同時派高山右近去守南邊的岩崎山，其南鄰的大岩山則交給了中川清秀。最後則把丹羽長秀送來支援的桑山重晴配置在西側、夾在余吳湖和琵琶湖之間的賤岳，完成了一個南北長及二里的縱深陣勢。

　　「小一郎，你爬上那座山，負責統領前頭部隊。」

　　哥哥指著位於本木大本營正北方的田上山對他說。

　　「果然……」

　　小一郎業已察覺哥哥心裏打的算盤，暗想，這可是個艱困的差事啊。

　　如果要打持久戰，就得顧慮到背後的瀧川一益和神戶信孝。哥哥是打算讓他鎮守此地，自己率兵轉戰美濃和伊勢。

　　這麼一來，柴田勝家一定會出兵攻討。勝家費盡心思，勉強冒雪前來，好不容易才進入近江，怎麼可能再坐視信孝或一益遭到攻擊。到時小一郎就得和前方幾個山塞的將士一同應付整個柴田大軍的攻擊。

　　驍勇善戰的柴田率領兩萬大軍來攻，自己卻只能以不及對手一半的兵力反擊，就算小一郎也沒把握能支撐多久。當然，此時一定得請求哥哥前來救援，但時機的拿捏卻是個大問題。

　　即使敵軍攻來，也不能立刻向哥哥求援。萬一哥哥率兵趕來救援，柴田部隊卻又退回堅固的山塞中，那就會消耗主力部隊的力量。

　　當時的部隊由於兵糧運送困難，夜營設備不足，非常不願長途行軍。如果來回在北近江和美濃、伊勢之間奔波，士兵身體疲憊不說，也會消耗兵糧、增加軍費。甚至有些部將會因為吃不消而反叛，足輕也會脫隊離去。這麼一來，恐怕不必打仗，羽柴大軍就自動瓦解了。

　　換言之，就算柴田部隊攻來，小一郎也不能輕易求援。萬一秀吉已率軍前往伊勢或美濃，小一郎一定要設法把敵人誘離到退不回去的地方，才能請求救援。

　　遭到攻擊不能潰不成軍、戰敗之後又不能任敵人逃走，天底下恐怕沒有比這更難打的仗了吧。不過，負責指揮這種必敗戰事的危險與所必須承受的羞辱，恐怕更讓人難耐吧！真是個痛苦又沒面子的任務。

　　「哥哥怎麼這樣，又叫我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想到這裏，小一郎秀長也不禁怒氣上湧，但他轉念又想：

　　「那當然，因為只有我能完成這個任務。」

　　想到這裏，心中竟不覺升起一股快感。

　　「小一郎明白狀況，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小一郎恭敬地回答道，臉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４

　　戰況正如小一郎所料。

　　三月二十七日，哥哥藉口要回長濱修養，率領兩萬多主力部隊南下。同時，他也讓筒井、赤松、伊藤等屬將各自返回領地，因為兩個多月的戰事，已讓他們手下的士兵疲憊困頓，領地內也紛紛傳出騷亂動盪的風聲。結果，北近江只剩下小一郎等一萬多名士兵，在人數上轉而屈居劣勢。

　　不過當秀吉的主力還待在離此不遠的長濱城時，情況倒還好。但沒過多久，伊勢的瀧川一益便出兵攻打隸屬北畠信雄的今尾城，岐阜的神戶信孝也開始騷擾西美濃的稻葉或氏家的領地。秀吉不能坐視這些情況，特別南下安土，將信孝的生母和女兒等人質處斬，卻仍未能阻止信孝的行動。

　　「秀吉大人馬上就會攻打美濃了。」

　　當這種謠傳日益擴散，北近江的陣營也漸漸擾攘不安起來。據說投降不久的長濱城主柴田勝豐所派來的兩名大將，山路將監和大金藤八郎，似乎會再度倒向柴田家。

　　「嗯，很有可能。」

　　這是小一郎的判斷，因為山路和大金原本就是柴田的家臣，只是恰好被派給勝豐而來到長濱，這次才會加入羽柴家的陣營。如今柴田勝豐罹患重病，在長濱城臥床休息，能再活多久還未可知。這兩人原本就擔心勝豐過世後不知會遭到甚麼命運，現在又風聞羽柴家在此戰場上處於劣勢，他們當然會想重回舊主的懷抱。想當然爾，敵軍一定也會針對這一點，儘量設法游說他們。

　　小一郎分析情勢，立刻決定調整配置，把山路將監和大金藤八郎轉調到木下一元鎮守的堂木山，監控其舉動；兩人原來鎮守的神明山，調去木村隼人、堀尾吉晴，並加強守備。這是四月三日夜晚的事。

　　果不其然，四日柴田勝家便親率大軍進逼神明山和左禰山的正北方，展開了對陣以來的第一次激戰。面對這種情勢，將領中有不少人主張：

　　「既然勝家大人親率全軍來攻，咱們也該敦請秀吉主公出馬。」

　　但小一郎卻未予理會，他很清楚如果現在就急著請秀吉來，正好中了敵軍「讓羽柴主力疲於奔命」的詭計。

　　結果真的不出他所料，柴田的攻擊前後只持續了兩天，當勝家發現神明山內似乎沒有內應，便決定早早收兵，恢復了原先的佈陣。

　　小一郎順利度過第一個考驗，讓秀吉大為滿意。不過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八天後的四月十三日夜晚，山路將監突然從堂木山的陣營消失了蹤影。小一郎的迅速換將，使山路將監明白他不可能帶著士兵一同謀叛，於是便帶著「秀吉不在」的情報和羽柴家的佈陣圖為禮，投入佐久間盛政的陣營。

　　「這個混帳山路，大概把所有的消息都洩露了吧。」

　　小一郎滿懷不悅地想道。既然敵軍已經確知旌旗四處飄揚的羽柴部隊，其實內部空虛，主將秀吉早就帶著兩萬主力部隊返回安土，甚至已經出發前往美濃，小一郎就得準備應付遲早會來的攻擊行動。而且還必須偽裝敗退，把敵人誘至無法輕易撤退的深處，製造一決勝負的良機。

　　根據一般說法，所謂的賤岳會戰，是由柴田家的佐久間盛政，趙秀吉遠征美濃之際發動奇襲而拉開序幕，因著秀吉的迅速行動而一舉了結。換言之，羽柴秀吉雖然看準了柴田不會前來進攻而轉向美濃，但一接獲北近江危急的消息便神速折返，克敵致勝。這其中想必包含了不少誇大秀吉和其部下如何勇猛機智的渲染吧。

　　因為秀吉是在越過關原進入美濃之前，便已接獲山路將監脫逃的消息，應該已經預料到柴田很快就會有行動。即使如此，他依然在四月十七日進入美濃，想必多少有一些「誘敵」的成分吧。而且應該也已完成了必要的準備，只要一有狀況，便能立刻以最快速度返抵北近江。在沿途讓村民為部隊炊煮飯團，恐怕也是好幾天以前就安排好的。

　　另一方面，主導攻擊的柴田部隊也知道這種狀況。但是柴田的目的只是讓秀吉疲於奔命，因此只要在秀吉的主力到達前退回原來的陣地即可。柴田勝家再三催促奇襲隊的指揮官佐久間盛政返回陣地，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是，結果卻未能如柴田之意，因為佐久間盛政已中了小一郎秀長的誘敵之計。

　　５

　　這暫且表過不提，天正十一年陰曆四月二十日午前，北近江熱戰方酣，尤其是背側遭到大批部隊奇襲的羽柴部隊，正陷入苦戰之中。

　　「大岩山的中川清秀大人正拚死力戰，懇請速速增援。」

　　傳令兵陸續來報，聲音嘶啞，有如哀嚎，懇乞小一郎派兵援助。擁有四千兵力的羽柴秀長，是這次北近江對峙中，羽柴部隊唯一的預備戰力。但每一次小一郎都只是低聲說：

　　「嗯，我知道了。」

　　「主公！」

　　剛剛眺望對側戰況回來的青木一矩，也跟著焦急不耐地大叫：

　　「佐久間的士兵已經快登上大岩山的山頂了。岩崎山方面也出現敵蹤，高山右近大人已經無法分身增援。再不快點派出後援，我方陣勢就會陸續被攻陷了。」

　　「是嗎？」

　　小一郎依然只是輕聲回應道，這些事不用他說，小一郎也知道。大岩山傳出槍聲，已經是一刻半鐘前的事了。片刻之後，槍聲暫歇，喊叫聲取而代之，可以想見因為敵軍突擊成功，戰事已進入刀槍戰的階段。接著，叫聲又變成了槍聲，沒多久又轉成混合著哀嚎的喊叫。濃煙冒出是在半刻鐘以前，顯見敵軍已突破中川部隊的第一陣，展開徒手搏鬥。中川部隊陣形想必早已瓦解，陷入混戰之中。雖然戰鬥主要發生在山的背側，但小一郎身經百戰，在這種距離下，光聽聲音、看煙塵，就能大致掌握戰況了。不管是我方的苦戰或敵軍襲擊的進展，他都瞭然於胸。

　　但小一郎仍不肯派出一兵半卒增援。

　　佐久間盛政率領大軍繞過余吳湖自西側攻來，的確是出乎小一郎，或者應該說是整個羽柴部隊意料的奇襲，但也未嘗不是對陣一個多月以來，好不容易造訪的決戰良機。換言之，這正是打破敵人以南北呼應方式讓羽柴大軍疲於奔命的基本戰略的機會。因此，小一郎不但要撐到秀吉的主力部隊從美濃趕來，同時還不能讓敵人就這樣捧著奇襲的戰果揚長離去。

　　小一郎秀長仔細思考該如何完成這個艱困的任務，他不能將自己的心思告訴友軍或部下。如果他對自己人說，我們一定要設法敗陣，不讓敵軍撤退，直到我方主力返回為止，那麼全軍一定會立即潰敗。對這些將士來說，就算最後羽柴家大獲全勝，自己卻戰死沙場，這樣的奮戰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北邊現在怎麼樣了？」

　　隔了一會兒，小一郎才緩緩問道。西邊開戰後沒多久，北邊也傳來一陣陣槍聲，鎮守左禰山的堀秀政遣人通報，是柴田勝家揚著金瓢的馬印，親自率領部隊攻來了。想必是敵軍為了呼應佐久間盛政繞過余吳湖展開的奇襲，同時也從正面進攻而來。

　　「那、那一邊，據報堀秀政大人奮戰不懈，尚能維持陣形。」

　　在旁邊負責蒐集情報的安田作兵衛即刻回答道，似乎對主君小一郎不關心瀕危的西邊，卻去顧慮北邊而頗覺不滿。

　　「神明山的木村隼人大人和堀尾晴吉大人呢？」

　　小一郎再問正北面西側的狀況。

　　「那邊還沒有開戰呢。」

　　安田作兵衛怒氣沖沖地答道。一刻鐘以前就已經有消息傳來，說前田利家、利長部隊已下別所山，來到正前方的茂山，但至今仍未積極展開戰鬥。所以，前田父子的行動，可能是為了牽制神明山的羽柴部隊，確保佐久間盛政的奇襲部隊和柴田勝家本隊間的聯繫。

　　「是嗎？」

　　小一郎慢條斯理地應聲之後，這才大聲交代說：

　　「好，立刻通知堀秀政大人、木村隼人大人和堀尾吉晴大人：佐久間盛政的奇襲，中川清秀大人會善加防禦，秀長我也會派出大量士兵替他壓陣，請他們不用擔心。另外也接獲消息，說丹羽長秀大人已率大軍渡湖而來，敵人就像甕中捉鱉、袋中之鼠，一定會被我們全數殲滅。」

　　一切都是謊言。中川部隊已快支撐不住，秀長也不打算去壓陣。今天一大早小一郎已遣快舟向同盟軍的丹羽長秀告急，但至今仍未接獲任何消息。不，說不定連丹羽都還未接獲消息呢。當然，哥哥秀吉那兒，小一郎也已派出快馬，但想必還未抵達十三里半外的美濃大垣吧。

　　小一郎之所以這樣說，是擔心後方的混亂會影響北方的前線，讓他們不戰而潰。因為事實上，在這個月四日的防戰已經證實：左禰山、神明山的山塞足以抵禦柴田部隊的攻擊。

　　「遵命。」

　　幾個傳令兵立刻騎馬或徒步奔出。和他們錯身而入的另一個傳令兵，喘著氣高聲報告說：

　　「賤岳的桑山重晴大人遭到柴田勝政大人的大軍攻擊，請速派後援壓陣。」

　　聽到這個消息，小一郎身邊的人，表情比先前更緊繃了。如果除了中川清秀的大岩山，連南側的賤岳也告急的話，田上山西側就開了一個大口，可以讓佐久間盛政自由行動，那麼攻勢更加無法抵擋。

　　「是嗎？連賤岳都有大批敵人嗎？」

　　小一郎彷彿在咀嚼自己的話似地說。情勢已經非常明朗，繞過余吳湖前來的奇襲部隊才是敵軍真正的主力。當初傳來的消息，說「敵軍人數多達兩萬」，其實並沒有錯。這麼一來，連這邊的田上山都有危險了。不過，只要能在此支撐到哥哥的主力部隊趕來，整體來說這場戰事就贏定了。既然敵人敢於乾坤一擲，出來一拚輸贏，小一郎也得勇渡危橋，大賭一場。

　　「中川清秀大人，真多虧你一直撐到現在……」

　　小一郎站起身來，靜靜望著大岩山方向，輕聲合掌說道。接近山頂的營帳已冒出煙來，清秀恐怕死期不遠了。

　　此時又有一個壯漢把盔甲甩在背上快步衝進來。是擔任此陣前線的藤堂高虎。

　　「主公，敵人的主力已轉向攻打岩崎山的高山右近大人，若不快採取行動……」

　　藤堂兩腳叉開，威然站著說。戰場的熱氣讓這個平日冷靜的勇將語聲混濁、聲音高亢，汗涔涔大臉赤紅紅的。

　　高山右近重友鎮守的岩崎山，位於激戰中的大岩山之正北方。中川清秀陷入苦戰後，不單向小一郎的本陣求援，也敦請北鄰的高山右近為他壓陣，但右近研判情勢，知道不可為，以「今日暫且各戰各的」，拒絕了他的請求。

　　而小一郎秀長高興地認同他的處置。面對佐久間盛政大軍猛烈的攻勢，就算派不及千人的高山部隊去支援，恐怕不但沒有效果，反而會加重損失。周圍的人看到小一郎這樣的指揮方式，紛紛猜測：

　　「看樣子主公是想爭取時間，等待主力來援。」

　　然而，連高山右近都這麼快就被逼上山頂，賤岳的桑山重晴也形同哀求地前來請求支援，小一郎的拖延戰術眼見就要失敗了。不管是青木一矩或藤堂高虎都有相同的想法，因此連同其他的人，大家異口同聲地叫道：

　　「主公，該是時候了……」

　　沒想到小一郎的答覆卻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

　　「既然走到這個地步，那也沒辦法了。立刻通知高山右近大人撤退，撤到田上山麓這邊。桑山大人也一樣。不過要交代他們，一定要想盡辦法拖延，實在打不下去了再慢慢地退。」

　　「甚麼？主公！主公連岩崎山和賤岳都要放棄……」

　　安田作兵衛驚聲叫道，青木一矩、山口正弘等人也同聲應和，似乎都對小一郎接二連三地退守，將陣地拱手讓給敵人，覺得十分不滿。但小一郎卻只笑著說：

　　「今天大概就到此為止了吧。敵人打了一整夜，想必也相當疲憊了。」

　　棄守賤岳的桑山重晴和自岩崎山敗逃的高山右近，戰後竟然都獲得重賞，可見兩人的撤退一定是在小一郎的授權或許可下進行的。

　　６

　　羽柴小一郎秀長確定這場戰爭會得勝，是在四月二十日午後，佐久間盛政所率領的奇襲部隊攻下中川清秀所在的大岩山之後，趁著餘威，繼續向高山右近的岩崎山進攻的時候。

　　這一天，小一郎最擔心的，便是佐久間盛政會高高興興地拎著中川清秀等人的首級原路折返，回到原來的陣地。這麼一來，不僅哥哥的主力從美濃趕來變成白跑一趟，眼睜睜地看著屬將被殺而未予救援的秀長，也會失去眾人的信賴。當然，瀧川一益或神戶信孝一定也會有所行動，毛利或宇喜多的反應更是難以預料。雖然羽柴家自山崎會戰之後，在內政與外交上都取得了優勢，但也只經過了一年時間，基礎還很脆弱。

　　佐久間盛政當然也並非不知道眼前的情勢，但自己策畫執行的奇襲大獲奇功，不僅攻陷了大岩山，分隊的柴田勝政才剛進逼賤岳，桑山重晴便遣密使前來，表示日落後便會撤退，希望在此之前以遠筒炮互擊即可。高山右近也是，先鋒隊才剛發動小攻擊，他便一個勁地往後退了。

　　「羽柴家的屬將根本毫無戰意。」

　　佐久間盛政立刻如此判斷。高山右近原本是明智的手下，桑山重晴則是丹羽長秀派來的人手。而眼睜睜地看著這種狀況，卻一直不肯派兵壓陣的大將羽柴秀長，也讓佐久間感覺：他是個害怕兵力不足又不信賴自己人的沒出息將領。

　　末時（下午兩點過後），統帥柴田勝家傳來命令，要他按當初計畫，盡快撤兵。可是眼見岩崎山就要攻陷，在這種時候召集四處作戰的士兵撤退，不管從用兵或作戰心理上來說，幾乎都是不可能的事。一旦撤退，勢必會遭到敵軍追擊，賤岳的桑山重晴雖然承諾黃昏時會收兵，看到這種情況，說不定又會捲土重來。況且昨天深夜出擊，不管是將領或士兵均已疲憊不堪，現在開始準備撤軍，走到一半可能就入夜了。陰曆二十號月出較晚，在沒有月光的情況下率領大軍沿著原先的狹路撤退，也的確有困難。

　　「與其這樣，倒不如攻陷岩崎山、佔領賤岳，休息一晚，明早再一鼓作氣擊敗田上山的羽柴秀長，這樣反而更輕鬆。這麼一來，就算秀吉的兩萬主力匆忙趕來，在兵力不相上下的情況下，我方業已得勢，當然必勝無疑。」

　　佐久間盛政和他的幕僚估計，秀吉的主力最快也要後天才能趕到，因此才做出這樣的判斷。說得更簡單一點，其實佐久間這時已經「贏過了頭」。

　　不過，佐久間盛政的大勝，並不等於小一郎秀長指揮的羽柴家大敗。

　　小一郎眺望著順利佔領大岩山和岩崎山，迅速開始準備宿營的佐久間部隊，開始擬定下一步策略：明天一天，該怎麼把敵人留在此地。

　　山路將監投敵之後，小一郎知道敵人必會前來攻擊，已經預先安排好危急之際主力部隊趕來時的通路，並估計秀吉最遲明天早上便會率救援部隊趕到。就這一點來說，佐久間的判斷和小一郎最多只有一日之差，不同的是，佐久間打算用這一天攻下田上山，小一郎則對戰術性的退後把握十足。

　　小一郎盡量設法擴充這個差異。他命士兵築起柵欄、掘深溝渠，進行防禦準備，表現出一副深恐敵人來襲的模樣。

　　小一郎周圍的人自然又對此大表不滿。隨著天色日漸昏暗，便陸陸續續有人開始提出建議：

　　「我們應該馬上展開夜襲。敵人已經筋疲力盡，現在去攻打一定能手到擒來。如果讓嫺熟地形的高山大人當先鋒，我們抱著必死的決心去進攻，一定能順利奪回岩崎山的。」

　　先是藤堂高虎，接著是青木一矩，最後連剛移陣到田上山麓的高山右近，都提出類似的主張。

　　但小一郎卻很乾脆地拒絕道：

　　「像佐久間盛政這麼有經驗的將領，怎麼可能不為夜襲預做防備？」

　　可是部下的將領卻不肯就此罷休，青木一矩等人甚至斗膽地說：

　　「主公，這樣下去我們必輸無疑。再這樣逃避下去，一定會遭人嘲笑，說羽柴美濃守秀長大人膽小如鼠，躲在山上不肯出來。」

　　「哈哈哈……你說得沒錯，我就是打算躲在這裏不出去。」

　　小一郎怪聲怪氣地笑了起來，然後終於透露了一絲自己的想法。

　　「要一舉擊潰這些傢伙，就得這樣躲著。如果不一直躲著等咱們主公秀吉大人的部隊趕來，就會讓大魚溜了。」

　　「您……」

　　藤堂高虎低聲發出呻吟。這個小一郎家中最機伶的家臣，似乎已從這番話洞悉了一切，但仍繼續說：

　　「可是，就算筑前守大人趕來，驅走了佐久間大人，別人還是會說咱們美濃守秀長大人打敗了。」

　　「高虎啊……」

　　小一郎秀長凝視著藤堂高虎寬大的臉龐，輕聲說道：

　　「哥哥和我是一體的。不管誰贏，都是羽柴家的勝利，沒有甚麼哥哥贏我輸的事。」

　　許久以來，這是小一郎第一次在家臣面前稱呼秀吉為「哥哥」，而且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恰好就在此時，崗哨發出了叫聲：

　　「南面出現亮光。好多好多火把，應該是筑前守大人回來了。」

　　不用說，小一郎手下的人立刻精神大振，有些人一口氣衝到山頂，有些人急急跑到南側的斜坡，甚至還有打算爬上附近的大樹上看個仔細，卻不幸從樹上摔落的。

　　「真不愧是哥哥……」

　　小一郎也叫了一聲站起身來。哥哥竟然比他預料的早到了半天。據說當時秀吉是在下午四時離開大垣，九時便抵達木本，十三里二十六町的距離只花了將近五個小時，平均時速超過十公里。這樣的速度的確讓人驚嘆。不過，就算按照當時軍隊一般急行軍的速度，以時速七公里的步調在深夜零時趕到，對於追擊佐久間盛政大概也能發揮同樣的效果吧。事實上，賤岳會戰在小一郎成功留住佐久間盛政時，便已經篤定獲勝了。

　　７

　　後世所謂的「賤岳會戰」，是指秀吉的主力追擊急速撤退的佐久間盛政部隊所引發的戰事。「賤岳」這個地名，則是指佐久間部隊的殿軍、原彥次郎所率的部隊，和秀吉的先鋒交手的地點。

　　秀吉的主力比佐久間盛政預料到達的時間整整提早了一天，而且在看不清人數的深夜，舉著無數亮晃晃的火把一湧而來，形成了非常戲劇化的出場效果，也帶給敵方極大的心理打擊。秀吉趁此效果尚未消失前發動猛烈的攻擊，連平日待在後陣的馬僮、旗本小隊或侍僮群，都被他拉上戰場充數。果然不愧是演技超群的秀吉，登場時總是會造成轟動。

　　不過，事情當然也沒有那麼簡單。佐久間的士兵因為前夜出擊至今，已經戰了整整一天，疲累困頓自不待言，但秀吉的士兵五個小時趕了十三里二十六町的路，疲憊程度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據說有人的馬在半路上就累死了，甚至還有士兵因為喘不過氣來而一命嗚呼，因此剛抵達之際，士兵想必累得根本提不起力氣作戰。所以，秀吉所率的主力部隊，是在大約三個小時後，當待在大岩山和岩崎山的佐久間部隊下山通過賤岳後，才整好隊形，展開攻擊。

　　不但如此，擔任佐久間殿軍的原彥次郎或柴田勝政也奮戰不懈，數度將秀吉的主力擊退。如果繼續戰鬥下去，可能大部分佐久間盛政的部隊都能全身而退，返回原來的陣地。至少這是佐久間盛政在二十一日黎明對戰況的判斷。

　　這場戰事的決勝關鍵，其實是在北方。小一郎秀長看到秀吉的主力抵達後，立刻離開田上山，朝北進入北國街道攻打柴田勝家的本隊。原本待在左禰山的堀秀政，以及神明山的木村隼人、堀尾吉晴也前來會合，形成超過一萬人的進攻部隊。

　　看到這批部隊攻來，柴田勝家所受到的衝擊，恐怕不亞於早先的佐久間盛政部隊吧。此時柴田勝家的本隊總共有七千士兵，但因為在平地上佈陣，防禦體制並不完備。而且就在這個時刻，竟然又發生了一件具有決定性影響的狀況：待在左側的茂山，由前田利家、利長父子所率的部隊，竟然趁著天亮開始撤退了。

　　這麼一來，勝家部隊和佐久間部隊就被隔開了。這不但破壞了佐久間盛政打算靠前田部隊的支援，在茂山附近擋住秀吉追擊的構想，也讓柴田勝家本隊的左側虛空無阻。不但如此，彷彿是和前田部隊約好了似地，金森長近和不破勝光的部隊竟然也接著離開了戰場。

　　原本已因秀吉的主力提早出現而驚慌的柴田、佐久間部隊，在得知友軍撤退後，當然會陷入驚慌恐懼之中。轉瞬間就有將近三千名士兵逃離柴田勝家的本隊，佐久間盛政手下的士兵更是紛紛敗逃，無法遏止。前田利家等三位將領形同陣前逃亡般的撤退，據說是前年十一月在寶寺城和秀吉會面時商定的。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因為幾乎從來沒有和外族交戰過，當時武士的倫理觀念和現在有很大的差距，倒戈或另投明主就如家常便飯般。特別是像這次會戰，根本就是織田家同僚間的戰爭，敵人就是昔日的好友知交，私下當然會有不少拉攏游說的小動作。

　　當然，前田、金森、不破等三位將領會選在這個時候捲旗撤退，一定是感受到情勢對柴田不利。如果當時是柴田佔優勢，臨陣撤退的可能就不是前田或金森，而是羽柴家的將領了。

　　「戰事就到此結束了吧。」

　　遠遠望著前田利家、利長父子所率的部隊走下茂山，沿著山道撤退，朝鹽津谷方向消失了蹤影，羽柴美濃守小一郎秀長不由得低聲自語道。

　　這不只意味著和柴田勝家的作戰就此告終，而是預料今後將不會再有戰事，再有那種讓他害怕到骨子裏、全身因恐懼而顫抖的戰事。這同時也是一種預感，知道自己身為幕僚的職責，已經又有了改變……。

後記

　　羽柴小一郎秀長的預感果然應驗了。

　　羽柴秀吉在賤岳會戰贏得勝利後，轉瞬間便消滅了柴田勝家，迫使美濃的神戶信孝切腹，並降服了伊勢的瀧川一益，名副其實地成了織田信長的繼承人。而且他的勢力之強、地位之高，幾乎已是舉世無敵了。

　　事實上，在此之後並未發生任何讓羽柴秀吉傷神的戰事。唯一稍微棘手的一次，是在翌年的天正十二年（一五八四）展開的小牧、長久手會戰。那是擁有三、遠、駿三國和甲斐、信濃的德川家康，與得到尾張和伊勢、伊賀大部分土地的信長次男北畠信雄聯手，意圖對抗秀吉的戰事。

　　當時秀吉似乎太過輕敵，毫不深思地採納了池田恆興所提的「出其不意策略」，也就是趁德川家康在小牧山布陣之際，攻打其根據地三河。而且秀吉竟然派沒出息的外甥三好秀次（日後的關白豐臣秀次）擔任這次奇襲的指揮官，希望能多給他立功的機會，提高他的威信。

　　可惜秀次依然無能，竟然讓大軍在途中停留了兩天，又耗費時日攻打一個小城，結果平白給了家康追擊的機會。最後，池田恆興、森長可戰死，秀次本身落荒而逃，勉強保住一條小命，難得的奇計竟以慘敗告終。

　　當時小一郎在伊勢攻打北畠信雄的屬城，並未待在小牧山。

　　「唉，果然是這樣……」

　　前年攻打瀧川時，小一郎就已經覺得秀次魯鈍無才，得知這件事後，不由得悲哀地感嘆，同時也為他們兄弟缺乏能幹的親族而深感寂寞。

　　不過他仍充分發揮了機動部隊指揮官的功能，在伊勢立下足以彌補長久手敗戰損失的豐碩戰果。羽柴秀吉在長久手吃了敗仗，卻仍能和對手以有利的條件和解，就是因為小一郎攻陷了伊勢、伊賀諸城，讓北畠信雄無力起而再戰所致。

　　後世對德川家康在長久手贏得勝利一事知之甚詳，卻鮮少聽聞同一時間羽柴家在伊勢的斬獲，或許正是因為兩人扮演的角色不同所造成的。德川家康身為一方大將，會積極地宣傳自己的戰績；小一郎卻恪守幕僚本分，默默立下大功，而且還懂得將自己創造出的軍事優勢，提供給哥哥作為外交上的籌碼。

　　從此以後，幾乎沒有任何戰事需要勞煩秀吉出面。小牧、長久手會戰翌年，小一郎秀長平定了附從德川和北畠的紀州根來與雜賀的僧徒，以及四國的長宗我部元親。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服了九州全島。其間只有攻打越中的佐佐成政時，因為小一郎在四國處理戰後事宜，所以由秀吉親自率軍，其餘的戰事，秀吉都是在小一郎攻下的領地上，風風光光地宣慰巡視罷了。

　　在長久手會戰中取得局部勝利的德川家康，也是因為小一郎秀長平定了四鄰，而迫於情勢不得不降服於秀吉手下。在小牧對陣後一年，德川依然只擁有五國領地，羽柴的領地卻增加了七國，而且又獲得北畠和長宗我部的支持，家康根本無力與之對抗。

　　不過，小一郎秀長所打的這些平定戰，並不是任何人都能手到擒來的輕鬆戰役。不說別的，在長久手會戰中，他的外甥秀次就吃了敗仗；率領部隊先行前往平定九州的仙石秀久、長宗我部元親等人，也在戶次川會戰中被島津的勇猛士兵打得落花流水，以慘敗收場。戰爭並不是有大勢力做靠山就打得贏的。

　　在這方面，小一郎秀長的勝戰紀錄，只能以「輝煌」二字來形容。他一生經歷了大小上百次的戰事，竟然從未嘗過一次敗績。在率領弱兵寡眾時，他能力守不潰；在統帥龐大軍隊時，他也能以踏實的戰術不給敵人可趁之機。他尤其擅長調度將領、安排兵站補給，讓將士或士兵可以安心作戰。

　　素以驍勇善戰自豪的土佐兵和號稱勇猛無敵的薩摩隼人，碰上了小一郎，也只能束手就擒。在戶次川大破仙石、長宗我部和大友部隊的島津士兵，等到小一郎一來，轉瞬間就被逼入薩摩一國，無法再張狂為亂。

　　小一郎很懂得善用友軍的兵力作戰。這或許也是一個不求功名美譽的幕僚，才能採用的做戰方式與特權吧。

　　不過，在賤岳會戰之後，小一郎在內政上的功績，遠高於他在軍事上的表現。

　　從天正十年的山崎會戰到天正十三年平定四國的三年間，羽柴秀吉從一個織田家的部將爬上了天下人的寶座。羽柴家的領地一舉增加了十倍，可動員的兵力也從一萬暴增為十萬，而且也獲得過去的主力北畠信雄或傳統的大勢力毛利、上杉等的支持。在這種情況下，內政以及和各個大名間的關係都必須隨之改變。但要在三年間建立起能夠順應這些改變的人才或組織，根本是不可能的。

　　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這就好像身為某個大企業子公司的中堅企業，因為好運連連，在三年之間企業規模擴充了十倍，員工從一萬人暴增為十萬人，又併購了包括母公司在內的無數一流大企業。試想想看，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公司的經營群會忙到甚麼地步？過去由母公司的人事部門或財務部門統籌處理的人事和資金調度問題，現在還必須反過頭去指導母公司該怎麼做。不但要進行整個集團的規劃調整，和政治家、公家單位乃至外國企業的交往，也會遽然增加。況且這個公司原來只是個二流的子公司，人才缺乏自不待言，領導階層工作過量當然是無可避免的。

　　這就是天正十三年平定了紀州、四國，把德川家康納入旗下的羽柴家的最佳寫照：軍事上的勝利固然輝煌，內政卻極度紊亂，人才更是嚴重欠缺。過去在秀吉手下工作的那群人，多半作戰經驗豐富卻不諳內政，而且只懂得粗聲粗氣、大搖大擺地四處巡視，對辦事程序或規矩根本一竅不通，甚至有些人連大字都不認得一個。還有不少像加藤光泰或神子田正治一般，突然獲得龐大領地，喜不自勝之餘，到處雇用浪人，竟然招致破產下場的蠢貨。他們連四萬石可以雇用多少人都不知道。

　　另一方面，後來在豐臣政權中佔據重要地位的文治派官僚，當時也都還年輕。石田三成才剛滿二十五歲，大谷吉繼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而年屆四十的增田長盛，在賤岳會戰時，只是一個拿槍作戰的低階士兵，長束正家則是丹羽長秀家的財務總管。

　　秀吉也給這些文治派的幹才高額的俸祿，將他們升格為大名，但這些缺乏戰功的年輕人根本管不動那些老資格的武士。那些老將總是自豪地誇稱：「羽柴秀吉是靠著咱們的努力才有今天的。」至於要求大家遵守規定的年輕文治派，卻主張：「一定要公平公正、嚴守規範，才能治理天下。」

　　這就和中小企業發展成大企業時，一定會遭遇到的景況一樣，經驗豐富的老人和新加入的高學歷人才總是會產生齟齬。此時羽柴家雖因領地擴充、打倒強敵而勢力大增，但也愈發暴露出組織的孱弱和人才的欠缺等問題的嚴重性。

　　基礎如此脆弱，秀吉成為「天下人」之後，卻一心急著想在上面興建更豪華炫目的大伽藍〔註：寺廟院宇的主要建築〕。不，或許正因為知道基礎不穩固，所以才想藉著炫麗的外觀來鞏固權威。

　　賤岳會戰一結束，秀吉立刻在大坂建造巨城，並在其四周興建廣闊的市街。整個城和市街的規模及功能，明顯地超越了領主居城所需的範圍，顯見秀吉在此時就已有意展現他治理天下的意志和力量了。

　　此外，他在天正十三年七月平定四國之後，當上了關白，翌年十二月又被任命為太政大臣，獲賜豐臣為姓。一個出身卑賤、姓氏闕如的人，想要穩踞第一大臣寶座，當然必須創設繼源平藤橘之後的第五姓，來鞏固其地位。

　　小一郎秀長的地位也隨著哥哥而提升，並且改了姓氏。天正十三年閏八月平定四國回來後，小一郎獲得了紀伊、和泉七十餘萬石的領地和從三位參議的職稱，又更名為豐臣秀長。和當時只是從五位三河守的德川家康等人相比，小一郎的稱號之華麗、地位之崇高，遠非他們所能及的。

　　不過，內政不是改改稱號、蓋蓋房子就能治理得好的。當哥哥忙著以炫麗外觀惹人注目的同時，小一郎在背地裏成天忙著協調新舊家臣間的關係。他的主要做法，乃是嘴裏嚴厲斥責那些年輕聰穎的文治派家臣傲慢無禮，結果卻促使那些老資格的武士一同遵守新的規矩。老將們看到那些自命不凡的書生和成天捧著算盤的小子挨罵，自然消了不少氣；反應敏捷的文治官僚們也懂得要靠小一郎來約束老將們守規矩。

　　不但如此，許多惹怒秀吉的家臣也會來找小一郎代為說項調解。雇用太多家來而破產的加藤光泰，靠著小一郎的說項而恢復舊職；佐佐成政也因他撿回一條命，傲慢的千利休更是不知多少次逃進小一郎的府邸避禍。小一郎在世的時候，秀吉幾乎鮮少斬殺部屬，也未曾奪取過同族人的性命，但小一郎死後沒多久，他便開始經常性地嚴懲家臣親族，以殘忍的重刑對待他們。

　　除此之外，身為豐臣家實力僅次於秀吉的人，許多新加入的外部大名或商人，也會來向小一郎請託。天正十四年四月，因為在島津陷入苦戰，大友宗麟特別前來大坂城乞求秀吉援助。

　　事後他歡喜無比地寫信送回領地，說當他參觀天守閣時，小一郎親自前來接待他。

　　據說當時小一郎握著宗麟的手，對他說：

　　「私事去找利休，公事就來找我小一郎。凡事這樣做，即可高枕無憂。」

　　「公事就來找我小一郎」這句話中，明顯地透露出他在豐臣政權中所擁有的地位和自信。宗麟聞言感動不已，還在信上寫著：

　　「這個人才真是無可取代的。」

　　由於小一郎本人未曾留下任何文字描述自己的工作或成就，這封信便成了展現小一郎重要性的寶貴史料。

　　不僅如此，「這個人」還有一個重要的工作，就是統治自己的領地。平定四國後，他得到了包含紀伊、和泉在內的七十多萬石領地，接著在平定九州後，又移到大和、河內，連同和泉的一部分，領地高達一百一十四萬石，並晉升為權大納言。在直屬豐臣家的大名中，領地之大、地位之高均無人能望其項背。換言之，哥哥秀吉並未虧待他這個好幕僚，給了他足夠的報償。

　　不過，小一郎秀長領有的紀伊、和泉、河內、大和，都不是容易統治的地方。紀伊是雜賀、根來的一向宗徒集聚之地，過去連信長都頗感棘手；大和更是複雜，處處皆是寺社或朝廷的勢力範圍。這麼難統治的地方，卻在小一郎的治理下，沒有發生過任何內亂。從描述他統治方式的一些史料看來，有時他也會實施嚴刑重罰，但平常也花很多工夫去溝通協調。他相當尊重古老的寺社，經常進奉高額的銀錢或寶物，但其實這些奉獻，似乎大部分都是用來解決長期的爭訟。用錢去解決土地權利糾紛或抱怨，似乎也是由他率先採用的新手法。

　　雖然花費了不少金錢解決糾紛，他仍積蓄了鉅額的金銀。根據《多聞院日記》中的記載，當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正月二十二日，小一郎在大和郡山城病歿時，共存有五萬六千枚黃金，和可塞滿一間八個榻榻米大房間的銀子。從他只是尾張中村鄉的一介農夫小竹起，他就已經對錢特別感興趣，但成為領有一百一十四萬石領地的權大納言之後，他仍不輕易浪費一分一毫。

　　小一郎所建造的大和郡山城，和他的封賞相比，算是相當樸實無華。他本人的生活更是分外儉樸，和性喜奢華排場的哥哥，形成強烈的對比。他並未企圖留下任何頌揚個人功績的記載，或是一生中詼諧有趣的故事。他沒有談過甚麼轟轟烈烈的戀愛，也沒有任何子嗣。這一切的一切都埋葬在哥哥秀吉所建造的耀眼政權中，默默地消失無蹤。

　　大和大納言豐臣秀長，是在久病之後靜靜離世。既不像織田信長般遽然而逝，也不像武田信玄，被無止盡的野心煎熬而死。甚至與哥哥秀吉完全不同，死時仍為身後的政權憂心苦惱。

　　他的死讓豐臣家起了質變。在他死後，哥哥秀吉又活了七年半，繼續不斷地將自己的政權和周遭的事物妝點得更炫麗奪目。但是，從「這個人」闔眼的那一天起，再也沒有任何一件幸福美好的事蒞臨豐臣家。好幕僚的去世，不管對偉大的主君或他的親族家臣，甚至統治下的人民而言，都是極大的不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