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兩河百郡宋山川
第十五章　天機雲錦用在我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渾無事
第十七章　安漢當年一觸龍
第十八章　封疆盡是春秋國
第十九章　黃金錯刀白玉裝

《新宋卷十二：封疆》阿越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十四章　兩河百郡宋山川

　　熙寧十八年一月十日。殘雪未融的汴京城，顯得格外的寒冷，但此時若有人撥開白雪，便會發覺雪地下面的野草，早已不似冬天的枯黃。早春的綠意，彷彿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降臨到人間。

　　「這算是個好兆頭。」在汴京城北，陳橋門外的官道上，范翔騎著馬望著路邊石頭縫裏溜出來的一絲春意，心裏自嘲道。

　　范翔再也想不到，赴遼國告哀使的差遣，竟會攤到自己頭上。為此，吏部還特意調了他的職位，由尚書省的戶房都事變成了禮部的禮部司主事。這兩個官職表面雖然是平級，但實際上當然是戶房都事的權位更高一些。范翔並非是計較官位的高低，雖然他很在乎自己的功名，但他知道，出使遼國回來後，只要不辱使命，他很快就要變成正七品了。這禮部司主事不過是個臨時的差遣，本就不值得計較。

　　可范翔卻一點也不想去遼國。

　　在接到任命後，范純仁特意見了他，告訴他遼國可能將要南犯，因此他此番的使命，不止是告訴遼國大宋發生國喪，還要見機行事，盡可能協助蘇軾，阻止遼國南下。

　　往來交聘，范翔本就覺得並非己所長，更何況此行還充滿危險……

　　但他不知是幸運還是倒楣──范純仁、孫固都欣賞他的才智，石越也以為他足以勝任，此時又正值國家多事，他怎麼敢拒絕？更何況在他之後，他知道按照故事，還會有好幾撥使者被派往遼國，自己不過是打個前哨而已。迫不得已也只好硬著頭皮上陣。然而，這的確不是范翔所喜歡的差使。哪怕出使，范翔也覺得自己更適合擔任喜慶一些的使節。

　　范翔又瞥了前來送行的潘照臨一眼，心中更生疑竇。因為適逢國喪，他又以告哀使出使大遼，自然不方便親朋戚友十里長亭的送別，而范翔自忖與潘照臨這位右相府第一謀士的交情，更沒有好到會令他特意前來送行的地步。

　　事情如此反常，更讓范翔感到不安。他又想到跟在身後的使團，但卻忍住沒有回頭。潘照臨是與他並綹而行，范翔不知道這樣合不合規矩，但這種禮儀上的事情，是千萬疏忽不得的，否則傳揚出去，被人參上一本，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亦不敢得罪潘照臨。雖然潘照臨一路之上，並沒有與他說什麼特別的話，只是默默坐在馬上徐行。可范翔心裏很清楚，潘照臨會來送行，一定有事，他既不說話，范翔也不願傷神去猜，更不便催促，只好按捺住心裏的不安，耐心的等待。

　　但范翔終究是忍不住的，忍了一會，他忽然「哦……」了一聲，轉頭望著潘照臨，問道︰「潘先生，不知相公的傷情如何？」

　　「仲麟定在想我為何會來送行。」潘照臨似乎無意多談石越左臂的傷勢。

　　「在下確是有點受寵若驚。」范翔坦白的說道。

　　潘照臨微微點了點頭，對於「受寵若驚」四個字，居之不疑，「國家多事。仲麟想必亦聽到了許多流言？」

　　「先生是指？」

　　「京師處處在傳三佛齊將勾結注輦國叛亂之事。」潘照臨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嘲諷，「有人憂心忡忡，道薛奕對三佛齊掉以輕心，恐誤朝廷；有人則不以為然，以為薛奕都覺得沒事，那自可高枕無憂……」

　　聽到此處，范翔幾乎露出笑容來，但他馬上想到自己的使命，連忙克制了，嘴裏卻忍不住說道︰「在下之見，這皆不過是薛郎故意為之！」

　　「哦？」潘照臨忽然轉頭望了范翔一眼。

　　「在下早就聽說，薛奕有意遊說朝廷對注輦國開戰，然終不得志。依區區之見，三佛齊之叛亂，只怕是遲早間事。薛奕並非掉以輕心，他是盼著三佛齊叛亂，才好名正言順，讓朝廷同意他用兵。」范翔心裏的這番想法，一直沒有機會向人說出來──他畢竟還是知道輕重的，在別人面前胡亂議論這些，對薛奕頗為不利，但如范翔這樣的人物，心裏有與眾不同的見識，卻要憋在心裏也是種折磨。此時能有機會在潘照臨這等智謀之士面前一吐為快，他的心情也不由得變好了許多。

　　「仲麟果然是才智之士。」潘照臨再次看了范翔一眼，眼中已略有讚許之意。

　　「不敢！此等雕蟲小技，想必也瞞不過相公。」

　　「若是相公有時間細想，自然是瞞不過他。」潘照臨淡淡說道。

　　范翔不由愕然︰「那先生……」

　　「南海萬里之外，朝廷難免鞭長莫及。有些事情，我說也罷，不說也罷，遲早會發生；相公早知道也罷，晚知道也罷，亦無甚區別。既然如此，便無必要早說，況且這說到底，不過是流言……」

　　「那……」

　　「薛奕若果真掉以輕心，他便無資格再待在南海，享有他今日之地位。縱後朝廷處罰，亦是咎由自取；但薛奕不至於如此不成器，他既然是有意為之，則必有善後之策。此事原本不必操心，然薛奕千算萬算，亦料不到朝廷在此時忽然遭逢國喪，更不會算到契丹居然在此時有意南犯！」潘照臨哼了一聲，又道︰「按慣例，遣往各路告諭國喪、新帝繼位的使者，需在大殮成服後才能出發。縱是不顧禮法，立即派出使者，待薛奕知道這些事情，只怕三佛齊亦已經……哼哼！薛奕這番玩火，稍有差池，便會燒到他自己，還要連累家國！」

　　范翔聽得聳然動容，果真北面契丹南下，南海三佛齊與注輦國倡亂的話，以大宋今日之國勢，斷難兩面應敵。到時候要保哪裏棄哪裏，自是不言自明的。

　　「朝廷經營南海十餘年，方有今日之基業，豈能毀於一旦？！」潘照臨忽然勒馬停住，瞇成一條縫隙的雙眼中，露出懾人的光芒，「休說南海，今日國家之勢，亦非與契丹交兵之時。故相公問我何人可以出使遼國之時，我以為滿朝文武，除章子厚外，便非仲麟莫屬。然章子厚官位太高，做告哀使必引人注目，更令遼人生輕我之心……」

　　「原來……」范翔連忙跟著勒馬，他此時總算知道，害自己的「罪魁禍首」是何人。

　　「承平之時，要講禮義詩書，否則出使難免辱國；但有事之時，卻不能用書呆子出使。不過，我方才有意試探，仲麟還是沉不住，亦算不上上佳之選……」潘照臨毫不顧忌范翔的自尊心，他言下之意，分明是范翔亦不過是勉強湊合。范翔聽得又是羞愧，又是哭笑不得，卻見潘照臨揮鞭指了指遠出的一座亭子，道︰「我給仲麟引薦一個人。你此行之使命，便是要設法將此人不動聲色的引薦給遼主或他身邊的重臣。」說罷，策馬朝亭子那邊跑去。

　　范翔連忙吩咐了一下使團，驅馬跟上。

　　在亭子裏面，有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和兩個童僕，男子的衣飾很平常，但范翔早就留意到亭子外面的三匹高頭大馬──無論是在松漠莊，還是在雍王的馬廄，如此高大的白馬，都是很少見的。

　　「在下柴遠，見過范大人。」那男子見著范翔，連忙抱拳行禮。

　　「柴遠？」范翔感覺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說過，但此時亦不及細想，便見潘照臨揮手斥退那兩個童僕，道︰「仲麟需記住一事，柴遠並非朝廷使節，與大宋並無半點關係。他不過是一個惟利是圖之商人，為了一己之私利，才設法接近遼國君臣。是以，此事若令朝廷知道，連仲麟亦難免要受責難。」

　　這種要求，未免強人所難。但范翔聽得出來，潘照臨並非是想徵得他的同意，「但在下是首次使遼，要不辱使命，沒有大蘇協助……」

　　「仲麟若不怕回國後被問罪，儘管去找大蘇，他身邊有多少職方館的官員，想必毋需我多說。何不乾脆向朝廷拜表直接一點？」潘照臨不待范翔說完，便毫不留情的譏諷道。

　　但范翔此時去已顧不得潘照臨的譏諷，急道︰「然……」

　　他才說得一個字，又被潘照臨打斷，「去找朴彥成。」

　　「朴彥成？」范翔奇道。

　　「便是朴彥成。」潘照臨用一種很不耐煩的眼神望了范翔一眼，彷彿很不願意與智力如此低下的人多說什麼，「朴彥成一家，原是高麗順王的人，王運做了高麗國王後，順王的一些舊黨，逃到了遼國。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些人在高麗國內，亦並非全無勢力。朝廷為完全計，令朴彥成出使遼國，目的便是暗中接近這些人，並設法分化他們，操縱他們。若要將柴遠薦給遼國君臣，上策便是通過這些高麗人。」

　　范翔這才放下心來，他沒有再問朴彥成身邊為何沒有職方館的人監視──毫無疑問，朴彥成一定在職方館也有份薪俸。但他心裏面又冒出一個疑問來……

　　「你到了遼國，要謹防遼國通事局。」潘照臨沒有容他多問，回頭瞥了柴遠一眼，便出了亭子，上馬離去。范翔看了看柴遠，又看了看潘照臨的背影，終於忍不住，苦笑出來。

　　將柴遠介紹給范翔之後，潘照臨便策馬往陳橋門回城。此時，陳橋門前依然是一片肅穆之色。把守城門的兵吏都戴著孝，數量卻比平日多了一倍還不止，對出入城門的人，盤查亦十分嚴格。潘照臨不由得搖了搖頭，輕輕嘆了氣。在往年這個時候，因為是燈節，便是各外城門上也會張燈結綵，但今年的燈節，卻早已名不副實了。

　　先皇帝趙頊升遐，舉國同哀。開封府在天子腳下，自然更不能馬虎，汴京城昨日便已經滿城戴孝──這些對汴京百姓來說，不算什麼新鮮事，二十餘年間，算上趙頊，許多百姓已經經歷了三個皇帝的去世。真正令得整個汴京如臨大敵，百姓惶恐不安的，是八日晚上的石得一之亂。

　　當晚的變亂，前後不過兩個時辰就被平定，對坊市也幾乎未造成很大的損害，事變之時，除了內城與新城城北的一些居民有所察覺，大部分市民都一無所知。然而，在叛亂平定後，他波及的範圍，卻讓汴京城數以千戶的人家都忐忑難安。石得一等主謀，的確皆已死於平亂之中，但涉及叛亂的卻包括整個皇城司和部分班直。這些人，尤其是皇城司兵吏，多數都是開封本地人！

　　陳橋門前的兵吏，便是在搜捕參與叛亂的漏網之魚。

　　便是昨日，亦即九日清晨，首相司馬光在福寧殿靈前宣讀先帝遺制，太子繼位，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朱妃為皇太妃。緊接著，便又下令，以殿前副都指揮使燕達守宿內東門外，以仁多保忠、楊士芳、田烈武守宿福寧殿外，另又分遣武臣增兵防守軍器庫，以及宮城、內城、外城諸門，並暫時令李向安等內侍，接管皇城司事務。

　　自大宋立國以來，新帝即位，增兵宿衛，這是「祖宗慣例」。但特意以殿前副都指揮使燕達守宿內東門外，卻是不同尋常──因為按照禮儀，臣子前往福寧殿，宰臣和百官是走垂拱門，而親王宗室則是走內東門！

　　潘照臨知道這燕達亦算是熙寧朝名將，他出身西軍，在熙寧初年與西夏、西蕃的戰爭，曾經屢立奇勳，但因為趙頊認為他忠實可信，從軍制改革起，便將他調任三衙，從此便一直在京師，他沒能趕上伐夏之役，自熙寧中後期起，於戰功上反而並不顯赫了，但此公仕途上卻一帆風順，竟一直升到殿前副都指揮使，乃是大行皇帝的親信，在軍中又素有威信，令他宿衛內東門之外，其意自是在於警告諸親王宗室。

　　而在皇宮之外，韓忠彥則在按圖索驥，分頭搜捕參與叛亂的兵吏，命令各軍巡捕盯緊他們的家屬，即使連大赦天下也救不了他們，潘照臨已經看到了今日上午頒佈的大赦天下的德音，這道德音上明明白白寫著︰除謀逆罪外！

　　想到這裏，潘照臨不由得緊緊皺起了眉頭。他當然不是在同情那些叛兵和叛兵家屬，而是又想起了這次兵變的真正主謀──雍王趙顥。

　　石得一、石從榮等人，被視為「主謀」，已經在事變當晚伏法；那些可能只是盲從，或者被脅從的皇城司兵吏，亦被四處搜捕。但如何處置雍王，卻變城了一件非常微妙的事。

　　除了雍王在當晚行為不檢，擅出王府這一條罪狀難以洗脫外，參加叛亂的頭領，大多在事變中被誅殺，幾個僥倖逃脫的頭領，亦在被捕後被韓忠彥擅自處死了。搜查這些人的宅第，都是韓忠彥主持，事後匯報，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叛亂與雍王有關！而與此同時，咸宜坊雍王府的「安全」，亦換成了高太后的親衛班直之一御龍骨朵直負責，為了防止雍王自殺，兩府甚至還特意派了幾個高太后親信的內侍，晝夜不離的陪著趙顥……這種種跡象說明，朝中存在著強大的勢力，想要保全雍王的性命。

　　個中原因潘照臨都懶得去想，他隨隨便便就可以舉出三五十個來，為皇家的體面也罷，為了朝廷的面子也罷，為了高太后也罷……總之，雍王雖然被禁錮，但明正典刑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否會賜趙顥自盡，亦不可知，韓忠彥私下裏對石越說過，雍王縱然有過，然使高太后殺子、趙喣殺叔，亦非忠臣所為。

　　而韓忠彥的這種主張，亦不能說沒有道理。

　　更何況，朝中人人都知雍王是高太后最寵愛的兒子，如今高太后垂簾，即使是明白內情的重臣，也不免各有算計。韓忠彥立下這麼大的功勞，他先父又是兩朝策立功臣韓琦，才敢不避嫌諱。饒是如此，韓忠彥這幾日的舉動，已是令得滿朝文武刮目相看，連潘照臨與石越都感到驚嘆。

　　但旁人更不可能沒有顧忌。

　　想要置趙顥於死地，將來高太后那裏肯定不會怎麼被待見；但若只顧著討了高太后的歡心，甚至哪怕純粹只是一片忠心，若無韓忠彥那等家世、功勛，向皇后於小皇帝現時固然不敢違逆高太后，難道高太后就會長命百歲？待到小皇帝長大親政，難保不會秋後算帳。他現時忍得越久，將來報復起來就會越狠！

　　潘照臨不由得又在心裏面算計起來︰趙頊雖死，但兩府當中還是有忠於他的宰執。侍中王安石、兵相孫固，二人皆受趙頊知遇之恩，年紀也大了，名位已高，再無所求，亦不懼得罪高太后，故對於趙顥叛亂之事，心懷耿耿，絕不肯善罷甘休。只不過二人並無證據，不能就此發難而已。而除韓忠彥外，范純仁、御史中丞劉摯，卻都有意保全趙顥的性命。

　　其餘諸人，司馬光雖態度不明，但潘照臨卻認定他亦不想對趙顥趕盡殺絕。而且他是首相，按例要任山陵使，詔令在大殮成服前就會頒佈，所以他有足夠的藉口謀定而後動。

　　而吏部尚書王珪雖然平叛無功，卻因為進宮時被石得一禁錮，受了驚嚇，竟然就此一病不起。趙頊選定的六位托孤之臣，眼見著他剛剛升遐，便要少了一位。王珪一生行事，本來就無甚主見，此時更不會強出頭。

　　至於韓維、蘇轍、李清臣三人，韓維在理智上縱想饒過趙顥，但他畢竟是趙頊潛邸之臣，對趙顥之憤恨，可想而知；蘇轍心裏縱然有想法，但此事既無關他利害，又無情感之羈絆，他回京未久，地位未固，此時惟石越馬首是瞻，亦不奇怪；而李清臣雖是後進，然受趙頊之知遇恩，不在韓、孫之下，只是在兩府宰執之中，他的地位最不鞏固──他雖然支持新法，卻與王安石等新黨人物並無故舊，而是由趙頊一手提拔，趙頊一死，他在朝中立即便孤立無援，而偏偏他在太府寺的政績還受人詬病，此時不知有多少人對他的位置虎視眈眈，在這種情勢下，以李清臣的性格，定會加倍謹慎，遠避是非。

　　朝中重臣各懷心思，因此在此事上，石越的態度猶當謹慎。

　　石越貴為右相，又是托孤之臣，在朝中原就威信素著，此番平叛又立大功，他一言一行，都已是舉足輕重。更何況此番王、馬意見竟然出現分歧！

　　雖然，在這些事上面，連潘照臨也弄不清石越的態度究竟如何……但潘照臨卻覺得，自己有義務替石越事先謀劃好這一切。

　　但是，當潘照臨回到石府之時，石越卻正在病榻上接見桑充國與吳從龍、曹友聞。

　　這吳從龍原亦是陳良的舊識，最精於禮制典章之學，早就投入石越門下。但他自入仕以來，因吏材平庸，又受石越牽累，竟徘徊州縣十餘年，一直難以升遷。直到石越重掌權柄，陳良在石越那裏幫他說話，這才終於讓石越想起還有他這麼個人，將他調任鴻臚寺主薄。他三日前方抵京履新，正好避開了國喪。

　　潘照臨亦不知道這三人如何竟會湊到一塊，但石越八日晚上在福寧殿指揮平叛，左臂受傷，九日又忙了一天，沒心思去管這傷情，不料到了九日晚上，竟突然暈倒在回府的路上。宮裏派了太醫來診治，特許石越休養一日，便這一日之閒，石越卻又會見起桑充國等「閒人」來。潘照臨又見陳良與侍劍不加阻止，反在一旁作陪，言笑晏晏，心裏更加不悅，撇了撇嘴巴，走到石越榻邊，亦不說話，自己挑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眾人見他進來，除石越外，連忙都起身行禮。石越卻沒留意潘照臨的臉色不對，只是微微頷首，便又轉頭對桑充國等人說道︰「潘先生亦是自己人，不必拘禮。長卿，你繼續說南北之論，亦讓潘先生評點評點……」

　　桑充國點點頭，又向潘照臨以目示意，道︰「我剛剛聽曹員外說起兩浙人才之盛，便想起前些天幾個福建學生的南北之論……此事卻要從本朝進士第說起，因今年是省試之年，學院裏，有好事之人，貼了一張大表出來，上面列舉了自太祖皇帝以來，各路中狀元的人數，便由此事，引起了口舌之爭……。」

　　「狀元？」吳從龍在一旁笑道︰「大行皇帝在位期間，共有六位文狀元，許安世是治平四年的狀元，未經殿試，在下記得那年是君實相公知貢舉，除此之外，只有時彥是開封人，其餘當皆是南人，自仁宗以來，福建之士多魁天下，也難怪他們得意……」

　　他只顧賣弄著，不料卻見桑充國搖了搖頭，不由詫道︰「難不成在下記錯了？」

　　「子雲記得不錯。」桑充國注目吳從龍，又道︰「不過國朝建國以來，狀元卻還是北人居多的。非但是狀元，進士及第的人數，兩府宰臣人數，乃至有幸進國史館立傳諸賢，北人皆遙遙領先。而本朝名臣名將，更多為北人。國朝以來，北人對南人素有成見，此亦是眾所周知，賢如范文正公，雖身為南人，卻終身以北人自居；歐陽文忠公亦是南人，卻一直想在穎州安家，而對桑梓卻頗有微詞……而南人尤其不善戰鬥，國朝禁軍將士，亦多為北人。」

　　「確是如此。」吳從龍臉色微紅，急又道︰「我記得慶歷時擴充禁軍，有些虎翼軍禁兵是南中人，怯懦柔弱，自云不知戰鬥，見賊恐死。如今虎翼軍整編後，雖多在南人中選填，然軍中習俗流傳，至今不用南中人。」

　　「還有這等事？」石越還是第一次聽說。

　　「千真萬確。」陳良也忍不住說道，「如今的虎翼軍雖與過去的虎翼軍並無多大關係，但不用南中人這一樣，卻是虎翼軍不成文的規矩。」

　　桑充國又道︰「那幾個福建學生，原是西湖學院的。便因了這些南北偏見，竟被人嘲諷。不料亦由此，卻引出一段高論來。」

　　潘照臨撇撇嘴，譏道︰「歷來南北之爭，往往北人罵南人狡黠怯懦，南人便罵北人不足於智。還能有甚高論？」

　　桑充國移目潘照臨，溫聲道︰「潘先生所言，正是一般的情形。若說南北之爭，實稱得上是本朝一大事件，小到百姓之觀感，大到廟堂定策，這南北之爭，皆貫穿其間。便是君實相公於呂吉甫相公之不和，難道便全由政見嗎？因此，我才以為，那幾個學生之論，頗有中的之處。」

　　「那我真要好好聽聽了！」潘照臨不屑之意溢於言表。

　　桑充國亦不生氣，只望著潘照臨，道︰「我聽說潘先生亦精通河洛之學，大至觀星望氣，小至測字相人。無所不精。敢問先生，可曾聽說過地氣南移一說？」

　　潘照臨「哼」了一聲，根本不屑於回答。

　　在座之人，只有侍劍對此知之甚少，因饒有興趣的問道︰「什麼叫地氣南移？」

　　「這地氣南移乃是精通易理之人推算出來的。」陳良解釋道，「天地之氣，原在西北，故我華夏發源於西北，漢唐皆以都西北而強盛，然天道循環，這天地間的靈氣，歷數千年，逐漸南移，故歷來皆有人說，東南有王氣，而南方人物，亦漸漸興盛。」

　　「子柔先生說得不錯。」桑充國接道，「我漢人實是周人之後，興於西北，數千年來，西北地靈人傑，冠於天下，華夏誕於斯，興於斯，然自漢晉以來，便不斷有人以為，地氣已漸漸向東南移轉。那幾個學生便以為，此說未必全是怪力亂神之說，『地氣』固非儒者語，不足採信，然南方漸漸興盛，北方陷於停滯，卻亦是不爭之事實。而這開天闢地以來之大轉變，便發生在本朝。只不過，他們卻是將此歸功於教育之盛……」

　　「便以本朝而論，建國之初，狀元、進士、名臣將相，多出於北方，然至仁宗以後，則南方人物之盛，便已漸可與北方比肩，到大行皇帝之時，已有超越之勢。而南方人才最盛處，莫過於閔、蜀、楚、吳越……」

　　「這四地當中，福建印書業天下第一，福建書雖然紙質不佳，常有訛誤之處，易受學者批評，然天下每年印書最多的便是福建，熙寧以來，汴京、杭州印書業之發展，令人瞠目，卻終奪不了福建書銷量天下第一的名頭。這其中原因，絕非僅僅是閔書便宜而已。閔人多愛讀書，自歐陽詹、徐寅以來，閔中講學之風大盛。五代之時，中原忙於征戰，而閔中之士卻都在延壽萬卷書樓忙著借書讀，潘先生、子柔先生皆是遊歷天下，見聞廣博者，當知我所言非虛──如今福建即使普通的農夫，耕作之時，也有許多人在背書的；熙寧年間，朝廷在福建按戶等差點鄉兵，結果因為閔中戶戶讀書，所點的鄉兵，竟大多是舉子！此事在座諸位都是知道的。如此盛況，如今天下，恐怕也只有在福建才見得著。」

　　「正因有了這一百多年的積累，太平興國以後，福建人中進士者數以百計，公卿將相輩出，熙寧之時，朝中名臣將相多有閔人，而先帝在位時六個文狀元，便有三個是福建人……」

　　潘照臨鄭重其事的點點頭，道︰「不錯，還有一個『福建子』。」

　　桑充國知他脾氣，卻不去理他譏刺，又繼續說道︰「我是不懂這地氣之說的，陰陽易理，河圖洛書，我也一竅不通。但本朝自真宗以後，閔中之士忽然大爆發，而且人才輩出，有越來越盛之跡象，歸功於五代以來一兩百年間的教育積累，當有幾分道理。要令一路一州之民富足，數十年，甚至十數年便可以成功；然要讓一路一州文明昌盛，亦的確非有數百年之積累不可。」

　　石越看了桑充國一眼，他心裏已隱隱猜到桑充國的用意，但仍然忍不住讚道︰「長卿所言極是。」

　　桑充國又道︰「福建印書第一，民間藏書最盛，讀書之人又如此之多，用不著知道地氣南移，亦可知福建人才在本朝為何興盛。而蜀中亦大同小異，不過論到積累，它的時間更久，可以上溯到漢朝文翁治蜀之時，自漢唐以來，蜀中雖然人才輩出，在南方可謂一枝獨秀，然終比不過本朝蜀中人才之盛。福建號稱『家有詩書，戶藏法律，公卿相望』，而蜀中本朝教育之盛，則稍遜於福建。我還記得幼時在家鄉，每到晚上，經常是家家燃燈，誦讀之聲琅琅相聞。只不過蜀中各府州差異較大，如成都府、眉州等地，市井杳吏，亦能寫文章，連伶人亦多通經史。在眉州，知州甚至要規勸百姓不要只顧著讀書忘了耕種；但在有些州縣，卻有人連書算亦不懂。這亦是蜀不如閔的原因。」

　　「然蜀中教育最大的特點，亦是他路所不如者，則是蜀中女子多知書。正因女子多知書，才去督促子女勤讀書。蜀中人才之盛，原因可能便在於此。」桑充國本是蜀人，說起自己的家鄉來，自然亦頗覺驕傲。

　　石越聽得亦不由得連連點頭，心裏卻又忍不住想到，當時蜀士長於文章而短於吏材，是不是也與此有關呢？

　　桑充國見石越認可，更加振奮，「故此我亦十分贊成令女子讀書，不說其他，試想想，這天下的母親若皆能識文斷字，豈有不會讀書的兒子？」

　　「此言有理。」這時連陳良也忍不住贊同起來。

　　「至於江西與兩浙，這兩地書院、藏書之盛，更不用多說。江南西路之民，秀而能文。在別的地方，能寫文章，已經很讓人羨慕；但在江西，若只能寫文章，卻不足掛齒。本朝文宗，若非蜀中出了個蘇子瞻，休說東南，便是整個天下加起來，亦及不過江西人。江西人才之盛，亦是由其書院之盛所致。江西路官辦之州學、縣學，私立之書院、學院，星羅棋布，不可勝數，而且早在熙寧以前，便已具規模……」

　　陳良聽到這裏，忍不住插道︰「這只怕和江西的民風也有關係……」他想起此事，嘴角亦不由得流露出一絲笑意來。

　　石越聽他話中有未盡之意，不由問道︰「此話怎講？」

　　「我知道子柔先生所指何意。」桑充國不由笑出聲來，他望著一臉疑惑的石越，解釋道︰「我聽江西的學生提過，江西民風好訟，但有一點點糾紛，便非得上衙門打官司解決不可。當地許多百姓，隨時帶著紙筆，遇到糾紛，馬上便會把證據記錄下來。而且在江西，熟知律令的人最多，故本朝以在江西做官最難──別處百姓讀書，是為了科舉考功名，江西百姓讀書，有許多是為了學律令好打官司。世傳在江西賣得最好的書，不是《十三經》，不是《論語》，而是《鄧思賢》這本教法律講訴訟的書。江西的村學當中，便用這本書教學生。」

　　江南西路的訟學、業嘴社，天下聞名，石越也聽說過，但他卻還是第一次聽說江西路的百姓，竟然如此有法律意識，他這時才恍然大悟︰「難怪這麼多人疑心王安石的學術政治，偏於法家。」不過這話，自然是不能宣諸於口的。

　　桑充國卻不知石越居然聯想到他岳父那去了，又問陳良道︰「子柔先生可是想說此事？」

　　陳良點點頭，笑道︰「我去過江西，那些新科進士，若是差到江西做官，無不叫苦不迭。說到刑統律令，不要說業嘴社專門給人打官司的珥筆之人，便是普通百姓，這些進士也說不過他們。往往有在公堂上被百姓辯得啞口無言甚至惱羞成怒者。」

　　桑充國笑了笑，道︰「這其實無足為怪。各路當中，最愛打官司的，便是閔、蜀、楚、吳越這四地的百姓，不過江西風氣尤盛。這只怕亦不是偶然。大抵來說，凡一地教育盛則人才盛，而本朝素以『法治』立國，百姓識文斷字，自然關心律令。便是先前所說福建路，還不是家藏法律？北方之儒者，以為這不利於風俗淳厚，非盛世之事，然此事我以為還是小蘇參政說得對，這幾地訴訟雖多，總好過有些地方的百姓去持械械鬥。況且要百姓守法，先須令百姓知法，此事亦不得因噎廢食。如江西那樣，到底是特例。」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又道︰「其實最能證明教育之功的，還是兩浙路的情形。吳越之地，本來素有文明底蘊，然建國之初，吳越雖然繁華，但教育並不算興盛，杭州號稱東南第一州，熙寧初年時州學竟不過二百餘人。然自子明守杭以後，朝廷又大興學校，十餘年間，西湖學院之盛，幾可與白水潭比肩。而杭州、兩浙路之識字率，在全國亦居前列！我敢斷言，二三十年後，東南奪狀元最多的，必將是兩浙路；天下奪狀元最多的，亦不會是京東、開封，而將是兩浙路。吳越之民，天性靈巧聰慧，別處用一千年、數百年的積累，他們只需數十年奮發，便不會差到哪裏去……」

　　桑充國嗟嘆了一會，方又說道︰「除此四地外，如荊湖北路，卻正好是個反例。荊湖北路史上曾經人才輩出，然不知何時卻衰落下來，本朝以來，湖北路偶爾出幾個名臣，便全是靠的那點遺脈還沒有斷絕。與之相映的，則是湖北路今日教育之盛，甚至還不如荊湖南路了。如今湖北路唯一教育辦得較好的，便是嶽州，乃騰元發之遺澤。而湖南路自建國初重建嶽麓書院以來，講學之風大盛，熙寧興學校詔頒布後，湖南雖還遠遠及不上閩蜀吳楚，然於東南諸路之中，亦算後起之秀，來日亦可期待，較之湖北路江河日下，不知好了多少……」

　　「若以此看來，所謂地氣南移，亦只可存而不論。湖北路亦是南方，這地氣南移，為何獨獨不眷顧湖北？而如湖南、廣南東西、黔州諸路，難道便不是南方？為何地氣不往那裏移？南方興盛之地，如閔蜀一東一西，相隔數千里，卻把中間的荊湖南北給忘了？這地氣南移之法，未免過於不可捉摸。其實同樣的道理，亦可用於北方。西北諸路，以汴京與京東路學校最多，故這兩地的狀元最多，人才亦最盛。其餘諸路，安史之亂以後土地殘破，百姓困於戰爭、勞役，哪有餘力辦學校？此消而彼長，便難免有地氣南移之說。熙寧興學詔以後，陝西路學校辦得最好……這自是全賴子明與范純仁之功──故我以為，陝西之將來，未必不能復興如漢唐舊觀……」

　　桑充國原本只是來探望石越的傷勢，因眾人閒聊，說到南北之別，這時候侃侃而談，由南方之興盛，而大談教育之功。在座之人，都是一時人傑，聯想到桑充國一向的主張，聽到後來，自然都知道他的炫外之音。以桑充國的性情，這實已是他所能繞的最大的一個彎子了。

　　「長卿說的不錯，這天下之事，有些事看起來似天命，其實依舊不過是人事。」石越接過話來，「只不過，長卿，為政者固然不能沒有遠見，但也不能太有遠見。眼睛看得太遠，反容易忘記腳下的石頭。」

　　「子明……」

　　「長卿之意，我已經明白了。」石越搖搖頭，阻住桑充國，又道︰「長卿上次送來《學校論》第一卷的初稿，我也拜讀了。提高識字率與男童就學率，於我華夏種族之興盛，的確至關重要。不過如今之局勢，朝廷只怕暫時無暇他顧……」

　　出乎眾人的意料，也出乎石越的意料，桑充國竟然認真的點了點頭，道︰「此事我亦知道。其實我這次來，原只是為探望子明的傷情，並無他意。而且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並非一朝一夕之功。不過，子明既已看了第一卷初稿，便當知道，我在《學校論》第一卷中，說過學校非止是傳道授業解惑之所……」

　　「長卿說真正的學校，不僅應當是學術薪火相傳之所，保留、記錄下先賢先哲之學問，將之傳授給後學，只能謂之『傳道』，學校還要致力於『求道』，繼續探詢先賢先哲所不及的境界。真正的學校，還應當是天下道德良心之所繫；還應當是為諸夏守望遠方者，肉食者往往只能看到腳下，學校卻要堅持看遠方……」

　　「子明能明白就好。」桑充國露出欣慰的神情，「我做了幾十天的資善堂直講，總算知道宰相有宰相的難處。但是，我還是以為，學校迂腐一點卻無妨，若有一天，學校不肯迂腐了，它也就形在神滅了。我是生來便適合待在白水潭的，所以，子明或有子明的苦衷，但若有機會，我還是會遊說子明，朝廷當再頒一次興學詔，以敕令規定天下所有的父母，都必須送兒子上學。朝廷收了這麼多賦稅，理所當然要讓它的臣民至少懂一點基本的書算……」

　　桑充國說到此處，頓了頓，又鄭重說道︰「這並非是乞求，而是討債！」

　　※※※

　　「在諸夏，士若是做了奴才，百姓也不要指望有什麼好日子，國家亦不必指望有什麼前途……幸好，幸好……」桑充國告辭後，石越忽然間沒頭沒腦的感慨起來。

　　眾人均是聽的莫名其妙，只潘照臨冷笑道︰「但桑直講卻未免太像個債主了。」

　　石越轉過頭，望著潘照臨︰「先生可知，長卿之所以能有今日，亦是由他這份癡氣？」他掃視眾人，又說道︰「有些人，不管他懷抱何種目的，只要認定一件事後，便能竭盡全力，心無旁騖的去做，有如此態度，無論他看起來多可笑、多迂腐，亦不當被人輕視。」

　　「長卿想事情雖然簡單，但他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發自內心的相信它正確，都誠懇極認真的去做。天下男子，又有幾人能做到如此境界？所以，無論長卿做了多不合情理的事，我都沒辦法討厭他；無論他想做的事，多麼不可思議，我亦願意包容……」

　　潘照臨的臉色變了變，他敏銳的覺察到，石越有點忘形了。

　　趙頊死了，石越的確很傷感，但與此同時，皇上給石越造成的那種無形的壓力，也一起消失了。否則無以解釋石越忘形的多話──雖然這只是評價桑充國，只是無關緊要的話，但若在以前，石越最多在心裏這樣想想，絕不會隨便當眾說出來。

　　不過潘照臨也並沒有多麼擔心，更加沒有諫止。這未必是一件壞事，也許正是潘照臨所期盼的──石越必須少一點顧忌其他人的想法。現在，已經到了要讓其他人來習慣石越的時候了。從趙頊崩駕的第二天起，潘照臨自己也刻意改口，稱石越為「相公」了。石越雖然有點驚訝，但並沒有告訴他不要這樣喊……

　　他冷眼看了一眼在座諸人，果然眾人都是很認真的聆聽著……人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其實，長卿的南北之論，還是極有見識的。他雖說是幾個福建學生之語，不過我看多半還是他自己的想法。」

　　「亦未必如此簡單！」潘照臨不屑的說道，有些事情可以改變，但對桑充國，潘照臨心裏的評價卻與石越大不相同，他只是一眼就看穿了桑充國的那點小把戲，懶得當面反駁桑充國，但對石越，潘照臨卻還沒有喪失反駁的興趣，「說甚南北之爭，南方興盛其實多半倒是北人之功。」

　　「哦？此話怎講？」他這一番高論，卻立時將眾人的好奇心都吊高了。

　　「何謂南人北人，若非是北人南渡，南方還在刀耕火種，又有何興盛可言？」潘照臨冷冷的說道，「大抵只要北方動盪，或者舉國南遷，或是流民南渡，何處北人多，何處便會興盛起來，東南有今日之興盛，又豈止是因為文教？若無北人帶去的農耕之法，令得東南富庶，又何談興盛？」

　　石越搖搖頭，反問道︰「先生此言，雖然有理，但既然是東南富庶是因為北人，那為何如今北方許多地方反不如南方富庶呢？若說因為戰亂，國家承平也有一百多年了……」

　　「這又何足為怪？一則北方地利已開發數千年，若要有何進益，自然是難於登天；而南方土地本來便要肥沃，且開發遠不及北方，其財富增加自然快過北方。故南方易於進步，而北方則苦於停滯。再則南方本是蠻夷居所，禮樂教化未至，北人到了南方，雖然移風易俗，以夏變夷，然原來土著之習俗，又豈能對移民沒有影響？故南方風俗，原就與北方不同，北人重義輕利，南人卻趨利重商，蔚為風氣。相公不見連成都來京赴試的舉子，也有人順帶著做生意的嗎？北方一家一族，若為分家分財打官司，不免為鄰里所恥笑，南方則是習以為常，分家產時一文錢也不肯算錯。相公莫要忘記，在相公之前，蘇老泉、王介甫等人，便已經在說『利者義之和』、『利亡則義喪』，此為風氣所致，南方士人一向便在主張不得以義抑利，抑本崇末非正統。上至士大夫，下至普通百姓，個個如此，其民富庶一點，又何足怪？」

　　潘照臨說完，意猶未盡，又說道︰「我雖是北人，但若以此說來，倒是南人知變通些，北人大多竟是被孟子的徒子徒孫所累，我遊歷天下時，曾聽有南人叫自家女婿叫『駙馬』，除夕放煙花爆竹，南人竟敢大呼『萬歲』，這等事情，若是在中土，可任誰也沒有這個膽子……」

　　提到此事，連曹友聞也忍不住笑道︰「潘先生所說這習俗，南方別處是沒有的，至少杭州便不敢如此，不過有一年學生在廣州過除夕，卻曾聽到軍民大呼萬歲，當時幾乎嚇得魂飛魄散，還以為有人聚眾謀反。若說南人趨利重商，那確是如此。」這點他卻無需強調，他本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石越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如此說來，長卿所言，的確片面了。」

　　曹友聞好不容易有了說話的機會，自是不會錯過，忙又說道︰「以學生所見，山長所言，的確失於片面。在北方諸路大興學校，自然是善政。然若以為憑此便能另陝西復興漢唐舊觀，只怕是一廂情願。以學生所見，北方若能保住不由停滯而轉為衰退，便已要謝天謝地。以今日而言，整個南方固然還不及北方，但南方才是諸夏之未來，則毋庸置疑。一者如夕陽，一者如朝陽，學生斗膽直言，朝廷來日之目光，還是應當向南看……」

　　「潘先生與允叔說的不錯，先前聽桑直講所言，還是局限於南人與北人，卻未能深思南方與北方。」吳從龍也贊同道︰「所謂南人與北人，其實皆是相對而言。我諸夏之民，皆是北人，何曾有南人？今日之所謂南人，或為北人之後，或為以夏變夷之民，所謂南北之辯，甚是無謂。」

　　「極是！極是……唉……」石越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忽然之間，便覺腦中有靈光一現，像是被什麼東西點著了，忽然激動的大聲喊起來，他手舞足蹈，一時忘形，竟觸到了傷口，疼痛難忍，忍不住叫出聲來。

　　但他卻依舊激動難抑，望了潘照臨等人一眼，似是解釋，又似是自言自語的說道︰「是了，是了……南方之興盛，北方之停滯，固然有其他原因，但其根源，還在於此……」

　　眾人方以為他是認可了潘照臨、曹友聞等人的見解，心裏正納悶他為何會如此激動，卻聽石越又說道︰「……種族、文明之發展，可以有兩種推動之力，一自內部，一自外部……我諸夏歷千年之演化，欲再求內部之推動，進入新的境界，難免會倍感艱難，故北方之停滯，亦不足為怪──這並非是北方的衰落，而是北方達到一個高峰之後，無法尋求突破的徘徊。若不能突破，它固然難免會陷入衰落，但若能有所突破，其前途更不可限量。而南方恰在此時迅速崛起，亦不可簡單視為南方的興盛，更非簡單的重複北方之歷史，它亦是北方在內部無法尋求突破時，在外部找到的推動之力……」

　　石越興奮的發表著自己的宏論，卻令在座眾人都目瞪口呆。即使是潘照臨，也不曾想到，石越與眾人在談論著南北之別，但心裏思考的，卻是這更高曾次思想上的事。這種視野上的差別，讓潘照臨都有點似懂非懂，沒有完全明白石越所說的話。

　　石越看了一眼眾人，見只有曹友聞的雙目中，露出那種理解與興奮的光芒，他略頓了一下，又解釋道︰「這便是如同我諸夏是一駕馬車，原本拉車的是北方這匹馬，南方只是我諸夏在征服後生下來的小馬駒。幾千年後，北方這匹馬雖然代代相傳，但永遠都是那種血統，跑得不可能再快，拉得不可能再多，這時候，卻發現，南方這匹小馬駒，竟然已經有潛力跑得比北方更快了……」

　　「便是如此！」石越又重重的點了點頭，彷彿要借此來強調自己所說的話，任何優秀的文明，都需要不斷加入新鮮的基因，讓自己變得更加優秀──但這種變化，應當是主動的，從他所知道的人類歷史來看，若野蠻征服文明，則常導致衰退；然當文明征服野蠻，則帶來的，卻往往是文明的新一輪突破，在當時，南方對於北方來說，便是傳統北方文明以外的新基因，所以，當北方的文明有些陷入呆滯與古板的時候，南方卻突然爆發性的崛起了，而且，南方也的確呈現出一種與北方不同的特質來。

　　但這些話，他卻是無法和任何人說的。

　　只有曹友聞似乎已經完全明白石越的話，他向一臉茫然的吳從龍問道︰「學生或已明白相公所說的意思……子雲你知道配馬種嗎？」

　　「這……我不太懂這些。」吳從友疑惑的看著曹友聞，心裏有一點嫉妒，但更多的是好奇。

　　曹友聞悄悄望了一眼石越，見石越並無阻止之意，又繼續解釋道︰「配馬便是這樣的，純種馬配種，雖然是極好的，但若一代一代的，都是同一匹馬的後代間進行配種，便是再好的純種馬，最後總會不成，更不可能超越最早的那匹種馬。但若是能找到這種群之外的好種馬配種，那便有可能配出更好的馬來！」

　　「允叔說得極好。」石越看曹友聞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欣賞之色，「我須多謝各位，讓我想到了解決眼前難題的好辦法。」

　　眾人還在咀嚼著石越與曹友聞的話，石越這句話，卻又讓眾人都大吃一驚。

　　「相公？」潘照臨正要開口詢問，石越已經說了出來︰「這是一石多鳥之法，既能解決眼前的幾個困局，又能為我諸夏找到一匹新的小馬駒！」

　　「子雲、允叔，今日所說之事，切不可向任何人洩漏。」眾人方等著石越繼續說他的「小馬駒」，不料石越已經轉換了話題，他對吳從友、曹友聞叮囑了一句，待二人答應了，又轉向曹友聞，問道︰「允叔可知道，我找你來，所為何事？」

　　曹友聞聽石越語氣中，帶著考較的味道，略想了一會方答道︰「學生別無所長，相公召見，莫非是錢莊總社，便當與南海海商有關。」

　　他說完，抿著嘴望著石越，卻見石越的表情不置可否，過了好一會，才聽石越又淡淡道︰「其實我找允叔來，是想問問東南商人與南海海商的家底……允叔須得和我說真話，然你亦可放心，我的問題不會太為難。」

　　曹友聞連忙欠身回道︰「相公下問，學生自當言無不知，言無不盡。」

　　石越點點頭，問道︰「以允叔的估計東南商人與南海海商，手裏通計能有多少金、銀、銅錢？」

　　曹友聞聞言，驚訝的抬起頭，卻見石越面無表情，他不知道石越打的什麼主意，想了想，方謹慎的回道︰「這個……東南商賈如過江之鯽，學生也不能知道究竟有多少商賈……但以學生所見，家財在百萬貫以上的總有上千家，至於十萬貫以上的，當數以萬計、甚至十萬計。這些人家，多少都會藏一些金銀、銅錢，便是這金銀、銅錢只佔到家財的兩成，最少也不會少於二十萬萬貫……」

　　「兩成？」石越不動聲色的反問了一句。

　　「實際自然是不止兩成的，不過也不會太多。」曹友聞連忙說到，「東南商賈與中原、西北商賈不同，中原、西北商賈，家財多以田地、金銀緡錢為主，多者佔到八九成；但在東南，便是海商號稱多藏金帛，可實際上東南海商不喜歡如同北方一樣，挖著地窖，一窖一窖的藏著寶貨，故這金銀緡錢，亦極少有人家會超過家財的五成……一般來說，佔到二三成較為常見。」

　　「允叔這麼說，未免有點不盡不實了。」石越的臉忽然沉了下來，「海商出海，追逐的無非是黃金白銀，如何會比西北商賈還少？」

　　「相公……」陳良方想替曹友聞解釋幾句，卻被石越冷冷的擋了回去，「本相只想聽允叔的解釋。」

　　石越一雙眸子，咄咄逼人的盯著曹友聞。他召見曹友聞，自有他的用意，但如果曹友聞竟敢在他面前耍什麼心眼，那這個人從此以後，就永遠都別指望踏進石府的大門半步。

　　曹友聞卻連想都不想，欠了欠身，從容道︰「學生絕不敢欺瞞相公。相公說的不錯，海商出海，為的都是金銀銅錢，但若是相公去兩北一個富豪之家，主人便會指著一個倉庫說，此處全是絹，指著另一個倉庫說，此處全是綢緞，又指著幾個倉庫說，此處全是糧食，然後指著一排地窖說，此一窖是真金，彼一窖是白金，……然後會帶著相公，去看他家的萬畝良田！北人性格勤儉，無論貧富，都是如此，這似是天性。」

　　「但相公若去一個南方的富豪之家，卻絕不會如此。南方的富人，與北人一樣，也會購買良田，但他們若要炫耀自己的財富，便會帶相公去看他的府邸是如何極盡奢華，巧奪天工；他府裏養著多少知名的歌妓；每天要燒掉多少名貴的香料，一頓飯要吃掉幾百貫甚至上千貫的緡錢……甚至如今杭州一帶的富人，蔚然成風的，是養一支蹴鞠社，此風便如同北方富貴之家養著好馬去賽馬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蹴鞠社不及名馬有用，卻要花更多的錢。」

　　「相公曾經守杭，當知學生並無虛言，北人勤儉，然南人就尚奢侈，這亦是天性。以兩浙來說，普通百姓收入較北方為高，但其家中積蓄，卻往往比北方的百姓要少。三吳風俗便是如此，許多人家房子蓋的華麗，衣飾望之粲然，但家裏連隔夜的存糧都沒有。當年災荒之時，因為沒有積蓄，所以許多人家只好把家裏的門窗劈成木柴來賣，結果這些木柴中，許多都漆著金！且南人又好遊樂，好口腹之欲，不止是富人如此，連窮人也對時行樂……」

　　「故學生所言，絕無半點欺瞞。」曹友聞雙目炯炯，望著石越，說道︰「東南的確要比西北富裕，富商也為數眾多，然南人生性浮薄，若兩家家財相當，則家中之儲蓄，必不及北人。」

　　石越聽到這裏，臉色漸漸緩和下來，他在杭州當過知州，也知道一些杭州的風俗──當年他見到許多杭州人，已經窮的要借米過日子，但是家裏的碗，卻一定是美輪美奐的漆器。若是在北方，碰上這樣的窮人家，那一定是用很粗陋的陶碗將就了。

　　他心裏面，對曹友聞的話，已經信了七八分。

　　「如此說來，本相還須多打北邊富室的注意？」

　　曹友聞一愣，口裏卻如實說道︰「學生雖不知相公的打算，然以學生之愚見，若是想叫富人出錢，還是只能指望東南商賈。」

　　石越奇道︰「這又是為何？」

　　「雖然如學生所言，北邊的富人積蓄多，但其往往吝嗇，若沒有實際的好處，他們絕不會輕易往外掏一文錢；東南的商賈卻不同，他們生性便愛追逐一些浮誇的東西，如珍珠、象牙、珊瑚此類海外奇珍異寶，在國內的銷量，除了汴京以外，便數東南的城市賣的最好。南人愛攀比，好虛榮……」

　　「允叔果然聰明！」石越不待曹友聞說完，已是開口稱讚起來。

　　陳良是知石越的算盤的，也說道︰「其實允叔說二十萬萬貫，只是最保守的估計。亦有不少海商，根本看不出來他們的家財……以學生之見，便是翻個倍，亦不奇怪。」

　　石越點點頭，他瞥見曹友聞眼中還有疑惑之色，但這等大事，自然是不能隨便和曹友聞洩露的。按禮儀，太皇太后帶著小皇帝正式聽政還需要一段時間。在此之前，若是被御史們知道，新帝即位之初，不是先向天下求賢納諫，反而是要賣爵位，不管是為什麼，都免不了要鬧出軒然大波來！

　　不過，這段時間內，石越也並非無事可做。

　　「叫允叔知道也無妨，允叔在界身巷買到的交鈔，千萬看緊了。」石越刻意提前放出一些風聲，「朝廷已經下定決心，要保住交鈔！皇上即位後，照例都是要頒佈一些德政的，後天便會下旨，各地所有拖欠之歷年稅賦，皆可用交鈔按官價補交！」

　　「啊？」

　　「除此以外，本相還會請朝廷准許，今年之兩稅，繳交鈔也罷、緡錢也罷，或是繳實物也罷，聽民自便，屆時本相會奏請朝廷著戶部與太府寺，制定各州之稅額，並令各路監察御史，嚴查拒收交鈔之官吏，並鼓勵各報監察。更允許百姓提前交納兩稅！」

　　「這……」曹友聞的震驚，變成了憂懼。「此事還請相公三思！恕學生大膽直言──學生雖然不知朝廷之事，然以常情推測便可知道，若是朝廷有錢，便斷不需要增發那麼多交鈔，既然朝廷增發了那麼多交鈔，國用一定比較拮倨。兩稅收交鈔，固然於穩固交鈔之信用大有好處，但重要的不是朝廷收稅收什麼，而是支出時付什嗎？朝廷每歲開銷龐大，若支出也是用交鈔的話……以學生之見，交鈔非止不能減少，反而會增多，縱使軍民願意用交鈔，物價也會暴漲，而朝廷又將迫不得已，被迫發行更多的交鈔……如此惡性循環，只恐……」

　　曹友聞說到此處，不由搖搖頭，道︰「最要緊的是，萬一失敗，便如同雪上加霜……」

　　「允叔所慮極是。」石越卻顯得胸有成竹，坦然說道，「萬一失敗，朝廷便形同破產，後果不堪設想。而即使能讓百姓恢復對交鈔的信心，朝廷亦將面臨著物價沸騰的巨大壓力。」

　　「相公既然已經知道，為何？」

　　「無他，若不這般做，百姓對交鈔的信心，又怎能恢復？國家賦稅收不收交鈔，於百姓信心來說，至關重要。況且，若是朝廷能籌到一筆銅錢，那一切擔憂都是多餘，所有麻煩皆迎刃而解！」石越說著說著，竟是「說漏」了嘴。

　　一筆銅錢？曹友聞在心裏計算著，那需要一筆多大的鉅款。莫非朝廷發現了一座曠古絕今的大金山？

　　其實，石越心裏面也遠不如他臉上所表現出的那麼從容，正如司馬光所說的，他已經下定決心，背水一戰，便不惜丟出自己所有的籌碼來。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深思熟慮，石越幾乎已經認定，他面臨的，乃是一個非常複雜奇妙的局勢。這既不是一場信用危機，亦不是貨幣發行過多的危機。石越如此理解他所面臨的局面，誠如他所看到的一些食貨社的觀點，大宋朝在經濟上，絕非是一個整體。更準確的說，大宋朝不過是使用相同貨幣，由同一個政府領導的幾個地區而已。汴京、西北、益州，既是信用危機也是貨幣發行過多，而最根本的就是貨幣發行過多；而東南則根本不存在貨幣發行過多的問題，它不過是受北方波及的信用危機，其最實際的問題，則是李敦敏與曾布擔心的海外貿易萎縮。

　　換而言之，這是完全不同性質的兩件事，只不過因為使用同樣的貨幣，屬於同一個國家，所以南方與北方儘管流通並不完全，卻也同樣會互相產生影響，於是表現出來的，竟然是相同的形式──交鈔信用受到嚴重懷疑。而受打擊最嚴重的，便是興起不足二十年的錢莊業。

　　這也是石越突然對大宋朝的南北之爭產生極大興趣的重要原因。

　　蜀中商賈是一個非常活躍的群體，然而因為大宋朝的特殊歷史原因，蜀中的經濟與外界的聯繫較少，直到交鈔廣泛應用之前，蜀中都是不使銅錢，而使用鐵錢的。所以，蜀中於大宋，實際上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經濟王國。目前在那裏，最重要的乃是軍事與政治的事情，石越已經決定，要將益州的事單獨處理。

　　除去益州以外，東南與北方，則面臨表象相似，但本質各不相同的麻煩。

　　理想的辦法，當然是鞏固交鈔的信用，然後加速各地區的流通，讓汴京與北方過多的交鈔，分散到全國去，然而石越卻對此一籌莫展。

　　因此，石越心裏面真實的想法，乃是保住東南。

　　汴京在天子腳下，出了什麼事情，自然會給朝廷最大的壓力。然而，無論從賦稅的比例來看，還是未來的發展來看，石越都相信東南諸路才是大宋經濟上的根本與未來。

　　石越相信，只要盡快恢復交鈔的信用，東南就會重新穩定下來，並且恢復活力──東南諸路本身就是一個發展潛力無限的地區，海外貿易影響的到底只是個別的產業。畢竟，在海外貿易這個鏈條中，大宋朝扮演的角色，主要只是用瓷器、絲綢等製品，去換取金銀以及香科、象牙等奢侈品。這還是一根比較原始的鏈條，其最重要的意義，只是為朝廷掙來大筆的稅收。東南之所以會一片狼藉，乃是因為興起不足二十年的錢莊業發展太快，石越此時已經充分的認識到錢莊業是一個多麼脆弱的產業，而偏偏它卻成為了東南諸路這十幾年來迅速發展的最重要的發動機！

　　當然，若能為海外貿易找到新的突破口，那事情就更加完美。

　　但無論如何，在石越的計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主次。在確保交鈔的信用之後，汴京與西北的危機也會得到很大的緩解，至於物價，想要恢復舊觀，那幾乎已經不可能。

　　石越心裏非常明白，曹友聞所說的風險的確存在，而且極可能變成事實。然而，石越亦認為自己別無選擇。

　　所幸的是，石越發現上天並沒有拋棄他。

　　便在這個節骨眼上，石越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個無比大膽的想法。

　　那匹小馬駒！

　　只要一念及此，石越便無法抑制住自己的興奮之情。他這一日的話，也顯得格外的滔滔不絕。令熟知他的潘、陳、侍劍等人，都忍不住露出驚訝之色。

　　※※※

　　當石越與曹友聞談話的時候，坐在一旁的吳從龍，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排斥了一樣，他有一些拘謹，然而他內心如火焰一樣燃燒著，他很想加入這個圈子，但他發現，和他的舊友相比，他不僅無論與司馬夢求、陳良相提並論，無論與范翔相提並論，甚至也無法與曹友聞相提並論。

　　這令得吳從龍非常的不甘。

　　當年他們五人相交莫逆，但如今看來，竟是自己最不得志。若非是陳良還掛念著幾十年的交誼，他甚至可能一生之中都徘徊於州縣，脫不掉那身綠袍──這無論如何，都讓吳從龍感到沮喪。原想有機會重新回到京師，儘管只是個小小的鴻臚寺主薄，但眼見著石越大權在握，吳從龍也曾經幻想自己將會跟著平步青雲。

　　然而，第一次進石府，便遭受如此沉重的打擊。從桑充國在的時候開始，吳從龍便很努力的想融入石越的談話當中，讓石越能賞識自己，但坐了這麼久的時間，吳從龍突然發現，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如此的刻意，表面上看起來可能沒什麼，可實際上，卻總感覺有一種微妙的格格不入。

　　傳聞桑充國與石越之間有齟齬，然而桑充國在石越面前，總讓吳從龍覺得他們就是屬於一個圈子的；即使是曹友聞，只是一個常年在南海的海商，也比自己更加自然，而且吳從龍很快覺察到，石越對曹友聞已是青眼有加！

　　這更令吳從龍焦慮不安。

　　石府已經今非昔比，想見石越的才俊之士，每日成百上千，但能被石越接見的未達之士，一個月能有十餘人就不錯了。吳從龍是陳良的舊交又如何？曾經見過石越如何？被人視為石黨又如何？他心裏非常清楚，所有這些皆不足恃！石越根本不會稀罕這些，他早已聽說過，曹友聞與陳良關係最好，做了這麼多事，等了這麼久，才有機會見著石越一面！

　　他吳從龍才回到京師，便有機會面見石越，這已經是上天眷顧。但吳從龍絕不會天真的將此視為理當所然，更不會以為將來時時會有如此機會，若他不能抓住眼前這機會，從此以後，再想進入這石府，將要艱難萬倍。

　　明白這些，吳從龍心裏無法不著急。但他卻又實在插不上嘴，石越與曹友聞的話題，已經轉到了他更加不熟悉的錢莊總社……吳從龍聽說過周應芳這個名字，也聽說過一些錢莊總社的事情，然而石越問曹友聞的，卻盡是一些非常細節的事情。

　　吳從龍只能盡量認真的聽著，囫圇吞棗的記下來。同時暗暗在心裏安慰著自己，無論如何，石越談所有這些事情的時候，並沒有迴避自己。雖然心裏亦知道這不過是因為所談內容談不上機密，甚至是石越刻意洩露，但這也總算是一件可以略感安慰的事情。

　　然而，不論他如何想認真，這種商賈交易之事，卻實是他毫無興趣的。打一生下來，吳從龍就沒怎麼親自管理過錢財，家裏凡是涉及貨殖的事情，在他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皆由他母親負責；他母親去世後，則是由他夫人負責。不僅吳從龍從來不知道家裏究竟有多少財產，他的夫人填得一手好詞，卻似乎也並不擅長貨殖，總之吳家的生活，也不過只是能勉強維持住符合他身份地位的水準而已

　　若非是在石府，吳從龍早已哈欠連天了。

　　因此，吳從龍的思緒，總是不自覺的飄到自己寫給石越的那份劄子上去……

　　那是吳從龍的興趣所在，雖然吳從龍並不知道石得一叛亂的更多內情，但他出色的政治嗅覺，讓他相信朝廷在此時刻，會格外的猜忌宗室。

　　一百多年來，大宋朝宗室人數眾多，也早已成為朝廷的隱患──大行皇帝即位之初，僅僅汴京宗室每月的日常開銷，便幾乎接近於汴京全部官員的每月用度的兩倍，相當於汴京駐軍軍費開支的六七成！這還不包括賞賜、各種補貼。因此，自王安石拜相後，才不得不推行對宗室之法的改革，取消對「袒免親」以下宗室的賜名、授官，以節省開支，同時作為一種補償，允許他們進入宗學學習，並參加特殊的科舉考試。

　　但這種改革並不徹底。

　　吳從龍對此類問題，比旁人有更多興趣。大宋朝三大宗系，外加上濮王系，所謂的「袒免親」（注一）也是為數眾多。即使是袒免親以下，朝廷雖然不再讓他們輕易當閒官、拿俸祿，然而即便降低難度、單獨考試，能考上進士的也是少數，朝廷亦不得不給他們生活上的補貼。但即使如此，許多宗室依然生活困難，甚至包括許多袒免親以內的宗室，都不得不將自己的女兒嫁給富商之家，靠賣女兒維持家計。

　　另一個現實的問題，則是居住問題，原本大宋朝的宗室，全部聚居在汴京，住房為朝廷提供，然而，隨著宗室人口的暴增，日益擁擠的汴京城，已經無法提供宗室們足夠的住所，朝廷不得不嘗試讓部分宗室分散到西京、北京去居住，但顯然這也並非長遠之計，休說汴京宗室所住的坊區依舊擁擠，縱使分散到四京，遲早有一天，其餘諸京，也會面臨如開封一樣的窘境。

　　因此，吳從龍相信，眼前正是徹底解決宗室問題的良機。

　　他連夜寫了一篇劄子向石越獻策，在分析了宗室的現狀與未來的隱患之後，他在劄子中提出了解決之策──用周官封建之遺義，將對帝室威脅較大的四大宗系的袒免親以內，分別安置於四京，如此汴京的宗室人數減少，將易於控制；而將無甚威脅的袒免親以下，分散到各路州居住，按人口授予一片田地，在那些地方，物價遠比汴京要低，應酬亦少，不僅朝廷可以節省一筆開支，宗室們也可以耕讀傳家，保證衣食無虞……

　　但吳從龍卻並不知道石越究竟有沒有看過他的劄子。他只能抱著萬一的希望，繼續聽石越與曹友聞說著什麼結算錢莊。隨著石越與曹友聞談話的深入，吳從龍只覺他們口裏吐出來的字、詞，一個個的從耳邊飄過，他卻漸漸充耳不聞……

　　「……在婆羅洲的南面，有闍婆等國，東北方向，有摩逸諸島，而在摩逸、婆羅洲、闍婆國的東邊大洋之上，更有無數的島嶼。海上都傳說，女人國便在這萬島之中，只是無人知道究竟在何處；還有水手說，過了這上萬的島嶼，再往東去，便是東大洋海，崑崙仙山，便東大洋海的彼岸……」

　　不知何時，石越與曹友聞的對話，已經轉到了南海的風土人情上面。

　　「如摩逸島（注二），以及隸屬於摩逸之三嶼、白蒲延、蒲里嚕、呂宋諸島，其中並無邦國。學生有一年曾被海風吹到呂宋島，知摩逸島實不及呂宋、三嶼大，學生以為，呂宋、三嶼等是否果真隸屬摩逸，亦不得而知。或是因中國之商賈，通常與摩逸交易較多，而有訛傳亦未可知。」

　　「故所謂南海諸國中，如交趾、占城、真臘、蒲甘、三佛齊、闍婆六國，皆一時強國也；這六國當中，又以闍婆釋家盛行，國力最弱，不過與被朝廷伐滅之勃泥國國力相當。至於其餘諸國，名之曰國，實不過一部族，一城邦也。只不過如丹流眉、蓬豐等國，臨近三佛齊、真臘，其地方雖小，卻夾於大國之間，有投鼠忌器之慮。而摩逸諸島，以及婆羅以東之諸島，薛侯經營以久，朝廷威信素著，而所有無人之荒島，更已視為皇家之私產，若有朝一日，朝廷欲收為州縣，亦反掌可定。」

　　曹友聞對於鼓動朝廷用兵，可謂念念不忘，不肯放過一切機會。

　　石越一心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卻沒留心他這點心機，愕然說了一句︰「州縣？」旋即搖了搖頭，道︰「所謂鞭長莫及，用兵雖不難，然而將來要收賦稅可是麻煩事，弄不好，又是一個西南夷之亂。而且，只怕沒有幾個人願意去那裏做縣官，縱有人去了，天高皇帝遠，難保不為非作歹，鬧出亂子來，還要朝廷收拾。此非凌牙門、歸義城可比，朝廷還可以謹慎的善擇守吏，朝廷沒那麼多好官吏可以派。」

　　石越說完，意猶未盡的又搖了搖頭，道︰「不成！不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真要收為州縣，一定要屯軍、移民，背上三五十年的包袱，將來果真富饒起來，卻又留下割據之患。此非上策，此非上策！」

　　石越只顧自己說著，全沒注意到，曹友聞與吳從龍已經面面相覷──石越如此回答，無異於告訴二人，他的確曾經認真考慮過「收為州縣」的事！

　　二人頓時精神大振。曹友聞終於確信，說服石越對注輦國用兵，已非一件多麼遙不可及的事情。而吳從龍卻是腦中靈光一現，想起一件大事來──便在這一瞬間，剛才石越說的什麼「小馬駒」，在吳從龍的腦海中，都變得明亮起來。

　　「州縣固然不行，恢復封建之制呢？」吳從龍忽然插道。

　　眾人一時間都沒有明白吳從龍在說什麼，但只過一小會，所有的人都反應過來。

　　自潘照臨以下，所有人都被他的話驚呆了！

　　但吳從龍卻留意到，石越雖然做出驚訝之色，但他的眼神，卻與其他人全然不同──石越並不是真的吃驚。

　　吳從龍頓時又驚又喜，驚的是石越果然有此想法，喜的是自己終於找到了機會，他連忙又說道︰「我記得相公曾經說過，正是因為周官封建之制，今日之東南，才能成為華夏。自古以來，便有在朝廷鞭長不及的地方，封建諸侯，為國家藩籬之慣例……」

　　「妙哉！妙哉！」曹友聞忽然也長吁了一口氣，讚道︰「唐太宗未能恢復封建制，原因是貞觀諸臣認為封建制容易引發割據內亂，使手足相殘，更傷及國家之根本。若封建南海，則無此慮。諸侯們在南海稱王稱霸，另當別論，然若想自南海而威脅中土，四五百年之內，不必做此想……」

　　「允叔說得不錯。」此時吳從龍是絕不會允許別人來搶他的鋒頭的，「反而朝廷若有奸賊內亂，南海各諸侯卻可齊心協力，與國內之忠臣聯手，共扶帝室。封建南海，是有周、漢之利，而無周、漢之弊！」

　　「這不過是異想天開！」吳從龍沒料到，他話音剛落，潘照臨的一盆冷水，便毫不留情的澆了下來，「此議絕不可行，朝廷宗室，有幾個願意去南海那種瘴癘之地受苦？相公若提出此策，將比王安石更招宗室之怨氣。」

　　「先生所慮誠是。」吳從龍看著石越的眼睛，只覺渾身都熱血沸騰，他生怕石越被潘照臨說動，搶著回道︰「然而在下以為，宗室中固然有人安於享樂，卻也不乏英俊才傑之士。朝廷為安全宗室，對宗室諸多限制，只怕也有不少人盼著有機會一展鵬翅。」

　　「子雲說得極是，本朝宗室，猶多才俊，這亦是清議一向所惋惜的。」陳良也忍不住說道。

　　封建南海！即使是陳良這樣老成而無甚野心的人，也不由得被這「異想天開」所震撼！

　　也許，這才是趙宋萬世基業的開端！

　　「大鵬不過幾隻，麻雀卻有成千上萬，有這些麻雀在，太皇太后又豈會答應？！」不知為何，潘照臨似乎非常反對此事。

　　這令得石越都有點意外。

　　然而，吳從龍此時卻完全沒有去細想潘照臨為何會反對，他已經完全沉浸於自己提出來的這「異想天開」的構想當中。

　　「不試試又如何知道？在下願意上書朝廷，試探朝廷之意！在下相信，以太皇太后之英明，不必有觸龍，亦知道如此做才是為了趙家好！此乃千年之長策！」

　　潘照臨已是沉下臉來，厲聲道︰「縱是千年長策，若惹得怨聲載道，又有甚好處？縱是吳大人上書，天下人又豈會不知這是相公之意？相公身居高位，更要避嫌疑，那些不滿的宗室，難保不會藉此造謠，污蔑相公是借此驅逐宗室，有不臣之心，又當如何？」

　　這話卻是說得厲害了，眾人一時都不敢做聲。吳從龍心裏甚是委屈，卻不敢再爭辯，只是漲紅了臉，望向石越。

　　石越也是一臉不解的看著潘照臨，說道︰「先生所慮雖然不無道理，然我身居相位，既是有大利於國家的事，又豈能畏首畏尾，不敢作為？子雲之策，我以為甚善。封建南海，實為一舉多得。兩千年之前，周人興於陝西，用封建諸侯，而將華夏勢力拓展至函谷關以東；西漢立國之初，亦是借諸侯王之力，控制關東、長江以南。華夏版圖中最為穩定之部分，封建之功，絕不可沒。漢武以後，後儒不知封建本意，只知封建之害，卻不曉封建之利，故恢復封建，遂成迂腐之論。然漢唐經營西域，不用封建之策，歷時千年，中國強盛則有之，中國衰弱則失之，經營千餘年，不僅今日西域不歸中國所有，甚至連西域之民，也絕少漢人。其中之原因，豈不值得深思？故我亦以為，今日若要經營南海，非有封建之策，絕不能使南海華夏之。封建之制，有周制、有漢制，以形勢論之，今日之形勢類西周，世人亦以為周制勝過漢制，故吾用周制！」

　　「周制？」吳從龍幾乎忍不住要驚呼起來。儘管大宋朝絕大多數的儒生都知道要恢復周制是不可能的，但同時恢復周制，亦是無數儒生的夢想。

　　「不錯，我將建議朝廷，用西周封建之制！」石越的臉色，也因為興奮而隱隱變紅了，「封建南海，除為了經營南海外，還可以一勞永逸的解決宗室問題。」他轉向曹友聞，「海商們的抱怨，亦可迎刃而解！諸國封建，海上之商機，將百倍於今日！」

　　曹友聞點了點頭。他心裏當然知道，這將是多大的機會。對他曹家來說尤其如此──到時候，所有諸侯國最需要的，除了糧食布匹，就是兵器！什麼注輦國，屆時都可以拋諸於九霄雲外了！

　　「此乃解決東南危機最好的辦法！」石越幾乎已經忘記了這是國喪期間，忘記了趙頊死去的悲痛，他臉上露出一種神往的微笑，「它不僅是我華夏的另一匹小馬駒！」

　　沒有人知道石越這句話的意思，沒有人注意到他說的是「不僅」，在石越看來，封建南海，還可以解決他更多的難題──比如，他不必再擔心人亡政息，因為他將開啟一個華夏文明內部競爭的時代，這將是一個全新的時代，一個「非徒君擇臣，臣亦擇君」的時代。他將華夏文明變成了許多個的雞蛋，放到了不同的籃子裏，而且，這些「雞蛋」還會相互競爭。歷史告訴石越，過一二百年，南海的諸侯之間，會相互爆發戰爭，這些戰爭會曠日持久，最後只有強者能夠生存。而在這一二百年之內，諸侯們會一致對外，向「非我族類」進行擴張，同時，其中必有許多出色的諸侯，會竭盡所能的招攬人材──這甚至會讓大宋朝感到壓力。

　　也只有在這種文明內部競爭的環境中，才會有所謂的「百家爭鳴」存在。而最重要的是，對於華夏文明內部的秩序，這還將是一個相對和平的時代──新的西周時代。在這樣的時代，士大夫的地位會得到質的改變，大宋朝的士大夫地位雖然極高，但是，他們依然沒有選擇權！儘管儒家的價值觀是一種「天下價值觀」，但華夷之辨，兼之有風俗語言文化之不同，還是會讓他們不那麼願意投靠被視為夷狄的遼夏等國。但是，將來的南海諸侯們卻不同，他們都屬於華夏！擁有選擇權的士大夫，將是什麼樣的風貌──石越非常的期待那一日的到來，因為，他只在古籍中讀過春秋戰國的士之風采。

　　另外，石越還會得到一份贈品──他再也不用擔心海外……噢，不，是海上貿易會在有一天被權力者中止，因為，在大海之中，將有了與大宋朝緊緊聯繫的血脈。

　　名副其實的血脈！

　　石越已經意識到，他很快將迎來他人生中，最波瀾壯闊的時刻。

　　這亦將是大宋朝歷史上，最波瀾壯闊的時刻！

　　為了這個時刻的到來，石越會盡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游說高太后與兩府。他知道眾人需要什麼，石越相信自己擁有足夠能打動高太后、司馬光、王安石、范純仁的籌碼。

　　「子雲，我讀過你的劄子，子雲熟知歷代典制，子雲回去後，可擬一個章程出來，送到兩府。其餘的事，我自有辦法。」

　　到石越的吩咐，吳從龍在一瞬間，彷彿看到了一條由青色的雲彩鋪成的大道出現在自己眼前。

　　注一︰指五服之外的遠親。

　　注二︰摩逸，即麻逸，今譯民都洛島，參見《新宋．十字》附錄。後面之三嶼，指加麻延、巴姥酉、巴吉弄三島，據史家考證，當是今民都洛島西南之卡拉棉、巴拉望、布桑加等島。白蒲延、蒲裏嚕，分別指呂宋島北面的巴布延群島、西部的波利略群島。作者按︰呂宋島之宋譯名，雖有學者據宋人之《諸蕃志》，疑「里銀東、流新、裏漢」三名中，或有呂宋之宋譯名，亦有學者相信麻逸島兼指民都洛與呂宋兩島，但終不可考，故本書採用明代之譯名呂宋稱之。

　　※※※

　　熙寧十八年，一月十日晚。石府。

　　石越似乎還沒有從白日的興奮中緩過來，換過藥後，他又叫侍劍找來一張南海的地圖，放在桌上認真的研究起來。

　　其實遠在《地理初步》之前，已經有一小部分的宋人，已經知道婆羅洲以東有無數的島嶼，島嶼以東叫東大洋海，東大洋海的東邊，則被視為太陽升起的無人之境。他們也知道，在三佛齊與天竺之間，有細蘭海，在天竺與大食之間，有東大食海，在大食的西邊，有西大食海，西大食海的彼岸，有無數的國家存在，而這些國家的更西邊，則被視為太陽落下的地方。

　　也就是說，有一小部分的宋人，已經知道從太平洋到大西洋之間的天下。人們的知識，並不如後人想像中的那麼貧乏。當然，也不能低估《地理初步》的功勞，因為它將這些只有小部分人知道的知識，普及給了多數人。

　　也許，這才是最重要的。

　　總之，在《地理初步》出版十餘年後，宋朝的地理學，又取得了長足的發展。由白水潭發起的《博物全書》計劃，便代表著很多學科的最高水準。因此，西湖學院能夠承擔東南卷與海外卷的編撰，絕非僅僅只是它地處杭州的原因，其對東南諸路與海外的認識，與十餘年前相比，實是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擺在石越面前的這張南海地圖，就是由西湖學院製作的，雖然難稱完美，但地圖上注明的大小島嶼，已經多達上千個，標明的港口也有上百個，實稱得上是當時最為精密的南海地圖。

　　「相公。」

　　石越正趴在地圖上，全神貫注的研究著地圖，他只「嗯」了一聲，卻用手指著摩逸島，似自言自語的說道︰「我記得是在密院還是西湖書局的某本書上，提到有人在摩逸島上發現過金、銅等礦，亦適合種稻米、甘蔗，多半也不缺木材……只可惜不知道是否有鐵礦……」

　　「相公……」

　　侍劍喚到第二聲，石越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卻見侍劍正欲言又止的望著自己，石越不由詫道︰「有何事情嗎？」

　　侍劍點點頭，但又遲疑了一會，方小聲說道︰「相公，潘先生似乎有點不高興。」

　　「嗯？」石越不覺訝然，他回想起白日潘照臨的神色，不由搖搖頭，道︰「潘先生不過是有點多慮，不要緊的。」

　　「但是……」侍劍想了想，似乎是在斟酌用辭，但終於還是搖了搖頭，道︰「或是我多慮了，但我總是覺得，潘先生於封建之議，頗有抵觸。」

　　「休要多心。」石越不以為然的把目光又投回到地圖上，「議事總要集思廣益，潘先生所顧慮的，並非沒有道理。明日朝廷便要宣佈君實相公為山陵使，我須得拿出一個章程來，好盡快去說服君實相公。」

　　侍劍點點頭，又忍不住問道︰「但有件事情，我還是有點想不明白……」

　　「嗯？」石越心不在焉的應了一句。

　　「便是柴遠去遼國遊說遼主之事，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何要讓范大人帶柴遠去遼國，令他設法去接近遼主，或者直接與朴彥成聯繫，不更好嗎？如此更不容易洩露……」

　　「這不過是故佈疑陣。」石越的手指已經劃到了三佛齊，「我就是要令蕭佑丹弄不清這柴遠的身份。柴遠既是代表大宋，卻又與朝廷無關。這等事，瞞過朝廷容易，但蕭佑丹太精明。故此潘先生才設計，乾脆讓仲麟帶著柴遠去，然後再故佈疑陣，讓蕭佑丹一開始便認定這是朝廷的計策，他定會一路追查柴遠的身份，一旦查到柴遠與仲麟有關，憑他再聰明，亦只會認為柴遠是朝廷派去的說客，卻絕想不到原來柴遠與朝廷無關……」

　　「這又有何好處？」侍劍越發迷惑了。

　　「因為蕭佑丹並非目光短淺之輩，並不會因為知道柴遠是『朝廷的人』，便會不分青紅皂白，對他的遊說一概拒絕。蕭佑丹若以為柴遠之策可取，反而會誤以為這是朝廷與契丹的默契……連蘇軾也在信中說，蕭佑丹乃契丹第一智謀之士。契丹若與我大宋開戰，不過是兩敗俱傷，這個道理，蕭佑丹不可能不明白，若能有個令雙方都有利可圖的法子，解開目前的困局，契丹又何必冒險與我們魚死網破？故此，讓他確信柴遠是朝廷之『密使』，可令柴遠之遊說更具說服力。」

　　侍劍這才明白過來，「如此說來，遼國不會南侵了？」

　　「這卻說不定。不過，若契丹趁我大宋國喪時用兵，他們便是不義之兵，我大宋雖然局勢不容樂觀，然以哀兵之態抵抗，於契丹來說，亦是利弊互現……但不論契丹是否會南侵，大宋在此事上，毫無主動可言，亦只能後發制人。朝廷還會陸續派使臣去遼國……」

　　說到此處，石越忽然停下來，抬頭望著侍劍，問道︰「對了，潘先生在做什嗎？」

　　「半個時辰前，我見到他出去了。」侍劍連忙回道，「相公是要見潘先生嗎？」

　　「嗯。」石越點了點頭，卻又馬上搖搖頭，道︰「沒什麼。」他剛剛和侍劍說到柴遠，忽然間想起一事來，想問問潘照臨，是不是也應當封建國賓柴氏──畢竟，西周封建之時，是連夏、商的後代，都有封國的。不過，這卻不是什麼急事，也沒必要巴巴的派人去找潘照臨來。

　　此時，潘照臨正在蔡河旁邊的一座道觀裏，撥弄著油碟裏的燈芯。燈光慢慢變大，牆壁上映出兩個拖長了的人影。

　　「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李昌濟竟然也會做出這種蠢事來！」潘照臨瞥了一眼正閉目養神的李昌濟，忍不住出言譏刺道。

　　李昌濟緊閉著雙眼，反唇相譏︰「你潘潛光將我藏在此處，亦未見得有多聰明。」

　　「是嗎？」潘照臨哼了一聲。

　　「你潘潛光想做什麼，我知道得很清楚。有哪些官員、哪些班直侍衛曾經站在雍王一邊，或者曾對雍王有所示意，你想要的，無非便是這些把柄罷了。」李昌濟冷笑道︰「我自誤誤人便罷了，何苦害旁人。」

　　「你亦無非是想替李家報仇。」潘照臨不屑的說道，「只不過以足下之才智眼光，欲待成功，正如癡人說夢。但我卻可以成功……」

　　「哈哈！哈哈……」李昌濟忽然睜開眼睛，望著潘照臨，縱聲大笑。

　　潘照臨卻只是冷冷的望著李昌濟，並不說話。

　　李昌濟笑得一陣，伸手指著潘照臨，譏笑道︰「你潘潛光自負聰明絕世，原來亦不過如此。」

　　「是嗎？」

　　「不是嗎？你以為人人都如你一般，卻不知道，朝代興衰更替，不過是天數。我的確是南唐之後，年少輕狂之時，亦曾不知天高地厚，想過大丈夫需要復興祖宗之基業。然我卻早已悟透，南唐亡國實是自取敗亡，與趙家無涉。況且宋室基業穩固，憑區區一人之力，任你聰明絕世，終亦不過是自不量力。否則，天下敗亡之帝室甚多，其子孫後代，又豈能沒有一二智謀野心之士？然以漢昭烈之英武，諸葛武侯之智術，終亦無可奈何，何況他人？什麼國恨家仇，簡直便是荒誕可笑，你以為我如你一樣嗎？」

　　「說得好聽！你若無野心，又何必與雍王廝混？」

　　「我受雍王大恩，豈能不粉骨相報？」

　　「原來你李昌濟還是無雙國士。」潘照臨譏道。

　　「總比你潘潛光好一些。」李昌濟漲紅了臉，反擊道︰「我智術雖有不及，然總是全心全意為了雍王。你雖智算無雙，卻不過是利用石越。世間若無石越，你又能成何大事？只怕尚不及伏虞縣陳三娘！」

　　「是嗎？」潘照臨的雙目，忽然冷冰冰的刺向李昌濟，「你想叫雍王當皇帝，結果害他要族滅，便是忠心為主。我欲助石越做皇帝，卻是利用他？我可真不知世間有多少人想搶著被我利用！」

　　「雍王是想做皇帝，石越卻只怕不領你的情！」李昌濟此時彷彿什麼都看開了，說話毫無顧忌，句句針鋒相對，「你家亡國，亦須怪不得趙家，你還抱此妄想，終不過是個癡人！」

　　「癡人？」潘照臨冷笑起來，「你肯不肯助我，我亦不在乎。如今大勢已成，早已由不得任何人退縮，這天下，遲早姓石！」

　　「既是如此，以你潘潛光之脾性，又怎會與我亂費口舌？」這一刻，李昌濟看穿了潘照臨，「你或者真不希罕那官員名單，但你竟在我面前說這麼多話，事情亦未必如你所料的那般順利！」

　　這一席話，卻的確擊中了潘照臨的要害。

　　屋子裏突然寂靜下來。

　　潘照臨不屑於欺瞞已成喪家之犬的李昌濟。連他都沒覺察到，他對李昌濟抱著一種特殊的心情，他將李昌濟藏起來，絕不僅僅是因為想利用他，實際上，那點力量，對於潘照臨來說，的確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一切都按著他設想的方案進行，皇帝已經死了，石越逐漸登上權力的巔峰。這個時候，不需要太多的陰謀詭計，太多的陰謀反而是畫蛇添足，只能誤事。

　　潘照臨一向相信，真正的謀略，就是營造一種大勢，當大勢已然形成，只要順應它走下去，就會達到目的。任何人敢逆勢而動，都必然被這大勢碾得粉碎。而潘照臨已經給石越造就了這大勢，只要耐心的等著老天爺來收拾王安石與司馬光便可──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石越比他們年輕這麼多。

　　潘照臨其實並不真的著急，從歷史的經驗來看，真正穩固的站上權力的巔峰，花個三四十年是必須的。少於這個時間的權臣，最後都免不了接受慘敗的命運。潘照臨相信這是一個合理的時間，正好足夠熬死一代人──這乃是權力鬥爭的至高無上法門，熬死你的對手。歷史上，盡有用五六十時間把主要對手全部熬死的事情發生。而他和石越用的時間，還不到二十年！

　　所以，即使再等十到十五年，潘照臨也有此耐心。想想看，十年之後，高太后、王安石、司馬光即使不死，身體也好不到哪裏去，大宋朝還有誰能挑戰石越的威信？

　　即使石越自己也不能！

　　但潘照臨按部就班的計劃，卻突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最惱人的是，這挑戰竟然來自石越本身！

　　封建南海！真是異想天開。

　　潘照臨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他正策劃著借此機會，如何不動聲色的進一步削弱趙姓宗室的力量，石越卻忽生奇想，要反其道而行之！

　　自古以來，封建諸王都是一把雙刃劍。封建的人，認為它可以藩屏中央；而反對封建的人，則認為其導致割據、分裂與戰爭。事實上，這二者同時存在。諸侯王護衛中央的力量有多強，他們割據、分裂的危險就有多高！

　　在這點上，潘照臨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心裏不得不承認石越的計劃是妙策。諸侯王們在海外創業，就如同西周時期的諸侯們，根本無力割據──在這個時期，他們只會盡可能的加強自己與宗主國宋朝的聯繫，以求得到更多的支援。他們發展到有能力割據的時間，至少要二百年；而發展到能挑戰宋朝的時間，沒有四五百年絕不可能。何況石越既然決定採用周制，就根本不擔心他們割據。也就是說，宋朝在四五百年的時間內，將坐享其利而可不受其害。

　　但偏偏這個「利」，卻是對潘照臨的打擊。

　　因為，諸侯們拱衛中央的力量與割據分裂的力量，是有所區別的。諸侯想要割據一方，想要威脅中央，需要很強的力量才能實現；但其拱衛中央卻相對容易──只須他們存在，就是對朝中野心者的一種威懾。

　　當這些諸侯國存在的時候，任何野心勃勃想要威脅趙家地位的舉動，都將面臨戰爭。這不僅僅是諸侯王的實力使然，而且也是因為在外面的諸侯王存在的時候，國內忠於趙家的力量，將具更強的凝聚力。他們心裏面永遠都不會絕望，而這一點，卻會令所有野心家感到絕望！

　　什麼會被污蔑為「驅逐宗室」的話，不過是潘照臨順口嚇嚇人而已，他當然知道，宗室中間鼠目寸光之輩也許會反對，畢竟總會有人會在海外得各種怪病死去，總會有人不習慣離開汴京的生活，更有人會對未知的海外充滿恐懼，但潘照臨幾乎已經猜到石越用來說服高太后的籌碼──石越會提議不追究雍王的罪責，保全皇家的體面，也為高太后保全住這個兒子。只要將雍王封建到南海去，他就不再是當今皇帝的威脅，而且石越此舉，也等於將當今皇帝來自宗室的所有的潛在威脅全部清除！這在政治上已經是一個令高太后與向皇后都可以接受的舉措。軟弱的向皇后一定會妥協，而高太后，無論她政治上選擇站在哪一邊，但若能夠保全自己這個最疼愛的兒子，她同樣也會不遺餘力。這是高太后最大的弱點。

　　潘照臨知道高太后的這個弱點，石越也知道，所以他會才信心十足。

　　這讓潘照臨尤為無奈。

　　他看出了石越的熱誠，他比誰都瞭解石越，所以，他已經知道，他無法說服石越放棄。

　　但無論如何，潘照臨都決心要阻止此事的發生。

　　「你說中了。」過了好一會，潘照臨終於開口說道，「石越欲救你家雍王……」

　　「什麼？」一心用言辭來打擊潘照臨的李昌濟，頓時也驚呆了。無論是潘照臨說什麼，都不會讓他更加吃驚了。

　　「石越打算封建南海……」此時的李昌濟，已成了一個非常合適的說話對象。

　　「封建南海？哈哈……」李昌濟忽然站起身來，拊掌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妙策！妙策！潘潛光，你碰上了個好主公啊！哈哈……」

　　「你休要高興太早。」潘照臨轉身離開屋中，留下了冷冷的一句話︰「我會阻止此事！」

第十五章　天機雲錦用在我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十一日，宣佈「山陵五使」的人選──按照大宋祖宗之法，皇帝的喪葬事宜，將由所謂的「山陵五使」全權負責。五使人選皆有慣例，在那個位置上，想不做也逃不脫，不在那個位置上，想做也沒機會──山陵使自然是首相司馬光、禮儀使是禮部尚書李清臣、鹵簿使是工部侍郎呂大防、儀仗使是御史中丞劉摯，橋道頓遞使則是知開封府韓忠彥。

　　同日，正式尊高太后為太皇太后，向皇后為皇太后，朱妃為皇太妃。因為在國喪期間，不再實行冊禮。

　　十二日，也就是趙頊去世三日後，遵照趙頊的遺詔，百官至閣門上表，請皇帝聽政；又至內東門上表，請太皇太后聽政。同日，太皇太后與小皇帝頒佈的德政中，赫然包括各地所有拖欠之歷年稅賦，皆可用交鈔按官價補交！

　　十三日，大斂、成服……

　　如此效率，自有宋以來，應當算是比較高的，在外人的眼中，大宋朝彷彿已經從石得一之亂中迅速的恢復、振作起來，除了皇宮內靈幡紙帳素幔白龕外，偶爾露出來的刀劍斫過的傷痕，這場兵變，似乎並未給大宋朝造成什麼傷害。

　　但保慈宮的高太后，卻很清楚，大宋朝傷痕累累的外殼之下，同樣的暗流洶湧。她知道自己垂簾聽政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設法彌補這傷痕，不要令得這傷痕再傷害大宋的宗廟社稷，也不要再傷害到她自己……

　　然而，直到真正接過自己兒子的這個國家，高太后才算真正明白，這個國家，處於一種怎麼樣的局面──如今的國庫，連她兒子的喪葬費用，都快付不起了！

　　「真宗皇帝升遐，營造山陵等費用，預計是七十萬緡，實際花了一百萬緡。此已是極節省了──仁宗皇帝升遐，僅賞賜遺物，花費便超過一百萬緡，諸軍賞給，合計超過一千一百萬貫匹兩，折合成緡錢，不下六百萬緡……而今日之國庫，所有緡錢加起來，亦不足此數……」

　　高太后將司馬光的奏摺輕輕擱到木案上，不自禁的嘆了一口氣，但她此時的心情，卻無人能夠理會，站在桌案邊不遠處的向皇后，低垂著頭，絲毫也沒有留意到她──方才高太后一直用眼角的餘光瞥著她，注意到她自進來問安之後就再也沒有抬起過頭。

　　憔悴的容顏，紅腫的眼睛，茫然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讓這個已年屆中年的婦人更顯蒼老，但高太后關心的並不是這些，雖然她很理解這個失去丈夫的婦人的悲傷與無助，但是她還是不可抑制的覺得生氣與失望──她究竟知不知道現在的大宋面臨著什麼樣的局面？又究竟知不知道如今的一切都得她們來面對、來決定了！她們不是尋常人家的婦人，可以縱容自己盡情沉浸在悲痛之中。

　　她望著魂不守舍的向皇后，越發感到失望。她甚至後悔將她叫來保茲宮，這是個只知道三從四德的婦人，原本亦無法幫她分擔什麼……但是，雖然一直生活在宮中，雖然對帝王之術也了然於胸，但，在沒有真正成為這個天下至高無上的主宰之前，即使是高太后，也無法真正理解「孤家寡人」是什麼意思……

　　然而，此時，她漸漸有點明白了。

　　她很盼望有人能幫她分擔一點肩頭的壓力──但她亦知道，自古以來之所以女主當權，容易政治腐敗，正是由於這種壓力。能夠幫女主「分擔」壓力的，除了宗室、外戚與宦官，還能有什麼人？而一旦將無上的權力賦予了這三者，天下就離覆亡不遠了。

　　高太后時時刻刻，都牢記著這條分界，她絕不願輕易逾越這些分界。所以，儘管她知道她身邊並非沒有人材，卻也不敢隨便使用。偌大的皇宮之內，她唯一可以放心的只有向皇后……

　　這也就是說，實際上，將不會有任何人幫她分擔……

　　她別無選擇，惟有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才能保住她兒子的基業。

　　想到兒子，高太后心裏又是一陣疼痛。

　　一個兒子留給她一個看似強大，實則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天下，外加一個不到十歲的稚子，一個懦弱無能的寡婦……

　　另一個兒子，卻為了得到這個負擔一般的天下而謀反，被幽禁在王府之內。

　　如今，連她最小的兒子都不得安生。外朝的大臣們雖然口裏不說，但是有了趙顥的前車之鑒，對趙頵也心懷猜忌；而趙頵也心知肚明，整天小心翼翼的生活著，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高太后原本並不喜歡這個小兒子，因為她覺得他太謹小慎微，二三十歲的人，做事卻像六七十歲一樣。但是，此時，這個小兒子，原本應當是她在感情上最後的依靠，可是在外朝大臣那無形的壓力下，她甚至不敢隨便宣他進宮相見！

　　這金碧輝煌的皇宮，實在隔絕了太多的東西。

　　悲傷？

　　對於「權同處軍國事」的太皇太后來說，實乃是人世間最奢侈之物。

　　她想告訴已經是皇太后的向氏，她不能給他丈夫風光大葬了，哪怕她夫君稱得上是一代英主，但形格勢禁，這個雄心勃勃的兒子，已經不可能有一個配得上他歷史地位的葬禮……

　　但她想了想，又覺得沒有必要對向皇后說這些事情，「妳已經是皇太后，不合再住在坤寧殿，待到外朝禫祭除服（注一）後，妳便先搬到柔儀殿罷……」

　　向皇后忽然睜大了眼睛，抬頭望著高太后。大宋皇帝的喪制，與漢唐不同，在大宋，外朝是以日易月，內朝則行三年之喪。也就是說，兩府與文武百官，行二十七日守喪期；而在宮裏邊，卻是要守足二十七個月的「通喪」。她無法理解，為何高太后會說出如此絕情的話來，難道那個不是她兒子嗎？至少，向后都希望自己能夠在坤寧殿住到三奠發引之時，在坤寧殿中，還存有些莫名的，但確實能夠讓她感到安全的東西存在。

　　但她絕不敢違逆自己的婆婆。她只是怨恨的又低下頭去，委婉的說道︰「柔儀殿真宗時乃章獻明肅皇太后所居，臣妾還是……」

　　高太后瞥了向皇后一眼，章獻明肅皇太后，便是大宋朝第一位垂簾聽政的劉太后，便是高太后垂簾聽政，亦是仿她的「故事」，她當然聽得出來，向皇后這麼說，表面上尊敬她，實際上卻是一種委婉的抗議。

　　「我不想搬了，便住在保慈宮。雖說六哥搬進福寧殿還早，但過幾日便會搬到睿思殿，你住在那裏，離睿思殿亦近，亦好照應──六哥如今已是官家，漸漸便知人事，他身邊總是婦人宦官多，有你看著，我亦放心些。」

　　高太后語氣威嚴，所說之理，亦令向皇后再無法推遲，只得斂衽低聲答應了，但想想又覺得委屈，眼眶不知不覺，便又紅了起來。

　　向皇后這等表情，更令高太后生厭。她正欲揮手令向皇后回去，卻見陳衍急趨而入，走到她跟前，低聲稟道︰「娘娘，王賢妃求見……」

　　「王氏？」高太后訝異的望了向皇后一眼，卻見向皇后亦正驚訝的抬起頭，她方轉過頭來，對陳衍說道︰「叫她進來罷。」

　　王賢妃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又急又快，粗布的喪袍在摩擦中發出簌簌的聲音。高太后有些驚訝的看著這個來自高麗的妃子，只見她一走近來，便重重的跪了下來。臉龐卻不無倔強的抬仰著，看著她的婆婆，顫抖著聲音說︰「臣妾……臣妾……」

　　她只說了四個字，便即頓住，只淚光盈盈的望著高太后，她這般出人意外的舉止，不止高太后頗為驚訝，就連一直垂著頭的向皇后也彷彿覺察出意外的望著她。

　　「起來說話吧！」高太后聲音溫和的說，但王賢妃卻固執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淚眼之中不無哀怨的望著高太后，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向皇后囁嚅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卻被高太后以嚴厲的眼神制止了，她不敢違逆婆婆之意，只得不安的看了看兩人；高太后沒有說話，也沒有追問，彷彿正耐心等待王賢妃自己說出來意，而王賢妃卻始終仰著臉，哽咽著說不出話。

　　同向皇后一樣，王賢妃的眼眶也是又紅又腫，顯然這幾天也沒有停止哭泣過，大喪之中未施粉黛，因此王賢妃也顯得憔悴而蒼白，但與向皇后不同的是，王賢妃似乎依然處於容貌正盛的頂峰，哪怕是極度的傷心與素顏打扮，她依然顯得清麗動人，讓曾經暗暗羨慕過她的向皇后心裏忽然生出了幾分此時不應有的感慨︰「難怪官家那樣喜歡她！」而王賢妃此時出人意外的舉動也讓她越發奇怪，尤其是她蒼白的臉上的那團紅暈，讓向皇后尤其捉摸不透︰這究竟是因為激動還是憤怒？

　　「臣妾……臣妾聽到一個傳言……」終於，王賢妃開口說道，她說這話的時候，彷彿是用盡了全身的勇氣，她用一種倔強的姿勢，始終抬頭望著高太后，彷彿是要用此來支撐自己說下去的決心。

　　向皇后幾乎是膽戰心驚的望著她，她從來不敢想像，在後宮當中，有人膽敢用這樣近乎無禮的神態，跪在高太后的面前。

　　果然，高太后的臉沉了下來。

　　「傳言？」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威迫。對於這個來自高麗國的妃子，高太后早已經沒有了反感，甚至還有幾分讚賞，她一向覺得，王賢妃很懂分寸。她絕想不到，這個在還有靠山之時尚且知進退、懂分寸的妃子，在她靠山倒掉後，竟敢用這樣挑釁的姿態和自己說話。她莫不是瘋了嗎？但即便是她瘋了，她高太后也絕不容許這皇宮之內，有任何人敢於這樣挑戰自己的權威！

　　「臣妾聽……聽說，娘娘要下恩旨，加封雍王、曹王，賜二王贊拜不名……」

　　向皇后腦子裏頓時嗡的一聲，她震驚的望著高太后，幾乎是脫口而出︰「這……這是真的？」

　　「此乃祖宗之法，朝廷慣例如此！」高太后彷彿根本沒有聽見，只冷然的注視著王賢妃，語氣平靜的回答。

　　王賢妃猛的發出一聲嗚咽，彷彿脫力般，忽然伏倒在地上痛哭起來。向皇后也徹底的呆住了，在這一瞬間，她完全了然王賢妃方才的舉動與心情，她也想如王賢妃一樣倒地痛哭，但高太后陰沉的神情卻似無形的桎梏，讓她雖然呆怔、憤怒，卻不敢作為，她只能呆呆的站著，目不轉睛的望著高太后，希望能聽到高太后能說些什麼，哪怕是委婉的解釋她的不得已也好……但她這最後一絲期望也在高太后冷淡的沉默下化作了泡影，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的奔瀉而出。

　　「官……家，官家……」王賢妃渾身都在顫抖，她伏倒在地上，哭嚎著。她心裏憤怒、委屈，然而，她知道自己在高太后面前，又實在無足輕重。後宮之中，沒有人不害怕淒苦的冷宮，更何況她還有兩個讓她牽腸掛肚的兒子……她為她的丈夫不平，這種感情，令她來到保慈宮，來到高太后面前；但是，她的反抗，終亦只能如此。她只能一遍遍呼喚著已經死去的趙頊……

　　終於，高太后的神情柔和下來，「來人，扶賢妃去休息，她悲痛的失儀了。」她的聲音很和緩，卻明顯有提醒的意思，但這一次，一貫溫順的向皇后卻彷彿沒有聽見一樣，只是默默的站著流淚。

　　陳衍用目光招來兩個內侍，攙扶著王賢妃退出了保慈宮。高太后又看了一眼向皇后，倦聲說道︰「妳也退下吧。」

　　目送著默然退出保慈宮的向皇后，高太后忽然感覺非常非常的疲倦。

　　「外面會如何說？」

　　默默叉手侍立在一旁的陳衍幾乎是細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史官又會如何說？」高太后似乎是自言自語，「連你也在腹誹吧？」

　　「老奴不敢。」陳衍連忙欠身回道。

　　「不敢？腹誹又有何不敢的？」高太后忽然笑了起來，笑容中，盡是苦澀，「我如何能不加封他們？我如何能不加封他們？虎毒尚不食子，難道非要我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嗎？！」

　　除非明正典刑，否則，趙顥始終是大宋朝最親貴的親王！如今更是皇帝的皇叔……這中間，又豈能有第三個選擇？

　　（注一）漢族傳統喪禮制度，禫是喪家除去喪服的祭禮，禫祭之後，喪家生活歸於正常。

　　「大行皇帝仁德愛民，體恤百姓……過往修奉山陵，時間倉促，總免不了催逼工匠。尤其本朝山陵所用石料，全部取於少室東嶺百岯山，離鞏縣有百里之遙。要按時完成山陵修奉，這採石、刻石，三個月內就必須全部辦妥，故歷來修奉山陵，以此興作最招民怨。我曾經去過百岯山，當地土人皆云，每到陰晦天氣，便可聽到山中有若聲役之歌者，此正是因採石而橫死於山谷之役夫，怨氣不散所致。大行皇帝是如何愛護百姓，若因修奉山陵而使百姓受苦，這等事情，亦非大行皇帝所願。我已經請示太皇太后︰一則奉大行皇帝遺詔，喪事一切從儉；一則百岯山採石，可以提前進行，依過往之經驗，採石之兵匠，大約在萬人左右，人少役重，此次再增加五千廂兵採石……總之，此次修築山陵，不能枉死一人……」

　　尚書省內，范翔放的那把火的遺跡，依然觸目驚心。大斂成服後，宰執們可以回到兩府議事、處理政務，但是尚書省的宰執們，卻只好將就擠到東廂的一間較小的屋子裏辦公。宰執們在東廂最北面的屋子裏，而山陵五使，就在他們南面的屋子裏議事。兩間屋子，只隔了一面牆壁──司馬光的聲音只是稍稍大了一點，便清晰的傳到了隔壁石越的耳中。

　　「古禮云『天子七月而葬』，雖說國朝制度，天子之葬期多超過七個月，但亦從未有過八個月的。按行（注二）又要等到禫祭除服以後，待到得地、複按，時日又耗費不少。相公所言，誠然有理，這修奉山陵，總是人手越多越好。只是這人手一多，費用亦多……」

　　石越聽出說話之聲音，卻是李向安的。他沒留意李向安何時來的尚書省，但他既然與司馬光在商議山陵之事，那石越便已知道，李向安不是做山陵按行使，便是修奉山陵都知、都監──這些都是負責修築陵寢具體事務的，主要由大宦官擔任。只是因修築山陵之勞力，向以軍隊為主，因此修奉山陵都護一職，卻是一向由禁軍高級將領擔任。

　　這也是過去為何修築山陵之時，總會出點事故的原因之一。歷來擔任按行使、都知、都監、都護的宦官、將領，總能發一筆大財。

　　這也難怪司馬光對於修築山陵的事情不太放心。

　　「修奉山陵之費用是五十萬貫。」

　　「五十萬貫？」隔壁傳來李向安驚訝的尖叫聲，「相公，這委實太少了些……」

　　「此事兩府已經議定，太皇太后與皇上已經認可。」司馬光斷然說道，「錢只有這麼多，但山陵大事，卻不可馬虎。都知按行之時，須多加留心，風水要好，須符合五音姓利，這些自不必多言，但亦須留意，陵區要搬遷的百姓、舊墳不能太多，我大宋不比漢唐，可以強拆百姓房屋墳墓，這遷居之費用向來都是官給，若能省下來，則是官民兩便。至於役夫，盡可能多用廂軍，少雇百姓……若能精打細算，五十萬貫足敷使用。」

　　「這……相公，這是山陵大事，老奴實是不敢不言──若是延誤工期，或者山陵營造得不好，將來被人參上一本，老奴固然要掉腦袋，便是相公，也要罷相流放……這五十萬貫實是……實是……」石越幾乎可以聽到李向安急得跺腳的聲音。

　　「都知一二十年間辦事，從未出過差錯，斷不至於晚節不保。」司馬光不緊不慢的說道，「廂軍的日常供應，由樞府另外安排，不包括在這五十萬貫之內；本相另外再從左右廂店宅務（注三）的收入中，撥出十萬貫緡錢，助修奉山陵……」

　　六十萬貫銅錢──即使石越一向反對厚葬，但此時心裏也如同壓了塊沉甸甸的大石頭。趙頊的山陵，也許將是宋太祖以後，最為簡陋的一座山陵，若想想趙頊一生的抱負，石越更覺抱愧於心。然而形格勢禁，除非亂印交鈔，強征役夫，他亦無法可想。

　　如今形勢，不僅山陵要從儉，宋朝皇帝死後，慣例要賜給官員與軍隊的「遺物」也要省。宋仁宗死時，做禮儀使的司馬光獲賜的遺物便有五千貫銅錢，而現在，五品以上官員，都只能賜給象徵性的遺物。而其餘官員與軍隊之賞賜──如今看來，趙頊在遺詔中說明「諸軍賞給並取嗣君處分」，竟不是一句套話，趙頊當時肯定也想到過嗣君繼位後的窘境……

　　石越不覺黯然，又想起眼前的局勢，更覺心情沉重。

　　從目前他所掌握的情報來看，在汴京各種場合，已經開始流傳朝廷將允許提前用交鈔按官價交納兩稅的傳言……

　　但是，雖然相信石越決意堅持交鈔的百姓、商賈越來越多，但大部分商人依舊心存疑慮。十二日頒佈的政策，實際上更是收效甚微。雲集於汴京的商人們，一隻眼睛盯著朝廷的賦稅收什麼，另一眼睛卻在盯著朝廷支出時，是使用交鈔還是金銀銅錢！商賈們不可能知道朝廷財政的底細，但他們中許多人，卻有著異乎尋常的嗅覺。

　　石越已經得到過曾布、蔡京、張商英、李敦敏等人不止一次的警告──官府在趙頊的喪事上越是節省，就越會打擊到商人們的信心。如果商人們真的認定國庫已經空空如也，那麼即使賦稅堅持收交鈔，也將變得毫無意義。因為人人都知道，那樣的話朝廷將不得不發行更多的交鈔，而從此陷入一個無止境的惡性循環。

　　如若商人們對國庫完全喪失信心，甚至會影響到石越發行「鹽債」的計劃。

　　國家也罷，個人也罷，都是一樣，越是窮，越是借不到錢。更何況，宋朝政府的信用，好得非常有限。

　　然而，儘管知道背後的風險，石越也無可奈何。即便趙頊的喪葬之事將是一個長達七個月的過程，但沒有錢便是沒有錢。別的事情可以瞞天過海，把表面功夫做得漂亮一點，但是賞賜遺物這一樣，按例無法拖延，涉及面又太廣，卻是無法打腫臉充胖子的。

　　另一方面，石越也知道，到目前為止，宋朝為應付危機所做的事情還是太少，並且主要都集中在錢莊方面──消極的下令限制取款額度，雖然讓許多錢莊得以苟延殘喘，卻也同樣加劇了信用危機；至於結算錢莊，它的確可以加強流通，但在目前的情形下，根本不是對症之藥，它著眼的是將來。

　　而更多的方案，卻一件件被拖著。錢莊兼併法被擱置；與錢莊總社的妥協，一直沒有具體的行動……至於針對交鈔、作坊、物價，更是全無反應，連石越都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自暴自棄了。幾乎每天都會聽到東南作坊破產的消息──當然，這不過是因為消息傳遞的延遲所致，此時已經過了年，破產的作坊數量會慢慢減少，而大量的作坊會暫時停工，等到六月西南季風颳起後，海商大舉回國，這些作坊若能夠順利的討到錢，拿到訂單後，就會慢慢恢復元氣。只不過那時候壓力就會轉到海商身上，「訂金」這物什還能不能存在，都將成為疑問！

　　但這些還只是小事，作坊雇用的工人，有相當一部分是無地的農民，東南許多地方本就地少人多，這半年之內，這些人若沒辦法養活自己，益州的暴亂，就保不定會在東南出現……

　　必須要做點什麼！

　　石越一把推開案頭的文牘，站起身來，吩咐道︰「備馬！」

　　〈注二〉按行，即卜地，利用陰陽五行之說等來勘察陵寢的位置。確定陵寢位置，叫「得地」，複查叫「複按」。

　　〈注三〉宋代汴京官營房屋租賃機構。

　　侍中王安石賜第。

　　「伏以生而不有，為而不恃，淡然無極，而不可強名者，天也……」王防恭敬的雙手捧著一疊寫滿字的紙，站在王安石面前，朗聲誦讀著，「……天下之治，必以三王五帝為法，若秦漢以下，局促狹隘……」

　　王安石穿著喪服，坐一把交椅上，微合雙眼，認真的聽著王防讀出來的每一個字。這數千字的文章，非同小可，乃是大行皇帝趙頊的「謚議」。在這數千字裏，要說明趙頊一生的功過，議定謚號、廟號，並且說明理由。大宋朝皇帝的謚議，一般都是由翰林學士撰寫，然後交由兩府宰臣議定，最後再南郊向上天請謚，通過這樣的形式，表明皇帝的謚號、廟號，乃是由上天賜予。對於皇帝的謚議，表面上看來，絕大多數都是歌功頌德，議定的謚號、廟號，也大都是美謚。但是，它絕對不像表面上的那樣毫無意義，在謚議中，往往充斥著「春秋筆法」，而在熙寧十八年，就更顯得敏感──如何評價趙頊的功過，可能就暗示了高太后垂簾期間的政治態勢的走向。

　　如今新黨在朝堂中幾乎已經淪為第三勢力──趙頊死前的佈局，令得朝中三大勢力都不可能一黨獨大，而其中勢力削弱尤其厲害的，就是新黨。今日之新黨，早已經不是王安石執政時的新黨，它早已經由一個主張推行王安石新法的士大夫集團，迅速的變異成一個因新法而獲得既得政治利益的官員派系。與王安石執政時全然不同的是，他們在政見上與舊黨、石黨的分歧日益淡化，反倒是充滿了個人的恩怨，個人政治利害的衝突……但是這個新黨依然有其立場鮮明的一面──他們完全肯定趙頊在位十八年期間所施行的政策，將趙頊視為大宋朝建國以來最偉大的皇帝，反對因循守舊，主張繼續變法，充實國庫，開疆拓土。

　　也許正因為如此，不管這些人是真心這麼想，還只是出於政治算計，對於他們，王安石都有天然的親近感。因為他們最根本的主張，依然是王安石的「法三王不法秦漢」、「天下無百年不變之法」。而且，今日的新黨，雖然表面上勢力不那麼強大，卻也前途無量──在五十歲以下的菁英官員當中，新黨依然有強大的勢力。舊黨太老，石黨太年輕，新黨在四、五十歲這個年齡段中，卻還沉潛著一大批看起來寂寂無名，卻隨時都有可能跨進政事堂的官員……新黨絕非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經歷長達十年的在野生涯，王安石早已經承認自己當初推行的新法，確有不周到之處，但這十幾年的成果，亦令王安石同樣堅信，變法本身是對的！沒有變法圖強，就沒有今日之大宋。大宋朝應當繼續變法，應當繼續開拓進取！

　　但舊黨謹慎有餘，卻全無進取之心！王安石已經看出苗頭，他已經預感到司馬光將會全面收縮。舊黨號稱「君子」，但也就是這點本事，給一個家大業大的好家產，讓他們好好守著，他們能夠做到；但叫他們將家業發揚光大，或者在國家危險之時轉禍為福，他們便只能束手無策。如今之局勢，若無石越，只是交給司馬光處理，以司馬光的本事，也只能廢除交鈔，打落牙和血吞了，然後慢慢將養著恢復元氣，雖然虧饋一些家底，卻也能保住家業還能流傳下去。說到底，這些人名為儒家弟子，實際上遵循的，卻不過是漢朝文景之治時無為而治的不二法門，外加一點鹽鐵會議時賢良方正們的老生常談──這已是司馬光和舊黨的全部本領。

　　在這方面，王安石永遠都沒辦法看得起舊黨的那些君子，哪怕司馬光也不例外。那些個老調，王安石閉著眼睛都說得出來──選賢任能，節儉去奢，移風易俗……一千多年來，腐儒們所謂的「治道」，從來都沒有變過。

　　而且，在王安石看來，舊黨正在依賴司馬光的個人威信，維持住內部的分歧；而石黨的情況則更加嚴重。王安石承認石越的能力，也讚賞石黨大抵都是些有能力，而非僅僅只會唱高調的人，但是，石越的溫和變法只能是暫時的，無法長久維持，總有一日，它不是歸於舊黨的保守，便是與新黨合流──也許是互相靠攏。王安石不能肯定它最終會走向哪裏，但他卻肯定，石黨遲早會分裂，會變異……

　　自從接受侍中、平章軍國重事的任命以來，王安石知道自己的角色其實變化不大──他只是由一個在野的旁觀者，變成了一個在朝的旁觀者。

　　他始終保持著身在局外的清醒。

　　以王安石之智慧、識度，只需外界與他自己都不逼著他走上牛角尖，他就依然具有超越時代的眼界。何況在野十年，王安石並非在故步自封，慢慢走出愛子早逝的悲痛之後，王安石便漸漸開始自省，接觸所謂的「石學」，瞭解白水潭與西湖學院的學者們的學術。

　　他的視野也因此更加開闊。

　　他漸漸發覺，石黨在本質上只不過一個溫和的新黨，其中一個證據便是，各大勢力都已呈現出地域化之徵兆。舊黨主要來自北方，而新黨與石黨則以南人為主力。長期控制中央政權的北人，不希望變革，希望依徇舊章；而來自南方的新興勢力，如果想要全面掌握權力，就一定要打出變法的旗幟。但南方與北方是如此不同，當新黨還在的時候，石黨尚可以依違其間；如今新黨既已淪為第三勢力，石黨與舊黨的合作，也就是「共患難」而已。一旦危機度過，雙方是絕對無法共富貴的！

　　因為這些認識，王安石能夠心態平和的接受新黨目前狀況。但是，他與趙頊名為君臣，實則情同父子，對於趙頊的蓋棺定論，他卻不能不關心──很少有人注意到，在趙頊去世之後，王安石又衰老了許多。

　　關於去世的皇帝，無論君臣之間發生過什麼，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和王安石一樣，與趙頊有過那麼多獨特的回憶。王安石第一次見到趙頊的時候，趙頊還非常非常的年輕，君臣之間談話，是真正的開誠佈公，雙方都不時的使著小性子。王安石還記得他們曾經約定，君臣之間絕不互相欺瞞──曾經有一次，王安石已經不記得是什麼事情了，但他記得，是趙頊瞞著王安石去調查某項新法的執行情況，然後孩子氣的質問過王安石為何欺騙他？然後被王安石反問，他瞞著自己去調查新法，難道不是欺騙嗎？王安石至今還記得趙頊啞口無言惱羞成怒的樣子。

　　那件事情不久後，君臣之間又和好如初。但後來終於發生了更嚴重的事情──蝗災與流民。

　　在金陵的王安石經常感到後悔──也許這個世界上，誰也會不相信會有這樣的皇帝，他一心一意希望能與他信任的宰相坦誠相待，共同創造一個富強的國家。但是天真的皇帝卻一次次被他的宰相欺瞞，終於慢慢成長、變化，成為一個精通所謂「帝王之術」的英主。

　　但是，即使在他那所謂的「帝王之術」的背後，王安石依然能看見他的赤子之心，這個世界上，真有一個慣於猜忌的君主，會在被王安石如此欺瞞之後，依然還保持著信任嗎？還有石越，若趙頊果真是個猜忌的帝王，石越的頭早已經被砍過十次了。

　　在趙頊中風之後，王安石是陪伴他最多的臣子，也只有他知道，在趙頊那身龍袍之下，還隱藏著最純粹的感情。

　　皇帝是一個真正念舊情的人。

　　只要有情份在，他就不會輕易忘記。所以他才會最終放過呂惠卿一馬。

　　如果不是王安石轉變了心態，如果不是十年的在野令王安石的眼界、心情都發生變化，如果不是經歷過那痛心徹骨的喪子之痛……即使是復出，王安石也是感受不到這些的。

　　石越、司馬光們，王安石瞭解他們的本質，他們在本質上都並非熱衷於玩弄權術的人，但是，他們從未離開過汴京的廟堂之高，所以，他們都被蒙住了雙眼。

　　「廟堂」這種東西，只會在不知不覺中，扭曲人與人之間關係。

　　只有熙寧十八年的王安石，才會如此坦然的，將去世的皇帝，看作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他又死了一個兒子！

　　王安石知道，朝堂之中，有許多的舊黨官員對趙頊心懷腹誹，難保他們不會在謚議、謚號，尤其是廟號中賣弄小聰明，搞點春秋筆法。而且，在謚議中，雖然王安石可以肯定，沒有人有膽子敢批評趙頊，卻一定會詳細提及趙頊在位時的功績，提到哪些功績，不提哪些功績，提到某項政績之時，用的又是什麼樣的讚美之詞，卻是大有講究。

　　王安石絕對不容許出現「謗書」！

　　皇帝理所應當得到一個公正的評價。

　　這是王安石於公於私，都要捍衛的。

　　王防讀的這篇謚議，乃是由翰林學士們商議所作。此時學士院一共有三個翰林學士──安燾、許將、蒲宗孟。安燾不屬於任何一派，卻是趙頊一手提拔的臣子，趙頊死前，還令他與李清臣一道寫遺詔；許將乃是狀元出身，在熙寧一朝，曾經頗受趙頊與王安石器重，王安石當年曾特意讓他主持《新義報》，他一直做到翰林學士兼知開封府，幾乎一隻腳跨進政事堂，後來為呂惠卿所忌，被尋了個過失，貶知地方，直到熙寧十七年下半年，才重新被召回京，又拜為翰林學士。許將時年還不到五十，文武雙全，不僅是大宋朝有名的神射手，還通兵法、曉軍政，又善吏治、懂外交，在熙寧朝已然嶄露頭角，如今資歷漸深，又經歷過挫折磨練，是新黨中極有前途的青壯派。而蒲宗孟更是不折不扣的新黨，但此君與呂惠卿交好，又因生活奢侈得過份，屢受言官彈劾，幾無前途可言，在學士院之地位，亦無法與安、許相提並論。因此這篇謚議，絕不可能出自他之手。

　　王安石聽到王防一字一字讀來，滿篇四六之文，竟全是對趙頊的歌功頌德，而所謂「秦漢以下……蓋不足論」云云，名是說趙頊之文治武功，直追堯舜，實則卻全是新黨的論調。他又聽到謚議中，大讚趙頊「奮威武，飭邊備，正馬法，實府庫，利器械」，又有「以兵法授諸將，以什伍教人民，誅奔軍叛帥以作士氣，推高爵厚祿以勸有功」云云，這其中論調，竟已不只是稱讚兵制改革了，而是隱隱連保馬、保甲二法也一起肯定了！他又認真聽下去，卻見後文更是大讚趙頊在位時，勵精圖治，規復河湟、靈武之不世之功，經營南海、萬國來朝之深謀遠慮……

　　王安石聽得雖然極為順耳，卻也同時大感驚訝，他忍不住打斷王防，問道︰「究竟謚號、廟號是什嗎？」

　　王防連忙揀起最後一頁紙來，細細看過，「大行皇帝尊謚英文烈武聖孝皇帝，廟號……」

　　「廟號是什嗎？」

　　「廟號……中宗！」

　　「中宗？中宗……」王安石皺起了眉頭，中宗的確算是中興之守成令主的廟號，但是，它配不上趙頊的功業！

　　「侍中。」門外，一個僕人走了過來，低聲稟道︰「石相公求見。」

　　「子明？」王安石不由得站起身來，「快請。」

　　石越是個意外的來客，在簡單的寒暄之後，賓主之間便陷入了短暫的靜默。看著彷彿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石越、和安靜等待石越說出來意的王安石，隨侍在王安石身後的王防明顯覺得氛圍有異，但他更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打破眼前的僵局，他也完全不能明白此時此刻石越為什麼會突然到來。

　　偌大的廳中，只有放在桌案上的紙頁被風吹動發出的簌簌聲響。石越側過臉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某頁最末的幾行字，「中宗？」他望著王安石，連連搖頭，「不是中宗！」似乎是想要抓住這個話題，石越不等王安石說話，又馬上接著說道︰「這篇謚議在下與君實相公都已經看過，廟號中宗，不足以彰大行皇帝之功業！法三王不法秦漢，大行皇帝的功績，古之帝王，惟商高宗武丁可以相提並論！」

　　王安石的眉毛挑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石越卻如同全然沒有留意到，又提高聲音重複了一遍，「高宗英文烈武聖孝皇帝！」

　　「高宗英文烈武聖孝皇帝！」王安石輕聲複敘了一遍，隨即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君實相公原有意恢復西漢制度，然禮部、太常寺皆以為帝謚自唐以來，因循已久，本朝請帝謚向為六字，若輕易變革，不免駭人聽聞，故只得作罷。然學士院所議廟號中宗，兩府以為尚不足以彰大行皇帝之功業，乃請廟號為高宗！」石越留意著王安石的表情，看到自己說完這番話後，王安石衰老得近乎枯槁的臉上突然流露出的鬆馳神情，他已經知道這個廟號能令王安石滿意了──趙頊也的確配得上高宗的廟號！石越在心裏說道。而王安石這一刻流露出來的情緒，也讓他更加堅定的了自己先前的認定。「不過，南郊請謚，是七個月後之事，這等大事，定議呈上太皇太后、皇上御前之前，兩府定會選徵得侍中之同意……」

　　「沒什麼好再商議的了！」王安石提高聲量，打斷了石越，「大行皇帝運量酬酢，萬世可得而宗者，大行之廟，配得上高宗之號！」

　　石越點了點頭，雖然王安石抑制著自己的感情，但他還是能夠感受得到王安石聲音中的激動之意，他更能夠理解王安石此時的心情，正是出於這樣的理解，才讓他相信今天的來意能得到一個理想的結果。

　　「自從侍中返京後，即使是發生了石得一之亂，侍中亦甚少對政事發表意見。」石越的聲音裏帶著抹感慨，仿如無意般的又道︰「許將曾經建議，讓侍中為山陵使……」

　　看到眼前老人的表情頓顯僵硬，卻依然固執的保持著緘默，石越又嘆息道︰「我知道侍中的心意，亦能明白侍中的心情──侍中其實極想為大行皇帝做些什麼。」他望著王安石的眼睛，突然脫口而出︰「大行皇帝的功業，絕沒有任何人能夠否定！」

　　王安石注視著石越的眼睛，他想知道石越這句話有多少是出自真心。這句話對於王安石來說，的確如此，但是對於其他人卻未必。他也並非那麼信任石越──王安石知道，趙頊曾經束縛過他的翅膀，令他不得展翅。

　　石越能很清楚的感到覺到王安石的不信任，因為王安石從來不會費心去掩飾這些感情，對於王安石來說，喜歡與厭惡，都是光明磊落的，他從來不會在乎對方的身份與地位，也不會計較這背後的政治考量。

　　但這種不加掩飾的懷疑卻格外的刺激了石越。

　　皇帝不是你王安石的！石越望著王安石的眼神變得強硬。對於石越來說，趙頊絕非是一個普通的宋朝皇帝，甚至也不僅僅是一個曾經的朋友。在趙頊身上，他也寄託過太多的東西！

　　「大行皇帝的功業，絕沒有任何人能夠否定！」他挑釁似的高聲重複著，「大行皇帝獨一無二！攢宮殯於福寧殿西階，一直要到七個月後，才會啟程去山陵，但是，我每次去福寧殿，都會覺得那裏很陌生，很虛幻……當我說到皇上，說到官家的時候，我心裏想的，依然還是大行皇帝……」

　　「天下都在為大行皇帝服喪！宮中與宗室們，要為大行皇帝守三年之喪；外朝以日易月，要守三月之喪；天下軍民，依大行皇帝遺詔，要守三日之喪……但那些穿著喪服，嘶聲痛哭的人中，又有多少人心裏想的只是大行皇帝所賜的遺物與新君的賞賜？」

　　「真正悲痛的人，沒有資格沉浸在悲痛中。」石越咄咄逼人的望著王安石，「我知道，侍中亦應當知道，若我輩不能將大行皇帝的基業發揚光大，不止大行皇帝十八年勵精圖治要付諸東流，我輩還要連累大行皇帝為後世所譏笑！」

　　「我石越斷不會效法無知的婦人，吾輩亦非黃毛稚子，當叛兵將箭射進福寧殿的那一刻，我就已經知道，哭泣守不住大行皇帝的基業！」

　　「廟號與謚號亦會因人而改變其意義！」石越抓起那幾頁謚議，一頁一頁，撕得粉碎，「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否定大行皇帝的功業，然而，真正能評價大行皇帝功業的，是歷史！若吾輩能將他的基業發揚光大，那便不是高宗彰顯了大行皇帝，而將是大行皇帝彰顯了『高宗』二字！」

　　「如今國家局勢如何，侍中看得比越還要清楚，難道當此之時，侍中能為大行皇帝做的，竟然只是這區區的謚號廟號嗎？」石越厲聲質問著王安石。

　　王安石的臉色霎時便變了。王防上前一步，正要替王安石反駁石越，卻被王安石揮手止住。他定定的望著石越，忽然說道︰「子明說得不錯。但如今我還能做些什麼？」

　　石越沉默了一會，「越想請侍中去杭州！」

　　「去杭州？」

　　「不錯！」石越坦然回視著王安石。

　　廳中再次變得靜默。

　　若非對石越的人格還有最基本的信任，王安石便會斷然拒絕石越的荒謬請求；而若非石越對王安石的人格有著完全的信任，石越更不敢提出這樣的非份之請。

　　王安石如今不僅貴為侍中、平章軍國重事，而且還是趙頊遺詔中的輔政大臣之一！若無足夠的理由，提出這樣的要求，這已經不是權力鬥爭，而幾乎是一種侮辱！

　　「越想請侍中去杭州主持東南大局。」石越這次並沒有讓靜默持續太久，他知道，和王安石說話，不能太直接，但更不能虛偽，「如今國家外憂內患，然一切之根本在於理財，而理財之根本，在於東南。」

　　「必須儘快發行鹽債，必須儘快籌到這筆錢！」

　　「子明擔心局勢還會惡化？」王安石皺起了眉毛。

　　「如若放任不管，局勢必定會繼續惡化。目前的策略毫無作用，商賈們已經在懷疑國庫有多少錢。」最糟糕的是，他們的懷疑是對的。「不能再從容等到禫祭除服以後──侍中若能先去杭州準備，待二月六日除服，侍中在杭州，我在汴京，便可同時開始發行鹽債。有侍中在杭州，朝廷既不必擔心發行鹽債會失敗，而在東南所籌到的緡錢，朝廷亦可放心留在東南，先穩定東南各路交鈔。」

　　「發行鹽債之事，自古以來未嘗有過，各路府州縣長吏，有些人心懷猶豫，有些人不知道如何處分，有些人又想著中飽私囊……這等等情弊，皆屬難免。若是侍中能去杭州，便可成立都淮、浙、江、湖、閩、廣諸路鹽債提舉司，統一事權，正可以避免許多麻煩。」石越說到這裏，忽然意味深長的說道︰「不過亦我知道，這是將侍中往火坑裏推……」

　　「火坑我是不怕的。」王安石看了石越一眼，「只要子明知道如此做，無異於將自己架在火上烤便好。」

　　石越挑了挑眉毛，淡然道︰「一旦發行鹽債，地方官員為了政績，一定會有許多官員用各種辦法逼著百姓購買，我刻意將鹽債面額規定得比較大，便是希望他們要強行攤派的話也盡可能去逼有錢人買！雖說如此一來，我便會成為眾矢之的，一些地方官拒不執行，台諫彈劾，清議洶洶……這些都是題中應有之義，越求仁得仁，何懼之有。只是這個火架，還須勞煩侍中與我一道上去烤烤！」

　　「這些又何足道哉？」王安石捋著鬍子，嘿嘿笑道，「最可怕的，並非是這些。子明別看鹽債之事，政事堂已經定策，太皇太后也已經許可。到了那時節，罪過還是子明的。子明需知，定策亦是可以變卦的……」

　　「只要侍中不怕被石越連累，石越又何所懼？」石越淡然笑道，「為天下先者，難免不當箭靶。侍中若是答應，不僅東南諸路之鹽債發行要勞煩侍中，太府寺將在東南設立分司，負責各錢莊用交鈔兌換緡錢之事，這個分司，正好一併交給侍中。除此以外，還有一樁大事，亦須侍中在東南主持！」

　　「大事？」還有什麼比鹽債更大的事？

　　「正是。」石越鄭重的點了點頭，從袖子裏掏出一卷卷軸來，雙手遞給王安石。

　　「這是……」王安石接過卷軸，一面緩緩打開來，原來卻是一幅南海諸島地圖，他正覺奇怪，忽然卻發覺這地圖與尋常的南海地圖有所不同──在各島之上，赫然用紅筆標著完全陌生的國名，還有一個個似曾相識的名字。

　　「這是？」

　　「這便是石越要請侍中的一樁大事！」

　　「唔？」王安石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地圖，忽然看見摩逸諸島靠近琉求的一座大島上，赫然標著「雍國．雍王顥」的字樣！他眉毛一跳，猛然抬頭，望著石越，「莫不是……子明莫不是想……」

　　石越默然點了點頭。

　　封建諸王的劄子，此時應當還在吳從龍的書房裏，沒有向外透露一點風聲，但這麼一樁大事，卻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瞞著王安石的。此事若想成事，高太后、司馬光、王安石這三人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既然想請王安石去坐鎮東南，石越便決定先攻克王安石。

　　「石得一之亂，實令人痛心疾首。痛定思痛，越以為非一勞永逸解決宗室問題不可──此亦是侍中之志！若能借此機會，恢復封建之制，不僅從此再無宗室之糜費，南海諸島，亦可直一正成為諸夏之地，更有助於恢復東南貿易之活力！」

　　「真是異想天開！」王安石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他只是拿著那張卷軸，反覆觀看著。

　　「越還記得一件事。當日侍中曾想過恢復古制，侍中以為，經筵時，說書、侍講，應當坐著給大行皇帝講課……」石越忽然提起這件舊事，令得王安石不覺一怔，他抬頭望著石越，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但此事雖然大行皇帝許可，最後卻依然還是未能成事。」

　　「此事子明亦是知原由的。」王安石不悅的說道，「沒有一個大臣敢坐在皇帝面前講課。」

　　「但曾經卻是三公坐而論道的。」石越卻不依不饒，「追溯孔孟之時，士大夫更可與諸侯分庭抗禮。任你如何權貴，沒有人敢對士傲慢無禮！」

　　「子明想說什麼？」王安石警惕的看了石越一眼。

　　「今日之世，惟君可擇臣。士大夫再怎麼樣胸懷經天緯地之材，也要受科場搜身之辱，臣不得擇君。」石越毫無顧忌的，便說出這種驚世駭俗、大逆不道的話來，「大宋欲永保太平，非徒君擇臣，亦須臣可擇君。唯有如此，君才能真正去禮賢下士！士才敢坦然坐著給皇帝講課而不疑！而若要出現如此局面，則非恢復封建之制不可！」

　　「西周之制……」王安石輕輕說了句，比這大逆不道十倍的話，王安石也當著趙頊的面說過，由士大夫要求與皇帝共治天下，變成皇帝求著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聽起來的確不錯。而且……

　　「好處不只這些……」王安石似有深意的說道，「自古以來，西漢賴有諸侯王，呂氏方不能篡漢。若西漢末之諸侯王能似國初時，王莽又何能為哉？趙氏子孫中，多有鳳凰兒，本朝宗室之制，原亦委屈了他們；而那些宗室中的紈絝子弟，白食朝廷祿米，若能將他們丟到南海蠻荒之地，亦屬大快人心。然天下沒有這般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西周有春秋戰國之亂世，西漢有吳楚之亂，西晉有八王之亂，我只想知道，本朝要多久？」

　　「快則兩百年，慢則四百年……」石越聽出了王安石的言外之意，他苦笑一聲，亦只能心照不宣，回答王安石的疑問，「諸侯國要跨過大宋海與南海來擾亂中州，較之周漢晉三朝，實有天壤之別。」

　　王安石點點頭。

　　沒有人知道他拿起這張「南海封建圖」時的心情，看著南海諸島上那一個個諸侯國名，王安石感覺自己手裡握著的，實是一個夢幻般的時代──他拿起這張圖後，便已經知道這是一個令他無法拒絕的提議。

　　只有石越才能想出這樣的主意來！

　　而這張圖，亦打消了王安石對石越的一些疑慮，畢竟沒有一個心懷不臣之心的人，會笨得給自己去設置這樣的障礙。石越是聰明人，也許，這亦是他為了證明自己的忠心所做的一件事。

　　但不管石越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想法，只要是對這個國家有利的事情，只要是對得起趙頊的事情，王安石便不會拒絕。

　　非徒君擇臣，臣亦擇君！非徒君擇臣，臣亦擇君……

　　在王安石的心裡，的確也是期待這樣的時代的。

　　他幻想著一個個諸侯國在南海諸島上興起，無數在中土不得志的士人，遠渡重洋，投效諸侯王，在海外建功立業；為了爭奪人才，諸侯王們不得不做出禮賢下士的樣子……

　　王安石知道自己無法拒絕這樣一個時代的到來。

　　但是，事情亦並非完美。

　　這張「南海封建圖」上，還有一處非常刺眼的地方！

　　雍國！雍王顥！

　　王安石的目光，在地圖上到處移動著，然而，最後總歸會落到那一處──對王安石有很多的評價，但從來沒有評價說他是一個大度寬容的人。

　　對於趙顥與石得一之亂的關係，王安石心知肚明。然而，趙顥到底沒有進宮，他只是被阻在路上，而偏偏叛亂的主謀全數死於鎮亂當中，而韓忠彥又「找不到證據」。趙顥畢竟是大行皇帝的親弟弟，是當今皇親的嫡親叔叔，太皇太后的親生兒子，如果太皇太后想要保住這個兒子的性命，而朝中的一些大臣又想維護國家的所謂「體面」，維護「親親」之倫理，找不到證據的王安石也只能無可奈何。甚至，在那些腐儒的腦袋裡，對這件事情窮追猛打，也是不合禮義的。

　　但是王安石卻無法原諒趙顥。

　　「其實我也不喜歡他。」石越注意到了王安石的目光，「但此亦是最好的辦法。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有人不欲皇上背上殺親之名，然他在宮中朝中，卻依然還有勢力，若是留在汴京，總是心腹之患。而若是一意想要將之明正典刑，則恐使兩宮失和，朝中分裂，卻是因小失大。舜時有四佞而不能誅，則竄之四荒。封建此人，不過亦是用堯舜之遺意。」

　　將趙顥封建到摩逸諸島去，雖然比不上將他明正典刑快意，但的確如石越所言，至少他從此再也不能成為小皇帝的威脅。王安石心裡當然也很清楚，石越如此做，八成倒是為了爭取高太后的支持──這是一個可以讓高太后、向皇后都接受的方案。但他亦不想說破──向皇后可以接受的解釋，其實亦是他王安石可以接受的解釋

　　王安石永遠不會原諒趙顥，他會永遠記住他所做的一切！

　　但是，十年的在野，親眼目睹這十年所發生的一切，王安石亦已經改變，他知道必要的妥協是成功的鑰匙。南海諸島，也是瘴癘之地，即使在那裡為王，對於養尊處優的許多王公來說，亦無異於流放。

　　兩千年前，漢人的祖先能夠率領他們的族人與少量的軍隊，前往異域他鄉，由一座座簡陋的城池開始，用鋤頭與銅矛，最終開拓出一個個強大的諸侯國。但兩千年後，趙氏的子孫們還能不能有先祖的勇氣與堅韌，卻還是未知之數！

　　是蓬萊仙境，還是閻羅地獄？

　　相比即將來到的時代，區區一個趙顥的命運又何足道哉？

　　「諸侯國的船隻將由杭州啟航？」

　　「若朝廷能通過此議的話。」石越點點頭，他知道王安石已經答應他了，「海上航行，若風向不對的話，則不免艱難萬倍，不僅耗費時日，而且亦多危險。迫不得已要逆風航行，亦只好盡可能沿海岸航行。〈注四〉故還是要盡可能乘冬春兩季東北季風起時渡海。算上眾諸侯之族人、招募的子民，以及朝廷賞賜的工匠、軍隊及其家屬，此番必將是一次規模龐大的遷移。屆時僅靠民間之海船是萬萬不夠的，還必須調動虎翼軍的軍艦運輸、護航。封建於婆羅洲及附近島嶼之諸侯，可以經由陸路至廣州，由薛奕護送至封國；而封建於摩逸諸島的諸侯，則經水路至杭州，然後坐海船經泉州前往封國，這些諸侯將由虎翼軍第一軍負責護送。此事涉及到十餘萬人，其中更有數以千計的皇親國戚，凡安排船隻、調配物資、維持秩序、安撫人心……這些都出不得一點差錯！若無侍中在東南坐鎮，在下在汴京也睡不安穩。」

　　「冬春二季！」王安石笑道，「看來，老夫要在杭州住上一段時間了。」

　　「越會儘量讓侍中無後顧之憂。」石越保證道。

　　〈注四〉作者按，在南中國海航行，的確受制於季風。但那種認為無法逆風完成航行的觀點，亦是片面的。如明代鄭和下西洋第一次航行，即不在東北季風之季節。古人東北季風南下，西南季風北歸，這並不完全是航海技術之原因，更主要的是需求原則與經濟原則。

　　※※※

　　石越的保證並非信口開河。

　　在他拜見王安石的次日，兩府即向王安禮與李憲下達了密令，嚴禁邊將向李秉常部挑釁，並告知二人，若西夏得知大行皇帝升遐欲遣使至汴京弔哀，可以接納其使者，同時，允許秉常派遣使者至夏國王陵祭祀。

　　強硬的對夏政策，在趙頊死後，終於開始鬆動。但這一切卻只能秘密進行，儘管人心轉向，厭惡戰爭的情緒開始流行，但石越與司馬光都不能不顧忌許多士大夫的另一種情緒──對大行皇帝趙頊的懷念與維護。

　　儒家有「三年無改於父之道」的聖人之言。大行皇帝屍骨未寒，就改變他的政策，不僅會觸怒反對者，便是那些支持者，在心裏面也會犯嘀咕。今日的石越，可不能打出「以母改子」的旗號來，這不僅會激怒王安石，而且更是否定了自己！這無疑是因小失大，如果他這麼做，朝野中原本支持他的許多士大夫，會將他看成是只會迎合上意、反覆無常、背叛趙頊的小人。

　　於是，在下達這道密令的同一天，詔旨頒佈了對王安禮與李憲的獎賞──前者加樞密副使，後者追敘其過往之軍功，封武功侯。

　　說是安撫也好，說是賄賂也罷……其實這樣做用處並不大，對於李憲倒不必擔心，他自然會心領神會，但以王安禮的身份地位，只要他在安西府，與西夏接洽便不可能瞞著他。儘管王安禮並不是那種迂腐的士大夫，儘管王安禮也貪財愛色，在意功名利祿，但王安禮始終是個士大夫。若是不幸他反感此事，那區區一個「樞密副使」，是封不住他的嘴巴的，他畢竟是進過政事堂的重臣。

　　然而，不論怎麼樣，做了總好過沒做。這亦可以當成石越對王安石同意出鎮杭州的一個小小的回報，王安石當然不屑於這種交易，可石越亦不會笨得竟將此宣諸於口，自取其辱。

　　他只要恰如其份的表露出自己的善意便足夠了。

　　石越與司馬光已經達成共識，此時趙頊雖然病逝，局勢發生變化，但這個共識並未改變──司馬光支持石越略顯激進的挽救交鈔計劃，而石越則支持司馬光的戰略收縮政策──這亦是石越向王安石保證的全部含義。如若一直是兩北不靖，西南不寧，只怕王安石亦不會有心思呆在杭州，搞什麼鹽債和封建。

　　老天似乎並未完全拋棄石越，在向西夏悄悄的邁出了第一步之後，從益州也終於傳來了第一個好消息──高遵惠與陳元鳳在圍困伏虞縣城幾十天後，於熙寧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攻入伏虞縣城，平定了所謂的「陳三娘之亂」。

　　雖然這並不是一次完美的勝利……陳三娘在城破之日不知去向，高遵惠與陳元鳳搜了三天三夜，將伏虞縣翻了底朝天，也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而且，在石越看來，這到底不過是一次不光彩的鎮壓。但勝利始終是勝利，哪怕是不光彩的勝利也要遠遠強於不光彩的失敗。這個勝利，對於穩固益州的局勢，甚至是振奮汴京的民心士氣，也是有利的。

　　不過，益州的好消息也就到此為止了。與這份捷報幾乎同時送達的，還有一份讓所有人感到意外的馮京告病的奏摺。

　　頂著「知樞密院事」頭銜，前往益州主持大局的馮京，平心而論，雖然他亦不過是個太平宰相的料，但其處理庶政之能力，原亦是可以信賴的。但是，在汴京十幾年養尊處優的生活，損害了馮京的身體。由汴京前往成都的長途跋涉，加之不太適應成都的氣候，竟然令得馮京在成都突然染病不起，根本無法理事。

　　這對於石越來說，無疑又是一次不小的打擊。益州目前的局勢，依然還需要有一位重臣坐鎮，而馮京無論資歷、能力，以及與石越的關係，都是理想的人選。如若馮京告病，則石越不僅要為新人選傷神，對益州路的控制權更可能因此落到舊黨手裏，司馬光已經在給高太后的表章中，暗示了不惜代價迅速停止在西南夷的戰爭的可能。而高太后聽政數日，還從未駁回過司馬光的任何建議。伏虞縣的勝利，必將令司馬光更加堅定從川峽撤軍的決心！除了失去西南夷的「無用之地」，他再無它慮。但是，儘管石越最初就反對什麼「熙寧歸化」，但他同樣也不願意失去那片土地──從地圖上看，西南夷叛亂的區域，比宋朝從西夏手裏收復的土地還要大！

　　而更令石越不快的是，馮京在奏摺中竟然大力推薦陳元鳳──若據馮京所說，則陳元鳳不僅有出眾的洞察力，且處事果斷，極具魄力。陳元鳳在圍困伏虞縣期間，親自在附近各州縣、村鎮覆查案件，接受百姓告發，斷案公正，極得民心，更是趁機查出一些州縣胥吏在賦稅上弄虛作假，欺上瞞下的情弊，幫百姓減免了不少賦稅。不僅如此，他還從軍糧中分出糧食，賑濟百姓；迫使當地的富戶豪強降低佃租；雷厲風行的打擊拒收交鈔之事……正是因為陳元鳳的這些舉措，使得當地民心迅速轉向。高遵惠與陳元鳳率領的，都是些未經戰陣的廂軍、鄉兵之類，雖然陳三娘的亂黨亦不過是烏合之眾，但他們據城而守，這些廂軍、鄉兵若要強攻，原也未必討得了好去。但陳元鳳的舉措，被故意傳進城中，卻使得圍城中的民心動搖，不斷有人偷跑出來向官軍自首，最終高遵惠幾乎是兵不血刃便攻進城中……

　　不僅是馮京，連高遵惠的奏摺中，也對陳元鳳大加讚賞，將全部功勞推到他身上，可見這些事蹟不太可能是假的。石越以前一直沒怎麼把陳元鳳這個「布衣之交」當回事，但自從陳元鳳到益州後向呂惠卿反戈一擊，石越便開始對他另眼相待。石越不能像范純仁一樣，做到君子坦蕩蕩，對他全無成見；更不能像李敦敏一樣，總用善意去想別人。陳元鳳是一個他有點捉摸不透的人，此人雖然尚無資格成為他的對手，但石越卻也無法放心將益州交到他的手裏。

　　然而，無論石越喜歡與否，他都必須承認一件事情︰他真正的、可以放心的，又有資格節度益州這樣重要的地區的朋友本就不多，而蘇轍等籍貫在川峽的官員，更不可能派往益州路擔任長吏這樣重要的職務──這就意味著，石越幾乎找不到「自己人」可以去益州。

　　「相公別無選擇！」雖然在稱呼上有所改變，但潘照臨刻薄的語氣，尖銳的用辭，卻沒什麼改變，「要麼做個順水人情，無論司馬光選中誰去益州，無非便是將西南夷視為化外之地，來個眼不見為淨。只要在益州的軍隊撤回，休養生息幾年，益州便能恢復過來。沒了西南夷的麻煩，境內群盜也沒什麼好擔心的，朝廷也丟了個大包袱，可以省下好大一筆開銷。益州原本就與別處不同，當地原本是鐵錢區，對紙幣亦較為接受。只須依樣畫葫蘆，乾脆在益州全境禁止使用銅錢、鐵錢，管好幾條出入通道，在外面交鈔不穩定時，再在本地交鈔上加蓋一個印章，規定只許在益州境內流通，禁止其他交鈔出入蜀境，保管益州鈔法、物價，迅速便能穩定下來……」

　　石越不由得在心裏苦笑，潘照臨雖然不太懂食貨之術，但他的洞察力卻的確是高人一籌的。益州的地理位置的確非常特殊，它完全可以自成一體的運行，對外界幾乎無欲無求。這也是當地先前能夠成為獨特的鐵錢區的緣由。而且，潘照臨所說的辦法，此前司馬光也的確曾經向石越流露過！

　　這對益州還真不是個壞辦法，用慣鐵幣的人們，對交鈔還是持歡迎態度的。因為宋朝此前的鐵幣，除了這種貨幣是用鐵鑄的外，也談不上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金屬貨幣。不僅鐵錢的面額經常高於它的實際價值，盜鑄鐵錢也泛濫成災，更糟糕的是，盜鑄鐵錢的技術難度，甚至遠遠比盜印交鈔要容易！交子最先誕生於蜀地，絕不是沒有原因的。石越甚至也不必為蜀商們擔心，對於如何應付一個國家內的兩種幣制，他們的經驗可遠比石越豐富。

　　但石越對這個方案不太待見也是理所當然的──他追求的目標，是將大宋朝各個亞經濟區域融合起來，而不是謀求各個地區的經濟獨立與分裂。宋朝政府此前容許鐵錢區的存在，還可以用它一直受困於銅錢的錢荒、鑄造銅錢成本過高等來做為藉口，石越卻不知道他應當拿什麼來做藉口！

　　難道益州是個佔領區嗎？連紙幣也要另外發行！

　　但潘照臨卻無意顧及石越的心情。

　　「要麼，支持一個新黨去益州，便當再送給王安石一個人情。此人自然不能是呂惠卿的黨羽，但新黨不論是誰，都是支持大行皇帝開疆拓土的。即使朝廷有意放棄西南夷，他到了益州後，多半也要唱反調。不過，新黨的人將如何恢復益州的元氣，那便沒人能料得到了……」

　　「先生以為司馬君實會答應讓個新黨去益州嗎？」石越沒好氣的說道，「他恨不得明天便下令和西南夷議和，後天便頒令撤兵。那地方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那相公不妨去大相國寺燒香，盼著王厚與慕容謙趕緊打個大勝仗，這亦算一法。」潘照臨面無表情的說道。

　　「要燒香有用，我每日燒一車香也成。」提及此事，石越更加氣悶，「王厚與慕容謙在汴京的時候倒是信誓旦旦，可花了這麼久時間，只打過一次勝仗！何畏之率五十人偷襲一個叛部，斬首十二級，此外便是高遵裕收復了一座瀘州空城！我要拿這個『戰績』去和西南夷談判嗎？」

　　「那也比吃敗仗強。王厚與慕容謙至今沒吃過一次敗仗。西南夷到底是在本鄉本土打仗，從二人的奏報上看，慕容謙幾次率兵進剿，都是無功而返。西南夷中，亦有善戰之人。他們多半聽說過王、慕的威名，只要他們率大軍進剿，哪怕丟了老巢，也不肯與他們交鋒。但只要官兵一退，他們立時便又呼嘯而返。二人一面穩打穩紮，一面借助何畏之的關係，暗中與叛亂的夷種聯絡，以圖分化打擊，這確屬上策。只不過……」

　　「只不過等他們令那些頭人信服畏懼，司馬君實早已下令招安了。」石越心裡雖然知道王厚與慕容謙的做法無可指摘，但越是這樣他才越鬱悶，他已經寫過密信給王厚與慕容謙，向他們說明了朝中的形勢，但迄今為止，並沒有任何石越期盼的消息傳回來。

　　「相公既然已經知道這些路都走不通，那相公以為自己還有選擇嗎？」

　　即使不去看潘照臨的表情，石越也知道他此時臉上的嘲弄與譏諷。潘照臨與他說話，從來都是如此，絕不會特別給他留情面。石越幾乎有點惱羞成怒的感覺，但是與以往一樣，他心裡其實很清楚潘照臨在說什麼。

　　不是永遠都有最好的選擇。大多數時候，你都必須接一些令你感到反感的選擇。這一點，即使你貴為尚書右僕射，亦無例外。

　　「陳元鳳比任何舊黨官員都好打交道。」

　　石越「哼」了一聲，「但他絕不會和我打交道。」

　　「那是因為他夠聰明。」潘照臨的語氣中甚至有讚許之意，「和相公打交道對他沒半點好處。陳元鳳向呂惠卿反戈一擊，不論司馬君實如何想，范純仁對他的好感卻是溢於言表。二人在伐夏之時，便已有交誼。依我之見，相公只要能和范純仁打交道便可。」

　　「先生之意是……」潘照臨的暗示，是石越從未想過的可能。但是，石越對潘照臨這方面的判斷，卻有完全的信任。

　　潘照臨輕輕點了點頭，「不管范純仁如何想，是真以為陳元鳳是識大體、知大義的真君子也罷，是得罪了新黨，與相公又有舊怨的孤魂野鬼也罷……總之，范純仁既不必擔心陳元鳳不站他這邊，亦無須懷疑他的能力。而范純仁看起來，也越來越不像是個迂腐的人。」

　　「至於陳元鳳，他只是相公的敵人，卻並非相公的威脅。相反，他既然做出了對呂惠卿反戈一擊的事情，不論他真心還是假意，只要他還有野心，便也只好去當君子。不過，若是他想討好司馬光，那便會唯司馬光之命是從……」

　　石越冷冷的打斷了潘照臨的話。「陳履善若只有這點野心，便做不出對呂惠卿反戈一擊的事來。」

　　潘照臨笑了笑，「我若是陳元鳳，亦會將自己裝扮成一個孤臣──唯有如此，才能贏得司馬光、范純仁的尊重，甚至是太皇太后的讚許……所謂『君子可欺之以方』，陳元鳳既要迎合司馬光，亦要顯出自己有堅持的一面來。若是這與眾不同的一面，恰好又是范純仁所期望的，那自然更是一舉兩得！」

　　結束與西南夷的戰爭已經勢在必行。但范純仁也許可以說服司馬光不要那麼著急，可以馬上開始撤軍，但不必馬上結束戰爭。再給王厚與慕容謙們爭取一點時間……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個人事任命將與石越關係不大。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影響到石越與司馬光的關係。

　　「要阻止馮京告病。不妨便讓他判成都府，在成都養病。陳元鳳依舊做完他轉運判官的任期，朝廷不再派轉運使、副過去，以不變應萬變……」

　　潘照臨的話沒說完，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石越方一怔，便見侍劍快步走了進來，抱拳稟道：「相公，出大事了！」

　　※※※

　　當石越急匆匆趕到待漏院時，赫然發覺，除了韓忠彥與「至寶丹」外，所有的宰臣，竟然全部到齊了。此時外朝還在喪期，所有的人都穿著喪服，每個人的臉色都表情嚴肅，不發一言──待漏院的氣氛，從未如此的緊張過。

　　沒有人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事情會突然失控！

　　三十七名參加省試的貢生，身著喪服，擊響登聞鼓，在登聞鼓院外痛哭，聯名上書，痛斥韓忠彥不忠！

　　他們直指石得一之亂，乃是為了迎立雍王！痛罵韓忠彥只問狐狸，曲護豺狼，是為了迎合高太后，希求富貴。說他為子不孝，為臣不忠……並且要求高太后大義滅親，誅亂臣賊子，以安天下！

　　但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人目瞪口呆──韓忠彥竟然毫不避嫌，直接派兵將他們全部逮捕入獄，然後自己進宮請罪！高太后悖然大怒，斥責這三十七名貢生「妖言惑眾，離間君臣母子，於大行皇帝大不敬」，令開封府嚴加訊問，追查有無幕後指使！

　　這又是一樁大宋朝從未有過之事。

　　更糟糕的是，這三十七名貢生中，有十名白水潭的學生，七名太學生……從侍劍的稟報中，石越才知道，原來白水潭與太學這些日子中早有類似的流言，只是沒有人知道，這些貢生竟然會跑出來打抱這個不平！

　　開封府中，因為謠傳雍王與叛亂有關，看到趙顥一直「平安無事」，那些因為皇城司叛亂而受到牽連的人們心中早有不滿。對大行皇帝的懷念與愛戴，伴隨著這種不滿的情緒，在這個時間，很容易就能轉化為對小皇帝孤兒寡母的同情……白水潭與太學的士子牽涉其中，勢必令局勢更加複雜！

　　石越心裏面很明白，待漏院裏的每一個宰相也都很清楚，汴京百姓的怨氣，可還不止這一樁兩樁，若然在這裏引爆的話，關於交鈔、物價，種種怨氣，便會全部從這道破口衝出來……

　　石越又想起自己的封建大計，心裏面更是五味雜陳。

　　內東門小殿。

　　殿中早已屏退侍衛，珠簾後面，高太後坐在御座上，陳衍等幾個心腹的內侍侍立兩旁。珠簾之外的殿中，只有韓忠彥一個人。

　　高太后鐵青著臉，望著站在下面的韓忠彥。

　　垂簾聽政的高太后，只有這麼一個弱點──她最疼愛的兒子趙顥。但便是這一個弱點，竟然屢屢被人用來挑戰她的權威。她絕不相信這件事情後面沒有陰謀，即使這些士子年輕氣盛，亦絕不會傻得只憑流言，便做出這種蠢事。

　　這是高太后無法理解的愚蠢。

　　侍立在殿中的韓忠彥顯得平靜，彷彿他根本不曾被捲入這場風波當中。

　　「這些人喝多了。」韓忠彥對審訊的稟報，一開始便令高太后感到荒謬，但韓忠彥的表情顯然不是在開玩笑，「這三十七人互相全部認識，臣已經查明，此前他們的確全在會仙樓喝酒──會仙樓的掌櫃和酒博士都記得他們。民間禁酒哀悼之令剛過，所以他們亦不算違禁。在喝酒時，有人聽他們提到雍王與曹王晉封的事，訊問時，他們中亦有人承認，他們因為聽到雍王晉封之事而不滿……」

　　「你的意思是，他們只是醉酒鬧事？！」高太后厲聲打斷了韓忠彥，「汴京喝醉酒的人成千上萬，怎麼便他們來敲登聞鼓？」

　　「他們誤信流言。」韓忠彥依然很平靜，但語氣堅定，「此前有流言說，石得一之亂，是為了迎立雍王。還有人說，太皇太后遲早會廢掉幼主，另立雍王……」

　　「一派胡言！」高太后騰的站起身來，勃然大怒。

　　她隔著珠簾，怒視著韓忠彥。無論如何，她都不相信韓忠彥這些鬼話。韓忠彥只不過是為了讓所有人好下臺階罷了。他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便如同他在雍王之事上的所做的一樣。

　　她知道是誰容不得雍王。

　　石越、王安石……這二人都曾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他們一定會將雍王當成六哥的心腹之患。而且，這亦是朝中真正有能力不接受這個既成事實的兩個人！

　　她也知道石越曾經私下裏見過王安石，此後，王安石便主動請求出鎮杭州，去推行石越的鹽債──高太后不信任王安石，她一點都不信任王安石。而王安石竟然願意為了支持石越，做出如此大的讓步不惜去杭州！二人背後，究竟又有著什麼交易？

　　還有桑充國……桑充國對六哥一直忠心耿耿！他是王安石的女婿，是石越的大舅子。

　　十個白水潭的，七個太學的！

　　還有誰能對這些士子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喝醉了酒？聽信流言？

　　是桑充國的蠱惑，還是石越的暗示？

　　你們當我只是個深宮中的婦人，可以隨便擺佈嗎？！

　　這是挑戰還是試探？兩個輔政大臣想知道垂簾的太皇太后究竟有多少能耐？

　　高太后又想起曹太后對石越曾經有過的猜忌。

　　若是有人想試探她，那麼她便一定會給他一個回應。她會讓他知道，究竟誰才是神器之主！

　　王安石想去杭州，便讓他去。石越又想去哪裏？

　　高太后在珠簾之後，望著韓忠彥，忽然一字一句的說道︰「大府，老婦雖在深宮，亦曾聽說，白水潭的學生，至今都管石相公叫山長，此事可是屬實？」

　　「太皇太后！」韓忠彥震驚的抬頭，望著珠簾之後。

　　「大府亦是遺命輔政之臣。大府且看看這些！」

　　韓忠彥此時已再無剛才之從容，他驚疑不定的望著陳衍捧著一疊奏摺，送到他面前。

　　「大府可以看看，這裏全是彈劾安燾、李清臣的摺子，本朝從無建輔政大臣之先例！大行皇帝托孤於卿等，實是感於君臣相知之義！」

　　但不是叫你們為所欲為！

　　「臣等粉身碎骨，無以為報。」韓忠彥再也站不住了，連忙跪了下來。

　　「韓家之忠義，大宋人人皆知。」高太后冷冷的說道，「我只希望，這些喝多了酒的貢生中，不要有石相公的學生才好！」

　　韓忠彥頓時一陣寒戰，「太皇太后！」他抬起頭來，顫聲說道︰「太皇太后絕不能有如此想法！」

　　絕不能有如此想法？高太后注視著韓忠彥，你也疑心此事與石越有關嗎？

　　「石越乃國家柱石之臣！」韓忠彥絕想不到，高太后竟然會疑心石越，但是他卻知道，石越如今已今非昔比，高太后若要對付石越，休說司馬光與王安石不會同意，縱然同意，也會掀起軒然大波。這樣做的結果，只會令得國家更不穩定，而高太后與石越之間，將會一直互相猜忌與不信任。

　　「石越乃國家柱石之臣！」韓忠彥再次重複了一遍，「臣只恐這正是契丹離間之計亦未可知。若朝廷無石越，非止交鈔之事無法收拾，臣只怕今日罷石越，明日契丹便已南下！」

　　「君臣相疑，非國家之福，太皇太后聖明，還乞三思！以石越之賢，斷不會為此無父無君之事！」

　　珠簾之後的高太后頓時怔住了。

　　她並非不知道朝廷對石越的倚重，但她絕未想到，原來連韓忠彥的心裏，也是如此倚賴石越！

　　高太后忽然感覺到一陣恐懼！

　　她從來不介意分享權力，從執政的第一天，高太后便已經決定，要任賢遠佞，她不會如歷史上的其他女主一樣，任用私人，她會尊重兩府的權力，她會與賢者分享權力！如此，國家的政治方能清明。

　　但是，這種分享，應當是她主動賞賜出去的，而不是被迫的。臣下應當對她的這種賢明感恩戴德，歌頌她的英明與賢德；而不是將此視為理所當然，甚至不容挑戰！

　　高太后緩緩坐下御座，雙手卻緊緊抓住御座的扶手。她親眼目睹過三位皇帝登上皇位，也目睹了三位皇帝的死亡。治平年間發生的事情，更令她終生難忘。她知道宰相的權力，如曹太后那樣的人，也會被韓琦說撤簾便撤簾！

　　而她的御座之前，珠簾之外，還有六位輔政大臣！

　　即使六哥還年幼，撤簾並不是眼前的威脅，但是，她不得不考慮另一種可能──輔政大臣們主導的兩府，可以輕而易舉的架空她！

　　她垂簾聽政還沒幾天。高太后第一次意識到，她的地位並不比石越穩固。

　　但是……她依然會回應這試探！

　　「我知道了。」她冷冷的應道，語氣卻溫和下來，然後她側過臉，問陳衍：「相公們到齊了嗎？」

　　陳衍連忙欠身稟道：「回太皇太后，已經都到了。高太后微微點了點頭，「去召他們進來罷！」

　　隔著珠簾，高太后默默的打量著魚貫而入的宰相們。每個人的臉色都是沉重，而不管他們是否對韓忠彥已經先獲召見戚到意外，至少表面上，沒有一個人流露出驚訝之色。

　　我會叫他們意外的！高太后冷靜的接受眾人的參拜，望著韓忠彥從容的走到班列的最後，一面在心裡說道。

　　「太皇太后……」司馬光率先出列，但高太后卻沒有容他把話說出來，「君實相公。」高太后望著司馬光，溫聲說道，「相公可知道王參政的病有無好轉？」

　　司馬光絕沒想到，高太后竟然在這時候，忽然問起王珪，他以為眼下要緊的事情，乃是討論那三十七名上書的貢生。但既然高太后問起，他卻也不能不答，只得先回道：「回太皇太后，據醫官所言，王參政的病，只怕非短期所能痊癒。」

　　「唉！」高太后輕輕嘆息了一聲，「治國之要，首在選賢與能。吏部事務繁劇，以王參政的身子，只怕……且吏部亦不能久缺尚書。」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又緩緩說道：「哀家之意，不若且拜王參政為太子少師，令他在家安心養病，吏部尚書一職，先由范純仁接任。君實相公以為如何？」

　　內東門小殿之內，頓時一片沉寂。

　　宰執們全都面面相觀，誰也不曾想到，高太后沒有問那些上書的貢生，反而一開口，就要罷掉一個宰相。

　　而且，這個宰相乃是遺命輔政大臣！

　　高太后耐心的望著簾外的宰執們。既然不能動石越，那麼好歹便給他們開個先例──不要以為輔政大臣便是丹書鐵券！

　　她提出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既然司馬光先前說了王珪的病一時半會好不了，吏部尚書如此重要的職位，當然不可能長久空缺。她倒要看看，是誰會反對她？是誰敢反對她！

　　高太后非常清楚，司馬光非常厭惡王珪，而以范純仁為吏部尚書，更是司馬光心裡面一直想要的。在事實上，這也將進一步增強舊黨的實力。她不知道司馬光會有什麼理由拒絕她。得到舊黨的認可，她就更不懼王安石與石越的反對。她期盼著他們站出來反對，這樣，她正好可以借機挫一挫石越的銳氣。

　　但是石越與王安石卻並沒有出來反對。

　　倒是范純仁跪了下來，「吏部之重，非臣之愚所能勝任，還乞太皇太后另擇賢能……」

　　但高太后注意到他的用辭，他只是推辭對自己的任命，並沒有反對罷王珪的相。

　　「太皇太后英明，若以范純仁主吏部，國家便不必擔心州縣長吏不得其人。」高太后萬萬想不到，石越反而第一個站出來旗幟鮮明的支持她，或者說支持范純仁。「王公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乃是遺詔輔政之臣，素以國事為重。王公若知以范純仁繼其之位，亦必感欣喜。」

　　「子明說得極是。」司馬光也接著打破了沉默，「國家多事，吏部的確不能一直無人主持大局。王禹玉雖是遺命輔政之臣，但待其病癒之後再回兩府，亦無不可。」

　　望著一個個表示贊同的宰執們，高太后忽然之間，竟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他們是對自己服從讓步嗎？看起來，倒更像是高太后說出了他們一直憋在心裡不方便提起的事情。不僅石越大力贊同，連王安石也不見得有多麼介意──難不成在王安石心裡，至寶丹早已經是死人了嗎？

　　憋足了勁後一拳擊出，卻突然發覺，擊中的不是對手，而更像是對手早已覬覦已久的目標……司馬光與石越，像是在唱雙簧，二人的話滴水不漏，將罷免王珪與罷免輔政大臣不動聲色的進行了切割，聽起來還像是在替高太后此舉向天下交代。

　　真正和這些宰相們打交道後，高太后終於對她的宰相們，有了更多的認識。

　　她越發意識到鞏固權力的重要。

　　不管怎麼樣，這一回合她沒有輸。

　　「既然諸位相公、執政都同意，范公亦不必再推辭。」高太后的語氣，變得更加謙和，「而刑部尚書一職，哀家以為韓忠彥足當此任……」

　　「太皇太后。」石越這次卻是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她的話，「以韓忠彥之能力，做刑部尚書絕無問題。韓忠彥為大行皇帝所看重，原亦當進兩府。只是刑部尚書與知開封府，似不可一身兼此兩任。」

　　「以臣之資歷，原亦難當此重任。」韓忠彥也連忙出列拒絕，「太皇太后錯愛，臣咸激涕零，然秋官之重，臣實不敢任……」

　　「大行皇帝視卿為托孤之臣，石相公亦稱卿能，卿何必妄自菲薄？」高太后可不想理會韓忠彥的推辭，她需要韓忠彥進兩府。她的確能夠信任司馬光，但她卻永這無法命令司馬光。而且，司馬光始終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外朝宰相。「至於開封府……可以另擇賢能。」

　　「然臣乃是橋道頓遞使。」韓忠彥的態度，比想像的要堅決。

　　「你還是橋道頓遞使！」高太后不容置疑的宣佈，「召呂公著回來，開封府便交給呂公著！」

　　呂公著？

　　一時間，不僅韓忠彥停止了反對，石越和王安石也都吃了一驚。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安石不由看了一眼石越，不知道石越若是早知如此，還會不會勸他出鎮杭州？

　　「太皇太后！」司馬光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臉色變得難看的石越。司馬光心裡也很清楚，鬧出這麼一碼事，但高太后卻先是罷王珪，又委范純仁、韓忠彥以重任──這三人也還罷了，但呂公著卻畢竟是得罪先帝之臣，如此急著撥亂反正，消息傳出，只會進一步刺激那些對高太后心存懷疑與不滿的人，也會讓維護、懷念大行皇帝的人感到難以接受。這麼做只會激化矛盾，而以石越的立場，他若不堅決反對，定然也會招致議論、但石越如若真的反對，卻又不免讓舊黨心生猜忌。

　　司馬光知道，此時應當是他來說話的時候，「太皇太后，臣聽說呂公著染恙在身，不如暫且令蔡京權知開封府。」司馬光說得很委婉，「朝廷不能盡用老人。開封府乃是朝廷磨練人才絕佳之所，蔡京資歷雖然稍淺，卻是可造之才。」

　　「蔡京？揭發永順錢莊案的蔡京？」高太后望著簾外的司馬光，她自然不會相信呂公著抱恙在身，此前也從未聽人提過。但是宰相們也有自己想要安插的人，呂公著遲一點召回也沒什麼，只須她提過這個名字，日後便不用擔心沒有人舉薦呂公著。司馬光的面子，她是一定要給的。

　　「正是此人。蔡京之才學，太皇太后可以問問子明相公……」司馬光應道。他卻不知石越正在心裡頭苦笑，這個世上，能同時在石越與司馬光門下都如魚得水的人物，也只有蔡京了。石越心裡非常清楚，雖然品秩沒有變化，但做到權知開封府，從此蔡京的仕途，便已經正式進入了另一個天地。他雖然有意抑制一下蔡京，但此時卻也無法開口反對。

　　因為司馬光的確是在幫他。

　　他只好也硬著頭皮說道：「以蔡京的能力，足以尹開封。」

　　高太后望望司馬光，又看看石越，終於點了點頭。「便以蔡京權知開封府。他處分事情，若能有韓忠彥這般果斷，朝廷便可無憂。」

　　「韓忠彥確是不曾辜負先帝知人之明。」司馬光終於有了機會提起那些貢生，他側過身，望著韓忠彥，問道：「大尹可是已經審問過那些貢生了？」

　　「是。」韓忠彥連忙欠身回道：「此事原來不過是這些貢生醉酒鬧事……」

　　司馬光幾乎疑心自己聽錯，「醉酒鬧事？」

　　「正是如此。」韓忠彥道，「按律奪其功名，杖責後趕回原籍便可。」

　　※※※

　　直到當天晚上，當石越前往司馬光府上，與司馬光一道給王安石餞行之時，石越還在想著韓忠彥說出「醉酒鬧事」時司馬光的表情。

　　其實當時石越也好不到哪去他差一點便笑出聲來。

　　「醉酒鬧事」！

　　平時看起來忠厚老實得有點懦弱的韓忠彥，似乎永遠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來。按理這樁案子韓忠彥應當避嫌，但是連御史台那些一向就喜歡找人毛病的御史，這次也罕見的無人說三道四。

　　一次有趣的斷案，有時候的確能緩解劍拔弩張的對立情緒。

　　不過，對於高太后的懷疑，到底也不會因為這件事情，便可以化解。而王安石素為大行皇帝所重，在這個時候，若是無故出外，亦將使天下生疑。而發行鹽債之事，依然還只是少數人知道的秘密，所以王安石只得秘密前往杭州──他將坐一艘虎翼軍的船前往杭州，須等到到了杭州，才能明示身份，公佈此行的目的。

　　因此，司馬光與石越，才特意在前一天的晚上給王安石餞行──次日清晨，王安石便要離開汴京。

　　對於王安石來說，汴京對他並無值得留戀之處。他雖然是平章軍國重事、輔政大臣，但實際上，聽政的高太后從來沒有詢問過他對軍國事務的看法，更遑論採納。當知道他想前往杭州後，高太后雖然口裏挽留，但是心裏卻更多的是期盼。與其這樣待在汴京，倒還不如出外，所以，對於要秘密前往杭州，王安石並不介意。

　　但眼前的窘境，對於石越卻是巨大的刺激。

　　石越並不知道高太后把賬算到了自己頭上，他反而念念不忘於消除國內的不穩定因素。

　　石越堅信，只要將趙顥打發到南海去，一切的懷疑都將煙消雲散。

　　因此，他決定提前向司馬光透露自己的計劃，只要爭取到司馬光的支持，高太后為了保全自己兒子的性命，多半便會支持此議。而那只是幾封奏摺的事情。他已經想好，只要獲得司馬光支持，那麼，在公佈發行鹽債的那一天，吳從龍將遞上他的奏摺……如此亦可以減輕台諫對於鹽債的質疑。

　　司馬光的餞行宴，非常的簡單、樸素。一間陳設簡單得有點過份的小廳內，司馬光坐在主位，而特意依南方人的習俗，由王安石坐在右邊，石越坐在左邊。三人面前各自擺了一張小案，席地而坐──這一點讓石越頗有點不習慣。而案上亦只有簡單幾樣果子、食品，因為外朝還在國喪期間，更是乾脆連酒都沒設，而是用茶水代替。但實際上，三人都沒怎麼觸碰案上的茶水、食物。

　　「君實，子明。」王安石犀利的目光，最後落到了司馬光的身上，他凝視司馬光，好久，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君實，今日君實實是犯了大錯！」

　　「大錯？」司馬光有點愕然的望著王安石。

　　王安石點點頭，「天下之士，少有不為功名利祿所羈絆者，若用之得當，原也沒什麼。但蔡京此人，實是有太多的機變權詐之術，我觀此人，野心勃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今日君實與子明讓他一躍龍門，將來恐為國家之患……」

　　石越默默聽著，也不由得在心裏嘆了口氣，他心裏也很清楚，以蔡京權知開封府的任命一旦下達，從此蔡京便可以參預軍國機要，專折上奏，儼然朝廷大員，與區區六部郎中，再也不可同日而語。但他轉頭去看司馬光，司馬光臉上的不以為然，卻是不加掩飾──的確，親手提拔過鄧綰、呂惠卿的王安石在這方面的判斷，又怎麼可能打動司馬光？

　　但所謂的「識人之明」，便是這麼回事，總有些時候看走眼，也總會有看中的時候。所以自古以來，以識人為最難。

　　「介甫既是不以為然，為何又不當殿反對？」司馬光總算給王安石面子，只是王顧左右，「這可不合介甫的脾性。」

　　「我當殿反對有用嗎？」王安石冷笑道，「太皇太后對君實是言無不聽，計無不從；但我若是反對，只恐更堅太皇太后之意。」

　　「介甫有點……」

　　王安石擺擺手，「今日只我三人在此，再無旁人，亦不必諱言太皇太后素稱賢德，其貶抑外家，可知亦無甚私心。只是今日之太皇太后，卻已非往日之皇太后！」

　　「此話怎講？」司馬光微微有點色變。

　　但王安石卻毫不介意，他即將離京，有些話，不吐不快。「君實看不出來嗎？人無欲則剛，然自石得一之亂後，太皇太后實是已有心魔！」

　　「侍中說得不錯。」石越也不由點頭應道，「在下亦有這種感覺。」

　　司馬光不覺沉吟，「介甫子明是說……」

　　「便是雍王！」王安石直言道，「石得一之亂究竟有何內情，吾輩心照不宣而已。韓忠彥不欲太皇太后、皇上有殺子、殺叔之名，亦是出自忠心。然天下不乏智識之士，此事又豈能令天下人盡無疑心？雍王雖被軟禁，但如今卻是主少國疑，太皇太后要按下此事，便只能維護雍王，但她越是維護雍王，卻會越令人生疑。長此下去，中外互相猜忌，只會越來越厲害。太皇太后無論做什麼，外朝凡忠於大行皇帝與皇上者，皆不會信任；而外朝以如此之心待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威信不立，又豈能公平決事？此時若有別有用心者在其中挑撥離間，只恐最後弄假成真，亦並非不可能！」

　　司馬光默默聽著，過了好一會，才轉向石越，問道︰「子明亦如是想？」

　　石越輕輕點了點頭，「大行皇帝崩駕當晚，在下在宮中，可以肯定太皇太后並無策立雍王之意，否則在下亦活不過那天晚上。但太皇太后此後之欲保全雍王，亦是有目共睹。今日貢生上書之事，雖是意外，然只怕……」

　　「台諫、士子……」司馬光苦笑著，「只怕朝中百官，心中亦不能無疑。便是介甫與子明，亦不見得全然放心罷？」

　　「不錯。」王安石坦然承認，「便是大行皇帝，又何曾放心？本朝可從無設輔政大臣之先例！」

　　石越卻是默然不語。

　　「介甫、子明肯和我說這些，那是對我還未生疑。」司馬光望著二人，搖搖頭，嘆了口氣，「亦不瞞介甫、子明，我昨日已經上過奏摺，請封呼延忠、楊士芳、田烈武三人為侯，仁多保忠晉公爵，托以班直兵權，以拱衛腹心，亦可稍安眾心……」

　　原來司馬光亦早有擔憂！石越看了一眼王安石，卻見王安石也在看自己。是時候了！

　　「平叛之功，固然不能不賞。然越以為，終不若釜底抽薪來得一勞永逸。」

　　「釜底抽薪？」司馬光不解的望著石越。

　　石越緩緩點頭，站起身來，抽出藏在袖中的南海封建圖，雙手捧著，親自遞到司馬光案前。

　　「此圖便是在下的釜底抽薪之策！」

　　司馬光疑惑的接過卷軸，緩緩打開，方看了一眼圖上的幾個大字，便訝然抬頭，望望石越，又看看王安石，「封建南海？」

　　「正是！」

　　司馬光又看了一眼地圖，抬頭看看石越，又看看王安石。石越只管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並不多說什麼；王安石則低頭喝著茶，根本不去看司馬光。司馬光緩緩將地圖放到案上，低頭凝視地圖，默然良久，才終於抬頭望著石越，說道︰「封建之好處我已經知道了。子明想不想聽聽為難之處？」

　　石越連忙欠身抱拳︰「正要君實相公賜教。」

　　司馬光又瞥了一眼地圖，「為難之處第一樁，若是這張地圖洩露出去，我敢保證，宗室中定然人心惶惶，進宮前往太皇太后、皇太后面前哭訴的宗室，能擠破宮門。我這個山陵使，到時候難免亦要提心掉膽。子明可還記得，陳世儒夫婦為了想回汴京，連殺母這等喪絕人倫之事亦做得出來，如今要將天璜貴胄們全部趕到南海瘴癘之地，往好裏想那是封建，若往壞處想，便形同流放。大鬧喪禮的事，也未必做不出來！將來攢宮前往山陵，是要宗室去送葬的，若是他們拉著攢宮不肯走，子明想想，這是多大的亂子！這些人全是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孫，子明欲拿他們怎麼辦？」

　　石越點點頭，「相公所言，誠然有理。不過，越亦想問相公，今日若對雍王說，要將他封建到南海，自立一國，相公以為雍王是否會拒絕？」

　　「自然不會。」

　　「不錯，雍王斷不會拒絕，更不敢拒絕。朝廷若行封建，他為怕日久生變，多半會立刻同意封國。雍王既然不會拖延，相公以為曹王可會拖延反對？」

　　司馬光搖了搖頭，「曹王事母至孝，又深明大義。平心而論，以曹王之才能，做個公卿，亦足勝任。只是本朝為安全宗室……」

　　「正如相公所言！若得封建，曹王得展懷抱，亦無拖延反對之理。」石越點點頭。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同類」，雍王之事，雖與曹王無涉，然其心中豈無疑懼？雍王既然走了，曹王若是不走，自向太后以下，宮中朝中，難道便不會猜忌曹王？

　　但這些話自然不便宣諸於口。「封建之詔一下，若最為親貴的雍、曹二王都欣然奉詔，敢問相公，還有哪位親王、嗣王、郡王敢為杖馬之鳴？」

　　最重要的是，在高太后的心目中，究竟是她兩個兒子的前途重要，還是那些宗室們的不滿重要？高太后只要不是鼠目寸光之輩，她就一定會希望自己的三個兒子以及他們的後代，能各為一國之主。更何況，封建之策，還能一勞永逸的幫趙顥擺脫麻煩。如今高太后保得了趙顥一時，難道保得住趙顥一世？而若是趙顥能自為一國諸侯，她死後，向太后與小皇帝也奈何不了他。

　　只要高太后心意堅定，宗室們又有誰敢鬧事？

　　「即便如此，也還有一樁難處──自此圖看來，子明欲用周制。此圖封建十九國諸侯，單單是護送這十九國諸侯與他們的族人前往封國，這筆開支，便已是駭人聽聞。若國庫豐裕倒也罷了，當此之時，傾國庫之力封建諸侯，諸國之土地、人民、賦稅，卻皆非大宋所有。這筆開支，要如何向天下交待？而若用漢制，則朝廷不僅要派遣諸侯國相，還要幫諸侯國征伐、建城……一切開銷，全要由朝廷負擔，朝廷財政斷然負擔不起。」

　　「自是不能用漢制。」石越斷然道︰「我亦不想讓諸侯國拖垮我大宋。朝廷除了向諸侯國派遣史官以外，不在諸侯國安插任何官員。諸侯國立國之初，海船水軍可以提供幫助，然一切軍費開支，都必須由諸侯國承擔。否則，封建之意何存？」

　　「若用周制，難不成諸侯之國的路費，也要他們自己掏？」司馬光反問道，「子明可知有不少宗室負債累累？他們若不還清債款，只怕他們的債主也不肯讓他們走。若由朝廷來承擔這筆開支，子明可曾算過，這又是多大一筆鉅款？」

　　「至少上千萬貫。」石越坦承，也許遠遠不止，畢竟這些都是鳳子龍孫，與普通百姓的遷徒完全不同。

　　「不過，諸侯之國，可以分批前往。從第一批出發，到最後一批人抵達封國，花個五年甚至十年，亦無甚要緊。相比而言，朝廷省下來的錢則更多，宗室的俸米、賞賜，亦不是小數目。此外，一旦開始封建，宗室們便要變賣家產，招募隨從，購買必需物什，幾年之內，不止是海上貿易之繁榮可以預期，自汴京至杭州、廣州，商旅增加，貿易更盛，亦是必然。這些於國家之財政，大有裨益。對付目前的危機，若說鹽債只是被迫應戰，那封建諸侯，卻可以幫助東南諸路及海上貿易迅速恢復，甚至更加繁榮。朝廷雖然支出這筆開銷，但若能使東南諸路恢復景氣，區區上千萬貫，又算得了什嗎？」

　　「分批之國，倒亦是個辦法。」司馬光點點頭，「介甫去杭州，正好亦可主持大局……」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渾無事

　　睿思殿。

　　「陽信侯。」遠遠望著田烈武走進來，趙煦立即將手中的毛筆一丟，拋開跟著身邊的內侍，起身快步朝田烈武走去，「陽信侯，你見著桑先生了嗎？」

　　「陛下。」田烈武連忙參拜行禮，他還有點不太習慣自己這個侯爵。

　　「你見著桑先生了嗎？」趙煦卻只是滿臉期待的盯著田烈武。

　　田烈武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本還散發這墨香的書來，雙手捧著，遞給趙煦。

　　「這是什麼？」與趙煦幾乎是寸步不離的武城侯楊士芳瞥了一眼，問道。

　　「是桑先生托我帶給陛下的。」田烈武道，「一個胡人叫陀勒密氏寫的書，大約和《地理初步》差不多，全是地圖。」

　　但武城侯卻是連《地理初步》也沒看過，當然更不可能知道什麼陀勒密，只不過楊士芳知道小皇帝很聽桑充國的話，因此只是點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身上還纏著繃帶的龐天壽一瘸一拐的走上前去，接過書收好。

　　田烈武又道︰「桑先生說，大宋的未來在南邊，陛下一定要知道天下萬國的地理，桑先生請幾個大儒給這本書寫了注疏，親自抄錄在書中。請陛下每五日讀一篇。」

　　「朕記下了。」趙煦點頭應道。

　　「桑先生還說，程先生這時便開始講《貞觀政要》的確是深奧了點，以後每五日，桑先生會寫一個貞觀君臣的故事讓臣帶進來，陛下看了這些故事，便容易明白些。」田烈武說到這裏，忽然遲疑了一下，方又說道︰「桑先生說，程先生學問、人品都是好的，在讀書人中聲望很高，陛下須尊重他，這樣天下的士大夫便會更加擁戴陛下。」

　　說完，田烈武幾乎是有些忐忑的望了一眼面前的小皇帝。畢竟，這還只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但出乎田烈武的意料，趙煦只是抿著嘴想了想，便說道︰「朕明白了。」

　　他不知道趙煦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但亦不敢多問。這睿思殿內，小皇帝的身邊，有多少內侍、宮女，會將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鉅細無遺的報告給太皇太后？即使是田烈武這樣忠厚老實的人，也清楚的知道目前的處境，小皇帝的身邊，真正能夠信任的，也就只要楊士芳、田烈武、龐天壽三人而已。

　　睿思殿對於保慈宮，絕無秘密可言。是太皇太后默許他替小皇帝與桑充國送話，但這亦隨時可能成為他陽信侯田烈武的罪證。所以，儘管他們對於雍王居然平安無事都感到很憤怒，卻沒有人敢在小皇帝面前亂說半句話……

　　正想著這些，「官家。」田烈武便見一個內侍捧著一盤果子從殿外進來，那內侍才走到離趙煦六七步遠的地方，突然，便聽趙煦發出一聲尖叫︰「站住！」

　　那內侍一愣，卻沒有明白趙煦的意思，一面說道︰「官家，這是皇太后送來……」他方又向前走了兩步，趙煦突然從龐天壽的手中奪過一把柱拂子，惡狠狠地向那個內侍打去，一面還尖聲叫道︰「站住！給我站住！」

　　田烈武一時驚呆了，眼見著那內侍被小皇帝莫名其妙的打得頭破血流，抱著頭跪在地上不斷的哀號，求饒，一盤果子灑得到處都是。

　　直到楊士芳緊緊抱住趙煦，他還漲紅了臉，揮舞著柱拂子，高聲喊道︰「陽信侯，把這個叛逆拿下，把這個叛逆拿下！」

　　田烈武一時有點不知所措，眼見楊士芳抱著小皇帝朝內殿走去，卻見龐天壽一瘸一拐的走到那倒楣的內侍跟前，呵斥道︰「你這蠢貨，你他娘的沒長耳朵嗎？」

　　「冤枉……冤枉……」那內侍顯然已是被嚇傻了，只是拼命的叩著頭，一個勁的喊著冤枉。

　　「冤枉個屁！」龐天壽一口痰吐到他臉上，惡狠狠的罵道︰「你他娘的連耳朵也和那玩意一起割掉了？方才官家叫你站住你怎的不站住？」

　　「冤枉啊……」

　　「你直娘賊的再喊冤枉！」龐天壽忽然一聲大吼，瞪到那內侍眼前，「你直娘賊的敢再喊冤枉！」

　　那內侍被嚇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是傻傻的望著龐天壽。

　　「滾！快滾！」

　　眼見著那內侍屁滾尿流的跑出殿中，龐天壽這才轉過身來，拐到田烈武跟前，苦笑道︰「田侯……」

　　「這……」田烈武望著龐天壽，完全弄不清狀況。

　　龐天壽苦笑著搖搖頭，「昨天開始，這是第二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龐天壽嘆了口氣，「先前做噩夢田侯是知道的，太醫用盡了法子，也不見好轉。昨天便是這樣，只要是外面來的人，若官家叫他們站住，他們站住了，倒也罷了。但若不馬上站住，便是這樣……」

　　「這……太皇太后、皇太后知道嗎？」

　　龐天壽點點頭，沒有說話。因為，連問話的田烈武，心裏也知道這是廢話！

　　「我去看看官家。」過了一會，田烈武才又低聲說道。

　　「陽信侯，那個叛逆拿下了嗎？」

　　當田烈武走到內殿時，趙煦坐在一張椅子上，臉上紅暈猶在，但情緒已經平靜了許多。田烈武望望楊士芳，便聽楊士芳說道︰「官家，已經拿下了。」

　　趙煦詢問的目光望向田烈武，田烈武連忙避開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趙煦顯然大大鬆了口氣，他忽然壓低了聲音說道︰「楊將軍，陽信侯，宮裏有很多叛逆。」

　　田烈武聽到這話，忽然感覺鼻子一酸，「陛下放心，有楊將軍與臣在，沒有叛逆能傷害陛下。」

　　「朕知道。」趙煦認真的點點頭，「還有呼延將軍，聖……太后說，你們都是忠臣。太后和朕說了，朕要做個像父皇那樣的好皇帝，好皇帝就不怕叛逆。」

　　田烈武抬眼望著趙煦稚嫩的小臉，幾乎便要痛哭失聲。他低下頭去，不敢失態，卻看見楊士芳緊緊握住腰間的佩飾，青筋爆出，幾乎要將那佩飾捏碎一般。

　　「陛下會是個好皇帝。」田烈武溫聲說道。

　　「朕還不是。」趙煦卻認真的搖了搖頭，「朕聽太后說，她絕不會讓人對朕不利，一定會讓朕平安親政。」

　　「官家會是個好皇帝，官家一定會平安親政！」楊士芳幾乎是咬著牙說道，「到那時候，官家會是和先帝一樣的好皇帝，先帝打敗了党項人，將來官家定能打敗契丹人。官家會是大宋的好皇帝。」

　　「一定會是！」田烈武也跟著說道。這是誓言。

　　「楊將軍，陽信侯，」趙煦睜大眼睛望著楊士芳與田烈武，輕聲問道︰「有人不想讓朕親政，是嗎？」

　　「官家是大行皇帝的皇太子，生下來就要做官家的。」龐天壽不知何時候也已經走了進來，他走到趙煦跟前，細心細氣的說道︰「待到官家長大了，便可以親政。這是天經地義的。」

　　「不錯！這是天經地義的。」楊士芳沉聲道。

　　從睿思殿出來的田烈武，腳步變得沉重。

　　在田烈武心裏，高太后不是說書人所說的那種奸后，但他是很清楚的知道，雍王的的確確是叛亂的主謀。這件事情是瞞不住的。叛亂當晚，韓忠彥為了阻止雍王進宮，調動了多少人馬，不要說以田烈武在開封府的關係，這些事情根本瞞不過他，便是開封府普通百姓，也多少知道這件事情。要這麼多人嚴守秘密，除非將當時參與平亂的人全部殺了，否則，任你用什麼樣的手段，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且田烈武也從當晚的叛兵口中，知道他們是為了迎立雍王！

　　實際上，整個開封府，幾乎人人都知道雍王與叛亂有脫不開的關係。流言絕不止在白水潭、太學存在，三十七名貢生的「醉酒鬧事」，在汴京任何一座茶樓、酒樓，都有無數的同情者存在。

　　田烈武是開封府的衙役出身，高太后為保住兒子性命所做的一切，他並非不能理解。他倒也不是天真的相信，壞人就一定會得到懲處，畢竟抱著這樣心態的人，在公門裏是不太可能混得好的。但高太后不肯將雍王的罪行昭示天下，卻也不能不讓人們在心裏猜忌。對於他們這些忠於小皇帝的人來說，這種不安就更加明顯。如今小皇帝所吃的一切東西，龐天壽都會親自到御膳房監視，而楊士芳每一樣東西都要自己先嘗過再讓小皇帝吃。二人寸步不離的保護著小皇帝，而田烈武則負責幫小皇帝打探外界的消息，與外面忠於小皇帝的人聯絡。

　　田烈武知道，其實他們都怕高太后。因為他們都相信高太后有廢立皇帝的能力，即使知道高太后在叛亂的晚上是站住小皇帝一邊，她對小皇帝未必有惡意，她保全雍王亦情有可原，但是他們依然害怕，他們就怕有個萬一。

　　除非高太后的態度能夠更加明朗，否則，直到小皇帝親政的那一天，他們都不敢掉以輕心。

　　原本趙煦是很讓他們放心的。

　　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喪禮之上，面見百官也罷，召見宗室也罷，會見外國使節也罷，對待太皇太后、皇太后也罷，趙煦的表現都非常得體。他顯得非常的懂事，也很聽太皇太后、皇太后的話，在喪禮上，能悲傷而又不失禮，與太皇太后一起見百官、外國使節時，從不多說話，有時候長達一兩個時辰的會見，他也不哭不鬧，只是睜大眼睛，認真的聽著……

　　這樣的小皇帝，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除了每天晚上，他都會做惡夢驚叫，田烈武們不必為他擔心更多。

　　但這樣的日子似乎結束了。

　　田烈武也罷，楊士芳、龐天壽也罷，對於小皇帝的這種發作，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但這樣的事情若多了，對小皇帝顯然有百害而無一利。

　　他們心裏都知道原因，儘管沒有人表露出來，但田烈武知道，楊士芳與龐天壽都將這怨恨，轉到高太后與雍王的頭上。

　　這個大宋朝，難道真沒有了評書中那樣的忠臣嗎？朝中為什麼沒有忠臣向高太后死諫，讓她大義滅親呢？

　　田烈武其實很想找石越、司馬光這些他平素所尊重的人問一問為什麼？

　　但是，儘管他已經貴為陽信侯，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他的身份，與石越、司馬光們，依然有著天壤之別。

　　他只能靠自己去尋找答案。

　　出了東華門，新雇的家人早已牽了馬過來。自從跟了趙煦後，田府的收入便一日比一日多了起來。尤其是在趙煦即位之後這短短十幾天裏，不斷有田烈武聽都沒聽說過的人來拜訪，在他家裏這裏看看，那裏看看，咂著嘴巴感嘆一陣，然後便有人變著花樣送來東西，從綢緞金銀，到僕人歌妓，甚至馬車、車夫、田地、宅院……出手一個比一個闊綽，而送東西的人，地位也一個比一個尊貴。開始幾天，為了退還這些東西，田烈武闔府上下，幾乎都疲於奔命，即使如此，有些地位尊貴之人送來的東西，卻是連退還都是個極大的難題。不過這個煩惱在曹友聞給了田烈武建議後，便迎刃而解……田家很快便搬到一座大宅院，新雇了十幾個家人、使女，買了幾匹馬、馬車，雇了一個車夫……

　　雖然田烈武心裏還感到有些彆扭，但他知道曹友聞是對的。他雖然貴為陽信侯，但在旁人的眼裏，始終是個武官，沒有人把他當士大夫來看待，只當他是個粗人，因此送禮討好，便幾乎不加掩飾，這些想要結交他的人當中，並非個個都不可取。只是因為世俗有這種偏見，所以才會如此看輕他。而對這些送禮者，亦如曹友聞所言，不能夠簡單的退還，因為送禮給他田烈武，實際上是對小皇帝的討好。就眼前來說，田烈武是幫不到他們任何忙的，這些人看重的是八年、十年後的回報。而如今的情形卻是，皇帝亦需要這種投資，這些人雖然幫不了什麼真正的忙，但他們確信自己在小皇帝身上一筆投資的話，至少便會更加樂於見到小皇帝將來能平安親政。他們投資得越大，對小皇帝就會越支持。至於他們的投資將來會不會有回報，那其實與田烈武無關。曹友聞向他保證，即使他將來翻臉不認人，也不會有任何人敢向他收回這些東西。而他也不必愧疚，只當這些全是小皇帝的賞賜便可。

　　所以，曹友聞告訴田烈武，讓他將送禮的人與所送的禮物，全部記錄下來，然後稟報給太皇太后與皇太后。果然，便如曹友聞所料，太皇太后與皇太后都笑著讓他接受，便當是官家給他的賞賜。

　　於是，短短十幾天內，田府看起來，便已經很有了侯府的氣派。而田烈武的生活，亦開始看起來有點像陽信侯的樣子了。

　　上馬離了東華門街，過了惠和坊，一路往東，便到了舊曹門街。田烈武的新宅子，便在舊曹門街外面的天王寺附近。

　　田烈武的這個新雇的隨從叫李順，實際亦算是他的舊部，熙寧十三年靈州城下，李順便在田烈武營中。因在攻城中受了傷，殘了一隻左手，退役後便領了撫恤金到汴京投靠姪子，平素便在汴京打點零工，勉強生活，因田烈武、楊士芳幾人封侯的事，這一陣已是汴京街頭巷尾最熱門的話題，他聽到這消息，想起田烈武在軍中一向對下屬甚好，便來投奔富貴了的故主，果然被田烈武收留，當了隨從。

　　李順一路牽馬走著，見田烈武心事重重，因故意找些話題笑道︰「小的方才在外面等候，聽人說西南夷的仗打完了，去益州的兄弟馬上便要班師回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有個表哥，還在小王將軍帳下聽令，也不知……」

　　「你表哥果真是在小王將軍帳下？」田烈武坐在馬上，搖搖頭，嘆了口氣，「那他只怕一年半載回來不了。」

　　「莫非是假的？那小的可就白高興一場。」

　　「假倒是不假……」

　　幾天前，從王厚、慕容謙的軍中傳回消息，他們又一次進兵無功而返。王厚、慕容謙上折請罪，承認西南夷非倉促可定，政事堂請求罷益州之兵。為此，樞府因為面子上過不去，還非常不滿，行文斥責王、幕怯戰，樞府一直爭執說大軍進蜀非易，目前正宜一鼓作氣平西南夷，如此半途而廢，不僅此前軍費開銷付之東流，而且使朝廷為四夷所輕。反而是石越為二人說話，誇二人「知所進退」，「朝廷得二名將」。因此，李順聽到的事，當然不可能是假的。田烈武還聽李敦敏說，石越心裏其實非常失望，但君實相公不願意再打無謂之仗，才不得不讓步。朝廷要省下錢來，解決國內的物價上漲與交鈔危機。

　　「不過，小王將軍又向朝廷上了『平夷策』。朝廷雖會撤回在益州的大部分兵馬，但小王將軍與慕容將軍會挑揀三千精兵留下來屯田，訓練當地土兵，以戰養戰。你表哥若在小王將軍帳下，只怕在那裏娶老婆生孩子也說不定。」田烈武笑道。

　　這是一個段子介讚不絕口的方案。駐軍多而無用，又不習水土，完全是加重己方的負擔。相反，若只留下部分精兵，那對益州的財政完全不構成負擔。由著這些軍隊在當地訓練邊境的居民與歸附的熟蕃，同時威懾西南夷的騷擾，一旦轉攻為守，西南夷便優勢全無，而宋軍則立於不敗之地。只要地形合適，一千名西南夷亦未必打得過一百名真正的宋軍精銳，更何況宋軍還有城寨、土兵協助。而且，一旦官兵主力撤去，西南夷外部壓力驟減，內部的分裂就會變本加厲，以王、慕之能，在那裏遠交外攻，拉攏分化，以夷攻夷，用不了幾年時間，那些桀驁不馴的頭人的人頭，便能一一送到汴京懸首示眾。

　　田烈武也承認，小王將軍的這個辦法，較之氣勢洶洶的調集十萬軍隊，到那裏去和疾病、自己的補給能力打仗，實是高明得太多。樞府對小王將軍的「平夷策」表現很冷漠，只不過是礙於面子，他們最大的擔心，竟然是荒謬的認為承認在西南夷的失敗，可能會影響契丹的判斷。這是田烈武都感到可笑的擔心，數萬禁軍回防河北，哪怕再怎麼樣士氣低落，對於契丹來說，也是一個極大的威懾。

　　據說君實相公因為擔心兵少無用，訓練土兵不是易事，而一直主張全面放棄西南夷，而希望等財政好轉的時候，再大舉出兵，一鼓作氣平定西南。若非石相公在兩府力爭，小王將軍的「平夷策」根本不可能成為現實……

　　田烈武也是差一點就去了西南的。這件事可以說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個轉折。若是他當時去了西南，現在的許多事情，便不可能再發生。如今日這般位列陽信侯──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要立多大的軍功，才能有機會封侯？

　　但他依然會忍不住想像自己的另一種人生。他也會去想，若是自己在益州，能不能和小王將軍一樣，想出這「平夷策」來，他想過很多次，答案總是否定的。雖然這讓田烈武有些沮喪，但他也只好接受這個現實。他不是那種有很多計策可以解決問題的人，所以，他應當多聽別人的意見。

　　李順也似乎有點失望，「奶奶的，他可莫要討個夷人做老婆。」他啐了一口，忽然又笑道︰「聽說那邊夷人女子長得很俊俏……」

　　「這我可不知道。」田烈武笑道，「你寫封信問你表哥便知道了。」

　　「那小的還是省點好了。」李順笑道︰「找個先生寫信，再去驛館寄到益州，須得好幾十文呢。在汴京，幹上一天苦力，也不過百把文。」

　　田烈武笑著點點頭，卻忽然想起一事，「我上回聽你說，你還有兩百多貫的交鈔？」

　　「是啊。小的原本打算拿點錢來討個渾家的，哪曾想，一夜之間，交鈔便成紙一樣了。小的不死心，便一直掖著，不過這些天看來，朝廷頒了那詔令後，聽說可以用來抵稅，鬼市裏交鈔又開始值點錢了，有人在那裏收交鈔，預備帶到外州去。小的隔壁何家的三哥，便在做這事……還來找過小的，不過小的也沒答應他。」

　　田烈武早已知道李順話多，若是回憶起在軍中的事來，李順能說上幾天幾夜不停，不過他也愛和李順聊些家長里短，二人在汴京熙熙攘攘的街道中穿行，一面說著些閒話，這比起應酬那些顯貴們來，能讓田烈武從心裏感到放鬆。

　　「你沒賣給他便對了。」田烈武笑道，又問道︰「你那表哥為人踏實嗎？」

　　「還算老實。」

　　「也對，小王將軍帳下的軍紀，我也是親身領教過的。」田烈武笑道︰「那這事……你要急著討個渾家，便好好收著這交鈔，你若是不著急呢，你去密院找相熟的袍澤打聽好了，若你表哥那一部果真不會開拔回來，你去唐家錢莊存張飛票，先把這錢給你表哥幫你存了罷。」

　　「啊？」李順驚訝的回過頭來，望著田烈武。

　　「你別問為啥。」田烈武笑道︰「待益州物價平穩時，我再給你放個假，你去趟益州，若想在那安家，這筆錢在汴京不算什麼，在當地卻也是鉅款，夠你置地買田娶渾家。若還想回汴京，你便在當地無論蜀錦、茶葉什麼的，買點販運回來，也能賺一筆。」

　　「只是……」李順原亦是機靈人，這時候並不敢多問什麼，「只是這飛票……」

　　「你不放心這個？」田烈武笑著搖搖頭，「原也難怪。你在軍中時，還沒有這物什。」

　　李順不好意思的笑笑，田烈武又道︰「如今只要不是駐屯大軍，軍中兄弟都是用飛票給家裏寄家用。休說軍中，連在外地做官、行商的，也是用這飛票。只須有家有戶，有名有姓，不是那種到處跑的，都可以寄。你去了錢莊，人家自會問得清楚，若寄不了，他們亦不會誆你……」

　　田烈武自是一番好意。

　　朝廷已經決定，以馮京判成都府事，而陳元鳳以轉運判官掌益州民政，高遵惠掌軍政，而在司馬光的堅持下，兩府也已經決定，與撤軍同步進行，益州將成為一個純交鈔區，在益州將廢除銅錢、鐵錢，全面禁止銅錢、鐵錢在市面流通，增發小面額交鈔，並在交鈔上全部加印上益州路轉運司的關防，限定只能在益州境內流通，同時也禁止其他交鈔在益州流通。換言之，益州在貨幣上，將再次成為國中之國！為了防止重蹈覆轍，朝廷將在太府寺下，增設一個「蜀幣局」，以金銀銅為本，按一定比例計算，限定增發蜀幣的數量。

　　原本以田烈武的身份，亦不可能知道這些事情，但那日他去李敦敏家裏，卻碰巧聽到了李敦敏的牢騷。李敦敏對朝廷此舉非常不滿。在他看來，兩府如此決策，乃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倒退，雖然因為益州特殊的歷史與地理位置，此舉未必行不通，而伴隨著軍隊的撤出，沒有了供應部隊的補給壓力，社會局勢趨向穩定，再加上這種形同發行一種新紙幣的「蜀幣」，以及與危機重重的交鈔的切割，此舉如同在益州與全國其他各路之間建了一道牆隔離開來，的確亦有可能解決益州的問題。但李敦敏卻始終認為此乃是極端短視之舉，將來一定會留下許多意想不到的麻煩。（注一）

　　但他雖然向石越建言，卻也未被石越接受。

　　田烈武與李敦敏不可能知道石越所受的壓力。而田烈武則更不可能知道還會有發行「鹽債」之事，因此他才會給李順出了這個主意。好在李順心裏也知道，他家的這位田侯，原本對這些理財之策並不擅長，口裏雖然唯唯諾諾答應了，心裏卻在想著哪日若能見著曹家小舍人，問問曹友聞的意見，再做打算亦不遲。

　　田烈武哪裏知道李順心裏打的這個主意，猶在那裏耐心的說著「飛票」的事情……

　　便這麼著，二人一直快到了舊曹門。田烈武遠遠便望見城門那邊，有個年輕的士子帶著幾個隨從騎馬而來，他正依稀覺得有些眼熟，便見其中一個隨從快步朝自己走來，到了眼前，那隨從行了一禮，問道︰「敢問這位可便是陽信侯田將軍？」

　　田烈武連忙叫李順停了馬，坐著馬上低頭問道︰「你是哪位？」

　　「小的乃是新任軍器監蔡少監的家人，喚作蔡用。」

　　「蔡少監？」田烈武一愣，抬眼望去，那個「年輕的士子」，不是蔡卞蔡元度，又是何人？

　　〈注一〉作者按，兩府這一決策在今日看來近乎不可思議。然真實歷史中，紙幣最初出現，卻正是限制區域使用的。兩宋時期，同時出現幾種紙幣，各自只能在限制區域使用更是常事。而當使用區域原本不受限制的某些紙幣出現問題時，轉而採用限定區域使用的辦法，更是兩宋政府經常使用的手段。故此舉無論利弊如何，讀者皆不必駭怪。事實上，正如本書所指，宋朝在本質上乃是由若干亞經濟區組成的經濟聯合體，故歷史上出現這些情況，亦有其深層的原因。

　　※※※

　　田烈武與蔡卞，原本卻也談不上有多熟。當年在石府，偶爾也見過幾面，但彼此身份地位，相距何止懸殊而已。蔡卞十二歲便得中進士，仕途得意，在工部參預開發湖廣之計劃，很得石越、蘇轍看重，正是意氣風發之時。但如今一晃十餘年，蔡卞的仕途卻似乎阻滯下來，不僅一直不得升遷，還被趕出朝廷去路州做地方官。而田烈武卻已經貴為小皇帝的親信侍從，成了人人羨慕的陽信侯。

　　田烈武並不知道蔡卞這幾年是在哪裏當官，他卻聽說過蔡卞要調回京師的事情，只不想卻是做了軍器監少監，當年蔡卞也參預過軍器監的改革，聽說他曾經上表，請求朝廷加大投入，以研究一種可以替代弓弩的單兵火器。據稱蔡卞堅信火藥兵器應當成為未來宋軍的主要裝備，但這個主張最後成為了笑柄。田烈武聽說兵器研究院後來的確製造出了一種小型火炮，輕到一個人便可使用，但這種火炮射程不遠，發射速率很低，根本無法瞄準，點火更不方便。兵器研究院對此可能也未花太多的心思，連放置引火藥的突槽都沒有設計，而這是兵器研究院早已掌握的技術，所以，據說這種小型火炮，在使用時必須站在一個火爐旁邊，以便拿一塊炭或者燒紅的鐵片來點火射擊……這樣的東西，不要說比不上其他的火炮，也遠遠不如弓弩來得方便實用，更不用說宋軍最為驕傲的神臂弓了，因此在樞密院受到冷落亦是理所當然。這項發明只是兵器研究院一個失敗的試驗品，最終幾乎沒有人知道，若非沈歸田做了軍器監主薄，而田烈武又與段子介關係極好，也不可能知道還有這碼事，那是段子介當成笑話講給他聽的，為了應付薛奕和高麗國的請求，軍器監將這種小型火炮的圖紙扔給了他們……

　　對於軍器監與兵器研究院來說，完善他們真正的「火炮」體系，如何增強機動力，以利於野戰；如何改進鑄炮技術，提高火炮的可靠性，射擊的精度，破壞力，射程……這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事情。田烈武從沈歸田那裏隱約知道，兵器研究院正在研究一種威力巨大的野戰兵器，據說這種兵器將成為契丹馬軍的剋星……

　　田烈武一見到蔡卞，便不由得想起這些瑣事來──這實已是他對蔡卞的全部印象。

　　眼前的蔡卞，看起來非常的年輕。田烈武推算他的年紀應當是二十七、八左右，但若從相貌來看，幾乎讓人以為他不過二十三、四歲，此時的打扮，倒和白水潭的學生差不多，白袍儒巾，風度翩翩，端的是濁世佳公子。而蔡卞的四哥新任權知開封府蔡京，在田烈武看來，原本也算是個美男子，但這時兩兄弟坐在一起，蔡京卻頓時被蔡卞給比了下去。

　　這一刻的情形，亦由不得田烈武不暗暗感慨。十餘年前，當他還在開封府當差時，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能與知開封府平起平坐？每一次蔡京親自給他斟酒，都讓田烈武感到誠惶誠恐，彷彿是在做夢一般。

　　田烈武再抬眼打量舊曹門旁的這座有名的曹州正店，這個單獨的小院子裏，牆上掛的是黃庭堅的墨寶，屋子裏燃的是第一等的回紇香，站在兩旁侍立的廝役衣著光鮮，身上穿的全是綾羅綢緞……再看看桌上滿桌的「素酒」、「素菜」，他這個陽信侯，許多連名字都叫不上來。這一頓飯的花費，至少不下三百貫緡錢！

　　這的確是個夢。只是，田烈武都不知道這個夢究竟是禍是福。他至今都記得，便在熙寧十七年，他是如何幫李渾籌措三百貫錢的，那筆錢，既要給李渾當盤纏，還要養活他家八個小孩！當年如此一筆鉅款，原來不過是蔡氏兄弟請自己的一頓「便飯」的花費。田烈武不由得在心裏嗟嘆不已，令他稍覺安慰的是，剛剛離開睿思殿時，楊士芳悄悄告訴他，李渾之罪責，也在大赦天下的範圍內，楊士芳已經和樞府的人說妥，再給李渾安排一個好點的差遣。田烈武是很希望能將李渾調回汴京，擔任班直侍衛的，但李渾的身份到底過於敏感，楊士芳儘管亦希望班直侍衛中多一些忠於小皇帝的人，卻也莫可奈何……

　　談笑風生的蔡京、蔡卞兄弟，怎麼樣也想不到，此時此刻田烈武想的竟然是被編管到偏遠軍州的李渾。但蔡氏兄弟都是極精明的人物，早已看出田烈武有點心不在焉。兄弟倆互相打了個眼色，自坐下之後便一直在便滔滔不絕的說著話的蔡卞，不動聲色的馬上便換了個話題，對蔡京笑道︰「四哥一向愛收藏奇珍異寶，弟這番從湖南路回來，卻也帶了幾樣東西，不知能否入得了四哥的法眼……」

　　「唔？」蔡京笑了笑，瞄了一眼田烈武，笑道︰「老七，你也不怕田侯笑話。」

　　「田侯乃豪傑之士，必不見怪。」蔡卞笑著回道，一雙眼睛卻望著田烈武。

　　田烈武聽著二人說話，卻是半晌才明白過來，原來這是問自己的意見！面前坐的，一個是開封府，一個軍器監少監，在田烈武的心裏，可從未想過，他們要做什麼事情，竟然需要徵求自己的同意！這時候他卻也不知道應當如何回答，亦不能象對軍中的下屬一樣隨便，慌忙之中，只好紅著臉回道︰「豈敢！豈敢！」

　　蔡京與蔡卞相顧一笑。「既然如此，那便獻醜了。」蔡卞笑著輕輕擊掌一聲，便見蔡用領著兩個隨從，抬了一個箱子走了進來。

　　田烈武心裏不由得一愣他雖然不擅與這些達官顯貴平起平坐的交際，但卻也不是傻子，否則當年在開封府也不能做到捕頭。蔡卞一擊掌，下人不待吩咐，便將東西送進來，這顯然是早有安排。

　　但他這些天也見慣了不少來巴結自己的人，當下依然默不作聲，只是看著那箱子，田烈武並不知道那黑黝黝的箱子有多貴重，他卻一眼便看出，那箱子上面的鎖，乃是由襄州最好的鎖匠「鐵鎖李」打造的，這乃是他在開封府時看慣的東西，飛賊們最愛偷的便是用「鐵鎖李」的鎖鎖的東西，因為那裏面一定是值錢的寶物。果然，便見蔡卞親自從身上掏了一把鑰匙出來，打開箱鎖。

　　頃時，田烈武只覺一陣奇異的香味撲鼻而來，他定睛看時，卻見箱子裏放著的竟是一塊狗頭大小的白色「石塊」。

　　「龍涎香！」那邊廂，蔡京早已站起來，訝聲喚道。

　　「龍涎香？」田烈武也呆住了，他這輩子從未見過龍涎香，只是聽說，龍涎香極為難得，便宜的時候，一兩也要五六十貫，上百貫；但這等寶物，有時候卻是近乎無價的，聽說最上等的龍涎香，一錢便能賣到十萬貫，甚至是十五萬貫這樣不可思議的價格！而在田烈武所聽說的傳聞中，龍涎香便以白色為上品。

　　眼前的這塊龍涎香，少說也有十來斤！

　　「老七，你這……這是如何得來的？」面對這樣的稀世奇珍，連蔡京也失去了平素的從容。

　　「自然是買來的。」蔡卞笑道。

　　但休說蔡京不信，便是連田烈武也將信將疑，要將龍涎香一錢賣到十萬貫，那自然需要機緣巧合，需要講點運氣。但這麼一塊龍涎香，賣個幾十萬貫，甚至上百萬貫，便田烈武也知道不是什麼難事。宮裏面用的蠟燭中也會加入每兩貴達百餘貫的泛水龍涎香，但據田烈武所知，這種被稱為上品的泛水龍涎香，亦不過是灰色。若蔡卞果真是買下的這塊龍涎香，那他這幾年的外任，搜刮的地皮未免亦過於駭人聽聞了。

　　便聽蔡京嘿嘿笑道︰「據愚兄所知，國朝以來，只在天禧元年，三佛齊進貢過一塊重達三十六斤的龍涎香，而那塊龍涎香，雖然記載不詳，然只怕亦遠不如這塊……只不知老七是用多少錢買下的這塊稀世奇珍？」

　　「這等物什，說它是奇珍，倒也是奇珍。然說到底亦不過是無用之物。」蔡卞卻不以為然的搖搖頭，「我買下此物，不過花了二十萬貫，外加兩樣東西的製法。」

　　二十萬貫！田烈武連眼珠都幾乎瞪了出來。

　　「何物之製法竟如此值錢？」蔡京卻只覺得蔡卞揀了個大便宜，依然不肯相信。

　　田烈武一面在心裏計算著二十萬貫究竟是多少錢，便見蔡卞朝蔡用使了個眼色，蔡用連忙退了出去，不多久，又捧了兩盒東西進來。

　　「便是這兩樣東西。」蔡卞指了指那兩個紙盒，示意蔡用打開盒子。

　　蔡京與田烈武聞言望去，卻見一個盒子裏裝的是一種似鹽非鹽的雪白色的小顆粒，而另一個盒子裏，卻是一顆顆的小冰塊，倒像許多的小冰雹。

　　田烈武卻是兩樣物什都不認得，只好去看蔡京，但看蔡京的表情，竟是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田侯，四哥，且嘗嘗看。」蔡卞笑道。

　　「此乃可食之物？」蔡京狐疑的望了蔡卞一眼，拿起一顆小冰塊放到嘴裏。田烈武卻是抓了一把似鹽非鹽的東西丟進口中。蔡卞笑瞇瞇的望著二人。

　　「甜的！」

　　「白砂糖？」

　　頃刻，蔡京與田烈武不約而同驚訝的叫出聲來。

　　「白砂糖？」蔡京不可思議的望了田烈武一眼，要知道，白砂糖技術傳入中國已久（注二），這白砂糖也不算特別稀罕之物，但是當時的白砂糖都是淡黃色的，但田烈武所吃的那似鹽非鹽的東西，竟然如雪一樣純白！

　　「的確是白砂糖，四哥所吃的，則是用白砂糖與雞蛋熬出來的冰糖……」

　　「可這白糖？」

　　「此乃是我治下一處屯田廂軍試製出來的，他們用黃泥水淋脫色，便可以將黑糖變成白糖，色澤潔白無暇。較之大食白砂糖還要好些！」

　　「你便是用這熬制白糖與冰糖之秘法，換來的龍涎香？」蔡京盯著蔡卞，一臉的不可思議。

　　「正是……」

　　蔡京不由得搖了搖頭，「若我沒猜錯的話，買下你這秘法的，定是個大食胡人？」

　　「若是大宋人，亦不至這般蠢笨。」蔡卞笑道︰「那大食人還有個漢名，叫做劉圖泰。」

　　「劉圖泰……劉圖泰……我卻是知道此人。他只怕亦不如何蠢笨。」蔡京嘿嘿笑道︰「老七可知道，蔗糖在所有的國家，皆是供不應求？大宋、天竺、大食，皆產蔗糖，然這三國，雖然皆出口蔗糖，實則本國之需求亦極大，你看早年大食來貢，總會帶上蔗糖，而如今大食海商回程，蔗糖亦是他們採購的貨物之一。我當年在杭州，已聽說蔗糖在契丹、高麗、日本，乃至泰西諸國，皆極受歡迎，利潤極高。本來若我大宋有了這老七你這兩樣秘法，注輦國、大食的海商，必定都趨之若鶩……」

　　蔡京雖然沒直接指責蔡卞，但他這麼一說，便連田烈武也已經明白，這筆生意對那劉圖泰來說，亦是划算的。他學會了此法，回到大食國依法製造，面對泰西諸國的貿易利潤，想必將會非常可觀。

　　他心裏正感惋惜，不料蔡卞卻絲毫不以為然，笑道︰「四哥所說之事，卻不過是杞人憂天而已。」

　　蔡京聽到蔡卞話中有輕忽之意，不覺微微色變，「老七此話怎講？」

　　蔡卞卻全然不覺，依舊笑道︰「四哥既然說了蔗糖如此供不應求，便將秘法給了劉圖泰，又有何妨？大食國雖然產蔗糖，又能有多少產量？他劉圖泰縱然發財，亦擋不了我們大宋的財路。反正這所謂的秘法，用不了三五年，全大宋的蔗糖坊都會知道，到時候他要學到這法子，亦不是甚難事，這可不是蠢笨嗎？平白卻便宜了我。四哥所言之事，其實弟亦略有所聞，然蔗糖畢竟是產量所限，湖廣屯田廂軍，大都想種甘蔗，蔗糖也罷，甘蔗酒也罷，可以賣給海商，亦可以賣給國內的行商……四哥莫要忘了，當年便是弟在工部建議朝廷為防侵蝕農田，曾頒佈下嚴令，限制蔗田數量。這些年弟在湖南路，最覺欣慰者，便是自屯田廂軍以來，湖廣墾田數量逐年增加。依弟之愚見，湖廣增加蔗田，於國家之利小，而湖廣之稻田增加，於國家則有大利。這方是石相公當年決意開發湖廣之本意！吾輩立身朝堂，當為天下謀正道，旁門左道，可謀一時一地之利，卻難謀天下之大利。」

　　蔡卞只道在座之人，一個是他四哥，一個是素稱忠厚的田烈武，他畢竟還年輕，說話竟是全無顧忌，卻不知這話聽在他四哥耳裏，卻全不是個滋味，所謂言者無意，聽者有心，蔡卞這話，倒彷彿是在譏刺蔡京愛走旁門左道一般。

　　但蔡京之城府，卻非蔡卞可比。他心裏面惱怒，臉上不僅毫無表露，反而露出慚愧之色，「老七所言，確是正理。如此說來，倒是老七佔了個大便宜。」

　　蔡卞搖搖頭，笑道︰「我要這龍涎香又有何用？此乃是本州軍民上供皇上，祝賀皇上登基的一點心意。否則我又哪來這許多錢？如今亦不過拿出來，給田侯與四哥瞧個希罕……」說到這裏，他揮揮手，令蔡用收起香來，話鋒一轉，又道︰「不過，我自己倒也收了幾樣寶物，正要送給田侯與四哥……」

　　田烈武方在感嘆蔡卞會拍馬屁這上貢之物，自是不用自掏腰包，而這龍涎香，卻是後宮所喜之物，他口裏說的是賀皇帝登基，實則卻是祝太皇太后聽政……卻不料蔡卞話鋒一轉，竟開門見山的要送起禮來。

　　他正欲推辭，卻見蔡京已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拿什麼東西來糊弄我。」又笑道︰「田侯雖是自家人，你亦不可糊弄了事……」

　　「小弟豈敢？」蔡卞笑著答應，兄弟倆一唱一和，不給田烈武說話的機會，已叫隨從將東西送了上來。

　　只見蔡卞親自走到幾個隨從的跟前，掀開他們手中托盤上蓋著的綢布，田烈武的眼睛，便像被勾了魂一樣，盯著那幾樣東西，再也移不開了。

　　達馬斯谷刀！

　　兩柄貨真價實的達馬斯谷刀！

　　這些年來，大宋朝的武人，無不夢寐以求，希望能夠得到一把達馬斯谷刀，但是，它比倭刀、真臘蕃劍都更加名貴罕見。流入大宋朝的達馬斯谷刀，總數都可能不超過五十把，甚至更少！

　　田烈武從未想過，自己的面前，竟然同時出現兩把！

　　蔡卞與蔡京交換了一下眼色，蔡卞微微笑道︰「此亦是機緣巧合，方能覓到之物。不過我一介書生，要此物又有何用？我常聽四哥提起，石相門下之士，惟田侯有西漢周勃之風，而四哥又素好奇珍異寶，故我買這兩柄寶刀時，便已想好，一柄贈四哥收藏，一柄贈田侯，若他日田侯能佩此刀，縱橫疆場，為國建功，亦是不辜負了如此寶刀……」

　　「如此貴重之物……」田烈武聽蔡卞說著，終於還是戀戀不捨的移開目光，搖搖頭拒絕道︰「雖蒙少監錯愛，然此刀在下卻是絕不敢受。」

　　「田侯何必見外？所謂貴重，亦須看它之用處。這寶刀貴重與否，還要看它操之於何人之手。若持於名將之手，用之手刃寇仇，開創太平，便可稱貴重；若在我等書生手中，無非用來裝飾門面，又有何貴重可言？況且我到底只是個文臣，若說國朝武將，除了田侯，我還真不識得幾個。且那等閒之人，又如何配得起這等寶刀？田侯豈能忍心辜負這寶刀？」

　　蔡京也在旁笑道︰「放在老七手中，原也是糟蹋了。老七亦是因為大丈夫意氣相許，這才不怕冒昧，田侯亦不要辜負了他這番心意，看輕了他。」

　　「豈敢……」

　　「這亦沒什麼不敢的。」蔡京笑道︰「田侯如今乃天子身邊的紅人，天下之人，莫不想努力巴結。不過，老七的心意，田侯卻是不知道。若說田侯一生之志向，只是安於班直宿衛，便任君再親貴，他亦不肯贈這刀的。若果真是為了巴結，恕我直言，何不將這刀送給唐康時、呼延忠？老七卻是盼著有朝一日，田侯能佩此刀，登上析津城樓，庶幾亦不負此刀威名！」

　　田烈武本就不擅言辭，這時候被蔡京一番話說得無言以對。他嚅嚅著還要拒絕，卻聽蔡京又說道︰「老七有這番心意，田侯不當推辭。但送我那把刀，我卻亦想借花獻佛，請田侯轉贈武城侯。」

　　「啊？」

　　蔡京淡淡笑了笑，道︰「我的心意，卻與老七不同，我將這刀轉贈予武城侯，是盼著二君能以此寶刀護衛主君。」他抱拳拱手，加重語氣說道︰「皇上天資聰穎，十年後親政，必能成一代明君。在此之前，卻要多拜託田侯與武城侯！」

　　田烈武萬萬想不到蔡京會說出這番話來，他望望蔡京，又望望蔡卞，卻見蔡卞也重重點了點頭。田烈武沉吟了一會，終於抱拳說道︰「若是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蔡卞見田烈武答應，不由得喜形於色，連忙吩咐下人將刀送往田府。三人方欲重回座位，卻見蔡府的管家蔡喜急匆匆的走進來，稟道︰「大府，不好了，出大事了！」

　　蔡京的臉頃刻間便沉了下來，喝斥道︰「何事值得這等大驚小怪？」

　　蔡喜望望蔡卞，又望望田烈武，躊躇不語。不料又是被蔡京一頓臭罵︰「有甚好遲疑？你不認得七哥和田侯嗎？」

　　蔡喜沒來由挨了蔡京一頓罵，卻再不敢遲疑，連忙哈著腰道︰「是，是，小的糊塗，小的糊塗。小的剛剛接報──北海侯仲維、太子右內率府副率士丘等七名宗室，不知何故，在單將軍廟毆打鴻臚寺主薄吳從龍……」

　　「你說什麼？」即使連一貫處變不驚的蔡京，此時亦震驚得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來。蔡京可再也想不到，這些大宋朝的鳳子龍孫們，平時雖然貴為天潢貴胄，但卻是連個進士都不敢欺負的，他們何時竟然有了這樣的膽量？他望著蔡喜，忍不住問了句︰「你是不是聽錯了？」

　　〈注二〉唐太宗曾派人去摩揭陀取熬糖法，疑為引入白砂糖技術。但宋初中國白砂糖仍然主要依賴進口。或謂據馬可波羅所云，白砂糖技術乃蒙元時方引入中國。實則宋末之戰亂，實為人類文明史上極大之浩劫，蒙元時有技術失傳，欲待重新向中亞學習，亦不足為奇。

　　※※※

　　保慈宮。

　　「好本事！好本事！」高太后聽著陳衍的稟報，氣得連連冷笑，「趙宗諤家可真是好門風！當年趙宗諤爭著索要使相俸祿，又疑他弟弟家人偷他家東西，被御史彈劾，死後謚號還被駁了兩次，最後落了個『思』字，追悔前過曰思，可榮耀得很！如今他家兒孫，可越發『青出於藍』了！毆打朝廷命官，祖宗以來，可有過這等混帳事？」

　　「太皇太后息怒。」陳衍一面勸慰著，又稟道︰「剛剛老奴見著蔡國公和魯國公，都在外頭候見……」

　　「他們還好意思來求情？」高太后越發氣不打一處來，「蔡京查清楚打架的原由未？」

　　「此刻只怕還在過堂……不過，這蔡國公和魯國公，太皇太后只怕亦不好不見……」

　　「老婦明白著呢！」高太后不耐煩的說道。

　　蔡國公趙宗達，本是太宗長子魏王元佐之後，後來因太宗第七子蔡王元爯之子允則無後，遂過繼到這一房，熙寧三年襲封蔡國公。此人乃是英宗同輩，在宗室中輩份算比較高的。而且他的生父允升又是太宗皇帝一系的長房長孫，趙允升自小由太宗的皇后明德李太后親自撫養長大，這身份就比尋常宗室要尊貴幾分。而趙宗達的幾個親兄弟，在宗室中亦名聲極好。他輩份高，又兼著太宗一系魏王、蔡王兩房的面子，巴巴的來求見，高太后自是不便一直將他丟在外面不理會。

　　而魯國公趙仲先，雖然輩份上比高太后要低了一輩，但身份卻更加親貴。他襲封的，乃是太宗皇帝第四子魯王趙元份的爵位當今帝室所出的濮王一系，便是出自魯王趙元份這一房。他父親趙宗肅，是當年曾經跟隨英宗進慶寧宮的宗室之一！

　　說起來，這帶頭闖禍的趙仲維、趙士丘，同樣也是魯王房。趙宗諤還是趙宗肅的親哥哥，仁宗時策立英宗為皇子，英宗懼禍而不敢受，受命來勸說英宗的人中，趙宗諤亦是出了大力的。

　　高太后雖然口裏罵著趙宗諤，但她心裏亦明白，宗室裏頭，便是有些人要親貴些。當年趙宗諤敢爭要使相待遇，還不是仗著他與英宗的親厚？這趙仲維、趙士丘敢帶頭惹事，不管原因是什麼，他家地位之不同，肯定亦是原因。換著疏遠一點的宗室，哪怕貴為國公，又如何敢去招惹吳從龍？更不要說去毆打他了。

　　趙宗諤一家是如此，她的寶貝兒子趙顥，又何嘗不是如此？

　　高太后忽然便又不由自主的想到她兒子趙顥，心裏隱隱一陣作痛。

　　她一時間便有點灰心，揮了揮手，「也罷，也罷，召他們進來吧。老婦便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開封府對田烈武來說，算是個非常熟悉的地方。但以陽信侯的身份來到開封府，卻依然能讓他感覺到開封府陌生的一面，他此時和蔡卞悠然喝茶的這間後廳，便是他以前從未有機會到過的地方。

　　但他亦無心去品味一朝成為座上賓的感覺，在開封府當過多年公差的田烈武，儘管對朝中的政治鬥爭還是個門外漢，但卻直覺的便意識到，這樁案子非比尋常！

　　所有在開封府當過差的公人都知道，汴京的宗室們，是一個極為物殊的群體。他們身份高貴，坐享厚祿，在普通的市民看來，他們高不可攀；而在富商巨室們看來，他們則是結親的理想對象；但對於士大夫們來說，宗室卻是他們敬而遠之的對象……

　　想要準確的評價一個群體的社會地位，這個群體的婚姻狀況絕不可忽視。汴京宗室的婚姻對象主要有三──舊日勳貴之後、富商巨室、舉子進士或者朝廷品官之家。在這三者當中，舊日勳貴之後，被視為門當戶對，有著悠久的傳統；而與富商巨室結親，則多半是為了貪圖錢財，但也有很重要的原因是不得已。但凡宗室，無不想與舉子進士或者朝廷品官之家結親，但事實上他們卻往往被後者所嫌棄，而所謂的「舊日勳貴」之後，亦畢竟數量有限，而且又無利可圖。

　　甚至，田烈武經常聽說書人講的漢唐宗室如何橫行霸道，當街殺死朝廷的公吏諸如此類的事情，在大宋朝也是沒有的。開封府的公差當然不敢招惹宗室，但是田烈武也從未聽說過有宗室欺侮開封府的公差的事情。

　　在大宋朝，宗室們絕大部分都安分守己。朝廷給他們俸祿與特殊的待遇，他們就安然享受；朝廷剝奪他們中間一部分的特權，削減他們的俸祿，他們也只敢低聲發發牢騷。大宋朝乃是士大夫的天下，不是宗室外戚的天下，這一點不僅田烈武心裏很清楚，汴京的宗室們，大約亦都很清楚。所以，甚至只有極少數的宗室才會在儒家經典上用功，因為這被視為經世濟國的學問；田烈武在白水潭也見過不少宗室子弟，這些在宗室子弟中被視為極上進的人物，如果熱衷的不是求仙問道練丹之術、醫術、書畫之類，便一定是與格物院交往甚密，因為格物院的「雜學」，被視為較少忌諱。他們非常的謹慎，即使在算術上很有天份的宗室，也絕不會學習任何與天文星象有關的知識，至少在公開場合是如此。

　　便是這樣的一群宗室，竟然敢毆打鴻臚寺主薄！

　　即使他們不知道吳從龍是石越的門生，亦是不可思議的──這背後必有隱情。而吳從龍回汴京沒有幾天，亦不太可能與這些宗室們有什麼私怨……

　　「四哥！」埋頭想著心事的田烈武，竟然沒有注意到蔡京進來，待到蔡卞起身相迎，他才恍然跟著站起來。

　　「田侯，老七，不必拘禮。」蔡京招呼著二人又坐了，自己也坐下來，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卻又苦笑著搖搖頭。

　　「這案子實是棘手。」他揮了揮手，令廳中的僕人都出去迴避後，才又移目田烈武，道︰「田侯亦是一點風聲也未聽著嗎？」

　　田烈武愕然道︰「不知大府所指？」

　　蔡京卻只是望著田烈武他對田烈武的底細，可以說摸得一清二楚，田烈武與李敦敏、曹友聞等人過從甚密，而這二人不僅是石府的新貴，曹友聞更與吳從龍是故交，二人又與陳良、司馬夢求、范翔，皆是好友。蔡京斷斷不肯相信，吳從龍剛回汴京，這麼大的事情，竟會不和他的這些好友們商議。而曹友聞和田烈武在熙寧十七年替還是太子的小皇帝所做的事情，已經讓蔡京給他的這位舊友也打了一個鮮明的印記。蔡京甚至疑心，吳從龍所謀劃之事，正是受皇太后或者小皇帝身邊的人所指使！這樁事情，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是為了鞏固小皇帝的帝位！

　　田烈武如何可能不知道？

　　但是他觀察田烈武的表情，竟又看不出什麼異樣來。蔡京素聞田烈武忠厚，一直以為可以欺之以方，此時卻不免要覺得面前的這位陽信侯，深不可測，不可小覷。

　　田烈武可以裝傻，蔡京卻不可以裝傻。

　　這樁案件的確很棘手──他既可以大事小化的處置那個什麼北海侯，上章彈劾吳從龍；亦可以嚴厲制裁那群宗室，而對吳從龍的事情不聞不問。

　　對於蔡京來說，審出事情的真相是一回事，但斷案的標準，卻既不是根據大宋刑統，亦不是根據編敕所的編敕。案子如何判法，取決於雙方背後的勢力。

　　若是這樁案子，竟然涉及到皇太后、小皇帝與太皇太后的宮廷鬥爭，那麼此事便不止是棘手了，簡直就是燙手。蔡京固然想討好小皇帝，為將來打好基礎，但是他亦從來都不想得罪高太后。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田烈武身上移開，「事情之起因，乃是因為吳從龍私下裏寫了一封劄子，建議朝廷仿成周之法，將諸房宗室封建至南海立國……」

　　「啊？！」他這邊話未說完，那邊蔡卞已激動得站了起來，「封建南海這吳從龍乃何許人？竟有這等膽色、見識？」

　　「這吳從龍，亦是石相門下之士，與石府的陳子柔先生、雲陽侯司馬夢求，皆是布衣之交……」蔡京淡淡說道，一面留心田烈武的神色，卻見田烈武一臉的莫名其妙，他自是很難想到，田烈武讀書全是自學，所知歷史多半靠聽評書，汴京街頭的評書，最可靠只說到東周，再往上便全是神仙鬼怪了，他若說「西周」，田烈武或還聽得懂，他說什麼「成周」，卻叫田烈武想了半天，亦想不出來究竟是哪朝哪代……至於「封建南海」，於田烈武就更加難以理解了。

　　但蔡京素聞田烈武「文武雙全」之名，哪裏又會知道他的學問可不如何全備。這時候反而越發覺得田烈武心裏有鬼，這才裝傻過頭。

　　蔡卞卻未有蔡京這許多的心機，兀自興奮不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如此說來，那幾個宗室，卻是甚沒出息。」

　　蔡京點點頭，「老七說得不錯。吳從龍的這奏摺，不知如何，尚未上奏朝廷，反而先流傳出去，宗室之中竟先得知了此事。這北海侯一干人，得知吳從龍竟欲建議朝廷將宗室全部分封到南海諸島去，對吳從龍早已懷恨於心，不巧卻在單將軍廟遇著，年輕氣盛，幾句口角，竟致動起手來……」

　　「將宗室全部分封到南海諸島？」這句話田烈武卻是聽懂了，「可……這朝廷如何肯答應？」宮裏有很多叛逆！他心裏面一想起小皇帝的話，便覺得一陣刺痛。如果這些「叛逆」全部被趕到南海……田烈武只覺得這吳從龍實是個忠臣，這必是曹友聞的主意。這一瞬間，蔡京之前話中之意，他立時全部都明白了。

　　曹友聞的這個主意，確是不錯。只是不知為何他竟沒有與眾人商議，難不成，石相亦暗中支持此議？田烈武馬上想到。但他卻不覺得此事可行，莫說南海諸島，便是嶺南，在汴京那些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眼中，便已經形同地獄。而南海諸島，更是遠隔重洋，又是瘴癘之地，誰又願意放棄富貴的生活去那種地方？將這許多宗室趕去南海諸島，形同流放，便是田烈武也知道，這種事情非得由雍王、曹王帶頭不可，太皇太后又如何捨得？

　　田烈武亦明白了素來老實本份的宗室們，為何竟會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來──有人要將他們趕到南海去，對於許多宗室來說，便是形同要他們的性命。即使只是說說，亦已犯忌。何況，經歷過石得一之亂，只怕宗室們也是在惶恐不安中生活……這個時候，竟冒出一個什麼吳從龍來挑起這樣的事情來，只有七個宗室動他一頓，實在已經不能算是出格了！

　　但蔡京的回答，卻讓田烈武極是意外，「田侯不必擔心，我卻以為，太皇太后未必不肯答應！」

　　擔心？田烈武不由在心裏苦笑。

　　蔡京卻已認定田烈武只是在裝傻，又說道︰「不過，此事最可疑者，卻是吳從龍的劄子，如何竟會洩露出去？吳從龍道他原打算待除服後，方才上奏朝廷，此事從未與人提過。我追問那些宗室，卻一個個搪塞不答……這中間必有隱情。」

　　「封建諸侯？」保慈宮內，高太后望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蔡國公趙宗達與魯國公趙仲先，只覺得哭笑不得。

　　「趙仲維便是因為這件事，他聽說那什麼吳從龍要上表請求朝廷封建諸侯？」

　　「太皇太后……此事斷非空穴來風……」趙宗達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有人要將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孫們一網打盡阿啊，南海那種地方，北方人過去，便是不得病即時死掉，三四十歲便早死，都是家常便飯。那吳從龍包藏禍心……」

　　「荒唐！荒唐！」高太后不待他說完，早已勃然大怒，拍掌擊案，怒聲道︰「什麼空穴來風？什麼包藏禍心？你們可知道那吳從龍官職雖低，卻亦是朝廷的臣子？封建也罷，不封建也罷，都是朝廷之事。你們若不願意，盡可以爭之廟堂，朝廷阻塞言路了嗎？朝廷不肯納諫了嗎？他趙仲維亦是太宗皇帝的子孫，竟然敢於大庭廣眾之下，毆打朝廷官員！難不成朝廷之事，是由他趙仲維的拳頭說了算嗎？你們兩個還敢來說情！想說情的，明日去御史台說情去！」

　　「太皇太后……」

　　「還有，你們兩個，回去閉門思過！」

　　太祖、太宗何等英雄，怎的他們的子孫竟變成了如此熊樣？高太后是一刻也不想再看見二人的嘴臉，再不容二人分說，任由他們哭哭啼啼，便將趙宗達二人都攆了出去。

　　「封建諸侯……陳衍！」

　　「奴才在。」

　　「去查查吳從龍，這吳從龍究竟是個什麼人？」高太后倦聲吩咐道。什麼鴻臚寺主薄，我倒要看看，他背後的人究竟是誰？

　　※※※

　　坤寧殿。

　　時間已是一月下旬。算起來大行皇帝才升遐不過十幾天，但小祥過後，宮中已然時移勢轉，倒彷彿大行皇帝真的已經過逝了一年……而向太后卻還沒來得及習慣人們稱呼自己為「太后」。

　　便在這短短的十幾天裏，向太后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到的人間冷暖，實是她一生當中所從未有機會體會的，她親眼見到，親身感覺到，悲傷與哀悼，是怎麼樣如同薤上的朝露般迅速晞滅。只不過短短十幾天，甚至還等不到大祥，等不到除服，無論是寺觀裏替大行皇帝念經的僧道，還是朝中的大臣，亦或是宮中的內侍、宮女，甚至宗室、后妃……他們的哭泣，甚至是他們流露出來的所有悲痛，都已經不過是例行公事的敷衍應付。

　　只不過是規矩如此，只不過是慣例如此，只不過是時勢如此。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向太后知道這份人之常情早已為古人道破，過去如此，如今如此，將來亦如此。但是，讓她所不能堪的卻是，她所見所聞的，居然是連「親戚或餘悲」也做不到。

　　喪服是用胚布製成，當然粗糙簡陋，會磨到那些金枝玉葉們尊貴嬌嫩的肌膚。向太后心裏很清楚，宮裏許多的後妃，早已暗暗將綾羅綢緞裹在了喪服裏面！但是，這都算不了什麼，即使她知道這一切，她亦已無心去追究。

　　那些婦人的背叛，又算得了什麼？她們充其量亦不過是能夠偷偷摸摸的換件綢緞內衣罷了。

　　真正的背叛，全然未受到處罰，甚至還被賞賜「贊拜不名」的殊榮！

　　此時再去追究一件綢緞內衣的「不敬」，真不知是多麼荒誕可笑之事。

　　況且，從聖人到皇太后，她從來都不是這座皇宮的主人。

　　人人都清楚，皇宮的中心，如今在保慈宮。坤寧殿算什嗎？這不過是一座最多再過十幾天便會被空置的宮殿。如此而已！

　　絕不會有人弄錯，誰才是這座皇宮的真正主宰。

　　這座皇宮，如今對她這位皇太后來說，已經變得不認識了。只要離開坤寧殿，所有的人、物，在她的眼裏，都突然變得陌生。開始，她心裏很不願意離開坤寧殿，只是因為對大行皇帝的懷念。但如今，她才明白，原來坤寧殿竟已是這皇宮中，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全、熟悉的地方。

　　然而，她也抓不住這地方。

　　儘管她貴為皇太后，但是她心裏很清楚，她不可能違抗高太后的命令。外朝除服之後，她只能搬到那陌生的柔儀殿去。

　　這已是註定的事情。

　　在她的一生中，自從懂事以來，人人都誇她性格恬淡、謙讓，這樣的誇獎伴隨了她一生，跟隨她被冊封皇后，冊封為皇太后……她也一直都將這當成一種美德，當成她的立身之本。無論心裏如何的嫉妒，她也壓抑著，絕不對任何人表露半分；無論心裏面有多不滿，她首先要顧及的，都是曹太后、高太后、大行皇帝，甚至是那些太妃們的感受……

　　於是，越來越沒有人在乎她的想法。慢慢的，她的喜惡幾乎被完全忽視。時至今日，儘管她已貴為皇太后，但這一切並沒有絲毫的改變。而且，當她終於鼓起勇氣想要反抗時，才發覺，原來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徹底的喪失了反抗的勇氣。每次她在坤寧殿花上好幾個時辰，暗暗下定決心，一遍遍的努力的說服自己，但當她遠遠看見保慈宮的殿頂時，所有的決心、勇氣，卻會在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到了高太后面前，她所說的，完全都是些言不由衷的話……

　　她知道自己已經絕無勇氣去反抗高太后。

　　然而，只要那「贊拜不名」的雍王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她亦是不甘心便這樣聽天由命的。若只是她自己，也許她再害怕，亦會放棄；甚至，若只是為了大行皇帝，她同樣也會放棄，反正大行皇帝已死，怎麼樣都不再重要……但是，為了六哥，她卻沒有辦法就此放棄。便是再怎樣軟弱，再如何可笑，只是出於本能，她亦會伸出翅膀，去試圖庇護她的兒子。

　　那是她的兒子！

　　然而……

　　在皇宮中耳濡目染，對於所謂的權術，她並非完全不懂，她不是沒有想過要在宮中朝中拉攏一些「自己人」。但是，她過去見到曹太后、高太后的賞賜，總是能有立竿見影的效果，甚至一句話都不說，人們便會領會她們的意圖……但當她現在去賞賜內侍、大臣時，結果卻完全不同，他們在接受她的賞賜無不表現得受寵若驚、祖上積德的模樣，但結果卻是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成為她的「自己人」。

　　她也看不懂朝中的形勢。在她的心裏，當六哥的地位岌岌可危時，原本應當有一些忠臣站出來，保駕勤王，便如叛亂的那晚一樣……但是，她卻發現，現實的情況完全不同於想像。無論她去問任何人，人人都會說王安石是忠臣，司馬光是忠臣，石越是忠臣，韓忠彥是忠臣……然而這些忠臣們做的事情，與她所想像的卻全然不同。他們不僅沒有去追究雍王，去鎮壓這個最大的亂臣賊子，反而似乎是在有意無意的保護他，他們甚至看起來像是在迎合太皇太后……

　　便是這些所謂的忠臣們，更讓她憤怒。做為一個女人，一個母親，她還可以勉強明白高太后的心意，但對於那些大臣們，她卻完全無法理解，這些人個個飽讀詩書，口口聲聲說著忠義與報效，張嘴閉嘴的先帝的恩德，但是事到臨頭，卻是他們徹底的把對先帝的恩德拋到了一邊，容忍了對先帝的叛逆！她絕不相信，這種種行為的背後，僅僅只是為了維護倫理道德中的「親親之義」。

　　但她只能隱忍。她幻想有比干一樣的忠臣頭碎玉階，不惜死諫，與叛逆誓不兩立。但她心裏也清楚，若果真把這些人逼得拋棄了她和六哥母子，那她就不必憤怒了，而只能是絕望。她不能把他們逼到那一步。

　　只是，她如今實在是對這些所謂的「忠臣」們有了新的理解，並且她也不得不承認，無論是朝中的大臣，還是宮中的內侍，每個人的心機城府，都比她強太多。

　　她會經常不由自主的幻想，幻想自己能過一種萬事不管的安穩富貴日子的。什麼朝中大事，什麼宮中事務，她都不想理也不用理，她能夠只須每天賞花、遊湖，關心汴京最時髦的髮型，討論各種花露的好壞，看著六哥、七哥讀書練字，閒來沒事下下石子棋……

　　但是，在清醒的時候，她知道，從那個風雪之夜之後，這樣的日子，已經離她越來越遠。

　　不管她願不願意，不管她有沒有能力，她都必須來保護自己和六哥……

　　她首先要保證自己不要變成瞎子和聾子。她必須有自己的耳目，她出身於官宦家族，在很小的時候，她便聽做官的父輩們說過，要避免被下人操縱，最要緊的事情，便是不能夠讓自己聽到的、看到的，是別人想讓你聽到的、想叫你看到的……她也還記得，當年，大行皇帝如此信任王安石，但依然會悄悄派遣親信的內侍出宮去打探消息！

　　但如今宮裏的形勢卻也已變得面目全非。大行皇帝時得寵的宦官，有些橫死在兵變中，有些遠在萬里之外，有些迫不及待的向太皇太后討好賣乖……她唯一能夠信任的便只有李向安，但是按著慣例，他也必須去負責修造大行皇帝山陵的具體事務──這就意味著，李向安大部分時間都不會待在宮中……

　　這就是大宋朝祖宗之法的妙處，新皇帝不用做任何事情，「祖宗故事」便會幫他掃除一切執掌權力的障礙。借著為前任皇帝營造山陵，操辦喪事，所有前任皇帝在位時最重要的官員，無論是外朝的還是宮中的，都會順理成章、合乎情義的被趕走。繼任者不必為此擔負任何刻薄寡恩的名聲。

　　這原本的確是一種絕妙的制度，但對向太后來說，悲劇卻在於這一次權力的繼承者並不是她。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而無可奈何，當李向安七個月後回到汴京，他會獲得豐厚的賞賜，外加一個視乎太皇太后心意的新職位。但總而言之，禁中的內侍們，那時候早已經全部被陳衍接管了。到時候，困於深宮的向太后，與御史台的犯人，將沒有任何的區別到時候，即使睿思殿的人仍然能夠出入宮禁，高太后也有無數的辦法，令她這位皇太后無法與他們接觸。而且，因為高太后個人的威望，很明顯這樣的事情發生，根本用不了七個月那麼久。

　　李向安自己也清楚的知道他的命運。

　　宮裏有傳言說，在山陵事畢後，李向安可能會被派往瑞宋島擔任稅務官。據說那是一個日漸繁榮的島嶼，宋、麗、倭三國之間的貿易，唯一的阻礙便只有日本國那保守封閉的平安京朝廷，但即使如此，三國之間的海上貿易，亦在熙寧十六年、十七年左右達到第一個巔峰，而無論是借助季風航行，還是為了避開季風的影響繞道高麗國的海岸線航行，商船都會在瑞宋島的港口停靠補給。如今，每年在那裏停靠的商船已經達到數百艘，瑞宋島的稅務官，毫無疑問也算是一個肥差。

　　此外，據說樞府已經遣使前往杭州，授權談判的秦觀，朝廷另外許諾幫助高麗國建立自己的海船水軍，傳授從造船到遠航的所有技術，以換取高麗國同意在宋遼發生戰爭時，徵得高麗國王的許可，宋軍可以從高麗國的港口登陸，經由高麗進攻遼國，並可由高麗國將負責墊支宋軍的補給……

　　這個有板有眼的傳聞的內容，據說是宋麗之間的密約的一部分，沒有人知道為何這個所謂的密約，在宮裏竟會傳得盡人皆知，只是這個傳聞的一部分，同樣亦包括李向安將會擔任宋朝駐高麗軍隊的監軍。

　　不管這些傳聞背後的真相究竟如何，總而言之，李向安都已經可以肯定，他在汴京的時間不多了。而他的下半生，七成可能將要在高麗度過。

　　這對於向太后來說，無疑是一個極大的打擊。

　　如今，向太后唯一可以用來安慰自己的是，李向安搶在陳衍將他完全架空之前，將童貫推薦給了她。因為在叛亂之夜立下的功勳，童貫如今已經一躍為內西頭供奉官、內東門司勾當官！而最重要的是，叛亂那晚的表現，令李向安與向太后都深信他可以信任，由於他的功勞，至少在短時間內，亦很難被太皇太后鏟除。

　　雖然這個新貴在宮裏毫無根基，遠不及追隨了大行皇帝幾十年的李向安，但勾當內東門司的職責，是掌握一切出入宮禁人物的情況，他出入宮禁便要比他人方便許多，有這樣的一個耳目，總是聊勝於無。

　　即使是在李向安還待在京師的時候，這個耳目亦起到了必要的作用，若沒有童貫，她便不可能知道這許多的事情，比如，沒有童貫，她絕對不可能知道，此時太皇太后正在召見司馬光與石越！

　　太皇太后與司馬光、石越操心的事情，向太后雖然不過是他們眼裏的深宮婦人，卻也能猜到一二……

　　自從北海侯率一幫宗室公然毆打鴻臚寺主薄以後，汴京朝野最受矚目的話題，便是恢復封建制度。雖然魯國公與蔡國公在太皇太后那裏討了個沒趣，但緊接著開封府卻定了北海侯等一幫宗室極為嚴厲的罪名──毆打朝廷命官、擅議朝政、蔑視朝廷、於大行皇帝大不敬……蔡京並上表請求朝廷剝奪北海侯以下與案宗室的全部爵位、官位，發配邊州安置！

　　而且，這位權知開封府似乎並不就此滿足，又另外專摺上奏，雖然輕描淡寫的批評吳從龍行事不當，以致生出這些事端來，卻又對封建之議，大加讚賞。他的奏摺，洋洋灑灑近萬字，一面讚美成周、西漢封建之利，批評秦始皇以不封建而亡國，又生拉硬扯的將唐代之禍，歸結於貞觀君臣之不肯封建上。然後又比較今日大宋之形勢，以為正與西周相類，力觀高太后要效仿趙威后，絕不可錯失良機，令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孫後代，只知道安享由祖先的遺澤……

　　上了這封劄子後，蔡京彷彿意猶未盡，次日又再次上書，痛陳宗室是如何浪費國家的公帑，而於天下國家毫無貢獻，再次要求太皇太后與皇帝為萬世計，封建諸侯於南海諸島！

　　蔡京的兩封奏摺，便如同捅了馬蜂窩。

　　一聽到要被趕到南海那種蠻荒瘴癘之地，再也不能過那種坐享豐厚的俸祿，每日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生活，馬上便有一些宗室開始驚慌失措。這些安穩久了的宗室，早已沒有了任何的雄心，他們絕沒有任何開拓進取的勇氣，只要能富貴終身，平時即使喪失一切的政治權力，不能對朝政發表任何看法，也絕無不滿。這些人已經完全成了膏粱子弟，他們視汴京以外的一切地方為荒僻的鄉下，即使讓他們離開汴京去杭州，他們也會嫌濕嫌熱，百病叢生，這時候聽說居然要將他們封建到南海諸島去，這實是與叫他們去死沒有多大的區別，即使按照西周封建之制，這些宗室們到封國，便能享受到從未有過的政治權力，但是，在這些人的心中，南海的諸侯王與一介蠻夷酋長沒有任何的區別，他們寧肯在汴京當個小地主，也不願意去做南海的酋長。

　　他們對這種未來的害怕，遠遠超過對其餘一切的懼怕。於是，一反常態的，大宋朝建國以來，頭一次有這麼多的宗室，不顧忌諱的主動參預到政治事務當中來……

　　在太皇太后那裏討了個沒趣的蔡國公趙宗達率先拜表反駁蔡京，他的奏摺受到了太皇太后譏諷，向太后聽說，高太后讀了他的奏摺後，便詢問陳衍，請一個儒生寫這麼一封奏摺，大約要花多少緡錢。但是，趙宗達的奏摺反駁的理由亦是最有力的──在聖人的經典中，明確指出四荒乃是天地所棄，專門用來安置四夷者。在中夏，只有有罪的罪人，才會被趕到四荒之地去！因此，趙宗達在奏摺中痛斥蔡京、吳從龍之議，是將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孫，當成蠻夷、罪人來看待，而根本不是恢復封建制。因為周、漢的封建，都是在華夏進行封建，而此策在唐太宗時，便已經被貞觀君臣所否決了！

　　趙宗達的理由被反對的宗室們紛紛引用，因為文章寫得漂亮，乃至於還被汴京的士子們傳唱。

　　封建之議，不僅招致宗室幾乎是眾口一辭的反對，時至今日，在宗室中沒有聽到一句贊同的聲音；而且，在士大夫中間也引起了軒然大波。朝中者與反對者吵成一團，在舊黨與傾向舊黨的大臣當中，反對者人數眾多，聲勢浩大。他們反對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以為大傷「親親之義」；有人則以為時移勢轉，此時恢復封建，不過勞民傷財，於宋朝本身並無半點好處，反而因為人口的外流，會減少宋朝的稅收；有人則引周漢之鑒，以為封建諸侯，時間一久，必使兄弟交攻，他們根本就反對一切封建；還有相當一部分，則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認為治國唯一需要的就是休養生息，善守祖宗制度，根本不必搞任何花樣，在這些人眼裏，任何花樣都只能是惹事生非，他們只盼著在太皇太后垂簾，司馬光為相的時間中，讓大宋回到他們所期盼的那種正軌……

　　總而言之，在向太后的所見所聞當中，都是封建諸侯之議，在朝中引起了極大的非議與爭論。但是太皇太后與兩府，態度卻讓人捉摸不透。向太后知道，兩府事務非常繁忙，從未正式討論過封建之議，但是很多傳聞都說，兩府諸公大多支持封建之議，有傳聞更指王安石與石越才是封建的主謀……而太皇太后的態度，就更加曖昧不明，有傳聞說太皇太后反對此議；但亦有人相信，太皇太后也在暗中封建……

　　但無論如何，這些傳聞並不可信，因為也有很多傳聞指出，向太后本人也是封建諸侯的！但這顯然並不是事實，如果真要將雍王封建到南海那種蠻荒之地，向太后在心裏肯定是樂意的，她早就聽說過瘴氣的厲害，讓瘴氣收拾了這個叛逆，那亦是老天開眼。但是，向太后從心裏便不相信，如若封建雍王，便沒有道理不封建曹王，但她絕不相信太皇太后會答應讓她兩個兒子都去那種瘴癘之地！

　　若要以前，她或者還會心存幻想。但此刻，她不會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因為，她同樣亦是一個母親！

　　從童貫的稟報中，她知道吳從龍與曹友聞關係密切，而蔡京又在主動結交田烈武，無論是田烈武還是曹友聞，都是六哥可以信任的臣子。這些人做這些事情，多半是為了六哥，但是，向太后卻並不抱什麼希望。

　　雖然她亦知道田烈武、吳從龍與石越的關係，蔡京與石越、司馬光的關係，但是，對於石越與司馬光，向太后如今都沒什麼信心。

　　石越曾經是她寄予厚望的人。那個風雪之夜，他的確在福寧殿坐鎮，鎮壓叛亂，立下極大的功勳！但是，正是如此，石越比旁人更應當知道誰才是幕後的主謀！但他此後，可曾發過一言來主持公道？他可是大行皇帝一手提拔的大臣，如今又貴為右僕射，在朝中威望素著，他都不說話，她還能指望誰？

　　向太后不能不疑心，那天晚上，石越的忠心，是否只不過是為形勢所迫？

　　至於尚書左僕射司馬光，向太后更是徹底的大徹大悟，這些所謂的「君子」，果真有那麼靠得住嗎？

　　向太后的確猜對了高太后召見司馬光、石越所為何事。

　　內東門小殿，太皇太后高滔滔隔著珠簾，望著侍立在階下的司馬光與石越，忽然生出一種感覺，自垂簾以後，她似乎從未有順心如意的時候。

　　但無論如何，所有的挑戰，她都必須面對。

　　「吳從龍……」高太后一面說著，一面卻瞥了一眼石越。這個惹事生非的鴻臚寺主薄的底細，她已經查得清清楚楚，他的背後有兩幫人，一幫人自然是那些自詡為忠於小皇帝的「忠臣義士」們；另外一個人，則便是站在她面前的尚書右僕射石越。她不知道吳從龍的封建之議，究竟和石越有沒有關係，但是她卻可以肯定，石越和那些「忠臣義士」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我若將石越視為他們的後台，亦算不得冤枉了他！」高太后在心裏說道。

　　「……所謂封建之議，不論其利弊如何……兩位相公，老婦以為，如今國家多事，大行皇帝丟下這麼一個江山……」高太后幽幽嘆了口氣，目光緩緩移過司馬光與石越的臉上，方又說道︰「如今之策，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朝野雖交相議論封建利弊，但事有輕重緩急，目前之事，一則是要辦好大行皇帝的喪事；二則是要設法卻北敵之急患；三則是坊市之物價、交鈔之穩定、國家的財計，皆要妥善處置。封建這等大事，目前似乎不是時候……」

　　高太后儘量讓自己委婉一點提出來，既然知道了吳從龍背後站著的人是誰，她亦已知道石越的能量，如今她在外朝的權威尚未完全鞏固，那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過份刺激石越。

　　所謂的「封建之議」，針對的是誰，她心知肚明。他們斷不肯就此甘心！這是她早就有心理準備的。只不過，她絕料不到，石越竟然能下出這一步棋！

　　她心裏面不能不暗暗讚嘆石越果然有過人的智慧，他的確能夠抓住那些士大夫的命脈，只要是提到恢復周制，所有的讀書人都會熱血沸騰！即使到了大宋，還有不少飽學大儒在幻想恢復井田制！恢復西周封建制儒家的聖人們，不就是一心幻想回到西周的時代嗎？！

　　她才不會被表面的反對聲音所欺騙，石越越是不動聲色，她就是越肯定他成竹在胸。

　　他先令吳從龍拋出一個球來，然後令蔡京來試探……

　　「蔡京、吳從龍等人之劄子，臣等已經讀過。」司馬光卻不曾去體諒高太后的心情，「倘若朝廷果真能決意恢復西周封建之制，那自是萬千之幸！」

　　果然，便連司馬君實也恢復西周封建！

　　「實則在蔡、吳上劄子前，子明相公與臣，便已議論過恢復封建之事……」

　　在蔡、吳上劄子前！高太后的眼睛瞇了起來。如此說來，司馬君實早就知道了此事，而且一定是支持的。那王安石……只不知韓維、韓忠彥知不知道？

　　「封建南海，於國家言，實有百利而無一害。趙宗達之言，實不足駁，當西周之時，便是三晉之地，亦可視為蠻夷……周有八百年天下，自周以後，無一朝有如此長久之國祚，此正是封建之功。且如子明所言，封建諸侯於南海，於東南諸路、海上貿易之恢復，皆有大利……」

　　這與東南諸路又有何關係？高太后狐疑的望了一眼石越，是此公欺老婦不懂財計罷？一切藉口的背後，都不過是為了雍王！為了將雍王趕到南海！

　　「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臣等亦以為，此等千年之計，朝廷果真要推行，尤須朝野之共識，本欲謀定而後。不料吳從龍行事輕佻，竟惹出這等事來。如今國家正處於國喪當中，諸事未諧，而北敵虎視眈眈，若令北敵以為我大宋宗室分裂，恐使其誤以為我朝有隙可乘，悍然冒險……」

　　高太后的目光移向石越，卻見石越接過司馬光的話來，稟道︰「君實相公所言，確是謀國之言。便如太皇太后所說，事有輕重緩急，目前要平息此議，臣等以為莫若暫罷吳從龍官職，如此，朝野知朝廷之意……」

　　「子明相公是說，罷吳從龍官職，以平息議論？」高太后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石越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正是。」石越壓抑住自己心中的怒氣，沉聲稟道。豎子不足與謀！吳從龍實是太不成器了。封建南海，他心中之急迫，又豈是他人能比？然而，如此重大的事情，又焉能不先觀人心？

　　※※※

　　熙寧十八年一月下旬，蔡河畔的某座道觀內。

　　李昌濟瞥見一眼桌子上的一張《汴京新聞》，「……鴻臚寺主薄吳從龍以輕佻罷監興寧場稅……吳嘗首建封建之議？嘿嘿！」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潘照臨，「先是北海侯奪爵安置，如今是吳從龍罷監場稅各打五十大板！看來，吳從龍這『輕佻』二字，未必便這麼簡單？」

　　潘照臨卻只是默默喝著酒，並不出聲。

　　「哈哈……」李昌濟望著潘照臨，忽然縱聲長笑，「你潘潛光的那點手段，我亦料得到一二。不論用何手段，要暗中抄出吳從龍的奏摺，洩露給那些宗室，總不是甚難事……不過，北海侯這樣的小人物，總不配當你的槍！」

　　潘照臨依然不回答，只是瞇著眼睛望著李昌濟。

　　李昌濟猜得不錯，他不過是通過一些手段，買通了吳從龍的一個僕人，抄得這奏摺出來，然後不動聲色利用一個道士，洩露給了魯國公與蔡國公，他早已打探清楚這兩位的脾性，知道他們正與一個據說算命極準的道士來往甚密……

　　有些手段，簡單卻有效。知道他用什麼手段不難，但是並非人人能做得他這麼漂亮的，他潘照臨做事，不會給人留下任何把柄。

　　所以，他亦沒有必要親口向李昌濟承認什麼。儘管李昌濟是一個難得的炫耀對象，他一生當中，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人。不僅智謀與身世皆要相當，互相還要能理解對方的志向……

　　潘照臨心裏很清楚自己這樣做並不明智，讓李昌濟神不知鬼不覺的從這個世上消失，才合乎理智。但是，他的確捨不得如此，他亦希望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一個人，能見證自己的成功。

　　他的所作所為，註定是應當孤獨寂寞的。一個謀士，最好是永遠深藏於幕後，為所有人所忽略……他正在接近這個境界，從他輔佐石越開始，他從不為人知，到為一些重要的人物所重視，到慢慢的又似隱似現的淡化……這些變化，正見證了他潘照臨，不愧是一個出色的謀士。

　　但是，在本質上，越是聰明的人，便越是受不了孤獨寂寞。聰明智慧之士，有時候的確會甘於忍受常人難以忍耐的孤寂，但卻無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令天下萬世，都大吃一驚！

　　即使是陳平這樣的人傑，到了晚年，亦終於忍不住會露出自己的鋒芒！

　　他潘照臨也希望能如陳平早年一樣，能令最淵博最出色的史家，也無法知道自己曾經參預過哪些事情。但是，他卻希望，李昌濟能夠活著看著自己所做的一切。

　　這真是不可救藥的愚蠢！

　　「我還記得你當年與我議論謀略之術……」李昌濟繼續說道，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命運，因此說起話來，亦更加肆無忌憚，「當年我曾說，所謂謀略之術者，不過是如何操縱他人之法門，而要操縱他人，最上者，莫過於剝奪他人之其餘所有選擇，令人無路可走，只得就範於我……」

　　「而你卻不以為然，以為這並非最善者。你曾說過，真正善謀者，乃是營造大勢。我所謂的謀略，若遇上智謀之士，便可能不起作用；而一旦大勢已成，世間縱有少數智謀之士不聽擺弄，卻因為這大勢是將世間所有的人都捲了進來，譬如滔滔洪水，幾個人操著幾葉扁舟，無論是如何善水善舟，亦只能徒呼奈何……」

　　「想不到你還記得。」潘照臨終於開口。

　　「我當然記得。」李昌濟笑道︰「只不過你卻忘記了。」

　　「哼！」

　　「你曾說，善謀者，是操縱大勢，而非操縱一個幾個的人。你今日縱然能操縱吳從龍與那些宗室，但又能奈大勢何？石越倡議封建，操縱的正是大勢，你這點伎倆，又焉能阻止？」李昌濟嘲笑道。

　　「你以為那是大勢？」潘照臨冷笑道，但不知為何，他心裏卻是不如平時有底的，「大勢是需要順應人心的，所謂大勢，實不過是天下的人心，趙家的子孫，延續一百年後，養尊處優，早已全無血性。所謂的封建之議，要將他們趕到南海，給幾個空爵位，令他們自生自滅，他們群起而反對，亦不過是題中應有之義……」

　　「嘿嘿……這些反對的宗室，又何足道哉？」李昌濟反唇相譏，毫不留情，「你潘照臨智術只及於此嗎？宗室的菁華，乃是那些才俊之士，此輩豈能無半點野心？若無這些人的支持，反對的宗室再多，亦不足成事。你潘照臨欲挑動宗室反對，又怎能算不及此？」

　　「是嗎？」潘照臨撇了撇嘴，凝視李昌濟，臉上譏諷之意，更加濃了。「難怪雍王不能成事，原來是他有你這個謀主，你李昌濟也配談帝王之術？難道你李昌濟竟連這都看不出來？那些才俊而有野心的宗室，豈能不畏於猜忌？他們縱然心裏盼望封建，然表面上只怕反而要反對得比旁人更加激烈！便說蔡國公趙宗達與魯國公趙仲先，趙宗達是打什麼主意，或者還難說；但趙仲先，嘿嘿！你以為他不想要封建嗎？他又真的怕什麼瘴癘？此君私下裏最愛讀的，是兵家與商君書！只不過宋室猜忌同姓百餘年，他聽到這消息，首先的反應，絕不會是歡欣鼓舞，而一定是又驚又懼，又疑又怕……如趙仲先這樣的人，越是聰明，越是有野心，時時刻刻想的，便越是如何自保！他們一定會大聲附和反對的聲音，若果真封建了，他們安享其利；否則，他們也不至於招致飛來橫禍！指望著這些宗室們站出來……嘿嘿……」

　　「我便不信，趙家子孫，一個個都這般沒種。」

　　「原本也許有的。」潘照臨刻薄的說道︰「不過，拜你家雍王所賜，經此一事，再有種的人，為了保命，亦只好先扮扮烏龜！」

　　「若果真如此，那他們的確亦不配為一國諸侯……」李昌濟不以為然道。潘照臨所言，並非沒有道理，但在他看來，即便如此，若趙氏宗室中的佼佼者全部都只知道明哲保身，那他們亦活該被潘照臨算計。不過，也許是因為雍王的關係，他對於趙氏宗室，也不像潘照臨那樣蔑視。但這些事情，強辯是毫無意義的，他亦想看看，趙氏子孫，究竟會如何面對這千載難逢的機遇！

　　「不過，且不論這些宗室……」李昌濟又瞄了一眼桌上的報紙，旋即抬眼凝視潘照臨，低聲道︰「吳從龍建議封建十九國諸侯，其中十八國為趙氏宗室，另有一國，卻是國賓柴氏──我卻是想不明白，你為何還要竭力阻撓？輔佐石越稱帝，難不成竟比柴家復國還要重要嗎？」

　　「復國？」

　　「周之封建，杞國以禮夏，宋國以祀商。趙家得國於柴世宗，既欲效周朝封建諸侯，又豈能不給柴家一席之地？吳從龍之建議，趙家便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亦絕無反對之理……」

　　「那又如何？」潘照臨冷笑著，「如今的崇義公柴若訥，原非世宗皇帝嫡系，只不過是柴家支脈。」

　　「若依君所言，今日趙家的皇帝，卻亦非宋太祖的嫡系！昔日杞國、宋國之君，誰又能肯定便是禹湯之嫡系？便是柴家又如何？難道便是郭家的嫡系？」李昌濟淡淡回道，「你這不過是藉口而已。」

　　潘照臨別過臉去，「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多問？」

　　李昌濟默然了一會，忽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若是我，便做不到。」

　　潘照臨冷冷回道︰「人各有志，又何足怪？」

　　李昌濟默默看著潘照臨，慨嘆道，「當年博浪沙時，便以留侯（注三）之智，能想到的亦只是復仇，縱有復國之念，亦無由施展；待到陳王倡義時，他能想到的，只是借機復國，亦絕不能想到成為漢興三傑；直到他遇到沛公後，才一心要輔佐高祖，成就男兒事業，此又非復國可比。然縱是留侯，若非項王誅滅韓國，絕了他後路，他縱是心在漢室，與韓國的宗血之情，只怕亦很難那般輕易割裂……」

　　「你改名易姓，遊歷天下數十年而不仕，所學雖近於曲逆，志向卻與留侯彷彿。君以石越為沛公，一則可報家國之仇，一則亦可成就事業，本亦無可厚非。不過……」李昌濟緊緊注視著潘照臨的眼睛，緩緩說道︰「只不過，且不論石越願不願意做沛公，僅以留侯之事觀之，復國之事，我斷不信你便這般輕易能放下。你潘潛光雖亦是一時人傑，當世少有人及，然無論胸襟智慧，要說能勝過留侯，卻是未必。留侯尚且如此，何況他人！」

　　「你信或不信，又與我何關？」潘照臨不屑的笑道，似是懶得反駁，「我只不過特意來告訴你，你不必抱希望你家雍王能海外為王了。」

　　「你又何苦……」

　　「你費盡心思說這些話，不過是盼我能回心轉意，令趙顥能有一線生機。」潘照臨冷笑了幾聲，譏道︰「你對趙顥，倒是忠心。你當然知道，趙顥做出這種事來，縱是保慈宮保得住他一時，也終是保不住他一世……嘿嘿，你在這裏好吃好喝，好生將養著，說不定還能親眼看見他的下場！」

　　「你便不怕有朝一日，石越知道……」李昌濟早知自己的想法，亦難瞞過潘照臨，此時竟是毫不氣餒。但他話未說完，已被潘照臨打斷︰「他不會知道！」

　　潘照臨正要再嘲笑李昌濟幾句，卻聽門外傳來三聲輕輕的叩門聲。他知道這是有急事的暗號，不由得臉色微變，瞥了李昌濟一眼，便匆匆離去。

　　到了外面的院子裏，果然便見有心腹的下人在那裏等他。

　　「先生，出大事了！」

　　「嗯？」

　　「門下後省駁回了吳從龍罷官的敕令！」

　　〈注三〉留侯，漢之張良。後文的「曲逆」，指陳平。陳平被封為曲逆侯。

　　※※※

　　白水潭，衛府。

　　衛棠一個人坐在他的書房裏，所有的門窗都關得密不透風，但他依然在渾身發著抖。

　　這座宅子是他在一年買下的。那時候，他正穩穩當當的步入人生的巔峰。《秦報》發展得非常迅速，不僅成為宋朝西北、西南最大的報紙，而且隱然已有可以與《海事商報》比肩甚至超越後者的趨勢，在許多保守的士大夫看來，《海事商報》市儈味太重了，東南諸路已經興起了幾份新報紙，令得《海事商報》的發行量一再萎縮。衛棠當時滿腔的雄心壯志，意氣風發的計劃要在五年之內，令得《秦報》可以超越《西京評論》。他還得到陝西轉運司的支持，要擴建京兆學院，振興關中的學術，新的京兆學院，不僅要超過橫渠書院，甚至要超過嵩陽書院、西湖學院……這座宅子，正是那時候買的。

　　為了實現他的目標，衛棠設法籌到了一大筆鉅款，他甚至賣掉了自己的歌妓，最喜愛的珍玩，還說服家裏賣掉了一百多頃良田、一座莊園，他在白水潭買下這座宅子，專門派遣陝西的名士住在這裏，與汴京的大儒們交遊，聯絡感情，同時觀察、資助、招攬白水潭的後起之秀……衛棠知道招賢納士有多麼困難，讀書人大多想做官，仕途不如意或者無意當官的，白水潭、嵩陽、西湖是他們的第一選擇──這三家書院，有著地利之便，沒有幾個人願意去關中！所以，早在幾年前，衛棠便有意識的通過白水潭慢慢建立起自己的人脈，到了熙寧十七年，他為《秦報》和京兆學院招賢納士的計劃，進入到巔峰……到了十七年底，他悄悄的從京兆府啟程，親自前來汴京，原想著利用元旦到元宵節這段時間，能夠滿載而歸！

　　他是在洛陽過的元旦，他特意在洛陽多留了幾天，以便能一一拜訪西京的清流名士……當時，衛棠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當他趕到汴京時，竟然會禍從天降。

　　先是大行皇帝駕崩，石得一之亂，雍王被軟禁。然後，便是兩府突然下令，宗室戚里之家，不得經營一切報刊，不得在報刊中擔任一切職務，這明顯是針對《秦報》的！大宋朝所有的報刊中，只有衛家算有一點「戚里」的背景。接著，衛棠便接到消息，兩府已經行文給陝西學政使司，要求《秦報》限期轉讓！

　　這個消息對衛棠來說，實如同五雷轟頂。

　　但噩耗並非僅此而已，他很快又聽到消息，韓忠彥已暗中遣人去陝西，窮追衛家不法之事！

　　便是這短短幾天之內，接連發生的事情，轉瞬間就將毫無準備的衛棠推到了絕境。

　　他完全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晴天霹靂便落到了他的頭上。

　　待他慌忙派人出去打聽，才知道，雍王在大行皇帝崩駕當晚曾經私出王府！

　　朝廷疑心雍王與石得一之亂有關！

　　這的的確確是滅頂之災。衛家與雍王是何等關係？若是雍王有事，他衛家又豈能脫得了干係？！

　　衛棠不知道那天晚上雍王出王府是為了什嗎？他無法知道雍王是冤枉的還是罪有應得，他也不知道，他的父輩們，究竟與叛亂之事，有沒有牽涉……

　　所有的這些，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能夠知道的，只是韓忠彥，乃至是兩府，正在不遺餘力的打擊雍王的勢力，即使《秦報》從來都與雍王沒什麼關係，但因為他姓衛，也被殃及池魚。

　　沒有人會去分辨這些。

　　因為涉嫌謀反，於是，一切與雍王有關的人和事，都不會有好結果。

　　他只知道他們衛家，也已經完了！

　　衛棠甚至只是應付似的派了個家人回陝西去報訊。

　　他對這些已不再關心……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家族的興衰存亡，與他也已經沒有關係了。什麼《秦報》，什麼京兆學院……什麼都完了，什麼都與他沒有關係了。

　　便在他人生的最巔峰，眼見著要立下百世功名，成為人人景仰的對象，突然在一夜之間，他的一切都被剝奪。

　　而且，他沒做錯過任何事，他也沒有任何辦法挽救。

　　人生，彷彿便和他開了個大玩笑。

　　衛棠望著桌子的那一大碗砒霜，僅僅在幾天之前，那看起來應當是一大碗蔗糖才對……他顫抖著雙手，捧起碗來。

　　「官人……」

　　門外書僮的聲音，將衛棠嚇了一跳。他手抖了一下，幾乎將砒霜灑了出來。

　　他連忙將碗放回桌子上，定了定心神，問道︰「何事？」

　　「有位徐官人求見。」徐官人？衛棠心裏一怔，便聽門外又說道︰「他說有樣東西令小的交給官人，官人便定會見他……」

　　故弄玄虛！衛棠頹然搖了搖頭，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想見任何人，什麼東西亦無濟無事。他只想著把書僮快點打發走，安安靜靜的度過最後的時光。他隨手拿了一本書蓋住砒霜，走到門口，打開半扇門來，「是何物什？」

　　書僮手裏捧著的，是一塊小小的玉玦。那是一塊白如凝脂的和闐白玉，上面刻著一條五爪白龍。衛棠一看便知這是宮中之物。但這個時候，已沒什麼東西能令他驚訝。

　　他淡淡的看了一眼，正要打發書僮出去回絕來客，剛欲說話，突然，白龍爪下的一個字，吸引了他的目光──「禮」！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雍王一共有過三個名字，最初的、最不為人知的名字，便叫趙仲禮！

　　他一把抓起這玉玦，狠狠的捏在手裏，喉嚨裏發出嘶啞的聲音︰「叫他進來，我要見見他！」

　　「衛公子。」帶著雍王玉玦而來的不速之客，面目之醜陋，幾乎是令人不忍心多看，此人的半邊臉上，似是被滾水燙過未久，新結的傷疤蓋住了半張臉。此人開口說話時，雖然聲音嘶啞難聽，卻顯得極有教養，「衛公子，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衛棠吃了一驚，「我認得足下？」

　　「嘿嘿！」那人的笑聲中，不知是苦澀還是譏諷，「我這個樣子，衛公子不認得我亦是理所當然。不過，衛公子可還記得當年在雞兒巷和你爭香月樓吳君君的那個紈絝子弟？」

　　「你……」哪怕衛棠再如何心如死灰，此時亦忍不住驚呆了，「你……你是呂相公府上的衙內？」他再次細看面前之人，卻不是呂淵又是何人？

　　「不錯。」呂淵笑道︰「正是區區。」

　　「那……那你如何變得這般模樣？」

　　呂淵望著衛棠，卻沒有回答。

　　衛棠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玦，恍然道︰「你也是雍王府的人？」

　　「如此說來，雍王果真、果真……」

　　「所謂成王敗寇，便是如此。」呂淵一雙眼睛，犀利的望著驚疑不定的衛棠，淡淡說道。「當夜若是成功，你我今日亦是封王封侯。不幸失敗，在下便如喪家之犬，公子亦免不得要受牽累。」

　　牽累？真是輕描淡寫。我想過要封王封侯嗎？

　　「命該如此，又何必多言。」衛棠幾乎是咬著牙說道，「那你今日來找我，又是為了何事？是想要我助你逃匿嗎？」

　　「逃匿？」呂淵望著衛棠，哈哈大笑。「逃匿？！哈哈……」

　　「這有何可笑？」

　　「逃匿？」呂淵伸手指著衛棠，冷笑道︰「衛公子可太小看我呂某了。天下又有幾個人知道我呂某追隨雍王？家父雖然因罪受責，卻亦是曾為宰相的朝廷大臣，休說我不用逃匿，便是要逃匿，亦不用煩勞公子！」

　　「那你……」

　　「我的這張臉，不過是為了便於行事。」呂淵指著自己被滾水燙過的臉，厲聲道︰「自我用滾水燙過這張臉，將自己的喉嚨弄傷後，我便不再是呂家的人！如今我姓徐，叫徐定國！」

　　呂淵那種絕決的氣勢，一時將衛棠震住了。他與呂淵並無深交，但是眼前這個人，卻也絕不是他印象中的那個與他爭風吃醋的宰相府衙內。他隱隱感覺到這個人的身上，有一種自己所沒有的東西。

　　「你這又是何苦……如今……」

　　「公子亦以為大事已定嗎？」衛棠面前的這個「徐定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只要雍王一日尚在，大事便尚有可為！」

　　衛棠望著面前的這個狂人，大事尚有可為？此君已然神智不清了。

　　但是，這個「徐定國」，看起來卻甚有條理。

　　「我今日來見公子，非為他事。吾來此，一則為雍王之大事，亦是為了公子的前程……」

　　「前程？嘿嘿……」衛棠望著眼前的這個癡人，站起身來，便要送客，「我看你是找錯人了。」他有些後悔見呂淵，眼前的呂淵已經瘋了。他看不到自己的前程，亦看不到雍王還有什麼「大事」可為。他寧可安安靜靜的離開這世間，亦不願意隨著這呂淵去發瘋。

　　但呂淵卻並沒有起程，只是平靜的望著他，「我聽說兩府要《秦報》限期轉讓……只怕用不了多久，朝廷便會清算衛家。」

　　已經開始清算了！衛棠恨恨的望了呂淵一眼，若非雍王身邊有這些小人，又何至於此？

　　但呂淵卻依舊只是不緊不慢的說著︰「公子在《秦報》上，耗費了一生心血！然如今之勢，不論公子願不願意，這一切的心血已全部付諸流水。衛家數代經營，萬頃良田，亦免不了要淪為官產……」

　　你是來說風涼話的嗎？衛棠的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那是一柄貨真價實的「真臘蕃劍」。

　　「做大事之人，本就如此。倘若失敗，便是這般結局。怨天尤人，亦屬無益之事。以公子之識度，當知此理……」

　　我怨天尤人過嗎？！衛棠快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氣。

　　但呂淵只是瞥了他一眼，依然不急不徐的說道︰「然若以為經此一事，便再無翻身之機會，自暴自棄，卻亦非豪傑之為。大丈夫縱到山窮水盡，亦斷不肯束手就擒。吾來見公子，為的便是眼前一轉禍為福的良機！」

　　良機？！

　　「足下以為衛棠是黃毛稚子嗎？」衛棠冷冷的譏道，「若非看在雍王面子上……足下還是請回罷！」

　　「衛家與雍王既結姻親，便已註定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呂淵卻全不將衛棠的話當回事，「若雍王能轉禍為福，衛家亦能轉禍為福！公子不至於不知此理！」

　　「來人，送……」衛棠已再無耐心，他也不想汙了自己的雙手，霍地轉身，便要離去。

　　「不知公子有沒有聽說過鴻臚寺主薄吳從龍所倡封建之事？」

　　封建？！身後呂淵的話，便彷彿有一種魔力，拉住了衛棠的腳步。他揮手斥退聞聲而來的幾個家人，轉過身來，望著呂淵。

　　「此便是轉禍為福之機！」呂淵沉聲說道︰「雍王乃太皇太后愛子，太皇太后意欲安全雍王，自不待言。然這朝中，亦有人容不得雍王。我聽聞吳從龍與過去東宮諸人過從甚密，又曾是石越門下之客，他寫這封建劄子，本意不過是將雍王趕到南海，以便鞏固新帝之位。」

　　「然此於雍王，亦是良機。如今大位已定，雍王雖賢，亦難以再有機會；若似如今這般被軟禁於王府，卻是生不如死。況太皇太后春秋已高，保得了雍王一時，亦保不得雍王一世。倘若能借此機會，於海外為王，以王之賢，有吾輩在左右輔佐，何愁不能建立一番事業，受後世祭祀不絕？」

　　「雍王若得封建為一國諸侯，衛家在雍國乃貴戚，家業復興，更非在中土可比。便以公子之志，無非辦報紙，興學校，為關中桑充國。難不成雍國桑充國，便不如關中桑充國？到時休說做一桑充國，便是雍國國相，又有何難？」

　　若是果真能如此，他又何憚從頭再來？衛棠的心裏又生出了一線希望。他亦不要做什麼國相，果真能有雍國，他縱在海外，亦能辦出一份比《海事商報》更好的報紙來！

　　況且，他還能有什麼好失去的？只要還有機會辦報紙，衛棠什麼事都敢去做！

　　「然，我又能做什嗎？此全是朝廷決策……」

　　「封建之事，如今正為宗室中一些鼠目寸光之輩所阻，我來找公子，便是要請公子襄助，促成此事！」

　　「足下之意是？」

　　「公子在汴京，多有師友舊交。官場中人多勢利，然公子所結交之儒生，卻多數在野，這些人一則未必知道其中底細，一則亦更淡泊、重道義，不至於立時便拒公子於千里之外。若公子能設法令這些人贊服吳從龍之遠見卓識……」

　　「我明白了。」

　　「公子若能令坊間輿論封建，朝中還有些同情雍王之大臣，我亦可設法說服……」呂淵暗示道。

　　衛棠自然明白，所謂「同情雍王之大臣」，其實便是雍王之黨羽。他所不知道的，卻是呂淵此言不過誑誑他而已，以便堅定他的信心。所謂「樹倒猢猻散」，此時的呂淵，已是自顧不暇，如何還能驅動那些所謂的「黨羽」？此輩此時對一切與雍王有關的事，亦是避之惟恐不及，更不可能出頭惹事。

　　來此之前，呂淵費盡千辛萬苦，才收買到人與被軟禁的雍王聯繫上，告訴趙顥朝廷已興封建之議，向趙顥保證自己將竭力促成此事，以幫助趙顥恢復自由。正是呂淵帶去的消息，令得已生自殺之念的趙顥，又恢復生存的意志。但對於呂淵來說，此時他沒有任何憑恃可以依靠，卻要處處提防被人出賣，所謂「促成此事」，又談何容易？

　　他面前的「陝西桑充國」衛棠，實已是他唯一可以借助的人。因此，他才冒著生命危險，前來遊說。

　　總算是天不亡我！

　　他為免連累家族，毀容毀音，改名易姓，總算是老天還留了一線生機給他！

第十七章　安漢當年一觸龍

　　禁中，後苑，瑤津池。

　　宋朝皇宮的後苑，因為引金水河之水注入，池沼眾多，這些池沼也互相聯接，形成一個不小的湖泊，佔據了後苑相當的面積，甚至可以在其中泛龍舟遊玩。其中的瑤津池，乃是熙寧年間由宋用臣主持鑿成，水面遍種蓮花，乃是大行皇帝趙頊生前最喜愛的地方。

　　此時無論是趙頊，還是宋用臣，都已經不在人世，而瑤津池的蓮葉，在這個季節裏，依然還顯得破敗凋零。站在瑤津池邊，無論是向太后還是朱太妃、王賢妃，都不免平添傷感。三人站在高太后的身旁，看著清河與柔嘉將一尾尾紅色的鯉魚放生到瑤津池中，皆忍不住輕聲啜泣。便是高太后，雖然看起來鎮定，但亦雙目通紅。她一直強忍著悲痛，如今，她已經是這個宮中的主人。掌握著至高無上的權力的人，不僅要令下面的人尊敬妳、愛戴妳，亦得令人們畏懼妳……尤其是在這宮裏，若高太后不能令後宮畏懼，別的不說，單單請托干說的人，便會沒完沒了。後宮、宗室和外戚們，都是最會得寸進尺的。

　　更何況是在如今這個特別的時候。

　　高太后並非是那種不讀書的婦人，從小受著嚴格的宮廷教育，對於各朝的歷史，她亦皆略有所知。便以治國而言，高太后便相信，漢初的文景之治，乃是秦漢以降，最為理想的時代。她也知道，在漢武帝窮兵黷武、好大喜功之後，之所以有昭宣中興，亦是全由休養生息……因此，高太后的想法是明確的，從維護權力的角度，她需要一段穩定的時間，來慢慢樹立或鞏固自己的威信；從治理國家的角度，她相信如今的大宋，需要的正是無為而治下的休養生息。

　　這亦是她對司馬光與石越的期待。與她的兒子趙頊不同，高太后打心底是站在司馬光一邊的。對於石越，高太后的想法卻要複雜得多。熙寧年間大宋朝沒有走上王安石的「歪路」，在高太后看來，的確是石越的功勞；而熙寧年間取得所有功績，高太后亦承認與石越有著極大的關係。可以說，在垂簾之前，她對石越是有較多好感。然而，自垂簾以後，高太后卻始終對石越心懷芥蒂。她自己並未清楚的意識到這一點──在她內心深處，始終將石越視為她保全趙顥性命的一個威脅。她希望能保全仲明，但即使石越什麼也不做，她的潛意識裏都忍不住認為石越將會破壞這一切……而且事實上，石越亦並非是什麼也不曾做！

　　除此以外，對於石越的能力，她心底亦不是那麼的倚重。她的確承認石越的能力，然而，從高太后心裏的想法來說，她是並不認為她有多麼需要石越的能力的。她所堅信的「無為而治，休養生息」，似乎亦不需要石越這樣的能臣。只不過，她面前的形勢遠比漢武旁後期要複雜，朝中的大臣，甚至連司馬光都對石越十分倚重，石越的勢力亦已漸漸豐滿……在如此形勢下，她亦不得不對石越表示「倚重」，對石越應付當下種種危機的對策，只要兩府不反對，她亦不得不聽從。

　　然而石越卻的確是個「生事」的人。

　　如今諸事未順，他便指使黨羽拋出什麼「封建南海」之議，攪得宮中朝中，未能有一日之安寧。

　　她原想兩頭按下，一面打壓宗室，一面罷吳從龍之官職，暫時得以息事寧人，日後再從長計議。然而這個想法雖然得到了司馬光與石越表面上的，實際上卻毫無作用。

　　先是吳從龍罷官一事便在朝野遭受到的巨大的阻力。一個叫吳鯉的給事中以為吳從龍沒有過錯，不僅駁回敕令，而且放言不羿三駁交付朝議。高太后查過這個吳鯉的經歷，此君不過二十幾歲，因素有直名，乃是由大行皇帝越頊親自自縣令之位提拔，不論他如此激烈的駁回此令，是否存有別的想法，總之他激烈的態度，卻已經令得事件迅速升溫。不待他三駁交付朝議，朝中亮此事的爭論便已經愈演愈烈，不僅參預爭論的官員逐漸增加，而且奏狀你來我往，言語之間的相互攻訐，亦越來越不加掩飾……大宋朝的寧靜顯得如此脆弱，不同派系的官員之間，公私之間積怨早已根深蒂因，只要一有機會，幾次奏摺裏的針鋒相對，便能擦得火花四濺。

　　而高太后與兩府承受的壓力，也越來越大，捲入爭議的官員，漸漸將矛頭指向決策者們，要求他們清晰的表明態度或者說支持自己。

　　壓力還不僅僅來自朝中，在野的士子亦不知何時加入了這場爭論，與朝中目前還算旗鼓相當的爭論不同，隨著桑充國等人陸續表態，坊間輿論幾乎是壓倒性的為封建叫好，幾乎所有民間的報紙上能看到的，都只有讚美封建南海的聲音。

　　高太后是知道司馬光與石越的態度的。

　　在桑充國帶頭打破在野清議的沉默後，她便已經知道，除非兩府中出現堅持反對的宰執，否則，支持封建的聲音將會越來越大。最終，所有的壓力，都會集中到她的身上。她原來的息事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在吳鯉封駁之後，便已經徹底落空。

　　高太后不能確信此事背後是否有人操縱，但是宗室們顯然亦感受到了危機。找高太后遊說、哭訴、爭辯此事的宗室，也越來越多。那些不想離開汴京的，不想放棄眼前衣食無憂生活的宗室們，心裏也明白，太皇太后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他們希望能夠用親情來打動太皇太后，用倫常之義來保護自己的生活。

　　而且，目前依然沒有一個宗室表態贊同封建。在這樣的情況，朝廷若要強制封建，無論是高太后還是兩府，都免不了要承受巨大的壓力。即使是高太后，亦不可能在這樣的情況實行封建，倘若宗室一致反對，高太后亦得有所避忌，否則難免會被人視為呂后、武后之流……

　　更何況，在外人眼裏高高在上的高太后，其實依然只是一個女人，一個母親。她會為自己的兩個兒子計算──封邦建國，的確有很多好處，不需要那些大臣反覆強調，她也希望自己的每個兒子的後代，都能掌握一個國家──她並非連這點都看不到。她的確不願自己的兒子離開自己的身邊，但是這亦並非不能克服。然而高太后亦在暗地裏查過，拋開海上航行的危險不提，南海諸島的瘴癘的確不是玩的，尤其是北人在當地生活，病死，夭壽，都是家常便飯。如果封邦建國的代價是要兒子的性命，這樣的事情，高太后是絕不會答應的！

　　因此，當高太後身處這樣的旋渦的最中心時，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她若還想能夠掌握此事，便一定要讓人們知道畏懼她，知道她沒那麼容易被打動，沒那麼容易受人影響。說到底，她握有最終的決策權。若人們知道她足夠堅定，那麼便會首先妥協。

　　既然已身為天下的主實，那麼軟弱一面，便絕不應當再展露出來。

　　「小娘娘──放了這些鯉魚，便可以給父皇祈福嗎？」站在向太后與王賢妃身邊的溫國的聲音，在這個悲傷、壓抑的氣氛中，令人感覺到一種生氣。高太后也越來越喜歡這位長公主，她覺得溫國這個孫女，在所有的公主中，最像她自己。高太后知道溫國問的是王賢妃，溫國喜歡管朱妃叫「大娘娘」，王妃叫「小娘娘」。

　　便見王賢妃擦了擦眼淚，輕聲回道︰「是啊。釋家說一切有為善法中，以放生功德第一。」

　　「那我也想去放幾尾……」溫國口裏說著，眼睛望著的，卻是高太后。

　　高太后不覺心裏一酸，不由得點了點頭。

　　「臣妾亦曾發下願誓……」一面望著溫國朝池邊走去，王賢妃也走到高太后跟前，跪下低聲說道︰「臣妾想用自己的月俸，替大行皇帝放生一千尾金尾鯉魚，還乞太皇太后成全……」

　　高太后微微點了點頭，「此乃是你的心意，你叫內侍去買了再放生便是……」

　　「但是……但是，臣妾希望能將鯉魚放生到黃河……」王賢妃雖然有點遲疑，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

　　「黃河？」高太后不由有點訝異，「放生在哪裏不是放生？為何還要特意去黃河？」

　　朱太妃覺察到高太后語氣中的不悅，連忙打著圓場︰「是啊，妹妹，若是放生，倒不如在後苑。此處至少無人捕撈，若放生在黃河，未必……」

　　「但牠們是鯉魚！」王賢妃倔強的打斷了朱太妃的話，「牠們應當放生於黃河。」

　　連高太后一時都沒有明白王賢妃話中之意。

　　「鯉魚若是在瑤津池內，固然可以悠閒自在，不必擔心被人捕撈，成為人口中之食，然一輩子便只能做鯉魚。」王賢妃抬著頭，望著高太后的眼睛，毫無退避之意。「它們只有在黃河中，才可能有朝一日成躍身為龍！即便可能成為盤中美餐，即便要與別的魚爭食飽腹，逆遊而上跳龍門時，還要受許多艱辛，然而倘非如此，它們便無法成龍。大行皇帝乃是真龍化身，如今龍馭賓天，以大行皇帝之身份，雖放生一千條鯉魚，又如何及得上放生一條真龍？」

　　「妳的心意可嘉。」高太后淡淡應道。她瞥了一眼旁邊的后妃們，這些女人要麼竊竊私語，要麼雙手合什阿彌陀佛，一個個不知是在心裏嘲笑王氏的可笑，還是在假惺惺的稱讚她的心志，也許有些人，還暗暗嫉妒她討好了自己。這些蠢婦，沒有一個聽得明白王氏在說什麼

　　「太皇太后可是恩……」

　　「你自己自是不得隨便出宮，這番心意，你叫成安縣君幫妳達成便好了。」

　　「謝太皇太后恩典。」

　　王氏叩頭謝著恩，但高太后卻已經沒興趣再理會她。她的目光投向瑤津池，鯉魚……王氏的比喻倒也恰如其分，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孫們，如今不正如這瑤津池裏的鯉魚嗎？縱有著龍的血脈，有朝一日亦可化身為龍，但是在這瑤津池中，安享富貴，養得再肥再大，卻只得做一輩子的鯉魚！

　　只不過，除了這些大道理以外，高太后分明感覺到，這「封建」的旋渦，已經越來越大了。王氏如此生硬的向自己進諫，當然也有她自己的算盤──除開雍王的原因，王氏給她生了兩個孫子。雖然因為年紀的原因，在洩露出來的吳從龍的劄子中，沒有大行皇帝兒子們的封國，但只要封建之策確定，雖然未必會代代皆封建，但至少趙侯們的封國，卻都是遲早的事情。王氏若一直待在汴京的宮中，將來不過是一個太妃的封事，過著清心寡欲的寡婦生活，了卻餘生。但若是她兩兒子都能封邦建國，那她就是兩個比高麗國還要親貴的諸侯國的王太后！

　　高太后不能不擔心，有了一個見識明白的王氏，遲早為大行皇帝生過兒子的后妃們，都會意識到這一點。到時候，她將不得不面對來自整個後宮的挑戰與怨恨。

　　石越一直在很認真的聽著蔡京說他的建議。

　　已經是二月，外朝馬上就要除服，然後一切漸漸都要恢復正常︰被推遲的省試，在除服之後，便要開始鎖院︰此外，隊服之後，發行鹽債的計劃亦要正式頒佈！石越仍然有點忐忑不安，這個計劃只是在政事堂秘密通過，既沒有交付朝議，甚至也沒有全面徵詢兩府、學士院的意見，石越既擔心它的實際效果與執行情況，亦不能不擔心朝中的反應……

　　除此以外，還有遼國的威脅依然沒有解除。

　　這一個月內，雙方使者可謂不絕於道。宋廷先後派遣范翔與章惇使遼，一則告哀，一則告知新帝繼位。而據職方館與雄州傳回來的報告，遼主耶律濬已經在南京析津府接見了范翔，並且下令為趙頊輟朝三日，軍民素服，以示哀悼。而蘇軾與朴彥成亦在析津府立了靈堂，遼主更是率百官親臨祭奠。遼國派來宋朝的祭奠與弔慰使，亦早已經抵達汴京……若單從這些舉動來看，兩國關係之親密，便真如盟約所言，稱得上是「兄弟之國」。

　　但另一方面，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職方館與雄州均報告，向遼國西京與南京聚集的契丹軍隊以及部族軍隊，數量越來越多。遼國的祭奠與弔慰使，對於使命以外的事情，一概裝聾作啞，枉顧左右而言它。而來自韓拖古烈的最新解釋是，這是因為耶律濬的皇后想看看她的南京析津府，這只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南狩……

　　於是，只要耶律濬夫婦的「南狩」一日不結束，郭逵在河北的「演習」，亦一日不能結束。

　　禁軍在河北的集結訓練，每日要消耗大量的國帑，繼續空耗這個國家的可憐國庫，樞密使韓維已經不止一次的打起了鹽債的主意──他不斷的遊說司馬光與石越，欲說服二人調集更多更好的禁軍前往河北與河東……

　　顯然，樞府有不少官員對於禁軍毫無顏面的撤出益州一直耿耿於懷。熙寧間軍制改革後，樞密院的人員結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過往文官越來越多，掌握權力越來越大的情況受到了一定的抑制，文彥博雖然同樣更看重文官，但他畢竟是主持過軍政的人，為了整軍經武的需要，他著重從軍中提拔了一些有過戰功，又能識文斷字的武官進入密院，委以重任。除此以外，經由武舉、講武學堂進入密院的武官也越來越多。如今的密院，正是由這兩類人外加一些青壯派文官把持著。而其中的武官多出自西軍，經歷過對夏戰爭的勝利，這些人對契丹毫無畏懼之心，而益州的失敗，則更促使他們急欲挽回臉面。

　　也許是受到這些人的影響，也許是韓維亦想在樞密院有一番作為，總而不知何時，韓維已經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對外強硬派。

　　石越並沒有覺察到韓維的私心，雖然同為輔政大臣，但以目前的形勢而言，政事堂徹底壓倒樞密院幾乎已成定局；而已經快七十歲的韓維亦已不太可能超越司馬光與石越拜相。儘管韓維與石越私交極好，但是他既非石越的下屬，更非石越的應聲蟲。韓維亦希望能夠對朝政有自己的影響力，能夠左右軍國大政的走向──但是如若按照司馬光戰略收縮之策略，密院只會越來越被削弱，而他韓維，亦只會越來越可有可無。在這個時候，韓維的態度強硬一點，不僅能為他贏得樞密院及朝中強硬派的支持，穩固他的威信，亦可為他個人獲得與司馬光、石越討價還價的籌碼。

　　但除去這些私心外，韓維亦有他的「公心」。當過太府寺卿的朝給當然知道石越不可能還沒開始發行，便預備著將鹽債挪作他用；他也更加清楚司馬光的全面收縮策略，根本不可能改變……實際上，仕宦生涯大多數時間都與軍政無緣的韓維，根本不是一個好戰之人。但是，已經快七十歲的韓維，也算得上是「老奸巨滑」了，此時將自己打扮成強硬派，亦有故意與司馬光、石越唱紅白臉之意。兵部尚書孫固是個頑固的老儒，他心裏面支持司馬光的主張，便不會說出違心的話來，但韓維卻認為，強硬的態度亦是一種士氣，大行皇帝費了十幾年的功夫，好不容易養出這種不畏懼契丹的心態，亦不能一概打壓了事。他以樞密使的身份，旗幟鮮明的站在他們這邊，對這種士氣，既是一種支持，又方便於控制……

　　韓維的做態，幾乎騙過了所有人。

　　契丹大舉聚兵，卻不派使者威脅宋朝以謀取好處，反而令韓拖古烈不斷寬慰宋廷，這種舉動，完全不符合過去一百年間契丹人的行為方式，這的確令石越一直無法對北面的局勢放心。契丹人這樣興師動眾，若既不趁火打劫撈取好處，又不當真南犯，那可真稱得上是損人害己之舉，全然不合常理。因此石越不能不懷疑契丹這次也許是要動真格的。而韓維要求向河北增兵，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但是，石越亦不願意就這樣被耶律濬牽著鼻子走。

　　堅持不向河北增兵，萬一出事，石越便要承擔政治後果；但如果真的增兵，宋朝卻要承擔經濟後果。契丹雖然聚兵，但若朝廷示以安靜，國內縱有擔心，卻還不至於恐慌，這方面組成部分百姓是會相信官府的。但是，若是宋廷也大舉出兵應對，那便是朝廷頒佈一萬道安民告示，亦將無濟於事。

　　這是石越無法承擔的後果。

　　他只能賭一把。一面安撫韓維與密院，一面寄望於范翔與章惇帶回來好消息。雖然石越相信，范翔與章惇帶去了足夠多的籌碼與讓步，但每天早上醒來，石越仍要暗暗祈禱河北、河東不要傳回來壞消息。

　　心裏面掛著如許多的大事，在這個時候，石越亦的確想過要將封建暫時拖一拖。這是千年大計，他心裏再熱衷，亦知不必急在幾個月內便要推行。這十來天裏，石越只是冷眼旁觀著朝野對封建的爭論。

　　他並不在乎吳從龍的官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給事中的封駁，將吳從龍與封建再次帶到旋渦的中心。然而這時候的石越，反倒像個局外人般旁觀著這一切。

　　兩府受到的壓力不值一提。真正的壓力，都在高太后身上。石越並不真能理解高太后為何對封建抱著極為遲疑的態度，他一直認為高太后不可能不明白封建的好處。但既然不明白高太后遲疑的原因，那他便更不著急。無論封建之議暫時被高太后壓下來也好，還是高太后受不了這壓力而被迫接受也好，石越都可以接受。

　　但此時蔡京的建議，卻又讓石越記起了自己的初衷。

　　「……縱使其他一切不提，便只為了順利發行鹽債，相公亦當對封建之議善加利用。」

　　蔡京竭力遊說著石越，為政之道，有些人喜歡「安靜」，有些人則喜歡「生事」。蔡京便是後一種。在蔡京的心裏，機會便來源於「生事」。他早已經揣摩到石越與司馬光的心意，他甚至已經猜到，在封建之事，王、馬、石、已經達成了共識。所以他才如此熱衷的介入此事，若能促成此事，既可以在司馬光與石越面前得分，又可以贏得小皇帝身邊那群人的好感與信任……有這樣的好處，蔡京是絕不願意半途而廢的。何況，他如今已經將自己裝扮成「恢復封建之制」的倡議者之一。倘若此事便這麼被打壓下去，對他的仕途來說，亦是個不大不小的挫折。這也是蔡京絕對不能容許的。

　　蔡京知道石越心裏緊張著什麼事。

　　解決交鈔危機的辦法，除了廢除交鈔、或者另外發行新的紙幣外，較為積極的辦法，一個便是已經決定在益州路推行的蜀幣，這是將全國性的紙幣，轉變成地區性的紙幣。這個政策，本質上卻是舊黨的政策。另一個政策，即是石越提出來的，以發行鹽債的方式借款來抵禦交鈔危機。

　　大宋朝凡是有「善理財」之外的官員，都承認這兩政策在紙上都是可行的。只是相對來說，人人都知道舊黨的「蜀幣」政策風險更小──它較易成功，而即使失敗，波及的範圍亦有限。相反，石越的鹽債計劃雖然雄心勃勃，卻充滿未知。不僅在朝中將會面臨強大的道德壓力，在實際操作中，亦很難知道究竟能否順利發行，在發行的過程，更難以知道會面臨什麼樣的麻煩……

　　如果成功，那一切都好說。但萬一失敗，不僅將使大宋朝的貨幣與財政面臨崩潰的境地，對石越的政治聲望亦將是沉重的打擊！尤其是若到時蜀幣政策顯得極為成功之時，兩相對比，失敗的一方將更加刺目。

　　如今的朝廷中，以舊黨勢力最大，舊黨對石越的容忍與尊敬，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石越擁有他們所不具備的解決問題的能力。朝中大臣自司馬光以下，或多或少都會迷信石越的能力。但如果石越這次失敗，他便會成為罪魁禍首，以往舊黨對石越的不滿，將很可能會一次爆發出來。到時候，能夠救石越的，恐怕真的只有契丹了！也許舊黨會乾脆將石越趕到河北或河東路去當率臣，以求物盡其用。

　　蔡京並不知道王安石會在杭州主持大局。但他卻知道石越將會很重視發行鹽債的計劃。

　　這正是蔡京可以利用的。

　　在發行鹽債之時，倘能鼓動起朝野對於封建之爭議，無論如何，都可以起到轉移視線的作用。相比起恢復西周封建之制這樣的千年難遇的大事，發行鹽債賣幾個有名無實的爵位，又算了什麼？雖然每次都遭到反對，可大宋朝又不是沒賣過官！

　　蔡京並不知道石越當初便有這個打算，但他知道石越肯定能明白其中的好處。

　　而對於蔡京來說，只要關於恢復封建的事情還在爭吵，他便能找到機會。而且，爭吵有時候亦是有好處的，相同觀點的人，會因為有共同的對手而聚集在一起，在不知不覺間形成一種勢力。而爭吵亦是表明一種態度，可以令小皇帝和他身邊的人，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忠臣」……

　　白水潭辯論堂。

　　「……故劉秩《政典》云︰『自漢以降，雖封建失道，然諸侯猶皆就國，今封建子弟，有其名號而無其國邑，空樹官僚而無蒞事，聚居京師，食租衣稅，國用所以不足也』──劉秩雖唐人，所言之事，實與今日無異！」

　　「……當日唐太宗嘗讀《周官》，慨然嘆曰︰不井田，不封建，不足以法三代之治！惜乎當時群臣，不能順英主之美意，使生民不能復見三代之治，百年而後，而有安史之亂，此豈非冥冥自有天意？今石相公作《三代之治》十五年後，而朝廷竟有大臣倡議封建──諸君，諸君！此豈非天意哉？」

　　桑充國靜靜的站在辯論堂的最後面，望著台上口沫橫飛，慷慨激昂的學生，心裏面竟是五味雜陳。

　　自從傳出吳從龍、蔡京等人倡言恢復封建之制，白水潭與太學，早就如炸開了鍋一般，人人都在爭辯著是否應當恢復封建制。連要參加省試的貢生，都不免要揣測，封建之事，是否會成為策論的題目？但後來又傳出吳從龍罷官的消息，這的確便如一盆冷水澆到了那些熱血沸騰的學生的頭上，桑充國以為這些關於封建爭論也慢慢會平息下去，不曾想，一個與白水潭過從甚密的給事中的封駁，如同在將要熄滅的灶上，又丟進了一把乾柴。桑充國發覺，公開支持封建的學生，不僅聲音越來越大，人數也越來越多！

　　桑充國心裏面是支持恢復封建制的，不管怎麼說，桑充國也是一個儒生，在這個時代的儒生，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不為「井田」、「封建」而興奮的。而且便是桑充國也明白，封建南海，有利於穩固小皇帝的皇位！

　　但是，雖然已經不再是白水潭的山長，但沒有人比桑充國更瞭解白潭的這些學生。桑充國隱隱的感覺到，似乎有一些勢力，在背後鼓動學生們去支持封建──這令他非常的不安。

　　桑充國又不由得想起昨日賀鑄對他說的事情──賀鑄剛剛寫了一篇膾炙人口的《封建賦》，極力讚美周官封建之義。但是，桑充國卻無意中發現，他這位得意門生，竟然請了幾個同窗，在何家樓包了一座價格不菲的院子，大快朵頤。桑充國早就知道這個賀鬼頭是個手裏留不住錢的人，他在《汴京新聞》的薪俸、潤筆，桑充國早已下令帳房五日給一次，免得他到手便花光，他突然間如此闊綽，其中必有別情──果然，在他的追問下，賀鑄很痛快就承認了，他的《封建賦》，乃是受人所托所作。賀鑄收了人家兩百貫緡錢，連來歷也沒問，便寫了那篇花團錦簇的《封建賦》。

　　桑充國無法不感到擔憂。

　　但是他心裏面亦極其的矛盾，他支持封建，希望能幫到小皇帝，但他也不願意白水潭再次陷入麻煩中，更不願意白水潭被「任何人」利用。然而，這卻絕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

　　熙寧十八年，二月七日。

　　早晨，汴京的天空中，那幾片濃雲薄如輕綃的邊際，映上了淺淺的彩霞。曹友聞一大早便騎馬到了界身巷。這一天，是界身巷諸交易所新年第一天開張的日子──昨日，也就是二月六日，外朝已然禫祭除服，也便是說，朝廷算是基本結束國喪了。不僅兩府六部諸寺監從今天起要正常辦公，許多商賈，也選擇在這一天重新開張。

　　曹友聞方到金銀交易所門前，他雇的牙人茹孝標早已領著幾個小廝迎了出來，見著曹友聞，忙作了個揖，笑道︰「官人來得好早。」

　　「老茹，可久違了。」曹友聞一面下馬，一面笑著抱抱拳，道︰「李員外他們到了嗎？」

　　「尚未到哩。」茹孝標躬著身回答，又湊到曹友聞身邊，低聲笑道︰「前天起便留言滿天飛了，想來官人也曾聽到一些。」

　　「哦？有何流言？」曹友聞裝著傻，腳步卻未停，只管往金銀交易所裏走去。

　　茹孝標連忙緊緊跟在他身後，笑道︰「官人卻來作弄小的。坊間裏都傳政事堂今日有要緊的敕令公佈，誰不知道官人乃是石相公的得意門生啊……」

　　在這些無孔不入、精明至極的牙人那裏，果然是沒有秘密存在的。才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曹友聞在界身巷，早已經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曹家小舍人」，而變成了手眼可通天的「曹家大官人」。

　　「什麼得意門生，老茹休要亂說。」曹友聞笑著搖搖頭，前頭早有人領著他進了一間大房間，茹孝標忙搶前一步，幫曹友聞撢了撢那張雪白得一塵不染的狐皮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著請曹友聞坐了，自己退後一步，叉手侍立在下首，又笑道︰「眾家員外、官人，都在等東府的敕令哩，不過，不論怎麼說，有了元月十二日的德政，交鈔肯定會漲。這個，俺敢給官人吃定心丸的。」

　　曹友聞笑笑，端起侍婢呈上來的牛奶，輕輕啜了一口，卻並不說話。朝廷斷不肯輕易廢除交鈔，這一點，界身巷內，不會有人比曹友聞更加清楚。但即使是曹友聞，也不是很能肯定，石越究竟會祭出何種法寶？坊間早已有各種各樣的傳聞，甚至有有心人翻出了多年前沈括上給大行皇帝的奏摺，人們赫然發覺，原來甚至早在石越之前，沈括就提出了類似所謂「貨幣乘數效應」的觀點；當年沈括在奏摺中論及貨幣政策，當然不是預見到了今日的交鈔危機，而是為了解決錢荒的問題，而沈括提出的幾個方法中，竟然也包括了加強紙幣的信用之部分！當然，人們翻出他當年的奏摺，並不是為了嘆服沈括的天才，而是注意到了沈括的另一主張，沈括當年曾經向大行皇帝建議，將金銀皆定位法定貨幣，並提高金幣對銅錢的比價，以此緩解錢荒。而此時雖然形勢大不相同，但人們大多相信，朝廷極有可能通過鑄造金、銀幣來緩解財政的壓力。而另外一些人則相信，蜀幣區的政策，可能在全國被仿效實施……事實上，劃定「蜀幣區」這一政策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人們原本還擔心朝廷因財政的窘境，被迫廢除交鈔或者放任交鈔大幅貶值。但是，在蜀幣局創立的同一天，至少廢除交鈔的擔心就幾乎銷聲匿跡了。汴京的商人們很快就意識到，朝廷有更大的可能將交鈔變成各種各樣的地方貨幣。在這樣的情況下，交鈔會變得沒那麼值錢，但至少它不會變成廢紙。

　　所以，無論如何，茹孝標說的都沒有錯。在此之前，鬼市子的交鈔既然已經漲了，今日界身巷內，也不太可能例外。只不過，既然同時還有鑄造金、銀幣的流言傳出，那金銀的價格，只怕也同樣值得期待。

　　曹友聞當日一擲萬金，在界身巷內買下這許多交鈔，原本只是一筆政治投資，他便是權當丟進水裏了。但時至今日，曹友聞卻突然發覺，他當日的投資，本身就可能帶給他豐厚的回報。除了罰沒給他的抵押金，以及帳面上的巨額債款外，他手裏握著的交鈔也有幾百萬貫之巨，倘若石越果真能成功挽救交鈔，那這毫無疑問將是曹友聞生平最成功的一筆生意。

　　如此一筆鉅款，無論初衷如何，若說曹友聞會漠不關心，那是絕不可能的。

　　雖然界身巷在翹首以待東府的敕令，但轉眼一個時辰過去，在皇城外面等候消息的牙人，卻依然遲遲未能傳回消息。不過此前的流言並非尋常，據說來源非常可靠，而且言之鑿鑿說是在除服後將有重要敕令公佈，因此界身巷內，人們依然在耐心地等候著。曹友聞不斷見到茹孝標招呼著手下的牙人跑進跑出，向他稟報著交鈔的比價。一切正如所料，交鈔對銅錢的價格不溫不火地一點一點地漲著，反倒是黃金的價格，漲幅更加大一些。

　　曹友聞依然只是好整以暇地吃著點心，一面和茹孝標說些閒話。眼見著便到了巳時，黎天南、李承簡、楊懷等人方姍姍來遲，這三人原是特意來界身巷見識一下的，進了這金銀交易所，那黎天南屁股尚未坐穩，便示意身邊的僕人遞過一個小箱子給茹孝標，笑道︰「茹翁，且替我秤一下。」

　　「這是……」茹孝標接過箱子，只覺雙手一沉，這小箱子竟是頗有分量，他連忙將箱子小心放在一張桌子上，當著眾人之面，小心打開來──茹孝標便感覺一陣金光耀眼，這小箱子中間，竟然是滿滿一箱的金瓜子！

　　「這……」茹孝標雖是吃了一驚，但他畢竟是做老了事的牙人，連忙攤了攤手，小心地將箱子開著的一面對著黎天南放了，一面賠著笑說道，「還請黎員外見諒則個，這界身巷的規矩，黃白之物，例由專人當面驗貨，請員外稍後片刻，小的馬上喚人過來……」

　　「你家規矩不小。」黎天南笑道，「你只管叫人來驗秤，我卻是性急等不得了……」

　　他正說著，便見一個牙人一路小跑，急匆匆地闖了進來，連禮都沒行，便氣喘吁吁地說道︰「大事，大事……鹽債……發行鹽債……」

　　「你說什嗎？」茹孝標此時也顧不得黎天南了，抓住那牙人，問道，「什麼鹽債？你說清楚些！」

　　那牙人好不容易才喘過氣來，說道︰「大事情，一個時辰前，司馬相公與石相公簽發敕令，要以十年的鹽稅做抵押，發行五千萬貫鹽債，贖回交鈔，為錢莊存款提供擔保……詳情還不清楚，敕令已送往門下後省書讀，消息是政事堂放出來的！不過，這是今日的《新義報》，剛剛出來，上面有石相公的文章《國家之信用與債務》！」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懷裏掏出一張墨漬未乾的報紙，顫抖著遞到茹孝標面前。果然眾人早已全都站了起來，曹友聞快步上前，一把搶過報紙，果然，《新義報》在最醒目的位置，印著「尚書右僕射石……」的字樣！

　　他抬頭望了眾人一眼，捏了捏手中報紙，高聲讀道︰「昔日管仲云︰不能調民利者，不可以為大治。輕重之術……」才讀到一般，早又有一個牙人跑了進來，手舞足蹈地大聲喊道︰「大漲！大漲！交鈔大漲！」

　　門下後省。

　　都給事中梁燾望著面前的黃紙敕書，神色凝重，他新任都給事中不過幾天的時間。梁燾雖是進士出身，但一生歷宦主要卻在樞府，因為曾經上書反對新法，反對宦官領兵，替被罷官的御史鳴不平等種種事跡，他被視為「直臣」。司馬光亦因此推薦他繼任門下後省的長官。這是一個既可以碌碌無為，又可以舉足輕重的位置，能擔任給事中這個官職，亦被士大夫們視為一種榮耀。但是，要對得起這種榮耀，卻並非那麼容易的事。

　　梁燾此時面臨的抉擇，正是大部分的給事中們經常會遇到的事情。

　　在他面前的這張黃紙上簽押的，有他的薦主司馬光，有聲譽極高的石越，還有好幾位參知政事……

　　按照新官制，只要有給事中在這張黃紙上簽一個「讀」字，這張黃紙便可以成為正式的敕令，頒佈實行。

　　但是，戶房給事中沐康明白無誤的拒絕書讀！

　　而這一張黃紙，乃是所謂的「敕」，指的是得到過皇帝的旨意，有宰相、參知政事簽押。新官制規定，這等大敕令，即便給事中不肯書讀，只須有門下後省長官都給事中書讀，亦得以頒佈施行。

　　梁燾看看這張黃紙，又看看案邊的毛筆，耳旁響著沐康憤怒的聲音︰「……借債！賣爵！若是那奸相庸臣所為，倒也罷了！國人皆視司馬君實與石子明為賢臣名相，他二人竟冒天下之大不韙，開此惡例！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君且稍安毋躁。」梁燾一面安撫著激動的沐康，一面再次審讀著面前的《發行鹽債以贖交鈔敕》。但無論他如何再三細讀，亦改變不了這一現實︰這敕書是國家公開向富民舉債！即使漢武帝、桑弘羊也沒做過這等事！還有公然變相賣爵，這是令所有的正人君子都痛心疾首的惡政，而且，這也是開了先例，大宋朝以前只賣過官，這還是頭一回賣爵！

　　只要想想那些商賈，因為花了一點臭錢，便可以堂而皇之地被尊為男爵、子爵，梁燾便不由感到發自內心的噁心。表面上，爵位只是虛名，這比賣官要好些，但是，在感情上，卻更令人受不了。即使只是虛名，但爵位所代表的東西，比官更加尊貴，梁燾實在無法接受它被銅臭玷污。

　　而且，沐康所說的，亦是他心裏所想的，今日司馬光、石越能通過這種手段借錢斂財來應付交鈔危機，他日就不怕沒人效仿，來斂財借朝廷揮霍！此例一開，只怕從此大宋朝都要債台高築，永遠沒有還得清的那一天！

　　他又抬眼看了看沐康。

　　「沐君所言雖然有理，只恐朝廷之議甚堅……」

　　「那又如何？」沐康厲聲打斷了梁燾，「夕郎（注一）乃慎政之官。朝廷置我輩於此，正為今日。」

　　梁燾不置可否，卻忽然問道︰「沐君是哪一年的進士？」

　　沐康不由得一怔，但上官見問，卻不敢無禮，因回道︰「下官乃先帝龍飛榜進士。」

　　梁燾忽然笑了笑，道︰「那入仕亦有十八年了，十八年還只是七品青瑣，想來是脾氣不太好了。」

　　「下官生來便這臭脾氣，倒叫大人見笑了！」沐康以為梁燾取笑，愈發憤怒，陰陽怪氣地回敬道。

　　不料梁燾卻不以為意，笑了笑，跟著說道︰「沐君既然不在乎這給事中的俸祿，某也沒甚好在乎的。」

　　（注一）夕郎，後文的「青瑣」都是給事中的別稱。

　　「門下後省駁回？」

　　「敕令被門下後省駁回！」

　　界身巷金銀交易所內，突然之間，鴉雀無聲。

　　「那些個蠢貨！」

　　不知是誰發出第一聲咒罵，但幾乎只是轉瞬間，伴隨著各種口音的詛咒、粗口，原本幾乎是一路暴漲的交鈔，馬上停止了漲勢，開始緩慢下跌。

　　「官人且放心，這鹽債的消息既然放出來了，雖然封駁了，大夥還會看情形的……」茹孝標強擠著笑容，安慰著曹友聞。從曹友聞的臉色，是看不出什麼的，他膚色本身就是黑紅黑紅的。一個多時辰內，眼見著交鈔一路暴漲，但曹友聞卻始終不為所動，這份從容淡定，已是令茹孝標十分的欽佩。要知道，倘若曹友聞早一點放了手中的交鈔，他至少已經賺了一百萬貫。即使在界身巷，這也不是小數目。

　　便見曹友聞微微點了點頭，卻並不多話。

　　倒是黎天南等人正在躊躇不決，這三個海商見著交鈔暴漲，黎天南有備而來自不用說，連李承簡與楊懷亦追著買了不少。便見三人各自想了一會，李承簡與楊懷叫茹孝標過來，賣掉了手裏的交鈔；黎天南卻笑瞇瞇地吩咐他繼續買進。

　　果然，茹孝標的判斷並沒有錯，這邊吃過午飯，便再次傳來振奮人心的消息──石相公異常的強硬，竟然這麼快便再次將敕書發往門下後省！

　　交易所內再次沸騰了！

　　李承簡與楊懷後悔不迭，黎天南卻得意洋洋，只有曹友聞依然是不動聲色。茹孝標很難想像，他面前的這個曹友聞，竟然就是幾個月前被界身巷傳為笑談的那個人。

　　茹孝標在界身巷算是見多識廣，但是賺進上百萬貫而面不改色的人，他的確還是頭一次見著。

　　但這似乎註定將是跌宕起伏的一天。

　　交易所內的沸騰持續不到半個時辰，便再次傳來了門下後省封駁的消息。

　　界身巷這次的氣氛，比第一次封駁時更加冰冷。

　　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給事中不肯屈服。如此一來，石越若再次要求門下後省審讀，雙方便可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今天已不太可能再送過去了。」茹孝標坦率地向曹友聞提供自己的判斷，「這鹽債或許又要拖上一段日子，大夥都會觀望，因此交鈔價位，也不會跌太多，官人若要穩妥……」

　　但曹友聞的目光卻投向了黎天南。

　　「黎兄，你以為如何？」

　　黎天南笑了笑，端起酒杯來，輕輕抿了一口酒，笑道︰「咱們這些海商，要壓注的話，定要壓到石相公身上。我又是番人，那非得押雙份注到石相公身上不可！」

　　曹友聞一愣，旋即縱聲大笑︰「哈哈……黎兄說得不錯，說得不錯……」

　　此刻，政事堂。

　　「子明……」政事堂內，所有宰執的目光，都集中到石越身上。司馬光輕輕叫了聲「子明」。欲待說些什麼，卻望見石越凝重的臉色，又抿住嘴，沒有繼續說下去。

　　石越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注視著被封駁回來的那份黃紙敕書。那輕輕的一頁黃紙，便平放在他面前的書案上，彷彿有千鈞之重。

　　此時的石越，並不知道有人要押雙份注到自己身上，他只知道，自己又要面臨一次大麻煩。

　　他知道，便在當天，熙寧十八年二月七日，按照計劃，王安石已經在杭州開始發行鹽債──但王安石奉的是所謂的「中旨」。不經政事堂宰相畫押，未經門下後省書讀的詔旨，其法律地位是沒那麼穩固的。而且，極有可能受到台諫的指責、彈劾。而若是碰到有強硬的地方官員不肯奉詔，那便會更加橫生事端。

　　因此，石越急需獲得正式的敕書。

　　原本以為梁燾雖然是舊黨，但畢竟是司馬光舉薦，上任又未久，斷斷不會在這等大事上作梗，卻不料，偏偏在這裏出了問題。

　　三駁！

　　石越當然也清楚，發行鹽債也罷，變相賣爵也罷，如若交付廷議，將興起多大的風波。他原想先將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行下去，事後的批評與責難他再一併承受，但此時既然在門下後省受阻，那麼，只要今日這敕書得不到給事中畫的那個「讀」字，無論是否出現三駁，麻煩都將不可避免。

　　拖延即意味著無休止的爭吵。

　　這個道理，人人都懂。

　　梁燾的強硬，也令得政事堂發生動搖。宰執們都希望竭力避免發生三駁這樣極端的事情。司馬光欲言又止的神情，已經告訴他石越，他也希望尋找一種轉圜的方法。

　　但是……

　　「子明相公，是否要召梁燾與沐康來政事堂……」范純仁試探著說道。

　　石越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知道，對於這些舊黨的宰執來說，心情亦是複雜的，他們雖然支持自己的政策，但在心裏，他們對梁燾、沐康，是不是又有更多的理解，甚至是讚許呢？

　　石越都不用多想，因為這幾乎是肯定的。

　　這正是舊黨君子們所嘉許的君子。位居政事堂的宰執們，需要折衝妥協，但是如司馬光、范純仁這樣的人，他們心裏真正嚮往的，真正稱許的，不正是梁、沐這樣的操守嗎？

　　他們對梁、沐的理解，幾乎肯定要多於對石越這份《鹽債敕》的理解！

　　石越在心裏苦澀的笑著，抬眼掃視政事堂的宰執們，臉色卻又變得沉重、嚴肅。他有幾分嚴厲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最後落到了范純仁的臉上︰「范公以為召見梁、沐，便能使二人改變心意嗎？」

　　「這……」

　　「做不到的。」石越替他說了出來，「君實相公比我更知道這二人的脾性。」

　　「或許可以曉之以理……這畢竟是為了公利……」

　　石越默認望著范純仁。

　　「一切後果，由石某承擔。」石越淡淡說道，但語氣卻已不容置疑。「敕書一字不改，再次發往門下後省！」

　　「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一日之內，三下敕書！

　　石越卻彷彿沒看見眾人的臉色，竟好整以暇地正了正帽子，坐下悠閒地喝起茶來。

　　事已至此，那便只好借兩個給事中的前程，來向天下人表露一下他石越的決心！

　　界身巷，二月七日，約申正時分。

　　金銀交易所酉初關門，曹友聞已經準備起身離開，他剛剛下到交易大廳，「諸位，諸位，大事情，大事情，東府第三次將敕書發往門下……」只見一個牙人衝進廳內，手裏揮舞著一個什麼東西，幾乎是發狂般地喊叫著。

　　「什麼？」

　　「什麼？」

　　「一日三下敕書？」

　　界身巷內，彷彿是被這個消息驚呆了。連跟在曹友聞身後的茹孝標也突然欣喜得大叫起來︰「一日三下敕書！」沒有人知道，茹孝標自己，也偷偷買了兩萬貫交鈔！

　　「一日三下敕書……」曹友聞也被這意外的消息震驚了。他絕未想到，石越竟然表現出如此堅決的決心。

　　金銀交易所只沉寂了一會兒，眼見所有的人腳步開始加快，但就在此時，又一個牙人跑了進來，幾乎是顫抖著喊道︰「三駁！三駁！」

　　曹友聞幾乎以為交易所又要冷卻下來。

　　但他卻聽到身後的茹孝標罵了一聲︰「讓他娘的三駁見鬼去！」

　　只見交易所內，彷彿沒有人聽到三駁的消息，轉眼間，便再次沸騰。

　　「錢鈔，一比十五！」

　　「錢鈔，一比十！」

　　「一比八……」

　　「一比六……」

　　「一比五！」

　　「一比五！」

　　「一比五！」

　　各種口音的喊聲，在大廳內此起彼伏，每個人的聲音中，都帶著狂喜，曹友聞親眼見證，短短半個時辰內，界身巷金銀交易所內，銅錢對交鈔的比價，暴漲到一比五！

　　※※※

　　熙寧十八年，二月七日。

　　當石越在汴京一日三下敕書，卻遭遇給事中三駁的時候，大名府通判唐康，正在驛館設宴，宴請使遼歸來的告哀使范翔。

　　因為范翔的身份特別，宴會亦十分簡單、樸素。沒有歌妓助興，甚至連葷腥也沒有，簡簡單單的幾樣素菜，令得來作陪的大名府官員，都沒什麼胃口。彼此敷衍一番之後，身為東道主的唐康，更是藉口范翔鞍馬勞頓，公然下起逐客令來。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員們，亦是順水推舟，紛紛告辭離開。沒多久，驛館當中，便只剩下了范翔與唐康兩人。

　　但待大名府的官員走後，唐康卻沒有半點兒顧惜范翔「鞍馬勞頓」的意思，竟然又吩咐下人另外在小廳裏重新置了酒菜，拉著范翔過去坐了，一面笑道︰「全走了這才清靜。我原是有些事情想問問仲麟兄，這些沒相干的人甚是礙事。」

　　范翔使命在身，本也無意與大名府的官員過多的周旋，但他也頗知為官之道，更絕不願意這麼無緣無故得罪同僚，更何況大名府乃是大宋朝的北京，亦算是僅次於東西兩京的權貴聚居之地。唐康這作派，雖是為了他解了圍，卻也令他暗暗嘆氣。方才在宴會間，范翔便已看出來了，大名府的官員們，都有點兒懼怕這位年輕的通判。而唐康也顯得很看不起他麾下的官員，除了對范翔，他幾乎不拿正眼去瞧別人。

　　范翔自然也是知道唐康的身份，石越如今貴為右相，桑充國有事天子之師，唐康自也是跟著水漲船高，他的確亦與一般官員不同，這大名府的官員權貴，免不了都要巴結他。但范翔亦知道，大宋朝與歷朝歷代不同，自慶歷以來，朝中分黨結派越來越理所當然。宰相雖貴，但也要面對各方面的政敵，明槍暗箭，稍不小心便會中箭落馬。甚至堂堂宰相，被小小的台諫官扳倒的事，在大宋朝也不是多稀罕。如今的朋黨，雖然多是由政見不同而引起，但仍有少數人，卻根本便是由平時一系列的私怨而各為朋黨，互相攻訐，而這些官場恩怨，絕大多數，正是這些官員們在州縣任職時結下的。范翔便聽說過這樣的事例，有個官員因為做知縣時，到旁縣同年那裏借些木材被拒，便惱羞成怒，與昔日好友割袍斷交，一直到了兩個人都做到朝中大臣，依然互相攻訐不已。他冷眼旁觀唐康的所作所為，簡直便是哪樣不招人忌恨他便不肯做哪樣。

　　他一面笑著應酬唐康，有心要規勸幾句，卻又顧慮著與唐康並無深交，不便冒昧。但若不說，心裏又覺得愧對石越知遇之恩，且唐康當真闖出禍來，所謂城門失火，他范翔又豈能真的不受波及？一時間真是如鯁在喉，卻幾番都是欲言又止，喝下去的酒，吃下去的菜，皆是食不知味。

　　但范翔本不是特別有耐性的人，如此煎熬一陣，想來想去，終於還是按捺不住，說了幾句閒話，便不動聲色地轉過話題，笑道︰「大名府多鐘鼎世家，難為康時……」

　　「有什麼難為不難為的。」唐康不待他說完，便笑著接過了話頭，「不過，在這北京為官的難處，不滿仲麟兄，我早已領教過，如今竟是習慣了。我這個小小的通判，除了處理民政，還要協築修造城寨，這中間，與這些所謂的鐘鼎之家，可沒少打交道哩……」

　　唐康一面起身給范翔滿了一杯酒，又語帶諷刺地笑道︰「來此北京不足一年，弟便專學會了與這些豪強打交道。不瞞仲麟兄，我初來之時，原是有洗心革面之意的，既想把事情辦好了，又想不得罪人，總想令上上下下，都誇我會做人。可惜，可惜……」

　　「可惜什嗎？」范翔忍不住問道。

　　唐康端起酒盞來，勸了范翔一杯，方又笑道︰「可惜到頭來我發覺，和這等可以通天的豪強打交道，不是他壓倒你，便只能你壓倒他。我若不想和他們同流合污，還想為朝廷做點事，便只有比他們更強橫些，他們才肯服我。這笑臉迎人，有時候還真是不如五色棒管用啊。」

　　唐康笑嘻嘻地說著，差點沒把范翔給噎著。他望了唐康一眼，幾乎疑心他看穿了自己想說什麼，特意說這些話來堵他的口。

　　「仲麟兄不是外人，亦不必瞞兄。」唐康旁若無人地夾了口菜送到嘴裏，「我可不是啥君子，這大名府不知有多少人恨透了我，也有人指使人在汴京彈劾我，嘿嘿……他們若有本事扳倒我，我便認命；但若扳不倒我，我亦沒啥肚量，大丈夫恩怨分明，管他家多大勢力，有何背景，我既是這一郡通判，要令他家雞犬不寧，亦不過是反掌之事。這些個豪強、官吏恨我，懼我，亦是理所當然，我如今是蚤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怨恨我的人多了，我亦也習慣了。我曾一日之內，在衙門將五個鐘鼎之家薦進來的小吏打得半身殘疾；這府衙裏的公人不聽使喚，我便敢尋了個由頭，用軍法一次斬了二十名公差，好叫仲麟兄知道，在這大名府，我也有個外號，豪強、官吏管我叫『二閻羅』，嘿嘿……」

　　唐康輕描淡寫的說著他這些事蹟，范翔已是聽得目瞪口呆。

　　「怎的我此前，竟從未聽過……」

　　「這點小事，豈敢勞動尊耳。」唐康笑著又喝了一杯酒，意味深長地說道︰「有些時候，還是要用刀棒的成本最低。」

　　范翔本是最玲瓏的人，但此時亦只能苦笑搖頭道︰「這亦只是對康時而言，若換了別人，早落了個沒下場。」這卻已是他能說的最直率的話了，他心裏也明白，能夠輕描淡寫的和他說出那些話來的唐康，是根本不可能聽得進他的規勸的。

　　果然，便聽唐康嘆道︰「可惜便是這句大實話，這大名府也沒人敢當面對我說。」他的語氣中，竟有幾分失望。但他旋即換過話題，笑道︰「不想卻說了這許多閒話，見笑，見笑。仲麟兄當知我想請教的是何事？」

　　原來方才所說竟是閒話？范翔不再說話，實施默默在心裏苦笑。

　　唐康卻當他在等自己開口，不待他回答，又繼續說道︰「契丹聚兵於燕薊，想必也是明白，和大宋做生意，還是用弓馬來取成本才低些。此番仲麟兄與章子厚相繼使遼，所為何事，我大概也知道一些。今日之勢，若不能息契丹之兵，這大名府，便難免要淪為戰場。朝廷煞費苦心，要以大名府為樞紐，構築一道火炮防線，以捍衛京師，只可惜，這防線如今……」

　　「如今又如何？」范翔聽出他話裏的蹊蹺。

　　唐康搖了搖頭︰「耗費了許多的錢糧，動用了不知多少人役，只是卻不知令多少人中飽了私囊。」

　　「啊？這……」范翔不由得大吃一驚，手一抖，懷中的酒都幾乎潑了出來。

　　唐康的神色卻仍然十分淡定從容︰「我來大名府後，仔細巡視了，朝廷若再給我三五年時間，足錢足糧足人，我盡力彌補，保管到時候令契丹輕易難越此防線一步！但若是如今，嘿嘿……仲麟兄若是親去看看便知，有些城寨，樞府的圖上令修在甲處，因要佔了哪家豪強的風水寶地或良田莊園，或因當地早已有無數的民宅，拆遷不易，結果往往修到了幾十里之外！如此南轅北轍的城寨，不下十餘座。此外，偷工減料，無論完工與否，幾乎處處皆有，譬如樞府明令，為防契丹火炮，城寨須以石頭、水泥築成，如此才能堅固可用，但我可以肯定，至少有三座城寨，報的是石城，實際卻依舊是土城，只不過是用石頭築了個城門以充門面。」

　　「這……」范翔已聽得聳然動容，「康時，這可開不得玩笑，此前這乃是呂公著監修……」

　　「呂公著又如何？」唐康冷笑道，「要修築如此多的城防，在大名府居然沒弄得怨聲載道，我卻不信誰又有這個本事！只不過君子們自有說辭，此事說不定反成一件不肯擾民的美談呢！便是這大名府，仲麟兄只看見這大名府的南城和北城，可沒見著東城和西城吧？東城西城的城牆之下，商鋪民房蓋滿了護城河的兩岸，延綿數里，至今沒有拆完。呂公著只拆完了北城外的房子，南邊的是我搞得怨聲載道，才勉強清除的。不論士紳豪強，還是市井小民，都只知道天下承平已久，如今乃是太平盛世，只要契丹人的弓箭沒射到大名府的城樓上，誰也不願自家的產業為了那沒譜的事就這麼沒了。說不得，只好我來做這個惡人。」

　　「那……為何我不曾聽說康時曾上報朝廷？」

　　「那又有何用？自古以來，太平年間要不忘武備，便是一件難事。朝廷和開封府既然管不了御街上隨地佔道擺攤的商販，也管不了汴京城外越來越龐大的新坊區，又如何奈何得了這大名府城外的民房？更何況，只需讀讀最近的邸報，便可知司馬君實心裏想的什麼，若非迫於無奈，他現在很不能停了一切『勞民傷財』之事。我此時去彈劾呂公著，非止奈何不了他，還給了那些手眼通天的豪強一個機會，他們還不借此機會興風作浪，大造輿論？汴京城外的坊區，便是前車之鑒，只怕正好促成司馬君實下定決心停止修築這防線，說不定還要成全呂公著的美名。便是僥倖如願以償，令朝廷震怒，如此大事，太皇太后自免不了要派中使來覆查，以我『二閻羅』的風評，只怕也不會有好下場。」唐康嘿嘿乾笑了幾聲，「我犯得著去與呂公著同歸於盡嗎？」

　　「可是……」范翔聽唐康所言，雖然明知他說的都是實話，但卻總是覺得唐康這個黑鍋背得太冤。

　　但唐康倒是全不介意，又笑道︰「兄亦不必擔心，此事後面除了呂公著，更不知又要牽涉多少中貴人，我也不是好惹的，憑他是誰，亦沒有這個本事，將這黑鍋令我一個人來背了。這大名府如今便是一潭臭泥，誰來過這裏，都免不了要沾一身的臭泥巴。我亦不介意替呂公著來擦屁股，只要有時間，我總能設法彌縫起來。只是若契丹人來得太快，那說不得這是死罪，其他種種亦顧不上了，我便只好孤注一擲，上章彈劾呂公著。」

　　唐康說得倒是波瀾不驚，但范翔已見著他眼中閃著兇狠的光芒。范翔是個聰明人，他當然也知道此事不是鬧著玩的。唐康背後有石越，而呂公著在舊黨中也是連根錯枝，其中更不知道要牽涉多少親貴、宦官……他突然想到郭逵也在河北，心中一動，又試探問道︰「此事郭樞副可知情……」

　　「他又不是瞎子，如何會不知道？只不過郭相公是斷不會蹚這渾水的。他有他的如意算盤，他本就覺得有他坐鎮，用不著這破防線亦足以禦敵；何況就算萬一真出了問題，他多的是理由可以置身事外，還可以叫呂公著和我當兵敗的替罪羊。嘿嘿……他本來是奉旨意要查看這城寨修築進展的，但郭相公卻根本不進這大名城，進展如何，他只管行文給我，我說什麼他便信什麼。如今他要麼便住兵營，要麼便去沿邊州府，根本不叫自己有機會看見那些個破城寨，連這大名府城，他亦絕不肯多看一眼。郭相公長於謀略，這掩耳盜鈴之策，實是爐火純青……」

　　到了此時，范翔才終於明白，原來唐康並非是一點長進也沒有。他當年在益州，便敢與益州四司衙門爭長短，但如今到了大名府，表面上看依然飛揚跋扈，目中無人，但實際卻也頗知輕重。他心中又有點凜然，若是輪到權謀心計，只怕唐康還在自己之上。

　　范翔亦是聰明人，他知道唐康與他原本相交並不深厚，但今日卻如此交淺言深，那便是唐康料定他不敢出賣自己，更是在逼他說實話。他此時若還是虛與委蛇，便是要將唐康逼成自己的敵人！唐康本人已非可欺之人，以其身份地位，范翔更是萬萬不敢得罪的。

　　更何況，對范翔來說，這未始不是一個機會。

　　他抬眼看了一眼唐康，只見唐康的眼中，閃爍著野心勃勃的光芒。看起來，他面前的這個年輕的通判，胸中之抱負非比常人。

　　這一瞬間，范翔忽然想到，朝中黨派之勢力越來越盤根錯節、根深蒂固，也許在他有生之年，都不可能見到朝廷能去此「朋黨」。自漢唐以來，所謂的朋黨，往往只要黨魁一死，便樹倒猢猻散；但熙寧以來的朋黨，卻如同將根深深地紮進了朝廷的政治土壤當中，如今的新黨，絕不會因為王安石、呂惠卿的倒臺而銷聲匿跡；范翔亦無法想像，舊黨會在司馬光死後，便不復存在……那所謂的「石黨」呢？

　　范翔的心跳猛然加速。他毫不懷疑石越至少能執政到小皇帝親政，甚至更久！到了那時候，難道石黨便會銷聲匿跡嗎？

　　范翔難以相信這一點。他隱隱已意識到，將來的皇帝，很可能將會依賴、利用不同的「朋黨」來掌控權力。這個，史上並非沒有先例，而今日之局勢，亦明顯表露了此種趨勢。

　　那麼……在石越之後，總會要有幾個人出來繼續這龐大的政治遺產……當然，也許現在就未雨綢繆十幾二十年後的事情，的確早了些，沒有人能預計這麼長時間裏的變數，但是……

　　范翔又看了一眼唐康，眼前的這個「衙內」的確還有很多的缺點，有些缺點甚至致命。但范翔亦不能不承認，唐康身上，同樣存在著某種連石越都有些缺乏的東西……

　　范翔並不奢望能獲得唐康的友情，他甚至懷疑在唐康那裏，究竟存不存在那種東西？但是，他應當小心地得到唐康的好感和信任，同時，他還要小心地保持一定的距離。

　　在一切未明朗之前，離唐康這樣的人太近是危險的。他如同一團烈焰，靠得太近了，難免會被燒著。

　　范翔沉吟著，他要小心地措辭。

　　「康時，實不相瞞，我原本亦算不上使遼的合適人選……」范翔望著唐康的眼睛，他知道唐康這樣的聰明人，有足夠的智慧來判斷真偽，「我對契丹原本便所知甚少，在契丹待的時日亦不夠長。」他先聲明著，「不過，若以區區之見，此番契丹雖然大舉聚兵，絕非虛張聲勢，然卻也未必一定會南犯。」他亦不願意去考驗唐康的耐心與器量，唐康早已聲明他「恩怨分明」。

　　「哦？」范翔話雖說得委婉，語氣卻很肯定，令唐康都有些意外，「仲麟兄敢如此斷言，想必有所憑據？」

　　「敢問康時，遼主一面大舉聚兵，一面卻又為先帝罷朝，親率百官祭奠，僅以局外人觀之，康時以為遼主是何心態？」

　　唐康一時竟是被問住了，他沉吟了一會兒，方有點不太肯定地回道︰「仲麟兄之意是遼主心中亦遲疑難定？」

　　「我既不知遼事，亦不曉兵事。然我並不相信遼主會因我朝遭逢國喪，恪於春秋之義而罷兵，那麼遼主如此作為，以常理推斷，便只有兩個可能，要麼是他用疑兵之策，要攻我不備，要麼便是他自己亦沒拿定主意。」

　　「但遼主亦算是英主……」唐康難以相信，「他當年兵變奪位之時何等果決，豈會……」

　　范翔搖搖頭︰「這卻非我所能知者。若從遼主之赫赫英名之來看，的確是不可思議。然若以常理而言，契丹也罷，大宋也罷，只要大軍調動，便不可能瞞過對方。以今日之事論之，遼國君臣非無智謀之士，不可能不知道，無論他如何設計，朝廷總不敢掉以輕心。故若用疑兵之計，遼主應當是如此虛張聲勢幾次，令我大宋疲於奔命，日久漸生懈怠，再出其不意大舉興兵，打我一個措手不及。我不知善用兵者，這般疑兵之計要不要真的勞民傷財的大舉聚兵，只是我在遼國，見到遼主又是罷朝，又是親率百官祭奠，當日我也曾親眼見到遼主，總覺得他神色之間，有些猶疑之態。」

　　說到此處，范翔又搖頭說道︰「不過，連我也不知道我又沒有看走眼。或許遼主便是要沽名釣譽也未可知。畢竟契丹一向也自詡是承唐之正統，自居為中國……然無論如何，此皆可為可疑者一。」

　　范翔的解釋，的確是兒戲了些，唐康自到大名，便留意北事，若論及遼主耶律濬，真是當之無愧的一代英主，說他一面大舉聚兵，一面卻連南侵與否的決心都沒有真正下定，這說出來，卻如何能令人信服？

　　唐康心裏不以為然，只問道︰「既有可疑者一，便當有可疑者二……」

　　「這可疑者二……康時當然知道所謂的『四蕭王』？」

　　唐康點點頭︰「略有所聞。契丹自耶律寅吉、蕭素相繼病逝後，朝中功勳之臣，便餘下楚王蕭岩壽、衛王蕭佑丹、許王蕭惟信、陳王蕭禧四人，分掌南北宰相府、樞密院，北人喚之為『四蕭王』。」

　　「康時既然在大名府，想來許王蕭惟信極力主張南犯，陳王蕭禧卻極力維護兩朝同好，這些事情，亦瞞不過康時……」

　　唐康只笑不語，默認此事。遼國內部的這些分歧，無論是蘇軾的奏摺，還是職方館的報告，都說得甚是清楚。按理唐康是不該知道的，在范翔使遼之前，甚至都對此一無所知。但范翔也猜得到，以唐康的身份，肯定有他的一些特權。

　　唐康早就知道，契丹如今權勢最大的四位貴臣，便是所謂的「四蕭王」，這四人中，蕭岩壽為北府宰相，蕭惟信為南府宰相，蕭佑丹為北院樞密使，蕭禧為南院樞密使。遼朝管制極為複雜，無論南北宰相府，還是南北樞密院，都各自掌握實權。以地位班次而言，是北、南宰相，要尊於北、南樞密使一些，而蕭岩壽與蕭惟信的資歷，也要遠高於蕭佑丹與蕭禧。但是另一方面，在契丹建國的歷史上，宰相府原本是採用「世選制」銓選宰相的，也就是說，大遼的宰相，有很長一段時間必出於皇族或國舅族，乃是貴族權力的體現。而樞密院之設立，卻正是遼主為了強化皇權的手段。因此，在這樣淵源下形成的遼國官制，便形成一種複雜的關係，握有軍政實權、位次較尊的宰相府，實際權力反而不如樞密院。南北宰相府成為次於南北樞密院的權力機構，北樞密使則是群臣之首。所以，遼主雖然以資歷較深的功勳之臣蕭岩壽與蕭惟信任北南宰相，卻將樞密院交由資歷較淺，卻是他的心腹之臣的蕭佑丹與蕭禧掌握。

　　如此權力結構，原本也無可厚非。

　　但問題卻出在許王蕭惟信那裏。唐康曾經查閱樞密院的檔案，知道蕭惟信在當年遼主耶律濬發動兵變奪位之時，曾經陰懷兩端，以致在後來的平亂中，蕭惟信一直被遼主有意無意地防範、疏遠。但蕭惟信畢竟也是遼主的功勳之臣，而且以契丹的傳統，蕭惟信亦是手握實權。因此遼主對他雖然並不太信任，卻也免不了要一面防範，一面還要籠絡利用。所以蕭惟信照樣能封王拜相，而且也時時被委以征伐之任，鎮壓女直、阻卜等族之叛亂。

　　然而蕭惟信對於自己的地位，卻似乎並不算太滿意。從各種報告分析，蕭惟信的怨氣，可能出於在與陳王蕭禧的爭端上。

　　蕭禧之地位原本遠低於蕭惟信，但南樞密院至少在行政、賦稅、部族三事上，卻偏偏正是南宰相府的上司，職方館曾經搜羅了一些契丹重臣的奏摺，唐康細讀過這些奏摺，便發覺蕭禧與蕭惟信，甚至在很多的小事上都是針鋒相對，而二人的主要矛盾，則發生在部族事務上。

　　契丹今日之國策，乃是由衛王蕭佑丹所奠定的「聯漢、奚以制蠻夷」。契丹在統治的核心地區，有待漢族和奚族，與兩族一道分享權力，宣揚「漢契一體論」等觀點，並輕徭薄賦，拉攏二族以穩固統治。但對除契丹、漢、奚三族以外的部族，則實行殘酷的壓榨政策。蕭禧與蕭惟信的爭吵，十之八九，便都發生在對其餘部族的態度上。

　　蕭禧主張即使對漢、奚以外的「蠻夷」，也要懷柔……

　　蕭惟信卻認為契丹本以弓馬立國，對不聽話的蠻夷，自然不能客氣，更質疑蕭禧是含沙射影地指責他在鎮壓叛亂時，過於殘暴。

　　唐康曾經聽說，蕭惟信曾因阻卜某部族遲交賦稅，將滿族兩千餘口的男丁全部殺死，女人與孩子，全部用馬活活踩死，還強令著幾十個部族頭領去觀看……

　　蕭惟信請求將漢族事務劃歸南樞密院、南宰相府管轄，將中書省虛設，以「減少冗官」，節省用度……

　　蕭禧卻堅決反對，以為「漢俗不與國俗同」，雖「三族一體」，但依然應當「以漢官、漢俗治漢人」……

　　蕭惟信大贊遼主武功過於唐太宗，中興大遼，勸遼主以「四海來朝」為志向……

　　蕭禧卻上表說「強鄰環伺」，要遼主「通好於南朝」，「不可復以二十年前之南朝視之」……

　　總而言之，二人之矛盾，幾乎難以調和。

　　唐康知道蕭禧曾經數次使宋，對宋朝之認識，自然遠較於其他官員為深。而且他原是北面林牙出身，雖然契丹人往往不分文武，但是能做到林牙，在契丹人當中便算是真正的讀書人了。而他如今之官位，更被契丹人視為「文官」之首領。故此，在契丹要臣中，蕭禧與北面林牙承旨趙思茅、翰林學士承旨室得臣等人，是極力主張維持宋遼通好的。那趙思茅與室得臣，亦非尋常大臣，據說近幾年遼主之聖旨，十有八九，都是這二人主筆，凡有軍國大事，遼主都會先徵詢他們之意見。

　　但蕭禧等人對契丹朝政的影響力，卻在這幾年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雖然唐康一直認為蕭惟信只不過是希望挑起更多更大的戰爭，以牟取更多的權利與功勳。畢竟對蕭惟信這類人而言，他的權力、功績、財富，都是要靠戰爭與搶掠來滿足，但從唐康瞭解到的情況來看，在契丹內部，蕭惟信一直都有很多支持者，一旦契丹的國力愈是恢復興盛，這類支持者就越多。在幾年前，契丹的新貴們還能從宋遼貿易中享受極大的好處時，蕭禧們還能壓制住那些蠢蠢欲動的好戰之徒。但這幾年間，契丹國用日漸匱乏，金銀緍錢，要嘛流入大宋，要嘛被貴人用來修建佛寺，眼見國內百貨騰貴，民怨四起，身為南樞密使的蕭禧免不了便成為眾矢之的。而自遼主重新統一遼國以來，契丹幾乎每戰必勝，軍力強盛之下，越來越多的契丹貴人，開始懷念耶律阿保機與耶律德光的時代……而對於宋朝趁火打劫，不再向遼國交納歲幣，更讓許多人憤憤不平。一段時間內，只是懼於宋軍大敗西夏的強大，這些人還不敢輕舉妄動，但隨著宋軍在益州顏面盡失，熙寧十七年以來，國內危機不斷，千瘡百孔，久懷不滿的契丹貴人們，幾乎都覺得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時候。

　　這一次遼國極力主張南侵的，除了南府宰相蕭惟信以外，更有夷離畢韓何葛、北院宣徽使馬九哥等重臣。這韓何葛是渤海人，而馬九哥則是漢人，即是說，契丹國內主張南侵的勢力，早已不限於契丹人。其勢力之強大，絕非蕭禧和他的那一班「文臣」可以相提並論。畢竟，契丹與大宋不同，契丹文臣的地位，總體來說是比較低的。

　　因此，唐康心裏抱的指望，是遼主耶律濬與衛王蕭佑丹還能夠保持清醒，唐康到大名府雖然不久，卻也已瞭解遼主的關鍵。遼主耶律濬在遼國威信極高，其權力亦非大宋朝之皇權可以相比，是戰是和，最終還是決於他之口。而在遼國，最能影響到耶律濬的，無疑便是衛王蕭佑丹。唐康雖然並不知道詳情，但他亦隱約瞭解到一些，石越遣范翔使遼，其中另有隱情。

　　他表面雖然做出一副很認真聽范翔分析的神色，心理面卻並未太當回事，他只想從范翔的言語神色中，得到一些他的秘密使命是否成功的訊息。

　　「……重臣各持戰和之策，人心未一……」

　　范翔繼續在口若懸河地分析者契丹國內的形勢，說著唐康早已瞭若指掌的事情……唐康瞇著眼睛望著這位「告哀使」，心裏面也在揣測著︰他的語氣如此肯定，究竟只是出於他那一廂情願的亂猜，還是另有所據？

　　※※※

　　汴京。保慈宮。

　　高太后又望了一眼那一堆如小山一般高的未批閱的奏摺，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停下筆，將身子靠在椅背上，伸出手來揉了揉眼睛。已經記不清是從哪天開始，她感覺左眼看東西有點模糊，奏狀只要看久了就頭暈眼花，甚至能感覺到一陣陣的刺痛。但即便貴為太皇太后，對這眼病，亦只能束手無措。太醫們看了好幾次診，但結果卻是各說各的，不同太醫開出來的藥方，幾乎是南轅北轍。太醫既然這麼不靠譜，高太后便避過兩府的宰執們，悄悄叫人找了幾個高僧想辦法，高僧們獻了個法子，要她一日念數十遍的什麼「光明咒」，念夠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奏效，高太后依法施行，如此也有許多時日了，但到目前為止還是毫無效果。陳衍也私下裏派人找了汴京的幾個民間名醫問診，那些名醫亦是沒什麼好辦法，多數只說要患者「少用眼」，不可過度勞累，須多多歇息。但這個法子即便是行得通，對高太后也不適用。這麼大的國家，有多少事情需要她來裁決。她當然可以將大多數事情交給兩府處理，但她接過這個攤子不久，若一開始便如此懈怠，只怕時日一久便容易被兩府架空，到時候再想收回權力可就難了。在自己的權力得到鞏固之前，高太后一時一刻都不敢放鬆，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這樣才不會被臣下欺瞞利用。

　　更何況，如今朝局還如此「熱鬧」。

　　二月七日，「鹽債敕」封駁案震驚朝野。政事堂一日三下敕令，門下後省一日三駁，政事堂旋即態度強硬，以事關重要，不容拖延為由，次日便將「鹽債敕」交付廷議。

　　但是，對於「鹽債敕」的反對的規模，也是超出了高太后的預料的。僅僅二月八日一天之內，彈劾石越賣爵的彈章，便多達三十餘份。其中不乏重臣，御史中丞劉摯便赫然在列。

　　二月十日，高太后在內東門小殿主持廷議，以劉摯為首的反對者氣勢洶洶，十幾名待制以上的官員近乎威脅的表示，如若高太后贊同此敕，他們絕不再立身於朝廷之中。這些官員，要麼是親近的侍從，要麼位居要津，絕大多數都是所謂的「舊黨」，高太后也久聞他們的名聲，對他們頗有好感。

　　但當日廷議，司馬光、范純仁不惜引火焚身，公開替石越與「鹽債敕」辯護，這對朝中一些持反對意見的舊黨來說，無異於當頭一棒。雖然這些官員馬上對司馬光、范純仁也大加撻伐，但無論是誰，都明白此時此刻，高太后將做何選擇。僅僅在一日之內，高太后就迅速做出決定，罷梁燾、沐康，頒行「鹽債敕」。

　　「鹽債敕」雖然最終通過頒行，但風波卻並未就此停息下來，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十一日，那些發出威脅的舊黨大臣並沒有善罷甘休，紛紛上表，再次彈劾司馬光、石越、范純仁，要求朝廷取消成命。御史中丞劉摯更是請辭，自請出外。

　　高太后將這些彈章全部留中，又下旨勸慰劉摯。

　　但劉摯卻並不買帳，反而誓言絕不罷休。而除了劉摯外，其餘諸人也沒有任何就此收手的意思，有人怒而告病不出，有人鍥而不捨繼續上表辯駁，有人甚至跑去政事堂與司馬光、石越理論……

　　甚至連清議也不支持石越──清議反對的理由，與當初門下後省的理由幾乎相同。未入仕的讀書人，既堅決反對賣爵，更公然質疑朝廷的信用，許多人都擔心這不過是又一輪的巧取豪奪，或者說，為以後朝廷的巧取豪奪，開了一個壞頭……

　　唯一的好消息是，據說自二月七日開始，界身巷交鈔的價格便在不斷地上漲。但高太后並不能明白那有何意義，她的內心中反而更贊成劉摯在廷議中說的︰「朝廷乃與士大夫共天下，非與商賈共天下！」

　　界身巷的什麼事，高太后是漠不關心的，激起士大夫與讀書人如此巨大的反對，才是令她懷疑與擔心的。

　　然而石越卻似乎沒有半點動搖。而司馬光至少在表面上，是堅定的支持石越的。甚至政事堂內部，表面上也顯得很一致。原本高太后是以為至少孫固會反對的，但這一次孫固雖未很主動的支持石越，卻也並沒有站出來帶頭反對，這令她十分的意外。這也是一個明顯的信號，不管石越用的什麼辦法，他至少成功地說服了他在政事堂的同僚。

　　既然如此，即使高太后心裏再懷疑、再動搖，她亦只能將這些藏起來。

　　僅僅在二月十五日，石越便頂著壓力，以政事堂的名義，公佈了發行鹽債的細節，以及王安石在杭州成立都提舉鹽債司之事。

　　對於反對者來說，這如同挑釁。

　　甚至有一些原本沉默的人，也站了出來，指責石越「弄權」。王安石早已前往杭州的事公佈之後，人們都明白了一個事實──石越對反對者毫無尊重可言。矛頭對準了石越，熙寧初年關於王安石的記憶，在許多人的腦海中，忽然再次清晰起來。人們相信這只是石越步王安石後塵的第一步。矛頭也對準了司馬光、范純仁，尤其是司馬光！雖然他在舊黨中威望猶在，多數舊黨或體諒他的苦心，或以為他只是為石越所惑，或者視情面而不忍相責，但依然有一些舊黨的「君子」，幾乎將司馬光視為「言行不一」的小人，視為理念的「背叛者」，還有人甚至將他與王莽相提並論。在一些激憤的舊黨心裏，石越只是露出了他的「本來面目」，而司馬光，卻是徹頭徹尾的背叛，更加難以原諒。這可能是司馬光有生以來，個人遇到的最大危機。

　　一方面是以御史中丞劉摯為首的舊黨諸君子對鹽債敕的反對，另一方面。卻似乎是還嫌朝野的局勢不夠亂，不僅舊黨、石黨中支持司馬光與石越的官員也紛紛上表為馬、石辯護，許多新黨官員也不甘寂寞，許多新黨官員的奏摺，與其說是為了鹽債，倒不如說是為了借此機會出一口胸中的惡氣，甚至一些奏摺中，試圖挑撥舊黨與石黨關係，從中牟利的意圖，根本不加掩飾。這些人打著支持鹽債的名義，對反對者大加抨擊，乃至冷嘲熱諷……高太后雖然對這些人深惡痛絕，卻又投鼠忌器。在表面上，她只能站在支持鹽債的官員這一邊，否則，事情將不可收拾。

　　而所有這些官員中，最為活躍的，便是權知開封府蔡京。這個同時受到司馬光、石越欣賞的「新貴」，自任權知開封府後，很快便因封建之事令高太后不太滿意。如今，高太后更認為此人乃是「喜生事」之人──蔡京不僅極為賣力地為鹽債辯護，而且還公然抨擊門下後省制度！他接連上表，以為門下後省制度，導致事權不一，貽誤國事，建議左右僕射兼任門下後省長官。

　　在高太后的心裏，蔡京的這個建議倒並非不好。倘若兩府的宰相們，都是由她親自任命，她對兩府有著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權力，那麼蔡京的這個建議，是可以考慮的。但目前的形勢，高太后卻是絕對不可能同意的，任何增強宰相權力的建議，她都不會去考慮。

　　高太后需要考慮的是，蔡京究竟是自己想拍司馬光與石越的馬屁？還是受了他們的暗示，來試探自己？

　　但不管是何種原因，高太后此時都後悔自己最初的遲疑，即使只是蔡京想拍馬屁，她的批答亦應當強硬果斷，只有乾脆、不留餘地的駁回蔡京的建議，才能夠有效的阻止後面源源不斷的想拍司馬光、石越馬屁的人。

　　高太后也明白，有不少人當官，靠的便是揣摩上意。眼見著因為給事中們，司馬光與石越惹上如此大的麻煩，以他二人如今的權勢，多的是人主動出頭，來替他們剷除後患。更何況，給事中本來就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官職。

　　於是，她只是頭兩次批答時語氣不夠堅決，便惹來蔡京接連上表，而短短幾日之內，竟然果真有官員應聲附和！

　　這又是一個教訓。

　　高太后閉著生疼的雙眼，在腦子裏草擬著批答的詞句。這一次，既不能傷了司馬光、石越的面子，又要叫蔡京死心，從此不再提起，用詞語氣的確都頗費周章。

　　這一切，從應付亂成一團的朝局，到批答奏摺時的用辭，還有每況愈下的左眼，都讓她感覺到一種力不從心。高太后心裏越來越渴望找一個合格的幫手，但是，她心裏仍然還在時時戒慎恐懼著。她對任何臣下的依賴，都會成為她致命的弱點。她也不想在她垂簾的時期，留下私人干政的話柄，外朝士大夫的力量如此強大，若果真在內朝中有私人干政的事情傳出，對她只怕不會有什麼好處。

　　但是，她到底只是個老婦人。

　　從大的方面來說，對於朝中政事，她需要諮詢意見。不僅是外朝的大臣們的，所謂兼聽則明，以大行皇帝之智慧，也要派遣內侍出去瞭解民情政情。而高太后不僅僅需要瞭解政情民情，還需要有人能站在她的立場，設身處地的替她出謀劃策。士大夫的立場、考慮問題的出發點，許多時候，都與她相差甚遠。

　　從小的方面而言，她也需要有一人，能替她念奏摺，說明事情的原委，讓她的眼睛得到一些休息。也需要有人能根據她口授的旨意，寫成恰如其分的批答，如此，蔡京這樣的事情，才不會重演……

　　她很盼望身邊有這麼一個人，能夠老實、規矩、聽話，不至於激起兩府與士大夫的反感，最好生性恬淡，也不會利用這種特殊的權力興風作浪。並且自己能夠可靠地加以控制，絕不至於脫離自己的掌控……

　　但是，儘管高太后心裏已經有了這麼一個人選，她卻難以下定決心。

　　她不能這麼輕易就被眼疾打倒。

　　雖然有點力不從心，但高太后相信自己尚能克服。也許，念過七七四十九天光明咒後，我佛慈悲，真的能有神效呢？

　　想到這裏，高太后勉強又提起精神來，提起朱筆，細想了想，在蔡京的奏摺下面繼續批道︰「……國初祖宗故事，給事不過寄祿之官，原不與封駁之事，先帝定官制，乃設後省瑣闥（注二），省讀奏案，駁正違失……」

　　只寫了這麼幾句話，便覺手腕酸疼，又停下筆來，抬眼卻見陳衍正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因問道︰「題目可要來了？」

　　「是。」陳衍連忙尖聲應道，趨步走近，將一份封好的文書，雙手呈到高太后案前放好。

　　高太后點點頭，將蔡京的奏摺合起來，丟到一邊，一面說道︰「遲早需得修一座正正經經的貢院才成，各州解試還好，如今還可以騰出州學來，可堂堂省試，卻依舊……」

　　說到這裏，她不由得搖了搖頭。其時科舉雖然漸受重視，但自建國以來，大宋朝無論是解試還是省試，不僅時間還不是非常穩定，連之場所，都無一定之所。不論寺廟、廨舍，亦或是學校，哪裏房子方便，便借用哪裏的當成臨時貢院進行考試。熙寧十八年的省試，便是在汴京的開寶寺舉行。而按照慣例，因為皇帝駕崩，這一年將不會進行殿試，省試的名次，便是最終的名次。因此亦是因為此前那些貢生的「醉酒鬧事」事件，高太后對這次省試也極為重視。政事堂推薦翰林學士安燾知貢舉事，高太后雖然勉強接受了，但並不太滿意，又欽點了尚書左丞錢勰、副都給事中胡宗愈同知貢舉。

　　垂簾未久的高太后，對外朝的大臣，依然還處在一個慢慢瞭解的階段。她小心謹慎的提拔著有才幹的「正人君子」。高太后有自知之明，她知道真正德行兼備的士大夫，是不太可能成為自己的「私黨」的。但她也並未想過要在朝中成立自己的私黨。只不過，任何時候，朝中自然都是賢能越多越好。而她親眼看準了的人，她會更加放心。

　　尚書左丞錢勰便是她親自拔擢的第一位重臣。此前一直在地方擔任轉運使的錢勰，出身名門，乃是吳越王錢氏之後。錢家在大宋，亦是世代顯貴，不僅其族中子弟屢尚公主，而且中進士，或者開制科而歷任朝廷重臣者，同樣不勝枚舉。

　　對於高太后來說，錢勰的確是她易於瞭解的外臣。此人敏於吏事、廉潔剛正、堅決反對王安石之新法，而且最重要的是。錢勰還以博聞強記出名，亦頗有文名。自垂簾後，高太后最迫切的希望之一便是有一個自己可以信任的翰林學士……

　　因此，令幾乎是到尚書左丞任上履新的錢勰同知貢舉。亦是一舉多得，既是為了保證省試不要出亂子，又可以給錢勰的履歷添上重重一筆。

　　至於胡宗愈，乃仁宗時名臣胡宿之子，系出晉陵名族，在熙寧初年便因反對新法，一直在州縣為官，高太后點他同知貢舉。主要卻是因為別的原因，因為負責貢舉之官員，一旦選定，便要逕赴貢院，實行「鎖院」，直到奏名放榜才能出院。所以，在「鹽債敕」封駁案爆發後，高太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位聲望極高的副都給事中。以一個他無法反對的理由「關」進了貢院中。

　　但即便安插了兩位同知貢舉，高太后依然還不是完全放心。雖然慣例上省試出題乃是內簾官的權力，但出於謹慎，高太后還是特意在引試（注三）前，遣人去要來省試的策論題目。因為鹽債的事情，朝廷亂成這樣。誰也無法保證那內簾官不出什麼岔子，特別是其中還有一位副都給事中。她實在不希望有人借著給省試出題的機會，再次激化矛盾。但她心裏還是有些忐忑的，如果胡宗愈拒絕給她題目，她又豈止是討了個沒趣而已？

　　幸好如此尷尬之事，並未真的發生。

　　一旁的內侍此時已小心的將文書啟封，然後遠遠的退到一邊。高太后從中抽出一張紙來，又瞥了一眼殿中，眼見不可能有人能看到紙上的內容，這才緩緩地打開。

　　遠遠地站在下首叉手侍立的陳衍，這時也不禁悄悄抬起一點頭來，雖然明知道不可能看到任何東西，但是那畢竟是一張主宰著數以千計的讀書人命運的紙。他看見高太后的視線落在紙上，然後……僅僅在一瞬間，他看見高太后的臉色，便那麼凝固了。

　　過了半晌，他才見高太后抬起頭來，臉上的神情，非常的難看。

　　「召韓忠彥！」

　　（注二）後省，門下後省之簡稱。給事、瑣闥，給事中之簡稱或別稱。

　　（注三）一般來說，宋朝省試是在鎖院後大約十日左右引試。

　　※※※

　　大名府。

　　「范仲麟是這麼說嗎？」坐在大名府通判唐康的官邸內的，赫然竟是職方館河北房知事文煥！此時他頭帶交腳襆頭，穿了一身紅色的錦袍，腰間繫著蹀躞帶，腳上踏著長靿靴。袍子雖是右衽，但其餘穿著卻全是契丹風俗，這儼然便是來往於宋遼之間的宋商模樣。

　　這樣的裝扮，若在汴京不免會引人側目，但在大名府卻是再平常不過，這裏乃是宋朝商人與北邊貿易之重鎮，往契丹貿易的宋商會在此最一次旅途的休整，而遼國過來的商人，也往往到大名府為止。因為在這裏他們基本就能買齊他們所需的全部貨物，只有極少數的遼商，才會更進一步的南下。因為遼人不論是契丹人，還是漢人、奚人，都受不了宋朝南方的濕熱，甚至連汴京的氣候，他們都不是十分習慣。而從貿易的角度來說，到邊境購買貨物，雖然品項的確遠遠較大名府豐富，但對大部分的貨物來說，不僅路途更遠，也比大名府的更貴。有了如此特殊的地位，在大名府充斥著宋商、遼商，也是理所當然。這些商人上則結交達官貴人，下則出入市井閭巷之間，要想行動方便而不引人注目，無疑做這種所謂的「北商」打扮，是最自然的。

　　實際上，文煥的公開身份，便是一家專事皮毛、藥材生意的小店掌櫃。宋朝有不少這樣的商人，為了收到珍稀的皮毛、藥材，甚至會深入到遼國的上京去，這些商人經常不顧禁令，私自運送弓箭、佩刀、斧頭、農具等等鐵器出境，因為越是深入遼國境內，這些東西就越是受歡迎！尤其是女直、阻卜等部族，一張在宋朝極為普通的弓，在女直部那裏，便可以換來兩張甚至三張上好的虎皮！當然，這樣的生意自然不會太安全，一旦被查獲，無論是被宋朝還是遼朝查獲，都不會有好下場。遼國頒佈法令嚴禁外國商人與契丹、漢、奚三族以外的任何部族交易，一旦查明，不僅貨物要被沒收，交易的雙方還會被砍斷雙手、割掉鼻子以示懲戒。一般被抓獲的宋商，都會被押到遼國南京析津府後，再當眾砍手割鼻。不過，至少到熙寧十八年為止，嚴刑峻法並未能令這種貿易銷聲匿跡，做這種貿易的宋人，大多是河北路的無賴潑皮，或迫於生計受雇於人，或欠了一屁股的債，只得鋌而走險，他們很難拒絕其中的暴利，只不過大部分的宋商都學會了交幾個當地的契丹朋友、懂得如何有效的賄賂契丹官員。

　　同樣的，賄賂宋朝官員，亦是他們必做的功課。

　　因此，在河北路的許多衙門中，都可以經常看見文煥這樣的商人。

　　在大名府，眾所周知的事實是，唐別駕（注四）每三日都會召見一些北商，向他們詢問契丹的風俗民情。但沒人能想到，這些北商中，居然還藏著一個職方館河北房知事。要知道，很少有職方館官員能與地方官員保持良好的私人關係。而按相關法令，文煥在河北路只受轉運使劉庠管轄，他若向文煥透露任何情報都是違制的。

　　但這兩個人顯然都不是遵章守紀的典範。

　　「半刺上回問我的事，在下已經差人查過了。」文煥一面喝著茶，一面慢悠悠的說道。

　　「如何？」

　　「范仲麟使遼，除了擔任告哀使外，還將一個叫柴遠的人，引薦給了朴彥成。」

　　「柴遠？」唐康努力的思索著這個人名，他感覺似曾在哪裏聽過，但卻一無所獲。

　　文煥臉上露出一種淡淡的笑容，「碰巧我弄到一份情報，半刺一定有興趣知道這個柴遠的背景。」

　　這份情報並沒有他口裏說的那麼簡單，自從接任河北房知事後，他的首要任務便是清查內奸，並想方設法派人接近遼國通事局，但是，因為懷疑河北房有奸細，初來乍到，他幾乎不敢信任他的任何下屬。甚至於連他的名字，都不敢向下屬透露，但是文煥不能不感嘆自己運氣不錯，也許是他的壞運氣在西夏已經用光了，他上任未久，司馬夢求與前任河北房知事費盡心機的努力終於見效，他們成功策反了一位通事局的筆硯郎君。雖然此君官職不高，無法知道極機密的事，但總算聊勝於無。此君無法主動替職方館探查什麼，但每隔一段時間，會弄出幾件他認為有價格的情報，賣給職方館。

　　雖然文煥與他的頂頭上司職方館知事种建中都懷疑這根本是蕭佑丹的反間計，但不管怎麼說，瞭解一下蕭佑丹想讓自己知道些什麼，也是一種樂趣。當然，這也有可能是种建中與文煥太過敏感了，因為二人原本也有類似的計劃，只是苦於對通事局瞭解太少，暫時無法實際實施而已。

　　不管怎樣，有關柴遠的情報，的確是他們從通事局內部得到的第二份情報。

　　不過，這些當然沒有必要讓唐康知道。

　　「這個柴遠，似乎與石相有關。」文煥一面說，一面觀察著唐康的表情，但唐康卻並無驚訝之色，「此君是後周柴家的後代，不過既非世宗後裔，亦非國賓崇義公一系，而是世宗胞弟柴華一脈。」

　　不想此事唐康卻面露訝色︰「國賓崇義公竟不是世宗之後？」

　　文煥不想唐康竟問起這無關的事，只得搖了搖頭，苦笑解釋道︰「當今崇義公實是世宗胞兄之後，倒是高唐柴氏才是世宗一系。」

　　「原來如此。」唐康心裏忽然有點不舒服，與出身官宦世家的文煥相比，在其他種種方面，他都不會有任何遜色。唯有在這些譜系典故方面，商人之家出身的唐康，卻是無論如何努力也比不上的。凡是涉及到這種大族的譜系、聯姻，休說什麼周世宗，便是大名府的那些豪族，他到現在也弄不清楚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親戚關係。但那些望族家中隨便一個紈絝子弟，卻能如數家珍的說出來。

　　文煥自是難以明白唐康的這些心理。

　　大宋朝不是一個由世家豪族掌握的國家，即使也存在所謂的名門望族，大多數也是依靠族中子弟能代上進士才能維繫，只要子孫不爭氣，家族便可能迅速衰落下來，因為中進士或者不中進士，這種事情似乎是能傳染的，族裏有一個人考上，往往就好幾個兄弟都會考上；而只要有一代沒人能考上，便可能幾代都考不上。因此，即便出身於官宦之家，文煥亦沒有世家子弟的自覺。更何況以他的經歷而言，任何驕氣都早已在西夏做「叛逆」之時，磨得乾乾淨淨。如今的文煥，根本不可能再有任何虛榮的想法，對他來說，能夠回到國內，讓家族恢復名譽，已經心滿意足。

　　「此君似乎並不愛出鋒頭，他的生意做得不小，但是卻沒幾個商賈知道他……」文煥又將話題帶回正軌，「至少我認得汴京、大名、杭州的幾個大商賈，便無一人聽說過的他的大名。」

　　不露富的商賈所在多有，這並不算奇怪。

　　「但可以肯定，石相認得柴遠。他是青白鹽的一個大鹽商，雖然很少露面，但青白鹽當年便是石相主持，而據說他這兩年曾多次出入相府。」

　　唐康忽然瞥了文煥一眼。

　　文煥這才覺察到自己的話裏有毛病，他連忙又解釋道︰「這是別處的情報。」

　　職方館可沒有膽子隨便監視國內官員，更何況那是堂堂右相府。但通事局並無此顧慮，實際上職方館在遼國也這麼幹，在衛王府四周佈置一兩個探子，記下出入衛王府的各色人物……不過這並非一件容易做到的事，職方館的探子便不敢每日都去，但他們亦不可能為此花費太多的人手，職方館並不充裕。因此，文煥不知道是應該感嘆通事局幹得不錯，還是應當罵職方司太飯桶……如果哭窮的話，怎麼樣也應當是通事局先哭才對。

　　不過唐康並沒有糾纏此事。

　　「你的意思是柴遠實際是家兄差去的？」唐康皺眉道︰「而此事連職方館亦不知情？」

　　這可不是我的判斷。文煥沒有把這話說出來，「或許是在下階級不夠高。」這不算假話，至少朴彥成就不歸他管，如今駐遼使館那邊，幾乎要另立一套人馬，與河北房分庭抗禮了。

　　「只怕不是因文郎階級不夠高。」唐康搖著頭，「他姓柴應當只是湊巧，但派他去遼國卻又是何目的呢？」

　　「文郎可知柴遠到遼國後，除了朴彥成，又見了何人？」

　　「那可真不少。」文煥笑了起來，「無關緊要的不說，亦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子，四蕭王他便見了三個。」

　　唐康吃了一驚，「看來此君亦非泛泛之輩。」

　　「在下不知道他給三蕭王灌了什麼迷湯，能查到的是他給四蕭王各送了一份厚禮，但那份禮物，似乎尚不足以令蕭禧四日之內，三次接見他；更不足以讓蕭佑丹與他談了足足半個時辰之久的話。」文煥笑道。從這個角度說來，范翔的樂觀也許是有道理的。

　　「如此說來，若這柴遠果真是家兄所遣，那他竟是個說客？」唐康訝然道，「叫一個商人做說客？」

　　他再次重重的搖了搖頭，「那章惇呢？」

　　「章惇的使命倒是極清楚。」文煥回道︰「他出了告知遼人皇上登基，太皇太后垂簾以外，便是負責與遼人談判密約。」

　　「密約？」

　　「章惇將責問遼主為何大舉聚兵，要求遼主表明態度，立刻撤兵。若遼主肯維持兩朝和好，朝廷願意給契丹一些好處，包括每年格外以十貫一頭的價格向契丹買牛五萬頭，以一貫三百文每口的價格買羊二十萬口；以絹每匹八百五十文、紬每匹七百文的價格，每年各額外賣給契丹十萬匹；此外賣給契丹的還包括茶、香、礬、砂糖若干……大概來說，買契丹牛羊，皆用汴京之市價，而賣給契丹之絹、紬、茶、香、礬、砂糖等物，則皆是朝廷和買價格，平均較之市價要低五成不止。且雙方約定可在雄州交割，若算是運費，只怕當年給契丹的歲賜，亦不過如此，只不過較之歲幣掩人耳目。唯一可安慰者，朝廷諭令章惇，此約只以五年為期，五年之後，兩朝需另行續約……」文煥語氣中的不滿，溢於言表。

　　這的確是一個無法令人滿意的條約，僅以絹、紬而言，就相當於宋朝每年白送契丹近二十萬貫。當然，這比慶歷增幣以後，宋朝每年要白送契丹絹二十萬匹、銀三十萬兩要好，當時宋朝同樣也是要送到雄州交割的。慶歷以後的「歲幣」，折價約合緡錢高達七十萬足貫，而這次朝廷的付出，大約也不至於那麼多。而最重要的，自然是文煥所說的「掩人耳目」，如此密約，只要不洩露出去，幾乎便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甚至是即便洩露，衝擊性也比「歲幣」之類要小得多。

　　在先皇帝勵精圖治，終於取消屈辱性的歲幣之後，以如今宋朝之國力，哪怕內部危機不斷，只怕也沒有任何大臣能承受得起再次向遼國繳納歲幣的責任。

　　其實能花幾十萬貫消災約禍，買下五年的清淨，亦是值得的。雖然沒有準確的帳目可看，但唐康到大名府後的觀察，以如今的貿易規模，他估計宋朝官私商販，每年至少能自宋遼貿易中淨賺遼人七八十萬貫，若果真打起仗來，這筆收入便沒有了。

　　宋遼之間為了每年區區幾十萬貫的收入而打仗，的確很荒謬。這筆錢對契丹雖然重要，但對如今每年中央賦稅收入便高達七八千萬貫的宋朝來說，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戰爭的結果誰都知道，兩敗俱傷。

　　但是，無論如何，這件事情讓人一想起來，心裏卻是總是不舒服。

　　唐康並不希望看到遼人南侵的局面，他倒並不反對宋遼開戰，只不過他希望宋朝是主動的一方，由宋朝來選擇時間大舉北伐。而且，他既清楚國內目前的局勢，亦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微妙，於公於私，他都不願意看到此時發生戰爭。

　　但是，只要一想到所謂的「兩朝通好」，是用這樣的條約換來的，而且還是宋朝主動去求遼人，他心裏便怎麼想怎麼彆扭。

　　既然是兩敗俱傷，為什麼妥協的要是我們？為什麼妥協的總是我們？

　　如何去算這筆帳是一回事，但是，唐康總覺得，為國家天下考慮，全然不算帳自然不成；但永遠都把帳算得清清楚楚，只怕亦非謀國之道。

　　有些時候，是需要什麼帳都不必去算，只管拔出刀來砍便是的。

　　在這件事上，韓維才是對的。

　　他心理面腹誹著，但終是什麼也沒有說。

　　這一定是司馬光的主張，大哥只是迫於無奈才妥協，所以打個才會加上那五年的約期……

　　（注四）別駕，通判的別稱。

　　※※※

　　內東門小殿。

　　「周以封建立國論！」韓忠彥驚訝的望著手中省試策論的題目，這才真叫哪壺不開提哪壺。他不用抬頭去看珠簾後，也可以猜到高太后的臉色不會好看。

　　但高太后卻看不見韓忠彥臉上的驚訝之色，她幾乎是尖著嗓子質問道︰「韓卿，此當是兩府之意……」

　　韓忠彥乍聽此言，幾乎是一個激靈，「太皇太后何出此言？臣實不曾聞兩府有此等事……」

　　「韓卿休欺吾老婦，吾（注五）已遣中使往貢院問過，此題實是安燾所定，錢偲、胡宗愈不過附議而已。」她心裏極是懊惱，百密一疏，她只想著提拔錢偲，卻忘記錢偲原是贊成封建之議的，以錢偲的性格，要他主動挑起事端，固然不太可能，但指望他違背自己的心意去討好高太后，高太后亦不能做此想。至於胡宗愈，他對封建的態度，以前高太后並不清楚，但如今卻是很明白了。

　　但高太后怒火，卻全部發到了安燾身上。

　　畢竟，此事完全是安燾挑起的。

　　只是，高太后亦頗為疑心，安燾夜心不過是承兩府宰執的密諭，當初可是政事堂力薦安燾為知貢舉事的！

　　「太皇太后！」她這話說得嚴重了，韓忠彥連忙跪了下來，頓首道︰「臣之事君，猶如子之事父，臣等於太皇太后、皇上，絕不敢行此無父無君之事，縱偶有議事不合，亦當死諫，取捨定否，一決於上，又豈敢對君父弄權術，挾清議以要君？望太皇太后明鑒！」

　　「卿縱然不至於此，他人又豈能盡信？」高太后依然沒好氣。

　　但韓忠彥的聲音卻高了起來，「若太皇太后以為兩府有此弄權之臣，則請太皇太后明示，將之逐出朝廷，竄之四荒，以正朝綱。」

　　高太后猛的漲紅了老臉。

　　卻聽韓忠彥又說道︰「太皇太后出此語，是有疑宰相之心。此必不出於太皇太后本心，其中定有小人挑撥離間於君臣之間。孟子嘗言，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父母。君臣之間，猶如手足父子，當赤誠以待，若相互疑忌，各用心術，非社稷之福。臣以不才，蒙太皇太后錯愛，忝列兩府，日夜思肝腦塗地，無以報太皇太后、皇上者。今兩府諸公，雖性情各異，才具有高下，見識有高低，然所忠於太皇太后、皇上者，則臣以為與臣無二。」

　　韓忠彥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半晌才聽簾後悻悻說道︰「韓卿所言皆正理。吾失言，卿毋以為怪。」

　　「臣豈敢。臣以微才薄德，得以侍奉太皇太后、皇上左右，是臣之幸。若臣所侍奉著為庸主，臣為此言，已死無葬身之地矣。」

　　韓忠彥又顫聲說道︰「臣斗膽，有肺腑之言，敢呈於太皇太后面前。」

　　宋代垂簾之制，宰執在內東門小殿奏事之時，可以屏去左右侍衛，只留下一心腹內侍。因為高太后與韓忠彥的話，便少了許多顧忌，但這番對答，已是令在殿中侍奉的陳衍臉色發白。

　　他站在簾外，正對韓忠彥，眼見他渾身都微微顫抖，已是猜到，韓忠彥接下來要說的，將是更加膽大包天的話。

　　簾後也沉寂了一小會，高太后才說道︰「卿有何言？盡可直陳。」

　　「謝太皇太后。」韓忠彥重重的頓首拜謝，他也不敢抬頭，馬上便說道︰「臣萬死。敢問太皇太后不欲朝野議論『封建』之事者，果真是不欲生事嗎？臣以為非也！太皇太后所以不願聽到『封建』二字者，臣以為所為者，雍、曹二王也。然臣冒死直言，果真能保全雍王者，果真能令子孫後代富貴永繼者，亦『封建』也。太皇太后若不願行封建事，則太皇太后在時，雍王可保無事，太皇太后千秋之後，雍王亦死無日矣！」

　　簾後再次沉默。陳衍如同雕塑一樣站在那裏，但額頭上卻微微浸出冷汗來。

　　半晌，方聽簾後高太后承認道︰「固是為二王計，亦是為朝廷安靜。」

　　「若是為二王計，以太皇太后之明，臣愚昧，不知太皇太后為何不肯速定封建之策？」

　　「海上行舟，非安全之地。況海外瘴癘地，二王素養尊處優，縱平安抵達，只恐亦難長壽……」

　　「唐時皇子貶瘴癘地者多矣，以貶責之身，而多能返回長安。況二王縱往海外，亦是一國諸侯，更非諸李可比。且太皇太后以為，汴京果真安全過海外？瘴癘雖可懼，然終不及鶴頂紅、牽機藥！」

　　韓忠彥已是徹底的豁出去了。他這麼無所顧忌的直言，雖主要是因為忠心，但亦是因為雍王之事若能得到徹底解決，待小皇帝親政之後，他亦能鏟除一個心腹大患。小皇帝那邊的情況，他亦略有所聞，雖然他所作所為並無私心，然保全雍王，他終究是主力，若有人在小皇帝那裏進讒言，十幾年後，韓家是何下場，可也難說得很。

　　當然，在他心裏，亦的確是想竭力調和太皇太后與小皇帝兩方面的關係的。若全出於私心，他也不會有勇氣為十幾年後的事情，在此時去冒更大的風險。

　　太皇太后若是惱羞成怒，他韓忠彥立時便要沒了好下場。

　　說已出口，韓忠彥突然間，竟又生出幾分懼意與悔意來，似乎自己說得太直接了一點。他跪在殿中，靜靜等待著命運的判決。

　　但他伏著身子等了很久，簾後的高太后卻並沒有發怒，高太后的聲音中，反而帶著徵詢的語氣︰「若老婦死前，給官家留下遺命……」

　　「太皇太后又可能保證其時官家身邊沒有欲借此事富貴的佞臣？自來小人無孔不入，縱官家無此意，只恐到時雍王亦難自安。」

　　簾後再次沉默了。

　　不用去想欲生事的小人，只需想想向太后、王氏的態度就成了。

　　韓忠彥又說道︰「官家年歲漸長，有些事終是瞞不過的。章獻明肅太后之事，太皇太后豈可忘了？」

　　高太后心頭一震。

　　韓忠彥說的乃是仁宗皇帝的事情。章獻明肅劉太后，乃是大宋朝第一位垂簾聽政的皇后，當年仁宗皇帝本是李宸妃所生，但直到章獻明肅劉太后病逝，這件事都被瞞得天衣無縫，仁宗一直都以為自己是劉太后親生。但是劉太后一死，向仁宗揭發此事，甚至攻擊劉太后的人，內則親王，外朝大臣，竟是數不勝數。當年若非劉太后用宰相呂夷簡之策，在李宸妃死後，以一品之禮葬之，只怕劉家滿族都不會有好下場。

　　仁宗皇帝乃是劉太后親自撫養長大，而且仁宗一直視之為生母，母子情誼非比尋常，猶如此易受離間。何況她與官家之間，還隔著向太后、朱妃？

　　「然封建果能彌禍？」

　　「官家聰穎，實由天授。太皇太后保護官家既盡力，小人便難以構隙其中。縱先帝在，以先皇帝之友愛，亦當如此處分。所謂日久現人心，太皇太后與官家相處，年歲尚久，皇太后、太妃亦賢而知禮，又豈能不知太皇太后苦心？」

　　殿中又沉寂下來。

　　過了很久，才聽到高太后說道︰「卿且退去罷。」

　　韓忠彥連忙叩頭謝恩，退出殿中後，他才驚覺，自己的內衣，已經全部濕透。

　　回到府邸，韓忠彥吩咐了下人不得打擾，便將自己關進書閣。他親了一爐香，然後盤腿坐到書案前，緩緩的磨起墨來。

　　他很想學學古代名臣的風範，平靜從容的寫好遺書，等待詔令的到來。

　　但是，他的心情卻也很難平靜下來。他的腦海中，一會兒是貢生罵他不忠的場面，一會有事高太后嚴厲的眼神，一會又是他死去的父親為曹太后撤簾……

　　我是遺命輔政大臣！韓忠彥在心裏對自己說道。他一生都會記得聽到高宗皇帝遺詔時的心情，儘管在先帝生前他便很受信任，但他卻從未想過，原來皇帝是如此看重自己，他從未想到過，原來在皇帝的心裏，他是與王安石、司馬光、石越一樣重要的、值得信賴的大臣！

　　若說先皇帝駕崩之夜，他的所作所為只是出於家教，那麼此後，韓忠彥的所作所為，卻有更多的原因，對先父韓琦自覺不自覺的模仿，平叛後的讚譽與榮耀，受命為輔政大臣後的感激……

　　一夜之間，韓忠彥對自己有了更多的要求。

　　所以他才敢自作主張，保全雍王。

　　直到今日……

　　回想到他竟然公然對高太后說出「鶴頂紅」、「牽機藥」，韓忠彥就覺得自己瘋了。他甚至想找面銅鏡來看看，看看鏡中之人，還是不是他自己？

　　看起來高太后並沒有責怪自己。

　　所以，雖說天有不測風雲，但他終是覺得寫遺書很可笑。

　　但韓忠彥暗暗告誡自己，絕不可在任何場合再主動提及封建之事。他要全當今日的事，完全沒有發生過。

　　（注五）宋制，太皇太后垂簾，自稱「吾」。這是比較正式的自稱，猶如皇帝自稱「朕」。

　　※※※

　　熙寧十八年，三月。

　　尚書左僕射府。

　　早春的陽光，透過窗外的竹林，投射在司馬光的書閣內，書閣裏處處都透著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清新明亮。閣外，幾隻燕子互相追逐打鬧著，在翠綠的竹林間，高飛低掠。

　　這種春日的明媚，令司馬光忽然間詩興勃發。他快步走到書案前，提起筆來，想要寫一首詩記錄下心中的感觸，但他剛要落筆，卻又搖了搖頭，苦笑著嘆了口氣，終究還是筆重又放了回去。

　　司馬光自嘲的笑了笑。一直被繁瑣的政務所糾纏，雖然一時詩興大發，但待到落筆，才知道自己一時間竟已寫不出好詩來。但他亦不想浪費這大好的光陰，停了一下，便快步走到書架前，抽出日記，重又回到書案前坐了下來。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才是司馬光真正的理想。《資治通鑒》所記錄的歷史，只到宋初開國。司馬光一直有個願意，希望在致仕之後，能夠寫一部宋朝的國史，這部國史的範圍，將不限於各朝實錄與國史館所修的國史，它的材料將更加豐富，立場也更加公允。因此，十幾年來，司馬光一直在做兩件事，一是將他聽到的、看到的，他認為有史料價值的事情，如實的記錄下來，在每一條紀錄下，他都明確的記錄下這是他在何時何地，自何人口裏聽到；另一件事便是寫日記，記下他為政十幾年間的點點滴滴。任何人看到這本日記，便可以對熙寧一朝的政治，有一個清晰的瞭解。這兩件事情，司馬光十幾年如一日的堅持著，從未有過任何的懈怠。哪怕在他意識到自己致仕以後，恐怕將不會再有精力去寫一部史書之後，司馬光也沒有停止下來。

　　他將這兩本筆記，珍重的收藏起來，即使是家裏的子姪，也從不許他們翻看，幾天前，他又在筆記的第一頁上，加上了遺言，禁止後代在三代之內公佈這些筆記。

　　這即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禍端，亦是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讓自己的記錄更加公允。

　　司馬光將日記在書案上放好，他的日記已經累積了幾十卷，這是最新的一卷，是從新帝柩前即位那一日開始的。他將這一卷日記小心的翻開，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時日，竟已經缺了六日沒有記錄了。

　　他決定趁著這難得的空閒，補上這幾日的日記來。

　　他一面整理著思路，一面翻到前幾頁的日記。

　　「……知開封府蔡京等上書，請以左右僕射兼門下長官，余與右相越上表，以先帝改官制，欲凡軍國事，兩府揆而議之，門下審而覆之……京言不當。先是……」

　　他不覺又搖了搖頭，目光移到下面一條。

　　「……以端明殿學士判河陽府曾孝寬為兵部侍郎，右相越、侍中安石薦。以曾孝蘊為蜀幣局丞。孝蘊，曾宣靖公從子，太府寺少卿張商英薦。」

　　王安石很欣賞曾孝寬兄弟，現在看起來，石越對曾氏兄弟也青眼有加，司馬光認為這正是石越為政的缺點之一，在選拔人材方面，石越不太重視文章，司馬光也是贊同的，但過於重視吏材而很少考慮德行，卻令司馬光無法苟同。曾氏兄弟，包括都水丞曾孝廣，的確都頗有吏材，但在德行方面卻並無令名。

　　司馬光快速的跳過這一條，目前來看，曾孝蘊處置事情還是極為得當的，而眼前最重要的，便是蜀幣推行順利。

　　後面幾條，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司馬光掃了一眼，便翻過這一頁。

　　但接下來幾條記錄，卻有些刺目。

　　「……太府寺詳定各路、府、州、軍、監、縣鹽債額……」

　　「……京師發行鹽債。知開封府蔡京面奏言，開封府界，三日之內，發行鹽債六百七十萬八百貫，士民踴躍，請增京師鹽債額至八百萬貫，並請比京師例，增上縣鹽債額，免下縣鹽債，下縣士民欲購鹽債者，可令京近州縣購買。詔依蔡京所奏，令太府寺重定各縣鹽債額以聞。簾後並賜玉帶褒之。」

　　「……言者論知開封府蔡京發行鹽債，強行抑配，詔京分析（注六）。」

　　「……殿中侍御史吳蘭等三人以誣蔡京，責授監某州場稅……」

　　「……天章閣待制韓周、文選司郎中范放……等十人，以論發行鹽債不聽，自請出外。詔可……」

　　這實是司馬光入仕以來，最苦澀的事情之一。

　　韓周、范放等人，許多都與他關係極好，不料因鹽債一事，竟然鬧得割席斷交。而在明面上，司馬光卻還不得不堅定的站在石越一邊。發行鹽債一事，對當今朝廷的財政來說，實是至關重要，不容有失。有了這筆錢，連司馬光都覺得底氣要足了許多。

　　以汴京為例，在蔡京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賣出六百七十多萬貫鹽債以後，太府寺旋即在曾布的主持下，與錢莊總社達成合作，錢莊總社每年向太府寺交納其存款總額的千分之一，並將其往來帳目抄送太府寺審查，以換取太府寺為錢莊總社下屬之錢莊提供存款保證，即使錢莊倒閉，太府寺亦替所有儲戶提供上限為五百貫的賠償，就此迅速平息了汴京錢莊的擠兌風波。而與此同時，交鈔的購買力也穩步上升，雖然還很難與銅錢相提並論，但市面上的交鈔，畢竟又漸漸多了起來。

　　這已是自交鈔危機以來，司馬光所見著的最好的狀況。

　　然而這並不能封住反對者的嘴。司馬光的許多老友，更關心的卻是汴京漸漸多起來的開國男、誥命，甚至汴京還多了兩個開國子，這是他們完全無法接受的。許多讀書人的驕傲一夜之間蕩然無存，對於讀書人來說，他們十載寒窗，想的就是一朝成名，光宗耀祖，很多有節氣的士大夫，並不在意自己的官位，卻盼望能替自己的母親討個誥命，替自己的父親要個封贈。但如今，這些在一夜之間打破，一個誥命只值二萬貫鹽債，一個開國男只值十萬貫！

　　這豈止是不利於淳厚風俗，簡直可以稱為傷風敗俗。世風已經日下，被寄予厚望的司馬光，卻還要雪上加霜。

　　而且，發行鹽債的過程也激化了矛盾。先遣王安石去杭州，已是令人感到侮辱；而封駁案中，石越更形同獨斷專行，不容異議；最後又在一片反對聲中，強行推行──這與王安石當年簡直如出一轍。

　　而結果也是一樣的，蔡京在汴京發行鹽債，已招致攻擊，據說蔡京派開封府的公差、府兵，強行將汴京最有錢的一百多個富戶，包括經常出入界身巷的豪商、熙寧蕃坊的大掌櫃，還有凡是家裏娶了縣主的富人等等一起請到陳州酒樓吃了頓飯，然後便賣出了六百七十多萬貫的鹽債，超額完成了任務。

　　這與王安石當年推行新法時，有什麼區別？簡直形同劫掠。

　　又是一個青苗法。所不同的是，這次蔡京強行抑配的，只是那些家藏萬貫的豪富之家。但在汴京是如此，在其餘州縣呢？難免許多中產之家，只怕將要落得家破人亡。

　　但司馬光卻認為這樣的批評，難稱公允。

　　或許蔡京的發行鹽債時，確實令有些富戶不滿，但是司馬光也暗中遣人去調查了，在開封府超額完成任務後，還有些富戶想方設法想要買一份鹽債，以換回一個誥命或者開國男……而且所有的事情都有憑有據──陳州門附近有一喚作李阿三的，由寡母帶大，辛苦攢下家產不過三萬多貫，為了給寡母得到一個誥命，賣掉許多田宅，買下了兩萬貫的鹽債；南薰門張家的小兒子，乃是小妾所生，雖善於經商，積下不少家財，但平時生母在家裏卻常受人欺負，此番為了替生母買個誥命，找人說項找到太皇太后身邊的陳衍那裏了……若說不能淳厚風俗，這弘揚孝道，難道不是淳厚風俗嗎？況且若無這些事情，蔡京縱想出鋒頭，亦不必主動要求增加鹽債定額到八百萬貫。而且，在奏對時，蔡京亦擔心中產之家的事情，還特別請求朝廷免去下縣的鹽債額。若說是劫掠，那也是劫富濟貧，劫富濟國，何況，這只是借債！這筆錢，朝廷是要連本帶息歸還的。

　　但是，司馬光改變不了他們的想法。

　　連劉摯都斬釘截鐵的認為這是惡法惡政，不僅開一壞的先例，敗壞風俗，還將造成許多中產之家破產！

　　而司馬光也認為，大多數反對的官員怒氣難遏，不肯妥協的原因，實是因為石越的傲慢。這一點，讓司馬光心裏至今耿耿，若是當日石越肯妥協一下，花點耐心說服梁燾、沐康，那麼事情也許就不至於越來越惡劣，以至於最終要在一片反對的聲浪中推行鹽債，還要付出十幾位司馬光平素所欣賞的大臣因不合作而被迫同意他們出外擔任地方官的代價！

　　這其中還包括一個勉強留任，但卻並未妥協的御史中丞！

　　此事已然在朝中造成了巨大的裂痕，在舊黨內部造成了公開的分裂。

　　司馬光不願意去懷疑石越，他不願意猜忌他是否早有預謀。他只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他必須站在石越一邊，先來挽救這個國家的財政。但他也可以預料到，隨著鹽債的推行，爭議與反對不會減少，而只會越來越多。

　　他的目光在日記上停留了許久，反覆思忖，終於還是提起筆來，用蠅頭小字，在一頁裁好的白紙上，詳細補記下有關開封府發行鹽債的種種事例，每寫一頁，便小心的放到一邊風乾。平常晾乾墨漬，用線裝訂成冊，都有下人來做，但他的日記，卻都是他親自動手。

　　雖然只是記述普通的事實，但司馬光每寫一句之前，都要仔細斟酌，方肯下筆。這既是愛護物力，以免浪費筆墨，亦是盡可能讓自己記敘時，下筆公允。史家都有自己的喜惡，而涉及到本身的事情，猶難做到公正無私，敘史原本有一定之規，哪些是記敘史實，哪些是史家的評論，都各有分野，但若不倍加小心，便會將自己的情緒帶進敘事中，影響到記敘的價值。

　　沒有人能做到完全公正無偏，但若因此而喪失對公正的追求，那卻更非正道。

　　對於鹽債之事，司馬光心情之複雜，實是他生平所僅見。他並不喜歡借債這種方式，更不喜歡賣爵，比起那些反對他的君子而言，司馬光對名爵的重視，其實一點也不遜色。但另一方面，不當家不知油米貴，所謂的宰相，其實便是這個國家的大管家，所以，他也必須在幾個他都不喜歡的後果，選擇一個稍微沒那麼厭惡的。他能理解那些反對他的故友，但他又由衷的希望他們也能夠理解自己。更矛盾的是，儘管他在理智上認為發行鹽債、賣爵，這只是非常之事，不得已而用之，對石越建議此策的效果將信將疑，對他過於強硬的態度與方式心懷不滿，亦為未來可能造成的負面後果而憂慮難安。但是鹽漬發行順利，亦讓他打心裡高興，而在國庫捉襟見肘許久之後，突然之間又變得寬裕起來，更令他有一種難以名言的輕鬆與喜悅。

　　因此，在記敘有關鹽債的事情時，若不努力保持克制，他會一時對劉摯們充滿同情與理解，一時又不自主的想要指責他們……

　　直到書閣裡的座鐘走了四分之一個時辰以後，司馬光才總算記完這些•他又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方才又拿過日記，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只記錄了很簡單的一條事：

　　「……太皇太后眼疾，詔天下各州縣訪求名醫……」

　　後面則是大段的空白。

　　司馬光重重的嘆了口氣，幾乎是用一種厭惡，不，應當是痛恨的眼神，望著後面的大段空白。

　　當日留下這大段的空白，是因為司馬光對那個傳聞還將信將疑，但今日，他卻已經可以確定，清河郡主每日都要進宮，替太皇太后讀奏狀，而太皇太后的批答，十有八九，亦是出於清河之手，雖然依然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兩府對此的反應十分激烈，但是一向十分賢明的太皇太后，在此事上卻十分固執。在司馬光面奏時，太皇太后更挑明了她不會讓清河郡主干政，一切旨意皆自聖斷。並直言她眼疾已十分嚴重，已無力再看這許多奏摺，雖有翰林學士，但畢竟男女有別，內外宮禁不便，而清河郡主「素謹慎識大體」，才「不得已」如此。

　　但這樣的說辭，是無法令兩府安心的。

　　所謂「防微杜漸」，清河郡主雖然的確頗有賢名，但一旦大權在手，誰又能保證時日一久，她不會迷失本性？況且這是大傷太皇太后聖德之事。

　　但太皇太后將所有諫章一律留中，兩府亦無可奈何。而且兩府心裡亦十分明白，他們的確找不到更好的折中之法，畢竟可沒有人敢叫太皇太后去安心養病，將權力全部交給兩府。宰執們雖然心照不宣，但眾人心裡的打算，司馬光卻是明白的。此時雖無可奈何，只得盡力替太皇太后求醫，但只等著清河郡主落下個什麼把柄，便要令她此生永難再入宮中。

　　大宋朝不是李唐，若宮中竟出了個上官婉兒，那可真是宰相之恥！

　　保慈宮。

　　「蘇軾奏狀（注七），引黃言遼使已經換文歸國，遼主亦已停止徵召部族兵，契丹北樞密院通報使館說，大軍聚集，非為南犯，不過聚兵操練，今演練已畢，將逐次散歸。」清河坐在殿中一側的一張書案旁，給高太后念著奏摺。她先念引黃的內容，若高太后想繼續瞭解詳情，她才繼續念奏摺的內容。

　　高太后閉著眼睛，嗯了一聲。為了讓遼人緩兵，代價不菲。不過在高太后看來，終究還是值得的。兩國交兵是臣子之利，而非君主之利，這個道理，高太后時時牢記著。

　　現在已經知道，遼主其實並不想和宋朝打仗。而宋朝開出的條件，亦是遼人所無法拒絕的。打仗不過是為了求財，如果不打仗也能得到錢財，遼主自然也不願意冒戰爭的風險。在章惇提出宋朝的條件後，雙方爭執的焦點，很快變成了貨物的價格與數目、契約時間的長短……高太后當初的打算是時間長短無所謂，只要不超過慶曆增幣後的水準，便可以接受；而兩府則堅持寧可付出每年一百萬貫，時間亦不得超過五年。但最後章惇的使命完成得非常好，此事再加上他在平渭南兵變時的功勞，在他回國後，沒幾日便被拜為簽書樞密院事。章惇最終與蕭禧簽訂的契約，為期五年，雙方約定五年後再次談判；而宋朝實際的付出，只有每年五十萬貫左右。

　　雖然對目前的國庫來說，五十萬貫亦是一筆不小的負擔，但高太后與兩府都視為一個巨大的外交勝利，相比戰爭而言，這已經很便宜了。更何況，在鹽債開始發行後，汴京輕易便募集到八百萬貫的鉅款，這實是給了高太后很大的心理安慰，似乎國庫忽然問便沒那麼窮了。

　　但這個新的條約並沒能如最初設想的那樣成為密約，兩府覺得紙包不住火，乾脆主動公佈。在朝中並沒有引起多大的反對，倒是在民問招致了許多的不滿。但大體而言，反對的聲音遠不如預期的強烈，清議感到失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現實卻是，即使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也能咸覺到大宋朝的變化。而且朝野的注意力，也早已被鹽債與封建吸引，甚至連西夏使者再次來到汴京，亦沒有多少人關心。

　　士大夫們若非為發行鹽債而爭吵，就是在為是否封建而爭吵，要麼同時為這兩者在爭吵。特別是為了鹽債之事，許多昔日的好友反目成仇，一夜之間視對方為小人奸佞；而一些昔日誓不兩立，互相看不起的人，忽然之間又互相聲援、同仇敵愾起來。

　　但直到目前為止，高太后亦難以分辨鹽債的好壞，所以她也無法評判誰才是小人，誰才是君子。她只能選擇相信司馬光、石越，然後讓結果來證明誰對誰錯。實際上她也沒有別的選擇。

　　而且，高太后的心思，此時也完全不在這些事上。

　　無論鹽債也罷、防秋（注八）也罷，高太后皆無甚主動權，兩府才是真正的決策者。她真正握有主動權，她真正參預其中，同時亦關係到她的切身感受、甚至是利害的，只能是封建。

　　韓忠彥的密對直諫，讓高太后大受震動，她也因此未再干涉省試之事。但如此一來，省試策論題目居然是「周以封建立國論」，此事傳揚開來也令朝野震動！對於支持封建者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鼓舞；而對於反對者來說，則更受刺激。朝野關於封建的爭議，愈演愈烈。不僅吳從龍罷官之令遲遲拖延難定，連原本對此保持緘默的兩府宰執，也一個接一個的打破沉默，雖然司馬光與石越、韓維依然遵循當日對她的表態，在奏章中含混兩可，韓忠彥不發一辭，但自范純仁以下，孫固、蘇轍、李清臣、呂大防等人一個接一個的相繼表態，明確支持封建，卻也令得鼓吹封建者士氣高漲。

　　雖然朝中反對者依舊不少，但無論官位、名望，此時皆已無法與支持者相提並論。雖然士大夫意氣相爭，絕不肯輕易退讓半步，更遑論改變政見，但站在高太后的位置上，卻已經將朝野的「眾心」看得清楚。

　　省試策論的題目，也許是有人暗中策劃，也許只是偶然，但無論如何，高太后心裡也明白，這麼多重臣站出來支持封建，絕非只因為那道策論題目，這些人其實心中早有成見，只不過他們善於選擇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將自己的政見公佈而已。

　　也就是說，人心是支持封建的。

　　而這支持封建的「人心」中，更不知有多少，其實是為了小皇帝考慮。而這潛在的力量，更讓高太后時時想起韓忠彥那日的諫言。

　　雖然高太后對要如何處置韓忠彥還拿不定主意，若韓忠彥說那些話時，旁邊還有任何一個大臣，又或者，韓忠彥此後將這番話洩露出半句，高太后都會毫不猶豫的將他貶到嶺南甚至南海去。但事情卻並非如此，韓忠彥是密對時直諫，而事後又極得體的對封建之事不發一語。高太后既感慨於韓忠彥的忠直，而且韓忠彥又是她素所親信的大臣，但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就這麼輕易放過他──敢如此放肆的說出那些無父無君的話來，若再不敲打敲打，豈非形同縱容？

　　但無論如何，她心裡卻也明白，韓忠彥說的話，皆屬逆耳忠言。

　　韓忠彥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站在她的立場，為她考慮的！

　　只有讓雍王成為手握實權的一國諸侯，才能真正保全他的性命。唯有如此，才是長久之策。

　　高太后心裡已經相信韓忠彥所說的。

　　那日之後，她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動搖。

　　她開始更加主動的關心封建之事。

　　高太后並不著急，即使下定決心要將雍王封建到南海，亦不必急匆匆的，儘管宮中、朝野的壓力越來越大，但她還是想等一等。

　　如果要封建的話，她便要更加瞭解南海諸島的形勢，以便將兩個兒子封個好地方，並且給予他們足夠的支持，她不能排除朝中會有人借刀殺人，將雍王封到一個環境惡劣的封國，然後哄騙她少派兵馬護送。自然她也不可能隨便賞給雍王過多的東西，那樣會招來無謂的攀比與非議。所以，只有她瞭解真實的情況，才能做出適當的判斷。

　　此外，她也想借此機會，看看朝中大臣的「人心」。臣子們有時會掩飾自己的動機，但若贊同封建者與反對封建者不斷的爭吵，那許多真相就難以掩藏。究竟哪些大臣心裡是站在六哥一邊的，她一定要心知肚明。

　　最後，還有一個重要理由便是，到目前為止，宗室中依然沒有任何一個人出來支持封建！

　　只有沉默者、反對者。

　　在高太后看來，宗室的態度亦十分重要。她不想讓宗室們哭哭啼啼帶著滿腔的怨恨上路，她也不想看到宗室們鬧出什麼難以收場的醜劇來，更重要的是，她相信，如果當真沒有宗室支持封建，那所謂的「封建南海」，必將以失敗告終。而她，將成為趙氏的罪人。

　　她寧願耐心的等等，如果最終依然沒有宗室支持，那她寧願謹慎一些，在她死之前，將兩個兒子封建了，便足夠。

　　想到這裡，她在心裡搖了搖頭，頗有一些支持封建的大臣，是將宗室當成一種累贅，但那絕非她之本意。她倒寧可養著這些宗室，安安份份的共享太平。

　　清河等了一會，見高太后沒有進一步的示意，便在奏狀上批了句「降付都堂」，然後放到一邊，又取過一本奏狀來，看了一眼引黃，稟道：「這封是石相公奏狀，引黃言前次奏事，議及與西夏議和之事，未決，石相公請凡夏使所請諸事，其中冊封秉常、復賜國姓、許秉常每歲遣使祭祖、朝廷設官照看其祖墳、允兩國互市、遣歸願歸夏之党項貴人、互派使節，朝廷均可以允諾；朝廷要求秉常諸事，則當包括西夏當奉大宋正朔，用大宋年號，稱臣，劃定邊界，約束邊臣諸條。取進止（注九）……」

　　「與西夏議和之事嗎？」高太后心不在焉的反問了一句。

　　「是……」清河應了一聲，卻聽高太后又說道：「此非急務，待改日內東門小殿再議不遲……」

　　「那……」清河正待詢問是否要將石越的奏摺留中，高太后卻已又吩咐道：「妳且先念那些和封建有關的劄子罷。」這是她眼前最關心的事。

　　「是。」清河一面答應，從書案上翻出一堆奏摺來，這早都是分門別類了的。她拿起最上的一本，方要唸，又聽高太后說道：「亦不必唸得那麼詳細，不論贊成也好，反對也罷，理由總是那幾個，妳只管告訴我誰是支持，誰是反對就成。」

　　「是。」清河答應了，拿起第一本，看了一眼引黃，一面稟道：「這一封是簽樞章惇的奏章。」

　　「那不必說了。」高太后雖然雙目微闔，但心裡卻明鏡似的，「章惇前幾次面對時，除了北事，便全是在力陳封建之利。」

　　「太皇太后聖明。」清河笑道，將章惇的奏狀放到一邊，又拿起一封來，但只看得一眼，立時便驚住了。

　　「曹王……」她方說了兩個字，那邊廂高太后已霍地睜開了雙眼，「曹王？」

　　「是。」清河不敢去看高太后的眼睛，低著頭，但語氣卻很肯定，「這封是曹王的奏狀……」

　　「快呈上來！」

　　（注六）宋代官員受到指控後，朝廷要求其自我辯護，稱為「分析」。

　　（注七）此處特指宋代官員奏陳、乞請事，經通進銀台司進呈之一種文書。凡奏狀必須用官印，封面並有引黃，略舉該文書所言之事項等。

　　（注八）古代西北各游牧部落，往往趁秋高馬肥時南侵。屆時邊軍特加警衛，調兵防守，稱為防秋。

　　（注九）取進止，宋代奏摺常用結尾詞，意為請求裁決。

　　※※※

　　「仲恪。」高太后喚著趙頵的舊名。隔得遠了，她甚至有點看不清趙頵的相貌，她這個兒子今年應當正好三十歲了，三十而立，但與趙顥不同，高太后對這個最小的兒子，從來沒有如對趙顥的喜愛。

　　她一共生了四個兒子，第三子早夭，活下來的這三個兒子，大哥趙頊聰明英武敢作敢為，有英主之氣概；二哥趙顥善解人意，孝順聰穎，打小就格外的乖巧懂事；只有四哥趙頵，一生行事，都溫厚得近乎懦弱，實非高太后所喜歡的性格。若僅僅如此，倒也罷了，偏偏這個四哥，還很喜歡醫藥之術，不但自己學醫藥，在王府裏，還常常存著各種各樣的藥材，常常用來周濟急病的百姓。若是他平時很有野心倒也罷了，偏偏他每每又膽小如鼠，有時更謹小慎微到近乎杯弓蛇影，因此，趙頵的這種舉動，既犯忌諱，又讓高太后覺得可笑。

　　這個兒子若說還有點可取之處，那便是他的確很孝順，對兄弟姐妹亦極友愛，不比一般的皇家骨肉那麼涼薄。但一點究竟是不是優點，對於生在帝王家的兒子來說，亦很難說。

　　因此，高太后作夢也想不到，居然是趙頵，在宗室中，每一個站出來說贊成封建！

　　她看著趙頵有點模糊的面孔，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想的，高太后無法理解，即使趙頵果真支持封建，他也應當設法當面對她說明，而不是採用上奏章的方式，但話說回來，她從來就不能理解她這個最小的兒子，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

　　儘管他依然是她的兒子。

　　依然是她竭盡全力想要保護的兒子。

　　「為什麼？」高太后盡可能溫和的問道，她還怕嚇著這個兒子了。

　　但她等了一陣，趙頵卻沒有回答。

　　「為什嗎？」這次她把聲音提高了些。

　　「太，太母是說……」

　　「難不成還能有甚麼事？」高太后突然間無名火氣，將手裏的奏狀狠狠地朝趙頵丟了過去。

　　奏狀啪地一聲落地，高太后看見趙頵也慌忙跟著跪了下來，「母后息怒，母后息怒！」

　　「為什麼？我只想知道理由。你想去南海那種瘴癘之地嗎？還是有什麼人在背後攛掇你？」

　　「沒……沒有！」趙頵慌忙應道，稍稍頓了下，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高太后見他突然抬起頭，望著自己，說道︰「奏狀所言，全是兒臣自己的想法。」

　　高太后只是遠遠地望著趙頵，沉默不語。

　　保慈宮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壓迫起來。

　　趙頵不安的微微扭動著身子。等了一陣，終於，高太后聽他開口嚅嚅道︰「兒臣……兒臣……」

　　「我只想聽實話。」高太后淡淡的說了一句。

　　趙頵連忙應道，他微微低下頭，不敢去看高太后。在這一剎那，他幾乎想把心裏的一切，向高太后和盤托出，但他終於還是忍住了。殿中坐著的，即是他的母親，但更是他的君主。有些話，無論如何，他都不敢對高太后說出來。

　　他心裏很想對高太后說，他來做這個出頭鳥，做一個公開封建的宗室，全是為了他的母親、他的二哥、他的皇嫂，還有那個貴為天子的姪子……他不想看到骨肉之間互相猜忌，防範到這種地步，更不想看到有朝一日，要弄到骨肉相殘的境界……

　　但這些話，即使湧到了嘴邊，他也不敢說出來。就算是死，他也沒有膽量說出來。

　　況且捫心自問，他也並非是這麼無私的，他亦是為了自己打算。他王府的翊善便很委婉的提醒過他，倘若有朝一日雍王有事，他曹王亦未必能獨善其身。天子的心思，是最捉摸不透的。為了他的切身利益考慮，封建南海，為一國之主，才是真正的「長策」。

　　這是於公於私皆有利的事。

　　然而即便如此，若非朝野輿論忽然紛紛支持封建，若非兩府宰執支持封建，若非那道省試策論公然的暗示……若非如此，趙頵依然是不敢出頭的。

　　他輾轉聽到一些宮裏的流言，說如今萬事俱備，只欠宗室中有人出來公開支持封建，他這才鼓起勇氣，上了這一封奏狀，同時亦是向向太后與皇帝表明態度，他也知道向太后與小皇帝身邊的人，都是希望封建的。

　　儘管趙頵早有心理準備，預備著高太后可能會生氣，宮裏也有相熟的內侍暗中告訴過他，太皇太后捨不得兒子遠離膝下。但當這一切真的面臨時，趙頵依舊無法逃避那種畏懼感與壓迫感。

　　那是生在帝王家，貴為親王的他，打懂事起，就幾乎形影不離的一種壓迫與恐懼。那是一種無形的繩索，時時刻刻勒著他的脖子，告誡他這件事不能做，那件事不能去想……

　　對於自覺精擅醫術的趙頵來說，傳說中的瘴癘，其實沒那麼可怕。在他心裏的深處，其實亦隱隱盼望著一種自由。他心裏，也並非沒有幻想過，成為一國之開國國王，盡情的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諸如此類的情景。

　　但是，此刻，無論是他心裏的哪一個理由，他都不敢對高太后說出來。

　　因為，他還有汴京。

　　「兒臣……兒臣以為……」趙頵使勁咽了一口口水，用他最後一絲勇氣說道︰「兒臣以為堯舜之後，最善者為周，封建之制，於趙氏……」

　　「是嗎？」高太后冷冷地打斷了他。這就是她想要保護的兒子！這就是帝王之家的骨肉親情！高太后不再去看趙頵，只是冷淡的說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趙頵望著高太后，嘴唇微動，欲言又止，終還是垂下頭去，應道︰「是。兒臣告退。」

　　高太后耳聽著趙頵出殿時腰間玉佩碰撞的聲音，望著她最小的兒子在她的視線越來越遠去，越來越模糊，忽然間感到一陣心灰意冷。自己這又是何苦？

　　你們都想封建？你們所有人都想要封建是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如你們所願！

第十八章　封疆盡是春秋國

　　紹聖元年春，正月。

　　自從石越通海以來，大宋朝的海上貿易日漸繁榮。位於錢塘江邊的杭州港憑此天時、地利、人和，十幾年經營下來，規模與氣象都遠非昔日可比，已然成為國內最為繁忙擁擠的港口。

　　尤其今年，雖然元宵節才剛過，春色與綠意都還未及展露，但已經漸漸轉暖的天氣，卻在向人明白無誤的顯示著這一年的與眾不同。蟄伏的萬物也應時而動，因此杭州港也比往年提前進入了繁忙的季節，泊於港內的大小帆船往往來來，不捨晝夜。

　　不少初到此地的蕃商常常會驚駭於這樣的場面。對於他們來說，在一生的航海經歷裏，都不曾見過這樣的港口，單是那些揮舞著小旗引導進出港口的小船，它們的數量之多、效率之高，往往來來的迅捷靈巧便已叫人驚嘆；更不消說那些剛剛祭祀完海神、風神預備揚帆出海的船隊，是何等的壯觀與氣派；數不清究竟有多少短裝打扮的漢子正賣力的幹著裝卸的勾當，數不清究竟有多少琳瑯滿目的貨物，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向何而去。急步來去的商人們裝扮各異，操著各種各樣的語言大聲的喧嚷，幾乎無論來自何處的商人，都不難從這些嘈雜的聲音裏尋到自己所熟悉的鄉音。在那些衣著華貴的船主身後，簇擁著侍候他們的僕廝，還有許多預備背井離鄉謀取富貴的海客們，這些人中的許多都家境貧寒，只能將希望寄託在那些流傳甚廣的海外致富傳奇上，他們大多無力支付出海的費用，只好通過跟船主討價還價以求充當水手權抵路費，但在他們的臉上，你也尋不到即將遠離親人故土的痛苦，只有無盡激情、期待以及義無反顧的決心。

　　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裏，身著青綠二色官服的市舶務官員格外引人注目，無數雙眼睛緊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對於許多人來說，他們的決定往往意義重大，或許正因如此，他們的檢查過程看起來更顯得嚴厲與挑剔，嘆息、哀求、討好，各種聲音縈繞在他們耳邊，他們都像是全都聽不見般，臉上只有那種超然物外的冷漠表情。時不時的，他們的目光會自得的望向不遠處的杭州市舶務和虎翼軍第一軍都指揮使衙門，當他們從那兩座巍峨壯麗的建築上收回目光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就越發凜然不可侵犯了。

　　這樣一副異常忙碌與熱鬧的場景，往往是讓人驚嘆之下又暗自嘀咕的，許多新來的人不免驚奇的抬起頭看看天色，「嗯，並沒有錯，才剛剛現出曙光呢！」他們正在心裏跟自己說，但再一看，那比鄰建在港口附近的蕃坊與倉庫，又讓他們迷惑起來，那些建築的頂部還籠罩在清晨迷濛的薄霧之中，顯得漫漶不清，但是下面卻早已門戶洞開，燈火通明，讓人遠遠的就能看到裏面堆積如山的貨物。

　　但這些，都不是這個初春的清晨最為引人注目的事物。

　　往來於這個港口的人們在忙碌的同時，眼角的餘光都在情不自禁的向位於港口西南方的某處望去，一隊身著大宋海船水師戎服的軍士持戈而立，將那塊的區域與繁忙的港口隔絕開來。在那裏忙碌的人們，明顯透露出與這港口大多數人格格不入的氣息，他們靜泊於港內的船隊，約有二十多艘大小帆船用鐵索連接，孤傲的停泊在同樣被隔絕開的水域內，任何船隻不小心靠近，都會招致一旁海船水師戰船驅趕。出現在這些船上的梢工、雜事、水手，也與尋常商船的不同，絕沒有人大聲喧嘩，更沒有人肆意歡笑。他們安靜待著各自的位置上，溫順的聽從那些操著汴京官話的人指揮，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不敢犯錯。而那些操著汴京官話的人，明顯帶著頤指氣使的模樣，大模大樣的四處指手劃腳，大聲喝令，其中一些人的膚色白嫩，彷彿從來也不曾見過陽光，尖細的聲音輕易便暴露了他們內侍的身份。

　　數百個步履矯健的漢子正忙碌的將一箱又一箱的貨物搬到船上，一些大漢的臉上，還有令人望而生怖的刀疤，他們步覆整齊，絕少說話，神色氣度，倒與旁邊那些虎翼軍軍士有些相似，只是身形更加高大，一看就是北方的漢子。他們搬運的貨物中，容易被辨認出的是綢緞、糧食、雞鴨等活物，而更多的東西，則被密密的收藏在精美的木箱之中，根本無法猜測出來究竟是什麼。而最讓人驚訝的是，他們搬運上船的物什，還包括了各種大小件農具，甚至於成捆的兵甲與旗幟。如果此時此刻不是有水師兵卒正守衛在旁，這樣多的貨物居然沒有一個市舶務官員驗看的話，那可真是駭人聽聞。

　　也有一些細心而有經驗的海客們，隱隱從那起搬運貨物的漢子們的身手上猜到了他們是軍人，再透過細細辨認那飄動在薄霧中的旗幟，看清楚了書寫在那上而的一個斗大的「鄴」字，最終隱約猜出了他們的身份。

　　這就不免更加讓人驚嘆了。

　　杭州的人們早已見慣了封建諸侯前往藩國的排場。自從去年，也就是熙寧十八年的四月，朝廷頒佈《封建諸侯敕》，宣佈將仿西周之制封建南海，當年便有兩個親王、一個郡王、一個秦國公來到杭州，從這裏出發前往自己的封國。據說這三王一公，乃是當今最為親貴的宗室，雍王、曹王兩個親王，乃是太皇太后的親兒子、高宗皇帝親弟弟、當今小官家的親叔叔；而定王趙世開與秦國公趙克愉，則分別是太祖皇帝與秦王廷美的子孫，在法統上乃是繼承太祖、秦王廷美之香火的宗室。

　　在如今的杭州，哪怕是三歲孩童，亦知道「冬南夏北」這句航海的俗語，去年的那四位諸侯，做為第一批封建的宗室，正是在信風大起，海上風平浪靜的冬天從杭州港出海的。當時杭州空城而出，幾乎滿城軍民都出來送行，每個人都記得那船隊的規模，尤其是雍王與曹王的船隊，兩位親王單單兩千料的大船，便一共有四十七艘，加上千料、三百料的小船，以及定王、秦國公的船隊，那是一隻空前龐大的船隊！人們記憶猶新的是，四位諸侯之國，幾乎將杭州附近能買到的海船全部搜羅一空。諸侯們購買、雇傭海船，將市價幾乎哄抬了五成。在去年的冬天，想搭船前去高麗、日本或者凌牙門的海客，即使付出更多的價錢，也往往找不到有空位的海船，持續了幾年的海上貿易的不景氣，尤其是從前年秋天開始的那種悲觀景象，彷彿突然之間一掃而空。

　　而且去年冬天那次，出海的人數看起來也更多，聽說太皇太后、皇太后、小官家賜給兩位親王各一個指揮的步、騎軍禁軍，定王與秦國公各一個指揮的教閱廂軍步軍，這四位諸侯的兵力，合計起來便有二千六百人馬，若再加上軍隊的家屬，就有上萬人口。這還不計四位諸侯的族人，太皇太后賞賜的各色工匠，他們一路召募的部眾，在杭州雇傭的水手……

　　但是，真正心思縝密的海客，便知道去年的四位諸侯的排場，其實還要遜色於眼前的這支船隊。

　　那些觀察敏銳的人們會注意到，去年冬天，護衛四位諸侯的船隊的，只有虎翼軍第一軍的一隻船隊，那主將座艦上飄揚的旗幟，只是一個「楊」字──那是虎翼軍第一軍第三營的副都指揮使楊一本大人的座艦。但今次，這二十多艘船的外面停泊的戰艦雖然不多，但樹著將旗的座艦，卻有三艘之多，其中不僅有兩面虎翼軍第一軍的將旗，另一面「宗」字將旗上，更繪著虎翼軍第二軍的圖案！而且，在這船隊外圍巡弋的戰艦中，竟然還有那艘「定海大將軍」！那可是杭州海船水軍的鎮海之寶，裝備著火炮的戰船。

　　而在岸上，從杭州知州衙門、通判衙門，乃至兩浙路轉運使司，到市舶務、虎翼軍第一軍，各個衙門的公差、軍士，抬著一箱一箱的東西，絡繹不絕的送往船上……這更是去年從未見過的景象，當時即使是整個冬天都在港口做事的人，也只能依稀記得有幾個衙門曾經往曹王的船上送了點禮物。

　　杭州人對於汴京的宗室，是陌生的。人們只能暗暗咂著舌頭，猜測著這個「鄴國」諸侯有什麼來頭，看起來竟比雍王、曹王還要親貴，還要有權勢。許多人心裏也在迷惑，既然是看起來如此有來頭的諸侯，為何卻要趕在正月以後才出海？冬天與春天，都是東北信風的季風，但久在海上行走的人都知道，海上真正的好日子是秋冬兩季，人們可以在冬天出海，選擇次年的秋天啟航回國，而春夏兩季，雖然也各有信風，但這兩個季節出海，卻也經常會遇到令人恐怖的暴風暴雨。只有要靠著海上討生活的海商們，才會不顧一切的，即使冒著暴風雨的危險，也要出海貿易。這杭州港的人們實是很難想像，為何一個如此有地位的諸侯，也會在這個季節，急著出海。

　　杭州港內，距離那個「鄴國」諸侯的船隊約有一里左右，靜泊著十幾艘極不起眼的千料級商船，此時，衛棠就在其中一艘商船上，遠遠的眺望著這支鄴國船隊。他臉色慘白，形容削瘦，站在甲板上，雖然只是停泊入港的海船，依然顯得腳步輕浮，似乎根本踩不到實處般。

　　早在熙寧十八年，衛棠與全族人便隨雍王一起到了杭州。他原本是應當隨雍王一道前往雍國的，但該死的暈船阻止了他的旅程，他初到杭州，只要一上海船，哪怕停泊在港口內的二千料的大船，他也會肚子翻山倒海般的劇烈嘔吐，一直吐到連苦膽水都出來了，還會乾嘔不止。然後沒幾天，他又因水土不服而病倒。最後迫於無奈，他只好暫時留在了杭州，沒能隨雍王的人隊人馬一道出發，前往位於呂宋島北端的雍國。

　　儘管對於雍國來說，船隻極有限，但雍王走之前，還是特意留了一艘大船給他。這是雍王自己買的一艘民船，杭州的官員對這個失勢的雍王漠不關心，即使出於禮節，也盡可能的避而遠之，只求將他安安全全送到呂宋島，便算可以向太皇太后交差。因此，也無人留意雍王還留下了一艘船和一個重要的臣子。

　　於是，衛棠一面留下來養病，努力適應著船上的生活，一面暗中為雍國做一些事情。

　　他喬裝身份，每日都要拜訪杭州的各色人物，從失意的士子到有名的海商，甚至是能工巧匠，竭盡心力的為雍國招攬各色人才；除此之外，還要流連書肆與藏書閣，或購買、或雇人抄錄各種各樣的書籍；他也盡可能的購買一切他認為可能會有用的東西，從種子到紡紗的器械……

　　到了晚上，無論再難受，嘔吐頭暈得再厲害，他也堅持回到船上來睡覺。他不再穿綾羅綢緞，不再愛珠玉金銀、奇珍異寶，他穿著最普通的棉布衣服，看起來象個窮酸的書生。

　　這是他第二次生命。

　　一次完全不同的生命。

　　他在大宋朝的事業已經完全毀了，這個強大的國家，這個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國家，亦已不再是他的家鄉。

　　他也不再是那個紈絝子弟，甚至不再是那個幻想著要做「陝西桑充國」的衛家公子。衛家偌大的家業，幾乎在一夜之間全毀。頒行鹽債後，陝西轉運使范純粹將陝西鹽債定額的一半，強行逼迫衛家購買。衛棠的父親一時想不開，被活活氣死，但他家卻依然不得不變賣家產，購買鹽債。那時在汴京的衛棠還全然不知情，一直到封建敕頒佈，衛棠想要勸說家人，變賣家產，舉族隨雍王出海，他才接到消息，他家除了那張巨額鹽債債券外，其餘所有家產，已不足一萬貫！衛家百年的積累蕩然無存，他闔族老小亦別無選擇，只能背井離鄉，前往那聞所未聞的瘴癘之國。

　　這才叫做赤條條的一無所有！

　　比起他這一年中的巨變，那種挫折、苦澀、絕望……這區區的暈船之苦，又算得了什嗎？

　　從知道他父親死訊的那天起，他不再視自己為宋人。

　　他已經是一個雍國人。一個雍國人，又怎麼可以暈船！

　　這個新生的國家，將是一個屬於海洋的國家。船對於雍國人來說，將會如同馬對於契丹人一樣平常。

　　到了杭州後，為了助雍王購買船隻、各種物資和招攬人手，衛棠又索性將那價值一百多萬貫的鹽債債券，以十分之一的價格，賣給了一個杭州商人。從此以後，他就真正的一文不名了。

　　他的族人，將從雍王那裏，分到一片采邑，但他們必須自己親自用雙手去開墾耕地、播種、收獲，到了農閒時則要幫助雍王修築城牆，打造兵器，征服夷人……

　　這是衛棠在從汴京至杭州的路上，與雍王、呂淵一道反覆討論後，定下來的立國之策。雖然海洋與貿易可以帶來富裕，但唯有掌握了糧食、鐵器、戰馬，這個國家才能穩固，才不會受制於人。因此未來的雍國，將以耕戰為本，以貿易富國。

　　這樣一個新生的國家，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用鮮血與汗水去換取，無論如何，都是容不下珍玩華服的。

　　他們要省下每一文錢，購買糧食儲備，直到他們開墾的農田能豐收；除非他們能找到鐵礦，打造出來足夠的盔甲、刀劍、箭頭，否則他們必須省下錢來，購買生鐵、出大價錢雇傭工匠，或者找海商購買武器；還有農具、耕牛、戰馬、藥材、醫生……

　　衛棠再也不敢大手大腳花錢，他像個窮書生一樣，連吃飯都很節儉。

　　但是，衛棠卻發現，竟沒有任何人曾小看他這個窮書生。從雍王留下來照顧他的那幾個護衛的眼裏，甚至從他雇傭的艄公、水手眼裏，他看到的，是一種他以前渴望已久，卻一直未能得到的尊敬。那種尊敬是發自內心的，不是因為他的家勢，不是因為想討好他，不是因為有求於他，亦不是因為懼怕……

　　儘管他直到現在，在船上走路，依然踉踉蹌蹌。

　　「哼，一個鄴國公而已，有什麼了不起！」

　　衛棠聽到身後一個護衛憤憤不平的說道，又聽另一個護衛接道︰「聽說鄴國公是英宗皇帝幼弟，宮裏頭一向很看重，只不知他們要封到哪裏……」

　　「什麼宮裏頭？又豈止是宮裏頭，鄴國公又有什麼了不起，依我看，還不是因為柔嘉縣主的面子？如今清河郡主是太皇太后面前的紅人，權勢正盛，誰不給她三分薄面。誰不知道柔嘉縣主與郡主情同姐妹？還有，汴京誰沒聽說過，柔嘉縣主至今未嫁，是因為和石相公有私情，你看豐稷跑前跑後這麼殷勤，他是石相公撫陝時的舊部；還有，薛奕居然把宗澤都派來了，就為了給他家帶個路，若非是為了石相公，誰又能差得動這個南海王？」

　　「此言有理……」那護衛低聲咕嚕了一句什麼，便聽兩個護衛鬼鬼祟祟的在身後笑了起來。

　　衛棠也不由笑著搖了搖頭，對面的船隊，正是第二批封建之宗室中鄴國公趙宗漢的船隊。雖然自辦《秦報》後，與宗室交往並不多，但他這些年，也多少聽說過柔嘉縣主之名，有關柔嘉縣主老大不嫁，在宗室中私底下也傳為笑柄，的確有多人說她與石越有私情。他以前甚至還想過，一個和石越悄悄有私情的宗女，應當長得如何美若天仙？

　　但如今的衛棠，早已不再關心這些聲色犬馬的事。這些宮闈秘聞，是真也罷，是假也罷，又有何干？

　　「休要羨慕他們。」衛棠沒有轉頭，淡淡說道︰「既然已獨立一國，朝廷眷顧得一時，可眷顧不了一世。聽說鄴國公趙宗漢只會畫畫，寵女兒，兒子雖然生得多，卻沒幾個管用的，只會吹法螺。這一等諸侯，朝廷賞賜得再多亦是枉然，遲早有一日讓蠻夷給滅了。吾輩追隨明主，日後才是前途不可限量，何愁不代代富貴？」他伸出手來，指著鄴國船隊，冷笑道︰「你看他今日風光，日後尚不及二位。」

　　「大人說得甚是。」那兩個護衛笑道，二人顯是深以為然，一個護衛又笑道︰「我昨日下船去杭州城，還聽說一件事，說皇上還賜了金鼓斧鉞給柔嘉縣主……」

　　「謠言罷了。」衛棠不由噗哧一聲，笑出聲來，「大宋朝可不至於出這……」

　　但他話未說完，便聽一個護衛指著岸邊，說道︰「大人你看，柔嘉縣主的儀駕……」

　　衛棠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便見一隊錦衣禁軍舉著旗幟、金鼓、斧鉞，吹吹打打，簇擁著一個騎著白馬的男子，招搖而來。

　　「那哪是……」

　　「便是柔嘉縣主了，她最愛男裝打扮……」

　　衛棠連忙又仔細望去，便見那隊人馬漸漸走近，從他船頭路過，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位傳聞中的柔嘉縣主……突然，衛棠呆住了，「是他？」

　　※※※

　　「古意蒼茫，看四壁雲山，青來劍外；予懷浩渺，送一篙春水，綠到江南。」

　　曹友聞負手而立，默念門前楹聯，待念到「予懷浩渺」四個字時，不禁笑著搖了搖頭，心裏有些羨慕也有些好笑，但等他念完全句，再默察周邊景色，心裏便只剩下艷羨了。

　　在尋常人看來，這無非是西湖畔一處普通的宅第，並無甚出奇之處，但落在有心人眼裏，卻不難發現主人家胸中的丘壑，實在別具匠心。

　　不知自何處引出的水自西向東，彷彿隔絕塵世，滌穢洗襟，環著宅子流淌，最後注入西湖，沿岸遍植碧桃垂柳，間雜著嶙峋山石，周遭小徑全是石板鋪就。此時舉目雖不見綠意，卻不難想像春和日麗時此處風光。曹友聞甚至可以想見主人家推開大門時，只見西湖煙波，春水送綠，遠處雲舒雲捲，孤山如夢似畫。教人想著都有悠然神往，塵慮盡消之感。

　　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有種想要嘆息的感覺，便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蹄聲，他急忙回頭，見是一個青衫老翁正騎驢而至，他的臉上皺紋滿佈，似乎遍歷風霜，但卻有一股超然世外的氣度。

　　曹友聞又驚又喜，還未及趨前說話，那老翁眼神銳利，卻早已經高聲叫了起來︰「是允叔！你來杭州了？」

　　「啊！」曹友聞急步過去，拜倒參見︰「世叔金安，小姪有禮。」

　　「允叔不必多禮。」那老者已下了驢來，一面將驢交到小童手裏，一面趨前幾步扶起曹友聞，笑道︰「可有兩年還是三年未見了？三郎道你來往廣州漸多，少回家鄉，怎的這次卻捨得回來了？」

　　他一口氣問出這多問題來，曹友聞一時卻不知道回他哪句。但他素知這老者脾性，只是叉手侍立，默然微笑。

　　果然，便聽老者又笑道︰「方才見允叔你看這楹聯，可瞧出來是誰的墨寶？」

　　曹友聞心裏更覺好笑，但又裝模作樣地鑒賞了一番，紅著臉搖搖頭，回道︰「恕小姪眼拙。」

　　那老者捋鬚哈哈大笑︰「早就知你曹允叔不肯上進，只知那阿堵物，可還記得半句詩書？你可看清楚了，此聯乃是王侍中王相公親筆手書！」

　　「啊？」聽說這竟是王安石的墨寶，曹友聞亦不由得大吃一驚。

　　那老者更是得意，笑道︰「求得這墨寶卻甚是不易，這杭州城內，等閒人物，難求一字，難求一字……」

　　說話之間，老者已拉著曹友聞的手，進了屋中。

　　地上鋪的是用片金線織出的花紋繁麗的厚錦，壁上掛著的卷軸或大或小，有詩有畫，曹友聞一眼掃過，便看到許多個熟悉的名字︰范文正公的《動止貼》、蔡君謨的《中間貼》、張商英的《惶恐貼》、徐熙的《雞冠蝴蝶圖》、王維的《雪霽圖》、大蘇的《雨竹圖》、王駙馬的《西嶽降臨圖》……尚有許多未能看得清楚，但想來也無一不是名士大儒，尋常人家但凡能有一幅，想必都是珍若珙璧，捨不得輕易示人，偏偏這許多東西掛在一間房裏，卻有些不倫不類，予人零亂無章之感。

　　曹友聞心中暗笑，他方才屋外所見頗為驚嘆，只覺營造之妙，處處高人一等，但進得此廳，終於復有熟悉之感，原來主人家手筆，始終未變。

　　「允叔有些年不曾來了，」老翁撚鬚笑道，「如今不止這宅子重新修葺過，室中字畫也非舊時觀。允叔以為如何？」

　　「妙極，妙極，」曹友聞拊掌笑道，「世叔所有，無一不是大家精品，哪個名字說出去不是振聾發聵，難為世叔能夠蒐羅！」

　　那老翁聞言，更是得意，他們說話間，早有侍女們進來焚香烹茶待客，曹友聞一看，只見這些侍女個個容貌俏麗倒在其次，穿著打扮卻是越發與眾不同，個個梳著高髻，膨大的羅裙垂曳而下，裏面著素色的輕裾，移動時露出雲頭錦履，行走無聲，嫋娜生姿。

　　又聽那老翁笑道︰「似我們這等人家，那阿堵物已在其次，殊不足道。倒是你那七弟在後院，建了一座藏書閣，搜羅了海內珍本奇書，如今在這杭州城中，亦是薄有虛名，允叔此來，不可不看。」

　　曹友聞心中好笑，嘴上卻恭維道︰「世叔公侯之後，清華之氣，自不能與尋常商賈之家等提並論。七郎飽學多才，更有祖風，瓊林賜宴，指日可待。」

　　老翁聽他如此說，更是歡喜，卻若有憾焉地笑道︰「可惜允叔志不在此，否則兄弟一榜進士，更是一樁美談。」當下便跟曹友聞說起當日如何營造這宅第，蒐羅書畫種種艱難不易。

　　曹友聞口中奉承，心裏幾乎已將肚皮笑破。

　　那老翁卻談興頗濃，說了半天，才突然想起問曹友聞的來意，奇道︰「噫，允叔此來，難道竟是與老朽談這些嗎？」

　　曹友聞卻是有事而來，只是聽他絮絮叨叨說得不停，又不知要如何打斷他，這時好容易找到說話的機會，連忙說道︰「小姪此來，確有一樁喜事。」

　　「喜事？」老翁捋鬚望著曹友聞，「這喜從何來？」

　　曹友聞笑道︰「小姪知道十娘才貌雙全，尚待字閨中，此番卻是受人之托，前來成就一樁好姻緣的。」

　　「哦？」老翁睨了曹友聞一眼，傲然說道︰「不知卻是誰家小兒郎？」

　　「好叫世叔歡喜，這家小兒郎，卻是天潢貴胄，說起來乃是當今官家的皇叔，鄴國公第十子趙仲玶。」曹友聞一口氣說完，本以為老翁定會喜動顏色，馬上應諾。

　　誰知道那老翁只是挑了挑眉，「唔」了一聲︰「原來是他家的兒子。」

　　曹友聞不料他如此反應，大吃一驚，詫道︰「世叔難道竟連鄴國公的兒子也看不上？」

　　老翁瞥了一眼曹友聞，道︰「允叔只怕不知和李承簡家的小娘子結親的是誰？」

　　曹友聞心裏頓時明白過來，笑道︰「世叔這卻是想岔了。你道李承簡結了雍王這個親家，便以為鄴國公家有所不及？」

　　老翁「哼」了一聲︰「難道國公家還比得上親王家？雍王可是太皇太后的愛子，當今天子的親叔叔！李承簡家！」

　　曹友聞嘆了口氣，笑道︰「世叔呀世叔……你可知道鄴國公家柔嘉縣主？」

　　老翁道︰「全杭州城，如今只怕沒有不知道這位縣主的。」

　　「那世叔可知柔嘉縣主離京之時，官家流淚相送，御賜金鼓、斧鉞，更在鄴國御筆畫出柔嘉縣作為采邑，世叔可見過哪家親王的縣主有這等殊遇？便是公主郡主，大宋朝開國以來，世叔又可曾聽說過？」

　　「啊？原來傳聞竟然是真的？」

　　「千真萬確。」曹友聞說來，自己都覺得又是好笑，又是駭人聽聞。他其實亦聽說過此事的一些傳聞，據說當日決定封建鄴國公後，太皇太后與皇太后都不捨得柔嘉離京，曾勸她在汴京擇婿，但柔嘉執意不允。柔嘉縣主離京之時，不僅兩宮太后都極憐惜她，多有賞賜，小皇帝更是含淚相送，依依不捨，在溫國長公主的攛掇下，居然頒下如此荒唐的封賞。雖然朝中對此多有微辭，但太皇太后以成王剪桐封弟，欲借此機會教育小皇帝，多半亦是想到這實不過是慷鄴國之慨，反正有什麼麻煩，那也是萬里之外的鄴國擔著，竟是應允了。只不過聽說溫國長公主後來卻是吃了一些苦頭便是。而柔嘉在京時，尚還老實規矩，不料到了杭州之後，卻故態復萌，整日抬著御賜的金鼓、斧鉞招搖過市，搞得杭州人人都知道來了這麼一位縣主。

　　但曹友聞此番受人之托前來說親，他不敢亂說宮內之事，竟亦只得抬出柔嘉縣主的事來，權充虎皮。但這等在大宋朝駭人聽聞之事，卻亦的確能令面前之人動容。

　　原來他拜會的這老翁姓盧，喚作盧道傳，與曹家乃是幾代通誼之家。據說其先祖曾仕後周，做過上將軍，入宋後更拜為越國公；祖上還有人在真宗時曾做過殿前防禦使，封過侯爵。這些故事，那盧道傳津津樂道，曹友聞自小聽得多了，至於真假自是沒人知道。不過盧家祖上如何雖不好說，但到了盧道傳這一代，卻的確可稱得上富甲一方。盧道傳有七子十女，除了他口中的「七郎」是個屢試不第、百折不撓的舉子外，其餘六子，無一不是長袖善舞的豪商。但盧道傳自詡是公侯之後，一心只盼著七郎登科，好光耀門檻。他自己更是以高人雅士自居，素來不屑與尋常商家同列，但這骨子裏，卻畢竟改不了商人本色。

　　曹友聞又添油加醋地炫耀了一番柔嘉是如何在兩宮太后、皇帝面前得寵，趙宗漢在宗室中地位如何如何高，見盧道傳還在沉吟，又笑道︰「世叔若還是不信，何不差人打聽打聽，如今封建出海的諸侯，凡是來過杭州的，這兩浙路地方官員又是對誰家最殷勤？」

　　盧道傳頓時瞇起了雙眼，那汴京宮廷之事，他自是所知不多，但是這杭州的官場，那真是一舉一動，盧道傳皆無不留神。此時被曹友聞一提點，他頓時感覺到其中的蹊蹺。誰家正得勢？誰家已失寵？這官場的冷暖，是最準確的風向標。

　　他微捋鬍鬚，望著曹友聞，試探道︰「此事卻是不同尋常。怎麼說，這雍王、曹王也要親貴些……」

　　曹友聞意味深長地一笑︰「世叔可知小姪此番是受何人所托，前來作伐？」

　　盧道傳聽他言外之意，不由一怔，馬上又笑道︰「允叔卻來賣關子。」

　　曹友聞微微一笑，道︰「小姪豈敢。實不相瞞，小姪這兩年，多是聽石相公差遣。」

　　「石相公！」盧道傳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難怪，難怪。難怪聽說允叔在與錢莊總社一道籌劃著什麼結算錢莊，原來竟是攀上了如此高枝。」他此時看曹友聞的眼色，又已全然不同，「只是，這石相公和鄴國公……」

　　曹友聞笑著搖了搖頭。

　　「唔？不是和鄴國公？」盧道傳疑惑地望著曹友聞，忽然一個靈光，「難道、難道是柔……」

　　曹友聞連忙伸出手來，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只笑著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難怪！」盧道傳頓時眉開眼笑。曹友聞眼見著便要大功告成，忽見盧道傳又皺了皺眉，問道︰「方才允叔說的這十郎，不知卻是哪位夫人所生？與柔嘉縣主，可是一母同胞？我聽說鄴國公家的兒子不少……」

　　曹友聞心裏苦笑︰「柔嘉縣主的生母已經故世。不過世叔放心，這位公子與縣主在兄弟姐妹之中，卻是情誼最深的。」

　　盧道傳狐疑地望著曹友聞，道︰「哎，允叔當知道，這十娘實是吾家之掌上明珠……」

　　「世叔盡可放心，小姪斷不敢耽誤妹妹終生，令十娘所托非人。」曹友聞賭咒發誓道，「若此樁婚姻得諧，十娘自己一生富貴不說，子孫更皆是鳳子龍孫，公侯世代。便是世叔，若與鄴國公結為親家，說起來亦是皇親國戚，身份尊貴自當更上層樓。」

　　盧道傳又細細想了會兒，方點頭笑道︰「我們這等人家，倒也不在乎富貴不富貴，不瞞允叔，十娘原本是想許個讀書人家的，但既是允叔作伐，這鄴國公家的人才，想亦是不差的。真是好姻緣，我自無拒絕之理。」

　　曹友聞連忙笑道︰「確是好姻緣，確是好姻緣。」他心裏終於暗暗吁了一口氣。

　　從盧府告辭，回到鄴國公臨時駐紮的驛館，幾個內侍見著曹友聞，忙引他到了中廳之外，自己進去稟報。這時是非常之時，過往的禮儀，亦只得一切從簡了。曹友聞目送著一個內侍進了中廳，耐心在外頭等候，沒多時，便聽廳中傳來一陣腳步聲，鄴國公趙宗漢和他的長子趙仲珙、次子趙仲彩迎了出來。

　　自趙宗漢被封建之後，曹友聞便受石越之托，讓他盡力協助鄴國在建國之初，能站穩腳跟。曹友聞在汴京日久，自然也聽到過一些關於石越與柔嘉的傳聞，無論是石越果真與柔嘉縣主有私情，還是只是賣清河一個面子，石越既然開了口，曹友聞自沒有不竭心盡力的道理。更何況這於他亦是一舉多得之事，除了能在石越那裏記一功外，以柔嘉縣主那複雜的關係，他更順便討好了小皇帝，還可以借此機會，拉近他與豐稷、狄諮、薛奕等人的關係。因此這幾個月來，曹友聞亦是盡心盡力，為趙宗漢做了不少事情。

　　但他與趙宗漢相處一久，便已知這位鄴國公其實沒什麼本領，便是他生的十幾個兒子，亦都是庸庸碌碌之輩。相比他聽到的關於雍王、曹王、定王、秦國公這幾位諸侯家的事蹟，實是令人有「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之嘆。不過，朝廷封建之時，只怕亦想不到各房宗室的才具究竟如何，而這麼著急封建鄴國公，實亦是另有隱情。幸好趙宗漢父子雖然才具平庸，卻好歹還不算全然無可救藥。

　　這鄴國公父子的大優點，便是能放下天潢貴胄的架子，至少能做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來。雖然以曹友聞只見，他們多半是分不清賢愚的。但目前這時節，能否分辨賢愚倒也並不重要，畢竟這些諸侯們，此時亦沒什麼本錢對願意投奔他們的人挑三揀四，只能來者不拒。而鄴國公父子對任何投奔他們的人，或是幫助他們的人，都能紆尊降貴，禮數周全，雖說那些一流的豪傑之士或者會因此愈加鄙視他們，但至少在二流、三流人物中，卻能留下一個很好的印象。

　　便以曹友聞自己來說，雖然他心裏不太看得起趙宗漢父子，但每次他們都如此畢恭畢敬的迎送，心裏亦免不了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公子辛苦了……」

　　此時，耳裏聽著趙宗漢的慰問之辭，曹友聞連忙抱拳參拜，「托鄴國公之福，在下此番總算不辱使命……」

　　「如此說來，婚事談成了？」

　　「正要恭喜鄴國公！」

　　曹友聞一面被趙宗漢親熱地挽著手迎進廳中，一面忙著向趙宗漢報喜，冷不防卻聽廳裏有女子罵道︰「這等骯髒事，又有什麼喜不喜的！」

　　他聽到這罵聲，幾乎是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喚道︰「縣主！」

　　幾乎與此同時，趙宗漢亦呵斥道︰「十九娘，不得無禮！」

　　「有啥無禮不無禮的！」廳中的柔嘉卻更不服氣，惱怒地瞪了曹友聞一眼，道︰「左右不過是個花錢買來的開國子。爹爹，咱家怎的也和那沒出息的宗室一般，竟要巴巴地求著和不入流的商賈結親？爹爹如今好歹亦是一大國諸侯，若叫仲玶娶個商人之女，女兒斷不應允！」

　　曹友聞連忙避開柔嘉的目光，一面視察廳中︰廳中的桌子上，放著一張大海圖，柔嘉穿著大紅色戎裝，手裏執著一根金鞭站在桌旁。她的旁邊，一個灰袍男子正抿著嘴，含笑望著自己。這人他亦是認得的，正是名噪一時的虎翼軍名將宗澤。

　　「放肆！」

　　曹友聞才看了一眼，注意力馬上被趙宗漢無力的呵叱聲吸引過來。但正如他所料，這位鄴國的君主，對他的這個寶貝女兒，從來都是沒有辦法的。

　　柔嘉已毫不示軟地反駁道︰「女兒哪裏不對了？在京師時，太皇太后便對宗室與商賈通婚深惡痛絕！」

　　曹友聞心裏苦笑搖頭，這幾個月來，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對父女爭吵，往往是做父親軟弱無奈，做女兒強硬霸道，十餘個兄弟更是無人敢勸，最終多半不得不以柔嘉的勝利告終。他正想著如何設法開解此事，不料卻聽宗澤在旁邊笑道︰「縣主此言差矣！」

　　突然之間，廳中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包括趙宗漢的目光，都帶著詫異聚集到了宗澤身上。顯然，在鄴國公家裏，這樣直指柔嘉之非的頂撞是很罕見的。

　　柔嘉更是驚訝，轉過頭去緊緊盯著宗澤看了半晌，趙宗漢已經換成一副笑臉想要勸阻，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發作之時，柔嘉卻溫聲問道︰「你為何也這般說？」

　　她如此反應，非止曹友聞大吃一驚，轉目四周，便是她親兄長們也無不驚詫，唯有宗澤渾然不覺︰「恕下官失禮，這原是鄴國的家務事，在下本不當多嘴……」

　　柔嘉卻是忍下不耐煩地「嗯」了一聲︰「你直說吧！」

　　「那下官便放肆了。」宗澤在薛奕帳下日久，平時說話亦多是直來直去，這時更不客氣，向趙宗漢、柔嘉欠欠身，道︰「宮中、汴京之事，固非下官所知，然南海之事……鄴國公與縣主若欲在南海建國強盛，則實不可不重視海商。」

　　「這又是為何？」柔嘉望著宗澤，目光中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虛心之意。

　　※※※

　　在柔嘉的心裏，眼前的這位海船水軍將領，的確是與他人不同的。

　　離開汴京前的許多事情，一直都被她在心底藏的很好，無論聽到多少謠言，無論是誰來問她，她都保持緘默。她將把這些帶到南海鄴國去，帶到她生命的盡頭去。

　　所有的一切，都不屬於別人。如果說這些年的時間，她有何變化，那麼就是她已經懂得沉默。

　　但她無法控制，許多記憶的片斷，常常會沒來由的突然從心底不請自來。

　　「十九娘，妳只須點個頭，我便去央求太皇太后、太后，朝中百官無論哪家的衙內，或是這一科的進士，不論妳看中了哪個，我定然都幫妳說定親事……」

　　十一娘的話，便彷彿是剛剛在柔嘉耳邊說過一般。

　　只要肯嫁人，便能留在汴京，不用去南海受苦，傳說中，那裏有令中原人聞之而色變的瘴癘，各種毒蛇猛獸，不講信義不知禮儀的蠻夷……尤其是鄴國的封地，更可能有戰亂的危險。

　　柔嘉當然知道這些危險。

　　這些，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向她或明示，或暗示。十一娘更是詳詳盡盡告訴過她鄴國的處境。

　　熙寧十八年，朝廷定策封建，然而，還在朝廷定策之前，這個消息便以訛傳訛，很快以各種各樣的版本傳遍了南海諸國。雖然朝廷無意引起戰火，封建之主要對象，是沒有建立強大國家的島嶼，主要以摩逸諸島、婆羅洲為主，不僅遠離三佛齊等南海強國，連闍婆國和黃金半島上〈注一〉的城邦部族，都離得遠遠的。但沒有人知道三佛齊國王聽到了什麼樣的流言，總之，便在六月份，一直心懷不安的三佛齊終於按捺不住，大舉興兵吞併了位處黃金半島，在大宋、真臘、三佛齊之間三面討好的丹流眉，想以強大的武力威懾諸多屬國不要輕舉妄動。

　　十一娘曾經告訴過她兩府對三佛齊動機的分析，三佛齊國王打的如意算盤，乃是料定六月之時，信風不利於南下，縱使薛奕上表請求出兵，大宋亦無法馬上出兵加以懲戒。等到十一月東北信風刮起，三佛齊早已穩定局勢。而且有關大宋國內動盪不安的消息早先便已傳至三佛齊國內，南海更有傳聞說遼國兵臨宋朝北境，虎視眈眈，而朝廷又要動用大量的船隻運送諸侯前往封國……這種種情形，都可能令三佛齊相信朝廷不可能為了一區區丹流眉而興兵。

　　但是，三佛齊終究是棋差一著。

　　它那邊廂剛剛吞併丹流眉，薛奕便一面上表請明三佛齊之罪以討之，一面根本不等朝廷答覆，便與廣州知州狄諮、歸義城都督蔡確，以及上任未久的權凌牙門都督謝本中商議妥當，四人一面上表請罪，一面在七月，由薛奕所部海船水軍約三千餘人，大小戰船數百艘，以及自交趾、占城、勃泥三侯處徵得的五國聯軍，還有各海商的武裝商船百餘艘，迅速的組成了大小戰船上千艘、兵力幾近三萬的大軍，由歸義城都督蔡確擔任主將，薛奕任副將，大舉南下，討伐三佛齊。

　　聯軍在凌牙門附近，一戰就擊潰了號稱善於水戰的三佛齊水軍，將還滯留在丹流眉的萬餘三佛齊精兵困死在黃金半島，無法回國。八月，薛奕帳下的宗澤，率三百戰船及五千餘眾溯河而上，抵達三佛齊都城詹卑城，僅用了三日就攻破詹卑城。而三佛齊國王亦被城中貴人所擒，獻予宋軍。

　　九月，薛奕趕在信風回撤之前，將三佛齊國王送往汴京。送俘的虎翼軍押送著三佛齊國王，自廣州北上，一路招搖，轟動一時。朝廷封三佛齊國王為違義侯，賜名趙守忠，在京師賜第安置。

　　而正是與這違義侯趙守忠一道抵達汴京的蔡確、薛奕等人的奏摺，造成了柔嘉之父鄴國公趙宗漢的提前封建。

　　蔡確與薛奕在奏摺中明確指出，此番之所以能輕易攻滅三佛齊，除了先帝英靈庇佑外，主要是因為二人早已「預知」三佛齊有不臣之心，「早為之備」，因此雖然事起突然，仍然能當機立斷，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而獲此大勝，足以震懾諸蕃。但三佛齊畢竟是南海強蕃，雖然攻滅其國，但其精兵仍在，餘威猶存，而其國中部族眾多，更難以一一征服。而三佛齊同時亦向注輦稱臣，此番攻滅其藩屬，難免招致注擎國詰問，更有降附貴人說在三佛齊水軍大敗後，其國王便已遺使，向注輦國乞兵相助。

　　因此，二人以春秋之義，存亡國，續絕嗣，請朝廷復丹流眉之國，並割畫三佛齊為三國，立三佛齊王太子為三佛齊國主，領一國；而以親貴諸侯宗室，分領其餘二國。如此一來，大宋師出有名，更使南海蕃國知人宋重禮義，即使伐滅三佛齊這等有罪之國，其能存其國家，如此內可安諸國之心，使其對大宋既懷畏懼，又知信服；外可塞注輦之口，令其無出師尋釁之名。

　　而且，二人亦以為，存三佛齊王太子為一國，既可削弱其勢力，亦可使那些死忠頑固之徒，有所容身之地，不至於狗急跳牆。而朝廷再封建兩親藩於其國中，與凌牙門海船水軍互為犄角，亦足以鉗制三佛齊之任何妄動。

　　兩府最終採納了蔡確、薛奕的建議，在樞密院，汴京的官員們從地圖上將三佛齊一分為三。朝廷封三佛齊王太子為鎮海侯，賜名趙惟禮，將原三佛齊的中間部分、包括都城詹卑封給了他。而原三佛齊的東南部分，包括原三佛齊舊都巴林馮在內的富庶地區，則成為鄴國，全部封給了鄴國公趙宗漢。至於西北部分則成為周國，被封建在那裏的，乃是目前為止唯一的一個異姓諸侯，周世宗柴榮之後，國賓崇義公柴若訥！

　　這其中自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內幕。

　　鄴國公一族，自然十分親貴，符合蔡確與薛奕所請求的「親藩」，但實際原因，卻並非如此簡單。兩府封建鄴國的重要原因，實是因為清河在宮中權勢日盛，兩府則千方百計要削弱其「黨羽」，鄴國公因與清河一家關係非比尋常，柔嘉又與石越有種種傳聞，而首當其衝。否則，鄴國公雖然血脈親貴，但封建時卻要論宗論房論長，一時半會還真輪不到他們一家。但司馬光、范純仁這些相公們，恨不能將鄴國公一府連根拔起，全部遠遠地趕到南海去，眼見著沒幾家宗室去那是非之地，相公們突然間便發現了鄴國公趙宗漢的「德才兼備」，有「英宗之風」，硬生生便將鄴國公一家，趕到了南海鄴國。

　　而周國的封建，則出自太皇太后的御筆。人人都知道既然恢復封建之制，那麼曾經禪讓帝位給大宋的國賓柴氏，於情於理都不可能不封建。但太皇太后心裏面卻未必願意柴氏子孫封邦建國，如今有了這麼好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於是，又一家「親藩」，被封建到了三佛齊王太子與三佛齊之屬國監篦國、藍無里國之間。

　　無論是相比起早先封建的諸侯們，還是以後將被封建的宗室們，鄴國與周國的前途，無疑是最為凶險的。

　　新的環境、瘴癘、疾病……這些都是共同的，所有的諸侯都要面對。

　　但根據樞密院的文檔，摩逸諸島上的部族，幾乎不可能對諸侯們形成實質性的威脅，那些部族不僅不擅長戰鬥，而且其弓矛大多都無法刺穿宋軍的鎧甲……而鄴國與周國要面臨的，卻是一個錯綜複雜的環境︰周邊的國家更加文明，便意味著他們有更強大的政權、軍隊，更好的武器、盔甲、戰船，而從鄰國到他們需要統治的臣民，只怕都不會對他們抱有什麼善意，尤其是那位鎮海侯趙惟禮，他擁有三佛齊殘存的軍隊，數量龐大且裝備精良，他的背後，可能還有傳聞中強大的注輦國！兩府諸公盡可以不把遙遠的注擎國當回事，不相信它會勞師遠征來挑戰大宋的權威，但對於鄴國與周國的君臣來說，心裏永不可能如此樂觀。

　　更何況，柔嘉一向信任的十一娘，便一直對她說注擎國很有可能會出兵──雖然這也許只是十一娘在故意恐嚇自己，以便使她留在汴京。畢竟十一娘也曾經苦口婆心的勸她，她留在汴京，方能真正幫到她的父親與兄弟姐妹。

　　但她若想留汴京的前提，便是要嫁人。

　　女子的命運就是如此，出嫁從夫，未嫁從父。

　　只有嫁了人，她才能留下來。即使太皇太后、太后再寵她，即使十一娘再聰明，也無人能改變這個前提。

　　但即便如十一娘那樣聰明，也是無法明白柔嘉的心情的。

　　天底下男子雖多，但是她能看得上眼的卻極少。儘管過去了這許多年，在她的心底，亦無人能與他相提並論。

　　更何況，她爹爹封建後，她便是鄴國的公女，身份地位陡然巨變，即使有十一娘疼她，她在大宋的婆家裏，真的便會有什麼好結果嗎？那些追名逐利的男子，是斷不甘心被一個女人耽擱前途的。公主尚會有許多的牢騷，何況一個外藩諸侯的女兒！

　　許多的事情，柔嘉心裏面是明白的。

　　她年歲漸大，卻一直不肯出嫁，雖然爹爹依然寵著她，但是，宗室中的閒言閒語，她又豈能一點也不知道？便是鄴國公府內，雖然人人都有些怕她，但後院到兄弟姐妹之間，或好意或歹意，總是有些不中聽的話傳到她耳裏的……

　　年紀越大，汴京對她，那種無形的壓力便越大。

　　雖然她一直用一種若無其事的態度來回擊他們，但是，她的心裏，實是無時無刻不想逃離那裏。

　　雖然她也常常會捨不得離開……

　　有一天，能夠離開汴京，可以坐船，可以看到傳說中的大海，去到一個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建國，遠離那些宗室，遠離那些流言蜚語，對於柔嘉來說，實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她不懼怕瘴癘與疾病，甚至常常會胡思亂想，想知道人染上瘴癘究竟是怎樣的，想像自己那樣的死去，有時竟會有一種渴望……

　　她也不害怕戰爭。

　　她甚至有些渴望戰爭。她會幻想，自己能像他一樣，指揮千軍萬馬，擊破敵虜……當年，他在陝西的每一次勝利，她都想方設法的打聽，反覆的在心裏構建一副副的圖畫……

　　如果她能像平陽昭公主一樣，即使是在萬里海疆之外，她戰勝的消息終能傳到汴京，那定能令他大吃一驚吧？她會忍不住想像著他聽到自己統率軍隊，大勝蠻夷的消息，她實是很想看看他那時的表情，雖然她知道，她是永遠也看不到了。

　　六哥御筆畫出柔嘉縣采邑，御賜金鼓、斧鉞……只是小孩子的玩笑。即使是溫國公主，也斷然想不到，柔嘉心裏的這些想法，更何況兩府的那些老頭？他們肯定以為，驕縱得不像話的柔嘉縣主，只能在萬里之外的鄴國，叫人舉著這些東西招搖過市，炫耀威風……

　　他也一定想不到！

　　柔嘉望著眼前這位因攻破三佛齊都城而名噪一時的年輕將軍──她離開汴京後，也曾收到過十一娘的書信，所以，她知道這位赫赫有名的致果校尉，名義上是奉樞密院之令，前來護送鄴國公前往封國，實際上卻是因他的原因才來此。否則，縱有樞府之令，區區一個鄴國公，薛奕是斷不會將自己的左膀右臂派來護航的。

　　十一娘的信裏特別提到，兩府詳定的封建之制，除了雍王與曹王，因為身份尊貴，朝廷各派出三文三武六位官員為兩國世卿以外，其餘所有諸侯國，朝廷除了統一派遣史官外，絕不派遣任何官員。但是，十一娘卻在信裏特意要柔嘉轉告她爹爹，凡事盡可以多徵詢宗澤的意見，不必有太多顧忌。

　　十一娘說得這麼明白，即使是柔嘉，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她並不知道曹友聞的背景，而宗澤的背景，則讓她有一種天然的信任。

　　即使在永遠的離開汴京之前，她也不曾見他最後一面。但是，看到宗澤，她心裏會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方才鄴國公對下官說過，鄴國據有三佛齊舊都，他日鄴國營建國都，亦只能以巴林馮為新鄴城。」宗澤的聲音，將柔嘉拉回了現實。「但縣主方才亦提起，自新鄴城至鎮海侯之詹卑城，無論水路陸路，都不超過一晝夜之日程！而由新鄴城至凌牙門，最快也要五晝夜。」

　　柔嘉一時未弄清這和海商又有什麼關係。但她依舊耐心的望著宗澤，讓眾人嘖嘖稱奇。

　　宗澤看她神色，知她沒有轉過彎來，只得又說道︰「此前鄴國公與縣主皆說過，鄴國西接三佛齊，東連闍婆。婆自淳化年間與三佛齊大戰，其英主穆羅茶王兵敗身死後，便已四分五裂，國內諸侯林立，各據一方，其國與三佛齊為世仇，其既無心亦無力對鄴國構成威脅，故鄴國之憂在於西界。然雖說如此，以鄴國之地，卻亦只有巴林馮適於建都。此城地勢平坦，有大河穿城而過，城中水道密佈，轉運極其方便。而城外氣候溫和，更利於耕種。縱觀鄴國之地，兼利農商者，捨此再無第二處。況且巴林馮原為三佛齊舊都，雖遭廢棄，然規模猶在，鄴國公只需在原有舊城之上，略加修葺便可居住。而其戶口之盛，在南海亦稱得上大城，此更是可遇而不可求者。」

　　柔嘉似懂非懂的聽著。她既不明白為何有河流、利於耕種就適於建都，更不明白戶口多有什麼稀奇的……她只聽出來一件事，宗澤的意思是他們只能在那個什麼巴林馮營建他們的新鄴城。

　　那麼，她所擔心的，便會成為現實。

　　果然，便聽宗澤又說道︰「但如此一來，新鄴與詹卑卻隔得太近了。雖然傳聞鎮海侯生性懦弱，兼少器局，然防人之心不可無。三佛齊此番兵敗，不僅國王被擒，國土更被分割為三。其原有之屬國，自然不免要生輕三佛齊之心，三佛齊只怕不會善罷干休。今日之勢，以我大宋在南海之兵力，若要一舉而徹底翦滅此強國，併其國土百姓而有之，亦是力有不及，若逼迫過甚，使其為困獸之鬥，則難免令南海諸國人人自危，而朝廷亦不得不投入大量兵力，更使注輦國得可乘之機。西南夷覆車之鑒，不可不慎。況朝廷如今忙於內政，而封建諸國猶為緊要，更無暇分心於此。此亦是蔡大人、薛侯存鎮海侯為一國之不得已處。然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我雖欲安靜，只恐人家不識好歹。到時候首當其衝的，便是鄴國與周國。」

　　「果真如此，亦不足為懼。」曹友聞忽然笑道，「從西南夷得到的教訓，便是不要一次逼反所有的部族。朝廷這次為丹流眉復國，存三佛齊之嗣，可謂仁至義盡，說到底，這般辛苦，亦只不過是為了安諸蕃之心。即使三佛齊那王太子再次作亂，即便是注輦國出兵，只要南海諸國知道朝廷並無將其一一翦滅之心，他們即使不依附朝廷，亦會心存觀望，絕不會貿然就與三佛齊合縱。單單只是三佛齊的殘兵敗將與注輦國的遠道之師，卻是要好對付多了。」

　　「不錯。」宗澤不由得點點頭，曹友聞的這番見識，實令他對這個海商刮目相看，「於朝廷來說自然是如此，但於鄴國與周國來說，建國之初，若無足夠之兵力禦敵，卻難免遭池魚之殃。為了令南海諸國安心，朝廷之兵只能後發制人。新鄴至詹卑不超過一晝夜路程，而至凌牙門卻要五晝夜，新鄴國的兵力，至少要能抵禦三佛齊十日，方能萬全。如今鎮海侯靡下，亦有兩三萬之眾，更可隨時調發國內各部族之兵驅使。其陸戰除了有一種象兵不可小覷外，倒無足稱道，但三佛齊自國王以下皆出入乘船，許多百姓在水中架木筏蓋屋而居，熟悉水性，長於水戰，卻萬萬不可輕視。昨歲之勝，是勝在我軍有備，其三佛齊卻未能料到我大軍如神兵天降，未戰先怯，且虎翼軍兵精、船大、器利且及遠，三者皆勝於彼，故有此大勝。然於鄴國而言，一切草創，國中土民又難以信任，要組建一支足以與三佛齊一戰的水步軍，絕非易事。」

　　這些事都是宗澤暗自籌想細節的，所以一氣說來，毫不停頓，卻沒料想到這一番話未畢，趙宗漢和趙仲珙、趙仲彩已經漸漸變了臉色，趙宗漢倒還好些，趙仲珙與趙仲彩卻都不約而同的流露出畏難的怯色，趙仲彩更是臉色蒼白，彷彿已經親眼看到己方被人攻打，血流成河的場面。宗澤才一說完，便迫不及待的問道︰「宗將軍，你……你說的象兵，可是夷人能驅大象作戰嗎？」

　　宗澤一愣，隨即明白這位公子哥必然是想到了汴京動物園的白象如何體壯力大，因此才被嚇到。他正想著如何跟他解釋這戰場之上的象兵亦並非絕無弱點，卻聽柔嘉已有些不耐煩的說道︰「縱是如此，你說這許多事，又與海商有甚相干？」這位縣主倒是神色自若，其膽色較其父兄，大不相類，只是畢竟是出身宗室的女子，於世務卻知道得少了些。

　　他只得繼續耐心解釋道︰「縣主可知，鄴國若欲迅速組建一隻軍隊，非有極大的財力莫辦……」

　　但他話未說完，已被柔嘉打斷︰「我家沒錢嗎？」

　　宗澤頓時哭笑不得。

　　相比大部分宗室而已，較為親貴的鄴國公府上，的確不能說沒錢的。但是，這位美貌的縣主顯然不知道，組建一隻軍隊需要一筆什麼樣的開銷。

　　要知道，此番大宋封建諸國，對諸侯們實是無甚禮遇可言，甚至可稱得上是涼薄無情。朝廷送給每位諸侯的禮物，除了一筆連走到杭州都嫌不夠的路費──這實際只是預支了宗室們幾年的薪俸，以及撥出一些戰船護航至封國外，值得一提的，便只有賜給諸侯們的幾百人的禁軍或者教閱廂軍及其家屬。朝廷雖然允許諸侯們沿路招募士人、工匠，允許他們購買任何買得到的東西前往封國，但實際上，大部分宗室過得並不寬裕，縱使將汴京的產業全部變賣，除去路費，再購買一些船隻與必要的糧食，留下一些軍餉，基本上便所剩無幾了。熙寧十八年走的四位諸侯，定王與秦國公的拮据不必多說，即便是雍王與曹王身份尊貴，家產賞賜頗豐，但一旦涉及到封邦建國這種事情，亦免不了捉襟見肘。

　　這四位諸侯中，雍王是最先放下面子的，他一到杭州，就迫不及待的向豪商巨賈借貸，與大海商聯姻。宗室們在汴京娶媳婦嫁女兒都是一樁難事，但是，在杭州這千里之外的地方，情形卻又大不相同。當地的土財主們，幾曾見過一個鳳子龍孫？更何況以雍王趙顥如此尊貴的身份。李承簡便迫不及待的把寶貝女兒，嫁給了雍王的三子趙孝錫，自己也死心塌地的做了雍國的下卿。雍王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個婆羅洲最大的造船坊。

　　自從雍王開了這個先例，其餘三位諸侯亦紛紛效仿。宗室在東南諸路或是個稀罕貨，但在汴京，大部分宗室其實亦無甚體面可言，為了得到一筆彩禮將女兒嫁給商人的數不勝數，因此這對幾位諸侯來說，亦不是甚艱難的事情。在熙寧十八年的四位諸侯中，雍王的子嗣是最少的，他只有三個兒子，而曹王卻有八個兒子，至於定王與秦國公，更是兒孫眾多。諸侯們為了籌集資金，到處找人做媒，封官許爵，一時蔚為奇觀。而待到鄴國公來到杭州之時，東南的商人們眼界早已高了許多，雖然與宗室結為婚姻依然讓人感覺很體面，但對與這些諸侯聯姻，商人們也開始挑三揀四起來，而對於諸侯國的官爵，除了海商以外，大部分人也沒那麼稀罕了。

　　鄴國公趙宗漢在這方面原本是有優勢的，他是英宗的弟弟，血統尊貴，而他光兒子就有十四個！

　　但即使如此，想在杭州找門好親事，亦已相當不易。盧家固然存有攀龍附鳳之心，但若非曹友聞的關係，這門親事卻也沒那麼容易談成。

　　以宗澤對南海的瞭解，他當然知道盧家對鄴國將有多麼重要。而且，更重要的是，趙宗漢走的是一條正確的道路。只是柔嘉縣主的問題，卻也不太好回答，即使大家都明白與富商聯姻的本質是什麼，面子上卻到底是不能宣諸於口的。而且，他也不好當而著趙宗漢的面說，你們鄴國的確沒什麼錢……

　　「鄴國與其他諸侯不同。」宗澤小心的選擇自己的用辭，「如雍、曹、定、秦諸國，依靠朝廷賞賜之軍隊，足以立足，盡可以從容發展。然鄴國要面對的形勢，目前的兵力，卻是遠遠不夠的。以下官之見，鄴國至少須將兵力擴充十倍，達到五千人左右，方足以自保。最好還要組建一隻相當規模的海船水軍……要將如此規模之軍隊裝備起來，花費已是不菲，還要考慮到糧草儲蓄兵餉……」

　　宗澤停頓了一下，又說道︰「恕下官直言，鄴國之族人，只怕難以做到舉國皆兵。而族眾中多是北人，不習水土，不知水戰。因此，要組建這樣的軍隊，只能靠招募戰士，沒有重金相誘，沒有海商協助，二者缺其一皆難以成功。而鄴國一切草創，兵甲器械戰船車馬，縱有工匠，亦不可能全部自辦，只能靠購買，這其中……」說到此處，他瞥了一眼曹友聞，卻沒有再說下去。

　　柔嘉此時心裏已明白八九分，宗澤雖說得客氣，而如為何會募不到戰士她也不甚明白其中究竟，但她卻也知道他們將要花費的錢，只怕將是一個駭人聽聞的數目。但宗澤最後的一段話，她卻沒有聽懂，奇道︰「這戰船車馬，倒是免不了要找海商，這兵甲器械，難道不是向朝廷買嗎？這卻與海商有何相干？」

　　宗澤卻只是笑著搖頭，只管望著曹友聞。

　　柔嘉心覺蹊蹺，不由奇怪的將目光轉向曹友聞，卻見曹友聞欠身笑道︰「不敢相瞞縣主，兵甲器械，自可找虎翼軍去買，朝廷亦有明詔，南海諸侯國若要買兵器，凡朝廷許可者，有司皆不得推諉抬價。只是其中若有海商相助，卻可讓鄴國買到價格低廉，打造上乘的兵器盔甲，種類應有盡有，無論鄴國想買多少，都能充足供應。」

　　「啊？」柔嘉簡直難以置信，不禁眨了眨眼睛，然後看向宗澤，但宗澤的神情間卻是毫無異議，全然默認了曹友聞這番話。她自這一刻真正明白了海商們擁有的勢力，也明白了為何諸侯們紛紛要與海商聯姻，「那這盧家……」她有些遲疑的問道︰「卻是很有錢？他家難道也賣兵器？」

　　問出這樣的話，宗澤頓時鬆了口氣，顯然，柔嘉已經明白了要害所在，這位縣主雖然為人粗枝大葉了點，以北方的標準看來，亦有些離經叛道，不守禮節，全無大家閨秀的模樣，但畢竟還是聰明的。而且，她一旦明白過來，便如此直率的相問，毫無掩飾之意，更令海船水軍出身的宗澤大生好感。

　　但他卻搖了搖頭，笑道︰「盧家的確算得上富甲一方。不過，據下官所知，他家卻沒得兵器賣。」

　　柔嘉見他一面說，目光卻一直望著曹友聞，心中一動，又轉頭望向曹友聞，道︰「莫非……」

　　卻聽曹友聞早已接過話來，笑道︰「盧家雖然不造兵器，但他家卻有幾宗生意，對鄴國大有助益。盧道傳第三子盧安甫在婆羅洲有一處極大的莊園，乃是南海少有的幾個大糧商之一，鄴國所在的金洲，土地肥沃，氣候適宜，將來自是不愁糧食不足，但建國之初，養兵養民，這糧食卻是至關重要。此外，盧家六娘子的婆家，擁有泉州有名的船坊，如今李承簡既已在雍國當了官，只怕……如今朝廷大舉封建諸侯，海船供不應求，有了這層親戚關係，不僅買船時更加方便，他日鄴國遲早也須有自己的造船坊，此亦是一大助力。而目，最重要的是，盧家這等家族，從東南至海外，親朋戚友眾多，連根錯節，鄴國若欲招募戰士水手，若無幾個這樣的大家族襄助，勢必事倍功半。南海海商，一直苦於人力缺乏，而盧安甫竟能在婆羅洲墾田，並非他有甚過人之能，實是因盧家之勢力使然。若僅以此而論，便是唐家亦有所不如。在東南諸路，若無本地宗族勢力支持，僅僅有錢，亦是募不到甚人手的。」

　　「唔……」柔嘉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此時，她心裏面也猜得到，如盧道傳這樣的富商，多半也買了一個開國子的爵位，從名義上來說，亦算是體面了。她也清楚，這門親事她已沒有多少反對的餘地，即使她再任性，她也絕不會拿她一族人的身家性命去任性。如今的她，已經懂得考慮後果。

　　但不知道為什麼，沒來由的，她心裏對迎娶一個商人的女兒進門這種事情，始終感覺一種說不出來的討厭。

　　她其實沒有那麼看不起商人。

　　但她心底裏，卻始終有那麼一種難以忍受的感覺……

　　只是，柔嘉心裏面也明白，世上之事，斷不可能只憑著她的心意而運轉的。

　　在她的人生中，大部分時候，都只能接受著那種不如人意。

　　這件事情，即使她從汴京逃到杭州，逃到那萬里之外的金洲，亦無法改變。

　　〈注一〉黃金半島，古時對馬來半島的稱呼，源自古印度語意譯。

　　※※※

　　「主桅、前桅、後桅，全部再仔細檢查一遍。王春，你去看下淡水和酒，小陳珠，你給俺滾一邊去，別碰那指南針，那是你動的嗎……」

　　時方五更，夜色猶重，但杭州港內，已是一片喧囂熱鬧的景象。衛棠站在甲板上，耳裡聽到雜事的吆喝，一面留神著綱首〈注二〉與幾個市舶司官吏在船頭那裡交涉著什麼，他一隻手裡拿著一張市舶司發下來的出海公憑，對著幾個市舶司小吏點頭哈腰的賠著笑，另一隻手正悄悄的收入那幾個小吏手裡塞著花花綠綠的交鈔，又說了一陣好話，那幾個小吏才轉身下船。

　　衛棠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腥味的空氣，遠遠望著猶籠罩在黎明薄霧中的杭州，心情竟是無比的愉悅。

　　終於要離開這個國家了。

　　他忍不住回頭瞄了一眼船艙口，那裏而，他的三個「戰利品」正在盥洗。這次在杭州雖然逗留了許久，但他卻並未能替雍國招募到多少人才，要令士大夫們背井離鄉，舉族遷移前往海外的夷人之地，並非易事。憑他費盡唇舌，想盡辦法，也免不了經常碰壁。

　　衛棠倒並未因此而灰心。

　　除了少數野心勃勃之輩，士大夫若未遭大變，的確不至於輕易就會受到諸侯們的官爵誘惑。要讓他們感覺南海諸島並不算天涯海角，讓他們不將南海諸島與野蠻、瘴癘等同起來，亦非一朝一夕之功。相比那些海商而言，大部分士大夫更缺乏勇氣、更瞻前顧後。海商們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可圖，他們全無畏懼，亦很少有人會在乎是做宋國的臣民還是做諸侯國的臣民，但是士大夫就不同，東周時代遊士的風範，在他們身上早已蕩然無存。他們心裏擔憂的，是漢代的故事──西漢為了打擊諸侯國，曾經下達法令歧視在諸侯國擔任官職的士人。

　　衛棠原本說服了五個人，但有兩個人最終因為暈船而退縮了。不過衛棠並不沮喪，他們要去的地方，他們要做的事業，也不需要這樣軟弱的士人。

　　他也不需要道德君子，雍國需要的是為了功名利祿什麼苦都肯吃的才智之士。這願意隨他去雍國的這三個士子中，一位才學過人但運氣欠佳，屢試不第，最後只能靠算命糊口︰一位卻是「鬼迷心竅」，家徒四壁，卻偏偏去西湖學院學什麼格物學，全不求安身立命之道，結果欠了一屁股的債。這兩人皆是因窮途末路，見到衛棠，才下定決心去雍國謀取富貴。至於剩下的那一位，卻是衛棠重金相聘延致，此君原是白水潭沈括的入室弟子，其後曾入兵器研究院，頗受重用。但他好酒、好美食、好狎妓、好關撲，終於債台高築，因試圖盜竊兵研院的黃銅，被掃地出門，其後改名換姓，偷偷跑到杭州投靠同窗，在譯經樓謀了個差使，但他到了杭州，又是整日流連青樓勾欄之間，很快又欠下幾百貫的鉅款……此番衛棠無意中聽到他的事蹟，千方百計尋到此君，他雖不願終老異域他鄉，但衛棠答應他為雍國效力五年，即酬以千兩白銀，終於將他打動。

　　兵器研究院的人，在大宋朝並不見得有多高的地位。但果真要想招攬一個這樣的人，卻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衛棠覺得自己能招募到此君，實是雍王的運氣。這樣的人若是以前，便連衛棠亦覺得是個無可救藥的小人，在大宋朝自免不了被人唾棄。但對雍國來說，他的德行如何，那根本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君的的確確知道許多兵器的造法。

　　想到這裏，衛棠對雍國的前途，更抱信心。

　　雍國的確是有天命庇佑的。

　　「官人，馬上就要開船了。」

　　一個「僮僕」走到他身後，提醒道。衛棠輕輕唔了一聲。這小孩又黑又瘦，個頭也不高，衛棠問過他年紀，差不多有十一二歲，但看起來，卻好像只有七八歲。船上一共有三十多個這樣的小孩，都是杭州附近的乞丐孤兒，這也是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除了挑出兩三個來權當僮僕使用，其餘的都是偷偷帶上船來，和貨物一道藏在船艙裏。

　　對於諸侯國來說，人丁太少是顯而易見的問題。雖然宋朝明發詔書，允許諸侯們招募部眾，但實際上這個問題並沒那麼容易解決。這一面是因為能安居樂業的人不願意遠赴異國他鄉，另一方面，朝廷的詔令與地方官員的利益，也有極大的衝突。大宋朝考核地方官員政績的一條主要根據，便是當地戶口丁口的增長，因此，地方官員不願意本地人口流失而百般阻撓，亦是情理當中之事。他們在這方面掌握著極大的權力，就算平時有宋人想出海，無論是做水手或是做海商，都必須有鄉裏的頭面人家或者數戶鄰居擔保，才可能讓地方官員開具公憑。而倘若沒有這憑證，是不被允許登船的，否則被市舶司查到，就會被視為販賣人口，那在宋朝是極嚴重的重罪。

　　這些內情，是衛棠到了杭州以後，才慢慢弄清楚的。為了得到幾張出海的公憑，他費的力氣並不比招募人手時少。但如這些乞丐孤兒，若在杭州沒有勢家大族支持，想得到公憑卻是千難萬難。他花了好大氣力，才弄到幾張賣身契，將幾個小孩當成他的僮僕光明正大的帶到船上，其餘幾十個小孩，卻只得冒一回險了。

　　也許以後真的只能用呂淵所說的辦法，花錢買人。只要有利可圖，自然會有膽大包天的海商，去誘騙拐帶人口到雍國來。

　　「起桅囉！起桅囉！」

　　十餘個大漢的聲音齊整宏亮的叫了起來，頓時喚回了正在出神的衛棠，他不由轉過頭去，只聽見桅杆下的轉軸發出「嘎嘎」的巨大聲響，但這聲響瞬間就被淹沒在眾多水手們興奮的叫喊聲中。帆船上的三根桅杆在轉軸的帶動下，數丈高的後桅、高達七八丈的前桅、還有那根十丈有餘的粗大主桅，緩緩的豎了起來。

　　「啊，哦，哦！」帶著無從想像的驚嘆，一個尖銳的孩童聲音大叫了起來，頓時嚇了衛棠一跳，他看著身邊的這個「小僮僕」，但這個「小僮僕」卻全然忘記了他，又是興奮，又是震驚的呆呆望著眼前巨大的主桅，嘴裏不住發出單調的叫聲。

　　這個來自市井的小乞丐，顯然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激動之中，早將剛剛學會不久的所有規矩拋到了腦後，完全是不顧形象的開始又叫又跳。衛棠既覺得好笑，但又有幾分理解。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海船起桅出海，雖然他見過更加高大的桅杆與船帆，最大的海船，甚至有七桅、九桅之多，但在主桅豎起的那一瞬間，他仍然能感覺到震撼！如此高大的巨物，便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聳立而起，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船上的水手開始忙碌起來，桅杆下的絞盤不斷發出「嘎嘎、吱吱」的聲響，棕色的船帆被十幾個水手合力掛上桅杆，身處巨大的主帆與前帆之間，衛棠幾乎感覺自己被暮雲籠罩著，他雙手緊緊握住舷牆，竭力平抑著自己的心情。

　　這是他前半生永遠都無法體驗的感覺。甚至連想也想像不到。

　　但是，此時，他心裏的感覺卻是如此鮮明，又如此的矛盾。他既感覺到自己的渺小，人力的卑微，又能清楚的感受心裏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感受自己的雄心！

　　能造出這樣的龐然巨物，能駕馭這樣的海船跨越那看起來無邊無際的海洋，那還有什麼是不能征服的？

　　衛棠的心裡，彷彿有一處洞口，匐然中開。

　　由東北而來的凜冽曉風掠過大海，彷彿揭開夜幕的利刃。微晞的晨光踏波而來，彷彿只不過是那麼一個瞬間，突然曙光綻放如水波四散，令原本青黑色的水面漸漸泛白。

　　衛棠凝目遠處，此時朝陽未現，但依稀已有的萬丈霞光閃耀得他幾乎要流下淚來。他說不清此時扯動他心裡的那東西究竟是傷感還是激動，是惆悵還是留戀，在這麼一瞬間，他沒法控制這種東西，只能縱容著它在身體裏東奔西突，不得安寧。

　　一艘駛得飛快的小船箭一般的滑到他們船旁，上面有人正向他們揮舞旗幟，那是杭州港內的指揮船隻，正在引導他們駛出港口。

　　帆船彷彿行得很慢，但身邊卻似乎有許多東西在飛快的消逝，落在後面，越來越遠。譬如杭州港，衛棠假裝自己正在觀看前方的風景，馬上便要日出了。他曾經看過海上的日出，紅日出海，霞光萬斛，宛如千里熔金，像是未來，希望和美好，所以，不必回首。

　　「右舷！右舷！」忽然有水手人聲的吼了起來，帆船被後面遞湧而來的波浪推擁著，微微傾斜。衛棠側過臉，原來是一支浩蕩的船隊，正從後方駛來。它們的船行速極快，不過盞茶的時光，那支船隊的首船便已經趕了上來，然後一艘接一艘，各式的旗幟在它們的甲板上方高高飄揚，「虎翼軍第一軍」、「虎翼軍第二軍」，還有「鄴」！

　　衛棠頓時明白了這支船隊的身份，原來是鄴國公的船隊，原來他們竟然是在同一天出海！竟然是在同一天，將遠離了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家國，遠赴那據說將是他們新的家國，那個對於他們來說，都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從此這裏只是故土，這裏只是故國，而那個故人……衛棠突然自嘲的笑了起來，因為他突然想到，她其實並不會認為自己是故人。

　　那些被拋落的東西彷彿又波濤洶湧而來，他不自禁的回想起起許多年前的那一次相見，長安街頭，石越帥府那一個驕橫的少年……他回憶著，卻又情不自禁的嘆息了一聲，都是極遙遠極遙遠的以前了，那個年少輕狂、意氣風發、鮮衣怒馬、一擲千金的少年郎真是自己嗎？那真是陌生，陌生得幾乎都不像是往昔，簡直就是一個消逝已久的舊夢，殘破得只剩下碎片。

　　而她呢？那個驕狂、任性、跋扈的「少年」，衛棠的心裏面，其實也很想知道，想知道她是否依舊如當年那般，還是也如自己一樣，已在歲月中悄然改變，……為此，他曾不止一次控制不住衝動想要去拜訪她的父親，或者，竟或是能親口問一問她，是否還記得當年長安街頭的舊事？他甚至常常會想，也許還可以親口告訴她，當年在長安的相見，給他留下了如此深刻的記憶，還有那之後多少次的苦苦尋覓，卻覓之不得的悵惘……

　　但他終究按捺下了這份衝動，畢竟時移勢轉，如今的他早已經不是當年輕狂的少年，如何再能有如此輕狂的行徑？何況除了正式的拜訪，他還是有許多機會看到她的，默默的在某個角落，遠遠如無數的路人一般。他知道她是不會注意到他的，所以他把每一次看到她的機會都當做最後一次，而將心事沉埋。

　　又是一艘戰船從面前駛過，很近很近，伴著那艘戰船的，是一艘飄著「宗」字將旗的戰船。他的心突然猛得跳了一下，然後，天地在這一瞬間停頓下來。便在他們交錯而過的這一刻，他看得很清楚，柔嘉就站在船頭，船頭的勁風吹得她袍袖飛舞，她罕見的換上了女裝，明香黃地纏枝蓮龜背紋的重綿衣裙耀眼生輝，白玉腰帶束著她纖細的腰身，日出的霞光落在她的臉上，卻不知道是哪一份明艷更加動人？

　　旁邊的戰船上有人大喊了一句，卻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衛棠聽到船上水手們的哄笑聲，那個大喊的人於是掣出旗幟打出旗語，原來是在問他們的目的地。雜事老實的揮著旗幟回答了，那邊立刻以旗語回覆，卻是祝他們好運。

　　「好運，好運！」衛棠聽到船上的水手們扯大了嗓門大聲回道，頓時引得那戰船上的人也高叫了起來，「好運，好運！」

　　他們共同的呼叫聲壓過風聲，響徹大海，在他們的叫聲中，衛棠看到柔嘉也轉過臉向他們船上掃了一眼，但他還來不及感覺到柔嘉是否也已經看到了他，戰船便已經迅速的超過了他們。她並沒有回頭。

　　衛棠默默的站著，望著那遠去的船影。「最後一次了，」他在心裏說道，「最後一次，好運。」鄴國的船隊一艘艘的超過了他們，最後漸漸消失在他視線之中。癡站了許久，他終於回過頭望向越來越遠的海岸，看著他所有的過去都在慢慢消失成了一個小小的白點，最後終將什麼也看不見。

　　碧空天淨，從此人各一方，天各一方。

　　〈注二〉綱首，宋時對出海之船主或船長之稱呼。

第十九章　黃金錯刀白玉裝

　　得到製糖的秘方後，我並沒能馬上回國，而是在這個國家滯留，原因是我聽到傳聞，南海發生戰爭，強大的室利佛逝帝國試圖挑戰這個帝國在該區域的權威，顯然這是個愚蠢的錯誤。戰爭很快結束，我原本計劃在冬月較好的天氣歸國，但是卻又碰上了一些生意上的麻煩，我在杭州唐家預定的一艘九桅中國帆船，因為他們的諸侯要前往自己的封國，因而到處買船，結果就是我的船受到了拖延。而這樣的大船若離開了杭州，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可能買得到。唐家派了一個人來向我解釋，並承諾為表示道歉，將贈送我十擔茶葉，因為他們同時還是很重要的貿易夥伴，而且道歉又很誠懇，我決定接受。因為等待這艘船，以及取得出海公憑，我在這個國家等到了四百七十八年十月二十九日（注一），用這個國家的歷法是二月一日，才和我載滿貨物的船隊離開杭州港。雖然知道這個月份出發將會遭遇可怕的暴風雨，但真主保佑，我若再不出發，就將在這個國家再滯留一年。而這是不可接受的。

　　……

　　我們離開杭州港時，已經看到一隻龐大的船隊，搭船的宋人告訴我，那是一個叫「鄴」的諸侯的船隊，但這個諸侯很有勢力，有許多戰艦對他保護。他們問過我們的身份，知道我們沒有惡意，於是允許我們照舊航行。到了泉州，我們又碰上了這支船隊，他們在這裏逗留，而我們亦要採辦一些貨物，以讓我們的船不要留下空倉位。並且決定在海上航行時，跟隨這樣一支船隊是有很多好處的，所以我去和他們交涉，結果發現一個叫曹官人的海商也在他們船上，我們曾經有過生意往來，此人在南海以販賣兵器出名，因為這個關係，他們很快答應我們，允許我們加入他們的編隊。鄴國的王並宴請了我，告訴了我他的封國的位置，原來是在金洲，原來室利佛逝帝國的一部分，鄴王並請我日後能去他的國家貿易。我表示答應，如果我再次來這個國家貿易的話，因為我並不能肯定我是否還會回來這裏。宴會後，曹官人又告訴我，鄴國將來會有製糖業，如果我願意，他願意給我一定的份額。因為鄴王已經和他達成協議，他承包了鄴國三十年的市舶務。我禮貌的接受了他的好意。若在以前，這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但我已經有了製糖的秘方。但是曹官人的建議也讓我有了一個新的想法，如果能在南海的島上種植甘蔗，發展製糖業，那將有巨大的收益。但這只是個想法，因為我知道我們找不到勞力，船上的那個宋人船客對我說，諸侯們將優先種糧食。因為這是他們世世代代的想法，而且對于諸侯們來說也確實很重要。

　　幾天後我們從泉州出發，鄴國的船隊又多了二十艘四桅帆船，用這個國家的標準，每艘船都有「一千料」那麼大。這些船是當地一個船坊主贈送給他們的，因為鄴王的第十子，在杭州娶了這位船坊主的一個親人。

　　此後幾日，風力非常適合，鄴王還請我上過幾次他的座船，那是一座七桅帆船，但又像是樓船，因為在甲板上方，他的座船還有三層船艙，這使得他的座船非常高大，看起來像是一座在海上移動的城堡。但這種船不便宜，如果用來貿易的話，也並不實用，他們一共擁有三艘這樣的船，以展示他的氣派。

　　我還見到了王的美麗女兒，她就像個男人一樣佩戴武器，大聲呵斥命令船上的每個人，這在這個國家非常罕見。如我之前的見聞，在南方，這個國家的女子也常常如男子一樣拋頭露面，即使有錢人家的女兒也常常這樣，但在北方，帝國的中心，有錢人家的女兒，通常都會待在家裏，非常溫柔。鄴王的女兒是一位公主，後來有人告訴我，這個國家也只有一位這樣的公主。因為她很受寵愛，連皇帝也喜愛她，所以她才變得很驕縱。在汴京，她的行為會受到指責，因為寵愛才免於被嚴厲處罰。但是到了南方，指責就會變少。而將來到了金洲，當地的土人，經常是女人當家，出來與人貿易，室利佛逝帝國甚至還有女王，就更加沒有人敢指責她了。有人悄悄告訴我，這位公主擁有極大的權勢，她的父兄要麼寵愛她，要麼懼怕她。

　　船上還有一位宗將軍，他很年輕，但名聲很大，因為正是他帶兵攻破了室利佛逝帝國的都城。宗將軍很得鄴王與公主信任。因為他們是北方人，從未見過海，有許多人暈船，還有一些人生病，很嚴重。儘管如此，宗將軍還是幫助鄴王訓練他的部眾。他甚至要求鄴王的王子去幫助操帆，打掃甲板。很多人怨恨他，但他並不在意。我的船客告訴我原因，乃是因為宗將軍是隸屬於皇帝的將軍，他比這些王子更有權力。

　　這個旅途並不是一直如此風平浪靜。

　　在我們離開廣州後一天，鄴王的某一個妻子死掉了。雖然有醫生很好的照顧，但是依然沒能救活。他們將她的屍體拋進海裏。如前所說，他們中大部分此前從未見過海，而這暈船與疾病讓他們感受到恐懼，對於死後屍體要扔到海裏，他們對此似乎比對死亡本身更加害怕。

　　他們的士氣變得低落。只有那位美麗的公主整天都笑呵呵的，她依然不斷的喝斥、打罵船上的人，但她的活力的確也振奮了一些人。我的船上原本流傳著一些謠言，因為有人覺得女人上船是不吉利的事，而鄴王那位妻子的死更證實了這一點，但這位公主卻讓水手們不再談論這點。他們很樂意靠近她的船，也盡力想到甲板上來，因為每個人都想看到她。

　　但災難並未就此結束。

　　兩天後，船隊遭遇了一場暴風雨。當時我正在睡覺，但很快被甲板上的叫聲驚醒，狂風暴雨讓船顛覆得非常厲害，儘管我們的船非常大，但依然對抗不了這樣的壞天氣。我連忙叫人將桅索放鬆一點，但是主桅和第四根桅杆，依然被折斷。我們決定放下幾根桅杆，整整一夜，我們都在跟暴風雨搏鬥。這場暴風雨持續了整整三天，因為有戰船的幫助，他們訓練有素，經驗豐富，雖然到了廣州後，一部分戰船返航了，但另一部分戰船依然能夠幫助到我們。我們很幸運的沒有船掉隊，若沒有他們的幫助，將很難做到這一點。我還有一隻稍小的三桅船失去了它的前桅和主桅，但我們儲備有圓木，他們又重新做了主桅和前桅。

　　但鄴國的船隊卻沒有這樣幸運。鄴王的一個兒子在暴風雨時上到甲板幫助加固桅杆時，失足掉落到海中，在那樣的情況下，沒人能救活他。他們還有兩隻船撞到了一起，結果他們失去了較小的一隻，另有一隻船被吹得偏離了航道，結果撞上了一塊礁石，還有一隻不知去向，後來我再沒聽說過那船的消息。發生這樣的悲劇，一半是因為他們大量招募水手，結果很多人經驗不足，遇上這樣惡劣的天氣時驚惶失措。但是，在海上，這並非最惡劣的天氣，持續十幾天的暴風雨也很常見。

　　因為撞上礁石的那隻船上有鄴王的另外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並非此前提到的那位公主，雖然戰船努力救人，卻並未能救起他們，這次他們一共損夫了近三百人，因此，這場災難對鄴國的打擊非常人。儘管此後天氣好轉，而且我們很幸運的，並沒有偏離我們的航道太遠，但一直到我們到達占城國的都城新州，他們都士氣低落，萎靡不振。我能感覺到他們身上的絕望情緒。

　　我雖然很同情他們的遭遇，但我們商議，很多人堅信是因為他們船上載了太多的女人，而導致了這樣的災難，所以最終在新州，我們決定與他們分開。我去向鄴王告辭，儘管在悲傷與沮喪之中，他依然很有諸侯的尊嚴與禮貌，他給了我們好的祝福，並再次邀請我去他的國家貿易。離開的時候，我感覺在他們當中，也許只有那位美麗的公主沒有被擊垮，她看起來也很悲傷，但她身上沒有那種絕望與放棄的情緒。
　　《劉圖泰東方行紀》

　　新州港的海水，碧藍無邊，偉麗寧靜。一座高聳的石塔，矗立在海邊，引導遠來的船隻，進入這個美麗的港口。

　　繁華、壯麗、乾淨，很難想像，在「蠻夷之地」，居然還有這樣的城市，這樣的港口。新州城是用磚石壘成，城長數十里，在這高大的城牆外面，還有許多石塔，上面站滿了持戈背弓的戰士。城裏的居民熱情有禮，遠遠超乎來自中原的客人的想像。在這裏也能見到天下萬邦的商旅雲集，不僅有形貌各異的夷人，更時常能聽到有人在用廣州話、泉州話、杭州話交談。城中的貴人，頭戴金帽，穿著鮮艷的服飾，出入都乘著龐大的大象，身旁跟著手持劍盾的美麗使女，每個人的身上，都異香撲鼻。

　　但是，被悲痛、沮喪、絕望的情緒籠罩的鄴國眾人，已經沒幾個人能注意到新州的魅力。他們心裏充滿著對海洋對未來的恐懼，一旦靠近港口，他們便爭先恐後的逃離自己的座船，跑進占城的驛館躲起來。染上各種疾病的病人，佔滿了驛館的房間；即使健康的人，也一個個愁眉不展，每天都有人去央求鄴國公趙宗漢，請求他能上表給朝廷，希望朝廷開恩，許他們回到大宋，哪怕能讓他們從陸路回到廣州居住也好。還有一些人，則發了病似的尋歡作樂，在這個階級分明的國度，他們因為身份的尊貴而受到尊敬與良好的款待，但他們卻濫用主人的好意，沾汙自己的身份。

　　這一切，都讓柔嘉感到羞辱。

　　她的父親，她的兄弟姐妹，她的族人，全都被海難與疾病擊垮了。

　　然而，將來迎接他們的，卻依然並非坦途。

　　曹友聞從新州的商人那裏打聽到消息，那個「鎮海侯」正在整軍經武，暗地裏遣人四處購買軍器、船隻，有許多的謠言說他的密使出現在許多的國家。

　　而宗澤從虎翼軍那裏得到的消息，也證實了這一點。薛奕已經派人前來新州等候，要求他們儘快前往封國，以備非常。

　　但這些消息，不僅未能令趙宗漢與他的兒子、族人趕緊啟程前往鄴國，反而使得他們更加畏縮。

　　柔嘉打心裏厭惡這種懦弱，但她卻束手無策。

　　她不是十一娘，她不知道應當如何去安慰別人，鼓勵別人。她也希望有人能夠來安慰她。她有那麼多的兄弟姐妹，並非每一個都很親近，有一些甚至很陌生，但是，在暴風雨中衝上甲板去幫助水手們穩固桅杆的仲栒，卻是她很要好的兄弟。如今，像場噩夢一般，她便永遠的失去了他。

　　但是，即便悲痛、傷心，如果這時候退縮了，仲栒便是白死了。仲栒對新鄴城有那麼多的嚮往與憧憬，如果他們最終竟到不了鄴國，守不住鄴國的基業，他不知道會有多失望。

　　柔嘉站在新州城的石塔下，眺望著南方的海面一籌莫展。從新州到凌牙門，即使順風，也需要半個月。而要令她那已成驚弓之鳥的父親、兄弟、族人們再去面對這半個月的海上旅程，她實是再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

　　「站住！」遠處傳來護衛的喝斥聲。自從離開汴京，柔嘉無論走到哪裏，身邊總有一群護衛、侍稗跟隨著，如影隨行。她知道又是什麼人被護衛擋住了，轉過頭去，遠遠地卻看見曹友聞的身影，「叫他過來罷。」

　　「是，縣主。」身邊的侍婢答應著，連忙轉身前去傳令。

　　沒多久，侍婢便領著曹友聞回來。

　　「縣主。」曹友聞抱拳行禮，卻是皺緊了眉頭，憂形於色。

　　「你來找我，有事嗎？」

　　「縣主可瞧見了那幾艘船嗎？」曹友聞一面說，一面伸手指向新州港的遠處。柔嘉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卻見那邊的海港上，停泊著五艘三桅帆船，船看起來都很舊，其中兩艘像是兩千料的貨船，還有三艘不過千料。

　　「那是周國的舟隊。」

　　「啊？」柔嘉懷疑的望著曹友聞。

　　「千真萬確。」曹友聞知道這位縣主心裏在想什麼，但是，身為崇義公的柴若訥，的確置辦不起太多的行裝。相比起趙姓諸侯們浩浩蕩蕩的前往封國，柴氏的船隊可稱寒酸。

　　「那的確是周國的船隊，他們從廣州出發。」曹友聞平靜的彙報道︰「在下已然打聽過了，有一艘商船只比他們早一天從廣州而來，船上的人說，這是柴家的第一批部眾，全是壯年男子，約有一千三四百人。他們在廣州大肆採購兵甲，除此以外幾乎什麼也沒帶。柴家的老幼婦孺，以及一部分壯丁，還在廣州，據說他們打算陸續搭載往來海船前往周國。」

　　「這又是為何？」柔嘉脫口問道，但馬上覺察到自己的問題很愚蠢，臉飛快的紅了。

　　好在曹友聞倒沒有嘲諷她，「因為他們沒錢。要盡可能省錢。」

　　柔嘉的目光不由得又轉向那支幾乎是破破爛爛的周國船隊，不知為何，她心裏竟有一絲敬佩。

　　「這亦不失為建國之道。」曹友聞的語氣中，也有一絲敬服，「金洲物產豐富，尤其盛產黃金。他們國中崇信佛教，寺中佛像，有許多皆以黃金鑄成。三佛齊每一位王登基，都會鑄一個等身金像……此番宗澤攻破三佛齊都城，單單向朝廷上繳的黃金，便有二十萬兩！朝廷不迫究他們擅自興兵之責任，反而加以賞賜，只怕多多少少亦看在這些黃金份上。這於朝廷財政，不無小補。」

　　毫無疑問，這次蔡確、薛奕、宗澤發的財，絕不會太小。虎翼軍第一軍按官階瓜分擄掠，乃是公開的秘密。曹友聞所知道的消息是，此次連參加作戰的最普通的水手，每人都分到了二萬文的賞賜。

　　但這些當然沒必要提起，宗澤正得這位縣主的信任。

　　「這些和建國之道又有何關係？」柔嘉不解的問道。

　　「柴若訥定然是聽到這些事了。他只率壯丁帶兵器而來，打的便是以征服、擄掠立國的主意。只須周國部眾不要被水土不服、疾病打敗，這一千三四百人中，有五百教閱廂軍，其餘八九百人定然也是精挑細選，即使對付人數十倍於己的金洲部族，亦綽綽有餘。這些人平時屯田耕種，營建城池，閒時外出擄掠，征服夷人，絕無後顧之憂。待根基漸固，再接來老幼婦孺，實為萬全之策。」

　　柔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但如此一來，於鄴國卻未必是好事。」曹友聞卻更加憂慮。

　　柔嘉大奇︰「這又是為何？」

　　「周國人眾雖少，若精勇而善戰，則可稱強敵。鄴國人眾雖多，然可戰者寥寥。若三佛齊發難，其國主有中人之資，亦知要先朝誰下手。」

　　曹友聞又急道︰「縣主，三佛齊陰懷不軌，不肯善罷甘休，乃是板上釘釘之事。只待他重整旗鼓，便要發難。然朝廷為顧大局，只得後發制人，故鄴周兩國，正是首當其衝。當務之急，是要儘快去往新鄴城，營建城池，訓練部族以大張聲勢。我若部伍齊整，聲勢浩大，三佛齊不知我虛實，為各個擊破以免腹背受敵，必然欺周國人寡，傾國而先攻之，然後再興師攻鄴。以在下所見，三佛齊若要攻周，難免一口咬在硬骨頭上，到時候他攻之不下，進退兩難，鄴國再興兵躡其後擊其虛弱，則大事可定。然若令三佛齊覷出鄴國虛實，舉兵先攻我，則只恐鄴國有國亡族滅之憂。」

　　「這……」柔嘉聽曹友聞說得似乎句句在理，但她又始終覺得他不過是個商人，總不如宗澤可信，心裏一時也難以判斷，不免猶疑道︰「此事宗將軍又如何看法？你既有此想法，為何不去找我爹爹說？」

　　「宗將軍如何看法，在下卻不得而知。」曹友聞冷笑道，「只不過當此之時，縣主以為這些話，在下去與鄴國公說能有何用處？恕在下直言，如今鄴國上下，惟有縣主能鼓舞眾心。」

　　柔嘉聽他直斥父兄之非，心裏甚覺惱怒，但想想亦難以反駁，只得忍了這口氣，不快道︰「你既非鄴國子民，又如此看不起鄴國，為何還一直追隨不去？你捨不得那三十年的市舶務嗎？較之我父兄，我同樣亦什麼也沒做。」

　　但曹友聞卻毫無收斂之意，直言道︰「縣主莫惱。如今既到了新州，有些事亦不必隱瞞縣主，在下若非是受石相所託，以鄴國這等模樣，早已棄之而去。縣主以為我若能借給周國兵甲助他立國，他家會捨得不三十年的市舶務嗎？縣主以為自己什麼也沒做，然鄴國府上上下下，除了縣主，無不叫人失望。惟有縣主雖遇挫折，仍然堅韌不折，對於部眾來說，只有追隨這樣的主公，才能感覺到希望。縣主不知下人的議論，無論是禁軍、廂軍將士、工匠，還是他們的家屬，或是招募的部眾、水手，個個都在議論，若是縣主是男子，彼輩必將擁立縣主為主。縣主以為此輩追隨鄴國公來此異域海外，縱非心甘情願，難道便不想圖個富貴榮華嗎？人心如此，可沒有人會願意追隨懦弱無能的主人，毫無希望的死在異國他鄉。如今部眾未散去逃亡，一則因身處異國，不知虛實，心中猶懷恐懼；一則便是縣主還能叫他們看到一絲希望。」

　　曹友聞這幾天見著趙宗漢父子的窩囊樣，想要甩手而去，偏偏卻又不敢得罪了石越，可以說是憋了一肚子的悶氣，此時一口氣把心裏話全說出來，真是痛快至極。

　　但他說了這許多，柔嘉卻只聽到一句話，她瞪大了眼睛，望著曹友聞，問道︰「你說你是石、石越派來的？」

　　「這等事，在下豈敢亂說。只不過先前在國內，卻不敢宣揚，恐招人中傷。石相因鄴國處多事之地，恐鄴國缺欠人才，才令在下前來相助。朝廷封建各國，其餘諸侯皆無大憂，惟鄴、周兩國堪慮。周國乃異姓，姑且不論，若是鄴國這等宗親之國，居然被夷人攻滅，石相的封建之策，難免將大受挫折。到時候前功盡棄，亦未可知。故鄴國之存亡，亦非止關係縣主一家之身家性命，亦關係封建之成敗。」

　　這些當然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曹友聞既不便大肆議論石越的私德，又怕招惹上這位出了名難纏的縣主什麼麻煩，只得虛晃一槍，悄然轉移話題，「以今日之事看來，石相實是未卜先知。然事已至此，尤需縣主擔當責任。朝廷是絕不會允許鄴國部眾半道歸國的，為鄴國計，縣主須得勸服鄴國公，帶領大夥儘快前往新鄴城。在下數日前，已托人給作坊帶信，所需兵甲器械，已著人運往新鄴。待到了新鄴，再設法多留宗將軍一些時日，一則協助訓練部眾，一則借其威名，亦可震懾三佛齊。」

　　「也罷。」柔嘉沉吟了良久，終於點頭答應道︰「我便去試試，看能否勸服我爹爹。

　　（注一）回曆。

　　※※※

　　占城國，新洲。

　　紹聖元年，閏二月，己丑日，周國船隊到新洲的第三天。此時，距離鄴國部眾抵達新洲，已有半月之久。

　　這天清早，新洲港外，立起了兩張告示。一張上面寫的是漢字，一張用的則是占城國使用的南天竺文字。兩張告示的下方，都蓋著大宋皇帝御賜的周國公之印。一個穿著宋朝禁軍校尉服飾、濃眉大眼的壯年漢子，負手站在這告示之旁，四個兵士敲著銅鑼，扯大嗓子喊道︰「周國公招榜納賢，過往客商、水手，無論華夷，不論貴賤貧富，欲要富貴榮華、子孫萬代，皆過來看呵！過往客商水手，不論貴賤貧富……」這四個兵士喊得一陣，便有四個僧人用占城語跟著喊一遍。很快，告示榜邊，便吸引了兩三百人眾圍觀。

　　那校尉瞅見人已經差不多了，朝兵士打個眼色，那兵士又敲了一遍鑼，扯著嗓子讓眾人安靜下來。便見那校尉上前一步，朝眾人做了個團團揖，然後掃視眾人一眼，高聲道︰「在下柴若訥，乃周世宗之後，大宋崇義公，大宋皇帝欽封周國公、權知周國軍國事。」

　　圍觀眾人再也想不到，眼前的這個「宋朝校尉」，竟然是周國公柴若訥本人，人群中頓時傳出一片驚訝的感嘆聲，幾乎將一個僧人通譯的話聲都掩蓋掉了。那僧人只得又大聲翻譯了一遍，便聽到人群中又傳出幾聲驚叫聲。但慢慢的，眾人很快意識到面前之人的身份，眼神之中紛紛帶上了一絲敬畏。

　　柴若訥環視眾人一眼，待眾人重新安靜下來，方又抱拳道︰「大宋封建諸侯，此事諸位當已知曉，柴某此番前往封國，途徑占城，蒙占城王殷勤款待，又許我周國在此招賢納士，實是感激不盡。我周國之封地，便在金洲鎮海侯封國與蕃國監篦國之間，這招賢榜下，各有一張地圖，上面明白畫出我周國之封地疆域，諸位待會兒可以仔細看清，休要記岔。我周國之都城暫定為南邑，其詳細位置，榜上地圖亦標得清楚。因封邦建國，諸事草創，新洲雖好，柴某亦無暇久留，招賢之後，明日一早便要放洋出海，或有言之不盡之處，諸位記記清了這地圖，日後可來南邑，柴某當掃榻相候，再與諸位細說。又或是往來貿易，我南邑亦有港口，可供諸位歇腳，若是市舶務招待不周，官吏欺善侮生，又或是不幸遭遇風浪海盜，有何要我周國相助之事，諸位皆可逕來找我，無論是漢是夷，周國皆一視同仁，定讓諸位賓至如歸！」

　　柴若訥說完，不待僧人翻譯，底下早已歡聲雷動。這圍觀之眾，大抵都是海商、水手，眾人雖早都聽說了封建之事，但往占城、金洲這一條航線上，卻還只有兩個諸侯，眾人中很少有人親眼見過諸侯們的風采。鄴國公趙宗漢是天潢貴胄，眾人雖然好奇，但他到了新州後，深居簡出，除非是大海商、占城的達官貴人，根本難得一見。如今一個周國公如此樸素的出現在他們面前，像個說書賣唱之人一樣與他們說話，而且當眾發誓要保護他們的利益，便算明知他只是許個空諾，眾人亦難免要大感親切。

　　在場的其餘各國海客，也等不及僧人通譯，紛紛找相熟的宋商打聽，然後互相轉敘，眾人聽完，皆是又是驚訝，又是高興。

　　柴若訥靜等眾人再次安靜下來，有耐心的等僧人再次用占城語說過一遍，方又說道︰「今日柴某既在此立榜招賢，自當以誠為先。故我當先將其中艱難險阻之處，說在前頭。我周國一切草創，算得上是白手起家，在封國之內有不服之蕃部，封國之外有叵測之強鄰！城池房屋需要一磚一石去建造，糧食衣服需要親手去開墾耕織！柴某更非有千萬金帛，可以賞諸位之功，酬諸位之勞。」

　　「但柴某能向諸位保證，我周國之官爵，任賢能而不任親，有多大本事做多大官，有多大功勞，封多高的爵，縱是柴某的親生子女，若無功勞，亦不得享富貴！」

　　「我周國之內，功必賞，過必罰，自柴某以下，絕不徇私！」

　　「柴某雖無金帛之賞，但我周國之內，所征服之土地人民，當與諸君共之，所掠奪之財帛子女，亦與諸君共之！凡我周國之土地、人民、財帛，皆按功勞分配。」

　　「諸君之中，若有人因周國而死，君之父母，便是我柴若訥之父母，君之子女，便是我柴若訥之子女，君之族人，便是我柴若訥之族人！只要柴某有飯吃，有衣穿，便斷不叫他們忍受饑寒！」

　　「諸君之中，若有人自己已有部眾，只要願意臣服我周國，你用自己的部眾征服一座城，柴某便封你為城主、下卿；征服一個縣，柴某便封你為縣伯、中卿；征服一個郡，柴某便封你為郡侯、上卿！」

　　「凡我周國之郡侯、縣伯、城主，只要是憑自己的本事，率自己的部眾打下來的，那麼，只要每年上繳貢物，征伐時聽從徵調，派遣質子，君等便可按自己的心意，治理自己的領地，除此三項之外，柴家絕不干涉其他之事。只要君等肯世世代代為周臣，便可以世世代代享有這封地！」

　　「若君之部眾，不足以獨立。君率三人來奔，則柴某以君為伍長；率十人來奔，則以什長；率百人來奔，則為百夫長。柴某與君等，患難共之，富貴共之！」

　　「若有遺世之賢者，願屈就我周國，凡有一技之長，周國皆有君容身之地。善兵者可為將，知治國者可為相。善賈者有戶部、太府之位以待之，善工者則有工部、將作監、軍器監，善農者亦有司農寺。才堪為卿者則為卿，才足付以一縣，則為縣令，足付以一城者，則為城主……」

　　「柴若訥瘋了嗎？」

　　在離周國招賢榜不遠的幾株椰樹下面，鄴國公趙宗漢與他的長子趙仲珙、次子趙仲彩，都換了一身普通的黑袍，打扮成海商的模樣。柔嘉亦換了男裝，跟在趙宗漢的身後。

　　他們的那個位置，可以清晰地聽著周國公柴若訥的演講，他們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聽眾們的歡呼雀躍，看見越來越多的人，有宋人，有大食人、高麗人、占城人……從海船上，從港口周圍，湧向柴若訥。

　　「他沒有瘋，非但沒瘋，而且是當世英傑。」趙宗漢輕輕嘆了口氣，回答著趙仲彩。

　　在汴京的時候，他見過崇義公柴若訥，那時的柴若訥看起來像一個花瓶，他唯唯諾諾，謹慎小心。每當狩獵或是會見契丹使臣的時候，先帝經常會把他帶在身邊，而柴若訥總是會很小心的顯示出他的一些天分來，當先帝談論詩書儒經之時，他是少數能接得上話的皇親國戚，他也能寫一些並不算太差的應制詩。但除此以外，柴若訥再無顯示過他的其他才能。

　　在汴京的時候，雖然先帝曾經誇讚過柴若訥，但是趙宗漢是不以為然的。畢竟，論及文學、繪畫這些方面，趙宗漢在宗室裏亦是極有名的。

　　但此時，他才明白，先帝看人的眼光遠勝於己。

　　如今的柴若訥，才是真正的柴若訥。當他可以盡情展翅高飛的時候，趙宗漢才知道此人遠非自己能及其萬一。

　　他心裏面，又是敬佩，又是羨慕。

　　周國人數雖少，柴家雖窮，但是他們士氣高昂，對未來充滿希望。趙宗漢知道，在周國之內也有職方館的細作，朝廷對他們是不無防範之意的。所以宗澤才會對周國的事情瞭若指掌。據宗澤所說，他們不多的人眾中，已有兩成得了各種各樣的疾病，但連他們染病的人，也毫無沮喪之意。

　　而這卻是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

　　趙宗漢知道所謂的請求歸國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他心裏也知道自己應當表現得樂觀、有勇氣，如此才能鼓舞眾心。所有的道理他都明白，但他照樣被那場風暴、被喪子之痛擊垮了。

　　在占城國停留如此之久，無疑是在浪費時間與錢財，甚至是自殺，但他依然自欺欺人的在占城請僧人給死去的兒子、女兒大做法事，每日接見、拜見占城的貴人。他只知道自欺欺人的拖延時間，試圖讓自己忘記將要面對的事情。

　　甚至，若非十九娘一再苦苦相勸，他都不會出現在這裏。

　　「即使是去金洲可能會死，但回大宋是死，留在占城亦是死，若左右是個死，女兒倒寧可死在金洲！那樣，縱是死了，也不給太祖、太宗丟臉。」

　　趙宗漢心裏又想起柔嘉的話來。

　　「爹爹如今一舉一動，都關係著合族人的性命。爹爹若執意不肯前往，亦請女兒與大哥先率一部分部眾，先往新鄴城。如此朝廷怪罪起來，亦好有個說辭！」

　　趙宗漢其實知道自己是個性格軟弱的人。他的一生，都是在老老實實地聽命行事，太后與官家叫他往東，他便絕不會往西。有任何大點的事情需要決斷，他都要請示太后、官家、皇后，或者他的兄長們，聽他們的意志行事。而若是鄴國公府中的事情，趙宗漢便會受他的夫人們或者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十九娘左右……

　　當一生都養尊處優的他，突然遇到如此重大的挫折之時，他的確很需要有人幫他做一個決斷。

　　因為他自己害怕承擔決斷錯誤的後果。儘管他明知道別人替他決斷他照樣要承擔後果，但這樣的話，他心裏依然會感覺到好受一些。

　　他就是一隻從小被養在瑤津池內的金尾鯉魚，血統尊貴，外表鮮艷，但是，一旦將他放至黃河，遇到風浪，他很快便會不知所措，永遠也無法越過龍門，變化成龍。

　　若是十九娘是男子的話，他會將封國的大權全部交給她。奈何她只是個女兒。而他的兒子，自趙仲珙、趙仲彩以下，大多與他都沒有區別，他們一個個溫文儒雅，懂得吟詩作畫、分茶鬥花，待人接物絕對禮貌周全，令人如沐春風，但除此以外則百無一用。當十九娘說要仲珙與她一道率部先往鄴國之時，仲珙嚇得臉色慘白，但身為長子竟不敢出言反對。

　　「爹爹可看到了，一切皆在宗將軍、曹友聞預料之中。咱們再不早往新鄴，待柴家從容壯大，我鄴國必為三佛齊所輕。爹爹當早做決斷！」

　　「唔……」趙宗漢支吾了一聲。

　　「但柔嘉已不待他再多說，馬上打斷，道︰「爹爹既已決定，女兒便著人傳下令去，明日五更出發。待五更之時，若有人仍未上船亦不再等待，便當他們從此不再是我鄴國子民！」

　　柔嘉說完，更不等趙宗漢答覆，丟下面面相覷的父兄，轉身大步離去。

　　※※※

　　紹聖元年，六月。

　　凌牙門。

　　這塊大宋朝最重要的海外領地，地處金洲與黃金半島之間的海峽當中。自從薛奕經營凌牙門以來，至紹聖元年為止，當人們提到所謂的「凌牙門」時，所指的區域早已有了許多不同的含義。它有時候指的是包括了黃金半島的最南角以南海域中，由宋朝虎翼軍第二軍控制的大片群島；而有時候，人們所指的則是後來所謂的「本島」，那是一座南北四十六里餘，東西約八十九里的島嶼。島上多山，覆蓋著大片的森林，在這座島上，有虎翼軍的港口、兵營、城寨、船塢，有薛奕的侯府，有大宋在凌牙門的所有官衙，還有市鎮、居民、寺廟、勾欄、錢莊……至於它的第三個含義，亦是這個名字最初所指的地區，本島南面那個西口有岩石相對挺立的小島，如今卻很少被人們使用。那裏如今只是「凌牙門」的一個很普通的港口而已。

　　對於來往凌牙門的人們來說，其實也不會當真有人去追究這個名字的具體含義。在人們的心中，「凌牙門」這個名字代表的，是大宋朝在整個南海地區的權威，是整個南海地區最為繁忙的商埠，是從廣州至金洲最為強大的海上武力。儘管嚴格來說，虎翼第二軍的軍部是設在廣州，而大宋亦有明確的法令，凌牙門所有官員、以及虎翼軍所有將士之家屬，必須居住在大宋的本土，對大部分將士而言，他們的家屬都在廣州，因此理論上來說，廣州才應當是宋朝在南海力量的真正的中心才對。

　　然而，人們就是形成了這樣的印象。

　　而事實，也確是如此。

　　凌牙門就是南海的心臟。

　　在紹聖元年，凌牙門都督府上呈給大宋朝廷的戶籍簿上，登載的編戶齊民已突破萬戶，其中宋人不下七千戶。僅憑此一樣，凌牙門在南海諸島便不負其名。

　　在這個時代，戶口意味著稅收，亦意味著強大的武力。若事有緊急，剔除老弱婦孺，凌牙門都督府亦隨時可以徵召一支萬人規模的軍隊。在此地區，這是不可以輕視的武力。

　　不過這裏的人口，每一年都是有規律變化的。每一年的五六月開始，在信風轉向之後，便是凌牙門人口相對大量減少的時節，隨著一艘艘海商借著東南信風，揚帆出海前往宋朝，凌牙門也會明顯變得清靜許多。

　　十餘年來，只有今年是個例外。

　　海商們照舊前往廣州、泉州、杭州，自西方而來的海商依舊一年比一年少，今年因為有個閏二月，陸月之時，信風已轉向四、五十日，西方大食、注輦國來的海船，按理是應當漸漸多起來了，但今年陸月的情形，較之往年卻最為慘澹。自西而來的海船還帶來不那麼中聽的消息，至少有三艘船上的水手在凌牙門的勾欄、客店裏，宣揚他們的新聞……注輦國攔截了所有途徑他們港口的海船，禁止他們繼續東行，且凡船上有宋人的海船，一律連人貨帶船籍沒充公。有水手還繪聲繪色的講述他們是如何躲過注輦國的水師，歷盡艱辛才來到凌牙門，他們又如何看到宋人的武裝商船，被注輦國的水師圍剿、抵抗、然後被俘或者沉沒。海船帶來的傳聞是真是假，無人知道。但這些船隻的確也沒有在凌牙門停留太久，而是稍作休整，隨便買賣點貨物，便啟程前往廣州……

　　若是在往年，這便意味著凌牙門要經歷長達半年之久的蕭條。

　　但今年，甚至沒有多少人關心那數千里之外的注輦國。自從去年大破三佛齊後，在南海，根本沒有幾個人相信會有誰敢挑戰大宋的海船水軍。注輦人可以在他們的港口阻斷商船，以此報復大宋，但是凌牙門的人們，在乎的卻是他們的新客人，即鄴國部眾、周國部眾、還有為數不算太少的野心家們……自從閏二月中旬周國公柴若訥、鄴國公趙宗漢的船隊先後抵達凌牙門後，這裏的許多人多少都發了點財。而有關鄴國與周國的新聞，亦成為凌牙門最熱門的話題，畢竟凌牙門是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這裏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沒有到過汴京，更不知道皇親國戚長得什麼樣，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有不少水手，甚至在親眼見到鄴國的船隊之後，竟還堅定的相信，身為皇叔祖的趙宗漢，乃是一個身上披著龍鱗的怪物。也有人一門心思的打著周國那千餘男人的主意，已經不只有一個人跑去和柴若訥說，要求他在南邑城中劃出一塊地來，用來開勾欄……

　　但是，位於凌牙門本島西南最高山麓上的薛侯府內，氣氛卻沒有這般輕鬆。

　　「局勢不甚樂觀啊。」薛奕鎖緊了劍眉，發出無奈的感嘆。中庭之內，他麾下的幾員校尉，還有剛剛從新鄴城趕來的宗澤，都一道屏氣凝神的站立著，聽著他們的上司發牢騷。

　　的確是比較倒楣的。

　　曾經在凌牙門當過都督的太府寺卿曾布曾大人，在去年上了一道奏章，朝廷於是再次重申了一些原有的「約束」，並加進了一些新的約束。

　　這些約束大概包括兩種事情。

　　第一種是雖然讓人感到麻煩，但還算無足輕重的事情。包括以更加嚴厲的軍令規定海船水軍將士家屬必須居住在宋朝本土，翊麾副尉以上在海外私自納妾生子，母子皆必須送回國內……諸如此類。

　　而另一種，則是看起來也許很有道理，但至少在這個時候的確給薛奕造成了極大麻煩的事情。這些約束包括虎翼第二軍實行輪戍制，其麾軍戰船、將士編成七個營，其中三個營駐守廣州，三個營駐守凌牙門，一個營駐守歸義城，三地每年必須有一個營進行輪換、每個營在海外駐守，不得超過三年；類似的措施還包括虎翼軍將領不得兼任海外領地的都督，哪怕是暫代也不被允許；凌牙門與歸義城都督各自掌握的那支擁有七八十艘戰船、千餘戰士左右的軍隊，無論何種情況，皆不受虎翼軍將領節制，反之亦然，只有廣州知州在緊急情況下才被允許調遣虎翼第二軍……

　　曾布的奏章、朝廷的這些約束，目的只有一個︰在封建南海的情況下，朝廷要加強對海船水軍的控制，以防止出現割據、擁兵自重的情形。

　　這原本是無可厚非的。雖然若是朝廷的約束早點下來，薛奕可能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三佛齊吞併丹流眉。但從道理上來說，朝廷雖然做出防範，但卻並未干涉他的指揮權。保證了這一點，薛奕已經知足。

　　所以，如今的薛奕，只能自認倒楣。

　　他早已經料定，如若那位「鎮海侯」要發難，如若注輦國果然決定出兵干涉，他們當然會選擇在陸月到九月。東南信風，有利於注輦國的戰船東來，卻不利於大宋的海船南下。

　　但薛奕卻也沒有膽子公然違抗樞府的命令，接到使者的命令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部下，乘著東南風起返回廣州。那些在發了一筆財後得以回國的部下倒是歡聲雷動興高采烈，卻是苦了薛奕。要求將這些兵力調回，他必須上表請求樞府准許，即便是得到樞府的命令，待廣州的戰船南下，最快也已經是十月份的事情了。

　　經過裁汰、整編、調防……紹聖元年時，奉行精兵理念的虎翼二軍一共只有五千水軍，討伐三佛齊時，薛奕並未傾巢出動，但也帶了大部分的主力，但如今，他能動用的兵力只有二千一百水軍，二百多艘大小戰船。薛奕此刻不由得後悔──他原本是可以將虎翼二軍擴充至一萬人的。

　　而更倒楣的是，權凌牙門都督謝本中，上任不滿一年，居然染病不治，幾天前一命嗚呼。等到薛奕的表章到了汴京，再由朝廷討論任命新都督，若十月份新都督能到，薛奕都要謝天謝地。而按朝廷最新的敕令，都督出缺則由監察御史暫攝其職。雖然大抵來說，監察御史被打發到凌牙門來，自是算不上什麼好差遣，如今這一任的監察御史陳克莊卻是出了名的不知變通、心胸狹小。他原就與蔡確、狄諮、薛奕們不太對盤，而討伐三佛齊時為了機密行事，又沒有事先告知他，結果可想而知，他憤而上章彈劾薛奕等人未果，對薛奕們也更加懷恨。原本薛奕也並不在乎他，但不料如今他卻大權在握……陳克莊暫攝都督之時當日便特意來拜會薛奕，當面告訴他，若注輦國果然東犯，亦是由他薛奕「啟釁」所致，他陳某的職責中，只要守衛凌牙門不受侵犯便可，其餘一切免談。他還再三警告薛奕，凌牙門乃南海重地，不容有失，薛奕的虎翼軍若再次「妄動」，導致凌牙門有失，他薛奕就必須承擔全部責任。

　　即便是注輦國果然興師東犯，薛奕也不相信他們一年半載便能攻得下凌牙門。除了薛奕的經營，前都督曾布也不是沒做過好事的，他在任上時曾經下令，凡在山上營建莊園的富室，必須在莊園四周建造城牆、敵樓。此令一直延續至今；而曾布也曾經率人掘井取水，修築蓄水池……果然真有強敵進犯，海濱之民可以退居山上，與敵人周旋。任何人想要攻下凌牙門，都必須付出慘重的代價。

　　但是，僅僅守住凌牙門又有何用？

　　三佛齊若敢作亂，則當趁機一鼓蕩平之；注輦國若敢東犯送死，更應當乘此良機，不叫他片板西還……在薛奕看來，這是良機難得之事。

　　薛奕早先接到石越的書信，後李敦敏、狄諮、唐康，也分別寄來書信給他，這些信件寄出的時間最遠相差數月，說的事情卻大抵相近。雖然發行鹽債順利，而宋遼關係亦已緩和，但朝廷幾年之內的重心未變，大宋本土之內，將奉行全面收縮之策略，對外不僅要維持與大遼的和平，更將積極與西遷之西夏修好，即使對西南夷亦將以招撫為主、分化打擊為輔。眾人的信件中，警告勸解之意甚濃，薛奕亦自知，雖然他迅速攻滅三佛齊，又向朝廷進獻了大量的俘獲，一則鼓舞了士氣民心，二則於朝廷不無小補，三則側面支援了封建南海之策，朝廷這才在面子上未追究他的責任，反而不得不做出姿態來，大加表彰。薛奕雖然未能因此再進爵，但官職日高，家中蔭賞亦算極厚。但是兩府實際的想法，尤其是司馬光的想法，卻並非如朝廷對天下宣稱的那樣，反倒是憂心忡忡。司馬光擔心薛奕的成功，會給邊將們一個錯誤的信息，使他們樂於生事，從此國無寧日；更擔心的是，薛奕在南海挾勝而驕，讓南海變成另一個西南夷。

　　而石越在此事上，與司馬光的態度卻全不相同。石越同樣也不願意與注輦國發生衝突，但是，相比而言，石越比司馬光對南海的歷史更加瞭解，他知道六十年前，注輦國就曾經大舉興師東犯，擊潰三佛齊水軍，生擒三佛齊國王和他的戰象，攻破三佛齊之大城，使此南海強國，從此徹底淪為注輦國之附庸，此後六十年間，三佛齊王冊立必須得到注輦國允許。若說宋朝勢力侵入南海是還可忍，但如今宋軍攻破三佛齊，擒其國王，分其國土，另立新君，若是如此這般，注輦國還無動靜，那其在細蘭海建立的海上霸權，一夜之間便將崩潰。因此，石越已經數次告誡薛奕，要他對注輦國絕不可掉以輕心、輕敵誤國。

　　朝中石越與司馬光出現如此大的分歧，司馬光力主要加強對海船水軍與海外官員的約束，而石越則幾乎是暗中縱容他們發動戰爭……而海外事務一向又是石越所主導，此番司馬光插手過問，這自是石越難以接受的。從往來書信中，薛奕卻知道朝中局勢亦十分微妙，自發行鹽債以來，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極為順利，但是各種弊端也漸漸顯露出來，最常見的事情就是強行抑配，地方官員為了政績，強迫當地的富戶與與中產之家購買，這中間最倒楣的就是中上之家，許多家庭，往往是被迫買了數百貫鹽債後便瀕臨破產，不得不低價將鹽債抵押或者賣掉，而朝廷則處境尷尬，經常是在剛剛表彰過一個地方官員後，才發覺他的屬地出現了抑配之事。北方的地主富戶對此尤其怨聲載道，舊黨的不滿、台諫的惱怒，日漸月累，越來越大……朝廷雖屢頒詔令禁止，但又如何禁止得了？想要嚴厲處罰，但地方官員卻也同樣覺得朝廷不近情理，反彈強烈，最後只能不了了之。此事反倒是王安石在南方幹得有聲有色，但王安石的成功，卻只能更激起舊黨的疑慮。

　　可以說自鹽債以下，石越的種種理財之策，全都靠著司馬光、范純仁的個人威信與良好的人脈支撐著，朝中才沒有形成再一次黨爭。但司馬光的犧牲亦極大，不斷有舊黨名臣自請出外，不斷有故交好友與他斷交，而舊黨間的裂痕亦越來越大！舊黨中對司馬光、范純仁不滿的君子們，以河北人為主，大批大批的聚集到御史中丞劉摯的周圍，儼然自成一黨，若非司馬光威望猶存，舊黨幾乎立刻就要分裂。在如此大的壓力下，若非石越的政策確有效果，雙方的合作早已破裂。

　　因此，為了維持國內的穩定，為了安撫司馬光，石越亦不得不作出妥協。

　　曾布的奏摺、兩府的約束，不過是這種妥協手段的一部分而已。石越必須讓司馬光相信他是誠心誠意帶領宋朝走出困境，而一場萬里之外的戰爭，卻無助於讓司馬光這麼想。而若這場戰爭曠日持久，則更可能令司馬光平生疑慮，懷疑他與新黨究竟有何區別。

　　石越的麻煩，其實就是薛奕的麻煩。

　　朝廷削弱他的兵力，石越卻要求他如果注輦國東犯的話，要以速戰速決為利。若是做不到速戰速決，石越亦要求薛奕確保周國與鄴國的安全，幫助他們在這場戰爭中生存、壯大。尤其是同姓諸侯的鄴國。

　　也就是說，石越在南海的底線是，必須確保封建諸侯的順利進行。石越的話說得很明白，他絕不允許從南海傳回不利於封建的消息。他不能給反對者任何口實。甚至，石越還暗示他，即使戰爭拖延，朝廷也不會為與注輦國的戰爭消耗過多的國力。

　　用兵之道，有一些最基本的原則──比如客軍遠來，利於速戰。因此即便不論實力對比，速戰速決亦應當是注輦國所期盼的，而宋軍則應當高壁深壘、嚴陣以待，避開敵之銳氣，消耗敵人之補給，鬆懈敵人之意志，然後再尋找時機，趁虛而擊之，則可竟全功。

　　石越並非不知兵之人，他率軍征伐西夏之時，亦能放手給將領自主之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如今卻向薛奕下達如此不知兵道之命令。薛奕是個聰明人，自然能想到石越在朝中究竟面臨多大的壓力。但石越畢竟算是個好上司，他知道自己的要求過於強人所難，因此又給了薛奕一個最低的目標。

　　因此，雖然薛奕心裏很想借此機會，一舉殲滅注輦水師，但他還是知道自己所面臨的形勢不容許如此。所以他的目標也很明確，就是至少要保全周國與鄴國，只不過，憑他眼下的兵力，即使想要達成這個目標亦不容易。他自然不會理會陳克莊，但他同樣也沒有說服陳克莊的信心。

　　雖然薛奕心裏亦非常希望能夠利用上凌牙門的力量。若是謝本中不死，他原本可以多出千餘人的兵力，甚至還可以大舉徵召凌牙門的男子……若能得此強援，薛奕甚至覺得即使沒有廣州與歸義城的軍隊，他依然有戰而勝之的可能。

　　但是，假設是沒有意義的。

　　他必須熬過這一年，他相信石越不會真的坐視不管，最快冬月，最遲明春，凌牙門會有一個新的都督，而他也會得到他的全部兵力。

　　只要他能在此之前，運用好手上的力量維持住局勢。

　　但即使如此，薛奕亦知道他的任務有多困難。周國與鄴國這兩國諸侯，都是他的大包袱。

　　薛奕的目光掃過幾員部將，落到宗澤臉上。

　　「汝霖，新鄴的情形如何？」

　　宗澤連忙欠身低頭，但他仍然很明顯的感覺到幾道奚落的目光投了過來。他抿了抿嘴，回道︰「鄴國公自得將軍勸告，已令次子趙仲彩率一部分部眾墾田、招徠部署，鄴國公則自率長子趙仲珙以下，全力修葺城防。新鄴原有舊城，城寨營建還算順利。城內糧草兵器，自有盧安甫、曹友聞供應，儲備充足，以目下鄴國人眾來看，支用半年，綽綽有餘……」

　　但他方說了幾句，便聽薛奕厲聲喝道︰「某不是想聽你這些廢話！」

　　宗澤被薛奕這麼大聲一罵，更不敢抬頭，他知薛奕的脾性，再不敢繞圈子，連忙說道︰「屬下亦曾訓練鄴國部眾，然除原有禁軍，教閱廂軍外，自鄴國公諸公子以下，大多嬌生慣養……叫此輩張弩拉弓，實……實……」

　　宗澤一面說著，一張臉早已羞得通紅，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他在虎翼軍被視為「將種」，許多人都認定他遲早接掌薛奕之位。但宗澤亦知道，在軍中自也有許多嫉妒他的同僚。他奉令協助鄴國訓練水步軍隊，早先卻把事情想得太容易，在薛奕面前說了大話，要用兩三月的時間，將鄴國部眾訓練成一支不可小覷的部隊，但如今的情形卻實實是個笑話。

　　他自隨趙宗漢至新鄴，便立即將鄴國部眾中，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子，全部挑出來，除染疾在身者、殘疾者外，一律與朝廷賞賜的禁軍、教閱廂軍一道，重新編隊組成一軍。然後又根據趙宗漢的要求，挑出一些禁軍、教閱廂軍武官、節級擔任都頭、隊將，再在趙氏親族中，挑選少年有潛質者，出任副都頭、副隊將。如此安排之目的，一則利於指揮訓練，二則亦是為了便於以後能將軍隊牢牢控制在趙氏親族手中。鄴國公趙宗漢雖然遇事沒有決斷，但也並非愚昧無知之人，他也很清楚這支軍隊對於他鄴國的意義。

　　這樣一支軍隊，是鄴國的全部力量，亦是鄴國的根基所在，他們將一面操練，一面墾田、修葺城牆……

　　但是，這表面上看起來很妥當的安排，到了實際訓練時卻出了問題。

　　趙氏親族原本都是天潢貴胄，即使是宗澤精挑細選出來的人，叫他們聽宗澤的話尚還勉強可以，但叫他們聽那些禁軍、教閱廂軍的武官、節級的話，對這些鳳子龍孫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而那些武官、節級們，心裏面也存著根深蒂固的自卑，根本不敢命令姓趙的「部下」；但他們雖然對趙家的子孫奴顏婢膝，對宗澤卻又不太放在眼裏，這些人皆出身步軍，有幾個人還進過講武學堂，他們眼裏的海船水軍只是一隻不入流的軍隊，哪裏配指揮他們？

　　如此，鄴軍雖然規模不大，卻是上下失位，誰也指揮不動誰。宗澤有心要效仿孫武，殺幾個趙家子弟立威，但他畢竟只是客將，鄴軍的都指揮使乃是趙仲珙。這位鄴國公的世子，乃是個忠厚老實的好人，詩書亦讀得不少，並不能算不學無術，叫他老老實實聽話吃苦，他雖不見得樂意，但也咬著牙硬著頭皮便忍了，但叫他下令去殺自己的兄弟子姪，那倒不如直接一刀砍了他來得容易些。

　　因此，宗澤雖然在薛奕面前許下大話，但是，近四個月過去了，他也不算真正掌握了這支軍隊。到了六月份，鄴軍中有兩成的人染上了各種疾病，還有兩成的人至今無法拉開一張七八斗的弓……更糟糕的是，三個多月以來，染疾而亡的人已經接近一百人，此事對於鄴國部眾的打擊尤為沉重。

　　在鄴國的挫折，實是宗澤從軍以來，所遭遇的最大失敗。雖然越是如此，宗澤越不肯放棄，但是他也知道鄴軍的情形，在同僚當中多半已經傳為笑柄。

　　他此時不用抬頭，也能知道廳中的其他袍澤，肚子裏正在大聲的嘲笑他的無能。

　　但薛奕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垂首欠身答話的宗澤，突然問道︰「我聽說鄴國的疾病極為嚴重？」

　　「是。新鄴城內，幾乎是每隔一日，便有人染病而死，此事對鄴國士氣之打擊極大。」

　　「我聽說幾乎沒有人主動投奔鄴國？」

　　「是。」

　　「以今日新鄴的情形，你覺得若三佛齊遣數百戰象，他們能抵禦幾日？或者說，他們根本不需要派兵去攻打？」薛奕冷冰冰的譏諷道。

　　宗澤咬著嘴唇漲紅了臉，既羞且愧，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薛奕高踞在帥椅上，俯著身子逼視宗澤，「如此說來，我將你派到鄴國，你能回答我的，便是這個國家已全無希望？」

　　「並……並非……」宗澤低聲應著。

　　「並非？並非什麼？」薛奕大聲怒道。

　　宗澤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來，直視著薛奕的目光，咬著牙說道︰「屬下以為，鄴國並非全無希望。」

　　「並非全無希望？」宗澤的回答，不僅令廳中其餘數人側目，連薛奕亦不覺愕然。他其實早已知道鄴國的情形，如此羞辱宗澤不過是想用激將法，薛奕甚至早已準備好要分一支部隊去協防新鄴城。

　　但宗澤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薛奕素知宗澤雖然年輕，但平生是很少亂說話的，此番吃了個苦頭，但鄴國內部如此，原也怪不得他。但是，一個連薛奕自己都覺得已全無希望的諸侯國，宗澤卻說「並非全無希望」，若非薛奕極信任宗澤，幾乎要認為這只是年輕人的爭強好勝。

　　「是。」宗澤這裏已是豁出去了，「屬下以為，若能做到兩件事，鄴國並未必沒有希望！」

　　「兩件事？」

　　「不錯。第一件事，便是要將鄴軍置於柔嘉縣主掌握下！」

　　「你說什麼？」薛奕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此事的確驚世駭俗。」宗澤大聲道︰「然若非如此，除非鄴國公還有一個兒子能如柔嘉縣主這般，敢於臨陣決斷，能令鄴國趙氏親族都畏懼，令鄴國部眾皆親附信任，否則，誰也……」

　　「令女子掌兵，宗汝霖你莫不是瘋了？」宗澤話未說完，廳內的幾個將領亦是面面相覷，有人不顧薛奕的規矩，忍不住插話譏笑起來。

　　但宗澤卻不為所動，只沉聲說道︰「鄴國之內，除柔嘉縣主，再無他人能有這能耐。」

　　「是嗎？」薛奕凝視著宗澤，冷冷道︰「我管不了什麼驚世駭俗不驚世駭俗，女子領兵也罷，傻子領兵也罷，那皆是鄴國的家務事。我只要鄴國能替我省下幾百兵力，你找隻王八來領兵，我也不管。然柔嘉縣主當年在汴京，可沒甚好名聲！」

　　「屬下愚見，打仗的話，無賴兒未必不及良家子。」

　　「是嗎？」薛奕反問了一句，不置可否，又問道︰「那你的第二樁事，又是何事？」

　　「末將斗膽，想向大人要點東西……」

　　「唔？」

　　「末將聽說大人造了一批小火炮。」宗澤抬眼望著薛奕，嘴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聽說這些小火炮可以兩人甚至一人使用，還有許多毛病，瞄不準，射不遠，造價比弓弩貴，卻不及弓弩有用……」

　　薛奕瞥了一眼那幾個不知內情的部將，有人又驚又喜，有人不屑一顧……目光最後方移向宗澤，「既然如此，你還要它做什麼？」

　　宗澤謙聲道︰「此物於我海船水軍之百戰精兵無甚用處，然若是給鄴國那些烏合之眾，卻真是量身定做。三佛齊之弓箭射程遠不及大宋，鄴軍有此小火炮，足以禦敵。」

　　「是嗎？」薛奕哼了一聲，他心裏當然很清楚宗澤是怎麼知道他悄悄打造了一批小型火炮的，他私下裏委託給曹友聞時，雖沒準備告訴宗澤，卻也沒想過要瞞著他，想來曹友聞也不會那麼老實，只怕宗澤早就親自試驗過那種小型火炮了。「你想要這東西，叫鄴國公找曹友聞去買，你順便轉告曹友聞，我會派人去他那裏抽解，他每造十隻小火炮，我只要三隻，他要樂意的話，盡可以拿弓弩來充數。」

　　反正這物什連高麗都有了，也不是什麼稀罕物。南海天高皇帝遠，薛奕也不怕御史台，陳克莊若有本事，便去找到證據證明曹友聞那裏的圖紙不是高麗人洩漏的。薛奕現在關心的，只是如何打贏即將發生的戰爭。

　　※※※

　　六日後。

　　新鄴城。這座三佛齊的舊都，如今被稱為新鄴，它既是鄴國的都城，亦是此時的鄴國所能實際控制的全部國土。雖然不及宋朝國內的大城市，但相較而言，新鄴城亦稱得上是南海名城，在目前已封建的諸侯之中，規模戶口皆稱得上首屈一指。

　　鄴國公趙宗漢一族，在趙氏宗族內不是大宗。按大宋封建之法，如秦國，乃是奉秦王廷美之嗣，而廷美之後再無其他宗族被封建，那麼所有秦王趙廷美一系的宗室，包括這些宗室的家長的妻族、母族，非有特旨便一律都成為秦國公趙克愉的臣民。因此，如秦國公這種大宗之後，部族自然較盛，只不過因為要籌措經費，似秦國部眾反而難以一次成行，只能分幾次出國。而鄴國只算小宗，甚至根本不能稱為「宗」，因為鄴國公趙宗漢雖是濮王之後，卻並非襲封濮王爵位，因此，鄴國的「公族」，實際上只有鄴國公的妻兒子女，再加上他的妻族、母族。而當時奴婢與主人只是雇傭關係，即使追隨而來的亦只不過受困於契約，孤身一人而來。故其「公族」不盛，男女老弱外加內侍全部算上，亦不過數百人。

　　佔據鄴國部眾最大規模的，乃是朝廷賞賜的禁軍、廂軍、工匠和他們的家屬。除了按朝廷封建之制，鄴國得到五百教閱廂軍步軍及其家屬外，皇帝額外賜給柔嘉五十名禁軍、十名班直侍衛及其家屬，另外，鄴國被賞賜的工匠在諸侯中也僅次於雍國與曹國，有二百名之多。這些人加上他們的家屬，總共便有四千之眾。

　　而其次則是趙宗漢想方設法招募到的部眾，憑借著曹友聞的協助與盧家的勢力，雖然將軍隊擴張十倍的規模此目標遠遠不達，但能招募到三四千人已是相當可觀。

　　共計八千餘人的鄴國部眾，儘管一路前來多有損耗，但鄴國上下，十六歲以上的成年男子，仍然有四千一百零二人，相比周國來說，的確是稱得上「部眾繁盛」。

　　而鄴國的優勢更不止於此，在新鄴城的戶口中，儘管有八千之眾，但所謂的「漢部」仍然只佔少數，做為三佛齊的舊都，南海名城，雖然殘敗已久，虎翼軍先期為鄴國「清道」時又跑了一些人，聽聞鄴國部眾到來，又有許多人逃離，但留下來的人戶，經過清點依然有五六千戶之多！即是說，鄴國公趙宗漢自建社稷、立宗廟開始，便坐擁三四萬的「蕃部」，儘管其中僧侶多達五六千。

　　這等好命，是連雍王與曹王也享受不到的。

　　以人口而論，畢竟還是南邊的金洲、闍婆較盛。

　　但此事對於鄴國來說，也未必全是好事。新鄴原來的居民，對於新來的宋人，大多抱著敵視、疏遠的態度，而鄴國部族對於這些蠻夷，亦心懷輕視、猜忌。

　　而鄴國公趙宗漢自入新鄴，便發覺此城城垣殘敗、宮殿不修，他雖然無暇修築宮室，對城牆卻不敢掉以輕心。新鄴城有大河穿城而過，城中水道縱橫，乘船便於乘馬，然此種地勢，在一個一生生長於中原的宋人心中，卻是全無安全感可言的。趙宗漢根本不知道應當如何防守此城，水門破敗，能入城的水道數以百十計，兼之地勢低窪更不利防守。因此，即便是一向猶豫的趙宗漢，亦難得的當機立斷，他請堪輿師看過風水、五音利姓，又徵詢了宗澤、曹友聞的意見，遂在此城之東南向一處地勢較高處，建造社稷、宗廟，然後立刻下令，以社稷、宗廟為中心，重新修築一座周長三里的內城，同時對原有的城牆進行修葺。

　　這絕非是一件討人喜歡的事情。

　　力役這種苦差使，自然是以城內「蕃部」為主。曹友聞向趙宗漢推薦了幾個常年來往於新鄴貿易，熟知當地民情，還懂得當地語言的海商，包括兩個宋人，三個三佛齊人，一個大食人，趙宗漢便以這六人為「承勾」，專門負責強行徵發役夫，徵收物稅，督責役夫勞作……金洲物產豐富，得天獨厚，當地土著往往不用費力勞作便可溫飽。在這等自然環境下，歷數千年之演化，當地之土著便養成了懶散之習性，其民風與中土大不相類，故此前海商們往往困於缺少勞力，其原因倒並非是因為當地缺少人口。如今，鄴國要驅使新鄴蕃民為苦役，此事自然不可能和平解決。自古以來，役使民眾者無非有兩個法子，上者以德信，下者以威信。鄴國新至，無德可言，便只能以武力與苛法相逼。而六承勾更是狐假虎威不可一世，凡役使之蕃民，稍有懈怠，便遭鞭杖︰徵收物稅，略有拖欠，便枷鎖示眾。為防止逃亡，在六承勾建議下，趙宗漢又頒佈法令，在蕃部中重新編成保甲，並派出鄴軍在城外三十里巡邏，任何人未經許可，私出三十里外，保內五戶全部腰斬。

　　因此，當宗澤乘著小船穿行在新鄴城中時，觸目所及皆是悲鳴哀嘆。為籠絡、控制當地的富室，鄴國公下令城中之蕃部富室各出二子姪，其中強壯者編入新組建的鄴軍，不堪為兵者則編入廂軍，交由六承勾率領，督責勞役等事。此時新鄴城內，處處都可以聽見承勾廂兵的大聲吆喝、鞭笞、怒罵，蕃部百姓婦孺的哭泣、慘叫，還有垂頭喪氣的鄴國漢人，失魂落魄的鄴軍將士……

　　這絕非宗澤所想像的一個百廢待興的國家，大業草創時那種積極向上的情形，反倒是一派亡國之象。

　　再想起他所聽說的周國的情形，更令宗澤平生慨嘆。

　　柴氏之周與趙氏之鄴，可以說景象截然不同。柴家雖然窮困，然自柴若訥率族人在南邑建社稷之日起，便呈現出興盛之象。這幾個月來，投奔柴家的豪傑之士數以百計，凌牙門附近的宋商紛紛慷慨借貸給周國，柴若訥亦不負眾望，到南邑僅一個月，即率部眾連破三個蕃部，俘獲甚眾！柴若訥如事先宣揚的那樣，將所有俘獲，按功勞盡數分給部眾。

　　四月份，一群由宋人、交趾人組成的水賊聽說了柴若訥的榜文，於是攻下金洲南部的一個海邊村落，宣稱要在彼處建城，水賊頭子陳阿四並自稱城主，試探性的遣人向柴若訥稱臣納貢，柴若訥竟毫不猶豫便接受其為臣民，封其為下卿、定海城城主。此後，在附近遊蕩的水賊蜂擁而至，到六月為止，短短兩個月內，水賊們小心的在金洲南部海岸攻下了四五個村莊、海港！相比凌牙門、詹卑、新鄴、南邑等南海大城座落的金洲北部，南部海岸一向是各國力量比較虛弱的地區，亦是南海水賊過往所躲藏的地區，此輩全部向周國稱臣！柴若訥通過他們徵收貢品，不費吹灰之力組建了一隻共計三十四艘大小海船的水軍，得到數百名經驗豐富的水手與水軍。此風愈演愈烈，便在十幾天前，竟有五家海商聯手，雇用「伴當行」的武伴當，攻下南邑西北距監蓖國不遠處的一個港口，然後向柴若訥稱臣，被封為西郡城主，從此，金洲北海岸亦出現了隸屬於周國的封城……

　　至此，周國的實力，以令人瞠口結舌的速度擴張著，震撼著南海每一種勢力。

　　幾乎可以預見，所有的海商、水賊……一切有野心的人都將周國視為自己的樂土，水賊只需向柴若訥交納一筆貢品，送幾個人質到南邑，最多再送柴若訥一艘船、幾十個手下，便可以獲得一個合法而體面的身份，搖身一變成為周國的下卿，從此不再受到虎翼軍的追剿，他們可以在自己的「城」內，徵稅、銷贓，想做什麼便可做什麼，……而那些海商則更加野心勃勃，他們將此視為一有利可圖的生意，在一個海上要道上，經營一座完全由自己做主的港口，甚至可以傳諸子孫後代，而所要付出的東西，對這些海商來說簡直微不足道……

　　另一方面，柴若訥從中得到的好處也同樣非常可觀，他付出的東西只是地圖上名義上屬於他的東西，但換來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周國的聲勢不斷壯大，不僅令周邊的部族更加敬畏他，而且可以吸引來更多的投奔者，讓更多的海商願意借貸給他。而他借助這些力量，也可以迅速的度過最初的難關，站穩腳跟。

　　短短四個月，他依靠這些力量四處征伐，他命令南邑附近之村莊、部族，都必須承擔賦稅、貢物、勞役、兵役，他的徵稅官所到之處，凡是不肯聽令或者拖延者，立即發兵征伐，單單是宗澤所聽說的征伐，便有五六次之多，據宗澤得到的消息，凡是被他征討的村莊部落，不僅所有東西都被搶掠一空，而且所有的蕃人都被分配為奴，那些蕃人頭領往往全家處死，首級則被其餘的徵稅官帶著四處傳送。

　　柴家的部眾，同樣受到水土不服等疾病的困擾，同樣的不斷有人病死。但是周國的勢力在擴張，周國國勢興旺，卻幾乎是人共知的事情。儘管薛奕依然將周國視為一個包袱，儘管那些依附的柴家的「城主」們在面臨真正考驗時未必可以信賴，但四個月的時間內，南邑周軍的人數的的確確的擴充到了三千五百餘人，他還擁有一支規模雖小，但未必不堪一擊的水軍，甚至還有了一百象兵！

　　而反觀鄴國，宗澤心裏很清楚，甚至連曹友聞都在兩面下注。曹友聞暗中派人送給柴若訥五百套盔甲，並且將他一個才三歲的姪子，與柴若訥尚在襁褓中的一個孫女悄悄定了婚事……

　　這些諸侯國將會深刻影響到南海的現在與未來。而曹友聞是個商人，當然不會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鄴國身上。

　　只有宗澤還不肯死心。

　　只有宗澤不相信這個國家已全無希望。

　　此時他還不知道雍、曹、定、秦這些諸侯國是如何立國的，摩逸諸島的諸侯們，所而臨的壓力遠遠小於金洲的諸侯國，在那些島上，不存在能對他們構成實質威脅的勢力，他們可以從容發展，從容選擇。但金洲的鄴國與周國，卻從一開始就必須面對亡國滅族之威脅。

　　宗澤雖然理解周國公柴若訥的種種舉措，甚至對他還有幾分佩服，但他並不贊同周國的許多策略。在宗澤的理念中，永遠也無法接受將水賊封為城主、下卿的做法，亦無法接受柴若訥對待蕃部的殘暴，無法認同他將俘獲的蕃人戰士、蕃人百姓一律發配為奴……儘管他知道這些很有效，但宗澤始終堅信，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在宗澤的身上的確有一種諸夏的優越感，但他並不會與一些宋人一樣，將蕃人視為低人一等的禽獸，而是相信蕃人與宋人，在本質上是沒有區別的。

　　因此，不全是為了爭強好勝，不全是為了完成任務，宗澤也希望幫助鄴國站穩腳跟。他不希望周國成為唯一的榜樣。

　　雖然鄴國的許多做法，也同樣令他不滿。對於蕃人，鄴國公趙宗漢有著遠比一般宋人都要強烈的優越感，因此雖然對宋人部眾他優柔寡斷，有時幾近婦人之仁，但對蕃人卻只要六承勾一鼓動，便可以毫不猶豫的採用保甲連坐這類的秦政暴法……

　　但宗澤依然能從新鄴城中看到希望。

　　因為，他們有個不同尋常的縣主。

　　在與鄴國部族相處的時間裏，他已經陸續零星的聽到一些關於柔嘉縣主過往的傳聞。傳聞中這位獨具一格的縣主，似乎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物。而與柔嘉相處的時間裏，宗澤亦可以證明，這種傳言絕非無稽之談。

　　許多人家，即使是大宋北方的大戶人家，如若家裏有一個老大不嫁的女兒，十之八九，這個女兒便會成為家中一霸，若是這女兒還受到父母的寵愛，幾乎可以肯定，這女兒絕對將成為家裏的一個惹不起的人物。這種奇妙的人情世故，即使在鄴國公府這樣的天潢貴胃之家，亦難以例外。這位老大不嫁的柔嘉縣主，乃是鄴國公府上，自鄴國公趙宗漢以下，最為囂張跋扈的人物，從鄴國公的妻妾到她的兄嫂、弟妹，無一不要讓著她三分。對一些禮法先生來說，這無疑是乾坤顛倒，倫常敗壞，絕難接受之事。但對宗澤來說，卻並非如此。這等事情，在市井百姓之家本就極為尋常，布衣出身的宗澤則已見慣不怪︰而在宗澤的家鄉南方，禮法亦不如北方那樣嚴密，更何況自入海船水軍之後，宗澤心裏的這類禮法觀念便更加淡泊了。對於海上行船的人來說，對女人最大的忌諱便是讓女人上船，而這種忌諱隨著封建南海的進行，早已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是他不能接受的呢？

　　柔嘉縣主的確不好相處，她對她的兄弟們都常常喝來斥去，頤指氣使，對外人更加不會客氣，稍不順意便遭鞭打。但是她卻有一樁好事，她遇事果決，敢作敢當，而且對宗澤與曹友聞頗為客氣，二人若有諫言，她每每接納，極少駁回。

　　最重要的是，這位縣主雖然對下人部眾呼喚喝斥，不假情面，對百姓也看起來高高在上，但是宗澤能感覺到這位縣主本性純良，她的傲慢無禮，純粹只是因為出身成長之原因，與她父兄們完全不同。

　　只要適當的引導，這位縣主是可以成為一位「仁君」的。

　　宗澤在心裏面，是希望鄴國能夠成為一個儒教國家的。他希望鄴國能成為諸侯國的一個典範。幾乎可以肯定，所有的諸侯國都會立孔廟，祭祀孔子，尊崇儒經，但是，那未必便是真正的儒教國家。孔子有時候只不過是個漂亮的空殼，被人們用來裝上亂七八糟的東西，以便堂而皇之的行之於世。比如周國，柴若訥肯定也會把孔子高高的供起來，擺上幾盤冷豬肉，然後便將他拋之腦後。

　　儘管對於一個真正的儒教國家應當是怎麼樣的，宗澤心裏面也很模糊，他也說不清楚他理想中的國家應當是怎樣的，但有些事情卻是他可以確定的。

　　一個真正的儒教國家，至少應當推行仁政。這樣的國家內，不應當有暴虐的刑法，不應當有嚴苛的賦稅，更不應當存在命如草芥的奴隸。宗澤並不懷疑世上會有上下階級貴賤之分，但他卻始終堅信，即使最低賤的人也是人，他們不是禽獸，更非草芥。這個國家，即使不能如《天命有司》中所說的那樣，但至少亦應當將老所有終、少有所長，百姓過安康太平的生活視為這個國家存在的目標與意義。

　　宗澤也相信，一個真正的儒教國家，應當將蕃人視為教化的目標，視為「華夏之」的對象，而不是將之視為奴役、欺詐的對象，將其性命視同草芥。

　　至於這個國家是不是女主當權，果真有那麼重要嗎？大宋朝如今都是太后主政，亦無人會懷疑大宋會因此而沒落。何況鄴國公依然是趙宗漢，將來繼承鄴國公之位的，依然會是他的兒子，他的孫子們……

　　宗澤站立船頭，心裏一直胡思亂想著。儘管薛奕已然表態他不會在乎鄴國究竟是誰掌權，儘管有這樣那樣的理由，但他依然會忍不住要在心裏給自己多找些理由，以說服自己不會動搖。

　　不管有多少理由，畢竟，他要做的不是尋常之事。

　　柔嘉縣主這幾個月裏，在新鄴城可以說是飽食終日，無所事事。雖然她在新州幾乎挽救了鄴國的命運，但是她本人倒並無多大的野心，來到新鄴後，她便成了一匹脫韁的野馬。她不像旁人那麼愁眉苦臉，更不似鄴國公府的許多女眷那樣諸多抱怨。對那些貴婦，甚至是鄴國公府的侍女們來說，這個地方除了景色怡人，幾乎一無是處，相反的還有諸多的不便。

　　這裏沒有她們想要的脂粉、香露，沒有新奇的服飾，沒有爭奇鬥艷的化妝，她們完全遠離時髦的汴京，不知道現時流行的是哪一種髮型……她們甚至無法悠閒的下棋彈琴吟詩作畫，鄴國公趙宗漢下令自他夫人以下，所有的女眷都必須親自動手種桑養蠶，儘管宗澤與曹友聞早在杭州之時，便已勸諫過金洲根本不適宜蠶桑，但鄴國公府上，卻沒有一個人相信；而此地適宜種植的苧麻，鄴國公府上的北方人卻根本沒有人懂得如何種植，絕大多數人連苧麻是什麼都不知道。無論如何，這種註定徒勞無功的勞動，仍然令得鄴國公府上的女眷怨聲載道。

　　只有柔嘉縣主彷彿到了屬於她的樂園。

　　初到新鄴城她便愛上了乘象。不知她從哪裏弄到了一隻小白象，然後便整日帶著大宋皇帝賜給她的儀仗、侍衛、禁軍，四出遊玩。沒多久，曹友聞又送給她一位懂得漢話的三佛齊婢女，從此這位縣主便越發的膽大包天。

　　她經常不顧禁令，遠足到離城百里之外，借宿當地蕃人之家。每次出城，她都能帶些「新奇」的東西回來，從打獵所獲的奇怪獵物，到常見的檳榔蜜酒、椰子酒、沙糊米〈注二〉，甚至偶爾還會帶些薔薇露、檀香、琥珀等物什回來，送給公府的女眷。

　　城外的蕃人都敬畏這位縣主，對她又有一種莫名的親切。也許是因為她是個敢於進入「牌水居」的鄴國貴人──那是漢人對三佛齊當地蓋在木筏上的房屋的稱呼︰也許是因為打獵歇息的時候，她會毫與顧忌的和蕃人嚮導一道席地而坐，痛飲椰子酒……沒有人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城外的蕃人見著鄴國的其他部隊，往往便躲藏逃匿，但若見到柔嘉縣主的儀仗，甚至有人會主動請求做嚮導。

　　大約過了一兩個月左右，柔嘉縣主又有一樣新的愛好。

　　某日，她騎著小白象在新鄴城中閒逛之時，竟撞上了一個鄴軍兵士在凌辱一個三佛齊婦人！這種現象，在鄴國部眾入城以後並不罕見，即便宗澤、趙仲珙多次嚴申紀律，但既無嚴厲之處罰，竟是屢禁不絕。此次這人撞到柔嘉手裏卻是倒了大楣，柔嘉叫侍衛將此人帶到鄴國社稷之前，擊響大鐘召來鄴國部眾，然後向趙宗漢稟明其罪行，不待他人求情，便以大宋皇帝所賜斧鉞，將之斬於社稷之前。

　　自從做了這樁人快人心之事後，鄴軍一軍肅然，軍中將士行事大為收斂。而柔嘉自覺做了一件好事，更是洋洋得意，從此竟是樂此不疲。她每隔一二日便要巡行城中，凡有人犯禁，便繩之於社稷之前，召集眾人宣明罪惡，然後或鞭或杖，以罪定刑。儘管這位縣主並無斷案之能，但她與鄴國公趙宗漢，卻正是各有所長相得益彰。趙宗漢本人還算聰明，案情之是非曲直輕易亦瞞不了他，但到了量刑之時他卻猶豫不決，永遠拿不定主意；而柔嘉則常常一言而決，雖嫌孟浪卻也大體適當。以趙宗漢的性格，只要女兒拿定主意，他便也隨即默認不再反對。因此父女二人，一審一斷，一兩個月內，竟也令城中違法犯禁之事，大為減少。

　　而儘管這司法之權，名義上乃是由趙宗漢或趙仲珙主持，事實上若僅憑柔嘉一人，也的確不可能有此成效──多半會適得其反亦未可知，但城中蕃漢百姓卻不會管這許多，竟將這功勞全部歸到了柔嘉的身上。尤其對蕃部百姓來說，新鄴城中的漢人，自鄴國公趙宗漢以下，恐怕便沒有什麼好人，只有柔嘉縣主才是菩薩心腸……

　　其實宗澤倒時時會疑心柔嘉如此熱衷於主持正義，其實不過是為了一時貪玩。他這種疑心並非是沒有根據的，柔嘉從來都不會為了巡城而耽誤她外出打獵的樂趣；對於六承勾鞭責蕃人，她也無動於衷，未見得有多麼同情；偶爾，她也會把抓到的罪犯丟給她的父兄，自己匆匆離去，最後宗澤會知道那時間正好有一艘商船帶著新貨來了新鄴……

　　但無論如何，宗澤都會藏好自己的懷疑。

　　有柔嘉縣主這麼一個人存在，對於緩和新鄴城內的敵對情緒是極有好處的。城內的蕃人厭惡、痛恨鄴國公趙宗漢的統治，總比他們厭惡、痛恨宋人的統治要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柔嘉的表現讓宗澤相信，不論她的本心是什麼，只要善於引導，這位縣主就有機會將這個國家帶上一條正確的道路。

　　她是鄴國一系，姓趙的人當中，宗澤所能找到的唯一人選。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必須試一試。

　　〈注二〉沙糊米，亦做沙孤米。即今之所謂「西谷米」。乃是砂糖椰子樹乾燥後從樹幹木髓處取出的澱粉質。古時砂糖椰子樹亦稱桄榔、沙孤樹。

　　※※※

　　「縣主萬福。」

　　「咦？宗將軍，你回來了？」柔嘉對於突然看見宗澤出現在自己面前，似乎頗有些驚訝，她將左手放在她的棗紅馬的馬頸上，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坐騎，一面望著宗澤，笑道︰「我聽說薛侯召將軍去凌牙門，怎的回來這麼快？」

　　「凌牙門的事情了了，在那裏呆久了亦沒意思。」宗澤欠身笑道，他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遠遠瞥見幾個蕃人牽著柔嘉的白象出來，他又看了一眼周圍整裝待發的侍衛們，「縣主又要出去打獵嗎？」

　　「是啊。宗將軍要不要一起去？聽說南邊的山中有大蟲，此番定要打隻大蟲回來給我爹爹做坐墊。」柔嘉笑道︰「前幾日宗將軍不在，我還生捉了一隻畜牲，像野豬又不是野豬，前半身黑，後半身全白，找人問了，才知道原來這畜牲就是貘。爹爹說，這是闢邪神物，乃是天大的吉兆，待養段日子，便要將牠送往京師進貢。我哥哥說，白樂天寫過一篇什麼《貘屏贊》，道這畜牲只吃生鐵，我喚人弄來幾斤生鐵餵牠，牠卻是連聞都不聞。」

　　宗澤聽得這話，幾乎笑出聲來，忍笑說道︰「只怕白樂天也未必見過真貘，這畜牲《爾雅》中有載，然後世卻未必有幾人見過真物。這貘非鐵不食的傳聞，白樂天亦只是讀《山海經》讀來的……依末將之見，縣主還是餵牠點果子便好。」

　　「將軍讀書真多，見聞亦博。」柔嘉讚道，又抿著嘴笑道︰「我還是聽了這裏蕃人的話，才餵了果子。我二哥卻死活不信這裏的蕃人說的話比白樂天還靠譜，他到現在還疑心那些蕃人在果子做了手腳哩。」

　　宗澤亦不禁莞爾。卻聽柔嘉又問道︰「將軍來找我，可是有何事嗎？」

　　「這個……末將原本是想請縣主去看操練的……」宗澤遲疑道，「但……」

　　「操練？」柔嘉不待宗澤說完，已愕然說道︰「怎的突然請我去看什麼操練？我大哥呢？」

　　「世子也在。」宗澤連忙道︰「只是這次操練，卻與平常有些不同。」

　　「哦？卻又是有何不同？」柔嘉越發覺得奇怪。

　　宗澤又笑著解釋道︰「正要稟報縣主。末將此番前往凌牙門，蒙薛侯應允，替咱們鄴軍購了一批小火炮……」

　　「小火炮？」柔嘉撇撇嘴，她早已見過火炮，因此一點也不覺得有何稀奇。

　　宗澤又笑道︰「正是，不過這是一種一個兵士便可使用的火炮。為掩人耳目，曹允叔替它改了名字，喚做火銃。咱們一共買了三十幾支，今日是第一次操練，因此末將特來請縣主觀操。」

　　「為何要掩人耳目？」柔嘉奇道，但卻也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不待宗澤回答，馬上又說道︰「打獵天天能打，既是如此，我便隨將軍去看他們操練。」她一面說著，一面躍身上馬，亦不回頭，朝身後的侍衛吩咐道︰「張受，吩咐下去，今日不打獵了，大夥去看操練火銃。」

　　說罷，駕的一聲，策馬朝校場方向奔去。

　　宗澤見她如此風風火火，也連忙去解了馬，追了過去。

　　因為內城正在修建，鄴軍的校場，臨時設在了新鄴城西北的一處空曠地上。當地盛產各種樹木，故校場四周的房舍、圍牆，全是木質，房舍建築時全用中原之法，只是屋頂既非用瓦，亦非是茅草，而是因地制宜，用椰樹葉子覆蓋，以遮蔽風雨。

　　在這樣的異國他鄉，儘管宗澤早已預言鄴國之部眾不可以盡數為兵，但任何諸侯國建國，都只能採用全民皆兵的戰略。因此，至少在名義上，鄴國漢部所有適齡男子，都被編入了鄴軍。宗澤採用的是最簡單的編隊之法，十人為一隊，十隊為一都，都上不設指揮，大略以十都為一營，整個鄴國的男子，被編成四營，以「前後左右」名之。

　　若是按著這樣的規模來說，四千餘眾的鄴軍，擠在這個小小的校場操練，自然頗嫌擁擠。但實際上，鄴軍的校場，卻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一個殘酷的現實是，鄴軍所謂的「前後左右」四營中，後營只是名義上存在，染上各種疾病的士兵有七八百之多，而體質孱弱得根本不適宜從軍的士兵，亦差不多有同樣的數量，所有這些人，全部被編入後營。因此，後營從來不參加操練，宗澤雖然要求他們負責煮飯、打水、搬運輜重，但即便是做這些事情，這些個「衙內兵」亦是整日價叫苦連天。鄴軍主要以北人為主，原本就吃不慣米飯，然到了新鄴後，一切麵、餅，皆成奢侈，這些「衙內兵」們還能經常將米飯煮成半生不熟。

　　而其餘三營，漢兵人數則已難湊齊十都之數，不過若是加上在新鄴徵召的蕃兵數量，整個鄴軍的實際兵力，還是超過了三千。

　　除去每日巡邏的三個都的鄴軍，這個校場，剛剛夠用。

　　但亦僅此而已。

　　在這個校場之內，宗澤看不到他想要的軍隊。他一走近校場，便忍不住鎖緊了眉頭，臉色鐵青。

　　在校場東邊操練陣法的前營，前退不一，號令不齊，喊殺之聲有氣無力，連旗幟都東倒西歪，兵士一進一退撞成一團；南邊練力氣的左營，按宗澤的軍令，應當披掛重甲，腿上綁著沙袋奔跑，以跑一里路而不氣喘為合格。但他此時所見，則是一半以上的人不曾披甲，更不用提在腿上綁沙袋了，偶有幾個披甲的，卻是落在後面拖拖拉拉，倒似是閒庭信步一般；在西邊練器械的右營更讓人生氣，宗澤軍令，凡軍中刀槍棍棒等物，訓練所用的兵器，要比實際的兵器重，如此練熟之後，使用兵器才能舉重若輕，此事那些個驕兵們倒是無法混賴，只是細看他們訓練，卻叫人氣煞！宗澤曾明令，凡槍兵練槍，要在二十步之外，對著一個高五尺闊八寸的人形木靶，聽到鼓聲擂動，便立時飛身衝擊，一槍務要扎中靶上所畫要害，以既深且準為上，每人每天須得扎中規定之次數方得歇息。但此時右營的這些槍兵們，聽到鼓聲半晌才衝出去，但到距靶四五步遠時卻又慢了下來，瞄了又瞄，才一槍一扎去。至於練弓弩者，更是慘不忍睹，休說六發二中，十發能中二者，亦是寥寥無幾……

　　校場之中這等景象，而武官節級們卻或視若無睹，或裝腔作勢的吼上幾聲，人人皆是得過且過，能混則混。身為都指揮使的趙仲珙站在將臺上，也是一臉的愁眉苦臉，無可奈何。

　　直到他見著柔嘉與宗澤進來，方才又驚又喜的奔下將台迎接。

　　「世子，末將有禮。」宗澤方向趙仲珙抱拳行禮，不料卻聽趙仲珙根本沒有理會他，反是有些心虛的望著柔嘉，問道︰「十九娘，妳如何來了？」語氣中竟是帶著幾分討好。

　　宗澤又是尷尬，又是好笑。又聽柔嘉興高采烈的回道︰「我聽宗將軍說今日要操練甚麼火銃，便來瞧個熱鬧。」

　　「原來如此。」趙仲珙倒似鬆了口氣一般，立時笑道︰「那妳來得正好，曹允叔馬上便到。此番是我們精挑細選了三十名兵士，曹允叔待會便會親自教他們試練火銃，若果真有用，曹允叔答應幫我們在兩個月內，裝備兩個都的火銃兵。」

　　「才兩百人？姓曹的這麼小器。」柔嘉根本不知這其中的難處，全然不以為奇，又道︰「只不知那東西有用沒用。」

　　「試試便知，試試便知。」趙仲珙嘿嘿憨笑著，一而便要引二人入中軍大營小憩。

　　不料卻聽宗澤在旁邊說道︰「既然曹允叔還未到，縣主若有興致，末將便領縣主四處看看如何？這練兵布陣之法，有時也能用於田獵之上呢。」

　　「也好。」柔嘉乃是「聞獵心喜」之人，這時聽到宗澤說和打獵有關，頓時來了興致，但仍有些將信將疑，道︰「我以往也來過一兩次，見他們操練，只是乏味得緊。真的和打獵有關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待宗澤回答，趙仲珙早已接過話來，笑道︰「每年官家田獵，便是遵循古制，有講武之意呢。」

　　「啊？」柔嘉大吃一驚，原來此事人盡皆知，自不會特意告訴一個小女孩，因此她雖習以為常，卻從不知皇帝田獵背後之含義。這時才恍然道︰「難怪每年田獵時，總要帶上大批的班直、禁軍……」

　　宗澤一面不動聲色地領著柔嘉與趙仲珙往東邊的前營操練之所走去，一面笑道︰「打獵亦如用兵，用兵便如追獵。但若要率眾圍獵，人少尚還好，若是人多，最基本的便是各部要用旗鼓相互聯繫，這觀旗動、聞金鼓以識進退之術，便是最基本的。此時前營所操練者，正是此術。」

　　柔嘉頓時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我們出去打獵，若是同伴失散，張受他們便要用號角呼應。」

　　宗澤也笑著點頭，「那便是最簡單的了。」

　　他一面與柔嘉、趙仲珙說些古來用兵與打獵的故事，趙仲珙讀書多倒不以為奇，只是看在妹妹面子上應酬著，但柔嘉卻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間，眾人已至前營操練之處。

　　此時前營練習的，乃是最基本的佇列旗例。

　　前營指揮使將幾張桌子拼起，權當將台，帶著執旗站在臺上。執旗揮動將旗，將旗向下一點一立，則各隊集結，再一點，則各都集結，至三點，則全營集結完畢……練完聚散之法，又依次操練左右進止、銜枚俯伏。

　　只是這一切旗例，自這鄴軍前營一千將士操練出來，難免大為變樣。柔嘉不懂這些倒也罷了，但柔嘉的侍衛張受等人，原本全是班直侍衛出身，此時臉上不免都露出鄙夷之色。

　　宗澤眼見著那十個班直侍衛的神情，心裏直是惱羞成怒，但趙仲珙卻依舊是視若無睹。他心裏冷笑，強抑著怒氣也當沒事人般，向柔嘉詳細介紹著旗號的意義。

　　但他方說得幾句，張受等人早已在身後不斷的冷笑起來。

　　宗澤知道張受等十人，因班直侍衛階級本就比尋常禁軍要高。十人當中，階級最低的也是仁勇校尉，張受更已是從八品上的御武校尉，放在禁軍中，那便可以當到指揮使、營行軍參軍；而鄴軍其餘的武官，如被賜給鄴國的這一個指揮的教閱廂軍，因教閱廂軍的軍官階級按例都低於禁軍，其指揮使不過是個仁勇校尉。單單從這階級上來說，這些班直侍衛已是高高在上了︰他們又是正經的羽林軍，平時便是天武、捧日這些禁軍上軍，他們也未必放在眼裏，哪裏又看得上鄴軍中的這些人。便是宗澤自己，他們心裏亦是不甚服氣的。

　　張受等人自中州來南海，全是由海船水軍護送，這十人全是北人，一路之上難免會有人暈船嘔吐或少見多怪之類。他們平素高高在上，鬧了笑話的時候，自是難免被海船水軍的將士嘲笑。這類小小的積怨，日積月累，端是不少。

　　而他們自到新鄴後，整日與柔嘉打獵巡城，主僕情誼日濃，上下之間往往熟不拘禮，眾人也放肆慣了。宗澤早已摸透眾人的性格，此時故意不加理會，依然自顧自的對柔嘉介紹著。旁邊趙仲珙心裏暗暗叫苦，暗怪宗澤多事，卻不敢出言阻止，只是拼了命向宗澤打眼色，但宗澤亦只是佯裝不知。

　　但張受等人見宗澤厚著臉皮不理會他們，卻哪裏肯善罷干休。

　　有人便在後面奚落道︰「宗校尉說得來倒頭頭是道，可這治軍之術，難道全是靠一張大嘴吹的嗎？」

　　馬上便又有幾人接道︰「小陳貴，你瞧那邊，那旗舉得，哎喲，那到底是左轉還是右轉啊？」

　　「哎，小陳貴、楊小，你們知道什麼？宗校尉可是南海名將呀。人家治軍自有人家的方略，你們知道什麼？咱們班直操練，講究的是肅齊嚴整，進退有度，但在南海打仗，自又不同，不論旗號說進退左右，咱都得一些人進，一些人退，一些左，一些右，如此虛虛實實，才能叫敵人摸不著頭腦，不戰而敗。」

　　「原來如此……」

　　「宗校尉果然高明，高明……」

　　眾人只管在後面陰陽怪氣的奚落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宗澤與柔嘉聽見。

　　宗澤卻不管他們說什麼，只管充耳不聞。趙仲珙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也只是裝聾作啞。但柔嘉哪裏忍耐得住，早已低聲喝道︰「張受，他們胡說八道什麼？」

　　張受心裏正聽得痛快呢，這裏聽見柔嘉喝斥，連忙喝止了眾人，自己趨前幾步，笑嘻嘻的說道︰「縣主，這些個傢伙都被慣壞了，沒半點規矩，回頭好好罰罰他們。不過他們說的話卻沒錯，就這些個赤佬，嘖嘖……」

　　「你嘖什麼嘖？」柔嘉沒好氣的罵道。

　　張受卻依舊嬉皮笑臉著，瞥了一眼宗澤，笑道︰「縣主恕罪，縣主過問，小的不敢不說實話。若要靠著這些人打仗，三佛齊果真打過時，俺們也只好拼了一條命，保著鄴國公和縣主，奪船逃到凌牙門，再請朝廷的援軍相助為上……」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啪」地一聲，柔嘉早已轉身，一鞭抽到他腦袋上，「這話也玩笑得？」

　　「縣主，小人冤枉。」張受也不躲閃，結結實實受了這一鞭子，只收起笑容望向宗澤，「宗校尉，你摸著自己良心說一句，俺可說的有沒有道理？」

　　柔嘉眼見張受神色，頓時也愣住了，亦轉身望向宗澤。

　　但宗澤卻只是尷尬地笑了幾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柔嘉又將目光轉向趙仲珙，趙仲珙慌忙將目光避開。

　　「看來真是冤枉你了。」柔嘉哼了一聲，臉色已沉了下去。「這前營的指揮使叫什麼？」

　　「叫鄭裕。」趙仲供聽到柔嘉的語氣，心裏面一格登，連忙低聲說道︰「他原是皇上賜給十九娘妳的禁兵，在大宋時已是個守闕忠士。因他在西夏真刀真槍歷過戰陣，故宗將軍破格提拔，叫他做了這一營的指揮使。」

　　「鄭裕。」柔嘉唸了唸這名字，她離開汴京，趙煦賜給她十名班直侍衛與五十名禁軍，除了十名班直侍衛一直留在她身邊外，五十名禁軍中，到新鄴時，已有七人染疾而死，其餘四十三名禁軍，她只留了十人在身邊聽候差遣，另外三十三名禁軍，全部被編入鄴軍。

　　她並不知道，皇帝賜給她的這五十名禁軍，乃是隸屬於宣武第一軍的禁兵。柔嘉自是不會關心這些事情，但是宗澤卻不能不視若珍寶，因此，這三十三名禁兵，全部都被他委以重任，雖然這些宣武一軍的禁軍，對海船水師出身的宗澤也不是很看得起，亦不是很領他這份情。

　　鄭裕。柔嘉彎了彎手中的鞭子，在心裏又唸叨了一次。一面尋思著，找個什麼由頭來收拾這傢伙。突然，柔嘉一伸手，指著遠處一株大樹，問道︰「那又是何人？」

　　宗澤與趙仲珙循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前營操練的校場旁邊的一排大樹下，一個男子正躺在一張籐椅上，悠閒的乘著涼。

　　趙仲珙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那是何人？」柔嘉又迫問了一遍，語氣越發不善。

　　「那……那是……」趙仲珙紅著臉，嚅嚅道︰「那是八郎。」

　　「八郎？仲儡？」柔嘉訝然道，「他在這裏做什麼？」

　　「他……他……」趙仲珙越發的尷尬。他求救般地望向宗澤，但宗澤卻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在旁邊從容說道︰「他是前營副指揮使。」

　　「嗯？」柔嘉霍地轉頭，幾乎不敢相信地望著宗澤。

　　但宗澤的目光中，沒有半點的否認。

　　柔嘉立時便覺得臉煩熱燙起來。羞愧、丟臉！她此時只覺得整個鄴國公府的臉面，都被趙仲儡丟光了。

　　將士們都在訓練，他們的副指揮使卻在旁邊躺在陰涼處乘著涼。

　　她站在那裏，遠遠地望著趙仲儡，咬著牙問道︰「鄭裕指揮不動仲儡是不是？」

　　趙仲珙紅著臉，半晌說不出話來。

　　宗澤卻在旁邊不急不徐地說道︰「休說鄭裕指揮不動，便是世子也指揮不動。實不相瞞，如今咱們鄴軍當中，末將差不動鄭裕他們，鄭裕他們也差不動諸位宗族親貴……」

　　「為何？」柔嘉瞪大了眼睛，望著趙仲珙與宗澤。

　　宗澤默然不語，趙仲珙躲避著柔嘉的目光，遲疑半晌，終於吞吞吐吐回道︰「都是……都是自家兄弟，凡事總以忍讓為上，家和萬事興……」

　　但他話未說完，柔嘉早已轉過身去，對她的班直侍衛喝道︰「張受，請金鼓斧鉞！小陳貴、楊小，你們去將鄭裕、趙仲儡給我綁了。」

　　「是！」張受諸人轟然應了。

　　「大哥，你只管看著，我來當惡人。我可不想跑到凌牙門去求薛奕，咱鄴國公府丟不起這人。今日且借你將台一用。」柔嘉一面對趙仲珙說著，一面已轉身大步朝將台走去。

　　宗澤連忙緊緊跟上，趙仲珙遲疑了一會，也趕緊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

　　鄴軍校場外面，曹友聞聽到校場內軍法官大聲的數數聲，再伴隨著清脆可聞的鞭笞聲，還有趙仲儡鬼哭狼嚎般的慘叫聲。這位養尊處優的貴公子，只怕一輩子也想不到自己會受這樣的苦頭。他心裏頭又是好笑，又是解氣。但那個鄭裕倒是條漢子，這麼一鞭一鞭的抽將下來，他硬是一聲不哼。

　　不過，曹友聞此時對任何人都沒什麼同情心可言。雖然是為了討好石越，但他在鄴國投了太多的本錢，他可不想最終血本無歸。若是鄴國最後弄得國破人亡，不僅他曹友聞此前所有的投入打了水漂，而且只怕還要賠了夫人又折兵，日後回到大宋，石越那裏他也無法交待。

　　好在如今的事態，終一又朝著他所希望的方向發展了。

　　他幾乎已經嗅到了狼煙燃起的味道，戰爭已經迫在眉睫。他只希望，他和宗澤演的這齣戲不要白費。但願柔嘉與火銃，能夠幫助鄴國度過這場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