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身世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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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典制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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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卷四：賀新郎》阿越

《二○一五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身世之謎

　　代州是大宋河東路重要邊防州郡，在雁門山古長城一線以北，代州與遼國西京道轄下朔州、應州、蔚州三州接壤，大宋沿代州邊境由東向西修築了瓶形寨、梅回寨、麻谷寨、義興冶寨、天石寨、茹越寨、胡谷寨、雁門寨、西徑寨、土登寨、陽武寨、樓板寨等等數以十計的軍事據點，它與東邊的真定府，西定的寧化軍、苛嵐軍、火山軍、保德軍、府州、豐州，一起構築了針對遼國西京道的重要邊防線。如若代州失守，遼人可以從兩條大道進軍，一是由朔州入原平，攻擊忻州，一條由蔚州長驅直入，進入代州，再經忻州，直抵太原府，而太原府一旦失守，遼軍往西，可以過黃河與夏人呼應，延安府難免腹背受敵，西部邊防立時就有崩潰的危險；向南，可以直接攻擊大宋的西京河南府洛陽；向東還可以立時瓦解真定府的防線，同時在黃河北岸威脅大宋的北京大名府，使得遼國南京道的侵軍能順利南下，這樣一來，大宋的東京汴京，就直接暴露在遼軍之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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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代州有如此重要的戰略位置，雖然大宋一直奉行守內虛外的國策不變，但是在代州境內的禁軍、廂兵、鄉兵，亦是數以萬計，各種忠烈社、弓箭社，更是遍佈各鄉各村，民風之剽悍，殊不可輕侮。自王安石執政以後，除置將法、保甲法之外，又在代州邊境，修繕要塞，增建軍事據點，遼人對於此事實是隱忍多時，卻因為當時守御河北諸州，都是大宋一時名臣，而本國實力實際上也支撐不起一場與大宋舉國相爭的戰爭，因此一直只能靜待機會。到了熙寧七年十月，也就是遼國耶律洪基在位的咸雍十年之時，眼見大宋大災之後，元氣大傷，王安石罷相，大宋國內政局不穩，遼主耶律洪基與魏王、樞密使耶律伊遜相議，要趁火打劫一番，遂下令樞密副使蕭素坐鎮西京大同府，遣林牙蕭禧往大宋代州，誣賴宋人修城寨侵入朔、應、蔚三州境內，而且意圖不善，要求宋國停止修築城寨、重議遼宋邊界，賠償損失銀二十萬兩、錢二百萬貫、絹二十萬匹，且揚言已屯兵十萬於邊境三州，若宋人不予，則是自壞和議，遼軍當自己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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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大宋二十六歲的皇帝趙頊第一次面對強大北鄰的軍事威脅，雖然自小心懷大志，銳意收復燕雲，但是當敵人在一個不是由自己選擇的時機發出恐嚇之時，趙頊在悖然大怒的外表之下，實在有著深深的擔擾。連羌人那種小小的反抗，都會讓這個皇帝茶飯不思，何況是自五代以來就讓人談之色變的契丹人，而且還有十萬之眾！偏偏在此之時，他的政事堂與樞密院的主要成員們，沒有一個人有過與契丹人打交道的經驗！

　　這一次，是趙頊很無奈的前往慈壽宮。太皇太后曹氏的智慧，很多時候，是趙頊所必須倚重的。

　　「娘娘（注：娘娘，是神宗對太皇太后曹氏的稱呼，見《邵氏見聞錄》、《鐵圍山叢談》等宋人筆記。讀者勿以為怪。），遼人如此蠻橫無理，實在可惡！」趙頊說完事情的經過，雖然是重述，可依然氣憤的拿起一塊玉如意，一把摔成兩斷。

　　曹太后靜靜的聽趙頊說完，微微搖了搖頭，宮女乖巧的把剝好的江西金橘放在一個玉盤中，曹太后微笑道：「官家先消消氣，吃了這個桔子再說。」

　　趙頊這時哪有心思吃東西，不過太皇太后有賜，卻也不敢推辭，只得欠身說道：「謝娘娘。」勉強坐下，三口兩口把桔子吃了，不料心中有事，吃得快了，一口噎住，慌得宮女們手忙腳亂，又是捶背，又是送水，好不容易才吞了下去。

　　曹太后卻只是微笑不言，倒是高太后忍不住責怪道：「官家都是做父親的人了，卻這般耐不住性子。」趙頊在熙寧六年，兩子夭折後，終於得第三子，取名趙俊，就在熙寧七年二月，賜封永國公。

　　趙頊聽到自己母親嗔怪，也只能紅著臉坐定，說不出話來。

　　曹太后輕輕揮手止住高太后，對趙頊說道：「官家既知契丹索求無厭，又有何打算呢？」

　　「娘娘、太后，朕想這等要求，實是答應不得，但若不從，不免兵禍連結，因此不若繼太祖、太宗皇帝遺志，揮師北伐，先發制人。」

　　曹太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問道：「既如此，那麼請問官家，如今國家儲蓄賜與，已經備足了嗎？士卒甲仗，已經精利了嗎？」

　　趙頊被問得一怔，呆了一會，方茫然答道：「這些事，現在籌辦也不遲。」

　　曹太后在心中微微嘆息，但是她已在宮中幾十年，經歷了三朝皇帝，也曾垂簾聽政，焉有不知道輕重之理，當下委婉的說道：「官家，哀家聽說，先聖有言，吉凶悔吝生乎動。如果北伐得勝，官家不過是南面受賀；萬一挫敗，所傷實多。哀家想遼國如果容易打敗，那太祖、太宗之時，應當早已收復，何必等到今日？燕雲之事，不若緩緩圖之。」

　　當此國家元氣大傷之時，趙頊胸中，又何曾真有半分戰意？他想北伐，不過是一時衝動之言罷了，這時聽曹后之話，那一點衝動，早已消於無形，連忙說道：「多謝娘娘教誨。」

　　曹太后又說道：「似現在兩府之人，都難問遼事。哀家也不過一介婦人，官家要問策，可以問魏國公韓琦，其餘如富弼、文彥博、曾公亮等一干老臣，官家也可以詢問他們的意見。如此決策便不至有失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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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北大名府。魏國公府。這是一座威嚴的建築，然而此時，白色的布縵結滿府前，所有的家人，全都披麻帶孝，哭聲從內宅傳到街上，魏國公府上，一定是死了什麼重要的人物。潘照臨騎著馬日夜兼行，當他在魏國公府前滾身下馬之時，已是累得筋疲力盡，然而沒有什麼比眼前的景象，能夠更讓他心驚膽顫的了！

　　「韓琦，你千萬不能死！」潘照臨在心中不停地念叨著，一邊疾步走向門房，把名帖遞給門房，說道：「學生潘照臨，拜見魏國公。」

　　不料那個門房接過名帖，放聲大哭，泣道：「國公爺、國公爺他仙遊了！」

　　「啊？」潘照臨當場怔住，他辛苦趕來，可一切都白費了。任誰也沒有想到，歷事三朝的元老重臣，魏國公、侍中韓琦，竟然在這關鍵時刻死了！

　　「人算不如天算呀。」潘照臨在心裡苦笑著，「看來，只有去洛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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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州城，寒風蕭索，落葉紛飛。

　　太常寺少卿劉忱與代州知州呂大忠坐在一匹馬車上，閉目養神。他一閉上眼睛，就不由自主的想起崇政殿中皇帝召見的情景。

　　那天他垂手站立在崇政殿上，聽皇帝說道：「朕已命秘書丞呂大忠知代州事，大忠正逢父喪，只是如今國事艱難，朕得不已，奪情起復，卿往代州，當與大忠齊心協力，斷不可輕啟邊釁，有負朕望。」

　　自己當時朗聲答道：「臣既受命，便往樞府，考核文據，未見本朝侵遼人一寸之地。臣既為使者，必當據理力爭，若辱使命，臣當死在代地，以報聖上。」

　　然而就在啟程之前，皇帝親自頒下手敕給自己，手詔上說：「遼理屈則忿，卿姑如所欲與之。」

　　一個出使的使節，臨行前居然收到一份如此讓人灰心喪氣的手詔！劉忱心裡百感交集，到代州之後，他一直把手詔深藏，絕口不提。這幾天揣見呂大忠的為人，倒也是志節慷慨之輩，但是知人知面難知心，他依然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和呂大忠說明情況。

　　今日是遼國樞密副使蕭素親自前來代州，在驛館設宴，這是自己和蕭素的第一次交鋒，如果告訴呂大忠，萬一挫了銳氣，反為不妙。想通這一節，他咬了咬牙，暗道：「罷了，不奉詔的罪名，我一人擔了便是！」

　　不多時，馬車便到了驛館。劉忱與呂大忠下了馬車，遼使蕭禧早已在門口迎接。蕭禧滿臉笑容，抬手說道：「劉大人、呂大人，請。」

　　劉忱見蕭禧雖然滿臉堆笑，卻是一身戎裝，當下抱拳，冷笑一聲，說道：「蕭大人，請了。」

　　呂大忠卻神色自若，滿不在乎的低聲吩咐了隨從幾句，跟隨而來的宋軍立時在驛館外列隊站好，隱隱對驛館形成包圍之勢，幾個幕僚則跟在身後，一同入內。

　　入了大門，遼國樞密副使蕭素在二門親迎，劉忱打量此人，蕭素看起來只有四十來歲年紀，方額濃眉，雙眸精光內斂，一看就知道是個厲害人物，站在他身後除了一干官員之外，更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身披金甲，腰帶長劍，英俊非常，而曾經出使過大宋的蕭佑丹，竟然還站在這個少年身後。劉忱心裡不由一驚，這個少年的身分，一定不同尋常！但是蕭素既不介紹，他倒不便相問。劉忱側過臉一望，卻見呂大忠眼中也有詫異之色。

　　蕭素抱了拳哈哈笑道：「劉大人、呂大人，遠來辛苦。」

　　呂大忠抱拳回禮，淡淡的說道：「蕭大人說錯了，這裡是宋境，應當是蕭大人辛苦。」

　　蕭素假裝沒有聽見，不置可否的一笑，抬手說道：「請。」把劉忱、呂大忠等人迎入廳中。

　　劉忱等人走進大廳，卻見廳中早已布好酒宴。蕭素往主位上一站，高聲吩咐：「奏樂，請劉大人、呂大人入坐。」有侍者立即走了上來，把二人往客位上引。

　　劉忱與呂大忠飛快的對望一眼，二人皆是一動不動，劉忱朗聲說道：「蕭大人，你又弄錯了！」

　　蕭索一臉愕然，問道：「本使哪裡弄錯了？」

　　劉忱走到蕭索面前，昂然說道：「這裡是大宋國境，驛館亦是大宋歡迎鄰國使節的驛館，於情於禮，應當請蕭大人坐客位。」

　　蕭禧在一旁聽到這話，不由悖然大怒：「劉大人如何說出這種不知禮的話來？既是我們大遼設宴，焉有反坐客位之理？劉大人莫非是有意輕慢！」

　　劉忱冷笑道：「若是私宴，自然能坐主位，不過蕭大人代表大遼皇帝，在下代表大宋皇帝，這是兩國之宴，既然在宋境，自是宋使坐主位。」

　　蕭禧卻不答應，「劉大人莫要逞蘇秦之辯，天下之事，理為同一，我等設宴，自是我大遼使者坐主位。」

　　劉忱知道這第一次交鋒，事關雙方銳氣，如何肯退讓半步，當下冷笑道：「大宋的國土，大宋的驛館，若要設宴，自然由它的主人來設，這宴會所費幾何，不必由貴國出。」

　　蕭禧上前幾步，厲聲說道：「劉大人這等小節，都一步不讓，如此不近情理，可是沒有誠意談判嗎？」

　　「本使千里迢迢持節而來，如何說沒有誠意！想遼國也是大國，豈能不顧禮義，為天下所笑？天下萬事萬物，都抬不過一個理字，沒有道理的要求讓步，到底是本使缺少誠意，還是貴國缺少誠意呢！」

　　劉忱舌辯滔滔，蕭禧一時竟被他駁得說不話來。那個金鎧青年不禁讚賞的點了點頭，轉過頭與蕭佑丹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蕭佑丹向蕭素丟了個眼色，蕭素會意的點點頭，伸出雙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笑道：「既是劉大人與呂大人一定要爭這個主位，我看兩家七十多年交好，不必為這種小事傷了和氣。不過本使設宴，這個客位，本使也是斷然不坐的，這樣吧，本使明日在雁門山古長城以北設宴，再請二位大人與會，重開談判，可好？」

　　劉忱與呂大忠對望一眼，微微點頭，不亢不卑的說道：「如此明日必定準時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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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

　　「魏國公死了！」石越大吃一驚，韓琦死的真不是時候。因為石越名義上是韓琦的女婿，因此韓琦死的那一天，韓家就讓驛站用快馬送信，前往杭州。石越接到消息後，立即舉家帶孝，上表皇帝，請求能允許他去參加韓琦的葬禮。但石越心裡也暗暗納悶：「我記得韓琦是熙寧八年死的，難道我記錯了？」

　　只不過這時候，石越也無暇去認真回憶自己的記憶是否有誤了。對於宋朝來說，凡是與遼國有關的事情，必定是大事，石越即便遠在千里之外的杭州，也不能不關心北面的談判。

　　「十萬大軍，必定是虛張聲勢。只不過也不能過分拂了遼人的面子，免得他們惱羞成怒。」石越搖頭苦笑不止，「若是韓琦在，他深諳軍務，在大名府數年，或者能知遼人底細，不料竟然故去。」

　　司馬夢求思忖一會，說道：「大人，皇上必然不會准你去大名府弔祭，夫人身體也經不過這種長途勞頓，何況去時也趕不及了。不過於情於理，大人得派個使者去大名府的。不如就讓在下前往，弔祭之後，在下就去一趟燕州，順便也可以打探遼人虛實。」

　　石越想了想，點頭答應道：「去之前，純父先去見一下唐二叔，唐家在遼國也開了一些店舖，只是經營未久，還不能輕易行事，以免引人生疑。但你去了那裡，至少有個接應，也能有方便使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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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國朔州馬邑邊境。

　　劉忱騎著一匹黑馬上，回頭眺望。險峻的雁門山已被遠遠的拋在身後，跟著自己身後的，只有幾個幕僚與三十名軍士。為防不測，呂大忠並沒有隨行，而是在雁門山以南的西徑寨接應。劉忱不禁又一次想起身上肩負的使命，既要維護國家的利益，又要不至於引起戰端，而面對咄咄逼人的遼國，自己身後的國家與皇帝，都顯得孱弱了一點！

　　劉忱本是進士出身，對華夏族的歷史，自然是非常的清楚。這馬邑之地，即便是匈奴強盛之時，也一直在漢朝的疆域之內，當年漢武帝曾經在此伏兵三十萬，以待匈奴。劉忱環視四野，長嘆道：「不知要何時，我大宋方能有三十萬雄兵，再度臨此！」

　　他話音剛落，便聽得一陣號角長鳴，北方的原野上揚起一陣灰塵，轟鳴的馬蹄之聲由遠及近，劉忱心中知道這是迎接他的遼人來了，他舉起右手，屬下軍士立即勒馬列隊，向前迎進。果然，不多時，遠方便出現了百餘騎遼人。遼人雖然佔據燕雲之後，漸染漢化，但畢竟是馬背上的民族，素重騎術，非宋人能比。而這百餘騎更是從樞密副使蕭素的親兵衛隊中挑出來的精壯者，其實軍容氣勢，更是讓人見之奪魄。

　　劉忱雖然不知道這些騎兵的來歷，但是心裡卻也明顯這是蕭素在向他炫耀軍威，隱隱便有威脅之意。他回頭見屬下軍士，不免有畏怯之意，不禁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揚鞭指著遼軍，一臉不屑的笑道：「契丹自以為天下之一，我看這騎兵，卻比咱們大宋的捧日軍差得遠了！」

　　這些軍士何曾知道大宋的精銳部隊、禁軍上軍之中的捧日軍是何等軍容？他們一向只知道禁軍上軍諸軍，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士兵，這位劉大人從京師來，既然說捧日軍強悍，心裡不免就信了七分。雖然說即便捧日軍再強悍，也遠在千里之外，若真有意外，也無法救他們，但是士氣卻也不禁為之一振。

　　劉忱見此計奏效，立即寒下臉來，厲聲說道：「諸君隨本使出使敵國，不可有畏懼怯敵之意，墮了我們大宋的國威！是好男兒，就要讓契丹人知道我大宋軍隊，也沒有膽小怕死之人！」

　　這些宋兵見劉忱不過一個文官，卻如此慷慨激越，聲色俱厲，胸中無不熱血沸騰，一個士兵忍不住高聲回道：「大人放心，代州軍隊，也沒有孬種！絕不敢有墮國威！」

　　其餘的士兵也不禁同時在馬上彎腰行了一個軍禮，厲聲答道：「絕不敢有墮國威！」

　　劉忱見士氣已然上來了，高聲喝道：「好！等會見到遼人，屬下不論文武，若誰有膽怯畏懼之色，回代州之後，本使必將以軍法處置！若得不辱使命，回國之後，本使亦將給諸位請功！」說完掉轉馬頭，厲聲喝道：「列隊前進！」三十餘人，昂然朝著遼人迎了過去。

　　也不過幾瞬的工夫，遼人便已到面前，劉忱定睛望去，前來迎接自己的，依然是蕭禧。蕭禧見到劉忱，哈哈笑道：「劉大人，歡迎來到朔州！」

　　劉忱不亢不卑的回道：「有勞貴使遠迎。」

　　蕭禧打量一下宋使隊伍，見呂大忠不在，當下故作驚訝的問道：「呂大人怎麼沒來？」

　　「呂大人是代州知州，守土有責，不可輕出轄區。本使才是大宋皇帝欽命的談判使者，出國會議，本使一人持節便可。若在代州境內，則由呂大人會同談判。」劉忱朗聲答道。

　　蕭禧經過上次交鋒，早知道劉忱此人辭鋒甚健，再說下去，只怕自己討不了好，自取其辱，當下哈哈一笑，不再糾纏此事，便說道：「原來如此。劉大人見我大遼的軍容如何？」

　　劉忱冷笑道：「貴國軍容甚壯，然亦不過與我代州之軍差相彷彿。我大宋禁軍捧日諸軍之軍威，只怕要大遼皇帝的親軍方得比擬。至於震天雷、霹靂投彈之神威，則是古今所無，只恐貴國無器可比。」

　　蕭禧也曾聽說過震天雷、霹靂投彈之名，這兩種武器，若真論威力，倒也不至於能左右勝敗，只是當時之人，卻不免要駭於聽聞，為傳聞所誤。加之河州之圍，瑪爾戩在震天雷、霹靂投彈之下，大吃苦頭，這件事更被人傳得神乎其神。呂惠卿正是以此為藉口，給陳元鳳敘功。此時蕭禧也只是聞名，而不知道虛實，不免一臉尷尬，只好硬著脖子說道：「似震天雷、霹靂投彈之類，只怕多有誇大。」

　　劉忱微微一笑，嘲諷道：「貴使哪日出使汴京，問問瑪爾戩便知虛實。」

　　蕭禧被他說得臉上一紅，連忙縱聲大笑，借此掩飾自己的窘狀，「劉大人辭鋒之利，真是不亞蘇秦。在下以前在北國，只聽說石子明、司馬君實、蘇子瞻的大名，不料劉大人之才，似不在此三位之下。」

　　劉忱哈哈大笑不止，卻不作答。

　　蕭禧心中明知若是相問，保不定就會被他譏笑，卻又忍不住心中好奇，脫口問道：「劉大人為何發笑？」

　　劉忱搖搖頭，笑道：「我笑貴使不知我大宋之能人賢士，似石子明、司馬君實、蘇子瞻，那是天縱之才，劉某豈能望其項背？如上面三位，在大宋，也就只有三人而已，若以劉某之才，大宋以車載，以斗量，不可勝數。」

　　蕭禧心裡知他故意作此誇大之語，當下也不分辯，按轡與劉忱偕行，走了一會，卻又忍不住出言嘲笑：「石子明、司馬君實、蘇子瞻，確是天才，不過一在杭州、一在洛陽、一在岳州，卻不知大宋朝廷為何如此處置天才？若是三人在大遼，必然官居二府。」

　　劉忱臉上微紅，嘴上卻毫不示弱，冷笑道：「古來賢君用人，必先試之州郡，再勞之部寺，進退以觀其志，三人各居州郡，又何足為怪！」

　　蕭禧竟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心裡也不得不佩服他強辭奪理的本事。二人就這麼一路脣槍舌劍，邊談邊行，不久，蕭素的大營便遙遙在望了。

　　劉忱眺目遠望，心裡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蕭素的營帳，竟是連營數里、旌旗密佈！他與呂大忠商議之後，本來還以為遼國十萬大軍之說，不過是虛張聲勢，若看這個情景，單在馬邑，便至少有五六萬的大軍！這叫劉忱如何不心驚？

　　他臉上依然素然自若，與蕭禧一路談笑，心裡卻暗暗思忖：「遼人如此勞師動眾，怎麼可能是為了爭這數百萬貫的錢財，數百里的疆域？所得遠不足以償所失，難道他們竟然另有所謀？呂大忠說細作全然不知道遼國十萬大軍在何處，卻又為何突然出現數萬之眾於距雁門寨不過百十里之地馬邑邊境？」他左思右想，卻總是不得要領，種種不合情理之處，難得以想通。自古以來，都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談判之先，能夠多知道對方一些底牌，至關重要。這時候突然見到這種連營數里的大軍，劉忱不得不三思。

　　然而遼人卻不會給他細細思考的機會。蕭禧不斷的和他東拉西扯，大營越走越近，沒多久，數百號角齊鳴，聲徹天地，營門大開，兩列儀仗隊整齊的跑出來，站在營門兩側，蕭素一身戎裝，率領帳下之官員，迎至營門。

　　劉忱只得收回思緒，翻身下馬，整整衣冠，迎上前去。

　　蕭素滿臉堆笑，抱拳說道：「宋使遠來辛苦。」把劉忱等人迎入帳內，分賓主坐下。劉忱打量遼國官員，蕭素為首，那個金鎧青年為次，其次方是蕭佑丹與與蕭禧等人，心裡不禁暗暗稱奇。他與呂大忠猜測了許久，一直沒有弄清楚那個青年的身分。

　　蕭素見劉忱坐定，立時收起笑容，劈頭問道：「貴使奉大宋皇帝之命前來，想是已答應敝國的要求了？卻不知何時交接銀錢，何時劃定邊界？」

　　劉忱昂然答道：「我奉大宋皇帝之命而來，乃是珍視兩國七十年之友誼，向貴國指出，貴國對敝國的指責，皆是無中生有。而索賠銀錢之事，猶為無理，盼貴國重視兩國七十年交好之情，謹慎處理。」

　　蕭素立時把臉一沉，寒聲說道：「貴國在邊境修繕城寨，加緊戰備，代州之地，更是侵入我大遼境內，還說什麼珍視兩國七十年交好之情？我大遼皇帝本欲興兵討伐，先發制人，但又以為貴國皇帝會念在兩國交好，停止這些挑釁之舉，才遣使者交涉，不料貴使之意，竟是全不認賬！看來南朝是毫不在意兩國的交好了，那又有什麼好說的！」說完，作勢就要翻臉。

　　劉忱站在身來，從容說道：「蕭樞使不必動怒，我大宋若不重視兩國友誼，何必遣我前來？只是貴國的要求，的確讓人無法接受。貴國說我大宋修繕城寨，就是挑釁，天下實無此理，各國修繕城寨，不過是平常之事罷了，百年以來，宋遼兩國，都未曾間斷，如何今日便成挑釁？雄州外羅城，已經修了十三年，本非今日之創，北朝既然不欲，我大宋皇帝為了珍視兩國之情，已下令停止修築；白溝館驛之箭樓城堡，已經拆毀，屯兵也已撤回。北朝何至咄咄逼人？」

　　蕭素一時語塞，不好再說此事，只厲聲問道：「那麼貴國侵入我大遼疆界，又要如何說？」

　　劉忱朗聲答道：「宋遼兩國，向來以古長城為分界，如何說侵入大遼疆界？大宋未曾佔北朝一寸之地。」

　　蕭素卻是知道疆土之事，最可以混賴不清，當下冷笑道：「宋使莫要混賴，遼宋之界，一向以各山分水嶺土壟為界，未曾聽說以古長城為界。若以古長城為界，我武州豈不歸南朝所有了？」

　　劉忱思忖一會，喝道：「取地圖來！」左右連忙取出地圖，劉忱打開地圖，用手指著代地邊界，對蕭素說道：「蕭樞使請看，這是仁宗之時的地圖，當時兩國疆界如此。」

　　蕭素哂然一笑，看都不看一眼，也喝道：「取地圖！」

　　不多時遼人也攤開一幅地圖，蕭素冷笑道：「宋使請看，這是本朝十年前地圖，當時兩國疆界如此！」

　　劉忱湊上前一看，遼人竟是在地圖上把代州與朔州交界的西部邊境，前推到了黃嵬山，與舊地相距數百里！這黃嵬山正當要衝，在代州境內西邊一條主要大道附近，可以據此俯視陽武寨和樓板寨，直接威脅原平乃至忻州。契丹人之居心，當真險惡！

　　劉忱本欲斷然拒絕，可轉念一想到這數里連營，也只能轉過念來，對蕭素說道：「北朝的要求，本屬無理。但是既是疆界存在爭議，倒也不難解決，不妨請蕭樞使來代州，本使將會同代州守吏，一同勘察疆界。」

　　蕭素見劉忱語氣放緩，得勢更不饒人，冷笑道：「如此可是緩兵之計嗎？我十萬大軍，每日空耗糧餉，哪裡經得起慢慢勘界？」

　　劉忱正要說話，卻見身後一個士兵動了動嘴脣，欲言又上。他心裡一動，走到那個士兵跟前，問道：「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那士兵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大人，我是代州土著，代州北部諸山，大多數有分水嶺而無土壟，特別是黃嵬山，從來沒有土壟的。」

　　這士兵聲音雖然不大，卻也是滿帳皆可聽見。蕭素等人只顧漫天要價，想當然的以為凡山都有土壟，卻不料黃嵬山偏偏沒有，這時被這個士兵揭破，不免頗為尷尬。好在蕭素頗有急智，他不待劉忱說話，便搶先說道：「咳！本官方才一時語誤，確是以分水嶺為界，也確有沒有土壟的。」

　　劉忱豈能相讓，冷笑道：「只怕黃嵬山本不是北朝土地，歷來分界，畢竟是古長城為準，若不然，為何又怕勘界？」

　　蕭素怕案怒道：「宋使一步不讓，竟是為何？勘界亦是分水嶺為界，不勘界亦是分水嶺為界！」

　　劉忱昂然冷笑：「有理不在聲高，蕭樞使豈能指黑為白？」

　　雙方談到此處，皆不願意相讓，眼見就要談不下去了。

　　一直站在金鎧青年身後的蕭佑丹不經意的微微皺了皺眉，走到劉忱面前，笑道：「宋使不必固執。大宋皇帝給本朝國書都說：『倘事由夙昔，固難徇情；誠界有侵逾，何吝改正！』，可見貴國皇帝都承認有侵界行為的。」

　　劉忱搖搖頭，冷笑道：「我大宋皇帝陛下，可沒有承認過這等事情，國書是說，倘若我們大宋真有侵界，我們就會改正。但如果沒有，就談不上改正了。」

　　蕭佑丹卻故意胡攪蠻纏，冷笑道：「誠者，《說文解字》有言，信也。怎麼變成假如了？《論語》有言：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這個『誠』難道是『假如』嗎？韓愈文說：『所謂無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這個『誠』又怎麼會是『假如』？」

　　劉忱哂道：「那《史記》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這個『誠』又當何解？」

　　蕭佑丹狡黠的一笑，說道：「那至少說，這個『誠』字，有兩意，貴使固然可以理解成假如，我們也不妨理解成的確。」

　　劉忱不料契丹人如此胡攪蠻纏，冷笑道：「那麼不如讓在下回京請示大宋皇帝陛下，問問這個『誠』字究竟何解，再來繼續談判？」

　　蕭佑丹把臉一沉，怒道：「國書豈同兒戲？」

　　劉忱揚眉昂然答道：「卻是足下不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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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門山以南，西徑寨。

　　夕陽西斜，似火燒的雲霞掛在雁門山的那一頭，呂大忠不安的在寨中走來走去，探馬報告馬邑一夜之間出現數里連營之後，呂大忠已經下令代州各寨加強戒備。西役寨中更是如臨大敵的模樣，士兵們手中的弩，都已經裝滿了箭矢，全神貫注的盯著北方。這裡扼住了雁門山通往代州的大道，如若有警，必然是西徑寨最先燃起烽火。

　　「那數萬大軍，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究竟是疑兵之計，還是實有這支軍隊存在？」這個問題不斷的折磨著呂大忠，劉忱去了一天了，還沒有回來，雖然呂大忠相信不會有太大的意外，但肩負守土之責，卻不能不防個萬一。

　　「再派一撥人馬去五十里外接應劉大人！」呂大忠向西徑寨守將吩咐道。

　　「卑將即刻派人前往。」

　　話音剛落，瞭望的士兵便大聲呼喊道：「劉大人回來了！劉大人回來了！」

　　呂大忠快步走上瞭望臺，遠遠望見果然是劉忱一行人，立即吩咐道：「快，開寨門，迎接劉大人！」

　　宋遼兩國使者在馬邑的第一次談判，並沒有取得任何成果。遼人不肯做任何讓步，堅持要以各山分水嶺為界進行勘界，而劉忱則要求以古長城為基準進行勘界，最多只能同意進行不設任何基準的勘界；蕭素更恐嚇劉忱，要求立刻賠付銀、錢、絹物，劉忱更是斷然拒絕，指出除非證明大宋真的侵佔遼地，否則沒有任何理由要求賠償。

　　雙方的談判不歡而散，只有約定擇日另行談判，下一次談判將在宋境代州進行。但為此感到困擾的，卻絕不僅僅只有劉忱和呂大忠。

　　※※※

　　雁門山以北，馬邑城。

　　蕭素朝金鎧青年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說道：「太子殿下，這個劉忱，實在難纏。」

　　耶律濬雖是太子，但是眼下依然是魏王專權，蕭素是樞密副使，他也不敢輕易怠慢，連忙還了半禮，說道：「此人勝在頗有膽氣。這本是父皇投石問路之策，試一試南朝皇帝，究竟是何等人物，所得多少，倒不必在意。」

　　蕭素心裡卻知道並非如此，魏王耶律伊遜心裡倒希望借機挑起戰端，這樣他就可以統軍，以成大事；不過遼主耶律洪基卻否定了輕率用兵的建議，而是定了一個投石問路之計。這個計自然不會是太子出的，但是多半卻是太子身後的蕭佑丹出的。

　　蕭禧卻不知道這中間種種勾心鬥角的內情，只笑道：「可惜了佈的那個疑陣，數里空帳，蕭兄的妙策卻沒有嚇倒劉忱！」他口裡的蕭兄，自然是蕭佑丹。

　　蕭素笑道：「那倒未必沒有用，南朝一向畏懼我朝，便明知是疑兵之計，心裡卻總怕是真的。有了這番做作，總是有點用處的，也虧了劉忱是個不怕的。」他哪裡知道劉忱已經是敢公然抗旨不遵的人了。

　　蕭佑丹背著雙手，心裡苦笑了一聲。這投石問路之策，無非是虛張聲勢，大聲恐嚇，一來可以趁火打劫一些好處，自己不費分毫；二來可以瞭解一下南朝的皇帝與臣子們，有何等的膽色器局，從他們如何應對此事，便可以知道分曉；三來更可以阻止耶律伊遜借機加深自己對軍隊的影響，自然是一石數鳥之策。而且以蕭佑丹對宋朝廷的瞭解，自然也知道好戲才剛剛敲鑼，但不知道為何，他心裡總有隱隱的擔憂，卻又不能確切的知道自己在擔憂著什麼……

　　※※※

　　當趙頊看到韓琦之兒子，戶部判官韓忠彥一身孝衣走到自己面前之後，終於意識到魏國公、侍中韓琦已經死了。韓琦死得真不是時候啊！

　　韓忠彥哭泣著遞上韓琦的遺表，泣道：「先父臨終之前，知道北面胡虜挑釁，陛下或會下問，因此在遺表中略敘其事，盼能於國事有所裨益。先父死前言道，不能再為陛下分憂，有負陛下之恩，請陛下善自珍重。」

　　趙頊戚然動容，接過韓琦的遺表，喟然嘆道：「師樸當節哀順變，令君三朝老臣，朝廷失此樑柱，朕也痛心不已。侍中身後之事，朝廷亦自有封賜。」說罷走到御案之前，提起筆來，在一張宣張上寫下「兩朝顧命定策元勳之碑」十字篆文，交到韓忠彥手中，說道：「這是朕給令君所賜碑文，一切治喪費用，皆由國庫撥給。」轉過身來，又對一旁侍立的大臣說道：「追贈故司徒兼侍中、太師、魏國公韓琦尚書令，配享英宗皇帝廟，發喪之日，朝廷為之輟朝一日，以示哀悼！」

　　韓忠彥哭泣著拜倒在地，泣不成聲，「謝主隆恩！」

　　待韓忠彥退下之後，趙頊方打開韓琦的遺表，細細讀來。韓絳在一邊窺見皇帝臉色，卻是眉毛時皺時鬆，臉色似喜似憂。一時也不知道韓琦在表中說了什麼。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趙頊才放下韓琦的遺表，顧視眾人，說道：「故韓侍中在遺表中說，北虜不足為慮，建議朝廷不亢不卑，既不示弱，也不示強。又薦石越、司馬光、范純仁等數人，說遼人素重司馬光之名，遣之出使遼國，必能不辱使命；又薦范純仁志德純慮，可為御史中丞、知制誥；石越稍加磨勵，可為……」趙頊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方說道：「……可當大任！」實際上韓琦在表中說的，卻是「可為宰相之備」。

　　趙頊從容說出來，韓絳倒還無事，他與石越並無怨恨，對司馬光他也是很看重的，韓琦所薦之人，雖然無不顯示著這隻老狐貍的狡猾，卻和他韓絳沒有什麼重大的利益衝突。

　　但呂惠卿卻不免要臉色微變。韓琦死前的遺表，是要把舊黨與石越結成更緊密的同盟，司馬光如若出使遼國，解決這一邊界糾紛，那麼以他的名聲，皇帝再把他召入朝中，委以重任，也並非不可能。而石越到目前為止，仕途之上，更是一帆風順，在新法遭受重大挫折之際，這兩個人如果同時入朝，皇帝會不會因此變心，那真的是難說了。更何況司馬光與自己，是冰炭不相容的兩個人！

　　一念及此，呂惠卿立即出列，恭身說道：「陛下，臣以為方今劉忱、呂大忠正出使代州邊境，與遼人商議，一切不妨等到談判的結果出來再說不遲。」

　　他話音未落，有人立時說道：「陛下，臣以為韓侍中遺表所言，實是金玉良言，陛下應當聽之。司馬光即便不為使者，也不應當長期閒置西京。」呂惠卿抬眼望去，和自己唱反調的，是左司郎中、天章閣待制李師中。

　　呂惠卿正要出言加以駁斥，卻見蔡確冷笑出列，說道：「陛下若還想變法，召回司馬光他也不會受命；何況司馬光並不以通曉北事出名，朝廷亦不至於無人。」呂惠卿聽到此處，不免心中好笑，想不到蔡確和司馬光，也是水火不容的，他正高興蔡確替他做了這個出頭鳥，卻聽蔡確又繼續說道：「至於石越，陛下何妨一紙詔書，問他對策？若果然有良策，再召不遲。」說完，有意無意的望了呂惠卿一眼。

　　眾人見蔡確這個一向與石越作對御史中丞，突然委婉的同意召回石越，不由全都吃了一驚，只有呂惠卿知道這一招，卻是蔡確向自己發的。

　　馮京知道機會難得，也立時出列，說道：「石越之謀略，為陛下所深知，臣以為或者召加石越，先備位翰林院，當於陛下有所補益。」

　　韓絳若有所思的望了呂惠卿一眼，張嘴欲言，卻終於沒有說什麼。王珪也默默不語。吳充瞅見二人神態，知道韓絳是顧念王安石的面子，與呂惠卿同是新黨，加之呂惠卿入政事堂不久，二人又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矛盾，因此不願意表態；王珪卻是明哲保身，不願意捲入呂惠卿、石越兩個新貴的衝突之中。他心中冷笑了一下，正要發表自己的意見，趙頊卻早已先開口了：「前者石越於救災諸事上，頗有功勞，有功則不可不賞。朕意先加石越龍圖閣直學士，超轉左諫議大夫，進輕車都尉、中大夫，晉爵開國子，食邑五百戶，實封一百二十戶。再遣一使者，問以北事，眾卿以為如何？」

　　趙頊這番話淡淡說出，許多人的眼睛立即就紅了。按宋代之法，寶文閣直學士到龍圖閣直學士，中間本來還差著一個天章閣直學士；而石越之前是禮部郎中，禮部郎中帶待制以上職一般是轉右諫議大夫，而右諫議大夫中資歷淺者，轉左諫議大夫；石越以前的騎都尉本是宋代勳級中的第八級，一下子就升到第六級輕車都尉──石越的所有官秩，幾乎是數級數級的跳，但是他既有這樣大的功勞，杭州考績，又皆在優等，兼之還有聖眷，誰又會阻擋？蔡確若在平日，必然要加以阻擾，但是此時卻不欲與石越為敵，因此竟緘口不言；呂惠卿心裡雖然不樂，但是此時情勢，他卻斷不敢再與石越結下死怨。

　　反倒是吳充皺了皺眉，說道：「晉升太速，或不是好事。」

　　韓絳卻在心裡飛快的計算著：皇帝這時候突然找藉口給石越加官晉爵，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左右諫議大夫是四品官，論資歷，右諫議大夫已經是任參知政事的標準本官了！也就是說，石越擔任參知政事的官資，經過皇帝這道不經意的任命，已經不存在任何障礙了！這中間又有什麼聯繫呢？

　　※※※

　　大宋西京洛陽。

　　韓國公富弼的府邸，最好相認，在韓國公府的後花園，有凌霄花攀延所成大樹，亭亭可愛，縱在大街上，都能望見。洛陽之人，無不知曉。

　　潘照臨在汴京之時，就知道現任河南知府李中師與富弼有仇，當年富弼在皇帝面前，用言語揭穿李中師結交宦官，導致李中師無法升遷。不料怨家聚首，富弼致仕定居洛陽，李中師再次為河南知府，便趁機報復，要求富弼家如一般的富民一樣，也照樣出免役錢。若是免役錢那等小錢，富弼既然能出資資助《西京評論》，就沒有道理出不起，但是要緊的，卻是面子難堪──偏偏富弼還不能為這等小事向皇帝訴苦！堂堂的韓國公，當真是一口氣憋在心裡，出都出不得。因此潘照臨時常惡意的想，富弼如此激烈的反對免役法，也許不過是因為想為自己家掙回這個面子吧。

　　一面想著這些有關富弼的故事秩聞，一面牽著馬穿過洛陽的大街。西京的繁華，終是比不上東京呀！潘照臨暗暗嘆道，當年太祖皇帝曾經起意要遷都，自己與石越也曾探討過此事，但是總是覺得遷都之議，牽涉萬千，輕易不能亂說。

　　「賣報！賣報！魏國公韓大人逝世，謚號忠獻，備極哀榮……石子明大人救災、治杭有功，加官晉爵……快來買報，最新的《西京評論》報！」一個中年人背著個大書簍，放滿了報紙，沿街叫賣。

　　潘照臨這幾日都在馬上過日子，倒不知道這些消息，聽到賣報的人叫賣，倒是怔了一下。連忙上前買了一份《西京評論》報，又問道：「有《新義報》和《汴京新聞》沒有，我各要一份。」

　　賣報的怔了一下，笑道：「這位官人，俺這裡是西京，官人要買《嵩陽學刊》，小的這裡倒是有，要買《新義報》和《汴京新聞》，不去驛館事先訂購，可沒得賣的。」

　　潘照臨也被他說得怔住了，洛陽與汴京相距並不算太遠，《西京評論》在汴京可以沿街叫賣，而在洛陽，《新義報》與《汴京新聞》竟沒有什麼市場嗎？真不愧是《西京評論》的大本營呀！潘照臨一邊想著一邊微微搖頭。打開手中的報紙，就當街瀏覽起來。

　　韓琦的遺表節略，本來朝廷邸報、《新義報》都會明發，到了《西京評論》這，更是在顯著位置，大加渲染，整整一期報紙，倒有二分之一，在追思悼念韓琦的功績。潘照臨只顧看著韓琦遺表的內容，見他推薦司馬光、范純仁、石越三人，不禁心中暗喜，輕聲說道：「真是天助我也！」又連忙翻到石越加官晉爵的報導，略略讀完，微一沉吟，心中喜道：「此事已經成了五分。」本是疲憊已極的人，這時精神亦不由一振，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不多時便到了韓國公富府之前，富弼府宅之大，倒真讓潘照臨吃了一驚！整整一條街道，便只住了富弼一戶人家！粉壁朱牆，高高聳立，大門之前，門戟森嚴，共有八個家丁穿著一色衣服，守在門口。見潘照臨牽馬過來，一個看門的家丁立時喝令一個小廝去給潘照臨牽馬，自己整整衣服，迎了上來。

　　這等排場，便是馮京、王珪一向以會享受而出名，而且身居高位，可二府的場面，也比不上富府；至於韓琦，就更不用說了。以潘照臨所見，只有幾個親王郡王以及外戚家，才能相比。「久聞富家良田數千頃，看來所言不虛。」潘照臨暗暗思忖，一面把自己的名帖遞上，對那個家丁說道：「在下奉龍圖閣直學士、杭州知州石大人之命而來，求見韓公，煩勞通報。」

　　那個家丁聽到「龍圖閣直學士」這個官銜，雖然不知道說的就是石越，可也不敢怠慢，連忙接過名帖，笑道：「先生稍候。」說罷連忙從偏門急急進去通報。

　　潘照臨背了手在門前靜候，不多時，那個家丁一路小跑出來，向潘照臨行了一禮，笑道：「先生請，我家相公有請。」

　　潘照臨還了半禮，隨他從偏門進去，豪門大宅，不比尋常，走了百餘步，方到中門，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在中門相候，見潘照臨過來，抱拳朗聲笑道：「家父久仰石學士幕中潘先生之名，特命在下在此相候。」

　　潘照臨聽此人說話，便知道此人是富弼之子富紹庭，此人學問一般，中不了進士，便由父蔭得官，卻也只守個空銜，並不出外受職，每日在家安做富家公子，倒是生了個兒子富直柔，頗是聰穎。他見富紹庭說得客氣，連忙還禮，笑道：「不敢，有勞德先兄相迎。」

　　富紹庭又謙遜幾句，在前引路，把潘照臨引到客廳。方進了廳門，潘照臨便聞到一股濃烈的檀香味，富弼鬚髮皆白，一身道袍，坐在主位，見潘照臨進門，勉強站起身來迎接。

　　潘照臨連忙拜倒參見：「晚生潘照臨，拜見司空。」富弼是仁宗朝的名臣，三朝輔臣，年輕之時，才量俱佳，他的許多舉措，一出臺就成為宋代官方學習的榜樣。雖然與王安石政見不合，可致仕退居洛陽之後，趙頊也要經常遣使者問起居，有時候還會召往京師相見；而他本人更是《西京評論》的最大後臺，對大宋的政局，依然保持著自己的影響力，潘照臨心裡十分佩服這個老頭，行晚輩禮倒也並不勉強。

　　富弼微微抬手，笑道：「罷罷，不必多禮，早就聽說過石府中潘照臨的大名，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富紹庭上來摻起潘照臨，又扶富弼坐了。潘照臨張口便問富弼起居，富弼嘆道：「韓稚圭已經去了，接下來，輪也應當輪到老夫了。」

　　潘照臨笑道：「朝廷正當多事之秋，韓國公是天子素所敬重的重臣，當為朝廷保重身體。」一面說，一面打量客廳中的佈置，廳中最顯眼的，便是一幅旌旗鶴雁降庭圖，他心裡微微一笑，便知道此老的心，還沒有死。這幅圖，說是的富弼出生之日，其母夢見旌旗鶴雁降到自家庭院之中，其後富弼果然貴達。

　　富弼老眼迷濛，笑道：「不在其位，不謀其事。老夫回到家鄉，也就天天唸佛頌經，或者練丹求仙而已，朝廷的事情，哪裡是老夫應當管的。」

　　「老狐貍。」潘照臨暗罵一聲，口裡卻笑道：「韓國公過謙了，便是韓國公能有南山之志，可皇上畢竟是忘不了韓國公的。」

　　「朝廷中有韓絳、有呂惠卿、蔡確，又有石大人這等奇才，老夫倒是真能逍遙了。」富弼一邊說，一邊擺擺手，他知道潘照臨前來，必有要事。潘照臨倒是個小人物，可他背後的石越，年紀雖輕，卻是當之無愧的大人物。這時既來有求於己，他自然是不慌不忙。

　　潘照臨站起身來，沉吟一會，突然朗聲念道：「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富弼不料他突然背起《岳陽樓記》，不由一怔。

　　潘照臨背完之後，對富弼抱拳欠身，朗聲說道：「晚生放肆了。方才韓國公說可以逍遙了，不由讓晚生想起范文正公的《岳陽樓記》，范公說進亦憂，退亦憂，真是仁人之心也！」

　　富弼當年本是范仲淹舉薦試茂材出身，范仲淹可以說是他一生的恩人，這時潘照臨刻意提起此人，他也不能不為之動容，「可惜當年之事……」

　　潘照臨見富弼動容，便正色說道：「韓國公還記得當年強敵臨邊，以一書生遊說北朝狼主，卻十萬雄兵的豪情壯志嗎？還記得與文正公一主西事，一主北事，共衛社稷的慷慨嗎？」

　　富弼被他勾起往事，又是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一段的時光，心思不由神往。不過他畢竟久經宦海，人老成精，不是這幾句言話所能打動，只是悠悠嘆道：「人生老去，萬事便成空！」

　　潘照臨心裡嘆了口氣，知道富弼畢竟是個老狐貍，心知若要說動此老，也只能開門見山，誘之以利了，當下便說道：「韓國公可知道如今遼人提兵十萬於邊境，要求割地贈款？」

　　富弼知道潘照臨終於忍不住了，捋鬚笑道：「老夫倒也略有耳聞。」

　　「仁宗皇帝之時，韓國公主持北事，契丹虛實，韓國公了然於胸，晚生大膽，想請問韓國公，如今朝廷中，誰人可當北事？此事又當如何處置為佳？」其實對於遼國的事務，大宋朝最熟悉的，並不是韓琦，而是眼前這個富弼，只不過富弼因為范仲淹的關係，以及一些事情，與曹太后，多少有一點不愉快的記憶。

　　「朝廷現在瞭解北事的人……」富弼微微搖頭，顯然他心中也沒有合適的人選。

　　「今年之事，其實還沒有慶曆年間嚴重。慶曆年間，遼主屯兵邊境，索取關南，同時要求增加歲幣，嫁公主結婚姻之好，當時又有元昊為禍，朝廷洶洶不知所為，韓國公以一書生，主動請纓，出使北朝，辭折遼主……晚生想起當年之事，心折不已。晚生也與我家公子談及此事，說起來，我家公子也以為，要解決當前的事情，最好的辦法莫若請韓國公復出……」潘照臨把高帽一頂頂送出。

　　富弼哈哈笑道：「一個七老八十的人復出，豈不讓遼人笑我大宋無人？」他興致終於被潘照臨勾了上來，又笑道：「其實今年之事，遠不及慶曆年間嚴重。那十萬之兵，是虛是實，還不可知；遼人也沒有什麼實力與我大宋進行舉國之戰，契丹君臣，都深知其中利害。契丹又一向自許大國，他們節制著眾多的屬國部落，如果蠻不講理的開戰，會失信於天下，所得遠不足以償所失。何況契丹內部，又如何沒有矛盾？當年契丹人要的是關南之地，要的是增加歲幣，現在卻不過爭邊境之地，賠款數百萬貫，由此更可以猜到他們底氣不足。只要朝廷自己不先慌了神，一面暗加戒備，一面遣一硬氣能言的使者，向遼主說以利害，最多到時候給他們幾十萬貫錢，給遼主留點面子，便可解決。」

　　「果然是高見，可魏國公的遺表卻是說……」

　　富弼擺擺手，說道：「韓稚圭還是存了一個怕的念頭。對契丹人，不能怕，要知道他們也害怕和我們打仗。一要講理，用禮義來折服他們，契丹人已經不是不講禮義的蠻人了；其次是氣壯，氣壯則人不敢欺。若非朝廷現在元氣大傷，無力北伐，否則竟是連一點步都可以不讓，他們也只能無可奈何。」

　　「那朝廷現在以劉忱、呂大忠與遼人談判，韓國公以為如何？」

　　富弼說了這麼久話，氣力已有點不繼。富紹庭連忙遞過一碗參湯，富弼輕輕啜了一口，笑道：「這高麗參還是你家石學士託人千里迢迢從杭州送來了，可生受了……」

　　「劉忱、呂大忠，老夫倒是不知道這二人如何，不過朝廷的執政大臣們的膽子，只怕……」富弼有點不屑的冷笑。

　　「執政如此，使者再佳，也是白費力氣。」潘照臨附和道，終於試探著問道：「那魏國公舉薦司馬君實為使，又如何？」

　　富弼的眼睛瞇成一條線，他自然知道，潘照臨名義上是問司馬光，實際上，卻是在問石越！

　　「韓稚圭舉薦的人，自然是不錯的。」富弼模棱兩可的答道。

　　潘照臨微微一笑，說道：「晚生也覺得魏國公為國遠謀，不可謂不深遠。只不過司馬君實在朝中得罪的小人太多，只怕終難如願。我家公子常說，范家三傑，皆是朝廷的棟樑，只是范堯夫持身清高，皇上亦不能勉強其屈志，其實頗為可惜了。」說完，意味深長的望了富弼一眼。富范兩家交情，非比尋常，而范仲淹四子，長子最佳，可惜早死，其餘三子，各有才具，以范純仁最為出名，潘照臨在這時又借機提起他，不可說不是意味深長。

　　富弼是何等人物，自然是聞弦歌而知雅意。潘照臨是石越府中的重要人物，他剛剛看到皇帝對石越加官晉爵的報導，潘照臨就來求見，雖然言語謹慎，但是繞了無數個彎之後的本意，富弼又豈能不知？

　　石越是韓琦名義上的女婿，雖然石韓二家關係並不是十分緊密，但是卻自然而然，也略勝於旁人，而外人更不可能知道其中虛實。富弼更是把韓琦上表推薦石越，這些事情都一起聯繫起來了。「石子明這是要向慶曆老臣示好！」

　　想通此節，富弼捋鬚一笑，說道：「范家家風甚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進退頗能自如，老夫倒不替他們擔心。似老夫到了這把年紀，深受國恩，若說還有擔心的，便是皇帝不要受奸人所騙，亂了國事！」

　　潘照臨見富弼開始還說什麼「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一下子又變成了擔憂皇帝為奸人所騙了，心裡也不禁好笑。不過富弼這樣說，潘照臨自然也聽得懂他在問什麼，當下笑道：「我家公子時常也和晚生說過，當今皇上，是個大有為之主，碰上有雄才大略的主公，若要一意阻止，反而惹人生氣，到時候君子不能在皇上身邊，小人自然趁虛而入，國事就這樣壞了。因此我家公子便說，似比干那種死諫的忠臣，自然是真正的忠臣，但是諫應當有許多種，死諫直諫之外，還應當有智諫。侍奉人主，也應當如此。因此如今的朝局，若是不變法，已是不可能之事。但是這個法，如何變，由誰人來主持變，變的是什麼，不變的又是什麼，卻是大有文章之事。國事的興廢，便全在其中了。」

　　富紹庭聽到這話，不禁插嘴讚道：「這倒是高論！」

　　富弼瞪了他一眼，笑道：「石子明之志，果然了不起。」

　　「韓國公過獎了，我家公子也常說，韓國公平常有一最擔心的事情，其實也可以解決，而且正在解決中。」

　　富弼吃了一驚，笑問：「我有什麼最擔心的事情？」

　　潘照臨悠悠說道：「我家公子說，韓國公平生最擔心的事情，是皇帝的權力太大，只有用天命才可以制約，但是有些人卻破壞天命，韓國公最擔心將來人主為所欲為，害了國事。所以《西京評論》常常說天命，並非是沒有原因的。」

　　富弼這時候倒真正吃了一驚，這的確是富弼最重要的政治主張之一，以強調天命來制約皇權！雖然在他的奏疏中常常直言不諱，卻一向沒有引起別人的重視，想不到被石越注意了。「想不到石子明倒是老夫的知己！」富弼忍不住嘆道：「不知又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清議、報紙、禮制、法律！」潘照臨吐出四個詞。

　　「這些有用？」富弼懷疑的問道。他的政治智慧，讓他敏感的注意到了報紙的作用，於是斷然出資創辦《西京評論》，但是說要用來制約皇權，卻從來沒有想過。這似乎有點大不敬。

　　「天命虛無飄渺，歷來更難為人主相信。清議與報紙，代表的是民意，明君要尊重民意，那是天經地義的；而禮制與法律，代表的是習慣、經驗與聖哲的主張，這些也應當為明君所尊重。如果能讓國家形成一種習慣，無論是皇帝或者宰相，都應當尊重民意、習慣、經驗與聖哲，那麼至少比天命的作用要好一些。」潘照臨說這些的時候，感覺自己有點像桑充國。

　　但是富弼卻不是那些容易衝動與接受新主張的學生，他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說道：「老夫寧可希望皇帝畏懼天命。不過石子明能想到這些，至少說明他不是一個一味逢迎人主的人。潘先生請回去替老夫問候石學士，就說老夫對本朝賢士的看法，與韓稚圭完全相同！」

　　※※※

　　代州邊境的談判，幾次拉鋸之後，陷入僵局。

　　耶律濬的金帳中，生著一盆巨大的炭火，耶律濬一身戎裝，與蕭佑丹、蕭素、蕭禧等人圍坐火邊，商議對策。這些天來，雖然談判沒有取得進展，但是耶律濬卻非常有收獲，他長相英俊，對人和諧，體恤士民，一時間朔州守軍將士，對這位太子都愛戴非常，甚至連樞密副使蕭素，對他的好感也與日俱增。如果他一直身處耶律洪基身邊，或者在孤立無援的朝廷上，是絕對得不到這些人心的。

　　「劉忱一直不肯讓步，諸位大人以為應當如何是好？再拖下去，這虛張聲勢的疑兵之計，就要被發現了。」耶律濬開口問道，眼睛望著蕭佑丹與蕭素。

　　「殿下說得是，十萬士兵空耗糧餉卻無所作為，宋人也不是傻子。」蕭禧笑道。

　　蕭素笑道：「但也不能真的殺了過去，劉忱風骨這麼硬，我倒有點佩服他了。」

　　「與南朝開戰，是兩敗俱傷之局，只能讓夏國與一些蠻人得利，萬萬不可。前幾天的報告，說效忠朝廷的生女直部節度使阿庫納（注：生女直，即生女真。當時避遼興宗諱，稱女直。阿庫納亦非真心效忠遼人，不過遼人不知。）重病之中，萬一死掉，而朝廷又與南朝開戰，只怕好不容易鎮壓下來的生女直，又要有反覆，其他各部落，也是反叛不斷，這幾年都沒有停過。而且……」蕭佑丹這麼頓了一頓，眾人都知道這個「而且」，是指當權的魏王耶律伊遜，不過此時卻不能明言，蕭佑丹又繼續說道：「如果南朝王安石方罷，又經大災，劉忱以一書生意氣，不肯相讓，但是其執政大臣中，首相韓絳是最膽小的，樞密使吳充也沒什麼過人之材，呂惠卿、馮京、王珪據說頗有矛盾，既然皇上的本意是投石問路，問的也是南朝皇帝和他的執政大臣的路，不如我們乾脆避開這個劉忱，藉口談判僵持不下，派使者入汴京，試試南朝皇帝的膽色器局！」

　　蕭素聽他說完，擊掌讚道：「這倒是個好計。如此一來，我們也可以把軍帳遷至馬邑，讓南朝更摸不著虛實。」

　　耶律濬想了一下，笑道：「既然是十萬大軍久駐邊關，那麼要價太低，也未免讓人小看。不若讓使者見機行事，把賠償的底線改成增加歲幣十萬貫、絹十萬匹，想來父皇會更高興的！」

　　「殿下英明！」蕭佑丹讚許的看了耶律濬一眼，這段日子以來，耶律濬處事的才幹，明顯有所增長，決斷起來，也更加得心應手了。更可貴的是，太子以前雖然勇武，但是處事卻頗有書生的溫文，而現今卻多了幾分軍人的豪氣。

　　「那，派誰去汴京呢？」蕭素笑問。

　　蕭禧對耶律濬抱拳笑道：「殿下，這個差使，我是逃不掉的。」

　　「好！」耶律濬點點，拿來一皮袋酒來，遞給蕭禧，說道：「將軍豪氣！」

　　蕭禧接過酒來，喝了一大口，還給耶律濬，耶律濬也喝了一大口，二人相視，哈哈大笑。

　　蕭素卻默不作聲，只是望著蕭佑丹，蕭佑丹也意味深長的望了蕭素一眼。

　　※※※

　　劉忱與呂大忠坐在馬車上，相視無言。久議不決之下，前幾天遼人突然要求一同見京，覲見大宋皇帝，劉忱只好遣人飛馬急報朝廷。朝廷立時答應了，而且讓他與呂大忠一同回京，瞭解情況。呂大忠本來想在代州監視遼人，但接到詔命，也只好安排守務，與劉忱一同返京。二人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劉忱抗詔談判，早將榮辱置之度外，但是回去之後，想到自己有可能前功盡棄，心裡也不禁頗為沮喪；呂大忠卻是擔心著代州的守務。

　　緊隨著二人的馬車儀仗的，是遼國的使團。耶律濬最終派來的使者，是蕭佑丹與蕭禧兩人，名義上蕭禧為正，蕭佑丹為副。與宋使一樣，蕭佑丹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那天晚上眾人散去之後，樞密副使蕭素卻突然把耶律濬和蕭佑丹留下，跪在耶律濬面前，以刀刺臂，發誓效忠。

　　蕭佑丹與耶律濬自然都知道，蕭素是在進行一樁大大的政治賭博，他把自己的前程，壓在了耶律濬能戰勝魏王耶律伊遜，順利登基之上。只要耶律濬順利登上大遼皇帝的寶座，他蕭素的前程，自然是不可限量，但如果失敗，必然是族誅之罪。蕭素知道，這個選擇，遼國的重臣們，都要做的，遲早要做的。

　　在這個時候，能夠有蕭素這樣的重臣投入自己的旗下，耶律濬絕無拒絕之理。考慮到耶律伊遜絕無可能在這個時候生變，為了顯示對蕭素的信任，蕭佑丹乾脆決定離開一段時間，再次前往大宋的京城。

　　蕭素與耶律伊遜的關係並不是很好，他投入太子這一邊，應當是可以相信的……

　　蕭佑丹一面擔心著國內的局勢，太子的地位，一面隨著搖搖晃晃的馬車，經過陳橋驛馳入了汴京城──一座遼國所有的城市都比不上它的繁華的城市。

　　※※※

　　樞密院，兩府合議。

　　中書的宰相們，難得的奉詔來到樞密院，他們將在這裡，召見劉忱和呂大忠。

　　劉忱詳詳細細的介紹了談判的全部經過，又說了遼使的要求，以及自己的意見：「若依遼使之見，數百里之地，不再為大宋所有。」

　　呂惠卿聽他說完，想了一下，問道：「你可查過地籍？」按理不應當由他先發問，但是最近在中書議事，呂惠卿越來越得意，他的主張，常常辯得韓絳等人啞口無言，而且往往更容易被皇帝接受，這個順序問題，也就越來越不那麼重要了。反正大宋的決策，也不是某一個宰相畫押就可以頒行的。

　　呂大忠答道：「下官查過代州地籍，凡黃嵬山以北至古長城的土地，代州都有檔案，想來朝廷也有存檔的，的的確確是我朝的土地，絕無割讓之理。」

　　韓絳身為首相，自然不願意讓呂惠卿一個人出風頭，他幾乎忘了這是在樞密院，沉吟了一下，問道：「方才說遼軍連營數里，遼使又威脅用兵，以二位的觀察，是真是假？」

　　呂大忠如實答道：「這個下官不敢輕易判斷，但是若要興兵，遼人也討不了好去。」

　　王珪說道：「如果可能，還是不要輕啟戰端為好。」

　　連馮京也附和道：「當然以不戰為上。」

　　樞密院自吳充以下的官員，卻都默默不語。

　　劉忱見宰執說道，盡然全都在說「不戰為上」，急道：「諸位相公，若是一味避戰懼戰，只怕遼人索求無厭。」

　　韓絳是吃過敗仗，被打怕了的人，一心只想做個太平宰相，加上揣見趙頊也有避戰之意，當下冷笑道：「你又知道什麼？如今國家大災之後，元氣大傷，實在經不起折騰了。身為宰相，須當從全域來著想，當然是以和為貴。兵兇戰危，你以為是好玩的嗎？」

　　剛剛被調回京的樞密副使蔡挺終於忍不住了，說道：「雖然如此，如人家咄咄逼人，也不能一味忍讓。」他長期鎮守西部邊界，倒不太怕打仗。

　　「小不忍則亂大謀。輕啟戰端，只是將帥之利，他們可以借此建立軍功，升官晉爵，卻是百姓之禍。如今國家的情況，是經不起折騰的。」

　　吳充冷笑道：「那韓相公的意思？」

　　「也是不戰為上。」

　　「既不想戰，那麼遼人的要求又當如何？」吳充追問道。

　　韓絳沉吟一會，說道：「他們想要什麼，不如先給他們，待到國家元氣恢復，再收復不遲。所謂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呂大忠一直氣憤的聽著韓絳等人議論，這時候終於再忍不住胸中之氣，冷笑道：「相公好一個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遼人派個使者來我汴京，便可索我五百里之地，數百萬貫賠款；若是遼人的魏王耶律伊遜親自前來，索要關南之地，相公是不是也要給他！」

　　劉忱也冷笑道：「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反正關南之地，是周世宗所恢復，給遼人又有何妨！只不過下官既為使者，縱死不敢奉詔！諸位相公先請皇上收我使節，再去欲取先予吧！」說罷抱拳說道：「告辭了！」竟是揚長而去。

　　呂大忠也憤然瞪了韓絳一眼，抱抱拳，逕自甩袖而去。留下一班執政大臣，在那裡面面相覷。

　　※※※

　　杭州知州府九思廳。

　　石越坐在上首，彭簡次之，其餘便是薛奕、張商英、蔡京等人，以下是簽書判官廳公事、錄事參軍、戶曹參軍、司法參軍、司理參軍等等杭州府的幕職官、諸曹官，再下便是各縣令丞、主簿、縣尉。陳良以及幾個新近在杭州招攬，幫助處理政務的幕僚則站在石越身後。杭州的重要官員，幾乎都到齊了。

　　「元長，市舶司的情況如何？」石越目光首先移向蔡京。

　　蔡京連忙站起，恭身答道：「回大人，颱風季節過後，新建的船隻加入船隊，下官與薛大人商議後，分成兩支支隊，又走了高麗、倭國兩次，託賴大人洪福，一切順利，收益頗為可觀。雖然途中撞礁折損一隻大船，損失了一百單三名水手，但除去撫恤之後，盈餘亦將近七十萬貫。兩國對天朝物產，非常渴慕。只是……」

　　「只是什麼？」居移體，養移氣，石越在杭州近兩年，高高在上，神態語氣中，已經自有一種威嚴。

　　蔡京笑道：「只是朝廷有嚴令，儒教經典，重要的政令史書典籍，不可賣給夷人。便是契丹求書，或靠走私，或求恩賜，法令上是不准賣的。而民船之中，因為兩國對天朝文物非常渴慕，其貴人往往以數百金的高價求書，這種走私行為，屢禁不絕，頗為傷神。」

　　石越心裡不由一怔，他自現代來，只知道各國恨不得把自己的文化推銷給別國，哪裡還記得中國古代曾經有這種禁令？正沉思之間，陳良走他耳旁，低語幾句。

　　石越想了想，微微點頭，笑道：「高麗使者金德壽也曾幾次求書，如今竟在西湖學院樂不思蜀了。朝廷對高麗一向另眼相待，想來賣給高麗《九經》、子、史等書，必會恩准。市舶司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這些事情，元長你不必太費神了。」

　　蔡京聽石越語氣，倒似乎是支持向這些國家賣書，連忙答應。彭簡輕輕咀嚼這番對話，意味深長的看了石越一眼，通判一職，本就有監視知州之意，若是石越公然違背朝廷法令……彭簡不由想起家裡呂惠卿那封充滿暗示的書信。不過是否要捲入太高層的政治鬥爭之中，彭簡現時依然拿不定主意。

　　石越卻根本沒有注意彭簡的眼神，對眾人笑道：「七十萬貫，除去本錢之外，補足鹽茶之稅，綽綽有餘了。本府已經向朝廷給蔡元長、薛子華二位請功，朝廷已下令，二位都加飛騎尉勳號，本官、散階，各進一級，以為獎勵。」

　　雖然說宋人對散階、勳級這些東西，其實並不太看重，但是做為資歷來說，也是自有其意義的，一級一級往上爬，畢竟是大部分人的常態。蔡京和薛奕心裡不免暗自高興，連忙出列拜謝。

　　石越又轉過頭，對薛奕說道：「子華，明春之後，再度出海，你有何建議？」

　　薛奕不假思索的朗聲答道：「卑將以為，往高麗、倭國的航線，雖然還不能說非常熟悉，但是往返數次之後，也已不太陌生。夏、冬二季，則在港操練水手，春、秋二季，則出海經商，正是以軍養軍之道。因此這兩條航線，不應當放棄。明春之後，卑將雖然想自領一隊，前往大人書中所說的南洋諸國，開拓新的航線，但是所憂者，是高麗、倭國這邊無人主持，水手若無人節制，難免上岸滋事，到時反而不美，甫富貴雖然曉夷語，能經商，卻少了威嚴，況且無朝廷之令，也不能隨便讓人領軍。」

　　「人才難得啊！」石越也不禁嘆息，「船隊中的船長，竟無一個人才？」

　　「他們率領一隻船還可以，若要率領船隊，代表朝廷與夷國官員交涉，終究是沒有那個能力。」薛奕斷然否決。

　　「這件事再議吧。」石越無可奈何的擺擺手，他心裡也明白，人才這種東西，有時候還真的無可奈何。

　　薛奕又說道：「另外官船水手挾帶私貨嚴重，卑將與蔡大人商議，認為既然禁之不絕，不如乾脆允許水手攜帶一定量的私貨，這樣也能提高水手出海的士氣，特請示大人？」

　　石越笑道：「這種事情，你們兩個決定便可以了。」

　　錄事參軍趙思愷見石越與薛奕說完，把目光投向自己，連忙出列說道：「大人，卑職這一段，收到不少關於司法參軍鄧義、司理參軍宗曉文收受賄賂的傳聞，還有一些投訴……」

　　宋代地方之制，錄事參軍協助知州掌州院庶務，同時糾察諸曹參軍；而司法參軍負責議法斷刑，司理參軍負責訟獄等事，二人對涉及法律之事，給出自己的意見，最後由石越與彭簡決定。自從石越建船隊出海經商，又修葺海港、碼頭、道路、橋樑，鼓勵商業以及當時的簡單工業之後，雖然市面繁華，杭州來往人口急驟增加，百姓因此獲益。但是一利相隨，必有一弊。杭州府及到兩浙路提點刑獄衙門接到的訴訟，也明顯增加了──這是在考績方面，對石越最不利的一個方面，因為當時是以訴訟越少，就證明治績越好的，而杭州的訴訟，卻是明顯增加了，杭州的司法參軍、司理參軍，也因此成了一個受人關注的位置──畢竟石越也罷、彭簡也罷，不可能詳細的調查每件案子，所以的事情，都要由他們先給出意見。

　　石越狠狠的瞪了二人一眼，冷笑道：「收受賄賂？」

　　鄧義、宗曉文連忙站起來，高聲辯道：「絕無此事！趙思愷，你不可血口噴人！」

　　趙思愷卻不去理他們，逕自從袖子中拿出一疊卷宗，遞給石越，一面說道：「莫家商船與李家商船在出海時不慎相撞，李家告到府衙，鄧義、宗曉文收受莫家賄賂各三百貫，最後判決有利於莫家；鍾家與文家合夥買船購貨出海，鍾某不幸在船上身亡，文家吞佔鍾某股份，鍾家告到府衙，鄧義、宗曉文收受賄賂各一千兩，最後判決有利於文家；又顏、蕭、李三姓合夥出海經商，海船碰撞損壞，三家因負責損失不同而產生爭議，鄧義、宗曉文收入顏家賄賂，判決偏向顏家；又夷商與一華商發生爭鬥，毆傷華商，按大宋律，夷人相毆，由夷人處置，夷人與華人相毆，按大宋律處置，夷商被判勞役，宗曉文收受賄賂，夷人被勞役之後，竟可逍遙法外……」

　　石越揮手止住趙思愷，奇道：「這些事情按例不是應當由市舶司處置的嗎？」

　　蔡京一臉尷尬，連忙起身說道：「因為以前提舉市舶司都是由知州兼任，所以……」

　　其實不僅僅是府衙接到了大量的這類訴訟，各縣也不能避免，特別以市舶司衙門治所所在地的錢塘為甚，錢塘縣令周邠對於轄區這種民事訴訟增多，影響自己的考績，心裡早已頗有微辭，這時連忙起身說道：「大人，下官以為日後凡是與海事有關的訴訟，除非事涉刑律，由市舶司處置便可，州縣不當再受理此類案件。」

　　周邠此言，道出了在座許多人的心聲，立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就是石越，心裡也不太願意這類案件影響自己的考績，只是如果一切事權皆歸蔡京，造船時的前車之鑒，不由又浮現於腦海之中。石越想了一會兒，說道：「如此蔡元長事務太多，非累倒不可，依本府看，過幾日本府與晁大人商議，請他從提點刑獄衙門調幾位通曉法律的人去市舶司做海商法官吧。」

　　說完，轉過臉對鄧義和宗曉文冷冷的說道：「司法參軍與司理參軍之職，二位暫時要避避嫌疑了，我與彭大人自會給你們一個公道的──來人啊，給兩位大人撤座！」

　　幾個衙役立時一擁而上，把面如土色的鄧義、宗曉文「請」出了九思廳──便在這時，一個衙役急沖沖的跑了進來，稟道：「大人，有聖旨！」

　　眾人不由一怔，連忙一齊站起，石越整整衣冠，大聲喝道：「立即開中門接旨！」

　　※※※

　　趙頊一臉慍色。

　　呂惠卿平靜的站在皇帝身後，裝作沒有看見趙頊的臉色，繼續轉述接見劉忱、呂大忠的情形，韓絳滿臉尷尬，怨恨的望了呂惠卿一眼，心裡十分憤恨呂惠卿說話不夠委婉。

　　聽到呂惠卿轉敘劉忱最後說的幾句話時，臉色本來有幾分蒼白的趙頊突然變得紅潤起來，呼吸也不由變得急促，過了好一會，趙頊才平靜下心緒，問道：「那麼遼使的態度如何？」

　　馮京連忙趨前幾步，說道：「依然十分強硬，蕭禧甚至說，這次如果沒有結論的話，他就不會回遼國，是戰是和，全由我朝決定。」

　　「什麼！」趙頊的怒氣終於不抑制的暴發了，「那麼就去告訴他，他們要戰，朕便和他們打一仗！朕受夠了！朕要親征北伐！」

　　韓絳、馮京、王珪三個宰相與樞密使吳充、樞密都承旨曾孝寬五人對視一眼，不禁面面相覷，呂惠卿不易覺察的搖了搖頭，心裡不禁嘆道：「皇帝到底還年輕！」

　　「劉忱、呂大忠便是慷慨的大丈夫？他們這是譏刺朕甚至比不上周世宗！契丹人咄咄逼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傳詔，召回王韶！」趙頊激動的踱來踱去，大聲吼道。

　　韓絳等人見皇帝如此大怒，竟然語無倫次的說要興兵北伐，嚇得一齊跪倒，韓絳高聲說道：「陛下，北伐之舉，萬萬不可！便是遼使不恭，陛下決意斷交，也只需詔大臣議邊防，親征北伐，不可不慎！請陛下先息雷霆之怒，三思而後行！」

　　「請陛下息怒，三思而後行！」其他眾人也一齊跪倒。

　　趙頊望著跪拜在地上的大臣們，心裡忽然莫名的產生了一種極度抑鬱的情緒，他突然想起石越、王安石，如果這兩個人在，又會怎麼樣呢……良久，趙頊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他也知道北伐之議，終究是時機未到！「詔樞密院議邊防戰守之策！遣使者問富弼、王安石、石越、文彥博、曾公亮、司……」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咬咬牙，彷彿是下定什麼決心一般，才繼續說道：「司馬光、范純仁邊防之策。詔王韶回京赴樞密院任職，熙河軍事暫由高遵裕代理。詔韓維回朝，除翰林學士。詔章惇為知制誥兼判軍器監。」

　　皇帝一口氣連下數詔，其中韓維本是韓絳的弟弟，按例韓絳應當拒絕，但是他看到皇帝的臉色，竟是不敢說半個「不」字。嘴脣張了半天，終於吐出一句話來：「遵旨！」

　　※※※

　　朱雀門附近的夜市，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南朝風物，果然不同尋常呀。」蕭禧望著這人來人往的夜市，感嘆地說道。

　　為了防止遼使刺探國情，也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防止意外，劉忱與蕭禧、蕭佑丹一直寸步不離，他聽蕭禧如此感嘆，不由有幾分得意的笑道：「那是自然。」他指著前面一家店舖，說道：「那家店子的沙糖冰雪冷丸子，味道最佳，貴使可要一試？」

　　蕭禧望了蕭佑丹一眼，見他無可無不可的笑著點點頭，便答應道：「那就嘗一嘗吧。」

　　劉忱引著二人進了店子，除沙糖冰雪冷丸子外，又順手點了旋炙豬皮肉、野鴨肉、滴酥水晶鱠、野狐肉等幾樣下酒之菜，要了幾壺黃酒，三人竟是在夜市上對酌起來。

　　蕭禧夾了一粒沙糖冰雪冷丸子，放入嘴中，閉著眼睛細細咀嚼品味，半晌，方讚道：「味道果然不錯，此北朝所無。」

　　劉忱微微一笑，嘆道：「今日能與二人在此飲酒，全賴兩朝通好七十餘年，至今未絕，他日一旦斷交，便為寇仇，那是誓不兩立之局了。」

　　蕭禧與蕭佑丹聞言不禁一怔，不料劉忱突然說起這些話來，二人與劉忱這些日子可以說是朝夕相對，甚是佩服劉忱的風骨辯才，若不是各為其國，倒真有點惺惺相惜了。蕭佑丹是通古知今之人，此情此景，不禁讓他想起慶曆年間，富弼出使遼國，遼國接待他的使者竟然對富弼惺惺相惜，幫助他促使遼國退兵的故事，心中暗暗警惕。

　　蕭禧卻不知道這些故事，只是問道：「難道南朝真的要為區區數十里之地，自絕兩國歡好不成？」

　　劉忱正要說話，忽聽到街中有人吆喝：「賣報、賣報，《新義報》最新報導──樞密副使王大將軍奉詔回京復職……朝廷詔准高麗使者來京進貢──《汴京新聞》專題報導，通商高麗百利無害……」

　　蕭佑丹臉色不由一沉──難道南朝皇帝真的不惜一戰？高麗為何在這個時候遣使入貢？

　　偏偏就在此時，旁邊桌子上有人隱隱約約說道：「魏國公死前薦司馬君實、范堯夫、石子明三位大人……」

　　蕭佑丹心中一凜，突然向劉忱問道：「劉大人，聽說韓魏公故世之前，向貴國皇帝推薦司馬、范、石三位，不知大人之意，三人之中，以誰最賢？」

　　「依在下看，三位的學問品行，都非常了不起。」劉忱不假思索的答道。

　　蕭佑丹見劉忱沒有否認韓琦推薦三人，心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這個時候，他終於明白原因何在了！「一定不能讓石越進入南朝的決策層。」蕭佑丹在心裡暗暗發誓。

　　※※※

　　不僅僅蕭佑丹不希望石越進入決策層，在大宋朝廷中，不希望石越進入決策層的人，也同樣大有人在。

　　鄧綰一直以來，對石越恨得咬牙切齒，「在下聽說自皇上下詔問元老重臣邊防之計後，富弼自韓琦之後，再次向皇上推薦石越，相公不可不防呀！」

　　呂惠卿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繼續若無其事的逗著籠中的鸚鵡。

　　「石越此人，陰險狡詐，虛偽矯情，不知道騙過了多少人，當今天下，皇上最信任的人是誰？是相公嗎？恕在下直言，皇上對相公的信任，還不及皇上對王安石的信任！而皇上對王安石的信任，絕對不會高過對石越的信任！」鄧綰有點激動的說道。

　　呂惠卿的手突然停了一下，他想起冬至郊祭之時，為了試探皇帝心意，故意援引郊祀赦例，薦王安石為節度使。不料立時被皇帝訓斥：「王安石並非因罪去職，何故用赦復官？」皇帝心中，對王安石依然有很深的感情。這個鄧綰，說得倒並沒有錯。

　　鄧綰知道呂惠卿心中已被說動，連忙繼續說道：「為相公計，要固寵，須得從兩方面著手，一是要斥王安石、石越於朝廷之外，時日一久，皇上就會逐漸淡忘，若有機會，更不妨置之死地；二是要在皇上身邊有人，能夠不斷的影響皇上，當年王安石用的，就是此策！」鄧綰的臉部肌肉都不由有點抽搐。

　　呂惠卿緩緩轉過身來，看了鄧綰兩眼，突然笑道：「鄧文約，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嗎？皇上是英明之主，王安石是我的老師，石越是朝廷的棟樑，我絕不會為了私利，為了爭寵固權，卻陷害自己的老師、朝廷大臣，欺騙皇上。你，實在是看錯人了。」

　　鄧綰不料呂惠卿大義凜然的說出這番話來，倒不由怔住了。「相公，我、我……」

　　「你回去吧，以後做人做事，持心要正。」呂惠卿沉下臉來，訓斥道。

　　鄧綰欲要辯護幾句，不料呂惠卿已經背轉身去，不再理他，只得垂頭喪氣的告辭而去。

　　鄧綰才一走出大門，呂升卿就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笑道：「大哥，為何要把鄧文約給趕走？」

　　呂惠卿頭也不回，一隻手逗弄著鸚鵡，並不說話。

　　呂升卿搖頭苦笑道：「一隻啞巴鸚鵡，有什麼好玩的？」

　　呂惠卿冷冷的說道：「啞巴鸚鵡有一樣好處，就是它絕對不會出賣你。鄧文約那種人，是沒有任何道德感約束的小人，如果倚之為心腹，將來有一個好價錢，他必然會毫不猶豫的出賣你。用這種人，一定要把握好一個限度。」

　　「原來如此。」呂升卿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可惜我不該把陳履善派到地方上去，否則……」呂惠卿嘆了口氣，又問道：「和你交情最好，學問也最好的朋友，是誰？」

　　呂升卿愣了一下，回道：「是沈季長。」

　　「沈季長？王安石的妹婿？」呂惠卿皺了皺眉毛。

　　「對，就是他。」

　　「既如此，我就向皇上推薦沈季長與你，一起做崇政殿說書。皇上聰明好學，你的學問，是應付不了的，兩個一起，到時候若有疑難，可以由沈季長替你回答，遮掩一二。」呂惠卿無可奈何的說道，當年王安石為相，就是把他安排在崇政殿說書的位置上，來代替王安石影響皇帝；但是如今他的周圍，除了陳元鳳外，已實在找不出一個像樣的人材安排在那個位置上了。

　　「太好了！」呂升卿不禁喜上眉梢，崇政殿說書，始終是一個受人尊敬的位置。

　　「好什麼好，多少人在那個位置上被皇帝問得汗流浹背，你以為那是個好呆的位置嗎？」呂惠卿毫不客氣地斥道。

　　呂升卿不敢回嘴，過了好一會，才問道：「大哥，朝廷對遼國的戰和，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呂惠卿橫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你關心這個做什麼？」

　　「大哥，你忘了，石越向皇上提出那個什麼法子後，我家在河北幾路，買了一座礦山，親戚中在那邊或合股，或自己出錢買礦山的，都不少，萬一打起仗來，豈不什麼都完了？」呂升卿訕訕笑道。

　　「求田問舍，胸無大志！」呂惠卿忍不住罵了他一句，頓了一會，才說道：「朝廷元老上書，或主戰或主和，紛紛不決，不過主張對遼人用強硬態度，一面修戰備一面談判的，除了樞密院的蔡挺、王韶之外，便只有富弼和石越了。司馬光和王安石竟然是一個態度，支持和議，認為無論如何，都不能開戰，倒是真讓我吃驚！」

　　「那太好了！司馬光和王安石都主和，看樣子是打不起來了。依我說那幾百里無主之地，有什麼好爭的。」呂升卿毫無大腦的笑道，心中放下一塊大石頭。

　　「你知道什麼！見識還不如鄧綰！」呂惠卿心中對這個弟弟，真是失望之極，鼠目寸光之輩呀！如果中書、樞密，沒有一個有分量的人主張強硬的話，那麼朝野之中，那些主張強硬的「清流」們，必然會自覺不自覺的去尋找一個有分量的代言人，當今天下，這個代言人除了石越還會是誰？到時石越進中書，可真的要成眾望所歸了。

　　「我不會讓這種局面出現的。」呂惠卿輕輕地對那隻啞巴鸚鵡說道。

　　※※※

　　被激起了一絲豪氣的趙頊，在王安石、司馬光、范純仁異口同聲反對開戰的奏疏之前，徹底動搖了。王安石與司馬光，無論是在朝還是在野，在那一個世代的大臣之中，趙頊心中最信服這兩個人的意見，這一點，也許連趙頊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除了將領之外，幾乎沒有人同意準備戰爭。」趙頊似乎在喃喃自語。

　　新任的知制誥兼判軍器監章惇微微一笑，答非所問的說道：「陛下，蘇轍、唐棣、陳元鳳、蔡卞以及沈括等人之前一直負責著軍器監的改革，現在應當說已經初見成效了。標準化生產已經逐步推行，仿製秦兵的弩機也試製成功，如果要說到軍器的準備，現在唯一缺少的，就是錢。弓、弩、箭、震天雷、霹靂投彈等軍器成本高昂，是一筆相當大的開銷。陛下如果給臣足夠的錢，臣與蘇轍合作，兩年之內，臣能讓大宋的軍隊，成為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

　　「兩年？那也還要兩年！」趙頊是何等聰明之人，他立時就知道章惇的言外之意，是在委婉的勸他，不要急於開戰，再等一等。

　　「將領們想要建功立業，自然不怕打仗。似乎國家這等重大決策，臣妄言，似並不能以將領們的意見為主。其實富弼、石越，也並沒有主張立即開戰，他們不過是認定遼人是虛張聲勢，不敢開戰，所以才主張以強硬對強硬。」章惇知道趙頊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便繼續說道。

　　「但是王安石與司馬光都說，不必激怒遼人，遼人生性蠻不講理，萬一惱羞成怒，反壞國事。文彥博、曾公亮等人，也說要爭取談判解決爭端為上策。」趙頊猶疑道。

　　章惇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欠身笑道：「陛下，您是覺得王安石、司馬光、文彥博、曾公亮懂遼務，還是富弼、石越通遼務呢？」

　　「這……」

　　「石越姑且不論，富弼仁宗時主持北面防務，出使北朝，此老的意見，微臣以為，陛下應當重視。何況石越自侍奉陛下以來，臣聽說幾乎是算無遺策，臣的愚見，石越的建議，陛下不可以等閒視之。」一直站在旁邊，不敢作聲的李向安猛的聽見章惇竟然偏向石越，心中不由暗暗奇怪。

　　似章惇本是王安石系的人，他奉旨招撫荊湖，也可以算是王安石新黨中的重要人物，王安石倒臺之後，章惇不助呂惠卿、蔡確、曾布等人也就罷了，居然傾向於石越，李向安雖然見慣了權詐之術，也不能不暗暗稱奇。不過以李向安的見識，自然也無法理解章惇這種人的心理，更不會懂得何謂政治投機？在新黨排位戰中靠後的章惇，自有他自己的考慮。

　　趙頊聽章惇的話，似乎覺得有理，正要進一步討論，一個內侍走了過來，叩首稟道：「陛下，呂惠卿求見。」

　　「宣。」

　　「是。」內侍答應著退去，不一會，紫袍金魚袋的呂惠卿走了過來，參拜道：「臣呂惠卿叩見皇上。」

　　「平身吧。」趙頊虛空抬了一下手，立即問道：「和戰之策，卿意如何？」

　　呂惠卿站起身來，整整衣寇，拱手答道：「臣下以為，遼人蠻不講理，天下之物，什麼都割讓得，就是國土割讓不得！」

　　「哦？」

　　呂惠卿正色說道：「《史記》記載，昔日匈奴有冒頓單于，為強鄰所迫，強鄰索以美女財貨，冒頓皆如其所欲，而當其索要荒土之時，冒頓竟斬同意割地之大臣，斷然拒絕，引兵開戰，終成霸業。冒頓，不過一胡虜，尚知土地人民，為國之根本，雖荒野之地，雖尺寸之微，不可與人，陛下不可不察。」

　　章惇詫異的望了呂惠卿一眼，不明白呂惠卿為何突然高調主張強硬態度。

　　趙頊也有點吃驚，呂惠卿一直避不表態，模棱兩可，突然高調主戰，他也有點意外。「不過句踐也曾有臥薪嘗膽之日，大臣們多以國力不足、戰備未修為由，反對開戰。」

　　呂惠卿笑道：「陛下可知箭在弦上，不能不發之理？當年景帝平七國之亂，何曾準備充分？況且臣之主張，也不是要立即絕關市，拒使者，伐燕雲。不過是主張斷然拒絕遼使的無理要求，同時內修戰備，以防萬一。」

　　※※※

　　雖然皇帝依然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但是政事堂四相之中，終於有了一個呂惠卿出來高調主戰，以青壯官僚為主體的強硬派，心裡都吁了一口氣。雖然舊黨們一直把新法之惡歸於王安石，把王安石之惡歸於呂惠卿、王雱，他們無法找到王安石人品上的缺點，就堅持相信，王安石之所以倒行逆施，完全是受了這兩個人的挑撥所致。呂惠卿在很多人心中的惡感，難以用短暫的時間消除，但是對於青壯派官僚、士子們來說，呂惠卿主張強硬對待遼人，不能不讓他們對呂惠卿的觀感，朝更良性的方向發展。而原來盼望持強硬態度的石越回朝中主持大局的心情，也得到了部分的緩解。畢竟朝中已經有重量級的官員，說出他們的政治主張了。

　　※※※

　　韓丞相府。

　　韓億一生有八個兒子，分別以「綱、綜、絳、繹、維、縝、緯、緬」為名，八個兒子都位居顯職，其中以韓絳、韓維、韓縝最為有名。而韓家也因此成為宋朝影響力最大的世家之一，韓億以及八子的門生故吏、宗屬戚友，遍佈朝野。就算是宗室外戚，也要讓韓家三分。

　　韓維被召回學士院任翰林學士，回到汴京，韓絳特意為他舉行家宴，接風洗塵。這種世代官品、鐘鳴鼎食之家，自有一種別人學不來的氣度與雍容，但是笙歌燕飲之下，韓家眾兄弟，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抑鬱。

　　韓維目視三哥韓絳，見他的笑容十分勉強，終於忍不住問道：「三哥，你可是有心事？」

　　韓絳尚未說話，身任天章閣待制的韓縝憤然說道：「還不是因為那個福建子！」

　　「福建子？」韓絳一愣，低頭輕啜了一口酒，方問道：「呂惠卿怎麼了？」

　　韓縝憤道：「福建子在皇上面前，攛掇皇上對遼人開戰。」

　　韓維奇道：「我怎麼聽說只是說要拒絕遼人割地的要求？平心而論，這是正理呀？」

　　韓絳並不作聲，韓縝卻急了，「五哥，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什麼真不懂假不懂？」韓維淡淡的說道：「六弟，你不妨慢慢說。」

　　韓縝冷笑道：「慢慢說？我們慢慢說，福建子可是咄咄逼人了。你以為呂惠卿真心主戰？他根本是針對三哥和我們韓家的。」

　　「有這種事情？」

　　「三哥為朝廷社稷考慮，主張不要損害兩朝關係，連馮京、王珪，甚至是王安石、司馬光都贊成的，福建子卻偏偏主戰，在中書把三哥逼得無辭以對。自從福建子進政事堂後，一意恣為，三哥凡有建言，稍不合他之意，立即被駁還，連用個七品小官，也要呂惠卿同意才得堂除，真不知道是三哥是同平章事，還是他福建子是同平章事。我看呂惠卿之意，就是一心想逼三哥去職，他好做首相。」韓縝顯得十分憤怒。

　　韓維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也是久經宦海之人，知道韓絳如此堅定主張讓步，一旦最後採納的是呂惠卿的意見，出於面子考慮，韓絳也會主動請辭。便不如此，如果戰事一起，似韓絳這等膽小懼戰之人，也不可能再呆在相位之上。韓絳面有憂色，原來是擔心自己的祿位。

　　韓維與韓絳、韓縝雖然是親兄弟，但是性恪卻不相同，對於祿位，他看得極淡，而韓維心中，也是持強硬的主張的，他雖然不願意和呂惠卿合作，但也不想為反對而反對。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韓維正要說話，又聽韓縝說道：「若僅是如此，倒還罷了。三哥有宰相的度量，自然不會和他計較。最可恨的，是呂惠卿指使御史在皇上面前進讒言，含沙射影，說三哥之所以要與契丹持和議，完全是因為我們韓家的產業，都在河北之地，如果開戰，一切都化為烏有。出於私心，三哥才堅持和議的。」

　　「五哥，你是皇上藩邸舊人，一直是東宮的記室參軍，皇上對你最為信任，這件事，你一定要心裡有數。」韓縝望著韓維的眼神，意味深長。

　　到了這個時候，韓維才終於明白，韓縝所擔心的，實際上根本是河北的家業會被戰爭破壞，他的話雖然是從反面說的，但是韓維與他幾十年兄弟，豈能不知他想的是什麼？

　　韓維不動聲色的挾了口菜，慢慢咀嚼著，半晌，才從容說道：「六弟大可放心，我們韓家的人，絕不會因為自己家的產業而敗壞國事的，這是別人誣蔑不了的。這件事，我自有主張。」

　　※※※

　　韓維的主張，非常的簡單──向皇帝推薦石越，請皇帝召石越回汴京，當面商議此事。

　　韓維此舉，其實也是無奈之下的選擇。他既主張要採取強硬政策，卻也不能太高調，韓維還要顧忌自己在宗族中的地位，雖然大家族中，矛盾重重，是在所難免的事情，但如果被眾兄弟用別樣的眼神相待，也是韓維不願意接受的。想來想去，韓維最後還是想到了石越，請皇帝召回此人，一舉三得。一是石越可以體現自己的政策主張；二是借石越制衡呂惠卿，可以給家中兄弟一個交代；三是賣石越這個新貴一個人情。

　　就在熙寧七年的十二月分，翰林學士韓維三次上書，極言石越之材，請皇帝「權」召回石越，詢問對策。韓家的重要人物如此堅決的支持石越，是呂惠卿始料未及的，朝中凡是對呂惠卿心懷不滿的人，自韓維之後，紛紛上書，請皇帝「權」召回石越問策，趙頊順水推舟，終於下旨，「詔：朝廷已准高麗使者入京進貢，而使者遲遲未至，令石越陪同使者赴京。」

　　實際上，這份詔令下達之日，金德壽率領的高麗使團，已經到了應天府，距汴京不過數日之程。馮京不得已之下，又頒下命令，讓應天府留住高麗使團，等待石越來「陪同」進京。

　　在宋廷下達詔石越赴京的敕令的當天，蕭禧、蕭佑丹又一次會見劉忱。

　　「劉大人，南朝遲遲拖延不決，究竟是什麼意思？本使在汴京呆了近一個月了，耐心早已喪盡。」蕭禧聲色俱厲的質問。

　　「本朝依然認為，北朝要求實屬過分，祖宗之地，輕易不能給人。本朝正在商議此事，貴使不必太心急。」劉忱依然是老調子。

　　蕭禧哼了一聲，冷笑道：「只怕是緩兵之計。你們南朝能拖，我們大遼拖不得了。本使今晚便遣副使回國，請示大遼皇帝，是戰是和，在此一舉了。」

　　劉忱望了蕭佑丹一眼，「副使要回國？」

　　蕭禧冷冷的答道：「正是，特叫劉大人來，知會一聲。」

　　劉忱想了一會，知道終是無法強留，只好說道：「如此我遣人送副使到代州邊境，請蕭副使回國，說明我朝珍視兩朝交好的誠意。北朝若是迫人太甚，於兩國皆有害無益。」

　　蕭佑丹沉著臉，冷笑道：「但願下次相見，不會在戰場之上！」

　　※※※

　　蕭佑丹回到馬邑之時，猛然發現，馬邑軍營上飄揚的「蕭」字帥旗，竟然換成了一個斗大的「楊」字！

　　跟隨在太子耶律濬身後，來迎接他的，已經不是他走之前，發誓向耶律濬效忠的樞密副使蕭素，而是大遼國的另一位樞密副使楊遵勖！

　　蕭佑丹不動聲色的躍下馬來，向耶律濬參拜，「臣蕭佑丹拜見殿下！」

　　耶律濬上前一把扶起，笑道：「免禮。你回來遲了幾天，蕭樞副已經被皇上調往西京府，沒趕上給他送行。皇上有旨，現在是楊樞副主持與南朝的會談。」

　　蕭佑丹知道耶律濬聰明過人，這是不動聲色的告訴他楊遵勖來此的緣由，連忙又向楊遵勖行禮，朗聲說道：「下官參見楊大人。」

　　楊遵勖知道蕭佑丹是太子耶律濬心腹之人，他與太子黨並無深交，但倒也不願在禮數上有所怠慢，急上前幾步，攙起蕭佑丹，爽聲笑道：「蕭兄不必多禮。在下奉皇上之令，來主持與南朝的會談，還有賴蕭兄協助。你從南朝歸來，必然深知其虛實。」

　　蕭佑丹謙道：「同是為皇上效力，敢不盡力。」

　　耶律濬朝蕭佑丹使了個眼色，笑道：「進帳說話不遲。」

　　楊遵勖與蕭佑丹連忙一齊答應，隨著耶律濬入帳坐定。蕭佑丹一面偷眼打量形勢，見軍中將校士卒，十之八九都是舊人，才稍稍放心。

　　楊遵勖坐定後，向耶律濬行了一禮，這才笑著對蕭佑丹說道：「蕭兄，因為蕭素大人久而無功，讓皇上十分生氣，才遣在下來此；因此來之前，也曾有皇上的嚴旨，要求我盡快逼迫南朝答應本朝要求。只因兄與蕭禧尚在汴京，我才等到今日。蕭兄再不回來，只怕我要親往汴京去接你了。」說罷哈哈笑了兩聲。

　　蕭佑丹見他語氣中頗有調侃之意，心中微惱，但他城府頗深，也不形於色，只是淡淡地笑道：「南朝一直計議不定，之前未有旨意，在下也不便逼之過甚。」

　　耶律濬奇道：「南朝還在計議未定？」

　　蕭佑丹笑道：「殿下，正是如此。南朝雖不乏才智之士，氣節之輩，但是朝中朋黨糾纏，臣下有時候想，若是統帥一大軍，兵至汴京城下，只怕南朝君臣，還要在那裡議論是戰是和。」

　　耶律濬搖搖頭，不再說話。楊遵勖卻笑道：「若依蕭兄之見，則南朝可輕也？」

　　不料蕭佑丹卻也搖了搖頭，說道：「南朝皇帝趙頊，雖然優柔，卻並非無能之主，朝中的名臣大將，也不能謂無人。國力依然強大，且趙家並未重重得罪於百姓，若是逼之過甚，在下恐怕反倒讓趙頊下定決心，畫虎不成反類犬。」

　　楊遵勖哈哈笑道：「蕭兄怎麼倒像是南朝儒生？生怕激怒了南朝？南朝，黔之驢也！南朝皇帝既然計議不決，就由我們大遼來幫他決定好了。皇上已下了嚴旨，三個月內必須有一個結論，否則不惜給南朝一個點小小的懲罰，以免大遼為南朝所輕！」

　　蕭佑丹見楊遵勖話中帶刺，語言猖狂，心中冷笑，臉上卻依然只是淡淡地說道：「那就有勞楊大人了，是否要下令蕭禧回朝，全由楊大人做主。在下祝大人一切順利。」

　　楊遵勖站起身來，朝耶律濬揖了一禮，笑道：「殿下，請您靜候下官的佳音便是。」

　　耶律濬微微笑道：「一切有勞楊樞副。」

　　「臣將遣使通知蕭禧，對南朝更加強硬，黃嵬山可以不割讓，但必須以分水嶺為界！兩個月內，南朝必須遣使者至代州，簽訂新約，否則大遼自己去取。」楊遵勖言語之中，竟是完全沒有把宋朝的君臣放在眼裡。

　　待到楊遵勖告辭出帳之後，耶律濬這才站起身來，走到蕭佑丹面前，面有憂色的說道：「耶律伊遜那廝，越來越猖狂了。蕭素被召回，是他在父皇面前，進了讒言！……你臉上有風塵之色，想必也是兼程趕回，難道是聽到什麼風聲？」

　　蕭佑丹臉色沉重，搖了搖頭，說道：「是南朝出了點事，石越可能會重返朝廷，臣始終覺得，讓此人進入南朝中樞，是我大遼的心腹之患。」

　　「石越？」耶律濬吃了一驚，不料蕭佑丹趕回來，竟然是為了這件事情。

　　蕭佑丹點點頭，苦笑道：「說起來其實只是臣的一種感覺，但是卻是非常的讓人不安。」

　　耶律濬低著頭在帳中來回走動，陽光從大帳的門口斜照進來，灑在他半邊微黑的臉上，蕭佑丹這才注意到，耶律濬的臉上，有一種十幾歲的少年不應有的成熟。生在契丹的皇帝之家，真不知道是他的幸還是不幸？但是這畢竟是他的宿命！蕭佑丹有意的不發一言，靜靜的等待著耶律濬做自己的判斷──只有這樣，太子才能盡快的成長起來！

　　過了一會，耶律濬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用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句的說道：「既然如此，就想辦法除掉石越！楊遵勖去和南朝談判，成功了，我有監督之功；失敗了，便殺他領罪。我們暫時不必去管談判了，先設法除掉石越。」

　　蕭佑丹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恭身讚道：「殿下英明！」

　　「只是如何除掉石越，卻是一個大問題，派遣刺客，一來潛入不易，二來石越畢竟是南朝重臣，出入侍從不少，三來萬一洩露或事敗，反而是幫助石越更增聲名，又有損本朝之令譽……」耶律濬緊鎖雙眉。

　　蕭佑丹微微一笑，說道：「持白刃殺人於鬧市之中，那是市井無賴所為。以殿下的身分，豈能行此下策？要除去石越，自然要用計誅之。」

　　「用計？」

　　「不錯，臣在歸途之中，已有一計，此計若行，南朝皇帝即便不殺石越，以他猶疑的性格，亦終將為流言所惑，不敢加以大用，如此，雖是不殺石越，亦與殺之無異！」蕭佑丹悠悠說來，似乎是在講一件最平常的事情一樣。

　　※※※

　　熙寧八年正月。汴京城萬家同喜，舉城歡慶，大相國寺、土市子等熱鬧所在，人群熙熙攘攘，歡聲笑語，無處不在。在普通的老百姓看來，大旱之年早已過去，災民留在汴京的已經非常少，物價漸漸平穩──這個春節，的確值得好好慶祝一下。至於宋遼邊境紛爭，因為朝廷對談判的進程嚴格保密，禁止報紙報導，普通的老百姓，只能從報紙與傳聞中知道，遼國的使者依然留在汴京，同時又有專門的使者來到京師，向大宋皇帝祝賀正旦──如此看來，兩國的交好，似乎並沒有受到影響，戰爭離人們還很遠。

　　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是幸福的！

　　但是呂惠卿卻並不屬於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他屬於幾乎什麼都知道的人！

　　遼國的使者來賀正旦之後，負責邊境談判的蕭禧態度突然更加強硬，要求宋朝在兩個月內做最後的決定，呂大忠從代州找來一堆有關黃嵬山的地契文書之後，他雖然放棄了對黃嵬山的要求，但是堅持以分水嶺為界劃線的態度，卻更加強硬了。

　　呂惠卿並不介意是戰是和，他從來不認為那會動搖到大宋的根本。與受千年之後的教育長大的石越不同，當時的菁英們，對國土觀念並不強烈。不論是主張讓步的大臣們，還是堅持強硬的大臣們，他們的腦子裡面，從來都沒有國土神聖不可侵犯的概念。意見的分歧，在於種族榮譽感的強弱、對形勢判斷的不同，以及自己的政治利益。

　　不過呂惠卿也非常的清楚，史官與清譽，必將讚美種族榮譽感更強的人們！想到這一點，呂惠卿臉上微微露出一絲微笑，但是很快，他的眉頭又不易覺察的皺了起來。石越在明天就將到達汴京，這個不知來歷的傢伙，實在不可小覷。皇帝前幾天突然向宰臣們問起王安石的幼弟王安上的情況，如果皇帝重用王安上，那麼無疑就是皇帝想重新起用王安石的信號，形勢會更加的複雜……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外室傳來，彈著琵琶的歌姬心神一蕩，一個音便高了幾分，精於音律的呂惠卿不由皺起眉毛，望了那個歌姬一眼。歌姬慌得連忙伏下，低聲請罪道：「相公恕罪！」

　　呂惠卿轉過頭去，卻見弟弟呂升卿已經到了門外，手裡拿著一疊東西，一臉興奮之色。「進來吧，又有什麼事？」一面揮揮手，示意歌姬退下。

　　呂升卿應了一聲，掀開珠簾，快步走了進來。待到歌姬走遠，這才笑道：「大哥，大喜之事！」

　　「什麼大喜之事？」

　　「你看看這個──」呂升卿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呂惠卿，卻是一張揭貼，還有幾本小冊子。

　　「這是什麼東西？」呂惠卿一面問一面接了過來，瞥眼望去，幾本小冊有一半舊得發黃，另有一半卻是新印的，上面印的都是《石氏家譜》四字隸書。他心中一凜，打開揭貼，細細看去，不由大吃一驚。

　　「這是哪裡來的東西？」

　　「一夜之間，汴京的大街小巷，佈滿了這種揭貼，隨處可見。這新的《石氏家譜》，也到處都是，倒是這份舊家譜，我是花了一百貫錢從一個姓石的手裡買回的，為的是和這些新的對證一下前面的，看看究竟是不是偽造的……」呂升卿面有得色的笑道。

　　「做得不錯。這竟是有人想置石越為死地！」呂惠卿嘆道：「這會是誰做的？」

　　「管他是誰做的，這揭貼說石越是石敬塘的後人，一份族譜造得滴水不漏，在這節骨眼，真的是天贈大禮！」呂升卿自覺有功，不禁坐了下來，搖頭晃腦的說道。

　　呂惠卿望了他一眼，冷笑道：「石敬塘之後，並沒什麼了不起的。五代十國之後，不見得是天生的罪過，反而讓石越的身分更加尊貴。這份揭貼最狠最毒的是這一段──居然說石越來大宋之前，先去拜會過遼國貴臣，密約復國，被遼人拒絕，才來我大宋；又說石越的志向，不僅僅是光復祖宗的帝業，而且是想建立一個括有漢唐疆土的強大國家，遼人識破其志，才會斷然拒絕，不料大宋竟為所欺……天才！真的是天才！」

　　呂惠卿情不自禁的站起身來，不住的讚嘆，「石越的這個對手，很了不起。石越為了大宋可謂盡心盡力，如果說他私通外國，皇上如何會信？他的所作所為，哪一樣不是為了大宋好？這揭貼卻看到了這一點，反而說他是要做曹操、王莽，如此一來，石越的盡心盡力，反倒成了他的罪證了！此人才華，不在我之下，究竟會是誰？！」

　　呂升卿笑道：「既如此，那麼明天我便把這些東西上呈皇上，再找人參石越幾本，送石越一程，想來石越定然熬不過這一關。」

　　呂惠卿聽到這話，心中一驚，猛然轉身，盯著呂升卿看了一眼，見他兀自在洋洋得意之中，不由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這件事情，萬萬不可！」

　　呂升卿不料呂惠卿竟然會反對，不禁愕然，問道：「這又是為何？」

　　呂惠卿搖了搖頭，苦笑道：「這個寫揭貼之人，竟是把我算計在內了。我若出頭攻擊石越，那麼人家必然認為是我在用計害石越，他是誠心讓我們二虎相爭！」

　　「難道，難道是王……」呂升卿站了起來。

　　呂惠卿點點頭，「十之八九，便是王元澤了，除了他，誰有這種能耐，誰有這種毒辣？我與石越相爭，得利最大的，就是他王雱。想不到他大病之中，竟然還有這種能耐！真的是毒辣呀，僅憑這無憑無據的揭貼，皇上未必會殺石越，可縱然不殺，將來用起石越來，難免會心存疑慮，不敢大用，如此便絕了石越的進身之路；同時又給我呂惠卿扔下一個餌，我若上鉤，借機對付石越，不免讓天下懷疑是我所為，以石越的本事，臨死前反咬我一口，只怕我呂惠卿，也就從此完了！」他越分析越覺得確是王雱所為，不禁恨得咬牙切齒。

　　「那我們應當如何處置此事？難道說就這樣放過石越？」呂升卿有幾分不甘心。

　　呂惠卿思忖一會，突然笑道：「你說這種揭貼遍佈汴京？」

　　「是啊？」呂升卿不假思索的答道。

　　呂惠卿不禁哈哈大笑，說道：「那就不用擔心了。事情鬧得這麼大，怎麼可能不傳到皇上耳中？這件事情，你切不可以出面。只託人去找鄧綰或者唐坰，把這些材料交給他便是。這兩個人自然會找自己相熟的御史去對付石越。」

　　呂升卿聽呂惠卿如此安排，笑道：「果然妙策！」

　　呂惠卿收起笑容，回到座位上，輕輕啜了一口茶，閉著眼睛，悠悠說道：「我這次不僅不出面攻擊石越，而且還會不痛不癢的保石越一本。」

　　※※※

　　果然不出呂惠卿所料。石越是石敬塘後人，密謀興復大漢的謠言，隨著揭貼的出現，傳遍了整個汴京城。

　　前幾天剛剛取代陳繹，再次權知開封府的韓維立即下令追繳揭貼，捉拿貼揭貼之人，但是卻無法阻止謠言的流傳，而貼揭貼的人，也似乎人間蒸發一般，一無所獲。

　　如此重大的事件，不僅僅驚動了九重之內，導致皇帝勃然大怒，下旨嚴查張貼揭貼之人；也讓不少人惶惑不安。

　　※※※

　　唐康與秦觀走進桑充國在白水潭學院的住宅之時，桑充國的客廳裡，正好圍坐著五個人。唐康定睛打量，坐在主位的，是一襲青袍，臉上已頗見成熟的桑充國；客位的首席，是明理院的院長，《汴京新聞》高層，著名的學者程顥，程顥比起以前，似乎越發顯得清瘦了；其次是剛剛結束丁憂，回到《汴京新聞》與白水潭學院任職的歐陽發；坐在二人對面的，是格物院的正副院長，沈括、蔣周。五個人臉上都有笑容，似乎在討論什麼喜事。

　　唐康與秦觀給五人見禮完畢，也不入座，立即抬起頭來，望著桑充國，說道：「表哥，揭貼你可曾見到？」

　　五人都不禁一怔，桑充國愕然道：「什麼揭貼？」

　　唐康與秦觀對視一眼，知道桑充國等人還沒有去報社，所以不知此事。秦觀便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來，遞給桑充國。桑充國連忙接過，略略看完，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又遞給在座眾人，看了一圈，眾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沈括第一個打破沉默，「這是陷害！」

　　唐康點點頭，他年紀雖小，但行事已是非常果決，此時只是目不轉睛的望著桑充國，等桑充國說話。

　　桑充國知道唐康是石越義弟，對石越非常敬服，如此看著自己，是對自己有見疑之意。他心裡也不禁苦笑，自己的妹妹嫁給石越了，如果石越要謀反，族誅之罪，自己豈能逃脫？不料便是這等事情，唐康這個十幾歲的小孩，也不肯信任自己。

　　但是他哪裡知道，唐康卻另有想法：誰知道你會不會拋棄義兄來換得自己的平安？這又不是沒有先例的事情！

　　這對表兄弟相視無言，連沈括與秦觀都覺察出不對，也不由緊緊盯著桑充國，他們二人，已經不可改變的是石越系的人，這時節說得嚴重一點，是牽涉到身家性命的事情，如何能不關心？似程顥、歐陽發、蔣周，都是聰明剔透之人，見這種氣氛，立時便明白了依然是此前的心病所致。

　　歐陽發輕咳一聲，笑道：「這定是奸人陷害子明，我們《汴京新聞》明日一定要為子明辯污，長卿，你明天去金陵迎接王小姐，報社的事情，程先生與我主持便可。」

　　桑充國搖搖頭，苦笑一聲，說道：「不要緊，王旁會護送妹妹來京，我讓家裡再派個人去就是了，這次我一定留在汴京，為子明辯污。只可惜，我沒有個好弟弟，否則倒可替我跑這一趟。」

　　唐康見桑充國答應，不由鬆了一口氣，笑道：「自古以來，禮法上沒有弟弟替哥哥迎親的道理。小弟還要去給義兄報個信，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就此告辭了。」

　　說罷團團一禮，揚起衣袂，與秦觀轉身離去。

　　桑充國送到門口，望著二人離去的身影，長長嘆了口氣。歐陽發知道他的心事，走到他身後，輕輕說道：「但凡堅持理想的人，總會被人誤會的。」

　　「我明白。」桑充國無限感慨的嘆道：「待會就回報社，研究一下揭貼，這明明就是有人想陷害子明呀！」

　　「但願他能挺過這一關。」

　　「一定能的！」桑充國對石越的信心，可能比石越自己還大。

　　※※※

　　陳留附近的汴河之上，幾艘官船逆水而行。岸邊行人遠遠望去，官船的儀仗上，隱隱約約寫著「龍圖閣直學士石……」、「高麗使節金……」這樣的字跡。

　　再有一天，便可以到汴京了。石越陪著金德壽，站在船頭，無限感慨：「我又回來了，汴京！」

　　金德壽是高麗國中受漢化較深之人，高麗國使者來往宋朝，自建隆二年起便開始了，而大宋皇帝也不斷賜高麗國王國書、文物，當石越此時，高麗國王名為王徽，趙頊在給王徽的詔書之中，便直稱其為「權知高麗國王事王徽」，視同藩屬，而王徽也居之不疑，可以說四夷之中，宋朝對高麗格外的另眼相看；而高麗也是最心慕中華的。但饒是如此，高麗使者在宋朝境內逗留之久，也要以金德壽為最。他在杭州與官員唱和，在西湖學院與學生一起聽課，穿漢服，講漢話，儼然便是一個漢族士大夫。而對於石越這個二十餘歲的龍圖閣直學士、杭州郡守的名望，金德壽更是非常的欽服。

　　能夠與中原王朝聲名鼎盛的人物同船，對於區區一高麗使者來說，本身就是一種榮幸了。而大宋皇帝特意讓石越來陪他入京，不知內情的金德壽，更是受寵受驚。

　　「大宋山河的壯麗，真是讓人讚嘆！真不愧是中土上國。」金德壽站在石越身旁，指著兩岸風光，感嘆道。

　　石越微微頷首，突然想起千年以後韓國與中國，再對比此時，不由平興感慨，問道：「久聞貴國號『君子國』，風物類中華，不知歷史如何？還請貴使賜教。在下讀《唐書》，當時或稱新羅……」唐代初期，唐朝曾在平壤置安東都護府，後因疲於西事，無暇東顧，於西元六七六年遷府遼東，新羅才得以統一朝鮮半島。這些史事，石越自然非常熟悉。但是新羅何時變成高麗，他卻並不清楚。

　　金德壽見石越下問，連忙答道：「約一百四十年前，新羅便已滅國，我高麗國就是那時候建立的。」停了一會，又說道：「實不相瞞，敝人原是新羅王族之後。」

　　石越不由一怔，新羅王族姓金，他是知道的，不料金德壽原是王族之後，不由抱拳笑道：「失敬，失敬。」

　　「見笑了。」金德壽連忙答禮謙謝。

　　二人於是一面談古，說些高麗國的風俗歷史政事，石越或有所問，金德壽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交談正歡之時，忽聽到岸邊有人呼喊道：「那是龍圖……學……石……送高……者……船……嗎？」聲音略顯稚嫩，隨江風傳來，隱約聽不太真切，但又似乎頗為熟悉。石越連忙走到舷邊，循聲望去，卻見岸邊有二三騎隨著船前進，一面有人便在呼喊。

　　石越叫過船長，指著岸邊，問道：「你聽得清他們在喊什麼嗎？」

　　船長連忙傾耳靜聽，半晌，方說道：「似乎在問是不是大人的船。」

　　石越說道：「問問他們是誰。」

　　船長連忙叫過幾個士兵，一齊喊道：「這是石學士的官船，你們是誰？」一連喊了幾聲，才停下來，聽岸上的人喊道：「我……康……」

　　石越吃一驚，「唐康，是唐康！快，把船停下來，划個小舟過去，把他們接過來。」

　　船長答應一聲，連忙派人去辦。石越卻在心中暗暗疑惑，不知道唐康來此做什麼。

　　過一會兒，小舟才把唐康等人接上船來，石越定睛一看，是唐康、秦觀，還有幾個僕人，唐康一見到他，揖了一禮，就說道：「大哥，出事了。」

　　石越心中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的等秦觀等人參見完畢，這才向金德壽告了罪，將唐康與秦觀叫進船艙，問道：「康兒，出什麼事了？」

　　秦觀從袖中取出揭貼，遞給石越，說道：「石大人，此事非同小可。」

　　石越見秦觀都說得慎重，心中更是驚疑，接過揭貼，細細讀了，背上竟有絲絲涼意：「這是要置我於死地！」一面問道：「這是從何處得來？」

　　唐康苦笑道：「昨晚一夜之間，這種東西遍佈汴京城。現在開封府已在收繳了。大哥，這件事當如何是好？皇上若有疑心，今日不死，遲早也是滅族的大罪。」

　　對於後果，石越知道得比唐康更清楚。自古以來，皇帝最忌諱的，就是曹操、王莽，雖然趙頊斷不會為了這無憑無據的揭貼而殺自己，但是想想自己在朝中，其實政敵不少，若有人再構陷其中，危險也不能不說沒有。

　　石越背著手，走了幾步，一個念頭浮上腦海：如果此時折轉船頭，或投高麗，或者乾脆奪薛奕之印，挾蔡京等人，或往沖繩，或往臺灣，擊破土人，自立為王，毫不困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竟是把石越自己給嚇了一跳。「我兩世為人，有什麼可怕的？金德壽不就是新羅王族，如今照樣受重用，何況我明明是被陷害……何況我若這樣一走，謀反之名坐實，一切心血，立時就要全毀了，還不如一死，成全一個好名聲……可是我死了不要緊，梓兒呢，她豈不也要……未必會有那麼嚴重吧，宋朝有不殺士大夫的祖訓……」一時之間，各種念頭紛至沓來，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但石越畢竟是深明事理之人，他知道在此時刻，是一點也猶豫不得的，最後又總算記得宋朝有不殺士大夫的祖訓，而趙頊也不是昏君可比，想來最多也就是罷官流放的罪過，這才立下決心，說道：「皇上自會給我一個清白。如今之計，是以不變應萬變──康兒，你怕不怕死？」

　　唐康與秦觀哪裡知道石越一瞬間轉過如此多的念頭，見石越頃刻之間便從容做下如此決定，心中更是佩服。唐康見石越相問，不由握了握腰間劍柄，笑道：「兄長不怕，我也不怕！」

　　「少游，你呢？」石越把目光轉向秦觀。

　　秦觀笑道：「我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成仁取義，當能從容應之。」

　　石越走到二人跟前，笑道：「你們都是好男兒，日後必是我大宋的棟樑。放心，絕不會有事的，你們就隨我一道回去，平日如何，日後依然如何，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

　　石越並不知道自己低估了這件事情對自己產生的影響。

　　※※※

　　第二日，石越抵達汴京之後，剛剛將金德壽送至驛館，甚至沒有來得及回府，就接到旨意，宣他立即晉見。

　　在東華門前下馬，便碰上不少官員，若是往常，這些官員必然親切的招呼，但碰上這等時候，人人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官員中間較好的，也只是淡淡的打個招呼，便匆匆走開。

　　石越雖然知道世態人情，本就如此，實不足深怪，但一直少年得意，幾曾有過如此光景？心中亦不免有鬱鬱之意，只是強打精神，裝出笑容，不肯讓人小覷了自己。他剛剛要進東華門，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滿臉笑容，朝他走了來。石越定睛一看，原來是呂惠卿。

　　呂惠卿走到他跟前，拉著他的手對揖一禮，親熱的說道：「子明，你終於又回來了。」

　　石越雖然知道此人虛偽，卻也生不出半點排斥之意，連忙微笑道：「吉甫兄，久違了。」

　　呂惠卿笑道：「奸人陷害，子明不必介意。今上是英明之主，斷不會受人挑撥。愚兄已在皇上面前，力保你的忠心。」

　　石越連忙道謝，又說道：「皇上召見，不便久留，請恕罪。」

　　如此入了東華門，直趨崇政殿。「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繞建章」，瓊玉的臺階，鎦金的簷壁，石越在內侍此起彼伏、尖聲宣唱「宣石越入見──」的聲音之中，萬分感慨的拾階而上，進了崇政殿。

　　「罪臣石越，叩見吾皇萬歲。」

　　「愛卿免禮平身。」熟悉的聲音中，似乎有一點情緒的波動。

　　「謝陛下。」例行公事的參拜之後，石越終於站起身來，打量皇帝──趙頊今年已經二十有七，臉色依然蒼白，毫無血色。趙頊也在打量著石越──石越的臉上，有三分憔悴，七分成熟……

　　「子明，你在杭州做得不錯，朕很欣慰！」趙頊突然叫著石越的表字，誇獎道。

　　「臣不敢居功，若有一絲功績，也全賴陛下的信任。」

　　「外間有人陷害你，你不必放在心上，朕已著韓維緝拿歹人。」

　　石越連忙拜倒，「陛下如此信任，臣粉身碎骨，亦不能報此知遇之恩。」

　　「你起來吧。誰是忠臣，誰是奸臣，朕心中清楚，別人想離間，也離間不了。」趙頊微微抬手，說道。

　　「卿在杭州，朕聽說市舶司官船通商高麗、日本國，獲利倍於鹽茶之稅，高麗使者前來，除入貢之外，卿可知他還有何事？」

　　石越站起身來，朗聲答道：「國朝與高麗交通，海道已經熟悉，據海商所說，從四明（今寧波）或杭州，若得順風，二三日入洋，五日抵達墨山入高麗境，自墨山過島嶼，七日至禮成江，又三日抵岸，再四十餘里，便至其國都。往返一次，約四五十餘日，這條海道從來沒有發生過風險。而日本國，向來倭人至我大宋者有之，而大宋至其國者少，海道風險略高。但高麗國所產，是人參、水銀、石決明、茯苓、鼠毛筆等物，獲利遠不及倭國。倭國有丁八十八萬三千餘眾，產金、銅等物，生絲、糖販至彼國，獲利近十倍。故杭州市舶司官船，往往分走高麗、倭國兩處，往返一次，獲利超過杭州府一年茶鹽之稅。杭州市舶司行此事之後，臣想漸漸減少百姓的科賦，使兩稅制名副其實。至於高麗使者來華，除了朝貢之外，主要是求皇上賜書。」

　　「賜書？」

　　「高麗國一向心慕漢化，臣以為不妨許其國使者買《九經》、子、史類書，而陛下可以要求高麗國貢馬，並且許可大宋官民從高麗買馬。」石越答道。

　　「高麗也有馬？」趙頊奇道，他頓時對高麗產生了興趣。

　　「高麗國產馬，倭國產水牛，都可以買進，至少可以讓農夫省力。」

　　趙頊笑道：「這倒是好主意。這件事，還是由石卿你去辦。」

　　※※※

　　石越回到府邸之時，天色已經全黑。

　　君臣二人相談如此之久，在外人來看，那也許是證明著石越恩寵未衰，但石越自己卻非常的明白，趙頊已經有猜忌自己之意。幾個時辰的交談，全是說石越在杭州的政績，與外國交通的利弊，沒有一個字涉及到與遼國的邊境糾紛，更沒有對石越的任何任命！皇帝召他回來，難道是談他在杭州的政績的嗎？

　　下了馬車，管家石安早已率領家人，在門口恭候：「公子，一路辛苦。」

　　侍劍笑道：「安叔，房間收拾好了嗎？」

　　「已經收拾好了。」石安笑著回道。

　　石越勉強笑笑，說道：「辛苦你了。」一面往府裡走，兩旁的家人，紛紛請安。丫鬟婆子們等女眷，則在中門以內給他請安。

　　石越心裡不甚喜歡這些排揚，進了中門，也沒有注意看，就隨口說道：「不用多禮，都散去吧，夫人沒有回來。」

　　不料回答他的，竟是一陣鶯聲燕語：「謝學士大人。」

　　石越愕然抬頭，這才發現，跪在他面前的，除了幾個熟悉的丫鬟婆子外，更多了一群紅綾綠衣的歌姬，一個個都長得美艷動人。當時官宦之家，便是個縣官，蓄養歌姬，也不過平常之事，但是石越家裡卻從來沒有養過這些人。石越心情本就不太高興，此時臉更是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指著那些歌姬，冷冷的對石安的老婆問道：「安大娘，這是怎麼回事？」

　　石安家的見到石越動氣，連忙說道：「公子，這些人老奴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石安只說，先養在內院，等公子回來，再請公子處置。老奴便撥給她們一座院子，平時並不許她們隨便走動的。」

　　石越見她說得不明不白，便又問道：「這事潘先生可知道？」

　　「老奴也不知道，不過這是潘先生出門之後的事情。」

　　「二公子呢？」石越說的二公子，是府內對唐康的稱呼。

　　「二公子一向不進內院的。」石安家的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

　　石越冷笑道：「好本事，潘先生不在，倒也算了，二公子就在汴京，為什麼不問過他？你去叫石安來見我。」說罷也不理會，便往廳中走去。石安家的從來沒有見過石越發這麼大的脾氣，連忙跑出去叫石安。

　　不多時，石安便急匆匆走了進來，侍劍知道石越動氣，便搶先說道：「安叔，那些歌姬是怎麼回事？內院怎麼可以養來歷不明的人？是不是有什麼內情？」

　　石安聽說石越生氣叫他，沒明白是什麼事，就急忙跑了過來，不料竟是這件事，便笑道：「公子莫氣，非是小的敢亂招人進來。公子的家規，小人是明白的，平時便有人送禮，也是一概拒絕的。便有人丟下禮品，小人也一定會找到府上，給他送回去，絕不敢亂收人家東西。」

　　侍劍見他說得明白，不由笑道：「既然如此，那些歌姬又是怎麼一回事？瞅著這些歌姬，至少也要幾千貫錢，難道是自己跑進咱家的？」

　　石安笑道：「倒也不是自己跑進咱家的。她們也是一位大人送的，送來還沒有幾天，那位大人留下名帖，還有一封信。只是小人堅拒不受，送的人卻不聞不問，丟下便走；小人按名帖上留的姓名打聽，卻說不是京官，只好養在府內，等公子回來定奪。」一面說一面遞上一份名帖與信函。

　　侍劍接了過來，遞給石越。石越對此本也不以為意，當時官員之間，互相贈予歌姬，是十分平常之事，甚至不被人當成賄賂，他自己也是經常要給一些重臣們送禮，只是一向以來，卻並不怎麼收禮。當下隨手打開名帖，看見上面的名字，卻不由一皺，「彭簡？」──石越萬萬料不到，這批歌姬竟然是彭簡送來的！

　　他也不知道彭簡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連忙把信拆開，細細讀去。侍劍在一邊瞅見他的神色，卻是一邊看一邊不住的冷笑，待看完之後，石越隨手把信揉成一團，往地下一丟，低聲咒罵道：「狗拿耗子！」

　　「公子，我在杭州時，和彭家的書僮說過話，知道彭簡有個表親在京師，開了一間大酒樓……」侍劍隨石越多年，主僕之間早有默契，早知石越心意，便輕輕笑道。

　　石越不待他說完，便舉起手，略帶嘲諷的說道：「明天你們尋著那家酒樓，把這些歌姬給我送回去。告訴彭簡那個什麼表親，讓他轉告彭簡，這等粗陋的女孩，還入不得我的眼！以後別往我府裡亂塞。」

　　侍劍和石安都不由一怔，不料石越居然說出這種不給人臺階下的話來。須知石越平日對人，都是非常懂得給人留幾分情面的，彭簡與他在杭州同僚這麼久，表面上並無矛盾，不過送幾個歌姬給他，也是一番好意，如何便說出這種重話來？

　　侍劍遲疑道：「公子，這……這話似乎不宜說得太過……」

　　石越瞪了他一眼，沉了臉，喝道：「照我的話去辦便是，有什麼過不過的？」

　　侍劍與石安見他發作，也不敢再說，連忙應道：「是。明日就去辦。」

　　石越這才不再說什麼，吩咐道：「等一會讓人把最近的報紙送到我臥室，侍劍，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休息。」說完，轉身便往臥室走去，他也自知心緒太亂，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能好好地迎接這次的挑戰。

　　石安連忙答應，出去吩咐人進去服侍石越睡覺。待人手安排妥當，這才又回到廳中，卻見侍劍站在那裡，拿著石越揉爛的信在看。他便湊了過去，問道：「侍劍，你說姓彭究竟怎麼惹我們家公子了？生這麼大脾氣，以前也不是沒有收過歌姬的，都是客客氣氣的送回去……」

　　「安叔，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別問。咱家公子最近心情不好……」侍劍也不由皺了皺眉。

　　石安又問道：「是不是外面傳的那碼事？」

　　侍劍眉毛一挑，問道：「外面傳的什麼事？」

　　「說咱家公子是石敬塘之後……」

　　「安叔，你亂說什麼！」侍劍不由厲聲喝斥道，石安雖然是管家，但是在僕人之間，到底只有侍劍是石越最親信的人。

　　石安滿不在乎的笑道：「侍劍，這不是我亂說，是外面滿大街的在傳，有些人更是說得天花亂墜。信的人也有，不信的人也有……」

　　「這種謠言，也有人相信？真是無知！長了眼的人，也知道有人在陷害我家公子！成百上千的揭貼，攻訐朝廷大臣，他們以為皇上會相信嗎！」侍劍憤憤說道。

　　「皇上信不信，倒也難說。」一個聲音從廳外傳來，侍劍與石安轉身一看，原來是唐康與秦觀，二人連忙行禮：「二公子、秦公子。」

　　「我大哥呢？」

　　「公子已經休息了。」

　　唐康與秦觀對望一眼，笑道：「大哥倒真有幾分謝安的風度。」他卻是沒有看到石越方才惱怒的樣子，倒以為石越根本沒有把這麼大事放在心上。

　　秦觀也點頭稱是，頗有欽佩之意。只是石安卻茫然不知所謂，而侍劍雖然也讀過一些書，卻同樣不知道謝安是什麼人物，二人也不敢多問。侍劍想起方才唐康所說之話，便笑問：「二公子，為何說皇上信不信也難說呢？我聽說皇上是英明之主，這種事情，如此明顯，皇上能相信嗎？」

　　唐康年紀雖小，但是他的師長朋友，都是石越、程顥、蘇轍、桑充國、晏幾道、秦觀這樣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加上生性聰明，論到見識，遠非一般人能比，平時行事果決，有時候竟讓人覺得便是石越也頗有不如。這時候見侍劍追問，不由嘆了一口氣，說道：「隋文帝楊堅，何嘗不是英主？不過因為一句童謠，一個夢，就誅殺多少姓李之人？身居高位者，對能幹的下屬，有幾人能沒有猜忌之心？」

　　隋文帝的事情，侍劍與石安倒是都知道，當時坊間講評書的，也就有人講那一段的。石安不由就緊張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公子會不會……？」

　　唐康望了他一眼，心中不由一動，嘻嘻笑道：「安叔不用擔心，我大哥聖眷未衰呢。我方才看到那邊院子裡有十來個歌姬，若是咱們家有事，別人避之惟恐不及，能有人來送禮嗎？」

　　他提起那些歌姬，石安與侍劍不由相對苦笑。唐康見二人神態甚是古怪，不由笑問：「這又是如何？那些女孩子有什麼古怪嗎？」

　　石安便把那些女孩子是彭簡所贈、石越吩咐的回話等等事由，給他說了一回。

　　唐康靜靜的聽完，想了一會，問道：「侍劍，信中寫了什麼？」

　　侍劍臉色尷尬，卻不說話，只把信給遞給唐康。

　　原來彭簡以為石越入京，必然會被皇帝加以大用，他便想趁機巴結石越，自來少年新貴，沒有幾個不好色的，而且韓梓兒與石越成婚經年，卻一直沒有生育，若在杭州，礙著韓梓兒的面，還不好冒然送歌姬，此時他們夫妻相別兩地，石越枕邊寂寞，他便讓京師的表親買了十幾個色藝雙全的女孩子，搶在石越回京之前，送到他府上，料想必能投其所好……但是他卻不太懂得含蓄之道，石越與韓梓兒結婚兩年多，雖然談不上如漆似膠，卻也是恩愛非常，他在信中隱約暗示韓梓兒沒有生育，對梓兒已是頗有不敬之意，這些話讓平日對梓兒百般維護的石越看到，自然非常生氣，所以才說出那等話來，意思是告訴彭簡：「那些女孩子沒有我老婆好。」

　　侍劍看到這些，本來就是非常尷尬了，事涉他的主母，哪怕是轉敘別人的話，說出來也是不敬。何況韓梓兒平素對下人非常和氣，在僕人中，也得頗得好感的；而站在他面前的唐康，更是韓梓兒的嫡親表弟，唐康平素與梓兒感情最深，是石府眾所皆知的事情。

　　果然，唐康接過信來，略略讀了一遍，就不由怒從心來，恨聲說道：「大哥罵他，已是客氣了，真是小人。明日便照樣告訴他就是了。」

　　秦觀湊過身子，看了信一兩眼，便已知端倪，唐康對此事反應激烈，只怕還不僅僅只是出於感情的因素，他想了一會，笑道：「賢弟，石學士此時，似乎不宜過多樹敵，把這些女孩子，好言好語送回便可以了。」

　　唐康畢竟年紀還小，心裡雖然知道秦觀說的有理，卻依舊氣鼓鼓的說道：「這個姓彭的，就這樣送回，實在難消我心頭之恨！」

　　「二公子，俗語說，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石安雖然不知道詳情，但卻也是不主張做得太過分的，只是石越有令，他卻不敢違拗，便盼著唐康出來做主。

　　秦觀見唐康還有不平之意，當下微微一笑，走到茶几邊上，用手指沾了剩茶，在几上寫了幾個字，笑道：「明日便把這幾個字交給彭簡便是。」

　　三人上前一看，秦觀寫的卻是「燕婉之求，蘧篨不殄」八個字。唐康是讀過《詩經》的，看到這句話，不由一怔，轉念一想，才明白秦觀的意思，不由莞爾，擊掌笑道：「妙哉！如此才算出了我胸中的惡氣。」

　　只是侍劍與石安，卻不免要莫名其妙了。他們自是不明白，秦觀引了《詩經．新臺》中的這句詩，也是在嘲笑彭簡──「你給我送枕邊人，雞胸駝背之人我可不喜歡！」

　　※※※

　　杭州，早春。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彭簡一身便服，走在杭州南郊的田間小道之中，身後緊緊跟著兩個小廝。江南的田野風光，讓彭簡這等市儈之人，也感到心曠神怡，忍不住出聲讚嘆道：「真是好一個所在！」

　　一個親信的小廝笑道：「老爺，這又是什麼好所在了？杭州十里八郊的，何處不是這樣的地方？」

　　另一個小廝卻忍不住問道：「老爺，我們跑到這鄉下，又是做什麼？」

　　彭簡笑罵道：「你們又懂什麼，風雅之地，有風雅之人。龍必潛於深淵，蘭必生於幽谷。我們可是來找一個蘭心蕙質的美人兒。」

　　「美人？用得著老爺您親自來尋嗎？」

　　彭簡笑道：「你們不知道，我費盡辛苦才找到此人的隱居之所，若非我親自來，必然請不動她。」

　　「又不是什麼公主娘娘，哪有這麼大的架子？官府相請，也敢不來？」兩個小廝撇撇嘴，顯得非常的好奇。

　　彭簡顯得心情極好，笑道：「倒也不是什麼尊貴之人，不過是子明學士的紅顏知己，以前京師有名的歌姬，芳名楚雲兒姑娘。我聽說她脫籍回了杭州，便讓人查閱戶簿，終於找到。」

　　「既是紅顏知己，為何不娶回家？我聽說石府連歌妓都只養了幾個人，還是石夫人買回來的。」一個小廝覺得這種事情，簡直不可思議。

　　另一個小廝拍了他的頭一下，啐罵道：「笨，明擺著嘛，石學士少年得志，你聽說少年人不愛女色的嗎？定是有懼內之病。」

　　「我聽石府的下人說，石夫人最是嬌柔滴嫩的一個人，怎麼會有好妒之病？」

　　「你懂什麼？石夫人結婚這麼久了，沒有一兒半女的，將來若一直不生育，便難免犯了七出；要是石學士收了小妾，後來先生了兒子，難免有一天她的誥命不保呢……便是不被休出，恩情轉薄，哪裡是女人受得了的？」

　　兩個小廝竟是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起石府的家事來，他們的心思，卻正是當時普通人的想法，如果聽到石越耳中，不免非常憤怒，他是再不許別人說梓兒一句壞話的；但聽在彭簡耳中，卻覺得理所當然，自己託表親送了歌姬，那邊託驛站送來急信，講了石越把歌姬送還，還有「燕婉之求，蘧篨不殄」八字回覆，彭簡也是讀書之人，立時便想到石越可能少年風流，重情重義之人，尋常女子，入不得他的法眼，恰好有門客提起石越在京師結識名妓楚雲兒，而這個女子也聽說已經脫籍回杭州。彭簡巴結上司，倒有一種鍥而不捨之心，便發心非要把楚雲兒尋出來，自己好從中給他們做一個冰人，由此不僅一舉博得石越的好感，更可以讓楚雲兒一生都感謝自己，留下一個大大的內援。只是他那表親，卻忘記在信中告訴他，京師有關石越的流言……

　　彭簡等人出了田間小路，又穿過一個村莊，出現在彭簡眼前的，是好一片翠綠竹林，鬱鬱蔥蔥，一條石徑小道，直通幽微之處。彭簡已知這便楚雲兒隱居之所，他知道楚雲兒艷名冠於一時，既然能自贖其身，想來積蓄不少，購下這片竹林田產，倒也並不稀奇。只是一般女子，誰不願得嫁有情郎？倒不必全為依靠終身。此次前來，畢竟只能動之情，而不必誘之以利。

　　他讓兩個小廝在林外等候，自己整整衣冠，沿著林間小道，一路逶迤前行，這片竹林甚大，走到深處，已是非常的幽靜，只隱約聽到有泉水流動的聲音，伴著自己踩著竹葉發出來的沙沙聲，真是雅緻之極。若不是知道楚雲兒是石越舊人，彭簡幾乎有一種想把此處奪為己有的衝動。

　　走了數百步之後，便到了竹林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好大的院落，便座立在離竹林約百步的地方，一條小溪繞著院子流向遠方。院子後面，是一望無垠的田地，此時未到農忙，田地裡並無農人的身影。彭簡朝著院子走了幾步，見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在井邊，叉著手指使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打水，便走過去，抱拳問道：「敢問公子，這裡便是楊家院嗎？」

　　那個男孩子扭過頭來，瞥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是外地來的？找親還是訪友？」語氣雖然生硬，聲音卻極是嬌軟。

　　彭簡吃了一驚，細細打量，不覺好笑，原來竟是一身男子裝束的小女孩，長相清秀，一雙漆黑的眼珠咕溜直轉，顯見也是個聰明的人物。他既不知道這女孩子和楚雲兒有什麼淵源，此時既想博得楚雲兒的好感，便加倍的客氣，笑道：「原來是位姑娘，多有得罪。在下前來，是想訪一位芳名楚雲兒的姑娘……」

　　小女孩聽到「楚雲兒」三個字，眼珠子一轉，給那個青年使了個眼色，說道：「楊青，你先把水打回去，別讓主人等急了。」青年連忙「嗯」了一聲，提著水，往院中走去。

　　小女孩望著他遠去，這才轉過身來，對彭簡笑道：「這位官人，我找看你是找錯地方了，這裡是楊家院，哪有什麼楚雲楚雨的？」

　　彭簡看她朝那青年打眼色，早知其中有古怪，當下笑道：「姑娘莫要誑我，我不是打聽清楚了，怎敢冒然來訪？實是特地來告訴楚姑娘一個舊友的消息，且有重要事情相商。若是姑娘與楚姑娘有什麼淵源，還勞煩通報才是。」

　　他說完，見小女孩依然在狐疑，又笑道：「楚姑娘改了姓，現在叫楊雲，不過杭州戶簿上，兩個名字都標著，斷然錯不了的。」

　　小女孩見他說得如此清楚，不由也有點吃驚，她打量了彭簡一番，問道：「你又是什麼人？」

　　「在下彭簡，現在是杭州通判。」彭簡故意謙遜的報出自己的官職。

　　那個小女孩叫阿沅，那個青年叫楊青，都是楚雲兒在杭州旱災時，收養的孤兒。便是這片院子、竹林、還有上百畝的田地，都是楚雲兒在杭州旱災時購下的，她回杭州後，已尋不著親人，便用積蓄，購置了一些產業，在此安身。待聽說石越來杭做知州後，她便讓人去戶簿上改了名字，怕的是石越檢視戶簿時，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卻不知，凡是改名的，都要留下檔案，若是石越細查戶簿，焉能不知？那改名之事，倒是多此一舉了。因此彭簡輕易便能從戶簿中尋著。楚雲兒在京之事，她隨身的丫頭，偶爾也和阿沅說起過，阿沅隨著楚雲兒，也學文字歌賦之類，平時楚雲兒總要讓專人去杭州或購買或抄錄邸報，凡與石越有關的報紙、書籍，必要珍重收藏，阿沅聰明伶俐，便常常主動替楚雲兒關注這些東西，因此這杭州通判彭簡的名字，她倒並不陌生。只不知道這麼大官前來找自家姑娘，所為何事？難道是石越託他前來？

　　想到此處，阿沅心中不由一動，臉上卻假裝迷糊，天真爛漫地問道：「杭州通判是什麼呀？」

　　彭簡以為她鄉村的小女孩，不知官職，也是正常，便笑道：「便是杭州的父母官，和杭州的知州大人一起，管理杭州民政的官兒。」

　　阿沅裝得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官呀？」

　　彭簡見她如此不知禮數，幾乎要笑出聲來，點點頭，笑道：「對，我就是官，可否替我通報？」

　　阿沅搖搖頭，說道：「你要告訴我是什麼事，才可以通報的。我家姑娘說，她從來不認識什麼官的。」

　　彭簡見她言語中已承認是楚雲兒的家人，心裡暗暗高興，笑道：「什麼事情，必須和你家姑娘當面說，至於說你家姑娘不認識官，那就未必了。我聽說石學士和你家姑娘便是舊識，這次前來，也與石學士有關。」

　　「什麼石學士木學士呀？我家姑娘哪裡便認識這麼大官，我看官人你是找錯人了。」阿沅依舊搖搖頭，轉身作勢欲走。

　　彭簡連忙用手攔住，笑道：「斷不會找錯人的，煩請姑娘通報，以免誤了大事。」

　　阿沅微微笑道：「誤不了什麼大事，我們鄉村之人，哪有什麼大事可誤？這樣，官人，我幫你通報一聲，你在這兒等著，找沒找錯人，得問我家姑娘，她自己最清楚了。」

　　彭簡被阿沅這麼一鬧，生怕楚雲兒不肯答應，連忙又說道：「姑娘通報時，切記轉告你家姑娘，這件事情與石學士有關。」

　　「知道了，你等著便是。」阿沅笑著說罷，便不再多言，轉身往院中走去。

　　彭簡這時才發覺，自己居然為了求見一個歌姬，在這裡低聲下氣，還要在門外等候，卻還生不起氣來，這件事若是傳將出來，定然成為一個笑柄。幸好他把那兩個多嘴的小廝留在了外面。

　　※※※

　　等了好一陣子，彭簡才看見先前和阿沅一起打水的青年走了出來，他連忙迎了上去，問道：「小哥兒，怎麼樣？」

　　楊青對他揖了一禮，笑道：「我家姑娘有請彭大人，只是不便親迎，還望大人恕罪。」

　　彭簡笑道：「無妨，那就有勞領路了。」

　　「請跟我來。」楊青一面說，一面領著彭簡朝院中走去。

　　進了院落之中，彭簡這才發現，這個院子，並非普通的農家院落，院子的西北角上，蓋滿了一座座類似於作坊的房子，而時時能聽到牛騾驢等牲畜拉磨的聲音，而各作坊中，堆滿了甘蔗與甘蔗渣。彭簡也知道製糖業在當時，本就是高利潤行業，自從石越通商倭國之後，倭國不產糖，而糖更一躍成為可以與絲綢相提並論的暴利產業。當時臺灣被稱為琉球，並未正式納入大宋行政版圖，大陸種植甘蔗，首推廣東福建四川，唐家更是在老家四川大辦發展製糖業，只是當時生產效率低下，產量遠遠不能滿足需求。兩浙地區的甘蔗種植，雖然比不上三地，所製之庶糖，質量亦顯低下，但是因為省卻運輸費用，賣到高麗、倭國，其利潤也相當可觀，而所佔用農夫時間亦少，因此民間頗有百姓以此為副業。這楊家院有製糖業，本身也是並不奇怪的。只是彭簡料不到楚雲兒竟然頗善經營，卻不免吃驚；而楊家院外示清幽，內實熱鬧，更出乎他的意料──他哪裡又能知道，楚雲兒一個女孩子家，一顆癡心寄託在一個不可能的人身上，再也沒有辦法接受別的男子，若是隱居山林，不與人來往，整日無所事事，胡思亂想，便不早死，也難免心理變態。楚雲兒實在是刻意尋一個避世而又熱鬧的所在，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來打發難捱的光陰。

　　因相思而寂寞的時候，最怕一個人獨處。若能看著旁人的熱鬧，雖然不能減相思分毫，卻至少可以讓自己感覺到世界的生氣。

　　楊青見彭簡打量院子，笑著解釋道：「西北角是作坊，做的蔗糖產量並不太大，不過略略可以讓村裡補貼家用。我家姑娘卻是住在東南角，那裡靠近一處泉水，是個很漂亮的地方。」

　　彭簡唔了一聲，笑道：「我也料到你家姑娘本是清潔高雅之人，畢竟不與群芳相同，怪不得石學士與她相善。」

　　楊青見他說話文縐縐的，便有幾分聽不懂，只是猜到是誇獎的話，便笑道：「您過獎了。」又聽他說到石越，心裡卻不免又有幾分驕傲，卻又沒來由的有幾分難受。

　　於是二人也不再說話，楊青默默地把彭簡引到院中東南角溪邊一處宅前，這才說道：「已經到了，便請大人進去相見。」

　　彭簡定睛打量這座宅子，卻見粉牆柳樹，雖然不大，卻也非常的幽致。不由暗暗點頭，見楊青不進去，不由奇道：「你不進去嗎？」

　　楊青搖搖頭，笑道：「我們這些男子，都是住在那邊的。」說罷朝宅子邊上的一排小屋呶呶嘴，神色中卻有幾分難受。

　　彭簡見他神態，立時便明瞭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正要叩門進去，大門早已「吱」的一聲開了，阿沅換了一身光鮮的裝束──卻依然是男裝，走了出來，對他笑道：「彭大人，我家姑娘有請。」

　　「有勞。」

　　彭簡隨著阿沅走進客廳坐下，打量客廳，卻見西面牆上掛著一幅字帖。他不由站起身來，細細欣賞，只見雖然是龍飛鳳舞的狂草，但是字跡中卻自有嫵媚娟秀之意，顯是女子所書，上面寫的是一首詞，彭簡輕聲讀道：「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如許。更南浦，送君去。涼生岸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斷雲微度。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

　　再讀落款，卻是「調寄《賀新郎》，某日楚雲醉書石詞」，彭簡不由心中暗喜，石詞流傳甚廣，這闋詞外間卻從來沒有人聽說過，可見石越果然與楚雲兒交情匪淺，而楚雲兒對石越，也絕未忘情。

　　正在想入非非之際，身後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彭大人遠來，多有怠慢，還請恕罪。」

　　彭簡連忙轉過身去，見一個眉目如畫的女子，正朝著他盈盈下拜，連忙還禮，說道：「冒昧打擾賢主人，還望見諒。」

　　楚雲兒又請彭簡坐了，方才問道：「彭大人，不知你特意尋訪奴家，所為何事？」

　　彭簡指了指那幅字帖，笑道：「方才讀到一首好詞，敢問姑娘，卻是何人所作？為何坊間從未聽過？」

　　楚雲兒瞥了那幅字一眼，淡淡地回道：「彭大人見笑了，那不過是一個故人所作，不足為外人道也。」一面對侍立一旁的阿沅說道：「阿沅，把那幅字收起來。」

　　彭簡笑道：「請恕下官失言，只是姑娘……這字可以收起來，心裡的人，又如何能收得起來？」

　　楚雲兒身子一震，抿著嘴笑道：「奴家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大人若是沒什麼事情，奴家一個婦道人家，不便留客……」

　　彭簡笑道：「楚姑娘不必下逐客令，下官這次前來，卻完全是為了楚姑娘好，妳就真的不想和寫那首詞的人，再見上一面嗎？下官不妨直說，若是姑娘答應，在下願意做個冰人……」

　　「彭大人。」楚雲兒背轉身去，打斷了彭簡的話，「請你不要再說這些話。若是沒有別的事情，我就不留您了。」

　　彭簡不料她不問情由，便如此斷然拒絕，不禁愕然，說道：「我可是一片好意，錯過這個機會，只怕姑娘後悔。」

　　「奴家後悔不後悔，不勞彭大人操心。」楚雲兒斷然拒絕。

　　彭簡萬萬料不到是這種情況，不禁有點惱羞成怒，正要發作，轉念想到她與石越的關係，總算硬生生的忍住，說道：「姑娘，妳再想想。只要妳應允，我自然替你考量周詳，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勝過兩地相思，整日守著空閨……」

　　「多謝彭大人費心了，阿沅，替我送客。」楚雲兒竟是不容他多說，說完便往內房走去。

　　彭簡一臉尷尬，偏生不能發作，也不待阿沅相送，便逕自甩袖而去。阿沅也顧不得得罪了彭簡，連忙往內室走去，卻見楚雲兒坐在鏡子前邊發呆，她輕手輕腳的走過去，摟著楚雲兒的肩膀，笑道：「姑娘，我看那個姓彭的，也是好意，為何……」

　　楚雲兒勉強一笑，淡淡的說道：「阿沅，妳還小，不懂人間的險惡。若是他果然於我有意，他知道我的性子，自會親自前來，便不能親自前來，也會有一紙手書。何必去託別人？姓彭的不過是看他青雲得意，想拿我做工具罷了，我又豈能在他面前自甘下賤，為他所輕？」

　　「姑娘，他真有那麼好嗎？不就是官大嗎？既然他這麼無情無義，不如另找個人嫁掉便是。天下未必沒有好男人。」阿沅是小姑娘脾氣，卻沒有那許多忌諱。

　　楚雲兒摸了摸阿沅的小手，苦笑道：「有些事情，非碰上才會懂得。我也不必嫁人，現在這樣，照樣活得挺好，不是嗎？」

　　阿沅嘟著嘴，搖了搖頭，「我看妳心裡苦得很，有什麼好的？我聽說石夫人一直無子，或許……或許有一天，他會念著舊情吧？」

　　「傻孩子，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你不明白，他的心有多大！比起他的理想來，就算他喜歡我，也不會娶我，何況他對我，不過是朋友的感情罷了。況且，我也不能和桑家小妹妹去爭他的，那個女孩……」楚雲兒淡淡的說道，似乎在說別人的事情一般，但是便是阿沅這樣的小姑娘，也知道她的心，此時是碎的！

　　在痛苦的時候強顏歡笑，其實是一件最容易不過的事情。

　　※※※

　　彭簡鬱鬱回到府中，一肚子的悶氣，真是無處發洩。似他這種人，若是吃了上官的臉色，便能若無其事；但若是吃了下位者的臉色，卻不免要百般的煩悶與氣惱。

　　氣沖沖的走進中堂，管家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說道：「老爺，有京師的來信。」

　　「什麼京師的來信？不看，別來煩我。」彭簡大聲喝道，停了一會，又對管家喝道：「把家裡的那些歌姬，每人打十板子。」

　　管家完全不知道那些歌姬怎麼就惹著彭簡了，只是當時家養的歌姬地位低下，被主人打罵，實在是尋常不過的事情，管家也不願意為這些女孩觸彭簡的黴頭，連忙答應：「是。」可憐彭家的歌姬，無辜便要受池魚之殃。

　　管家剛剛走到大廳門口，又聽彭簡喝道：「回來。」他連忙又跑了回去，聽彭簡訓道：「你跑什麼跑？」當真是動輒得咎。

　　管家也只能暗叫倒楣，連忙給自己打了幾個耳光，低聲下氣的說道：「小人知錯。」

　　彭簡皺著眉毛看了他幾眼，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算了算了，方才你說京師的信，什麼信？」

　　「是京師的表舅爺來的信。」管家連忙把信遞上。

　　彭簡接過信來，拆開細讀，才讀到一半，不由喜笑顏開，原來這封信中，才說到石越此時的情況，並不樂觀。「原來這小子竟然也有倒楣的一天！哈哈……」彭簡一面拿著信，搖頭晃尾的往書房走去，「石敬塘之後，有異志……」突然，一個念頭從他腦中閃過，他連忙衝到書房，鋪開一張白紙，也來不及磨墨，便用墨筆沾點唾液，把在楚雲兒家看到石詞默了出來，細細研究。

　　對著好首詞，反覆讀了幾遍，彭簡的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驚喜之色，他忍不住自言自語的說道：「好你個石越，難不成真是石敬塘之後，居然敢寫反詞！」一面又取出一支朱筆，在石越盜用的張元幹的那闕《賀新郎》上圈點。

　　「故宮離黍？誰的故宮？這興亡之嘆，從何而來？……崑崙傾砥柱？我大宋還好好的，石越到底在感嘆什麼？……什麼又叫天意從來高難問？……什麼又是萬里江山知何處？」彭簡一面寫，一面又驚又喜，驚的是石越寫出如此詞來，只怕當真是什麼石敬塘之後；喜的是這麼一宗大富貴，竟然落到了自己手上！

　　喜不自禁的彭簡，一面叫來心腹手下，暗暗監視石越家眷和楚雲兒住所，一面趕忙寫了一份彈劾石越的奏章，用加急密報，連夜急人送往京師。

　　※※※

　　汴京大內。

　　這些天來，趙頊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誠如《汴京新聞》所說，這次的事件，肯定就是有人在陷害石越！但是是誰在陷害石越是一回事，陷害的內容有沒有可能是真的，是另一回事！如果石越真的是石敬塘之後，即便他本人沒有野心，但是這種謠言出來後，若是石越權勢日重，就難免有一天某些貪圖富貴之輩，給石越也來一次黃袍加身！這種謠言只要存在，總會有人想讓它變成真的。但是趙頊也不願意就這樣殺了石越或者不再重用石越，如果不是真的，趙頊可不希望遭到後世的譏笑，此外顧念到與石越的君臣之情，石越這個人人材難得，都讓趙頊不願意冒然做出任何決定。

　　這些天幾乎每日都要召見石越，與他隨便談談，瞭解他對一些政務的想法，更讓趙頊越發的珍惜石越這個人材。但是關於遼事，他卻不願意問石越的意見，因為戰爭是野心家的機會，他不希望石越在這件事上，加重他的疑惑。

　　「國家現在的狀況，臣自出知杭州後，感受越發的深刻，如今的大宋，養兵百萬，卻常患無兵可用；賦稅多如牛毛，卻常患國用不足；官吏十倍於古，卻常患無官可用；百姓便遇豐年，也往往今日不知明日的死活……」

　　「卿回去，可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麼辦法改變這種狀況。趁著現在還得及，咱們君臣合力，還可以改，可以變……」

　　趙頊閉著眼睛，想著和石越的對話，不由憂慮更深。突然，聽到內侍的報道：「陛下，韓丞相與三位參知政事求見。」

　　「宣。」趙頊霍然睜開雙眼。

　　不多時，韓絳與呂惠卿、馮京、王珪聯袂走了進來，叩拜見禮。

　　「眾卿平身，有什麼事情要稟奏嗎？」趙頊看著他們的表情，便知道出了大事。

　　「陛下，這裡有杭州通判彭簡的急奏……」韓絳雙手把一份奏疏托過頭頂，恭恭敬敬的遞上。

　　趙頊讓內侍接過奏摺，奇道：「彭簡？什麼事值得驚動卿等四人一起前來？」

　　韓絳苦笑道：「這件事，臣等有爭議，故此請陛下聖裁。」

　　「爭議？」趙頊一面說一面打開奏摺，才看了幾眼，臉色就沉了下去，奏摺中所敘，正是彈劾石越寫反詞，而且說石越通商高麗、倭國，是欲結外援以自固；訓練水軍，其心更屬難測。字字誅心，直欲置石越於死地。

　　「臣認為，本朝一向恩遇士大夫，例無以言罪人之事，似彭簡折中所說，一來並無實據，二來多屬附會，實在不足以驚動聖聽，本欲對彭簡嚴加訓斥，但是呂參政卻頗有異議……」韓絳一面說，一面把目光投向呂惠卿。

　　趙頊「嗯」了一聲，望了呂惠卿一眼，問道：「呂卿，你有何異議？」

　　呂惠卿連忙出列，朗聲答道：「陛下，若在平常時候，這等摺子上來，的確不必深究。才子詞人，自寫自的興亡之嘆，本也平常……但這個時候，臣雖然相信石越是個忠臣，只是眾口鑠金，臣以為還是應當問明石越，或使御史查明此案，使清濁自分……」

　　「問明石越？」趙頊意味深長的問了呂惠卿一眼，反問道。

　　「正是。」呂惠卿一時竟拿不定皇帝打的什麼主意。

　　趙頊冷笑一聲，把奏章丟到一邊，轉過頭對韓絳厲聲說道：「丞相，你替朕告訴彭簡，人家自寫自己的詞，不必引申太廣了。石越通商與練水軍，是朕知道的！水軍提轄，是朕親派的！那些捕風捉影的話，不是他彭簡身為朝廷大臣所應當亂說的！」

　　呂惠卿聽到皇帝聲色俱厲、幾近於訓斥的話，這才知道皇帝對石越還有保全之意，但是如此千載難逢的良機，他怎肯放過，連忙跨出一步，說道：「陛下……」

　　「呂卿還有什麼要說的？懷古之詞，實在不必大驚小怪。」

　　呂惠卿恭身答道：「誠然。但臣也有疑惑的地方……依彭簡所說，這首詞是在石越交好的歌妓楚氏處尋著，而偏偏此詞，坊間流傳的《石學士詞鈔》，並無收錄；教坊歌女，亦從無傳唱者。若是平常之作，為何又秘而不宣？陛下可以細讀這首詞，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馮京忍不住說道：「一首小詞，未流傳於坊間，也是平常。」

　　「若是我與馮參政的詞，不能流傳，倒並不奇怪，但這是石九變的！」

　　趙頊細細思量呂惠卿說的話，不由也有幾分疑惑起來，沉吟道：「這……」

　　馮京見皇帝猶疑，不由急道：「陛下，本朝祖宗以來，未嘗以言罪人，況且石越一介書生，若說有反意，他又憑什麼造反？」

　　呂惠卿反駁道：「陛下，現在不能，不代表將來也不能。不過，臣也以為石越人才難得，因此要盡量保全……他牽涉這麼多事情，若不辯明，就難以大用，用之也不能服眾！陛下或者就此一切不問，讓他去太學做教授、白水潭做山長，或者給一散官閒置，不使他掌大權，用人事；或者就要讓他辯明一切，使清濁分明……」

　　韓絳心中十分惱怒呂惠卿風頭太健，其實他本來並沒有特別為石越分辯的意願，這時候卻終是忍不住，說道：「陛下，臣看彭簡也不過是在一個歌女家看到這首詞，是不是石越寫的，都還難說，許是彭簡與石越在任上有隙，懷恨構陷，也未嘗沒有可能！若就這樣捕風捉影讓石越自辯，形同污辱，不如先遣人去審那個歌女，看是否真有其事，再問石越不遲！」

　　趙頊想了一想，點點頭，「丞相說得有理。」

　　呂惠卿見皇帝認可，不敢繼續爭辯，連忙說道：「臣也認為韓丞相說得有理，如此就讓彭簡去查明證據，也可穩妥。」

　　馮京冷笑道：「讓彭簡去查，又如何能公正？不如由兩浙路提點刑獄公事晁端彥去查。」

　　呂惠卿故意遲疑了一下，說道：「臣聽說，石越在兩浙路官員中，威望甚高……」

　　王珪見二人爭執，韓絳又朝自己打眼色，知道自己終究是不可能置身事外了，只得出來折中，道：「陛下，不如將那個歌女著晁端彥提來京師，讓韓維審理，再欽點兩個御史去旁聽，這樣該迴避的人，都迴避了，如果有人想污蔑石越，石越就在京師，也可以對證……」

　　趙頊點點頭，說道：「就依王卿所言！這件事情，要快點弄清楚。」

　　待他的一相三參退下之後，趙頊長長的嘆了口氣，心中苦笑：「弄清楚了又怎麼樣？如果真的是石越所寫？朕還能殺了他？這些東西，又算得了什麼真憑實據？徒亂人意罷了！」

　　※※※

　　杭州錢塘，市舶司衙門。

　　「你說什麼？」蔡京騰的站起來，犀利的目光逼視著彎著腰，站在他面前的家人蔡喜。幾個歌姬被嚇壞了，一下子都停止了彈唱，不知所措的望著蔡京。

　　蔡喜望了那幾個歌姬一眼，又望了望蔡京。

　　蔡京把袖子一揮，對那些歌姬喝道：「都退下去吧。」

　　蔡喜望著那些歌姬都退了下去，這才低聲說道：「大人，斷不會錯的，小人在迎春樓與彭簡家的兩個家人喝酒，聽他們說的……」

　　「彭簡敢派人監視石大人家眷！」蔡京站起身來，背著手思忖。

　　「不止是石大人家眷，還有楊家院的，一個叫楚什麼的女子。」

　　「楚？……楚雲兒？」蔡京突然想起楚雲兒的名字，追問道。

　　蔡喜忙不迭的點點頭，「正是，正是楚雲兒。」

　　「姓彭的想幹什麼？」蔡京自言自語道，他憑直覺就知道彭簡敢這樣做，一定有大問題。

　　蔡喜以為蔡京在問他，連忙答道：「依小人之見，一定是不利於石大人！」

　　「難道朝中有什麼不對？」蔡京心道，但他馬上就打定了主意：「大丈夫不能五鼎食，便當五鼎烹，我被石越舉薦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石黨了！這時再猶疑，也來不及了。」他走到蔡喜跟前，壓低了嗓子，沉聲說道：「我親自去石府，和陳良商議，你立即安排心腹差人，多帶人手，趕去楊家院，說楚雲兒涉及市舶司一樁走私案，將那個地方看管起來，把彭簡的人全部趕走。我見過陳良，再去那裡計議。」

　　「是，我立即去辦，大人您放心。」蔡喜連忙答應。

　　蔡京寒聲說道：「你知道我的規矩，不要怕什麼，把彭簡的人全部趕走，不許他們帶走楊家院的任何東西，有什麼事情，我來擔著！」

　　「大人放心，小人是辦慣事的人，豈能不知道輕重？」蔡喜答應著，告辭而去。

　　蔡京目送著他離開背影，忍不住冷笑道：「彭簡這個蠢貨！既然要對石大人不利，卻又如此束手束腳、瞻前顧後，不管你有什麼打算，我蔡京也能讓人證物證，一齊消失！」一面高聲喝道：「備馬，去石大人府！」

　　※※※

　　杭州石府。

　　石越入京之後，因為司馬夢求未歸，所以府上事務，一向由陳良、石樑打理；因為公務已經移交彭簡處理，所以陳良這些天顯得非常的輕鬆。

　　蔡京剛剛在石府大門前下了馬，正要讓差役通傳，忽然聽到北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轉瞬的工夫，一白兩黑三騎呼嘯而至，「吁！」的一聲，勒馬停在石府大門前十步左右的地方。馬上的三個騎客熟練的翻身下馬，箭步直奔石府大門而來。

　　「侍劍？」蔡京望著為首的那個少年，不禁失聲喚道。這時候遇上石越的心腹書僮，真的是又驚又喜了。

　　侍劍聽到有人叫他，向這邊轉過臉來，見是蔡京，急忙走了近來，笑著行了一禮：「蔡大人。」

　　蔡京卻不敢受他的禮，不待他拜下，便已經扶起，問道：「你怎麼回來了？不是隨學士去京師了嗎？」

　　侍劍笑道：「我是特意回來報平安的。」一面高聲向另外兩個家人說道：「你們先進去，告訴夫人和陳先生，我回來了。等會兒就去參見。」

　　這會工夫，蔡京的心思已轉了幾轉。石越特意讓親信的書僮回來報平安，可見京師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平安的事情！否則的話，石府多的是人差遣，怎麼可能讓侍劍受這來回奔波之苦？

　　他把侍劍拉到一邊，看了一下四下無人，低聲問道：「京師裡一定發生什麼大事了，是不是？」

　　侍劍淡淡一笑，道：「蔡大人不用擔心，沒什麼大事。若有大事，我還報什麼平安？」

　　蔡京見他如此神態，不由也放了幾分心，他知道侍劍做事老成，多問無益，便不再追問，轉過話題，說道：「沒什麼事便好。杭州卻是出了幾件怪事，我來此，正是要找陳先生商議。」

　　侍劍眉毛一挑，道：「怪事？」

　　蔡京點點頭，卻不再多說，道：「此處不是說話之所，先進府再說吧。」

　　「也好，我去叫了陳先生，到他的書房說話。那裡很幽靜。」侍劍聽蔡京的語氣，知道必是有密事相商。

　　※※※

　　陳良的書房在石府的西花園，是單獨的裡外幾間的二層小樓，的確是個幽靜的地方。

　　侍劍與陳良靜靜聽蔡京說完蔡喜報告的事情，不由有點目瞪口呆。侍劍畢竟年歲還小，對於事情所見未深；而陳良卻並不太懂得權謀機變。二人聽說彭簡如此大膽，竟是一時都呆住了。

　　蔡京一向自視甚高，對二人如此反應，倒也不以為怪，他望著侍劍，又追問了一句：「侍劍，你在京師，果真沒有聽到一點風聲？」

　　侍劍搖了搖頭，說道：「京師的確有謠言，但是皇上很信任我家公子，幾乎每日都會特意召見，這樣的恩寵，是天下少有的。」說著，便把京師發生的事，簡略的介紹了一下，只是他出發的時候，彭簡的奏摺還沒有到汴京，卻也不知道更多的情況。

　　蔡京聽他說完，低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望著陳良與侍劍，說道：「依在下之見，必然是彭簡也聽到了一些風聲，在搞什麼古怪，而這個古怪，又必然與楚雲兒有關……」

　　「可是他又能玩出什麼花樣來呢？」陳良疑惑的問道。

　　蔡京微微一笑，道：「他能玩出什麼花樣來，我們在這裡想是想不出來的。但不管他玩什麼花樣，我們都要搶得先手。想來彭簡也是因為心懷忌憚，所以不敢亂來，這就給了我們機會。我已經囑人，說楚雲兒涉及市舶司一樁走私蔗糖案，去楊家院將彭簡的人趕走，把楊家院控制起來。等一會兒，我再自己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從楚雲兒口中，探聽出點什麼來？」

　　侍劍與陳良見蔡京如此膽大妄為，又是吃了一驚，但是此時他們卻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只得依他行事。侍劍知道石越與楚雲兒交情非常尋常，生怕蔡京亂來，想了一想，說道：「蔡大人，楚姑娘與我家公子交情非同尋常，大人去若是探不出什麼話來，便讓小的去一次，或者更容易讓楚姑娘相信些。」

　　蔡京豈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如此甚好。」

　　「那……這些在本府周圍的人，又要如何處置才好？」陳良問道。

　　「很簡單。」蔡京望了屋外一眼，冷笑道：「膽敢監視朝廷重臣，他們是御史臺還是帶御器械侍衛？統統抓起來，嚴刑拷問，拿到證據，憑此一條，日後便能讓彭簡吃不了兜著走。」

　　陳良與侍劍聽到他的話，都不禁心中一寒，蔡京卻若無其事的繼續說道：「杭州的情況，要修書急送京師，報與石大人知道。我們三個，都在石大人的船上，有些事情，石大人不方便做的，我們要替他做了，似彭簡這樣的白癡，本來就不配做石大人的對手……」

　　侍劍低著頭，想了半晌，抬頭望了陳良一眼，咬咬牙，道：「陳先生，這件事情，就照蔡大人的主意辦了，我看這樣處置，再差也不可能給公子惹麻煩的。」

　　陳良沉默良久，終於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兩件事情，的確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蔡京見二人答應得勉強，不由暗暗冷笑，心裡便有幾分看不起陳良，當下略帶嘲諷的說道：「若是陳先生覺得下不了手，其實倒有更好的辦法，陳先生只需將這些人抓起來，送給晁美叔，然後自己親自去看晁美叔審案。自然有人替我們用大刑的！到時候，還有一個人證在那裡，看彭簡如何脫身？！」

　　侍劍卻沒有聽出來蔡京嘲諷的語氣，拍手笑道：「這個計策好！既然說定，我們就分頭行事，先辛苦蔡大人去一次楊家院；陳先生去安排官兵抓人；小的還得先去見夫人，想來夫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侍劍剛出了西花園，就被一個丫頭一把拉住，嗔怪道：「侍劍，你跑哪去了？讓我好找，夫人等你好久了。」

　　侍劍連忙賠禮，笑道：「姐姐容我去換件衣服。」

　　「哪還顧得了這麼多呀？先去見夫人吧。」丫頭也不容分說，拉著他便入內院走去。

　　侍劍心裡暗暗苦笑，不管他在外面怎麼樣，到了屋裡，卻始終是個書僮。被丫頭連拉帶扯，到了後園，也來不及整整衣冠，就聽那個丫頭高聲叫道：「夫人，侍劍來了。」

　　「讓他進來吧。」聲音既潤且柔，自是韓梓兒無疑。

　　侍劍連忙隨便拍了一下衣服，快步走進後堂，見韓梓兒坐在廳中右側上首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針線和一隻未繡好的香囊，卻是一直沒有下針。侍劍心裡一由偷笑：明明擔心得要死，卻還要拼命掩飾。他也不敢多看，給韓梓兒叩了個頭，道：「給夫人請安。」

　　「嗯，你起來吧，一路辛苦了。」梓兒柔聲道。

　　「謝夫人。」侍劍站起來，拆開隨身帶著的包裹，取出兩封信來，遞給梓兒身邊的丫頭，笑道：「公子讓小人回來，給夫人報個平安，他在京師一切安好，請夫人勿念。這裡有公子和舅爺的家信，另外老夫人給夫人帶了一些東西，不知道已經送進內堂沒有？」

　　梓兒從丫頭手中接過信來，輕輕點點頭，說道：「已經送進來了，我讓他們兩個去休息了，你再辛苦一會兒，我還有話問你。給侍劍看個座。」她後一句，卻是對丫鬟說的。

　　「不敢，夫人吩咐便上，小人站著侍候就行了。」

　　梓兒一顆心思早已飛到石越身上去了，哪裡還聽得見他在說什麼？先拆開石越的家書，默默反覆讀了幾遍，石越卻是盡撿好的說，無非是一切平安，好得不能再好，讓梓兒在杭州好好照顧自己，不用掛念之意，除此之外，便是些夫妻之間的相思情話。梓兒讀完之後，張嘴欲問侍劍，想想不妥，將石越的書信珍重摺好，交給丫頭，又拆開桑充國的家書，細細讀來：「……近日朝野間雖有不利於子明之謠言，但以愚兄之見，則子明聖眷未衰，不足掛心。且奸人陷害之意甚明，皇上聖明，當不會為宵小所欺，賢妹大可放心。開封府已經通緝奸人，愚兄與《汴京新聞》亦全力為子明辯污，便是《西京》報，亦難得深明大義。愚兄相信不久一切將水落石出，子明必受大用，賢妹在杭，須得保重身體，勿為流言所擾……」

　　桑充國根本不及石越十分之一的瞭解他妹子，雖然他信中是關切之意，卻全然沒有想到，梓兒遠在杭州，高門大院，雖然自有丫鬟婆子多嘴，可也不可能這麼快聽得見什麼流言。反倒是他這封家書，讓梓兒的心一下子就懸起來了。

　　「侍劍，公子在京師，究竟怎麼樣？」梓兒一面把桑充國的信收起來，一面裝作漫不經心的問道。

　　侍劍瞅見梓兒不對，心裡早已惴惴不安，這時也只得勉強笑道：「一切都好。」

　　「你是大哥用慣了的人，若是一切都好，為何讓你千里迢迢跑回來？」梓兒一下子就發現了其中的破綻，她心裡一急，張口便把「大哥」給叫出來了，臉上不由一紅。

　　侍劍笑道：「夫人想想，若是有什麼事，公子怎麼會讓小人回來呢？那邊不更需要小人嗎？讓小人回來，是公子顧念夫人之意。」

　　「那京師朝野的謠言，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侍劍知道瞞不過了，心裡一面暗暗怨怪桑充國，一面陪著笑說道：「那是小事，公子說怕夫人擔心……夫人盡可放心，小人回來之前，皇上幾乎一日一見，君臣之間相談甚歡，絕不會有什麼事的。」一面又詳詳細細說起揭貼的事情，梓兒聽得膽戰心驚，直到知道皇帝並沒有降罪之意，這才稍稍放心。

　　她心裡頭又是溫馨又是難受。溫馨的是知道石越關心自己，不願意讓自己擔心，所以才瞞著自己，那全是一種體惜之意；難受的是自己終究不能為他分憂，覺得自己竟是一個多餘的人，甚至是他的累贅。這樣心思百轉，不由平添一分自怨自艾之意。

　　她性子溫柔，遇上不開心的事情，也斷不肯遷怒別人，卻又沒什麼閨中密友，無人傾訴，又要顧著在眾人面前不要失態，眼淚湧上眶來，也只得生生忍住，低聲說道：「你休息幾天，還是辛苦一下，趕回京師。京師氣候比南方要冷，我縫了件貂袍，你替我帶過去。替我告訴公子，我只要他平平安安便好。」

　　侍劍連連點頭答應，欲要寬慰她幾句，卻有身分之隔，正要告退，一個女子掀開珠簾，闖了進來，看見侍劍，劈口就問：「侍劍，你回來了？」

　　「阿旺姐姐。」侍劍連忙答應。

　　阿旺走到梓兒身邊，將手裡一堆東西交給一個丫頭，笑道：「夫人，這是給您買的顏料與筆、紙，還有琴弦。」

　　侍劍吐吐舌頭，笑道：「這些東西還要妳親自去買？」大戶人家，丫頭侍女亦有大小之別。

　　「別人買的不合適。」阿旺自入石府之後，早已不是當年做歌姬的模樣。她瞧見梓兒神態，知道她心情不佳，便故意要說有趣的事情，笑道：「剛剛進府的時候，看到府中的官兵在外面抓人，聽說竟是膽敢覷視咱們府上的，不料天下竟有這麼傻的賊，太歲頭上動土！侍劍，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侍劍不由暗暗叫苦，支支吾吾說道：「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梓兒見他這神態，一顆心又提了上去，問道：「侍劍，你老實告訴我罷。」

　　侍劍見韓梓兒問得雖然溫柔，但是神色卻甚是堅定，知道不能相瞞，只好說道：「夫人，這件事情……」說著往左右看了一眼。

　　梓兒見他如此，心中更是擔心，往左右看了一眼，對丫鬟婆子們說道：「妳們都下去吧，阿旺，妳去外面看著點。」

　　待眾人答應著一一退下，侍劍這才把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末了，又叮囑道：「夫人，這件事本不當告訴妳，但小的又怕妳擔心，想得太多。只是此事，便是再親密的丫鬟婆子，親戚朋友，都不可以說的，否則公子就麻煩了。」

　　梓兒這時早已聽呆了，她是第一次知道有楚雲兒這個人的存在！

　　「我理會得。」梓兒勉強一笑，說道：「你說那個楚雲兒姑娘，現在在杭州？」

　　「是啊，在杭州楊家院，我們也不知道彭簡要搞什麼鬼。」

　　梓兒想了一想，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說道：「我想去見見她。」

　　「夫人？」侍劍吃了一驚，他哪裡能明白女人的心事？

　　梓兒柔聲說道：「你放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依你所講，以前大哥煩惱的時候，也常去她那裡，我猜大哥沒有娶她，也不過是因為身分地位不相配，既是她能明白大哥的心思，替大哥寬心解悶，我又有什麼捨不得把她收進府中呢？」梓兒說到此處，心中一痛，臉上卻依然裝出極其勉強的笑容。

　　「這，這……小的以為公子絕對沒有這種意思才對。」侍劍碰上這種事情，不由有點語無倫次了。

　　梓兒強笑著看了他一眼，把頭轉過一邊，道：「你說我是那種只會妒嫉，不識大體的女子嗎？」

　　侍劍慌得連連擺手，「不、不是，夫人溫柔賢淑，上上下下無不知道的。」

　　「那就行了。我幫不上大哥什麼忙，反累得讓他替我操心……」梓兒說到此處，神情黯然，轉又強笑道：「你不知道，但凡一個女子，只是惟願她喜歡的人好的。我去見見她，有些事情你們男人說不通，也許我就能說通了。」

　　侍劍見阻擋不住，只好說道：「夫人，那我去安排一下。這件事，要隱秘一點好，妳也不能帶太多的人，到時候，只說去拜佛。」

　　「你去安排吧。」梓兒微微點頭，柔聲答道。

　　侍劍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那些丫鬟們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她都沒有注意。她坐在哪兒，望著繡包上的鴛鴦發著呆。憑著直覺，梓兒知道石越遇上了大麻煩，她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女子，豈能看不透事情？只是一直被幸福的呵護著，沒什麼太多的世事經驗罷了。她擔心著石越的安危，責怪自己不能夠為他分憂……特別是當她想起那個叫楚雲兒的女子之時，心中更是一陣陣的刺痛。沒有人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喜歡的人，但是如果自己的丈夫，真正喜歡的，竟是那個叫楚雲兒的女子呢？一直以來，石越有什麼煩惱，從來不會向自己傾訴，自己只是如一個小妹妹一樣被呵護，連稱呼也是「大哥」、「妹子」……

　　如果真是那樣，也許自己能做的，是悄悄的躲在一邊吧？梓兒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

　　楊家院。

　　蔡京趕到之時，楊家院以外三里的地方，都已在市舶司的控制之下。

　　蔡喜給他牽了馬，笑道：「彭簡的人都是飯桶，一直在旁邊轉悠，根本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現，一來就被我趕跑了。」

　　蔡京冷笑道：「人家沒犯什麼事，他就敢光明正大的圍村？不怕官逼民反？楚雲兒呢？怎麼樣？」

　　「小人沒敢驚動。」

　　「你引我去見見她，我們終不能一直圍著這個地方，久了必生事端。」蔡京一面走，一面說道。

　　※※※

　　楚雲兒早就知道不對勁。

　　自從彭簡來過之後，十幾個陌生人便在楊家院附近鬼鬼祟祟的出沒。杭州現在雖然也是人來人往，商賈雲集的地方，但在楊家院這樣的鄉下，若有陌生人出現而不立時被鄉民們知道，那才真是奇怪之極的事情。

　　到了今天，事情更是越發的鬧大了，杭州市舶司的差役，也不說原由，如狼似虎的把楊家院圍住，說是要辦什麼案子，她卻不知道那些鬼鬼祟祟的陌生人，也被這些差役給趕走了。

　　整個楊家院的百姓，都惴惴不安，奇怪的是，那些差役卻並沒有入院子裡騷擾。

　　「姑娘，有個官兒在外面求見，自稱是提舉杭州市舶司公事蔡京。」阿沅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

　　楚雲兒望了阿沅一眼，見她臉上有擔憂之色，她輕輕拍了拍阿沅的小臉，微微笑道：「別擔心，他們不敢亂來的。去請他進來吧。」她言語之間，竟隱隱有一種傲然之氣，幾乎讓人不敢相信，這個女子以前竟是一個歌妓。

　　阿沅強壓住心中的抑鬱，笑道：「我有什麼好擔心的？」不知為什麼，她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去吧。我在大廳裡等他。」說罷，楚雲兒隨手往肩上搭了一件披風，往客廳走去。

　　沒多久，便見阿沅領著一個年輕英俊的官員走進客廳，楚雲兒早早站起身來，斂身說道：「奴家不便遠迎，還請蔡大人恕罪。」

　　蔡京抱拳還了一禮，淡淡的說道：「是下官打擾。」

　　二人說了幾句客套話，分賓主坐下，蔡京卻不說話，只是靜靜打量廳中陳設。卻見客廳佈置，雖然精雅別致，卻也沒什麼特別出奇的地方。

　　楚雲兒對石越這兩年在杭州的事情，瞭若指掌，自然聽說過蔡京是石越跟前的紅人，只是她見慣了各色各樣的人，卻絕不會對人輕易相信。見蔡京如此，便試探著問道：「不知蔡大人前來，所為何事？奴家聽說，市舶司的官差，已將敝府團團圍住，卻不知又是為了哪樁？」

　　蔡京見她語氣溫柔，辭鋒卻是犀利，不由一笑，道：「下官前來，便是為了解釋這件事情。」

　　「解釋？不敢當。」楚雲兒的話中，已略帶諷刺之意。

　　蔡京是何等聰明之人，哪裡聽不出她話中之意？這時卻只裝做聽不懂，他因為不敢冒然相信楚雲兒，便也不肯以實言相告，抱拳笑道：「有人舉報說，楊家院涉嫌走私蔗糖……」

　　楚雲兒不由一怔，反問道：「走私蔗糖？」

　　「正是。」

　　阿沅見蔡京說得鄭重，不由在一邊冷笑道：「蔡大人，可有證據？」

　　蔡京望了阿沅一眼，淡淡一笑，道：「下官正是來取證了。」

　　「那大人是取到了，還是沒有取到？」阿沅逼問道。

　　「差人還在外面做事。」蔡京隨口便把阿沅的質問給推了回去，頓了一頓，突然放低聲音，說道：「我特意來此，是想問問楚姑娘，外面那些鬼鬼祟祟的傢伙，是怎麼回事？」

　　楚雲兒奇道：「蔡大人，奴家還以為他們也是市舶司的呢？」

　　蔡京眉頭微皺，追問道：「楚姑娘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彭簡彭大人，楚姑娘你總知道吧？」蔡京對楚雲兒已有不信任之意。

　　楚雲兒微微點頭，「他前一陣子來過一次。」

　　「哦？那麼敢問楚姑娘，他來此與你說了什麼？」蔡京緊緊盯著楚雲兒，追問道。

　　楚雲兒不由微覺慍惱，那天彭簡和她說的話，她怎麼可能向蔡京轉敘？「蔡大人，這些與走私案有關嗎？」

　　「有沒有關係，要說了才知道。而且下官知道，這件事多半與一個人有關。」

　　「與誰有關？」楚雲兒冷笑道。

　　「楚姑娘冰雪聰明，心裡自然明白，心照不宣吧。」蔡京淡淡的說道。

　　楚雲兒站起身來，冷冷的說道：「蔡大人，民女沒有做過作奸犯科之事，要如何處置，悉聽蔡大人之便。若想問彭大人的話，何不自己去找彭大人？」

　　蔡京見她發作，也站起身來，抱拳說道：「楚姑娘實在不肯說，也罷了，想來我自有辦法知道……下官告辭，這幾天便請姑娘留在府中，不要到處亂跑，以免下人不識，多有得罪。」說罷竟是揚長而去。

　　楚雲兒哪裡知道，蔡京在這一瞬間便已定了一個釜底抽薪之計，若是萬一不行，便要將她構以重罪，用刑傷於大堂，再讓她死在獄中，報一個染病而死，也是事屬平常。然後將她家產充沒，讓彭簡無論是玩什麼花樣，都死無對證！

　　一個歌女的生命，在蔡京眼裡，根本不值幾文。

　　※※※

　　汴京，石府。

　　田烈武加入禁軍上軍之後，俸銀已經比較優厚。禁軍諸軍將校，分為二十三等，最高的每月俸銀為三十貫，最低者與士兵一樣，只有三百文，相差一百倍。田烈武現在的身分不高不低，做了一個小小的指揮，管著四百騎兵。他是忠臣之後，皇帝欽點，又是武進士，而且又是石府二公子的武術教頭，晉升起來，自然比旁人快一些。

　　自從石越的謠言傳開之後，《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在客觀上，幫了石越的倒忙。雖然這兩份報紙竭力為石越辯污，但是客觀上卻是吸引了整個汴京的人，來關注這件事情。相對而言，老百姓更願意相信石敬塘之後這樣有傳奇色彩的傳說。人類有時候，是不喜歡講證據的。

　　因此當田烈武去石府給唐康教騎射的時候，總有同僚好心的勸他：「你是上軍的指揮，避避嫌對你和石學士都有好處。」田烈武卻總是置之一笑，照常來往於石府。他也不懂怎麼樣辯駁，像他這樣的人，只會做自己認為是對的事情。

　　不過田烈武也能看到一些事情：來往於石府的官員，急驟減少，石府前人來人往的，大部分倒是白水潭的學生。而另一方面，石越也很少出去拜客，除了進宮見皇帝外，連白水潭也不去講課，只是在家裡與唐康、秦觀談古論今，有時候田烈武也會坐在旁邊靜聽。

　　田烈武不能不佩服石越真的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一次他看到自己在那裡招呼人削馬掌，便立即叫來一個鐵匠，仿著馬蹄打製了一塊鐵塊，將鐵塊鉻在馬掌之上──鐵塊比馬掌誰更耐磨，是顯而易見的！田烈武回營後，立即命令本營軍馬，全部鉻上鐵馬掌！沒幾天工夫，京師的禁軍、甚至民間，都知道了這個方法。

　　而當石越和他們講海外的奇談之時，講薛奕帶回來的高麗、倭國見聞之時，不僅僅唐康、秦觀，便是田烈武，都有點羨慕起薛奕那小子起來。雖然他更喜歡的，還是騎在馬上奔馳的感覺。

　　這一天，田烈武便和秦觀、唐康一起，坐在院子中，聽石越講異國的奇聞物產。

　　「……貓兒睛這種寶石，一般都是如同拇指大小，瑩潔明透，像貓兒的眼睛，所以叫貓兒晴，它的產地，主要是南毗、錫蘭等國……」

　　「大人，南毗、錫蘭又在哪裡？」田烈武這是第一次聽說這兩個國名。

　　唐康從袖子中掏出一張老大的地圖來，鋪到桌面上，一面對地圖指指點點，一面對田烈武說道：「田大哥，你來看，這裡便是我們大宋中土，這下面，這，便是錫蘭，那便南毗……」

　　田烈武望著那張地圖，不由大吃一驚！「我們大宋西邊還有這麼大的地方？」

　　秦觀笑道：「田兄，這是石大人在杭州時，匯集了大食商人的海圖，加以自己的見聞畫的。你看，東邊這兩塊大陸，還有南邊這個大島，是大食人也不知道的。」

　　田烈武不可思議的搖著頭，感嘆道：「可惜隔這麼大的海，要不然就不愁窮人沒有田耕了。」

　　石越見田烈武的神態，正要說話，忽見石安急沖沖地走了進來，高興地說道：「公子，潘先生回來了！」

　　※※※

　　石越的書房佈置得非常的簡潔。北面靠牆，是一個很大的檀木書櫃架子，上面擺著各種各樣的書籍、文卷、筆墨紙硯；書櫃前面是一張黑色的書桌。東北角斜放著一個架子櫃，上面擺著各式各樣的玉器。在玉器架旁的東面牆上，掛著一把寶劍。東牆正下方，擺著兩張椅子和一隻茶几，坐在椅子上，可以看到西邊牆上，掛著蘇軾手書的「君子自強不息」六字草書條幅。

　　石越坐在書桌後面，無意識的看了那幅草書一眼，嘆道：「潛光兄，世事變化無窮，真是不可逆料呀。」

　　潘照臨微微一笑，又看了門外一眼，秦觀與田烈武早已經相約去喝酒了，唐康在書房外二十步遠的亭中讀書，實際上是為了防止下人打擾。潘照臨確認無人靠近，這才說道：「公子，不必過於憂心，這個世界上，豈有解不開的結？」

　　石越這些天來，一直裝作若無其事，其實心中根本沒有底。他見潘照臨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由稍稍放心，說道：「京師揭貼的事情，想必先生是知道了。彭簡上書一事，先生還未知吧？」

　　潘照臨苦笑道：「《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連篇累牘，我豈能不知？用不多久，必然傳遍大宋。彭簡上書，卻又是何事？」

　　石越便把事情詳細的說了一遍，道：「現在京師知道此事的，不過是皇上與一相三參而已。這是李向安悄悄帶給我的口信，我也不好上摺自辯。」說罷，又苦笑道：「那首詞的確是我送給楚姑娘的，不知為何竟為彭簡所知。其實倒沒有必要去提楚姑娘來京，實是多此一舉！」

　　潘照臨搖搖頭，「公子自然不能上摺自辯，這種事情，說不清楚的。有罪沒罪，全在於皇上。皇上不直接降詔問公子，而是千里迢迢去提楚姑娘，那是不相信彭簡，或者說，是不願意相信彭簡。」

　　「現在給晁美叔下詔的使者是否已經出發？」

　　「三天前出發的。」石越對這件事，只能淡然處之。

　　潘照臨思忖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其根本，還是因為有公子身世的謠言，這首詞才會成為問題。我既然不能抽身去處理這件事情，侍劍又已經走了，如今只有辛苦二公子了。」

　　石越奇道：「辛苦他做什麼？」

　　潘照臨微微笑道：「當然是讓他去杭州。一來和陳良、侍劍說一下京師的情況，再則讓他搶在晁美叔之前，見一次楚姑娘。如果可能，讓楚姑娘銷毀證物，來個死不認賬。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反攀彭簡誣告，至少可以加重皇上對彭簡的懷疑。」

　　「這……」石越不由有點遲疑，「若是死不認賬，只怕會受刑，她一個弱女子……」

　　潘照臨望了石越一眼，知道石越顧念著舊日情分，便笑道：「公子不必擔心，只需銷毀證物，沒有物證，韓維自會給公子幾分薄面，不至於讓楚姑娘受苦的。」

　　石越心裡依然有幾分猶豫，道：「可是……」

　　「公子，這件事情，我們也不過是盡盡人事罷了，若能夠從源頭上擊敗彭簡，我們的勝算就多一分；反過來，若是唐康去時，一切都已經晚了，那麼到時候公子就直承其事，把一切交給皇上來處置。至於皇上到時候是信公子，還是不信公子，就看皇上聖明與否了！」

　　「只是……只是……如果皇上在楚姑娘來京之前，突然問我呢？」

　　「那也簡單，公子就承認是自己寫的。到時候即便楚姑娘說不是公子寫的，皇上也只當是一件風流佳話。楚姑娘有情有義，不肯連累公子，所以矢口否認，想來皇上不僅不會責怪，反而會非常的欣賞。」

　　石越站起身來，走到玉器架前，信手拿了一件玉器把玩，定睛一看，卻是一隻玉玦！他心中一震，終於點點頭，道：「如此，我便修書一封與楚姑娘……」

　　「不行。」潘照臨立即冷冷的制止，「公子想想，彭簡如何知道楚姑娘那裡有公子的詞？沒有瞭解真相之前，便是楚姑娘也不能相信，焉知她不會由愛生恨？公子只讓唐康帶一件信物去便可，絕不可再授人以柄。」

　　「她應當不會……」石越口裡雖然不相信，但卻也收起了寫信的念頭。

　　潘照臨卻也不願再去糾纏這件事情，輕輕啜了一口茶，正色說道：「公子，這件事情，就這樣處置了，等會我和二公子說明關鍵，他聰明果決，自然會處理好。我們現在，應當主要來想想如何應付那鋪天蓋地的謠言。」

　　石越聽他說到這件事，沉默良久，搖搖頭，道：「我已經想了很久，並沒有什麼良策。也許只能用時間來解決這個問題了，等到塵埃落定，一切自會水落石出。」

　　「那不是好辦法。」潘照臨抬起眼皮，斷然否定，說道：「一則我們等不起，再則問題始終存在，並沒根本解決。」

　　石越下意識的聳聳肩，無可奈何的說道：「那又能如何？」

　　潘照臨不易覺察的咬了咬牙，右手緊緊握著茶杯，沉聲說道：「公子，你真的不記得自己的身世了？」

　　石越臉上泛起一絲苦笑，轉過頭來，看著潘照臨，說道：「不記得了。」腦海中，卻如放電影一般閃過現代生活的種種畫面，父母、親人、女友、師友……每個人的面孔竟是特別的清晰，他又怎麼能真的不記得了？

　　潘照臨瞇著眼睛望著石越，也默不作聲。

　　二人相對無言，沉默了好久，潘照臨突然咳了一聲，用極低的聲音，一字一句的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就行一險計！」

　　「險計？」石越眉毛一挑，冒險實在不是他的性格。

　　「不錯，若是成功，公子的身世，日後不僅不再是阻礙，反而將成為一大助力；若是失敗，就是欺君之罪，公子最好的下場，就是發配邊州看管！」潘照臨臉上的表情，是石越認識他幾年來，從未有過的鄭重與嚴肅。

　　「到底是什麼計策？」石越緊緊的握著玉玦，問道。

　　潘照臨湊到石越耳邊，用極低微的聲音，細細說了半晌。石越一面聽，一面已是目瞪口呆！

　　「這……這……」

　　「此計成功的關鍵，全在於富弼！若是富弼肯合作，那麼便是彌天大謊，我們也能圓了它！而這件事，從頭到尾，也可以只有我們三人知道！」潘照臨完全無視石越吃驚的表情，說完之後，從容的喝了口茶，悠悠說道。

　　石越望了一眼手中的玉玦，問道：「富弼憑什麼要幫我？他沒有理由參與進來！」

　　潘照臨點點頭，說道：「不錯，也許富弼的確沒有理由要幫我們。」

　　「那麼……」

　　「但是富弼也有要幫我們的理由。」潘照臨不待石越說完，繼續不緊不慢的說道。

　　「他有什麼理由？」石越奇道，他完全想像不出來，有什麼樣的利益和大義，值得富弼去平白冒這麼大的險。

　　「公子可知道富弼這個人的生平？」潘照臨突然問道。

　　「富弼是本朝名臣，我當然知道。」

　　「我在洛陽，和富弼前後見過三次面。」潘照臨緩緩的說道：「這個老頭子，給我的感覺，是四個字！」

　　「哦？哪四個字？」

　　潘照臨嘴角一動，微微笑道：「不甘寂寞！」

　　「我所聽到的傳聞中，富弼是個忠直的人，他曾經當著仁宗的面，直斥自己的岳父晏殊為奸臣。」

　　「人是複雜的，公子。」潘照臨恢復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富弼這個人，從小家貧，因為范文正公舉薦，試茂材制科出身，其後在危急之時，出使遼國，脫穎而出，從此出將入相，為國家棟樑。若觀他一生的所作所為，真正稱得上是才華出眾，膽色非常！」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富弼少年時代依附范文正公，後來又娶晏殊的女婿，聽說他少年做舉子時，王冀公以使相的身分，鎮守洛陽，他去圍觀王冀公車駕，感嘆說：王公也是個舉子呀！我這次去他家裡，他家中還掛著旌旗鶴雁降庭圖，可見富弼一生，都是名利中人。」潘照臨口中的王冀公，是指宋朝名臣王欽若。

　　石越點點頭，笑道：「我送給富弼的禮物，他從沒拒絕過。」

　　潘照臨莞爾一笑，道：「我觀富弼一生之中，有兩件事可以說是糾纏他一生。」

　　「其一，是邊事。他以邊事而發跡，但是若別人說他是因為出使遼國而發跡，他會非常的生氣。他勸朝廷斬元昊的使者，對西夏採取強硬的政策；他雖然暗暗得意於出使遼國，折服遼主的壯舉，卻又對於達成增加歲幣的和約深以為恥！他勸皇上二十年不言兵事，絕非是因為他不想一雪朝廷的恥辱，他只不過是想學句踐之事罷了。富弼一輩子都沒有真正看得起遼國過，若是有人能夠替他達這個心願，富弼未必不會對此人另眼相看……」

　　石越把玉玦放回玉器架上，搖搖頭，道：「富弼絕不可能為了這個理由而冒此大險！」

　　潘照臨點頭道：「不錯。若只有這一個理由，富弼畢竟不再是俠氣的少年，斷不可能為此冒大險。但還有另一件事……」

　　石越信手拿起另一件玉器，細細觀賞。

　　「富弼位列兩府，三朝元老，與韓魏公同時在朝，二人又是數十年的交情，可是為什麼韓魏公死後，富弼既不遣人弔祭，也不在洛陽遙祭？又者，富弼與歐陽修，交非泛泛，為何歐陽修死後，他也不去弔祭？」（注：本篇所涉及富弼事，皆是史實。詳見《宋史．富弼傳》，《宋人秩事叢編》富弼條。又，後文提及的所謂「濮議」，其原由大致如此：趙頊之父英宗並非仁宗親生，而是濮王之後。仁宗無子，迎立英宗為皇子。其後歐陽修要求追尊濮王，認為不能夠兒子為皇帝，父親反而為臣子；而反對者，則持大宗小宗之議，認為天子至公無私，雖然是親生的父親，也不能例外。其中種種糾紛，表面上是對傳統禮制不同的理解，實際上也牽涉到曹太后與英宗的政治矛盾，一方面借維護仁宗的地位，來討好曹太后；一方面借追尊濮王，來迎合新皇帝。當然，在濮議當中，也不完全是政治鬥爭，的確也有相當一部分人，不過是因為自己對禮制的理解不同，而持著不同的意見。若純粹從政治鬥爭的角度來解釋，很多人的立場未免就解釋不通。宋代自太宗以後，即便是宮廷的鬥爭，也相對溫和，與各朝各代，皆有所不同。韓琦為相，可以請曹后垂簾，也可以不事先通知，就迫使曹太后撤簾歸政，曹太后亦不過發幾句牢騷便了事。這是宋代政治的可愛處。濮議在今天看來，十分沒意義，加上神宗朝已經沒有那麼敏感，因此小說中沒有重筆提及，但在當時政治生活中，實在是一件大事。小說正文中不能詳敘，特在注中說明。）

　　「他的理由，是老病吧。」石越放下手中的綠玉老虎，淡淡的答道。

　　「那不過是向世人的交代。富弼不去弔祭這兩個人，是因為刻骨銘心的怨恨，若公子是韓魏公的親女婿，只怕他會連公子一併恨上。這中間，涉及到仁宗、英宗及至本朝三朝的宮廷政治！富弼畢竟不過是一個貧家子弟出身，在這些政治角力中，他根本比不上世家子弟的韓琦，若非資歷才望超過歐陽修，甚至可以說他連歐陽修都比不上……」

　　「若論行政的能力，治軍的能力，出將入相的本事，韓魏公實際上是比不上富弼的。但是若論說到政治角力，他因為仁宗朝廢后之事，替范文正公說話，而間接得罪當今的太皇太后；至和年間，仁宗病危，立英宗為儲，本來也有富弼參預，富弼召韓魏公入樞府，本想共謀其事，不料富弼丁憂，韓魏公早早議立英宗為皇子，獨享其功；其後英宗朝，英宗得病，當今的太皇太后垂簾，英宗待內侍甚嚴，內侍懷恨構隙，富弼竟然諫英宗，說『伊尹之事，臣能為之』，英宗不得已忍氣吞聲，而韓魏公因此對富弼頗有疑惑，一日趁英宗病癒，當著百官之面，用智迫使太皇太后撤簾歸政，而身為樞使的富弼事先竟不得商量，他以為韓魏公欲致他於族滅，由此對韓魏公恨之入骨。其後又有濮議，歐陽修首議追遵濮安懿王，富弼竟斷然反對……」

　　潘照臨如數家珍一般，向石越講敘著富弼在仁宗、英宗兩朝廢立大事中的立場與結果。石越以前雖然聽說富弼的事跡，又如何能明白這許多的內情？不由嘆道：「難怪皇上對韓家與對富家，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不錯。英宗一朝，若從表面上看，完全是韓魏公的功勞，才使得英宗能夠坐在皇帝的位置上。而當今皇帝之立，也有韓魏公的功勞。兩代策立之功，豈同尋常？所以皇上無論如何，也要和韓家約為婚姻，而韓琦再怎麼樣反對新法，皇上也不會將他真正的罷黜。所以夫人一旦成為韓魏公的義女，便是郡主，也要退讓三分……所以皇上才會給韓魏公親寫碑詞！所以富弼，雖然與韓魏公一樣的資歷，卻只能提前致仕，退居洛陽。若再對比一下富弼之子富紹庭與韓忠彥如今的身分地位……以富弼對功名的垂意，他心中若不介意，豈非咄咄怪事？」

　　「都說『富韓』『富韓』，不料富韓竟然相差如此之遠！」石越感嘆道：「可是，這與我們計議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

　　「大有關係！」潘照臨臉上泛起一絲冷笑，「富弼若不介意，便罷了。若是介意，那麼他想要兒子輩孫子輩，都能使富家趕上韓家的話，現在就是一個機會！」

　　「機會？」石越轉過身來，望著潘照臨。

　　「不錯，就是機會。」潘照臨冷冷的說道：「這件事情，富弼若是做了，即便事情敗露，畢竟不是謀反，最多不過是流放安置，他富弼反正也沒有幾年好活了；若是成功，誰都知道公子前途無量，公子又豈會虧待他的兒孫？何況這件事情，只有我們要擔心他富弼出賣我們，他富弼根本不用擔心我們會出賣他……風險對富弼而言，如此之低，而卻可以為子孫保幾十年的平安，我想不出他富弼有什麼理由去拒絕。」

　　石越想了一會，突然笑道：「富弼難道不擔心我們有一天對付他的兒子，殺人滅口嗎？或者等他死後，我不再照顧他的兒孫？」

　　「這些事情，就取決於富弼對公子的印象了。不過富弼也應當知道，我只要去找他開了這個口，那麼他與公子，就只有兩條路了，非友即敵！富弼若是聰明人，自然就會懂得怎麼選。」潘照臨將茶杯端起，笑道：「天下哪有什麼絕對會成功的事情？公子你也需要早下決定！」

　　石越垂下頭，反覆思忖，許久，終於抬起頭來，說道：「我只希望富弼能將這個秘密帶進棺材之中！」

　　潘照臨嘴角似乎隱隱露出一絲笑容，「我想他會的，除非他認為他兒子的智慧，能夠用好這個秘密！」

　　「富弼自己也曾經被流言所攻擊，歷史真是諷刺呀！」

　　石越走到東牆邊上，取下寶劍，唰的一聲，拔出劍來，頓時寒光四溢，「天下的確沒有絕對能成功的事情，這次若是失敗，也許就真的用得著你了……」石越望著手中鋒利的寶劍，暗暗想道。

　　※※※

　　杭州楊家院。

　　楊青一大早起來，便看到一個身著白素羽衣、盤著一頭烏黑的秀髮，約二十來歲的少婦站在楚雲兒的幽居之前。這個女子身後還跟著四個丫頭，全是一身白衣；另有一個身材高挑，身著白衣，丫頭打扮的女子，在大門之前，輕輕的叩響門環。楊青雖然看不見那個少婦正面的模樣，但在眾人環簇當中，亦能感覺到那個少婦有一種別樣的標致。若是他知道世間有雪蓮花這一樣花兒，必定感嘆，那個少婦便如同雪山上的雪蓮花一樣，冰清玉潔，讓人見之而生憐愛，看似柔不禁風，實則堅韌非凡。若他能從正面再看得一眼，一定能從她的閃爍的星眸中，讀出一種聰明狡黠的可愛處。這個少婦，與他的主人楚雲兒，是兩種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子。

　　他正在躊躇著，是不是要上前詢問她們的來意，便聽吱的一聲，門開了。阿沅睡眼矇朧的把頭探出門縫，柔媚的嘟嚕道：「是誰呀？這麼早……」

　　她這幅神態，不由惹得那四個女子都掩袖偷笑，白衣少婦也不禁肩頭微聳，顯然也是忍俊不禁。敲門的女子更是放肆的笑出聲來，道：「姑娘，我家主人特意前來，求見楚姑娘。」

　　阿沅聽她的聲音，嬌媚之中，更帶著一種大方，且是標準的汴京官話，楚雲兒也叫她講過，不過一愣，睡意也消了半分。她勉強睜開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敲門的女子一眼，又往那邊站立的五個女子望了一眼，不自禁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才問道：「妳們又是誰呀？」言語之中，依然帶著幾分將醒未醒的樣子。

　　來訪的女子，幾曾見過這樣天真爛漫、毫不掩飾的女孩？她們自小秉承的教訓，都有諸如「笑不露齒」等等維持淑女風範的禮儀教條，那個少婦雖然少女時代，也是個調皮淘氣的女孩子，可畢竟也不會如阿沅這般，毫不介意的在客人面前打著哈欠。眾人不由都忘了自己的來意，輕輕笑起來。

　　「姑娘，請問妳的芳名？」白衣少婦的聲音，非常的清澈。

　　「我叫阿沅。」阿沅絲毫沒有意識到她們在笑什麼，隨口答道。

　　「阿沅姑娘，勞煩妳通報一聲，就說石夫人求見楚姑娘，盼她能賜一見。」

　　「哦，石夫人……」阿沅心中一個激靈，睡意頓時全消，她張大了嘴，看著眼前這個不施粉黛，溫柔可親的女子，呆道：「妳就是石夫人？石學士夫人？」

　　「正是妾身。」梓兒微微頷首，笑道。她正在孝中，所以一府皆白，不施粉黛。這次前來，也不敢太過張揚，只帶了阿旺和四個心腹的丫頭。侍劍等人則遠遠的在村外等候。

　　不料阿沅知道是石夫人之後，反倒將臉一沉，冷冷的說道：「妳們能不能給人過一天安穩的日子？不見。」說罷，也不多說，將門一合，又關上了。

　　楊青這時更加尷尬，只好遠遠的找個地方躲起來，看著門前的形勢。

　　梓兒倒料不到那個阿沅會如此的討厭自己，心道：「若是我石大哥前來，只怕便不會如此了……」心裡不由又有幾分莫名的刺痛。

　　她見阿旺臉上有忿然之色，抓緊門環還要敲門，連忙止住，道：「阿旺，妳過來。」

　　阿旺心不甘情不願的走過來，說道：「那個小丫頭太無禮，便是蜀國公主，對夫人也是禮敬有加的！」

　　「說這些做什麼？」梓兒淡淡的說道，轉過頭，對一個丫頭吩咐道：「去將阿旺的箏取來。」

　　那個丫鬟答應著，走到十數步遠的馬車之前，從車上抱出一把十三弦的秦箏，交給阿旺。

　　「阿旺，妳替我在此奏一曲吧。我記得你曾編過一曲《望月懷遠》……」

　　阿旺點點頭，找了塊青石，席地而坐，將雲箏架在身邊，又在琴邊放了一個香爐。這本是宋代大戶女子出行必備之物，這才俯首輕調琴弦，素手翻轉，鳴箏弄響，茲弦一彈，箏聲含著一種哀怨相思的婉轉，一種無可奈何的期待，所謂「弦凝指咽聲停處，別有深情一萬重」，所有的人，都不禁要被這箏聲中洋溢出來的情緒所感染。連遠遠躲在一棵樹後的楊青，也似被這箏聲擊中心事一般，心中無限的鬱鬱，再也不願意受理智的約束，然而便是想要奔洩而出，卻又無處可去，終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傷心與痛楚！一切的情感，都湧到了胸口，又彷徨、無奈的堵在胸口。箏聲中的人，懷念遠人，雖然無可奈何，但終於還可以做一個夢，夢見有相會之期，可是自己呢？咫尺之間，竟是比天涯還遠；便是做夢，也知道斷無可能！他的手指，緊緊扣著松樹的樹皮，鮮血從指尖流出，他感覺到的，竟是一絲快意！

　　梓兒默默的站在阿旺身邊，想起遠在汴京的石越，不知禍福，心頭也不禁相思百轉，又不知道自己深愛的人，愛的究竟是自己還是在眼前這宅子中的人？心中抑抑鬱鬱，竟似要把心都想碎一般。她不欲多想，便在心裡默默念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待到阿旺一曲終了，宅中緊接著便傳出一陣清澈入雲的琴聲，琴聲清韻如風，讓人心中的鬱鬱，頓時消散，而那表面的淡然恬靜之中，更有一種落拓的驕傲！梓兒與阿旺細聽一陣，不由相視一眼，見雙方眼中，都有詫異之色。阿旺精通音律，梓兒悟性本就極高，與阿旺相處幾年，於音律也頗有領悟。這時聽到這琴聲，二人竟都有似曾相識之感！「新婚之夜的琴聲，原來便是她所奏。」梓兒在心裡搖搖頭，悲傷的想道：「大哥，你明明知道，為何卻要瞞著我？」

　　「這是由王相公的《暗香》改編的曲子，我曾經在京師聽人彈奏過，但是沒有人能出這位楚姑娘之上。」阿旺輕輕的讚許道，其實她和楚雲兒，倒是見過的，只不過一時沒有想起來罷了。

　　然而這曲《暗香》，楚雲兒終是沒有彈完。阿旺的話音剛落，便聽到錚的一聲，琴聲截然而止，顯是琴弦斷了！

　　「心境若不能溶入琴境之中，琴弦難免折斷。」阿旺惋惜的嘆道。

　　「有些事情，阿旺你是不明白的……這個楚姑娘，一定是個倔強的女子。」梓兒淡淡的說道。

　　「吱──」的一聲，楚府的大門，終於打開了。一個身著淡黃色絲袍的女子，亭亭走到門口，斂身說道：「石夫人，多有怠慢！」

　　「是妳？」梓兒望著親自出門來迎接的楚雲兒，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不錯，是我，數年之前，大相國寺，我們曾有一面之緣。」楚雲兒微微笑道。

　　梓兒搖了搖頭，自嘲的笑道：「原來大家都知道，就我一個人不知道！」難道幸福真的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嗎？梓兒已經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了。

　　「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不知道未必是壞事。」楚雲兒幽幽嘆道。

　　梓兒默默的搖了搖頭，良久，才對楚雲兒笑道：「可以讓我進去嗎？」

　　「請進來吧。」楚雲兒微微笑道。不知為何，她心裡面對梓兒，竟沒有一點的怨恨。

　　梓兒一行人被楚雲兒迎到客廳中坐了。

　　楚雲兒問道：「石夫人來找賤妾，是有什麼事嗎？難道……」雖然明明知道會惹起梓兒不快，可是語氣中，畢竟有掩飾不住的關心。

　　梓兒微微點頭，柔聲道：「我來找楚姑娘，的確是有事情。不知可否屏退左右，我們單獨說說話？」

　　「有什麼話是見不得人的嗎？你們只知道欺負我家姑娘！」阿沅不知為何，心中有非常強烈的不好的感覺，她愛護楚雲兒心切，竟是不顧禮貌，出言相斥。

　　她這句話說出來，梓兒倒還罷了，阿旺和幾個丫頭，臉上就難看了。只是石府平素家規甚嚴，在外人面前，頗知進退禮數，也不敢隨便口出惡語。

　　梓兒望了阿沅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又轉過頭，望著楚雲兒，臉上盡是殷切的期望。

　　楚雲兒微微點了點頭，對阿沅說道：「不可無禮。妳出去招待一下這幾位姐姐，我與石夫人說會話。」

　　「姑娘……」

　　楚雲兒把臉一沉，喝道：「快去。」

　　阿沅無可奈何，只得退下。阿旺等人，也一一退下。楚雲兒見眾人走了，又問道：「石夫人，……」

　　「楚姑娘，我想先問妳一件事？」梓兒悠悠說道。

　　「請說。」

　　「妳平素怎麼稱呼我大哥，我大哥又怎麼稱呼妳？」梓兒望著楚雲兒，很認真的問道。

　　楚雲兒不由一怔，待要拒絕回答，望見梓兒那雙清澈剔透的眼睛，心中又著實不忍，遲疑好久，才嘆道：「我也叫他石公子、石大哥；他有時候叫我楚姑娘，有時候叫我雲兒……」

　　「他叫妳雲兒嗎？」梓兒又似問楚雲兒，又似自言自語，不由癡了。

　　「石夫人，妳別誤會，他的心裡，只不過當我是個朋友一般。」楚雲兒黯然道。

　　「朋友？」梓兒不由一怔，終是不願意多想，因為每想一次，都是讓自己的心疼一次。她也不願意在楚雲兒面前顯出自己的軟弱來，便勉強笑道：「楚姑娘，妳、妳喜歡他麼？」

　　楚雲兒萬料不到梓兒會這麼直接的問自己這樣的難堪的問題！若說喜歡，是當著人家夫人的面，何況她始終是個女子，如何說得出口？若說不喜歡，不免又是自欺欺人。

　　好在梓兒並沒有一定要她回答的意思，又繼續說道：「我是想問楚姑娘，如果我想把妳接進府中，侍候他，妳願不願意？」

　　楚雲兒不由一怔，望著梓兒，見她臉上雖然勉強笑著，可在眉尖，在眼中，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痛苦。楚雲兒豈能不明白那種難受的感覺，她輕輕走到梓兒身邊，柔聲道：「石夫人，我可不可以冒昧，叫妳一聲妹子？」

　　梓兒點點頭，道：「妳比我大，我叫妳一聲姐姐，也是應當的。」

　　「妹子，妳真是個好人。」楚雲兒摟著她的肩膀，輕輕說道。

　　梓兒咬著嘴脣，搖了搖頭，黯然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我不過是想，妳若在他身邊，或者他煩惱的時候，可以有人讓他開心一點。」她的眼淚，幾次湧到眶中，幾次生生的抑住。

　　「傻妹子，他娶了妳，最能讓他開心的人，是妳呀。」楚雲兒柔聲說道：「我不會答應妳的。」她的拒絕，竟是異常的堅決。

　　梓兒沒有料到她會拒絕，愕然問道：「為什麼？妳不喜歡他？」

　　楚雲兒搖了搖頭，默不作聲。

　　「我是真心的。」梓兒又說道。

　　「我知道。」

　　「那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工具，包括成為你討好妳丈夫的工具！」楚雲兒在心裡說道：「若是他喜歡我，他會自己和我說。我不願意看到他眼中，有一絲一毫對我的嫌惡！」

　　她口裡卻只淡淡的說道：「我在這裡住慣了，已經不想嫁人，去奉迎別人。」

　　「可是，這樣子妳太苦了……」梓兒心裡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楚雲兒淡淡一笑，道：「妹子，什麼是苦，什麼是樂，很難說的。」

　　「這件事情，就不要再提。這些天不斷有人來找我，妹子，妳可不可以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梓兒遲疑一會，道：「大哥在京師遇上了一些風波，我們懷疑彭簡想要陷害大哥，但究竟是為什麼，一直沒有弄明白。因為他來過妳這兒，所以我們懷疑，與妳有關……」

　　「與我有關？」楚雲兒冷笑道。

　　「妳別誤會，我相信妳……」

　　楚雲兒搖搖頭，似笑非笑的問道：「妹子妳來，也有一半是為了這件事吧？」

　　「嗯……」

　　「那妳放心，便是讓我死了，我也不會做半分害他的事情的。」楚雲兒淡淡的說道。

　　※※※

　　錢塘市舶司衙門。

　　蔡京的書房，正牆上掛著一幅其實並不怎麼精確的海圖，桌子上放著幾本嶄新的線裝書，書名是《動物志》。西湖學院首批翻譯的兩套書，分別便是《幾何原理》與《動物志》，第一批印出來的書，除了供給太學、白水潭學院、嵩陽書院、橫渠書院、應天書院等幾大書院事先訂購，以及贈送給皇家藏書外，只有少量流傳到市面，蔡京因為是市舶司的重要官員，與譯書關係密切，所以才得到贈送一套。只不過蔡京拿到手後，那部《幾何原理》他隨手翻了幾頁，便丟在書架上，永不再看了；倒是這部《動物志》，他還勉強有興趣讀讀。

　　此時蔡京背著手，正在看從杭州通往南洋的航線，「若能將泉州、廣州全部置於管轄之內，那麼利潤不知還可翻幾番！」蔡京在心裡感嘆道。歷史上從未有政府組織進行的大規模貿易活動，一旦得逞，不免讓人食髓知味。當年石崇靠搶劫海商，富可敵國，蔡京在提舉市舶司的職位上，又是大宋現在最有活力的市舶司，他只要略微伸伸手，一年下來，幾十年的俸祿，也早已經入了腰包。所以無論從公從私，蔡京都真心希望海外貿易能更加繁榮。

　　蔡喜站在他身後，不敢打擾蔡大人的思緒。

　　半晌，蔡京才意識到蔡喜在他身後，漫不經心的問道：「有什麼事嗎？」

　　「今天早上，石夫人去看那個楚雲兒。是侍劍陪著去的。」

　　「哦？」蔡京轉過身來，問道：「知道她們說了什麼嗎？」

　　「不知道。」蔡喜答道：「不過石夫人出來的時候，是楚雲兒親自送到門口，二人神情，似乎頗為親密。」

　　「頗為親密？」蔡京沉吟道，半晌，冷笑道：「婦人之事，不必理會。只是暫時不要孟浪行事。」

　　「小的明白。」

　　「彭簡府上，打聽得怎麼樣了？」

　　「彭簡幾次行文給我們，但是他一個杭州通判，畢竟管不著我們，也拿我們無可奈何。不過他似乎已經生疑，從他家人那裡，打聽不到什麼東西。」

　　蔡京冷笑道：「石府抓了他的人，他不生疑才怪。晁美叔那裡，彭簡又豈能提得到人？」

　　「公子料事如神。」蔡喜連忙送上一個馬屁，笑道：「我看彭簡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了。明天晁美叔就正式審問那幾個傢伙，只要一用刑，彭簡就等著挨參吧。陳先生也夠狠的，聽說他把杭州知州衙門，以及兩浙路在杭州開府的大大小小的官員，包括彭簡，都請去聽堂了。」

　　「我也想去看看彭簡的醜態！」蔡京嘲諷的笑道：「可惜市舶司的事務，的確太多了。」

　　※※※

　　晁端彥的審判，出人意料竟非常的簡單。

　　晁端彥剛剛威脅要用大刑，堂上的犯人，便全部招了，一齊指證是受彭簡指使，彭簡雖然想否認，可惜這些人都是他彭家的家人！實在不是可以脫賴得開的。晁端彥雖然沒有權力立即剝奪彭簡的官職，卻可以將供狀案卷隨著一紙彈文，送往京師；也可以下令將彭簡的家眷與彭簡本人，好好的「保護」起來……

　　不過彭簡本人倒並沒有過分的驚慌失措，他一方面寫摺謝罪自辯，一方面還在等待著朝廷對石越的處分。他還在想著，只要那份彈章能夠扳倒石越，那自己必然是笑到最後的。

　　就在晁端彥斷然軟禁彭簡數日之後，唐康與朝廷的使者，竟在同一天抵達杭州。差不多就在朝廷的使者進入杭州北門，前往提點刑獄衙門宣旨的同時，唐康在石府門前，翻身下馬，和出門送侍劍返京的陳良、蔡京等人，撞個正著。

　　「二公子！」眾人望著風塵僕僕的唐康，心中不由都是一驚。難道京師又出什麼事了？

　　唐康讓隨行的兩個伴當牽了馬，先進府中。然後快步走了過來，對眾人行了一禮，見侍劍一身行裝，立時知道這是要返京了，便笑道：「侍劍，你且慢行一步。」

　　侍劍見唐康突然出現在杭州，早已知道走不成了。眾人簇著唐康又轉回石府，唐康低聲對侍劍說道：「只叫靠得住的人，去後廳相談。」他一向在京師，並不知道杭州的人，有誰是信得過的，因想去找楚雲兒，必然也是要大費周章之事，又不能不勞師動眾。他卻不知道這邊的人，早將楚雲兒握在手心了。

　　他向侍劍低聲說罷，便停上腳步，朝眾人團團一揖，說道：「請恕在下失禮，我須得先去拜見嫂子。」說罷又是一揖，竟逕往後面去了。

　　侍劍望見唐康走遠，轉過頭來，對陳良說道：「陳先生，請隨我去一下後廳，小的有點事情請教。」又環視眾人一眼，目光停在蔡京臉上，又望了陳良一眼，見他微微點頭，心中遲疑了一下，終於說道：「蔡大人，不知可否勞動尊駕，去一下後廳？」

　　蔡京知侍劍這麼一遲疑，便是已經認可他能算是石越的心腹之人了，心中不由狂喜，只是他城府頗深，臉上卻不動聲色，矜持的點點頭，道：「不敢。」

　　三人進了後廳等候，有一盞茶的工夫，唐康才走了進來，抱拳說道：「久候了。」目光卻停在蔡京身上。

　　陳良知道唐康不認得蔡京，連忙介紹道：「這位是提舉市舶司蔡元長蔡大人。」又對蔡京說道：「蔡大人，這位是石大人的義弟，唐康時。」康時是唐康的表字，他因為年紀還小，除開同窗之外，很少人叫及，陳良說他的表字，也有一分尊重之意。

　　唐康早聽說過蔡京之名，知道是石越舉薦之人，又見陳良與侍劍引為自己人，便抱了拳，說道：「久仰，蔡大人提舉杭州市舶司，早已名動京師，今日得見，果然風采過人。」

　　蔡京是功名心極重之人，見唐康說自己「名動京師」，雖然明知言語中多有誇大，心裡卻也不禁得意，連忙謙遜。

　　唐康卻不再多說，目光沉凝，向陳良問道：「陳先生可知楚雲兒姑娘隱居杭州？」

　　他張口說出「楚雲兒」三字，三人不禁「啊」的一聲。唐康心知有異，忙問道：「想必是知道了？難道此間又有什麼變故？」

　　侍劍點點頭，從頭到尾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唐康一面聽一面思忖，聽說彭簡竟然已被晁端彥軟禁，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唐康待侍劍說完，也將京師的情況揀著能說的，簡略的說了一下，眾人這才知道彭簡竟然如此包藏禍心，但是唐康生性謹慎，那首詞究竟是不是石越所寫，他卻語焉不詳，眾人也不敢追問。

　　蔡京心裡知道那首詞多半就是石越所作，卻也不敢說破，故意皺眉道：「眼下奇怪的，是彭簡如何便攀上了楚姑娘？這件事情，只怕非問本人不能知端詳。」他從唐康的話中，隱約感到楚雲兒與石越的關係大非尋常，便是提到楚雲兒，也立時客氣了幾分。

　　唐康望了蔡京一眼，知道此人果然伶俐，不由笑道：「我來杭州，便是為了此事。就怕彭簡污蔑楚姑娘，打聽清楚中間的隱情，日後也好為楚姑娘周旋，免得官府偏聽彭簡一面之詞。」

　　蔡京料不到唐康能把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頓時對唐康刮目相看，笑道：「如此，就由下官領路，帶公子去見見楚姑娘。下官想，我衙門楊家宅的走私案，看來也是查無實據，現在可以銷案了。」

　　唐康微微一笑，點頭道：「如此有勞。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

　　蔡京瞅見他的笑容，心道：「真不愧是唐甘南的兒子，這一笑大有乃父之風。」

　　※※※

　　自從那日梓兒拜會楚雲兒之後，楚雲兒府上便難得的清靜了數日。這一日阿沅正指使著楊青到院子外面來打水，卻出人意料的發現，原來那些將楊家院圍得密不透風的官差，竟然全都不見了！

　　「阿彌陀佛！」阿沅不由唸了一聲佛號，長出一口氣，說道：「這些個瘟神，可都走了。」

　　楊青也喜愛顏開，笑道：「這定是石夫人的功德吧？」從他的眼中所見，對梓兒不免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好感。

　　阿沅聽到這話，俏臉一沉，嘴角一撇，冷笑道：「你就知道是什麼石夫人木夫人的功德？那個石夫人嬌滴滴的裝可憐，不是好人。」

　　楊青素來不敢和她爭辯，當下默不作聲，彎了腰去提水。阿沅心中不快，兀自說道：「也不知道石學士看上她哪一點？聽說她也不過是個商人之女。」

　　楊青默默把水提上來，挑上肩頭，便往回走。阿沅一路緊跟，心有餘忿的不停的指摘著梓兒與阿旺及另外四個丫鬟的種種不是。楊青卻一直低著頭，只是不搭話。

　　阿沅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更是有氣，對著楊青一腳踹了過去。楊青本也略略學過一些把式，本能的一閃，阿沅重心不穩，腳下一空，「哎喲」一聲，整個人便摔在了路邊水溝當中，一股泥臭撲鼻而來。

　　楊青站穩身形，回頭見阿沅已經滿身都是泥水，便連臉上也有一些污漬，東一把西一把的，他心裡好笑，又知道這位大小姐平日最喜歡遷怒於人，是招惹不得的。連忙把頭轉過，裝做沒有看到，加快腳步往家走去。

　　阿沅一不小心失足，心裡正又氣又急，她雖愛男子裝束，可畢竟也個容貌頗佳的女孩，眼見身上又髒又臭，竟是忍不住幾乎要哭出來了，口裡不免「死楊青」、「臭楊青」的亂罵，罵得半晌，卻無一點回應。待她抬頭看時，楊青早已經不知去向了。

　　她也怕別人看見自己這副糗像，不免遭人取笑，此時也只好勉強自己爬了起來，左顧右盼的往家走去，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見沒有人看見，阿沅不覺鬆了口氣，伸手正欲去推側門，忽聽到一陣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阿沅暗暗叫苦，也不敢回頭，尷尬無比的站在門前。不多時，便聽一個男子說道：「二公子，這裡便是楚姑娘府上。」

　　另一個男子回了一聲「哦」，突然用驚訝無比的聲音問道：「這位是……？」

　　阿沅聽他語中有驚奇之聲，好奇心起，回頭望去，卻見數步之外，有一個十八九的青年男子，正朝自己抱拳相問。她頓時滿臉通紅，恨不能找個地縫鑽了進去。

　　來的兩人，自然是蔡京與唐康。唐康見到阿沅臉上身上這般模樣，幾乎忍俊不住，只是想來初次見面，又似是楚府中人，倒也不好嘲笑，只得生生忍住，勉強正色說道：「敢問這位兄臺……」

　　阿沅見唐康想笑又不敢笑，拼命抑制，可臉上表情卻又極度豐富，心中更是來氣。她也不去管是不是冒昧，怒氣沖沖的搶白道：「你就是想笑我，我也知道我的樣子很好笑，你笑便是了，何苦想笑又不敢笑，沒半分男子氣概，哼！」說完也不等唐康答覆，使勁一推門，跑了進去。

　　唐康本來萬萬料不到眼前所見之人竟然是個女子，這時聽她雖然生氣啐罵，可是聲音柔軟，罵人亦似唱歌一樣。明明便是個女孩子，女孩子穿著男裝尚不稀奇，有幾次他便看到自己的表姐穿過，可是穿著男裝還弄得身上臉上都是泥水，饒是唐康機變無雙，也不免要半天才能反應過來。而等他明白過來，卻不免要更加的目瞪口呆！他平生所見女子，多半是大家閨秀，行止節制，講的是淑女風範；便是丫鬟使喚，也是自有家法戒律；只有歌妓妓女，雖然也有故作放肆之態，以示與眾不同的，可那種女子，再也不能和剛才那個女孩那種天真爛漫相提並論。

　　呆了半晌，唐康這才回過神來，向蔡京搖頭苦笑。

　　便也是蔡京，也不禁失笑道：「好個野丫頭。二公子，那位便是楚姑娘的貼身侍女，芳名叫做阿沅。」

　　「阿沅？」唐康輕輕念道，又問道：「她沒有姓的嗎？」

　　蔡京一怔，搖搖頭，道：「是人都有姓，只是下官卻不知道她姓什麼。」

　　唐康笑了笑，道：「咱們還是辦正事要緊，有勞蔡大人相送。」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下官在竹林之外等候二公子，一同返城。若是晁美叔的人來了，自會有人來通知二公子。」蔡京微笑答道，告辭而去。

　　唐康見蔡京走遠，便走到大門之前，輕扣門環。不多時，便有一個丫頭把門打開一條縫，探出頭來，見個年輕男子，雖然長相不見得十分英俊，卻自有一種沉穩的氣度，微微笑容，更透著幾分狡黠與靈氣。她臉不由自主的便紅了，低聲問道：「請問公子找誰？」

　　唐康從懷中拿出一個木匣，遞給那個丫頭，微笑道：「請姐姐將這個送給你家主人楚姑娘，就說京師故人託人來訪，還望賜見。」

　　那個丫鬟紅著臉伸出手來，接過匣子，道：「請公子稍候。」吱的又把門關上了。

　　唐康背著手，一面打量周邊景色一面等候，他生於四川，其後隨父親又到杭州呆了兩年，熙寧五年到汴京，屈指一算，如今也已有兩年多了。這次回杭州，雖然明知道父親在杭州，卻也沒空相見，更不用說細細品味這杭州的風景了。這時候見此處環境幽雅，自有一種讓人心曠神怡之處，不由得竟生出幾分喜愛。

　　他正想走遠幾步，門吱的又開了，先前那個丫鬟走了出來，斂身說道：「公子，我家姑娘有請。」

　　唐康微微頷首，笑道：「有勞姐姐帶路。」跟著那個丫鬟，進了楚府。那個丫頭帶他逶迤而行，過了幾道門，尚不見客廳。唐康心裡暗暗納悶，不知道這個楚府竟有多大。正在揣測，便聽那個丫鬟笑道：「公子，這便到了。我家姑娘在廳內相候。」

　　唐康抬頭打量，這才明白，原來那個丫鬟竟是帶自己直往內廳相見！他知道這是楚雲兒另眼相待，連忙整了整衣冠，走進廳中。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唐康循聲望去，一個膚如凝脂的女子站在主位前，正向自己斂身行禮。他知道此人便是楚雲兒，連忙還禮道：「在下唐康，是石大哥的義弟。」眼角卻瞥見楚雲兒蔥指上，正挑著一小串念珠。他帶來的盒子，打開放在桌子上面。想來裡面裝的，竟是一小串的念珠。

　　唐康自是不知道這串念珠，是楚雲兒從大相國寺求給石越的，上面更有楚雲兒親手所刻「壽考維祺，君子萬年」八個細字。因此楚雲兒一見便知是石越遣他來的，自然要另眼相待。

　　「他還好嗎？」楚雲兒一面請唐康坐了，抿著嘴脣，輕聲問道。她心裡怦怦跳得厲害，前幾天桑梓兒剛走，石越便遣他義弟千里迢迢而來，卻不知所為何事？

　　唐康坐下來，輕輕嘆了口氣，道：「只怕稱不得一個好字。」

　　「怎麼？」楚雲兒的語氣雖然淡淡的，可是緊緊抓住念珠的手指卻已經出賣了她的感情。

　　這些細小的動作怎麼能逃過唐康的眼睛？他低下頭，沉聲道：「前一陣子，皇上召大哥回去，本是預備大用。我甚至在大哥的書房裡，還看到過一篇關於本朝役法的文章，大哥顯是想有一番作為的；不料一夜之間，京師間謠言四起，說大哥是石敬塘之後，有不臣之心，如今皇上雖不至於要殺大哥，卻也明顯心存疑慮。雪上加霜的是……」

　　楚雲兒聽到「不臣之心」四個字，心立時就緊緊揪起來了，這時見唐康欲言又止，立時追問道：「是什麼？」

　　「是有人上了一封彈章給皇上，裡面附了一首據說是大哥寫的詞，說這首詞不僅能證明大哥是石敬塘之後，更能證明大哥心存不測之志！」唐康頹然說道。

　　「啊？」楚雲兒臉色慘白，急問道：「那皇上……」

　　「楚姑娘不用擔心，皇上現在還不確定，這首詞究竟是不是大哥所寫。」

　　楚雲兒臉色稍霽，「這就好，皇上是聖明之君。」

　　唐康一直留神觀察楚雲兒神色，見她關心石越，不似作偽，心中不由有幾分不忍。只是事關重大，他卻斷不敢輕信任何人，便又問道：「楚姑娘不想問我的來意嗎？」

　　楚雲兒見唐康問得奇怪突兀，不由怔道：「公子的來意是？」

　　「有一樁禍事，便要臨門。我大哥特意讓我來知會楚姑娘，早作準備。」

　　「禍事？」楚雲兒淡淡一笑，神情中似有點失望，又幾分淡泊，「生死貴賤，平常之事。我與世無爭，又能有什麼禍事？」

　　唐康苦笑道：「姑娘可知，樹欲靜而風不止？若是與世無爭便能免禍，老子之道，早已大行於世。」

　　楚雲兒微微搖頭，不欲爭辯，道：「那麼公子說的禍事，又是什麼事？」

　　「楚姑娘，妳可知道那個小人給皇上的詞是哪一首？」唐康喟然長嘆，不待楚雲兒相問，便自己回道：「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

　　楚雲兒聽到此處，身子不禁搖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低下頭，看了手中的佛珠一眼，擠出一絲笑容來，悠悠問道：「那個小人，便是彭簡？」

　　唐康想不到楚雲兒如此聰慧，一猜便中。他輕輕點了點頭，抿著嘴，聽楚雲兒繼續說道：「我已經知道公子的來意了。可是想問我，為何這首詞會流傳出去？」

　　唐康黯然搖了搖頭，苦笑道：「姑娘不可誤會我大哥，這首詞會被彭簡所知，我大哥深知絕非姑娘本意，而且這件事情，倒也不必深究。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聽到消息，說皇上親自下詔，要求晁提刑晁大人，將姑娘帶回汴京作證。我大哥很擔心姑娘的安危，但是他此時的立場，出來說話，只能更加壞事，所以……」

　　楚雲兒突然微微一笑，平靜的說道：「看來事情還有轉機，皇上寧可千里迢迢提我這個民女入京，也不肯去問石大哥……唐公子，如果我一口咬定，說那首詞並非石大哥所寫……」

　　「只不知道那首詞有多少人見過？若是見的人多了，遲早會洩露。」

　　楚雲兒蹙眉道：「我一向少見外客，大哥手稿珍不視人，彭簡見著，是因為一時不察，讓他見著一幅字帖，那是醉後草書，我身邊的女孩子，便是識得幾個字，也斷不認得草書的。」

　　唐康這才略略明白端詳，他見楚雲兒主動願意合作，心中不由一寬，道：「主審此案的，是開封府韓維韓大人；還有兩個御史陪審。韓大人倒也罷了，斷不會為難姑娘，只怕那兩個御史……若是作證，倒也罷了，若是否認有這件事情，只怕彭簡那廝反咬一口，到時候姑娘就會受苦了。」

　　楚雲兒倦倦的一笑，淡然道：「不必擔心。」

　　唐康遲疑了一會，擔心的望了楚雲兒一眼，心裡不住的權衡風險，這麼嬌柔的一個女子，真不知……楚雲兒抿著嘴，並不說話。唐康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是下定了決心，說道：「楚姑娘，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就請將原稿和字帖等一干字跡毀去，再找一幅別的字帖來頂替──官府來人的時候，自然會將物證一塊要走的，府中人多，難保有人不賣主，這可抵賴不得。」

　　楚雲兒心中突然似刀絞一般劇烈的疼痛，臉上卻笑道：「如此，請公子隨我來。」

　　望著楚雲兒打開那幅字帖，癡癡的看著，目光中似有千種柔情、萬般相思，唐康心中突然非常的慚愧，在眼前這個女子面前，自己似乎是一個無恥的小人了。

　　兩年前跟隨在石越身邊之後，唐康忽然發現，自己似乎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白水潭學院親眼目睹各種不同思想的交鋒碰撞，他還很清楚的記得第一次在辯論堂聽人辯論的那種震撼，在技藝館第一次參加比賽時興奮與激情；跟隨在石越這個義兄、表姐夫的身邊，感染著他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理想與抱負，聽他講一些新鮮的思想與故事，想像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竟是他一手創造出來的──唐康早就不知不覺的成為了石越的信徒，他很願意跟隨著石越，去一起創建《三代之治》所描敘的那樣的理想世界！

　　而從現實的一面來說，自己曾經因為石越的緣故，幾乎要推恩受封勳號，因為石越堅持拒絕，才最終作罷，但是便連皇上，也知道石越有自己這麼一個義弟。唐康深深的明白，自己的前途，自己家族的前途，與石越是緊緊的綁在一起了。

　　因此唐康在為石越謀劃之時，從未想過要有半分的猶豫與遲疑。他看過石越書房中的《役法劄子》，那是比王安石免役法、助役法用心遠要純正的役法改革方案，若他的改革能夠實現，那麼千萬百姓都要從中受益！自己站在義兄一邊，於公於私，都是正確的！

　　但這一次，望著楚雲兒的神態，唐康感覺到自己是在親手剝奪一個人的幸福！望著楚雲兒的手一鬆，那幅字帖滑落到火盆之中，唐康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顫！

　　楚雲兒低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到石越親自贈給他的手稿上。

　　五年前，五年前……那座酒樓上，那個手足無措的男子……她的眼睛已經晶瑩。楚雲兒輕輕的撫摸著那本手稿，目光近似哀求的望了唐康一眼，可不待他回答，眼睛一閉，手一鬆，那本手稿便向火盆中滑去……兩行清淚，再也無法抑制，從緊閉的雙眼中，奪眶而出。

　　「楚姑娘。」唐康溫聲喚道。

　　「公子，請回吧。我會另找一幅字出來代替的。」楚雲兒閉著眼睛，不敢睜開。

　　「這本手稿……」

　　「手稿已經燒掉了，就不要再提了。」柔柔的聲音，不可抑制的眼淚，讓唐康心中的愧疚更甚。

　　「手稿沒有燒掉。」唐康望著自己一時衝動，伸手奪回的手稿，心裡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什麼？」楚雲兒霍地睜開雙眼，見唐康手中果然拿著那本手稿，她一把抓過，緊緊的抱在懷裡，低聲哭了起來。

　　唐康嘆了口氣，說道：「姑娘情深意重，讓在下這樣的俗人汗顏。我把手稿中有那首的詞的那一頁撕了，別的就請姑娘好好保存吧。」

　　※※※

　　汴京大內，天章閣之東，群玉、蕊珠殿之北。寶文閣。

　　寶文閣內供奉了宋仁宗、宋英宗兩代皇帝的御書、御集，趙頊此時坐在閣中，面前放著一堆的御書，所有的御書，全部與一個人有關，武襄公狄青！

　　國難思良將！

　　趙頊推開桌上的書卷，喟然長嘆。「有狄武襄的畫像嗎？」

　　「有。」李向安小心的應道，將一幅狄青的畫像打開。趙頊端詳良久，目光凝視在狄青額上的刺字之上，嘆道：「真英雄也！」

　　「小人聽說外頭傳說，都講狄武襄公是真武神轉世。」李向安順著皇帝的語氣笑道。

　　「是啊。可惜當年狄青麾下，能用之人，只剩下一個張玉張鐵簡了。」張玉軍中外號「張鐵簡」，勇力過人，當年是狄青帳下猛將，現為宣州觀察使，副都總管，亦在熙河地區。

　　隨同的知制誥蘇頌笑道：「陛下，臣聽說狄青有六個兒子，次子狄諮與三郎狄詠，武藝頗佳，有乃父之風。自古以來，天下未嘗無人，但觀人主能否簡拔於草野之中罷了。」

　　李向安也陪著笑，小心的說道：「官家常說仁宗朝人材鼎盛，可是奴才也聽說，本朝的人材，竟一點也不遜於仁宗朝呢。」

　　「哦？」

　　蘇頌笑道：「最近汴京的書坊，報童，都在賣兩種畫，一種是仁廟名臣像，一種便是本朝名臣像。也不知道是哪個畫工，妙手畫得，竟是惟妙惟肖，虧他認得這麼多大臣。」

　　趙頊不由來了興趣，笑道：「卿說說看，都有誰？朕也想知道，百姓心中的名臣，都是什麼人？」

　　「官家，若說到那畫，前天倒有人買了回來，可否拿出來，以供御覽？」李向安尖著嗓子湊興。

　　「如此，快呈上來。」趙頊一面吩咐，一面對蘇頌說道：「卿說狄青有六子，都在做什麼？」

　　蘇頌恭身答道：「長子狄諒襲爵，現在汾州西河老家耕讀；次子狄諮與三郎狄詠，均為閣門使，狄諮在禁軍當中任職，狄詠在王韶軍中，此次頗有軍功。四郎狄惠與五郎狄說棄武從文，幼子狄諫，現在白水潭學院格物院讀書。」

　　趙頊點點頭，說道：「將狄詠調入禁軍，賜帶御器械。」

　　「遵旨。」

　　君臣剛剛說完，李向安就捧著兩幅卷軸走了進來。四個內侍不待吩咐，連忙上前，一人拉著一邊，將畫卷展開，供皇帝觀賞。

　　趙頊起身走進，卻見兩幅畫上，各畫了一二十人，每個人像的左上角，皆用小楷注明人物的官職名諱。他一一看去，見仁宗朝的，無非是范仲淹、韓琦、富弼、包拯、狄青等人。

　　蘇頌笑道：「世傳仁宗朝，有四真──富弼為真宰相、包拯為真御史、歐陽修為真學士、胡瑗為真先生。陛下你看，這個就是胡瑗……」

　　趙頊把目光移過去，點點頭，笑道：「聽說當年禮部取士，十之四五，便是這個真先生的門生，他旁邊的徂徠先生石介，可是那個寫《慶曆聖德詩》的石介？」

　　「正是此人。」

　　「聽說仁宗皇帝不敢讓他做諫官，怕他玉碎石階，可見定是個性子孤介的人。」趙頊與石介雖然是兩個時代的人，但是倒也聽說過一些仁宗朝的掌故，他一面說一面心裡暗暗奇怪：「這個石介眉目之間，似乎隱隱有點熟悉。」

　　趙頊慢慢看完仁宗朝的名臣像，這才走到《熙寧名臣像》之前，第一個便是王安石，第二是司馬光，第三個是石越，趙頊站在石越像前，突然停住了，仔細端詳畫像一會，突然向蘇頌說道：「蘇卿，卿來看石越的畫像。」

　　蘇頌連忙應道，細細看了半晌，卻不知道皇帝的用意，只得笑道：「這畫工畫得很像。」

　　「的確很像。」趙頊點點頭，又走到石介的畫像前，看了一會，指著畫像，問道：「卿看看，這兩人眉角之間，是否有點相似？」

　　蘇頌看看石介的像，又看看石越的像，點點頭，說道：「倒的確有幾分像。不過石介看起來，就顯得孤傲；而石越，則溫和許多，二人不可以同日而語。」

　　「這倒是。」趙頊見自己多疑，不禁莞爾一笑。搖搖頭，繼續去欣賞其他的畫像。

　　※※※

　　銀白的月光灑在地上，滿地樹影重重，沓無人聲，石府的花園中，甚是寂靜。

　　石越掛了一件披風，從紗窗望了出去，天空如洗，沒有一絲雲霧，只見到滿天的星斗密密麻麻。

　　「公子。」一聽聲音便知道是潘照臨，「你還沒有睡？」

　　「潛光兄？你怎麼這麼晚來花園？」石越轉過頭，問道。

　　「剛剛整理了一下本朝官制，到這裡來看看。」潘照臨臉上似乎也有一絲的倦容，「公子在擔心什麼事？」

　　「侍劍剛剛回來，說楚姑娘大約明天到京。」

　　「公子不必擔心，晁美叔彈劾彭簡私自派人監視大人官邸，皇上勃然大怒，兩府、翰院、蘭臺都指責彭簡膽大妄為，本朝頭一次有這樣的醜聞。皇上既然駁回了彭簡自辯的摺子，那麼這件事應當告一段落了。」潘照臨的語氣，依然淡淡的，似乎漫不經心，又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石越搖了搖頭，「我擔心的是呂惠卿。他一有機會，就一定不會善罷干休。現在彭簡已經被提回京師，若能在開封府證實那首詞是我定的，他未必贏不得同情。本朝自太祖立國以來，就恪守『道理最大』的祖訓，便是皇上，也不能因為討厭彭簡而拿他怎麼樣。杭州事務，由晃美叔代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公子何必杞人憂天？」潘照臨笑道：「唐康的信中，說楚姑娘外柔內剛，堅韌節烈，他年紀雖輕，但是看人向來很準。」

　　「過剛則易折。」石越喟然長嘆，「我所憂心的，便是怕她太過剛烈。開封府的衙役，已經託人打點妥當了嗎？」

　　「已經妥當。是以秦觀的名義出面，不會授人以柄。田烈武也去和他的弟兄們說了，萬一要用刑，他們自有分寸。」

　　石越這才稍稍放心，但是心中的愧疚之意，卻不曾減得分毫。

　　「公子，若皇上果然要大用，改革之事，你以為當從哪裡開始？」一陣風過，颳得潘照臨的袍子呼呼作響。

　　「我這些日子，思慮已多，以為本朝之事，千頭萬緒，而改革須以三事為根本。」石越精神一振，朗聲說道。

　　「願聞其詳。」

　　「改革官制，使名實相副；創立學校，以培養人材；完善選舉，可使朝廷得人。」石越亢聲說道。

　　潘照臨輕輕鼓了鼓掌，笑道：「這三件事，頭兩件在朝中斷無阻力，本朝官制名實不副，早已被眾大臣所深惡痛疾，新黨舊黨，盡皆盼著釐清。若能趁著改革官制的機會，為以後的改革埋好伏筆，那定能事半功倍。創立學校，自白水潭以來，有近五年之功，並非難事。只是選舉之法，關係朝野利益甚巨，須當慎重。」

　　石越點點頭，說道：「我若要改革，既不能使舊黨認為我要步王安石後塵，而只能舉慶曆新政之旗號，循序漸進；又不能使皇上等不急，心裡不耐煩……」說到此處，石越忽然自失的一笑，自嘲道：「現在麻煩不斷，居然奢談這些。」

　　「大丈夫在最困難的時候，也不可以忘記他的志向。」潘照臨讚許的點點頭，笑道：「皇上已經看到了名臣畫像。富弼前天上書，請求皇上錄忠良之後，皇上下詔錄趙普、狄青、包拯三人之後各一人為官，幾天之後，富弼會再次上書，請求錄石介、歐陽修之後。計畫到現在，進行得非常的順利，公子的志向，必有一日能夠大展。」

　　石越忽地想起一事，「我怎麼可能和石介長得像？」

　　「嘿嘿。」潘照臨狡黠的一笑，低聲道：「不是公子長得和石介像，而是石介長得和公子像。」

　　「難道？」

　　「石介死去二十餘年，他死的時候，正好得罪夏竦，很多文稿都被燒毀，他的畫像更是一幅也沒有留傳，事隔二十餘年，我聽富弼介紹石介的模樣，在畫石介像的時候，略略在眉目上改了幾筆，也不過舉手之勞。這畫像，連富弼都覺得甚像，別人又如何去分辨真假？」潘照臨似笑非笑的低聲說道，顯是極為得意。

　　石越聽他竟如此欺騙世人，亦不禁莞爾，心道：「幸好中國畫不同於油畫。」

　　潘照臨卻不再談論這件事，望著空中的繁星，嘆道：「這些事情，遲早會過去。真正讓我擔心的，是皇上最終頂不住壓力，向契丹人示弱。司馬夢求，怎的還不回來？」

　　※※※

　　翌日，崇政殿。

　　「昨天晚上，劉忱與蕭禧爭論到深夜，蕭禧始終不肯讓步……」韓絳小心翼翼的說道，他低著頭，不敢看皇帝的眼色。

　　「今日兩府三司學士院御史臺都在這裡，一定要有最後的結論。」趙頊冷冷的說道。「遼人既不肯讓步，朝廷是準備邊防，還是要忍氣吞聲？所有的人，都要表態。」

　　「與遼國輕啟邊畔，臣以為是下下之策。」韓絳依然很明確的表明自己的態度。

　　「臣以為要斷然拒絕遼人的無理要求。」呂惠卿亢聲說道。

　　馮京、王珪對望一眼，齊聲說道：「臣等也反對輕啟戰事。」

　　吳充遲疑了一會，也說道：「臣反對開戰。」

　　他這句話一出口，樞密副使蔡挺、王韶不由相顧色變，二人上前一步，厲聲說道：「臣等以為應當斷然拒絕遼人的無理要求！」

　　趙頊不置可否的點點頭，把目光投向曾布。

　　曾布連忙出列，朗聲說道：「臣反對開戰。」

　　蔡確略一躊躇，也立時出列，高聲說道：「臣請陛下內修戰備，拒絕遼人的無理要求。」

　　幾個翰林學士，在皇帝眼光的逼迫下，也相繼表明自己的意見。

　　趙頊見眾臣子一一表態，主張議和的臣子遠遠超過主張強硬的臣子，他緊緊的咬著自己的嘴脣，半晌，終於無力的說道：「姑從其所欲。」

　　「陛下聖明！」一片歌功頌德的聲音在崇政殿中響起，趙頊聽到耳中，卻覺得說不出來的刺耳。

　　王珪又說道：「劉忱、呂大忠持議甚堅，朝廷若主和議，只恐不能奪其志。」

　　「那就換人吧，讓劉忱歸本職，讓呂大忠回家終制。」趙頊無可無不可的說道。

　　「臣以為可遣天章閣待制韓縝為使者……」王珪又繼續說道，呂惠卿、蔡確默不作聲的冷笑著。

　　「准奏！」趙頊揮揮手，正欲退朝，忽然臣僚中，有一個人「噗」的一聲，倒在地上。一個大臣連忙俯身扶起，喚道：「蔡大人，蔡大人！」

　　趙頊連忙走下御座，定睛一看，原來是樞密副使蔡挺當殿暈倒！他心裡一驚，連忙高聲呼道：「御醫，快傳御醫！」

　　站在崇政殿內的史官，注視著殿中略顯混亂的情景，默默地觀察著每個人的動作。回到史館之後，他在一張紙上寫道：「熙寧八年二月某日……帝使韓縝如河北議界……樞密副使蔡挺議事崇政殿，疾作而仆……」

　　數日之後，史官又提筆寫道：「……樞密副使蔡挺以疾罷為資政殿學士，判南京留司御史臺……」

　　史官所不知道的是，蔡挺在病中，曾經大呼：「奇恥大辱！奇恥大辱！」而就在蔡挺罷樞密副使的當天，富弼的表章抵達京師；石越詞案，在開封府秘密開審……

　　※※※

　　呂惠卿的目光停在政事堂北面牆角的一臺座鐘之上，鐘的式樣是青銅製的孔子雕像站在一條蜿蜒九曲的河邊，在河的旁邊，有一棵銅樹，從樹枝上伸出一根纖細的鐘擺，鐘擺上是一隻黃銅打製的小鳥，小鳥就在這河邊的樹下，來回不停的擺動著。鐘面是瓷質的，嵌在樹枝中間，標明了十二個時辰。在樹幹上，刻著「逝者如斯夫」五字篆文。

　　「咯噹咯噹」的響聲，是安靜的政事堂唯一的聲音。

　　這架座鐘，是做為貢品進貢給朝廷的。呂惠卿自然知道，這種座鐘，在東京的售價，是五百貫；在遼國與大理的售價，是三千貫；在高麗與日本國的售價，是五千貫。

　　「噹！」金鐘銅磬一般的一聲巨響，呂惠卿幾乎被唬了一跳。他不易覺察的皺了皺眉，到現在為止，他還是不太習慣座鐘每一個時辰一次的報時。他又瞅了一眼王珪，後者果然很準時的，每到整點報時，必然起身往院子中走一圈。

　　「禹玉兄，聽說富公又請皇上錄石介、歐陽修之後了。」呂惠卿在王珪散完步，回到政事堂後，笑著問道。

　　「這等事也等閒。」王珪微微一笑，漠不關心地答道。

　　「果然是個『三旨相公』！」呂惠卿心裡冷笑道，卻也不再相問，埋頭繼續批閱公文。王珪在相位，被朝中喜歡開玩笑的大臣們譏刺為「三旨相公」，講他上殿進呈，說一聲「取聖旨」；皇上決定後，說一聲「領聖旨」；退殿後吩咐稟事之人，說一句「已得聖旨」。他凡事皆以皇帝之是非為是非，既無創見，也無主見，徒然文章寫得好而已。呂惠卿心中，最看不起的，便是這樣的人物；不過在中書諸相之中，王珪也是最沒有威脅的一個。

　　「三旨相公」見呂惠卿不再相問，正待回位去整理公務，便見一個中使急匆匆走來。

　　「王參政，呂參政，有旨意──」

　　「臣──」王珪與呂惠卿連忙拜倒接旨。

　　「聖諭，召王珪、呂惠卿邇英殿見駕。」

　　「遵旨。」

　　當王珪與呂惠卿趕到邇英殿的時候，發現殿中還有幾位知制誥、以及翰林學士元絳等人。甚至連崇政殿說書呂升卿、沈季長也在場。

　　待二人參拜完畢，皇帝便將目光投向元絳，道：「元卿，你繼續說。」

　　「是。」元絳欠了欠身，繼續說道：「……石介本是兗州奉符人，進士及第……入為國子監直講，學者從之甚眾，太學因此益盛……因杜衍、韓琦推薦，為太子中允、直集賢院。曾著《唐鑒》以戒奸臣、宦官、宮女，指切當時，無所諱忌。慶曆年間，章得象、晏殊、賈昌朝、范仲淹、富弼及韓琦同時執政，歐陽修、余靖、王素、蔡襄並為諫官，石介喜朝廷得人，做《慶曆聖德詩》，詩中暗斥夏竦為奸臣。」

　　王珪與呂惠卿這時候才知道原來皇帝在聽元絳講本朝典故，卻不知把他們二人召來，又是什麼意思，心下納悶，然而皇帝不問，也只好垂手侍立。呂惠卿偷眼瞧見呂升卿滿臉通紅，心裡早料到必是皇帝有問，他回答不出，才勞動翰林學士元絳親自講故事，心裡亦不免有幾分羞惱。

　　「……不久石介病死，正逢狂人孔直溫謀反，官府搜其家，得石介書信。夏竦懷疑石介詐死，北走契丹，請發棺以驗……」

　　趙頊聽到這裡，皺眉道：「這未免有點過分，想是夏竦挾怨報復？」當時的人們，對入土為安，是非常重視的。

　　王珪與呂惠卿等人自是知道內情，夏竦非但是因為石介稱頌慶曆諸君子，罵自己是奸人而懷恨在心，而且更是想借機中傷杜衍、富弼等人，當時杜衍便在兗州，所以才冒天下之大不韙，如此行事。但是這些人都是久經人世的，哪裡肯說破這些事情。

　　便是元絳，也只是淡淡應道：「陛下聖明。」又繼續說道：「於是朝廷下詔，要求地方查清石介之存亡真相，兗州掌書記龔鼎臣願以闔族保介必死，杜衍、提點刑獄呂居簡，以及地方民眾數百人，保其必死。由是方免於斫棺之辱。石介死後，族中子弟羈管他州，其家本來貧苦，妻子幾乎餓死，是富弼、韓琦一起買田贍養。」

　　元絳故意用平淡的語氣，盡量簡略的來介紹石介的生平。但便是趙頊也知道，這寥寥數語後面，實在有一段驚心動魄的政治鬥爭，實際上也是慶曆新政中「君子」與「小人」鬥法的一部分。而石介便是慶曆新政諸君子中，最有名的激進分子，他的遭遇曾經得到諸君子的廣泛同情，他當年講學時的學生，此時也有不少人在朝中為臣。

　　「難怪富弼特意上書，想為石介之子石起謀個封賞。」趙頊暗暗想道。富弼在表中說到石介的事跡，與元絳所說，大體相合。且說石介之妻已經亡故，僅有一子，叫石起，在家耕讀。

　　「眾卿，還有一件事，不知眾卿可有耳聞？富弼說石介病故之年，有一侍婢有三月之孕，因有破家之禍，害怕株連，逃亡他處，不知所蹤。」趙頊遲疑了一下，終於問出口來。

　　元絳想了一會，目光望向王珪，王珪搖了搖頭，說道：「陛下，這等近三十年前的石家私事，臣等只不甚了了。石介妻子向來由富弼照顧，富弼如此說，想來不假。」

　　「朕頗憐其身世。」趙頊嘆道：「富弼說石介之妻為防夏竦報復，想為石家留一脈骨肉，才遣其逃亡。僅有半片和田綠玉獨角獸，與石起所有半片，合為一對，以為他日信物。此事便是富弼，先前亦不知情，其妻死前，方託囑富弼查訪。」

　　「既是富弼先前亦不知情，臣等更無由得知。」呂惠卿笑道：「只是如今要查訪此人，只怕也是海底撈針一般。」

　　趙頊點點頭，「朕找王卿、呂卿來，便是想問此事，可否由朝廷下榜尋訪？若能找到這個遺孤，亦是一樁美事。」

　　呂惠卿笑道：「陛下仁德，只是石介病故於慶曆五年，至今日已近三十年。其子便是慶曆六年出生，現在也有二十八九歲了，其母更不知是否還在人世。若由朝廷下榜，只恐尋不來真人，反倒引出不少妄人來冒充。」

　　元絳也知道這終究是一件難事，道：「朝廷顧念忠臣，本是一樁美事。陛下何不從富弼之議，召歐陽發、石起一見，若其才華可用，則授以官職，也好報效朝廷；若資質平庸，則贈以金帛。這樣也足夠鼓勵天下世道人心了。至於石介的遺孤，上天眷顧，必能找到，臣之愚見，以為不必大費周章。」

　　趙頊想了一會，點頭充道：「如此，便遣使者詔歐陽發、石起來集英殿，朕要親自見上一見。聽說那個歐陽發，也是個出了名的才子。」

　　※※※

　　午時過後。

　　開封府。

　　韓維望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浮雲滿佈，淡一塊、濃一塊，坐在開封府衙之內，也能感覺空氣的潮熱，非常的濕悶。韓維不自覺的搖了搖頭，心道：「真不是一個好天氣！」他側身望見前來聽審的御史蔡承禧與監察御史裡行安惇，二人正在竊竊私語。蔡承禧倒也罷了，安惇卻不過是太學上舍及第，上書言學校之事，得皇帝賞識，又為呂惠卿所薦，遂居美職，也是個平步青雲的小人。

　　韓維抓起驚堂木，重重一拍，喝道：「開堂！」

　　衙役立時拖長聲音喊道：「威──武──」

　　蔡承禧與安惇也連忙整整衣冠，正襟危坐。

　　「宣人證楚氏上堂──」韓維高聲喝道，故意加強了「人證」二字的語調。蔡承禧不置可否的瞇著眼；安惇臉上卻不免微微變色。

　　不多時，楚雲兒便由一個衙役領上堂來。她低了頭，從容行禮道：「民女楚氏，拜見大人。」

　　「民女？妳不是歌妓嗎？楚氏。」安惇語帶譏刺的問道。

　　楚雲兒頭也不抬，冷若冰霜的答道：「回大人，民女早已脫籍。」

　　安惇討了個沒趣，訕訕不言。

　　韓維接過話來，例行公事的核實了楚雲兒的身分。這才問道：「楚氏，本府奉聖旨將妳從杭州宣來，妳可知為了何事？」

　　「民女不知。」

　　韓維「啪」的一聲，拍了一下驚堂木，厲聲喝道：「妳真的不知？」

　　「回大人，民女的確不知犯了什麼罪？還請大人明示。」楚雲兒的話中，柔中帶刺。

　　韓維放緩語氣，道：「若是犯了罪，豈無枷鎖？是讓妳來做人證。此事干係重大，妳須得從實說出。若說實話，是有功無過；若有虛言，這個罪責，妳擔當不起！妳可知道？」

　　「回大人話，民女定當從實說來。」楚雲兒心中冷笑不已。當真官命似泰山，民命如鴻毛，不過是作個證，又沒有犯事，便不由分說，讓她千里迢迢入京。

　　「知道就好。」韓維使了個眼色，班頭立時跑了近來，拿過一張寫滿字的白紙，遞給楚雲兒。

　　「楚氏，妳可見過這首詞？」

　　楚雲兒接來紙來，見上面寫的便「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她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亦不由一震，當下偽裝不識，細細讀完，將紙還給班頭，迷惘的搖了搖頭，道：「民女從未見過這首詞。」

　　她這句話說出來，堂上三人，不免有驚有喜。

　　韓維心中一喜，暗暗鬆了口氣，臉上卻依然嚴肅的問道：「妳再細細想一下，果真沒有見過？」

　　楚雲兒裝作思索了一陣，依然搖搖頭，道：「民女的確沒有見過。」

　　安惇冷冷的說道：「楚氏，妳可知道欺瞞官府，是什麼罪過嗎？」

　　「民女不敢欺瞞。」

　　「既是不敢欺瞞，為何有人在妳家廳中見過這首詞的字帖，妳卻說不曾見過？」安惇沉著臉，厲聲喝問。

　　楚雲兒冷笑道：「回大人話，既是在民女家中見過，想必有物證。兩浙路提點刑獄衙門，將民女家中翻箱倒櫃的抄查，想來大人已有證據，何不取來與民女一觀，也好讓人心服。若是無憑無據，民女卻也不敢擔這罪責。」

　　安惇被楚雲兒斥得一怔，臉面羞得通紅，怒道：「好妳個潑婦，長舌倒是厲害。妳將物證毀去，誰能查出？」

　　兩浙路呈上來的物證，倒有幾十幅字畫，可惜其中並無一幅有那首《賀新郎》。

　　楚雲兒反問道：「既無物證，大人說有人親見，想來必有人證，何不讓他來與民女對質？」

　　安惇望了韓維與蔡承禧一眼，韓維不置可否，心中已是怒他多事；蔡承禧卻假裝沒有看見，他平時附風彈劾石越倒有可能，遇上這種大事，蔡承禧早已打定主意，絕不做出頭鳥。鄧綰前車之鑒，他蔡承禧心裡還盯著御史中丞這個位置呢，明明皇帝有維護石越之心，他身為御史，怎敢逆聖意行事？御史御史，便是皇帝制衡百官的工具，對於這一點，蔡承禧比誰都清楚。「你安惇恃著有呂惠卿這座靠山，你就去鬧吧。」蔡承禧暗暗冷笑道。

　　安惇見二人都不表態，心中不免也有幾分猶豫。腦海中一瞬間又想起呂和卿的暗示，一瞬間又是石越的權勢……他權衡一陣，終於咬咬牙，冷笑道：「楚氏，妳可是以為本官沒有人證和妳對質嗎？」

　　楚雲兒微微抬起頭，輕蔑的看了他一眼，道：「民女既無欺瞞，亦不怕對質。大人若有人證，便帶他上堂，當面對質；若沒有人證，亦不必虛言恐嚇。民女也想知道是誰在污蔑我！」

　　韓維見楚雲兒神色堅毅，眼中頗有決絕之色，心中一動。他又看安惇，眼中已有狂怒之態，他擔心楚雲兒不知輕重，進一步激怒安惇，連忙接過話來，說道：「既是如此──」他頓了頓，提高了聲音說道：「請彭大人上堂。」

　　楚雲兒不料彭簡竟然與自己差不多同時到京，心中真是吃驚不淺。她轉過頭去，見彭簡一步三搖走進大堂，望見她跪在堂中，「哼」了一聲，抬著頭從她身邊走過，向韓維等人揖禮參拜：「下官見過韓大人、蔡察院、安大人。」他接到降罪責問、召他入京的聖旨後，一路晝夜兼行，趕到汴京，一方面是為了提前打點，一方面便是等待今日能徹底翻盤。

　　韓維與蔡、安二人抱拳還禮，道：「給彭大人看坐。」

　　待彭簡在堂中坐了，韓維方轉過頭來，向楚雲兒問道：「楚氏，妳可識得彭大人？」

　　「民女認得。」

　　「如何認得？」

　　「數月之前，彭大人來過民女府上，說是與民女商議一件事情。」楚雲兒語帶諷刺的說道。

　　彭簡見韓維問到此事，臉上早就一陣紅一陣白，尷尬萬分。

　　韓維卻裝作沒看見，繼續問道：「商議的是什麼事情？」

　　楚雲兒冷笑道：「彭大人是來為民女作伐！想將民女嫁給石子明學士為妾。」

　　韓維臉上不由泛出一絲冷笑，望了彭簡一眼，彭簡早已忸怩不安了。蔡承禧淡淡的問道：「彭大人，她說的可是真的？」

　　「這……」

　　「彭大人，你回去等著本官彈劾你吧。」替一個歌妓出身的人做伐，本來就很失大臣體面了；而且還是為了討好上官，那就更加不堪。蔡承禧若是知道了還不彈劾，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有人因此來彈劾他了。

　　安惇也有幾分地不屑望了彭簡一眼，輕輕咳了一聲，道：「還請韓大人繼續問案。」

　　韓維點點頭，轉向楚雲兒，問道：「那麼，彭大人是來過妳的府上了？」

　　「是。」

　　「彭大人說，那天在妳府上，便曾見過這一首《賀新郎》！」韓維厲聲質問道。又轉頭問彭簡道：「彭大人，是這樣吧？」

　　彭簡連忙應道：「正是如此。」

　　楚雲兒冷笑道：「回大人，只怕是彭大人記錯了，民女府上那天掛的，的確有一首詞，不過民女記得清楚，是一首《菩薩蠻》。民女從來沒有見過這首《賀新郎》，我一個女子，亦不能掛這種懷故國之思的詞於廳中。」

　　「胡說八道。明明便是《賀新郎》，當時我看得一眼，你便讓妳的丫鬟收起。」彭簡高聲斥道：「韓大人，可宣她的丫頭來對質便知。」

　　韓維點點頭，拍了一下驚堂木，發下一支簽來，喝道：「宣楚氏府上丫鬟下人十名上堂。」

　　早有衙役將阿沅等十名丫鬟下人，引入堂中，一齊跪下。

　　韓維這才向楚雲兒問道：「那天有哪個丫鬟在場？」

　　「是阿沅。」楚雲兒答道。

　　「哪個阿沅，可上前來聽問。」

　　阿沅應了一聲，走上前來，韓維打量她一眼，問彭簡道：「彭大人，可是她？」

　　彭簡對她印象本深，立時點頭道：「正是她。」

　　「阿沅，妳可曾認得這位彭大人？」

　　「認得。他那日來過我們府上。」阿沅卻不那麼通禮數，逕直回道。

　　「這便對了，那日妳主母可曾讓你收過一幅字？」

　　「讓收過。」

　　「妳可識得那上面寫的是什麼？」

　　「我不認得草書！」

　　韓維點點頭，問彭簡道：「那字可是草書？」

　　「正是。」

　　韓維沉下臉來，「啪」的一聲，喝道：「楚氏，妳又怎麼說？」

　　「回大人，民女並未說謊，民女當日讓阿沅收起的，正是一首《菩薩蠻》！」楚雲兒從容答道。

　　安惇在旁邊冷笑道：「是什麼《菩薩蠻》，這般見不得人？」

　　楚雲兒淡淡答道：「回大人，是隴西公的『花明月暗飛輕霧』，似乎不太方便讓男子看。」

　　韓維等人都是飽學之士，自然知道李煜的那首詞，是描寫一個女孩與情人幽會的情事，若說不便讓彭簡看到，倒也講得通。而且楚雲兒本是著名的歌妓，她府上有這樣的艷詞，倒似乎不足為怪。在韓維等人心中，這種詞只怕更符合楚雲兒「應有的」品味。

　　安惇一時語塞，他屢屢被楚雲兒言辭所攻，又一心想迎合呂惠卿之意，當下怒道：「我看妳分明是設辭狡辯，若不用刑，量妳不會說真話！來人啊──」

　　韓維與蔡承禧不由一驚，止道：「安大人，這，豈能對證人用刑？」

　　「若以彭大人為原告，那麼楚氏非止是人證，也是被告。」安惇冷冷的答道，繼續喝道：「給我杖責二十，看她說是不說！」

　　楚雲兒早將一切看淡，見安惇如此，只是淡淡一笑，神色中盡是蔑視。

　　安惇更是暴怒，紅著眼睛喝道：「給我重重的打。」

　　阿沅跪在旁邊，聽明白竟是要對楚雲兒用刑，心中大急，站起身來，指著安惇質問道：「你這個官人，好不講道理。我家姑娘犯了什麼事？憑什麼用刑？」唬得眾人目瞪口呆。

　　「好大的膽子！果然主僕皆是刁民！竟敢擾亂公堂，指責官府，給我掌嘴，攆了出去。」

　　那些衙役多數受過打點，這時遲疑了一下，見韓維沒有發話，連忙擁上，抓住阿沅，狠狠的抽了四個嘴巴，將她攆出大堂。阿沅雖是丫頭，可自從跟了楚雲兒之後，何曾受這樣的委屈，她被攆出開封府後，站在外面，拼命忍著眼淚，含糊不清地罵個不停：「你這個昏官，會被雷霹死的！」

　　此時在開封府公堂之內，楚雲兒已經被衙役們手起板落，打得背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了。雖然有過打點，沒有傷及筋肉，但是皮肉之苦，她那麼嬌弱的人，又如何受得了？

　　安惇讓人將楚雲兒用冷水弄醒，冷冷地問道：「妳到底說不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楚雲兒微弱的回道。

　　「妳若要倔強，本官自然奉陪到底？」安惇「哼」了一聲，威脅道。

　　楚雲兒勉強睜開雙眼，輕蔑的望著安惇，卻沒有力氣說話。

　　韓維與蔡承禧對望一眼，二人不易覺察的點了點頭。韓維向安惇意味深長地說道：「安大人，適可而止吧。」

　　蔡承禧也沉了臉，道：「便是她在大刑之下又翻供了，又要如何服石越之心？何況似她這樣的柔弱女子，若是再用大刑，只怕抵不過先死了，反而生出事來。」

　　安惇見二人都反對再用刑訊逼供，只得心有不甘的點點頭。

　　他冷冷的掃視了楚府丫鬟一眼，喝道：「你們誰敢不說實話，小心有大刑伺候！」

　　說罷又一一訊問。然而那些丫鬟，又能知道些什麼？總之關鍵之處，終是不得要領。韓維待他全部問完，便讓這些丫鬟退出大堂，盯著彭簡，冷冷地問道：「彭大人，你可還有別的證據？」

　　彭簡見韓維與蔡承禧都似已經信了楚雲兒的話，想起這個後果，額上不由冷汗直冒，他站起身來，高聲說道：「我身為朝廷命官，豈會騙人？韓大人，切不可被歌女所騙，她們是串供的！」

　　韓維把臉一沉，喝道：「彭大人，話不可亂說！」

　　連蔡承禧與安惇，也不由變色，道：「此事朝中上下，知道詳情的人屈指可數，諒她楚氏一個歌妓，焉能事先知曉而串供？」

　　承認楚雲兒串供，豈不是自承有人洩露機密？到時候誰也脫不了干係，韓維等人，豈能不知道這中間的輕重？

　　韓維又問道：「彭大人，那首詞，到底是怎麼來的？」

　　彭簡指著楚雲兒，嘶聲道：「便是她那裡來的。」

　　「可你也再無證據，是不是？」韓維的臉，越來越陰沉。

　　「這……」

　　「焉知不是你偽造的，彭大人！」韓維加重語氣，冷冷的問道：「若果真如此，你可知道國法無情？」

　　彭簡臉色越來越慘白，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喊道：「韓大人、蔡大人、安大人，你們要給我一個公道！這個賤婢算計我！」

　　韓維冷冷的問道：「本官要如何給你一個公道？」

　　「她們是串供，用刑，用刑，她不能不招！」彭簡指著楚雲兒，惡狠狠的吼道。

　　「還要用刑？屈打成招？」韓維冷笑道。

　　安惇臉上的肌肉，卻不禁一跳，他望了韓維與蔡承禧一眼，突然朗聲說道：「依下官看，今日審案，可以告一段落了。至於彭大人那首詞是如何來的，想來皇上必會下令御史臺窮治，到時候，彭大人必能告訴我們真相吧？」

　　韓維與蔡承禧都不料安惇的立場變得如此之快，二人點點頭，韓維將驚堂木一拍，喝道：「退堂！」

　　一場審訊，竟是如此草草收場！只有彭簡似喪魂落魄一般，呆立堂中。

　　※※※

　　二月十五日。

　　這一天的汴京，與往常一模一樣。絡繹不絕的行人從各個城門進進出出。

　　在汴京南薰門前，唐康騎著一匹白馬，一身窄袖素袍，烏黑的長髮披散肩頭，頭上髮束用一塊白色絲綢包著，儼然便是一副濁世佳公子的形象。他的身後，跟著幾輛馬車，卻是他的表姐、義嫂韓梓兒的車駕。一行人從杭州緩緩而行，終於回到了汴京。

　　「二公子，你看，那個人是誰？」家人指著一個身著黑色布袍，臉容憔悴消瘦，一副失魂落魄神情的中年人，吃驚的問道。

　　「是彭簡！」另一個家人詫異的喊道。

　　唐康定睛望去，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嘲諷的重複了一遍：「彭簡？」他的身後，還大大小小一行，似乎在哭泣送別。四個官差不耐煩的等在一邊。

　　「真是彭簡！怎麼淪落到這個地步？」說話的家人在杭州已久，看慣了彭簡的風光得意，哪裡能料到世間沉浮，竟如此之快。

　　「不自量力，便是如此結果。」唐康冷笑一聲。

　　他此時當然不知道，自那一日的審訊之後，韓維等人又連續經過三場審訊，楚雲兒始終不改一辭。三人終於結案上報。趙頊認定彭簡誣陷石越，竟下詔獄，令蔡確查明真相。蔡確「輕易」的就讓彭簡服罪，認定那首詞是自己所寫，動機是因為他在杭州與石越不和，賄賂不成，怕石越報復，所以懷恨陷害。趙頊拿到供詞，悖然大怒，下詔奪彭簡官命告身，貶為庶民，發往瓊州編管。這場從頭到尾，都是靜悄悄的「石詞案」，就這樣結束了。而他所看到的，正是這個案子最後的尾聲。

　　唐康又冷冷的遙望了彭簡一眼，夾了一馬腹，跑到梓兒車前，低聲說道：「姐姐，汴京到了。」

　　梓兒伸出纖手，掀開簾子，望了一眼南薰門外熟悉的風光，一路旅途勞累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淺笑，「終於到了。」

　　韓梓兒的車隊，與彭簡在南薰門前擦肩而過，唐康甚至沒有用正眼去瞧彭簡一下。那個人的可悲之處，便是他從頭到尾，都稱不上是石越真正的敵人，因為他不夠資格！

　　沿著東京整齊的街道前行，梓兒的馬車，不久便停在了石府大門之前。

　　阿旺扶著梓兒走下馬車，石安早已下令家裡的男丁迴避，一眾丫鬟婆子，簇著梓兒，走入內堂。阿旺跟隨梓兒已久，見她的臉色，由下馬車的期盼、興奮，漸漸變成失望，心知這是因為石越沒有在家的緣故。當下一面走，一面問石安家的：「安大娘，學士呢？上朝去了嗎？」

　　石安家的遲疑了一下，笑道：「是吧，老奴我也不知道。」

　　她這細微的遲疑，早已落在梓兒眼中。梓兒心裡一震，竟是平添了幾分鬱鬱。待到了內堂，眾人見禮請安完畢，一一散去，梓兒叫住一個丫頭：「明眸，我有話問妳。」

　　明眸連忙停住腳步，轉過來斂身道：「夫人？」

　　梓兒端起茶，輕輕啜了一口，突然問道：「學士到底去哪裡了？妳是我桑家陪嫁過來的丫頭，須得和我說實話。」

　　明眸遲疑了一下，低著頭不肯作聲。

　　梓兒心中更是懷疑，柔聲問道：「是學士不讓你們說嗎？若是，妳就不要說了。」

　　「沒有，沒有。」明眸慌得連連擺手否認。

　　「既然沒有，為何又不肯說？」

　　「婢子怕惹夫人不高興，學士他……學士他……」明眸顯是猶豫不決。

　　梓兒柔聲安慰道：「不要緊的。妳但說便是。」

　　明眸垂著頭，低聲說道：「婢子聽說，學士是去看一個叫楚雲兒的姑娘去了。」

　　時間似乎突然停止了流動，梓兒呆呆的坐在那裡，心中似絞一般的疼痛。

　　※※※

　　楚雲兒在京師臨時住的院子，在白水潭學院以南的郊外，叫做「沈家園」。院子不大，很清雅，籬笆上掛滿了綠油油的葉子，沐浴在溫煦的陽光下，給人一種幽美、恬靜的感覺。一縷炊煙，從屋頂輕裊地飄起，更讓這處小院，多出一種溫馨的感覺。

　　東京的住宅很貴，楚雲兒既不願意接受石越的資助，一行人將近二十餘口，每日的花銷不在少數。而她自從受刑之後，又感染風寒。雖然每日有醫生開方精心調理，卻不免於沉痾日積，纏綿於病榻之上，竟是起身不得。但對於楚雲兒來說，這幾日，卻實是平生最幸福的日子。

　　石越輕輕從阿沅手裡端過熬好的草藥，輕輕吹了吹，親口嘗過，才用勺子餵給楚雲兒。阿沅斜著身子，靠著門檻上，癡癡地望著這一幕，楚雲兒就似個小孩子一樣，被石越照顧著，眼中盡是幸福的光芒。

　　只是，只是她的臉色，卻是越來越蒼白了。

　　石越在阿沅的心中，曾經有無數種形象，民間的傳說，楚雲兒的回憶，自己的想像，每種形象，都不一樣。到這幾日，她才親眼看到，原來竟是這樣一個溫柔敦厚的男子。已經快三十歲的石越，並沒有和當時的人一樣，留著鬍子，他的衣服裁式，以緊身為主，與那個叫唐康的小子有點像，顯得非常的精神。他不說話的時候，沉默得如一座石雕，讓人不敢打攪；他開口的時候，威嚴中帶著溫和親切……

　　不知道為什麼，阿沅很喜歡看著石越給楚雲兒餵藥的樣子。她在熬藥的時候，想到這副情景，也會不自覺的微笑。自己是在為姑娘高興吧？阿沅癡癡的想著，一滴眼淚從眼角滴落，她連忙悄悄的抹掉，不讓別人看見。

　　「石大哥。」楚雲兒輕輕咳了幾聲，不再喝藥。

　　「怎麼啦？雲兒。」石越停下勺子。

　　「我有事情想對你說。」楚雲兒掙扎著想坐起來。

　　石越連忙把碗放下，輕輕扶她起來，笑道：「有什麼事等病好了再說。」

　　楚雲兒搖了搖頭，對阿沅說道：「阿沅，妳先出去一會。」

　　阿沅點點頭，走到院子中間，望著籬笆發呆，一面胡思亂想的猜測楚雲兒與石越要說什麼。

　　「石大哥，我想問你一件事？」楚雲兒溫柔的望著石越。

　　「妳問吧。」

　　「如果我好了，你會娶我嗎？」楚雲兒大著膽子說出這句話來，蒼白的臉上，也增添了幾分紅暈。她低著頭，不敢再看石越。

　　「……」石越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要怎麼樣回答。

　　等了很久，楚雲兒微微嘆了口氣，柔聲說道：「石大哥，你連騙我都不會嗎？我是好不了了。」

　　「妳別亂說。」石越溫柔的訓斥道。

　　「我的身體，我心裡很清楚。」楚雲兒突然笑了笑，伸手想拂開額前的一縷頭髮，稍稍一動，就是劇烈的疼痛。

　　石越連忙按住她的手，幫她把頭髮拂開，勉強笑道：「病都是慢慢好的，不要心急。安心靜養，哪有不好的病呀？」

　　楚雲兒也不分辯，望著石越，又問道：「石大哥，你很喜歡桑家妹子吧？」

　　石越點了點頭，笑道：「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親人。」

　　「我也知道，她是個好女孩。」楚雲兒真誠的笑道：「可惜，我的命沒有她好。」

　　「妳不要胡思亂想。」石越又似有點手足無措了。

　　「我沒有胡思亂想。」楚雲兒輕輕抓住石越的手，柔聲道：「我很知道知命惜福的道理，能夠讓你為了我擔心，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這種情意深重的話語，實是在石越不能承受之重。他心中感動，卻又說不出話來。

　　「石大哥，我只想求你一件事。」楚雲兒幽幽的望著石越，眼中晶瑩閃爍。

　　「妳說，不管妳有什麼事，我一定幫妳做到。」石越毫不猶豫的答應。

　　「你見著阿沅了？」

　　「嗯。」

　　「她是我收養的一個小女孩，孤苦零丁，和我小時候一樣，也是災荒，我沒有她命好……每次我看到她，就想起自己小時候……」楚雲兒眼光有點迷離，陷入了回憶之中。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繼續說道：「我若死了，就把阿沅託付給大哥了。她還有個表姐，叫王朝雲，現在已經不知所蹤，若有可能，也請大哥替她訪到，免得她像我一樣，想找個親人也找不到，沒個依靠。」

　　「傻妹子。」石越強抑住淚水，伸手抹去楚雲兒眼角的淚珠，強笑道：「妳不會有事的。妳也不是沒有親人，我就是妳的大哥。」

　　「我可不想你是我大哥。」楚雲兒望著石越，心裡說道。

　　「我是說我萬一死了……」楚雲兒一句話沒有說完，石越已經輕輕捂住她的小嘴，忙不迭的說道：「我答應妳，我收她做我的乾妹，當她親妹妹一樣對待。妳再不要胡思亂想……」

　　※※※

　　當天，集英殿。

　　歐陽發與石起站在趙頊面前，形成鮮明的對比。歐陽發風度翩翩，談吐優雅，條理清晰，每每讓趙頊點頭稱讚不已。

　　石起卻顯得有幾分緊張、拘束不安。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雖然不到四十歲，卻已頗顯老態，顯是寄人籬下的生活，過得並不十分如意。趙頊每每問話，石起回答起來總不免結結巴巴，完全沒有「三先生」之一石介之後的風範。

　　趙頊抱著一種憐惜的態度，問了問他一些學問上的事情，見答對並不如意，便轉過話題，問道：「朕聽說你尚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不知所蹤？」

　　石起緊張的回道：「草民先前也不知情。不過先母去世之先，的確曾拜託韓國公一事，後來韓國公與草民說道，說尋訪良久，一直沒有消息。草民才知道還有骨肉兄弟。」他是老實之人，說起這種骨肉分離的事情來便有幾分戚容。

　　趙頊微微點頭，道：「這便是了。朕聽說有半邊綠玉獨角獸為信物？」

　　「這半邊綠玉獨角獸，本是家父遺物。」

　　「卿可曾帶來？」趙頊饒有興趣的問道。

　　「回陛下，草民隨身攜帶。」

　　「可呈上來，給朕看看。」

　　「遵旨。」石起連忙從佩帶中解出一片三個手指並攏大小的綠玉獨角獸，恭恭敬敬遞給來取的李向安。

　　殿中眾人，都將目光聚在這半片玉上，想要看個稀奇。便聽到有兩人，同時「啊」了一聲！

　　趙頊詫異的望著失聲的三司使曾布與不久前剛調入秘書省的著作佐郎葉祖洽，皺了皺眉頭。

　　曾布與葉祖洽這才注意到自己失態，連忙拜倒謝罪：「臣死罪。」

　　若只是葉祖洽失態，倒也罷了，三司使曾布也如此失態，卻未免讓趙頊頗有點不以為然，他又看了曾布一眼，問道：「曾卿，何事驚訝？」

　　曾布伏著腦袋，與葉祖洽對望了一眼，又見到幾個大臣眼中，似有嘲笑之色，他不覺紅了臉，回道：「陛下，臣見到那個綠玉獨角獸，非常的眼熟，故此失態，請陛下恕罪。」

　　「哦？」趙頊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轉過頭，望著葉祖洽，說道：「葉卿，你又是因何驚訝？」

　　葉祖洽紅著臉回道：「微臣也是看到那個綠玉獨角獸，竟似……竟似……」

　　趙頊見他這副窘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竟似什麼？卿是朕的狀元，如何這般拘謹？」

　　「是，陛下死罪……不不……臣死罪，臣死罪……」葉沮洽被皇帝說了兩句，不由得更加緊張起來，語無倫次的說道：「臣是見那個綠玉獨角獸，似乎石子明學士家裡也有同樣的半片……」

　　趙頊見葉祖洽這幅樣子，本來心頭頗有不快，待聽到他最後一句話，卻是什麼都忘了，探起身來，問道：「卿說什麼？」

　　「回稟陛下，微臣說那個綠玉獨角獸，似乎石子明學士也有。」

　　曾布也趴低了身子，說道：「陛下，臣也在石越書房裡見過，石越喜好玉石，頗集精品，這個玉獨角獸因為是半隻，故此臣印象十分深刻。」

　　這二人說出此事來，殿中趙頊以下，眾君臣都面面相覷，石起也似驚呆了一般，張大了嘴。他自是無論如何也料不到有這種變故的。富弼將這個石介的「遺物」交給他的時候，只告訴他這是他父親不多的遺物之一，他母親珍重保存，死前交給富弼，讓他替石家尋訪石起同父異母的弟弟，此時轉交給他，要他一定隨身攜帶，好好保存。他對富弼一向敬服，自是謹遵，哪裡便知道一日入京，皇帝親口問起，又有大臣說名動天下的石越石子明也有此物！

　　趙頊從李向安手中接過半片綠玉獨角獸，仔細端詳了一會，突然死死地望著曾布與葉祖洽，指著手中的獨角獸，問道：「二人可曾看得真切，果是此物？」

　　曾布與葉祖洽又悄悄對望一眼，卻絕不敢接口。萬一說錯，便是欺君之罪，這麼遠遠的看一眼，又豈敢保證？

　　曾布遲疑道：「……這個……這個……」眼睛不斷望趙頊手中的玉獨角獸上瞟，幾乎要急出冷汗來。

　　趙頊立時明白曾布的意思了，將手中的玉獨角獸遞給李向安，道：「曾卿，葉卿，卿等且拿去看詳細了。」

　　「遵旨。」二人連連頓首，接過李向安送來的玉獨角獸，仔細端詳起來了。

　　眾人緊張地望著二人的表情，曾布看完之後，不發一辭，遞給葉祖洽，葉祖洽拿在手中，看了半晌，臉上驚異之色卻是越發的明顯。

　　「如何？」趙頊忍不住又問道。

　　曾布連忙小心翼翼的說道：「臣、臣以為，這片玉與石越所有的半片玉，很可能是一對！」

　　葉祖洽也答道：「微臣也以為，的確很像是一對。」

　　二人話一出口，殿中眾人，無不瞠目結舌！趙頊不由站起身來，追問道：「二卿可看仔細了？」

　　「臣等看得仔細了！」

　　「難道？難道？」趙頊不可思議的搖了搖頭。

　　殿中諸大臣，以王安禮最是心思縝密，他立時出列，欠身說道：「陛下，微臣以為，陛下可遣一中使，往石越家取來此物，看是否相合？並問石越家中玉片的由來。如此，事情便可知其大概。」

　　趙頊點點頭，道：「卿說得不錯。李向安，你立即快馬去石府！」

　　李向安側身出來，跪倒接旨：「遵旨。」然後面朝著皇帝，退出集英殿，快馬飛奔石府。

　　趙頊乍然間遇上這種充滿戲劇性的事情，又是猜疑又是興奮。石越若真是石介之後……趙頊突然又想起那日在寶文閣看名臣像的事情──難道？

　　※※※

　　石府。

　　梓兒自那日回府之後，因為旅途勞頓，又聽到石越去見楚雲兒，氣鬱於胸，加上杭州、汴京氣候不同，一時不慎，便感染了風寒，竟然也一病不起！

　　御醫沈厚給梓兒診過脈之後，在丫頭的指引下，輕輕退出梓兒的閨房，石越連忙走過去，低聲問道：「沈大人，我夫人的病情要不要緊？」

　　沈厚蹙眉搖頭，嘆道：「學士，夫人本只是勞累之下，偶感風寒，兼氣鬱不散，因此得病，本來也無大礙，用幾味藥，調理調理，也就好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石越緊張的問道。

　　「只是據脈象來看，夫人已有數月的身孕……」他一句話沒說完，石越聽到「身孕」二字，已是喜上眉梢，可轉念想到沈厚的「只是」，心裡又是驚怕，堂堂的龍圖閣直學士，竟是有點手足無措了。

　　卻聽沈厚繼續說道：「……這本是喜脈，只是此時得病，若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啊？」石越聽到此語，不由從喜到驚，從驚到怕，急道：「沈大人，你一定要想辦法，保住她們母子平安！」

　　「下官自當盡力。」沈厚欠身答道。

　　「康兒，你去陪沈大人開方抓藥，封五兩金子給沈大人吃茶。」石越叫過唐康，低聲吩咐道。一面朝沈厚說道：「沈大人，在下就先失陪，一切全拜託大人多多用心。」說完，便轉身往桑梓兒房中走去。

　　梓兒的臥室，是三間屋子打通而成，東側放著一張大理石案子，案上堆著各種名人字帖、墨硯、筆筒；西面則堆成山似的畫卷；正閣間，用珠簾隔開，放著一張古琴，琴邊設著大鼎，時時都焚著幾支檀香。在琴之西，有屏風隔開的裡間，才是梓兒真正的臥室所在。

　　石越輕輕走進去時，阿旺正在給梓兒蓋被子，她見石越進來，連忙起身行禮，柔聲道：「奴婢給學士請安。」

　　石越朝她微微一笑，輕輕擺了擺手，走到梓兒床前，替她把被子輕輕蓋好，坐在床邊，望著自己的妻子。

　　梓兒睜著大眼睛，從被子中伸出手來，握住石越的大手，輕聲喚道：「大哥。」

　　「妹子，妳有了身孕，怎麼不告訴我？」石越輕輕握住梓兒的手，微微笑著嗔怪。

　　梓兒的臉羞紅羞紅，閉上眼睛，不敢作聲。半晌，才偷偷睜開一隻眼睛，見石越還在溫柔地看著她，連忙又把眼睛閉上。

　　「是多久的事了？」石越溫柔的問道。

　　「三個多月了，我也是回京之前，才確認的。」梓兒緊閉雙眼，低不可聞的答道。她畢竟也是沒什麼經驗的女孩子，到石越離開杭州後，雖然隱隱猜到自己是懷孕了，卻到第三個月上，才敢確認。

　　「真是個傻孩子。」石越笑著輕輕罵道，俯下身去，輕輕吻了梓兒的臉一下。

　　梓兒的臉立時變得滾燙滾燙的，用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阿旺她們還在這裡。」

　　石越一時忘情，根本沒在意還有下人在場，這時不由尷尬的打量房中，見阿旺與兩個丫頭明眸、珠輝，正在捂著嘴偷笑。

　　見石越看她們，阿旺連忙笑著對明眸與珠輝輕聲喝道：「呆在這裡做什麼，快出去做事。」

　　「是。阿旺姐姐，妳可不也要出去？」珠輝捂著嘴取笑道。

　　「叫妳多嘴。」阿旺裝做張牙舞爪撲過去。

　　三人一面走一面笑，往外面走去，不時還回過頭來，悄悄看石越與梓兒一眼。石越倒還無事，梓兒卻是羞得滿臉通紅。夫妻親熱自是平常事，但在古代卻也不便當著別人的面做。

　　阿旺三人剛剛走到門口，便見一個人急匆匆走了進來，差點與阿旺撞個滿懷。阿旺正要啐罵，定睛一看，卻是唐康，連忙改口道：「二公子。」

　　唐康朝她微微點頭答禮，急步走石越跟前，喚道：「大哥、嫂子。」

　　石越見他跑到後室來，心中奇怪，道：「康兒，沈大人走了嗎？」

　　「走了。我已經吩咐下人去買藥了，有幾味藥只有大內有，也讓侍劍隨沈大人去拿了。」唐康欠身道。

　　「嗯。」石越點了點頭，道：「那還有什麼事嗎？」

　　「有……」唐康望了床上的梓兒一眼，欲言又止。

　　石越雖然知道唐康要說的話，可能不方面梓兒聽到，但是此時卻是不願意離開梓兒，見他這個神態，不由笑道：「是國事還是家事？若是家事，你便在這裡說吧。」

　　「是家事。」唐康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方才送沈大人出門，見到石安家的領著兩個女孩子進來，卻說是舅舅家送來的，為侍候大哥用的；石安家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又不敢擅自進來打擾，所以讓我來問一聲……」唐康說起這件事來，神態中總有幾分勉強。

　　「荒唐……」石越皺了眉毛，正要斥罵，卻突然想起是自己岳家送來的，又不好開口了，只得硬生生忍住，心裡卻奇怪桑楚俞送兩個女孩子給自己做什麼？

　　不料梓兒突然低聲說道：「大哥，康兒，那兩個女孩子，是我讓買來的，你讓石安家的收進來便是。」

　　石越與唐康都吃了一驚，石越轉過身，望著梓兒，溫聲說道：「妹子，既然是妳買的，便收了留在妳房中侍候吧。」

　　梓兒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不停的顫動，她望著石越，擠出一絲笑容，似乎是帶著幾分歉意的低聲說道：「大哥，我這是給妳買的。我房中的女孩子夠用了。」

　　「妳知道我不習慣別人伺候的。」石越微笑著摸了摸梓兒的臉蛋，低聲說道。他也沒有多想太多。

　　「不是這樣，朝中的大臣們，哪個家裡沒有幾房姬妾的，大哥沒有，沒得惹人笑話，我……」

　　石越笑著搖了搖頭，「傻瓜，沒的做什麼胡思亂想。王安石、司馬光，都沒有姬妾，誰又敢笑他們？我有妳也就夠了。」他這麼旁若無人的說情話，倒惹得唐康尷尬萬分。

　　「可是，我又沒有孩子……」

　　「妳不是已經有了嗎？」石越用半帶取笑的語氣說道，轉過頭，吩咐唐康道：「康兒，既然是自己家買的，也不好退，便給潘先生與司馬先生房中，各置一個吧。」

　　唐康遲疑道：「陳先生那裡，似乎不好厚此薄彼。」

　　石越沉吟了一會，笑道：「說得也是，便再去買一個，到時候再一起各送一個。」

　　「是。」唐康答應著，急不及待地退了出去。

　　石越見唐康走了，方又轉過身來，卻見梓兒眼角，掛著幾滴淚珠。他伸手輕輕抹掉，低聲哄道：「傻妹子，妳哭什麼？」

　　「我沒哭。」

　　「還說沒哭？」石越伸出手指，想輕輕刮一下梓兒的鼻子，卻忽然發現梓兒的神態與往常全不相同，手指伸到半空便怔住了。半晌，才輕輕的放下，愛憐的撫摸著梓兒的臉，柔聲道：「妹子，妳是不是有心事？」

　　梓兒癡癡地望著石越，搖搖頭，低聲說道：「大哥，我什麼也幫不了你，我明明知道你喜歡楚姑娘……」

　　石越萬萬料不到梓兒會說出這話來，怔道：「妳一定是誤會了？妳怎麼知道楚姑娘的？」

　　「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呢？」梓兒心中，肝腸寸斷。

　　「我還聽說當年，你並不是因為喜歡我才娶我的。」只是心裡的這句話，梓兒卻不敢說出來，只是在心中不住的徘徊，不住的折磨自己；她很怕一但說出來，什麼都似夢幻一樣的，立時什麼都沒有了。「便是你不是真的喜歡我，可是如果能天天看著你，我也是願意的。」她心中轉過的，是這樣的念頭。

　　石越哪裡知道梓兒心中的想法，他一轉念，便猜到是自己去看楚雲兒的事情，讓梓兒知道，這才引得她胡思亂想，便笑著解釋道：「妹子，妳一定是誤會我了。我去看她，是因為這次，我欠她的實在太多。」

　　梓兒點點頭，石越心中一寬，卻聽梓兒低聲說道：「我去找楚姑娘，讓她來服侍你，可是她卻不肯。我想我從來不會為大哥寬解心事，才託人去尋了兩個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回來，大哥你又不喜歡……我知道，我總是這麼笨，一點也幫不了大哥。」

　　石越望著自己的妻子，聽她說著這些事情，又是顯得情深意重，又是讓自己頭疼不堪；真的是又氣又愛，又憐又恨，作聲不得。半晌，方重重嘆了口氣，柔聲說道：「妳再不要胡思亂想了，我真的不要別人來寬解什麼，我只要妳就夠了……」

　　石越正待繼續開解，忽聽門外唐康高聲喚道：「大哥，有旨意。」

　　石越苦笑著搖搖頭，輕輕握了一下梓兒的小手，放進被中，柔聲說道：「妳好好將養，不要胡思亂想，我去去就來。」說罷，連忙起身出去，去迎接聖旨。

　　二人一路緊走，方到中門，潘照臨手裡捧著一卷書，站在那兒，見石越與唐康過來，他走近幾步，到石越跟前，低聲說道：「公子，成敗在此一舉！」

　　石越心中一凜，知道那件事已經進行到關鍵時刻了，他朝潘照臨微微點頭，收斂心神，快步走進客廳。

　　※※※

　　李向安見石越出來，咳了一聲，往北站了，尖聲說道：「有口諭，石越接旨。」

　　「臣石越恭聆聖諭。」石越見李向安表情又是嚴肅，又是興奮，已知潘照臨猜得不錯了，連忙拜倒。

　　「卿家是否有半片綠玉獨角獸？」李向安尖著嗓子問道。

　　石越裝作一怔，詫異的回道：「臣家確有此物。」

　　「此玉是如何得來？卿可如實回奏。」

　　「此玉是臣熙寧二年遇變之時，隨身所帶之物，臣實不知來歷。」

　　「啊！」李向安忍不住低聲呼了一句，見石越詫異的望著他，連忙用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卿可將此玉交給李向安帶予朕一觀。」

　　這次輪到石越詫異的呼道：「啊？」只不過他卻是裝出來的，立時便恢復了恭謹之態，道：「請聖使稍候，臣馬上去取。」

　　不多時，石越便去書房中取出半片綠玉獨角獸，用綢布小心包好，交給李向安。又佯裝不知，低聲問道：「李公公，皇上要這個東西做什麼？」

　　李向安故作神秘的搖搖頭，笑道：「許是石大人大喜，說不定咱家還要來跑一次的。」

　　石越知道戲已經演得差不多了，便不再多問，恭恭敬敬將李向安送出大門之外，望著他騎上馬飛馳而去，不由長長的嘆了口氣。

　　「公子不用擔心，在家靜候佳音便是。」潘照臨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石越身後，悠悠說道。

　　石越點點頭，回到客廳，突然對潘照臨笑道：「潛光兄，我們來手談一局如何？」

　　潘照臨點點頭，笑道：「公子是想學謝東山嗎？」

　　「哪裡又比得上先賢，謝東山是期待淝水之前破敵的消息，我等的又是什麼呢？」石越自嘲的笑了笑，在棋盤之前坐下，拈起一粒白子，輕輕地放在天元之上。

　　※※※

　　集英殿上。

　　趙頊靜靜的聽李向安把到石府的經過敘述了一遍，當聽到石越的玉是熙寧二年遭遇變故時隨身攜帶之物時，眉頭不由跳了一下。

　　他打開綢布，將石越的半片玉獨角獸放在手中，細細端詳一會，又向曾布、葉祖洽問道：「二卿所見，可是此物？」說完將玉獨角獸遞給李向安。

　　李向安捧著玉獨角獸，走到二人面前。

　　曾布拿起玉來，不過看了一眼，便斬釘截鐵的答道：「陛下，正是此玉。」

　　葉祖洽卻拿在手中，仔細的看了一會兒，才回道：「回稟陛下，正是此玉。」

　　趙頊點點頭，又吩咐李向安把玉呈上來，把玩了一會兒，怎麼也看不出這塊玉獨角獸與平常所見的有什麼區別，便又問道：「二卿何以能確知便是此玉？它有何奇特之處？」

　　曾布欠身答道：「陛下可以看那半邊獨角獸的角上，刻有極細的一個『安』字。聽說石府的管家叫石安，便是從這個字而來。」

　　葉祖洽也說道：「臣能識得此玉，亦是同樣的緣故。」

　　趙頊聞言，將玉捧起，向玉獨角獸的角上仔細望去，果然有一個極小的「安」字，他這才全無懷疑，又拿起石起的半片玉獨角獸，「啪」地一聲，合在一起！

　　殿中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的手上──在趙頊的手上，捧著一隻完整的綠玉獨角獸！

　　趙頊細細觀察，竟是絲絲契合，他又往石起那半片獨角獸的角上看去，竟發現一個相同字體的「平」字！合起來，便是「平安」二字。

　　「竟然真是一對！」趙頊脫口說道。

　　石起被這不可思議的事情給驚呆了！他再遲鈍也意識到了：突然之間，名動天下的石越，竟然成了自己的親生弟弟！「那麼，那麼石學士……石學士……」

　　趙頊點點頭，微笑道：「石越很可能就是你失散的弟弟。」

　　曾布與葉祖洽見皇帝親口說出眾人都在心中猜測的事情，連忙拜倒稱賀，朗聲說道：「這是陛下洪福齊天，恩德所致，才使石家骨肉重逢！皇上萬歲、萬萬歲！」

　　二人一旦開頭，在場眾大臣，便是號稱忠直之輩，亦不免要拍幾句趙頊的馬屁，將石家「骨肉重逢」這一佳事，歸功於趙頊的聖德與英明！而石起突然之間有了石越這樣的一個弟弟，早已高興得手足無措，亦不免要笨拙的感激著皇帝的恩德。

　　只有歐陽發冷冷的望著這一切，他雖然不知道這件事只不過是一個陰謀的產物，卻是十分的討厭那種無恥的諛辭。突然之間，他十分想念白水潭學院與《汴京新聞》報社，在那裡，人與人的關係要純潔許多，至少，他歐陽發可以不用拍任何人的馬屁！

　　※※※

　　石府。

　　石越在中腹緊了黑子一塊大龍一口氣，笑道：「潛光兄，中原這塊，我贏了。」

　　潘照臨似笑非笑的在西北角上落下一子，淡淡地說道：「中原雖然是公子暫時得了先手，東北角上這一塊，卻終是丟了。」

　　石越聞言一怔，細看棋局，果然如潘照臨所言，他糾纏於中腹的纏鬥，卻無暇顧及全域，東北角一塊，白棋能不能活，都已成了大問題。石越長長的嘆了口氣，搖搖頭，道：「顧頭不顧尾，可笑，可笑！」

　　潘照臨微微笑道：「不過也要恭喜公子，終於暫時可以擺脫了中原的糾纏，這個先手，難得之極。」

　　石越自嘲的冷笑道：「金角銀邊草肚皮，中腹的暫時先手，又有什麼用處？」

　　「公子之言差矣，自古以來，對弈之勝負，十之八九，都取決於中原的勝負。更何況，先手始終是先手，總比後手要好。」

　　「也只能做如是想了。」石越微微搖頭，在中原西北方向，落下一顆白子。

　　※※※

　　代州。

　　楊遵勖洋洋得意，前來談判的宋使韓縝毫無辯才，他逼一步，韓縝便退一步，不過幾天的談判，宋朝喪地七百里，最關鍵的是，雖然黃嵬山留在宋朝的版圖之內，但沿界之山，盡都以分水嶺為界，雁門天險，實際上已歸遼宋共同所有！

　　楊遵勖望著韓縝在邊界文書中簽字蓋印，忍不住心情大佳，借空就問起宋朝的人物故事，笑道：「韓大人，我在北朝，聽說南朝有王馬石蘇四傑，其中以石越石子明年紀最輕，卻不知是何等人物？」

　　韓縝雖然受了「從其所欲」的聖旨來談判，卻也知道清議可懼，自己親手割讓七百里之地，回京之後是怎麼樣的情況，真是不可預料！因此心情不免有幾分低落，忍不住出言反諷道：「不是說北朝看不上石子明，他才來大宋的嗎？」

　　楊遵勖與蕭佑丹本就沒什麼交情，也不是太子一黨的人物，更不曾知道大宋汴京還有鬧得沸沸揚揚的謠言，不由一怔，笑道：「石子明何曾來過我們大遼？若是來過，我大遼皇帝陛下又豈能捨得這種人材歸你大宋所有。」

　　韓縝心中一個激靈，試探著問道：「楊大人，若有才華絕世之人，欲借大遼之力滅宋，事後再取大遼而代之，我可不信遼國皇帝便敢用這樣的人物。」

　　「哈哈……」楊遵勖不由哈哈大笑，傲然道：「以我北朝主上的才華，又豈會害怕一二野心之輩利用？若有這樣的人物，我主上必然樂於借其才華混一宇內，至於取大遼而代之，卻絕無可能。」

　　「世間盡有才智之士……」韓縝一副不以為然的神色。

　　楊遵勖笑道：「我北朝與南朝不同，宗室后族，或手握兵權，或各有私兵，出則將，入則相，縱有才智之士，陰謀亦不可得逞。若是以堂堂之師對陣，最多便是得到南朝之後，做一個南朝皇帝，又能奈我大遼何？」

　　「那，石敬塘……」

　　楊遵勖擊掌笑道：「韓大人說得不錯，石敬塘便是例子。石敬塘非英雄乎？亦不過我大遼一走狗爾。我跟隨主上數十年，可從來沒有遇到過韓大人所說的狂悖之輩。」

　　韓縝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他自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件事，可以來轉移皇帝對於喪地七百里的羞辱感了。

　　※※※

　　三春時節，雜花生樹，飛鳥穿林。

　　「賊子做案十分隱秘，到現在為止，只找到九個人證，看到了當晚散佈揭帖的人，可是都只是看到背影。」韓維一邊撥開御苑中橫生的樹枝，緊緊跟著皇帝的步伐，一邊報告著「揭帖案」的進展。

　　趙頊「嗯」了一聲，在一株桃樹前停下腳步，冷冷地說道：「現在已經可以證明石越應當就是石介當年的遺腹子，那麼必然有人惡意陷害朕的大臣，離間朕與石越的關係，是誰幹的，一定給朕查出來！」

　　「臣定當竭力而為。從臣的私下揣測來看，臣以為是遼人所用的離間計。」韓維從容答道。

　　「若是遼人所為，那麼楊遵勖就不應當在韓縝面前說那些話。」趙頊質疑道。

　　韓維思忖一會，說道：「遼人國內有分歧，也是可能的。或者遼國朝廷並不知情，不過是一些見識長遠之人，設下此計……」

　　趙頊點點頭，說道：「卿說也不無道理，不過終是查無實據吧？」

　　「的確沒什麼證據。揭帖的紙張，是河北所產，但是這種紙張大宋有，與遼國互市時也有流傳，極其普遍。從雕版上查，更不可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些物什不是在汴京印刷的。而若從動機上查……」

　　「如何？」趙頊轉過身來，望著韓維，追問道。

　　韓維又豈是會胡亂說話的人？他不緊不慢的說道：「若是從動機上查，臣以為只有遼人有可能了。」

　　趙頊擺擺手，「這件事情，卿不要放鬆就是了。」

　　「臣不敢。」

　　「嗯。」趙頊隨口應了一聲，換過話題，說道：「歐陽發是個人才，朕欲賜他進士出身，不料他卻拒絕了。卿說他果真無意功名嗎？」

　　韓維笑道：「歐陽發若要考進士，不過是探囊取物。臣看他是不願意為五斗米折腰，在白水潭學院為陛下培育人材，在《汴京新聞》做陛下的布衣御史，也是報效之意，臣以為陛下不如就全其之志。」

　　「也罷。」趙頊點點頭，又笑道：「龍生九子，九子不同。石起與石越一父所生，何至於竟有天壤之別？」

　　韓維望了趙頊一眼，欲言又止。

　　趙頊早已看在眼中，笑道：「卿有什麼要說的，但說無妨。」

　　韓維肅容說道：「臣要說的話，原是不知輕重，不該臣說的，所以臣不敢說。」

　　「朕與卿君臣之知已非一日，卿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方是。」

　　「陛下說得是。那就恕臣放肆。」韓維欠身說道：「臣以為石越之才，是天授，非人所能及，故此石起不能與石越相比，並非是因為石起太差，而是因為石越太好。此子前事盡忘，而少年能著《論語正義》，又蒙太祖、太宗皇帝見愛，或者他是太祖、太宗皇帝替陛下選中的臣子，亦未可知！」

　　「自古以來，有賢主生，必有良臣生。故湯有伊尹，文王有太公，漢高祖有三傑，唐太宗有魏徵……」

　　趙頊不置可否的望了韓維一眼，說道：「卿不必多說，朕知道了。」

　　「陛下聖明。」

　　「朕會下旨給石越認祖歸宗，賜石起勳雲騎尉，給田十頃，讓他好生耕讀傳家。至於石越要如何用，還要容朕三思。」

　　※※※

　　遼國馬邑。

　　耶律濬剛剛抄完一部《金剛經》，見四下無人，偷偷伸了伸懶腰。忽然聽到房外隱隱約約有讀書之聲，不由循聲走出房外，四下張望，原來卻是蕭佑丹在院中讀書。

　　蕭佑丹見耶律濬走近，連忙放下書卷，欠身行禮道：「殿下。」

　　「佑丹好雅興。」耶律濬盯著蕭佑丹手中的書，笑道。

　　蕭佑丹把書合上，遞給耶律濬，卻是一本《老子》。蕭佑丹悠悠說道：「《老子》一書，全篇講的都是權謀機變之術，眼下殿下正用得著。」

　　「我？如何說我用得著？」

　　蕭佑丹見四下無人，壓低聲音說道：「如今皇上四處巡遊，朝政越發紊亂了。前一段到大魚濼，鷹坊使耶律陽陸不過博得頭鵝，竟然加工部尚書！又崇信佛事，因殿下在軍中，竟讓殿下抄寫佛經。殿下可知，如今我大遼，也是處處災荒！偏偏我還聽說，知三司使事韓操說今歲的錢穀還會增加，看來韓操授三司使指日可待，可是這些錢穀，又從何而來？只是讓百姓更加離心離德而已。」

　　耶律濬搖搖頭，說道：「這種事情，非止一日，又何足怪？」

　　「可是南朝石越，聽說竟是石介之後，眼見便有大用。彼長此消，如何受得？皇上既然四處巡遊，而朝中又是奸臣當道，殿下內憂外患，臣恐怕殿下即便他日順利登基，亦不過一亡國之君！」蕭佑丹面有憂色，正容說道。

　　「那麼，佑丹你以為我當如何處置？」

　　「殿下，眼下還須先求自全之策，臣這裡有上中下三策。任殿下選取。」

　　耶律濬道：「請說。」

　　「上策，此間事情既然了結，就跟隨皇上左右，以為固寵之道，同時陰蓄死士，萬一有變，挾天子以令諸侯；中策，太子妃已有九月之孕，皇太孫即將出生，殿下以此為藉口，速回京城，陛下自會讓殿下總領朝政，如此慢慢謀劃，若時間足夠，自能培植自己的勢力，缺點是會打草驚蛇，只恐耶律伊遜那老傢伙不能相容；下策，學重耳之策，在邊郡領兵自安。」蕭佑丹顯然思慮已久。

　　耶律濬思忖一會，斷然說道：「我當取中策。」

　　蕭佑丹臉色凝重的點點頭，道：「既是如此，殿下就可寫表請求回京了。」

　　※※※

　　熙寧八年四月一日。大宋汴京大內。

　　趙頊漲紅了臉，憤怒地將一份表章撕得粉碎，碎紙片片飄落，灑得御書房中滿地都是。「無恥！無恥！」

　　石越目光平靜的望著突然發怒的皇帝，一言不發。

　　趙頊指著滿地的碎紙，冷笑著問道：「石卿，卿可知道這說的是什麼？」

　　「臣不知。」石越欠身答道。

　　「是韓絳率領眾大臣，請求給朕加尊號的表章！紹天憲古文武仁孝皇帝！嘿嘿……」趙頊不住的冷笑，諷刺的說道：「而加尊號的理由，竟然是因為朕終於與遼人達成了和議！外撫四夷嘛！」

　　「陛下，韓丞相此舉，倒並不是因為不知道大宋的羞辱，反倒是因為知道這種羞辱，所以想用這種辦法來遮掩。」石越平靜的分析道。

　　「是啊，遮掩！」趙頊狠狠地踩過地上的碎紙，冷笑道：「石卿的看法呢？」

　　「臣以為，知恥近乎勇。自欺欺人，似無必要。」

　　趙頊似乎沒有料到石越會當著他的面說這樣的話，望了石越半晌，突然笑道：「好，好。卿沒有讓朕失望。」

　　「知恥近乎勇，說得好，朕當記住這句話！」趙頊高聲說道，似乎要渲洩自己壓抑的情緒，「朕若加尊號，是欺人乎？是欺天乎？石卿，卿在這裡，可記住朕今天說的話，宰臣們給朕上過四次尊號了，都被朕所拒絕。朕一生中，絕不會給自己加任何尊號！」

　　「陛下聖明。」

　　趙頊似乎怒氣稍遏，定下心神，對石越笑道：「卿可知道朕今天召卿來，是為了何事？」

　　「臣不知。」

　　「朕以為，改革還要繼續，國家不變，則無以富強，不富強，則屈辱還要繼續！因此，國事雖艱，卻非變不可！」

　　石越靜靜地聽趙頊繼續說道：「朕讓你來，是讓你給朕推薦一個杭州知州與杭州通判的人選。」

　　「這……」須知此時，石越依然還是「權知杭州軍州事」，皇帝卻讓他推薦杭州知州人選，言外之意，不道自明。

　　趙頊無比果斷的說道：「卿不必猶疑，朕已決定留卿在身邊。杭州的事業，朕知道有卿的心血，所以特許讓卿來推薦繼任人選。」

　　石越搖了搖頭，頓首道：「陛下，臣以為杭州知州，或可以由張商英擔任；通判一職，卻不應當由臣來推薦，否則，有失朝廷設官之本意。」

　　趙頊讚許的點點頭，卻聽石越繼續說道：「陛下，臣只恐暫時不能報陛下之恩，臣既知生父、大母都已逝世，而生母卻不知所蹤，不孝之人，當先為父母守孝三年，以盡人倫。」

　　趙頊不料石越竟然提出來要丁憂，不由怔道：「卿父去逝已有近三十年，大母去逝，也已經超過三年，禮制亦不至於要求卿為此丁憂。卿孝心可嘉，只是朕卻不能允許的。」

　　「陛下！」石越哽咽道，他的演技，已是越來越逼真了。

　　「除卿翰林學士的制文，就在朕的袖中。朕不會許你回家的。」趙頊斷然說道。

第二章　典制北門

　　雖然石越與桑梓兒成婚後不久便即奉命知杭州郡，京中的賜第便只餘唐康這麼半個主人，但桑楚俞卻是堅信愛婿必要重回京師大用的，一直都有請人替他經營府宅。桑家財力雄厚，又不會在愛女愛婿身上吝嗇錢財，三年來銀錢流水價的使出，早已令得石府煥然一新，頗具泉石花木之勝。尤其後花園中，疊壘山石，鑿池引水，林木蓊鬱，花竹清綺，加之院外古樹參差，蔚然深秀，春秋佳日，月夕花晨，四時四季之情竟是全然不同。

　　此時是四月初夏，春雖已去，但萬物生機不減。臨窗的那架葡萄，已近花時，紅紫芳馥、繁英密蕊，霏霏滿几榻。

　　石越扶著病體稍癒的梓兒在葡萄架下的藤榻上斜靠著，自己則坐在她的身邊。

　　「大哥，你真的決定要守孝三年嗎？」自從感覺到梓兒的怨憐之後，石越隱約意識到了緣由，便漸漸有意識的跟她講一些自己在朝中的事情。

　　石越見阿旺等人在遠處採花，輕聲笑道：「那只是策略。」

　　「策略？」梓兒睜著大眼睛，有些迷茫的問道。

　　「是啊，如此一來，既可封世人之口，不致於讓政敵說我是不孝之人；再則亦可讓皇上做一個表態，他將在多大程度上支持我。我要做的事情，如果得不到皇上有力的支持，下場只怕不會太好。」石越耐心的解釋道。

　　梓兒怔了一怔，隨即搖了搖頭，輕輕說道：「我是不懂這些的。不過不管大哥做什麼，我都願意陪在大哥身邊，富貴貧賤，那也沒什麼可怕的。」

　　石越一手握著她的手，一邊仰首輕輕笑道：「這些事情，不懂也好。但大哥只要妳相信大哥所做的事，都是有利於天下百姓的，便足夠了。」

　　「我相信。」梓兒抬起目光注視著石越，柔聲而肯定的回答，在她清澈的眸中，是無比的堅定與溫柔。

　　石越微微一笑，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

　　「大哥……」

　　「嗯？」

　　「我想去看看楚姐姐……」梓兒遲疑著，但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楚雲兒因何受刑，眼前情形如何，她已經知道了大概。

　　石越沒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來，不由怔了一下，旋即笑道：「那也得等到妳身體康復以後呀！現在那裡不方便出門？」石越開玩笑的說著，一邊伸手摸了摸梓兒的腹部。

　　梓兒紅著臉，低聲說：「你欺負我！」

　　「我可那裡敢呢？」石越朗聲的笑著，此時朝中大事已寧，梓兒又懷了身孕，他的心情實在是極為歡暢。

　　「楚姐姐的病情怎麼樣了？我想如果你答應的話……」梓兒垂著頭，似乎不敢看石越的眼睛，聲音卻似下了極大的勇氣似的，說道：「如果大哥答應的話，就把她接進府中來療養吧？」

　　石越愕然望向梓兒，卻意外看見她清澈的眸中似有淚光，她低垂著頭，那淚霧似乎便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之上，在那隱約的淚光之下的，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哀傷與壓抑，他不由的心中一震，疼愛憐惜一時間盡數湧上心頭，當下蹲下身去，緊緊握住她的雙手，輕聲但又誠摯的說道：「妹子，妳再不要胡思亂想，若將她接入府中，名不正言不順，必然多有嫌隙，貽人口實；況且她自己也不會願意……」說到最後一句，聲音似乎頓了一頓，因為他自己也不能確定，楚雲兒是不是會不願意，但是在桑梓兒心中，他知道那必然是不會願意的，而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並不願意。

　　「我、我願意給她名分！」梓兒認真誠懇地說道，卻依然不敢抬起眼睛去看石越，在她的心中，其實也是一點也不知道自己這樣說究竟是對是錯，她甚至有一些的茫然，似乎自己也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

　　石越極緩慢地搖了搖頭，其實一直以來，他都不是完全能辨出自己內心真實的情緒。楚雲兒為他做的事，他不是沒有感動過，楚雲兒的心意，他不是毫無覺察瞭解，只是一種更為重要的東西似乎早已經在很久很久的以前牽繫住了他的心，讓他的感情始終控制在一個尺度之內，但此刻梓兒眼中的淚水卻突然教他明白了許多事，「我對雲兒……」他的聲音頓了一頓，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然後輕輕說道：「我對她，有尊重、有同情、有感激、有愧疚……但是這些，和真正的喜歡是兩回事，一個能夠安慰自己的人，並不一定就是自己真正喜歡的人。而且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妹子，妳真的不用想太多了。」他還有想說的話，可是看著梓兒，那些話，他又覺得一時間似乎又說不出來，只得溫柔的看著妻子。

　　「可是……」梓兒長長的睫毛微微瞬動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因為她還是不知道是自己是不是已經相信了石越的話？還是真的能放得下對楚雲兒的同情？

　　「不許再想這些了。」石越站起身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笑道：「若妳身子還不快些康復，妳哥哥和王家小姐十天後的婚事，我可是不許妳去的！」

　　「我……我可只有一個哥哥……」

　　石越一邊笑吟吟的看著梓兒著急的樣子，一邊說道：「傻妹子，妳須得好好將養，若是在婚宴之上被別人家眷看著妳這般病骨娉婷的模樣，還不要讓別人笑了我石子明養不起老婆麼？而且，妳此刻腹中可是我的孩兒呢……」他話未說完，梓兒的臉已經羞紅到脖子根上了，石越看得心動，正要繼續調笑，卻見明眸紅著臉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顯是有事稟報，卻見他夫妻說話，便不敢打擾。

　　明眸見石越看到自己，連忙斂身道：「學士，蜀國長公主派人求見夫人。」

　　石越笑道：「快讓她進來吧。」一面轉頭對梓兒說道：「不知是長公主有什麼事情？」

　　梓兒想了想，笑道：「我也不知道，長公主對筆硯書畫，頗為精識，或者是問我要什麼東西，或者是送什麼東西給我罷。」

　　不多時，一個中年婦人隨著明眸走了進來，見石越也在，連忙行禮請安：「學士，夫人萬安。」

　　「蘇大娘不用多禮。」梓兒在石越的攙扶之下坐了起來，微笑道：「長公主一向可好？妾身回京後一直沒有去拜訪，反勞公主記掛，心裡甚是不安。」

　　「甚好。長公主讓奴婢給夫人帶來一些東西，長公主說，夫人是頭胎，又染了風寒，一定要好生將養，若要什麼東西，雖然府上不缺，但若是大內才有的東西，便儘管開口，不要見外。身子骨最是要緊的。」蘇大娘伶俐的說道。

　　「有勞長公主惦記，妾身實不敢當。」

　　蘇大娘又笑道：「長公主說，上次夫人從杭州捎給她的琉璃跳子棋，柔嘉縣主看了要過去，若是夫人還有，便請讓奴婢帶去。改日再來致謝。」

　　石越不禁莞爾，那琉璃跳子棋，不過是他在杭州時讓人製成，給梓兒在閨中聊解寂寞的玩具，當時只製了四副，一副送給向皇后，一副送給蜀國公主，一副梓兒千里迢迢的託人送給自己未來的嫂子王昉，自己也就留了一副。不料蜀國公主的竟被柔嘉奪愛，這時竟又特意派人來要。但既是長公主要的東西，卻也沒有小氣的道理，何況梓兒本來就甚是大方，果便聽她笑道：「可巧我這裡還有一副，便勞煩大娘帶回去。」

　　「如此甚是多謝了。」

　　梓兒笑道：「一點小東西，值得謝什麼？」她見阿旺早已過來，便吩咐道：「阿旺，快去把那副跳子棋取了來，另外我房中還有兩把高麗扇，扇頁上風物甚是有趣，也一併請蘇大娘帶去，當是我一點小小的心意；再取三瓶大食國的薔薇露（注：薔薇露，又叫薔薇水，波斯語名gulab，阿拉伯語名mawarol。宋時已流入中國，是一種香水。凡本卷所敘高麗、倭國、大食等海外之事物風俗，大抵取自中華書局版《中外交通史籍叢刊》諸書，其中又以《諸蕃志校釋》為宋人所著，所取尤多。），兩瓶給公主，一瓶便送給蘇大娘了。」

　　這些東西，在當時都是奢侈之物。須知當時的薔薇露，都是用琉璃瓶盛裝，一個瓶子便價值不菲了。宋朝的公主們少有驕奢之人，蜀國公主更是一向節儉，是以連帶她們這些下人，也難得有幾樣好東西。蘇大娘見平白得了一瓶薔薇露，實在是喜出望外，卻不能不笑著謙遜道：「這如何敢當？」

　　梓兒見阿旺答應著去了，又微微一笑，道：「這值不得什麼，妾身勞煩長公主記掛，才是十分的不安。煩勞蘇大娘轉告長公主，待妾身身子好一些兒，便去給公主請安。」

　　蘇大娘連忙答應，又說了些閒話，待阿旺取來東西，便告辭而去。

　　石越見梓兒處置這些事時，言詞對答均甚為得體，氣度儼然，那裡還似自己初見之時那個嬌蠻可愛小女孩？但自己還清清楚楚的記得她當時指著唐康嬌聲說話的神氣，直待目光看見自己，才臉紅羞怯的退回房中！他回想起往事，心中忽然全是暖意，不由得笑讚道：「我夫人可能幹得很呢！」

　　「那也是大哥才想得出這些東西來，司馬相公（注：司馬光未登相位之前，民間稱呼其為「相公」已久。具體從何時開始，殊不可考，讀者勿怪為是。）作七國象棋，著法複雜，閨中竟是沒有幾個人會玩，到現在我都找不到七個女伴來湊齊下棋的人。這個跳子棋就不同，兩人可以玩，六人也可以玩，又簡單又有趣，在杭州時，在各衙門的女眷中早已風行一時，許多人家都爭相仿製。若不是琉璃珠太貴了，就說是風行天下，也不奇怪。」梓兒此時卻不知道，其實琉璃跳子棋，在大宋禁中的嬪妃宮女、朝中大臣的家眷之中，也早已風行了，它又有個渾名，便叫「石子棋」。禁中要仿製幾副棋，自然是極容易的事，皇后妃子們正好拿來賞賜眾人，柔嘉正是因為沒有討到這個彩頭，才從蜀國公主那裡巧取豪奪，蜀國公主不便向皇后開口，只得來問她討要。

　　這些曲折，石越自然也不知道，這時聽梓兒這樣說，不由笑道：「這下可害得妳也沒得玩了，我這便託人再去定製幾副，免得還有人問妳討要。」心裡卻突然想到：「若是能把玻璃鏡子做出來，還不知道你會有多高興呢！」

　　※※※

　　大內，瑤津亭。

　　曹太后與高太后對坐著下最近頗為流行的跳子棋，一面說著閒話。向皇后與幾個妃子站在一邊陪侍。

　　「聖人，官家最近寢食可好？」曹太后雖然已經五十九歲，但思維依然清晰、敏銳。

　　「回娘娘，這幾日官家依然是忙於國事居多，每日早上的點心，都只是草草吃過便罷。」向皇后回道。

　　「這樣也不行呀，龍體要緊。」

　　「臣妾也勸過，只是聽說呂惠卿、曾布、蔡確等人，日夜上疏，請官家再行新法，官家忙著議定此事……」

　　曹太后默默聽著，她心裡雖然不以為然，卻並不輕易開口說話，只說道：「國事再忙，亦當注重身子骨才好。」

　　「官家現在何處？」高太后隨口問道。

　　「是在崇政殿召見石越吧，石越三次上表請求丁憂守孝，都被官家駁回了。臣妾聽官家的語氣，是一定要重用石越了。」

　　「不料石介能生出一個這樣的兒子。」曹太后感嘆的說道：「這個石越，除了年紀輕一點、資歷淺一點外，竟是個完人。依哀家看來，朝中一定有大臣勸官家『成全』石越的孝道，以獎勵風俗吧？」

　　「正如娘娘所料，而且人數不少。大抵都誇石越畢竟懂得禮法，官家不當奪其志……」

　　曹太后點點頭，將手中的珠子連續幾跳，送入高太后一方，淡淡的說道：「官家已經做了八年的皇帝，這些事情，他看得透了。」

　　※※※

　　崇政殿。

　　偌大的殿中，只有趙頊與石越兩人而已，所有的內侍都遠遠的站在殿外。

　　「陛下，臣斗膽，自熙寧二年開始變法圖強，陛下於變法，可有什麼領悟？」石越平和的注視著趙頊，從容問道。

　　趙頊沉吟一會，道：「惟有『艱難』二字！」

　　「自古以來，要變法，沒有不艱難的！而克服這艱難，就各有各的辦法：商鞅變法能夠成功，是他依著秦王的堅毅，用嚴刑峻法來推行法令；漢武能夠成功，是他重用當時尚不得重視的士人，來對抗功臣勳貴們；北魏孝文帝能夠成功，除了他本身的雄才大略之外，漢族士大夫們支持也殊不可少……」

　　趙頊點點頭，說道：「卿的意思，朕變法要想成功，也要有所依託？」

　　「陛下英明。陛下不惟要自己意志堅定，更要清楚的明白，變法要達到什麼目的，要採用什麼手段，會得罪什麼人，陛下能依託的，又是什麼人？」

　　趙頊沉默良久，突然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道：「朕也不知道能依託的，是什麼人？朕是天下百姓的君父，所作所為，自然是為了江山社稷、天下百姓……」

　　「當日王莽，豈是故意把國事弄壞的？」石越毫不客氣的反問道。

　　趙頊嘿然道：「朕豈和王莽同？」

　　「陛下是聖明之君，自然非王莽能比。臣只是希望陛下明白，目的正確而手段錯誤，一樣會為害百姓；倘若以為目的是好的，就不去重視手段的好壞，王莽亡國，就是前車之鑒。」

　　趙頊細細咀嚼石越這句話，半晌方嘆道：「朕當深思。」

　　「臣願贈陛下十二個字，為陛下鑒。」

　　「卿試為朕道來。」

　　「凡變法之要，在於『因勢利導、循序漸進、不畏艱阻』十二字而已，陛下若能體悟這十二字，施行天下，何愁變法不成功、國家不富強？」

　　「因勢利導、循序漸進、不畏艱阻。」趙頊不斷地低聲咀嚼著這十二個字。忽然抬起頭，注視石越，鄭重的說道：「卿當助朕。」

　　「臣不孝之人，豈可重用，且資淺德薄，難以服眾。」石越推辭道。

　　趙頊走下御座，快步走到石越身前，誠懇的說道：「君臣相交，貴在知心。卿豈可棄朕而去？」他此時完全忘記，自己也有疑忌石越之時。

　　石越拜倒，哽咽道：「陛下知遇之恩，微臣粉身碎骨，難報萬一。只是人言可畏，臣豈敢損陛下知人之明？」

　　趙頊俯身親自扶起石越，道：「卿不是常說『苟以利國家，豈因生死避』嗎？朕不懼人言，卿有何懼？今日即奪情除卿翰林學士，三日之後，即拜參政。卿之主張，朕當施行！」

　　石越再次拜倒，說道：「陛下若果真要用臣，則請陛下收回成命，內翰臣不敢辭，參政斷不敢受。」

　　「這是為何？」

　　「臣資歷依然太淺，為內翰為陛下參謀畫策，拾遺補闕，則無不可；若為參政，絕難服眾，反增僥倖之風。」

　　趙頊沉吟一陣，終於點頭道：「既如此，先不拜參政亦可。卿可將變法之主張，條陳以聞。」

　　「臣當盡心竭力，以報陛下！」

　　※※※

　　孔歷一六二六年，西元一零七五年，當時是宋朝第六位皇帝趙頊在位的熙寧八年。這一年有兩個四月，在第一個四月的月圓之日，當時的白水潭學院山長、《汴京新聞》報社長桑充國與前丞相王安石之次女王昉舉行了隆重的婚禮。這場婚禮的盛況，不亞於公主出降，朝野凡有名望的人物，幾乎都親自出席或者送去了賀禮，其中身分最顯赫的人物，便是皇弟昌王趙顥。而引人注目的是，翰林學士石越，並沒有出現在當天的婚禮中。

　　這件事情引起了許多人無端的猜測，但是其實背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不過因為不久前由鄴郡君改封為魯郡君的石夫人韓梓兒因為在父孝中，只是非常低調的前往祝賀，不免更加引起人們對石越與桑充國關係的猜疑。

　　實際上這一天石越之所以沒有出現在婚禮中，是因為這一天，皇帝趙頊將他留在宮中討論國政，直到深夜。

　　大內所用蠟燭由河陽縣專造，用龍涎香等灌入燭心，本來是同時點燃一百二十支，趙頊節省宮中開支，減為二十四支，雖不及平時明亮，恍若白晝，卻也幽香襲人，宮殿中華麗的陳設，在燭光閃爍下，璀璨生輝。

　　但是無論趙頊還是石越，都沒有心思去欣賞燭中美景，將近十萬字的《變法圖強劄子》，是做為機密奏摺上呈，石越細細解釋，趙頊不斷的發問，君臣二人在這裡討論構建的，是一個憧憬中的強大國家。為了防止全部變法主張頒佈後，過於驚世駭俗，在石越的強烈要求下，這份摺子，只有趙頊、石越、韓維三人知道。

　　「陛下，具體執行之時，遇上什麼問題，現在都不可預料。整體的大構架，固然不可洩露出去，但是每一個具體的改革要頒行之前，卻依然應當按例進行討論，以集思廣益。若是發現有誤，亦當不憚於改正。臣非聖人，不能無錯。」待全部解釋完畢，石越又特意申明道。

　　韓維點點頭，滿臉興奮之色，附和道：「臣以為子明所說，實是正理。」韓維是石越千挑萬選，才選中的結盟對象，王安石依靠韓維才登上相位，而石越則要依靠韓維，來緩解將來皇帝對於一個臣子過於專權的猜忌。

　　趙頊此時已經被石越所描敘的構想完全說服，他站起身來，英俊的面容在燭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朕決意施行！」

　　石越與韓維一齊拜倒，朗聲道：「陛下聖明！」

　　「二卿平身。」趙頊又走到案前，再看了《變法圖強劄子》一眼，說道：「那麼第一步便是改官制、興學校，韓卿，可為朕擬詔。」韓維依然兼著翰林學士。

　　「是。」韓維一面答應，快步走到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沾墨，寫道：「改官制詔……」

　　石越見他運筆如飛，數百言詔書，不假思索，頃刻可就，不由十分佩服。他接過韓維寫好的詔書，朗聲念道：「朕嘉成周以事建官，以爵制祿，大小詳要，莫不有敘，分職率屬，萬事條理。監於二代，為備且隆，逮於末流，道與時降……惟是宇文造周，旁資碩輔，準古創制……今將推本製作董正之原……便臺省寺監之官，實典職事，領空名者一切罷去……中書門下、學士院可條具聞奏，茲詔示。想宜知悉。」（注：《改官制詔》為史上舊詔，作者僅於「中書門下」後加「學士院」三字，以應劇情。原詔不再附上。）

　　趙頊點點頭，知道這是聲明要向南北朝時宇文氏之周朝學習，改革官制，便道：「明日即以此詔交中書、學士院。」

　　韓維又鋪開一張紙，寫道：「興學校詔：學校崇則德義著，德義著則風俗醇。故教養人材，為治世之急務。仍詔宰府立法，更制革弊，增建學校，條具聞奏。議可，頒付禮部施行。」

　　趙頊接過看了，笑道：「只恐中書門下立法，不能盡如人意。」

　　韓維笑道：「自古以來，都是鄉有鄉學、縣有縣學、州有州學、國有太學。由鄉學而縣學，由縣學而州學，由州學而太學，中書門下立法，臣料其不能出於此，無非是裁定名額費用而已。」

　　「很難說這種古制不好。」石越從容說道：「但是它無疑有它的局限性。臣主張的興學校之法，是要結合州縣鄉學之古制，為陛下建立一個完整的學校教育體系。」

　　「教育體系？」趙頊揣摩著這個名詞，笑道：「石卿當為朕言之。」

　　「臣以為，完整的教育體系，包括普通教育、軍事教育、專門教育。所謂普通教育，便是以太學、州學、縣學、鄉學為核心的學校體系；軍事教育，則是以武學為核心的學校體系；專門教育，所謂醫、畫、農、工，皆在此列。陛下變法圖強，不僅僅是要振百年之沉痾，而且應當立千世之基業，故此，臣以為，著眼之處，須當長遠……」

　　當下石越以案中玉器陳設為籌，一面說一面擺弄，向趙頊解釋他理想中的學校教育體系。那是一種以官辦為主體，結合私辦學校、書院；以自費教育為主體，結合獎學金制度；以高等教育為主，鼓勵推行基礎教育的教育制度。

　　石越拿起一本書，放在案上，說道：「此為蒙學和鄉學，國家有主客戶一千四百餘萬，便以兩戶才有一個男孩需要教育，亦有七百萬之巨，因此要使每個人都受到教育，非數百年不能為之；要使每個人都可以受免費的教育，今日之財政，便是傾舉國之力，亦有所不能。陛下雖然仁澤天下，但也只能等行有餘力之時，再作此想。故此，臣以為，蒙學與鄉學，陛下可責成各縣官員，鼓勵民間興辦或官民合辦，甚至可以列為政績考核之條件；而民間辦蒙學與鄉學者，可以贈匾嘉獎，免役抵稅──只需學校達到一定之規模，其辦學所費所資，皆可從應繳稅款中抵去；民間本有向學之風，只要再加鼓勵提倡，雖然不可能人人入學，但是亦能有一個良好的基礎。至於國家財政，暫時無力及此。」

　　趙頊與韓維點點頭，二人心中自然明白，所謂使人人得免費入學，不過是石越在《三代之治》中的空想，也只有桑充國那樣的人物，才會在開封府廣泛實踐。開封府富甲天下，已是非常困難，想要推行全國，那可真是要難於登天了。

　　石越又拿起一本書，放在上一本書之上，道：「這是縣學。全國有縣千二百有餘，日後便加裁併，亦不在少數。若用白水潭式學校教育，每縣便只設五名學官，亦有六千名，而按例，縣學生員，朝廷當供給稟食，以每縣三十人計，又是三萬人要仰賴國家賦稅。因此，若要大興學校，以往日之方法，則難免使朝廷財政雪上加霜。這些人，待之薄，則下有怨言；待之厚，則朝廷不足；然育人為治世之急務，朝廷亦不可因噎廢食。」

　　趙頊點頭道：「本朝學校之法，一直不能貫徹，其根本原因，便在於此。只是學校例不收費，若加變革，只怕群議洶洶……」

　　慶曆新政提倡大興學校，結果終於不能徹底貫徹實行，縣學以下，時辦時廢，其根本的原因，就是因為國家財政支持不起這巨大的花費。雖然當時僅中央政府歲入，就超過一億一千萬貫，但是支出比之卻更多，財政得不到緩解，分出錢來辦學校，客觀上就不太可能。當時認為官辦學校，本為國家培育人材，而且貧家子弟，以上學為最佳之出路，若要收費，則使下層無進身之望，導致社會分裂，因此在當時人看來，絕無收費之理。這一點趙頊與宋朝的有識之士，早已意識到，但他們吝於歷史之成規，無法放開手腳去想辦法來改變折衷。

　　石越自然也是明白這一點，才想出這個對策。見趙頊指出問題的癥結，便笑道：「陛下勿憂，白水潭學院五年來收費育人，天下早已習慣。各地書院，生員或者出錢米，或者邊讀邊耕作，臣也只見書院如雨後春筍，不見其有衰敗之勢。可見收費未必不可行。若官立縣學，其中每年二成考績優異者，依然由朝廷為其出學費、供食宿；其餘八成，則由生員自己出學費，朝廷加恩，免其役使。那麼計其花費，朝廷所出之錢，甚是有限。而這些生員縱有怨恨，也有限得緊，誰讓他成績不好，學問不佳呢？朝廷畢竟不能養無用之人。」

　　韓維想了想，笑道：「雖然這樣做的確會少了許多的怨言，而且也並非不可行。但眼下也有兩個問題，其一，有免役之權，則其弊必生，或有寄名的，或有賴著不畢業的；其二，便以每個縣學五名先生而計，有沒有這麼多先生，也是個問題；而且各縣情況不一，縣小者，生員不足，縣大者，先生不足。」

　　石越本來也沒有想到這些，思忖一會，方說道：「持國所說甚是。若是寄名的，實難防範，只有嚴申制度，多派官員巡查，若有違犯者，加以重懲，且凡入縣學者，必經考試，考試由縣令、知縣與縣學學官會同主持，或者可以防範一二；若是賴著不畢業，則不妨定下規條，最多五年，必須結業。縣大縣小的問題，或者可以如此，凡萬戶以上縣，方立縣學。萬戶以下縣，或者就近在附近大縣上學，或者幾縣合立一縣學。」

　　趙頊將石越的建議想了一下，點頭道：「朕以為可行。」

　　石越見皇帝認可，便繼續說道：「凡縣學所學科目，除五經、論語、算術、射術、博物、物理為必學科目之外，由各學校自定。務必使學生文武雙全，不可偏廢。」

　　韓維問道：「射術、博物，或者還可以理解，物理又何必加上，似乎於經國濟世無用；而且偏遠之郡，聞所未聞，亦無師者可教。」

　　石越笑道：「所謂君子不器，縣學生員，當不求其精，務求其博。先生的問題，並非不能解決，白水潭、嵩陽、應天諸書院，都有物理學之課，何愁無人？」

　　趙頊知道「物理」本是石學中的重要科目，石越為自己的學術主張張目，也是人之常情，便只是微微一笑，卻不反對。他正要重要此人，於小節處自然不妨縱容。

　　石越見韓維不再反對，又將一本書放上，說道：「縣學之上，便是書院、學院。各州皆立學院，除四京之學院外，只許生員在本州學院入學，各軍、監，皆不立學院，只命其就近入學。凡各縣學畢業生員，可升入學院，亦可由考試進入學院就讀。各官立學院，成績優異者前一百名，且不得超過學院生員總數之二成，由朝廷供給學費，免其食宿；凡學院，皆依白水潭學院之制，分一、二、三年級及研究院。研究院之設立，須有司批核，裁定生員，學費全免，其二分之一優秀者，可供給食宿。禮部可三年一次，裁定各書院等級，賜給院貢生名額，使其優異者，可得直接參加禮部試；此外，凡是書院畢業，便可直接參加各路之取解試；願為武官者，由兵部試，合格者，待官制改定後，可授從九品武官。」

　　趙頊想了一下，問道：「卿可算過，如此國庫每歲所費為幾何？」

　　石越脫口答道：「各學院、縣學僅二成生員及學官需國家供給，以八成生員之學費，供其所費，縱有不足，亦屬於有限。以全國計，臣以為便有十萬之士子需入學院，國家需供給者，最多一萬人，各地物價不一，平均每人每歲供給十二貫錢，如此每歲十二萬貫足矣。縱有二十萬人入縣學、州學，朝廷所費，亦不過二十四萬貫，十年之內，能有此規模，便是千古未有之盛事。朝廷豈能吝嗇那區區二十餘萬貫？」

　　趙頊仔細想了想，確定對財政不會造成太大的負擔，心裡不由暗暗鬆了口氣，卻又突然想起一事，連忙問道：「那似白水潭、嵩陽、橫渠這些書院，又當如何？」

　　「凡私立學院、書院、縣學，須得有司批准，學生名單送有司備案，按年考核其資格，否則，可取消其學生免役之特權，甚至飭令停辦。朝廷畢竟不可能同時在二百餘州興辦學院，臣以為當用三年時間，逐步創辦，以緩解對財政、人員的壓力，如此，朝廷應當鼓勵士紳、商人出資創辦私立縣學、學院，三年之內，私立學校若能保證一定的生員數量，學生成績考核能達到一定的標準，朝廷可以仿照鄉學蒙學的辦法進行嘉獎、免役、抵稅。」

　　韓維笑道：「創辦學校便能抵稅，又能掙得名譽，相信很多人都樂於辦學。不過如果有人借此多抵稅的話……」

　　趙頊搖搖頭，背著手笑道：「韓卿過慮了，朝廷不怕他們多抵稅，這點錢，朕捨得出！只須叫有司嚴格審批，不要讓什麼人都可隨便辦學院，以免誤人子弟，便可以了。」

　　「陛下聖明。」石越真心誠意的說道，趙頊能有這種見識的確也是頗為難得的。

　　趙頊臉上略有得意之色，正要誇獎石越幾句，忽見石越手裡還拿著一本書，奇道：「難道這學院之上，還有什麼學校嗎？」

　　韓維欠欠身，笑道：「陛下忘了太學了嗎？」

　　「太學？」

　　石越點頭道：「正是。」一面把那本書放在幾本書的最上面，「國家最高官學院，是太學。」

　　「為了盡可能減少反對的聲音，太學依然維持上、中、下三舍法名號不變。但是三舍法實際上，卻等同於白水潭式的一、二、三年級。太學的生員來源有三：其一，五品以上官員，許子弟一人入學，三品以上官員，許子弟兩人入學；其二，各學院、書院推薦畢業的學生；其三，公開考試。太學總人數不得高於三千，免費入學，供給食宿。上舍畢業，前十名賜進士出身，可直接釋褐為官。其餘人等，許參加禮部試，由進士謀出身；不願參加禮部試者或參加禮部試落第者，許參加吏部試，合格者為九品以下官。願為武官者，參加兵部試，合格者，授從九品上武官，優異者，可逕授正九品。太學生員，在太學所習，為五經、論語、算術、射術、地理、律學、史學等科目。」

　　趙頊聽完，卻不去問石越，反望了韓維一眼，道：「韓卿，卿意如何？」

　　韓維看了石越一眼，意味深長的答道：「或有深意焉。」

　　趙頊拿起那本代替太學的書，反覆看了兩眼，笑道：「如此一來，太學的學生，只要不太笨，將來都會當官吧？」

　　「差不多如此。」石越沉聲說道：「陛下，恩蔭補官、任子太濫，是本朝一大弊政，范文正公、王介甫，無不想革除之，臣亦不外如是。但若直接革除，不免將天下士大夫一股腦兒的得罪了。臣以為不如折衷，先將五品以上官員子弟送往太學，待日後徹底糾正此弊之時，至少五品以上官員，便不會過分反對了。」

　　趙頊與韓維這才知道石越著眼果然長遠，趙頊把手中的書放回那堆書上，笑道：「石子明果然名不虛傳。」

　　※※※

　　呂惠卿穿著深紫色湖絲長袍，拿著一根玉簽逗弄著鸚鵡，從背影來看，委實稱得上倜儻風流、儒雅端莊。

　　「皇上與石越幾次徹夜長談，頒佈《改官制詔》與《興學校詔》給中書門下的前一天晚上，宮裡的人說，皇上與石越、韓維一直說到三更。」呂升卿低聲說道。

　　驟風吹過，直吹得呂惠卿的衣袂高高揚起，就連壁間字畫也簌簌作響，懸掛著的金絲籠也不由得東搖西晃。

　　「山雨欲來風滿樓。」呂惠卿嘆了口氣，說道：「翰林學士這個位置，進可攻，退可守，我就是做翰林學士的時間太短了。」

　　「想不到石越竟然是石介之後……」呂升卿心中依然耿耿。

　　「石介之後？」呂惠卿冷笑道，卻不再多說，轉過話題，道：「韓家兄弟一唱一和，現在朝中時興的，都是如何改官制，如何興學校……」

　　「最可恨的是蔡確，以前恨不能置石越於死地，現在見了面都笑嘻嘻的，聽說他的兒子蔡渭，和馮京的女兒定了親事，變得真快。」

　　呂惠卿皺著眉瞪了呂升卿一眼，冷笑道：「怨恨別人有什麼用？勝負乃兵家常事，負了只能怪自己本事差，不必找別的原因。」他望了望天空，見天色陰沉，轉身走回房中，突然沉聲說道：「石越手段高明，我十分佩服。」

　　「如今我們該怎麼辦？」呂升卿問道。

　　「只有靜觀其變。」呂惠卿沉吟良久，才道：「現在只有等石越犯錯，不管怎麼說，我依然是參知政事，皇上依然還信任我。我便暫且把風頭讓給石越吧！」

　　「那麼大哥的意思是，你不準備就改官制與興學校表明意見？」

　　「當然要表明意見，我就附議韓絳的意見便是。」呂惠卿冷笑道：「若不表明意見，皇上要麼以為你無能，要麼以為你怨恨，那都是愚人所為。」

　　呂升卿正要說話，忽聽到一聲霹靂般的巨響，傾盆大雨從變黑了的天空中傾瀉下來。淅瀝的雨聲落在地上，頓時匯成一條條的小溪流，向低處傾洩而去……他不由得怔了一下，說道：「下雨了。」

　　※※※

　　「下雨了，姑娘。」阿沅一面把門關上，走到楚雲兒床前，輕輕說道。

　　楚雲兒臉色蒼白削瘦，高燒之下，已經昏迷幾天了。雖然沈家園的條件並不是很差，而且也有相當多的下人服侍，石越請來的醫生，也是京師名醫，但她的病情卻始終不見好轉……棒傷雖癒，感染風寒惹下的病根，卻一日嚴重一日。

　　阿沅心裡又急又痛，也不過是在勉強支持著，細心服侍著。

　　從楚雲兒昏迷之前的二天起，石越就一直沒有來過，阿沅哪裡能知道這幾天他在翰林學士院與眾學士一起，商議細節條例，務求說服幾個翰林學士，共同拿出一份完美的官制、學校方案來，以和中書門下的方案抗頡，讓皇帝能夠更理直氣壯的選擇。但凡這些翰林學士，都是飽學之士，自然是意見百般。要調和眾人的觀點，說服、妥協，都在所難免。因此石越便是每日回家，也不過草草用餐，便躲進書房，與潘照臨商議細節。有時甚至還得去白水潭學院，找程顥等人諮詢。畢竟但凡改革，若用古制支持，雖然更有說服力，卻不免要多知道典故，方能讓人不能反對；而若是平空創革，那要用來說服他人的理由，就要更加要切合情理。這中間要耗費的智慧、心力，實非外人所能瞭解。好在這幾日梓兒心情不錯，家中照顧之人不少，而他上一次看到楚雲兒之前，楚雲兒病情已略有好轉，因此倒也能放得下心來。

　　但是身處阿沅的立場，卻絕對不可能知道石越的這些苦衷。她一個小女孩，自然想當然的認為，朝中大事，都是一言而決，風光無限。像石越這樣的「大官」，自然說是一是一，說二是二，每日都是悠閒得很。加上剛開始的時候，石越幾乎天天來探望，更加深了她這種印象。因此，此時對於石越，她心中實是頗有怨怪之意。石越一日不來，她竟似沒有主心骨一樣，做什麼都不知如何是好。

　　「呯！呯！」

　　「呯！呯！」

　　院子中依稀傳來敲門的聲音。

　　阿沅全然沒有料到這樣大雨的天氣，還有人來敲門。她把手中的藥碗放在桌上，小心幫楚雲兒蓋好被子，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卻見楊青打著傘，在大門之前和人說什麼。她招招手，呼道：「楊青，楊青。」

　　楊青聽到呼呼，似乎是向外面的人欠身道歉，這才跑到廊下，問道：「阿沅，什麼事？」

　　「是誰在敲門呀？這麼大雨天，可是來避雨的？就讓人家進來避避雨，只要不吵到姑娘就行了。」阿沅柔聲交代道。

　　楊青臉上卻有遲疑之色，道：「不是避雨的。是來看我家姑娘，石府的人。」

　　「石學士府的？那還不快讓他們進來。」阿沅似乎看到救星了一樣，急忙說道。

　　「是石夫人和他們府上的二公子。」楊青對梓兒其實並無惡感，不過他心裡卻是明白阿沅甚是討厭梓兒的。他害怕阿沅的性子，一時按捺不住，吵到了楚雲兒，因此頗有遲疑。於情於理，不當拒人於門外；但是……

　　果然，阿沅臉色頓時就沉下來了，冷冷的說道：「她來做什麼？姑娘現在這個樣子，不要見她，她想來看了笑話去嗎？」

　　楊青正要說話，卻聽到門「吱呀」一聲，已經被打開了。

　　唐康打著傘走進院中，他朝楊青與阿沅微微點頭一笑，看看院中情形，見地上頗有積水，不由皺皺眉，向外面招招手，一個家丁模樣的人走到他跟前，聽他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又走了出去。

　　阿沅與楊青正不知他在玩什麼把戲，唐康已經走到廊前，抱拳笑道：「楊兄、阿沅姑娘，實在是失禮了。楚姑娘可還好嗎？」他對楚雲兒是頗有幾分憐惜與敬意的。

　　楊青訥訥還禮，阿沅見他話中頗有誠意，雖然心中也惱怒他不請自進，卻也在窗後抱了抱拳，只是心中畢竟有氣，口中實難留情，譏道：「石府二公子，又有什麼失禮的，小民可不敢當。」

　　唐康見她明明是女子，卻學著男子一般行禮，不由心中好笑，卻不與她分辯，只道：「恕罪則個，呆會再當面向主人賠罪。」

　　阿沅聽到這話，眼睛一紅，道：「若是姑娘此時能聽到你賠罪，你便再放肆我也不來怪你。」語氣卻是軟了。

　　唐康心中一驚，正要答話，見幾個家丁抱著不知道哪裡找來的草席進入院中，張羅著用草席在院中鋪出一條路來，他便不再多問，告了一聲罪，走出院去，請梓兒進來。他們出門之時，本來也沒有下雨，不過是去進香，轉道回來之時，梓兒因問道沈家園就在附近，便堅執要來看看楚雲兒，唐康拗她不過，只好讓帶她前來，哪知道竟下起這等大雨來。因梓兒有孕在身，唐康是細心之人，便讓人去找點東西鋪在地上，在富貴人家，這也是平常之事。倉促之間，只是墊點草席，甚至還可以說是「草就」了。

　　但阿沅卻畢竟沒見過這樣的排場，她見眾人在院中鋪草席，便隱約猜到是做何用處了，心中不由又氣又恨，以為這是故意來顯擺，冷笑數聲，衝楊青說道：「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去給人家石夫人幫忙呀。」

　　楊青不知道她說的是反話，「嗯」了一聲，竟真的跑去幫忙了，氣得阿沅俏臉發青，把窗子一關，背過身去，走到床前，怔怔地望著楚雲兒，淚水不知不覺就湧了上來。

　　一個人發了一會呆，便聽到外面嘩嘩的大雨聲中，有女子說話的聲音依稀傳來，阿沅知道這是梓兒來了，她想了一回，咬咬牙，用袖子揩去眼淚，整理一下衣服，打開門，走了出去。

　　這時梓兒已被人簇著，到了廊前。見到阿沅出來，梓兒柔聲問道：「阿沅姑娘，楚姐姐怎麼樣了？」

　　阿沅懶懶的斂衣行了一禮，冷笑道：「倒是有勞石夫人掛懷了，我家姑娘福大命大，只怕不會如夫人所願。」

　　梓兒聽她語氣不善，怨念實深，竟不由一怔。旋又掛念著楚雲兒的病情，也不便和她解釋，勉強笑道：「阿沅姑娘，妳多有誤會。我也盼著楚姐姐能好起來……」

　　「是嗎？那可真讓我們這些草民折福了。」阿沅冷冷的望著梓兒，語氣生硬。

　　她這般旁若無人，梓兒還能體諒，但是石府的下人，卻早已怒目相視了，楊青見氣氛變僵，連忙走到阿沅身邊，低聲說道：「阿沅，石夫人是好意。」

　　阿沅瞪了一眼，見他如石府的下人一樣，叉手站立，不由更是氣憤，罵道：「你倒會吃裡扒外，是不是以為姑娘不行了，想投個好主子呀？」

　　「妳……妳……」楊青的臉霎時就漲得通紅，他生來口拙，心中鬱悶氣急，卻不知道如何是好，辯解也不是，不辯解又不心甘，向房裡望了兩眼，卻被窗子遮住，什麼也看不見。終於一句話沒說完，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阿沅說出這種口沒遮攔的話語，心裡也是後悔，卻畢竟不願意在梓兒面前服軟，依然倔強的站著，竟是望也不望楊青一眼。

　　唐康已是略略知道阿沅的性子，見她阻住梓兒，慮及外面風雨交加，梓兒病體初癒，若是又有點什麼不妥，不是玩的。連忙走上前來，笑道：「阿沅姑娘，我們本是善意，妳這樣做，若是楚姑娘知道，怕會不高興。」

　　「我家姑娘就是心軟，才來見你們這些紫衣黑心的人。」

　　唐康搖搖頭，道：「我們是什麼人，日後你便知道，但此刻這樣，我相信卻是有拂你家姑娘之意的。我們看看楚姑娘的病情，或者還能想出什麼辦法來。」

　　「誰知道你們安的什麼心？」阿沅咬著牙說道。

　　「妳一個丫頭，便這般沒個尊卑大小之分，若是讓我家夫人受寒，妳擔待得起嗎？」阿旺實在忍耐不住，出言訓斥道。

　　本來似梓兒與唐康，步步忍讓，阿沅或者還會擱不住心軟，但阿旺這麼一說，反倒激起阿沅的性子來了，她冷笑幾聲，道：「妳這種夷狄之人，便知道尊卑大小？我又有什麼擔待不起的？最多把我抓到衙門去，也打幾十板子。反正你們這等官府之家，草菅人命也慣了。」

　　梓兒一面喝止阿旺，一面笑道：「阿沅姑娘，原是我們冒昧打擾。我們並無他意，只須看得楚姐姐一眼便走，還請讓我們一見。」

　　「少在我面前唱雙簧。若真安著好心，只須不要來打擾我家姑娘就好了。」阿沅對梓兒的偏見，不知為何，竟是根深蒂固。

　　唐康揣度情勢，知道梓兒不見著楚雲兒，斷不肯走；而阿沅卻也不會輕易讓步。這樣糾纏，終不是辦法，他眉頭一皺，忽然望著阿沅身後，驚聲叫道：「楚姑娘，妳怎麼了！」

　　眾人聞言，都是一驚，阿沅也不由轉過身望去，卻是什麼也沒有，不禁呆了一呆，唐康趁勢快步搶上前去，把門推開，走進房中。阿沅這才知道上當，但是阿旺與明眸，早已扶著梓兒走進房中，她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在楚雲兒房中吵鬧的。只得緊走幾步，跟著進了房中，狠狠的盯了唐康一眼。唐康少年心性，見阿沅瞪他，不由朝她吐舌一笑，直把阿沅氣得發抖。

　　梓兒走到床前，見楚雲兒這般憔悴，心中一酸，眼淚簌簌的流了出來，輕聲喚道：「楚姐姐……」

　　阿沅走到床前，哼了一聲，低聲罵道：「貓哭耗子，假慈悲。」

　　梓兒被她冷言冷語，心中鬱悶已極，卻又不好爭辯，只好裝作沒有聽見，向唐康說道：「康兒，你說這該怎麼辦？」

　　唐康走到阿沅跟前，長長一揖，低聲問道：「阿沅姑娘，方才多有得罪，在下也是迫於無奈。」

　　阿沅哼了一聲，不去理他。

　　唐康又陪笑道：「妳千萬不要見怪。楚姑娘最近的情形怎樣？大夫可和妳說過沒？說出來，大家商量一下，也好想個對策。這都是為了楚姑娘好的。」

　　阿沅本不願理他，可又怕誤了楚雲兒的病情，心中又是委屈，又是難受，眼淚終是忍不住，又流了出來，一面泣道：「你們來又濟得甚事，偏偏學士又不來。若是學士來了，親自餵藥，姑娘或者還能喝得進一點，我每次餵藥，都是吃一半吐一半的……」

　　梓兒聽到阿沅說什麼「偏偏學士又不來」、「親自餵藥」，心中頓時五味瓶打翻，竟是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在心間。呆呆癡立在那兒，說不出一句話來。

　　阿沅本是無心之語，見梓兒如此模樣，心中竟似有一種快意，正要添油加醋再說幾句，卻見唐康寒著臉，冷冷的瞪著她，不知為何，她心頭突然一怯，終於把那些話吞回肚子裡。

　　良久，梓兒望了楚雲兒一眼，苦笑道：「康兒，再給楚姐姐找幾個好大夫診診脈，不知道大哥能不能來……」

　　※※※

　　「石卿，上次卿和朕說，學校之法，有三個體系……」趙頊望著宮殿外的傾盆大雨，嘩啦啦的似乎把人心中陰霾也一併沖走了。

　　「是。不過微臣以為，凡事不可性急。須得一步一步來，世上可做的事情很多，該做的事情很少，陛下當做該做的事情。」石越的眼睛裡盡是血絲，臉色憔悴。

　　「卿所謂普通教育之法，中書門下並無特別的反對意見，只是馮京向朕言道，有些軍下轄數縣，主客戶七八萬，若不設學校，於理不合。朕以為所言極是，已著政事堂商議，凡戶數超過兩萬戶的軍，可以設縣學或者學院。」趙頊細裡慢條的說道：「卿意如何？」

　　「臣無異議。」石越欠身道：「韓相和王參政的奏疏，臣已拜讀，學士院擬的條例，也早已送到中書。初步的意見，是學校推行之法，分五年逐路實行。第一年，只在四京、京畿路、京東東路、京西南北路、兩浙路、淮南東西路、江南東西路、成都府路執行。以後按年逐次推行，終及全國。」

　　「五年時間，似乎太長了一點。」趙頊皺眉道。

　　「臣以為並不長，這些事情千頭萬緒。另外，翰林學士元絳的奏疏中，言道宗學、蕃學，不可偏廢；又如此大規模眾建學校，應當設立專門的機構來總領其事……不知陛下之意如何？」

　　「卿以為如何？」趙頊反問道。

　　「臣以為官制改革就在眼前，似乎並不需要急著設立新機構。但在改官制時，設一個專門機構，或者是在禮部設一個院，或者是國子監，來管理學校事宜，卻是必不可少的。至於宗學是隸屬太常，還是隸屬禮部或國子監，須陛下聖裁，下臣不敢妄言。在京師設蕃學，使各部落酋長貴人子弟入學，習漢文，知漢禮，行漢俗，為朝廷培養一些心向漢化、忠心不二的臣子，臣以為是謀國之言。」石越侃侃而談。

　　趙頊思忖了一會，道：「既如此，朕以為將來可以讓國子監管理學校之事，宗學亦隸屬國子監。至於蕃學，朕以為可行。」

　　「陛下聖明。」石越習慣性的恭維了一句，又說道：「專門教育，似畫、律、樂等，是為朝廷培養人材，則可以納入太學之中，不過單列一門罷了。這個只要議定條例，便可推行。至於培養各種工匠的學校，若由朝廷出資，可能會引起士大夫的不滿，倒不如讓那些商人去辦，朝廷反倒省事。」說到這裡，石越不易覺察的搖了搖頭。

　　「臣奉旨到政事堂與丞相、參政們商議，丞相們都不同意由朝廷出資興辦，以為有那些餘財，倒不如放在縣學、官立學院上，丞相們認為，這種事情，朝廷不加禁止便是了，完全沒有必要去提倡。但是臣以為，士農工商，國所不可或缺……」

　　趙頊搖搖頭，笑道：「石卿自己也說，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應該做的事情很少。這些東西，無須太在意。數千年來，畢竟沒有聽說過工者亦要讀書的。朝廷上下，只怕都不會同意。」

　　石越也固執的搖了搖頭，朗聲道：「陛下，這就是應該做的事情，千百年後，人們會誇讚陛下的遠見卓識！」

　　趙頊見他如此堅持，又是奇怪又是好笑，笑道：「這又是什麼遠見？石卿，朕以為沒有必要為這等小事，惹得朝議沸沸揚揚。」

　　「誠然。」石越慨然道：「所以臣想出另外一個辦法，請陛下定奪。」

　　趙頊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笑道：「卿但說無妨。」

　　「朝廷可以下詔，凡鐘表、印刷、造船等行會所有民營作坊、商號，每年必須到有司登記發證，方可開業，發證的要求，除了出具業主之身分證明、作坊地點、規模大小之外，同時要求，三年之後，如果沒有一定比例的僱工是在有司登記、朝廷認可的技術學校畢業的學徒，則將課以高額罰金，否則不許經營。這樣那些作坊主、商人，就會主動去開辦技術學校。為了保證商人們不瞞天過海，有司可以對技術學校進行抽查考試，若達不到要求，則課以罰金、飭令停辦。如此，朝廷不必為技術學校出一文錢，反倒可以坐收一筆登記費。」石越明明知道這樣做利弊參半，卻也別無選擇。因為整個朝廷中，沒有一個人支持朝廷出錢辦技術學校，他們的理由也很簡單，朝廷有這個錢，不如去辦鄉學縣學。迫於無奈，石越只得向商人、作坊主們開刀，用律令逼他們辦學校。好在唐家的技術學校，已有一定的規模，石越這樣做，不僅沒有得罪唐家，反而無形中又為唐家拔一個頭籌。

　　趙頊萬萬想不到石越由要求朝廷辦技術學校不成，一下子就轉到不惜加重各作坊的成本，也要逼他們辦技術學校，心裡頗是不解，問道：「卿說的這個技術學校，真的有這樣重要嗎？」

　　石越此時也不知道自己這個主意的利弊究竟如何，只是他非常的遺憾中國有許多技術的失傳，如果採用這種方法，那麼好的技術可能更容易由學校層面進行推廣。雖然石越這個時候心裡也並沒有底，但說什麼也得試一試。他不能向皇帝解釋這麼多，只好籠統的答道：「陛下，以臣之淺視，認為技術學校的普及，非常的重要。」

　　趙頊心裡自是難以明白，見石越堅持，不由玩笑道：「拗相公之外，又有一個拗學士。既是卿堅持，朕也准了。每年國庫能多收一點登記費，朕不會反對的。」

　　石越見皇帝取笑，也笑道：「反正收的是有錢人的錢，微臣也不會於心不安的。」

　　君臣二人對視一眼，不由齊聲哈哈大笑。

　　※※※

　　四月分的這場大雨，整整下了三天之後，天氣終於開始放晴。

　　新婚的王昉比她的姐姐要幸福得多，桑充國對於能夠得到前宰相的垂愛，幾乎有點受寵若驚，上上下下對王昉都非常的客氣。而桑充國也稱得上是個如意郎君。若說還有什麼缺點的話，就是少了一個誥命。但是王昉對這個並不是很看重。

　　給公公、公婆請過安之後，王昉無所事事的在院中和丫頭們踢繡球玩耍。忽見桑充國取了披風，似是準備出門，她連忙丟了繡球，迎了過去，笑道：「桑郎，是要去學院嗎？」

　　桑充國點點頭，心不在焉的答道：「嗯。」

　　「出什麼事了嗎？」王昉立時便注意到桑充國神色的不正常。

　　桑充國苦笑著搖搖頭，說道：「剛剛歐陽公子來過，告訴我朝廷今天正式頒佈《諸州縣興學校敕》，並且把內容抄給我看了。」

　　王昉從桑充國手中取過披風，親自給他披上，一面笑道：「這是好事呀。范文正公、我父親，都是想要興學校的。無論由誰來完成，我父親一定都會很高興，這不也是桑郎的願望嗎？」

　　桑充國奇道：「你怎麼說便是我的願望？」

　　「桑郎若不願意大興學校，何苦在京師費盡心思辦義學？」王昉調皮的眨眨眼，笑道。

　　桑充國微微點頭，笑道：「這倒是。」但立時又皺了眉，嘆道：「不過你不知道這《興學校敕》的內容，政事堂的相爺們……」說罷，又搖了搖頭。

　　王昉見他大不以為然，心中一動，笑道：「桑郎，可以給我看看那份敕嗎？」

　　「那又有什麼不可以的？」桑充國一面從袖子中取出一卷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來，遞給王昉；一面挽著她，到院中籐椅上坐了。

　　王昉垂首細細讀了一遍，她記性甚好，生性聰明，雖然比不父兄可以一目十行，卻也較旁人快出許多。讀完後，蹙著柳眉想了一會，突然望著桑充國，問道：「桑郎，你是準備反對這份敕嗎？」

　　桑充國沉吟一會，說道：「反對倒談不上，根據《出版條例》，似這樣的敕令，不涉及軍機大事，朝廷未曾明令禁止議論，《汴京新聞》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至少可以幫助朝廷拾疑補闕。」

　　「那桑郎的意思，還是管了？」王昉眨眨眼，認真地問道。

　　「是。有些話，不能不說。」桑充國慨然道：「若按這個敕令執行，從此窮人讀不起書。或者說，如果窮人的成績在一百人中不能成為前二十名，不僅僅生活無著落，還要繳納學費，這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王昉微微點頭，柔聲說道：「桑郎說的很有道理。貧窮之戶，如果要讀到縣學，往往需要舉家舉族之力供給，待入了縣學，這才由朝廷供給，從此可以不需要家人族裡負擔。若按這個條例，那家貧而資質僅是中等之人，需要由家人族裡負擔到學院畢業，的確不太公平。而且朝廷捨不得出錢辦蒙學，政事堂諸公，見識遠不及桑郎。」

　　「難得娘子有這等見識。」桑充國竟是大起知己之感。

　　王昉抿嘴一笑，道：「但是，桑郎，你可知這個敕是誰寫出來的？」

　　「誰寫的？」桑充國接過敕令，看了一會，搖搖頭，道：「歐陽公子說是中書門下頒佈的詔書。」

　　王昉微微搖頭，輕輕說道：「若是妾身沒有看錯的話，這是石子明的政見。」

　　「何以見得？」桑充國心裡倒並不意外，只是他不知道王昉何以如此肯定。

　　「從敕令的詳細程度，執行方法，以及技術學校等等，無一不可看出石子明的印記。妾讀過石子明的全部著作，還有一些奏疏，家父也常常提起他。相信妾身不會看錯。」王昉淡淡的笑道。

　　桑充國心中對王昉更是佩服，嘆道：「歐陽公子也和我說過這種可能，娘子若是男子，必是國家棟樑。」

　　王昉被丈夫誇獎，俏臉微紅，垂首不語。桑充國見她嬌羞不可方物，心中不由一蕩，將她擁入懷中，笑道：「可惜今日不能多呆，學院報社瑣事太多。」

　　王昉輕聲問道：「桑郎，你明知是石子明的政見，還要公開質疑嗎？」

　　桑充國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子明在《三代之治》中，說要讓人人都可免費入學，要讓貧家子弟能憑自己的能力博一個出身，可是他高居廟堂之後，卻似乎把《三代之治》中說的種種理想，忘得一乾二淨，真是讓人失望。」

　　「這或是他性格沉穩，顧慮過多使然。家父曾經說，石子明前途不可限量，現在他雖然只是翰林學士，卻是他實際上第一次正式推行自己的政策主張，尚未執行，便被你質疑，只恐將來結下難解之怨恨，使得兄弟不睦。」王昉注視著桑充國，眼中盡是擔憂之色。

　　桑充國苦笑數聲，竟不知如何回答。

　　「桑郎，不如先去見見石子明，當面問問他究竟是何主意。若是有理，便由《汴京新聞》替他向天下解釋。料來天下不能理解的士大夫，並不在少數。若是不和，再委婉批評。這樣既不傷兄弟之情，又顧全了公義……」王昉柔聲勸說道，以她的見識，實在不願意桑充國得罪石越。

　　桑充國卻只是默不作聲，似乎在思考什麼。

　　「桑郎，石子明第一次主持這麼大的政策，他急須博得皇上、朝中大臣、清議的支持，在這個時候和他唱反調，縱然他明知道你是有理，也會變成政敵的。三份大報中，《西京評論》背後是富弼撐腰，就算他們再反對，妾身肯定，這一次，他們一定不會說出來；《新義報》的編輯，都是支持新法的，他們是朝廷的喉舌，肯定也會支持。若《汴京新聞》不支持，那就是成了《諫議報》之流了。」王昉繼續勸說道。

　　桑充國注視著王昉，嘆道：「這些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我只知道道理最大。」

　　「這些本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東西。」王昉做了個鬼臉，笑道：「我知道你定不能說違心之話，那麼便去見見石子明，看看他如何說？若真的兄弟反目，桑、唐兩家都要表明立場，便是令妹，也難以自處。」

　　「好吧。」桑充國終於點點頭，站起身來，笑道：「我便去見見子明。」

　　「嗯。」王昉也笑著站起來，幫他整整衣冠，輕聲叮囑道：「千萬不要動意氣。」

　　※※※

　　石府。

　　「軍事教育體系的設想，是在京師創辦講武學堂，將軍中指揮使、都頭一級的將校分批召回培訓一年，第一批受訓將領，選其精幹者，組成教導軍，然後將都頭以下的小校們，分批抽調，進行訓練。一年之後，這些受訓的軍吏，搭配講武學堂結業的軍官，從禁軍中抽調士卒，整編成滿員的指揮，進行嚴格訓練。」石越一面說，一面注意觀察樞密副使王韶的表情。

　　王韶又矮又胖，膚色黝黑，走到大街上，實在很難引起人的注意，只是一雙眸子精光四溢，顯得他並非常人。他身受王安石知遇之恩，本來也不願意再俯首事人，況且以他今日的地位，也比石越要高，雖然石越炙手可熱，可他王韶也未必放在眼裡。他這次來石府，是因為石越幾度拜訪，他卻不過面子，只得回拜一次。

　　「在下記得王丞相曾經提出過將兵法，朝廷一直沒有全面正式推行，何不逕用之？」王韶淡淡的說道。

　　「將兵法雖然好，但是在下的構想，不知道大學士以為如何呢？」石越裝作沒有聽說他的言外之意，笑道。

　　王韶不動聲色的說道：「恕在下愚昧，看不出這個方法比將兵法強在何處。那些軍校，只有將領得力，在軍中一樣也能訓練得強悍無匹。」

　　「若是將領不得力呢？」石越笑著反問道。

　　「若將領不得力，精兵也是送死的。」王韶畢竟是大將之才，答對始終冷淡如一，讓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誠然。」石越一心想得到他的支持，強行按捺性子，笑道：「但是在下的方法，縱然將領不得力，也能使軍隊戰鬥力大幅提高，不知大學士以為然否？」

　　王韶冷笑一聲，抱拳說道：「某家是個粗人，石學士莫怪。石學士的意思我明白，但是這中朝廷大事，朝中議定如何，便是如何。某家只知道執行皇上的聖旨便是。」

　　石越知道王韶這是當面聲明拒絕支持自己，事已至此，幾乎無法挽回，也只得作罷，勉強笑道：「這也是做臣子的本分，在下理會得。來，莫談國事，請喝酒。」

　　王韶站起身來，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抱拳道：「宅中還有些事，便先告辭了。」

　　石越又留了一回，但終是話不投機，只得親自送他出府，望著王韶上馬遠去，不由長嘆了一口氣，懨懨走回府中。

　　「我也沒有料到王韶竟然會斷然拒絕。」潘照臨早已在廳中等候。

　　「軍事教育體系、兵制改革、裁軍，我本來計畫是一個整體，一步一步，不動聲色的進行。皇上也同意了大體的構想，但是若不能得到軍中名將的支持，終是遺憾。」石越心有不甘的說道。

　　潘照臨也點點頭，說道：「本朝能帶兵的將領，只剩下王韶、郭逵、劉昌祚、鍾諤數人而已，如張玉之輩，一勇之夫而已；李憲終是宦官，唐代之鑒不遠。可恨狄武襄早死。」

　　「英雄或要趁時而起，也未必當真無人，也許是沒有機會，聲名未顯之故。」石越嘆道。

　　「現在這些將領，王韶是唯一在京的，位高權重，又受王安石知遇之恩，公子斷難籠絡。郭逵因為意見與韓絳不和，一直不得志，現在貶在太原做知州，與王安石也未必沒有嫌隙，他當年名聲，僅次於狄武襄，若然公子在皇上面前推薦他，他必然感激……不過此人眼高於頂，若不能讓他心折，他反要來輕視你，而且用他，不免得罪韓絳；鍾諤時運不濟，也是被貶在外，他和韓絳關係也好，公子若要用他，只要皇上答應，他必然樂意聽從。」

　　石越想了想，說道：「兵者，國之大事，不可苟且。先寫封信，試探瞭解一下郭逵的看法，若是意見不同，終不能勉強。」

　　「也好。軍事方面的改革，是一個單獨的系統，我們先想辦法讓朝廷接受公子的官制改革方案。」

　　二人正要繼續討論，侍劍急匆匆走到門口，說道：「公子，舅爺求見。」

　　「長卿？」

　　「長卿？」

　　石越與潘照臨對望一眼，暗道：「他來做什麼？」

　　※※※

　　「子明。」

　　大雨過後，樹葉比平時更加新綠。石越與桑充國在南郊外的一片樹林中並綹而行，帶著雨水珠的樹葉，在微風中搖晃，一不小心，水珠就像驟雨似的落在二人的頭上。但二人都似有無限的心事，竟然絲毫沒有覺察一般。

　　「嗯，長卿，你找我出來，一定是有事嗎？」石越覷見桑充國神色，已知他一定是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

　　「嗯……的確有事。」桑充國故意不去看石越，自顧自地說道：「今天，我看到了朝廷頒佈的《諸州縣興學校詔》……」

　　「有什麼問題嗎？」

　　「我、我聽說這是子明你的政見？」桑充國突然停止馬，轉頭望著石越，問道。

　　「不錯。」石越淡然笑道。

　　「我有點不明白，這份敕令，和子明你在《三代之治》中說的，完全不同。」桑充國注視著石越，質問道。

　　「的確不同。」石越已經猜到了桑充國的來意，淡淡一笑，說道：「長卿，《三代之治》中，有些構想，是要幾百年的時候去實現的，我所做的，是第一步。」

　　「可我認為這一步，太不公平。」

　　「為什麼這麼說？」石越奇道。

　　桑充國道：「你可知道貧窮的人家，都以讀書上進為唯一的出身之道？他們往往是一家，一族，支持最有希望的幾個人，去讀書，十年寒窗，能中進士的，是其中極少的部分，大部分，便止於縣學。這些人的資質，不過中等，也許並不能得到前面二成的獎學金，對於這樣的人，你要他們如何選擇？繼續讀書，家裡族中，供不起了；若不讀書，十數年的工夫，盡皆付諸東流……」

　　石越點點頭，低聲說道：「我知道。我聽說有些人甚至只能喝粥度日。但是，長卿，我問你，在此之前，全國究竟又有多少地方有縣學？范文正公讀書，要斷齏畫粥，像這樣的傑出之士，若依我的法子，便可以有一份保障，使他們不至於因為生活所迫，而不能發揮自己的才能！」

　　「傑出之士，始終只是少數。還有中人之資的人呢？他們也需要有一個希望。」

　　「中人之資，若按絕對人數算，這個法子施行之後，也會比前受益的人多。」石越冷靜的說道。

　　「未必，你可沒有限制那二成人中有錢人的數量，若有什麼情弊，誰又能料到？難道你便能說可杜絕？」桑充國道。

　　「一項政策的推行，不能只去考慮最壞的狀況，否則天下再也沒有可做的事情。天下州縣以千百計，縱然有些地方有情弊，但是從總量來說，依然是有更多人受益。那二成中，縱有人以權謀私，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名額全佔了。」石越望著桑充國，解釋道。

　　桑充國愣了一會，突然不住的冷笑，「子明，你不覺得你的話，和某人很像嗎？」

　　石越也怔住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辯護的言辭，竟然和王安石為新法辯護的言辭，如此相似。

　　他夾了夾馬腹，向前緊走幾步，苦笑道：「長卿，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是用以前的政策，朝廷根本出不起這筆錢。」

　　桑充國騎了馬追上，聽到石越訴苦，反問道：「朝廷官員個個錦衣玉食，恩寵不斷；軍隊數目龐大，空費糧餉。只需裁汰幾萬軍隊，略減官員的恩賜，哪裡便會有沒有錢的道理？」

　　石越見他說得這麼簡單，笑道：「世事哪能如此輕易？」

　　「為之，則難者亦易；不為，則易者亦難。」桑充國低聲說道。這是石越的「名言」，也是桑充國的座右銘。

　　石越望了桑充國一眼，百感交集，竟是說不出什麼話來。

　　二人默默地並綹前行，各自想著心事。走出樹林的那一霎，石越突然把馬勒住，對桑充國說道：「長卿，你容我三思。」

　　桑充國默默的點了點頭，突然嘆了口氣，道：「不管怎麼樣，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

　　與桑充國在白水潭附近告辭之後，石越牽著馬，沿著一條田間小道往回走。他低著頭，反覆考慮著自己倡導的學校政策，類似桑充國的質疑，絕對不止桑充國一人有，只不過現在只有桑充國一人有機會提出來罷了。但是，桑充國式的解決辦法，卻是絕對不可行的。在威信未著之前，悍然觸犯官僚階層的利益，而且同時涉足軍隊改革，根本就是樹立強敵的同時，還要授人以柄，那在政治上，幾乎是取死之道。

　　「石山長。」一個清朗的聲音打破了石越的思考。

　　石越抬起頭來，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瘦瘦高高，膚色略黑，一身破舊的灰布長袍，雖然打著不起眼的補丁，卻非常的乾淨整潔。石越見他雖然窮困，神態間卻有一種清逸淡泊，站在自己面前，雖然略顯羞澀，卻也是不卑不亢，頗為得體，不由暗暗稱奇，連忙微笑著回禮道：「你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嗎？」

　　那個青年略帶靦腆的一笑，點頭道：「學生包綬，草字慎文，是白水潭學院明理院二年級學生。」

　　「包綬？」石越覺得這個名字非常的耳熟，卻不記得在哪裡聽說過。

　　包綬微微一笑，臉色似乎有些發紅，道：「久慕山長大名，寒舍就在附近，不知山長能否抽暇？」

　　石越不知為何，對這個年輕人竟是頗有好感，頷首笑道：「如此多有打擾。」

　　包綬見石越答應，連忙引著石越前行。二人轉過幾處小樹林，前面隱隱便露出一帶黃泥牆，牆上用稻草麥桿掩護。慢慢走進，便見牆內是數楹茅屋，外面種了桑、榆各種樹木，院外有一土井，旁邊有轆轤之類。石越看這樣子，便已知包綬家境貧寒。

　　包綬引石越進到院中，便見數個大木盆裡，堆滿了衣服，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子坐在旁邊搓洗，見包綬帶了石越進來，連忙站起來，斂衣道：「不知有貴客光臨，多有失禮。」

　　石越連忙還禮，「不敢。」心中暗暗稱奇，他本以為包綬不過平常的農家子弟，可這女子落落大方，談吐文雅，顯然又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

　　包綬略帶興奮的對那個女子說道：「嫂子，這位便是石學士。」

　　那個女子詫異的抬眼打量石越一眼，又行了一禮，道：「原來是石學士，請屋中坐。」

　　石越又還了一禮，口中謙遜，隨包綬走進屋中。見屋中雖然昏暗，傢俱多是破舊，卻也十分整潔。石越告了座，笑道：「慎文，令尊令堂不在家嗎？」

　　包綬站起身來，黯然道：「學生不幸，五歲喪父，家兄早夭，全由寡嫂撫養長大，家中便只有寡嫂與學生、義侄包永年以及一個老僕四人。」

　　石越不料他身世竟如此可憫，怔道：「家中可有產業？」

　　「學生祖籍是蘆洲合肥人，雖然在開封出生，卻一向是在合肥長大。因聽說白水潭之名，便變賣了一些產業，來到開封，買下這處房子，以方便就學。」包綬淡淡的解釋著。他一家四口的生活來源，不過靠寡嫂崔氏替人家洗衣服、縫補，再加上他在義學上課掙點薪水，過得甚是清苦，只不過他卻不願意向外人訴苦，因此語氣之間，倒像很平常一般。

　　石越點點頭，鼓勵道：「自古英才出貧家，將來必有集英殿戴花的一日。」

　　崔氏端了茶進來，聽到此語，微笑道：「若有那一日，慎文不可以忘了老家堂屋東壁的祖訓。」

　　包綬肅然道：「絕不敢違。」

　　石越心中好奇，向崔氏抱拳道：「貴府的祖訓，可否讓在下一觀？」

　　崔氏笑道：「不敢欺瞞學士，祖訓卻是在老家。慎文，你可背給學士聽聽。」

　　「是。」包綬站起身來，朗聲念道：「後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後，不得葬於大塋之中。不從吾志，非吾子孫。」

　　「後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石越默默念了一遍，喃喃道：「包綬……合肥……」心中靈光忽現，脫口說道：「你是包孝肅之後？」

　　包綬點頭道：「正是先父。」

　　石越知道包拯官至樞密副使，不料身歿之後，家中竟然如此清貧，他舉目打量屋中陳設，嘆道：「包公果然讓人敬佩。前不久富韓公向皇上舉薦你，你為何不願意受官職？」

　　包綬淡然笑道：「我不願意以父蔭受官，寧可公平的參加考試。」

　　石越見崔氏包容的望著包綬，顯是也很支持他的決定，不由肅然起敬。清貧至此，卻能放棄祿養，寧可守著貧寒，一定要從直中去取功名，石越捫心自問，自己便不能做到。「慎文，有此節操，日後當能不墮令尊之名。」

　　石越問了問包綬的學業，又取來包綬平日所寫的文章策論細讀，雖然及不上秦觀的文章倜儻清麗，卻另有一種中規中矩的堅持，其中於時政的見識，更在秦觀之上，倒和唐康在伯仲之間。

　　石越不由更是喜愛，他存心想考考包綬，看看他的見識究竟有多高，便笑道：「慎文，今日所頒《諸州縣興學校詔》，你可看到？」

　　包綬點點頭，道：「早上在白水潭已經看了。」

　　「你覺得如何？這是良策，還是惡政？」石越故意問道。

　　「自然是良策，只是……」包綬遲疑道。

　　「只是什麼？但說無妨。」石越笑著鼓勵道。

　　「學生以為宰府頒行此詔，是朝廷財政不支的權宜之計，但是僅以二成優異者由朝廷供給，只恐難以防止情弊請託。況且富家子弟得此獎學金，不過錦上添花；貧家子弟失此，卻有饑餒之憂。學生以為頒行此法，不能止百姓之怨言。」

　　包綬這些話，卻是說中了石越的心病。石越見包綬也有這樣擔憂，不由苦笑道：「但實際上，在絕對人數上，此法比起以前，卻是能讓更多的貧家子弟入學。」

　　「或者可以。」包綬沒有注意石越的語氣，繼續說道：「但是百姓只會看到形式上的不公平。」

　　石越嘆了口氣，道：「卻不知道有什麼更好的辦法？難不成真要全面免費？可是朝廷哪裡又有這樣的財力。」他此時，已經不再是在考較包綬，而是變成了抒發心中的煩惱。

　　「或者……或者也不是沒有辦法。」包綬大著膽子說道。

　　「哦？」石越精神一振，問道：「慎文有何良策？」

　　「學生也不知是否可行……」

　　「無妨，先說出來，是否可行，可以再加參斟。」

　　「是。」包綬道：「學生以為，朝廷可以再下一詔，凡前二成優異、當得獎學金者，若自願放棄獎學金，朝廷可以追贈其死去的祖先一個官職。如此，許多富家子弟而祖上無官職者，必然會放棄獎學金要求封贈。這樣省下來的名額，便可由貧家子弟遞補。」

　　石越思忖了一會，笑道：「讀書便可以得封贈？」

　　包綬不好意思的笑道：「學生原也是異想天開。」

　　「不，慎文，你這是好辦法。不過需要有更詳細的條例……」石越得到包綬的提醒，實有柳暗花明之感，他笑道：「我們的確可以想辦法，讓那些獎學金名額，盡可能的分給貧家子弟。」

　　※※※

　　「把獎學金的名額，盡可能的分給貧家子弟？」趙頊笑著反問道。

　　「不錯。」石越回道：「凡五品以上官員，已有子弟在太學入學，且官員受朝廷祿養，因此可以下令，其在州縣入學之子弟，不得享受獎學金，若成績在優等者，由朝廷賜金花嘉獎；凡祖上無官，家有三頃之田以上者，若成績優等可得獎學金，若肯讓獎學金三年，朝廷封贈其先人一人七品散官；若肯讓出五年獎學金，朝廷封贈其先人二人七品散官，如此，既可獎勵孝道，淳化風俗；又可讓出名額給貧家子弟，名為助學金。為鼓勵上進，又可規定，凡成績連續兩年不能在前一半名次以內者，不得享受助學金……」

　　「這倒是個好主意。」趙頊一面翻閱石越的條陳，一面笑道：「虧得卿想得出來。」

　　石越見趙頊應允，笑道：「陛下，這卻不是臣想出來的。」

　　「哦？那又是誰的主意？」趙頊聽石越的語氣，便知道他要舉薦人了，笑著把條陳合上，問道。

　　「是包孝肅之後包綬的主意。」石越笑道，便把自己在南郊邂逅包綬的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趙頊聽得連連感慨，讚道：「崔氏撫養包綬長大，且為包家長房收養義子包永年，是使包拯家有後的功臣；而且難得又能安貧向道，恪守祖訓。這樣的女子，朕不能不獎勵！」

　　石越本意想推薦包綬，不料趙頊卻對崔氏大加讚賞，石越也只得隨聲應和道：「這個女子的確讓人敬佩。」

　　「朕要讓禮部議格，封賜她一個誥命，以獎率風俗！」趙頊右手用力的在空中揮了一下，提高了聲音說道。

　　石越見趙頊語氣中充滿了讚賞與肯定，連忙讚道：「陛下英明。」

　　趙頊又提起筆來，沾沾墨，在屏風上寫下「包綬」二字，一面笑道：「閏四月初一，在崇政殿，討論改官制，卿可準備妥當了？」

　　「已有草稿……」石越正要詳說，便見一個內侍走了進來，尖聲道：「啟稟陛下，樞密使吳充、參知政事呂惠卿、樞密副使王韶求見。」

　　趙頊疑惑的望了石越一眼，問道：「石卿，今日政事堂哪位當值？」

　　石越略一思忖，答道：「是參政呂惠卿。」

　　「參政與樞院同時求見？」趙頊臉色一下子凝重起來，衝內侍說道：「快宣。」

　　石越心中也不住的敲鼓，他反反覆復的想著熙寧八年「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卻終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君臣正在驚愕之間，吳充、呂惠卿、王韶已經走了進來，叩首行禮。石越見三人神色，在似憂似喜之間，心中更是奇怪。

　　呂惠卿偷眼見石越也在場，眼中閃過一絲嫉恨，不過立時便將眼皮垂下，將一本奏摺遞上，神色從容的說道：「陛下，交趾王乾德奉表陳訴，狀告知桂州沈起在融州強置城寨，殺交人千數。」

　　趙頊剛打開奏章，聽到此言，不禁愕然，道：「朕不是已經嚴令沈起，不得擅起邊釁了嗎？」

　　「確有此詔。」吳充道：「不過沈起入桂之後，立即遣使入溪峒募集土丁，編為保伍，派設指揮二十員，出屯廣南……」

　　趙頊拍案大怒，厲聲道：「他便敢如此？視朕和朝廷為無物嗎？」

　　「陛下息怒，國家克河州、平瀘夷、收峒蠻，邊臣艷羨，本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吳充不冷不熱的說道。

　　「什麼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呂惠卿盯了吳充一眼，說道：「沈起欲邀功，抗詔不遵，怎麼便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王韶亦不免物傷同類，也說道：「陛下，沈起擅興邊釁，當自嚴責，但吳樞密說的話，卻也未免不當。陛下不過意圖恢復，並非窮兵黷武。」

　　吳充斜著眼望了二人一眼，淡然道：「陛下，臣並無他意。」

　　趙頊擺擺手，道：「朕知道。眼下之事，是決定如何處置此事。乾德上表，朕不能不答；沈起抗詔，朝廷不能不管。」

　　吳充恭身道：「陛下聖明，只是此事，曲在中國，當今之計，只有將沈起罷職，好生安慰乾德，以彌邊釁。」

　　呂惠卿早知沈起一向親附王雱，既無維護之心，便也欠身道：「陛下，臣也同意如此處置。同時可遣使者質問沈起，為何竟敢大膽抗詔，是不是別有隱情？」

　　「陛下，臣以為不可。」王韶見吳充、呂惠卿都主張靖綏，連忙亢聲反對。

　　「陛下，若如此處置，是向交趾示弱，只能更增其氣焰，只怕南交從此無寧日。」王韶望著趙頊，急道：「但凡小國夷狄，不通教化，是禽獸之屬，畏威而不懷德。示之以畏，則其心敬服，凜然不敢犯；若懷之以德，彼則以為軟弱可欺，得寸進尺，欲求無止。沈起開邊釁是一錯，但若此時罷沈起而慰交趾，則是再錯。一錯已甚，豈可再乎？」

　　吳充搖頭道：「此言差矣，天子德被四方，豈有不能以德服眾之理？既然說沈起有錯，有錯焉能不改？」

　　呂惠卿心中認定沈起與王雱關係不淺，沈起不罷，他卻沒有辦法將王雱牽扯進來，見有吳充支持，也是不依不饒，道：「若不處置沈起，只怕從此邊臣不知朝廷為何物。只需善擇守臣，交趾小國，又豈敢捋中國虎鬚？」

　　趙頊一時覺得王韶有理，一時又覺得吳充、呂惠卿說得不錯，心中搖擺，便拿不定主意，見石越一直沉默不語，便問道：「石卿，卿以為當如何處置？」

　　「陛下。」石越拱手道：「如今實在不宜在南交開戰，但若示交趾以弱，畢竟不妥。臣以為，不如遣一使者，召回沈起，讓他說明為何竟敢不顧朝廷嚴令，擅啟邊釁。同時擇一善守出知桂州，只須不斷絕與交人互市，不遮斷其通使之路，內修守備，外加安撫，料來不至有事。再遣一使者往交趾，宣示朝廷懷德之意，則交人小國，斷不敢與中國為敵的。」他一心一意要改革朝政，自然也是希望在無關的事情上，一動不如一靜。

　　趙頊思忖了一會，心中卻又有不甘之意，一面他心中憤怒沈起抗詔，一面卻又覺得沈起輕易擊殺交人千數，交趾似乎軟弱可欺，因此沉吟不決。

　　石越揣見趙頊心意，又說道：「陛下，南交是瘴癘之地，中國兵士前往，未及交戰，十停已損一停，便得勝回朝，十分之三，便已死於疫疾。所謂得不償失，正是言此。如今國內千頭萬緒，去年災害，元氣至今未復，此時不是開戰之時。」

　　趙頊這才拿定主意，頷首道：「便依卿所言。只是桂州知州，諸卿以為誰人可任？」

　　呂惠卿見趙頊對石越言聽計從，心中大是不忿，但他生性隱忍，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臣以為知處州劉彝可以代任。」

　　吳充卻知道劉彝也是好大喜功的人物，此人知桂州，只怕南交無寧日，他是樞密使，本來不當言知州的人事任命，但想來想去，此時在場之人，除自己之外，王韶與石越，於人事上並不熟悉，迫於不無奈，也只得硬著頭皮說道：「臣以為知邕州蘇緘可以代任；劉彝代任，只恐招惹事端。」

　　樞密使公開反對宰執關於區區一個知州的人選，若是韓絳，只怕臉上早已掛不住了，但呂惠卿業已打定暫時退讓的主意，竟是毫不在意，反而笑道：「臣無異議。只是派往交趾的使者，須得慎重。」

　　石越心中想起一事，連忙說道：「臣薦舉一人，可當此任。」

　　「是何人？」

　　「臣以為沈括可當此任。」石越道。

　　趙頊皺眉不語，他萬萬料不到石越竟然會舉薦沈括，雖然沈括現在參預軍器監改革諸事宜，但是在趙頊心中，對此人印象，始終不佳。

　　石越卻是知道，這個時候出使交趾，並非一件美差，那種瘴癘之地，中原人士談虎色變，無人願往，何況兩國關係正在緊張之時，雖然交趾絕不敢殺大宋使者，但是風險畢竟存在。石越推薦沈括前往，正是想讓他立功，以改變皇帝對他的印象。

　　他見呂惠卿等人不置可否，心中便知道已成功一半，又說道：「臣以為沈括定不會有辱使命。另外，臣以為，亦可同時命令薛奕的船隊順途往交趾港口耀武，以震懾交人。」

　　趙頊終於點頭答道：「便以沈括為寶文閣待制，出使交趾。」

　　※※※

　　遼國的中京大定府，是漢朝之新安平縣，唐太宗伐高麗，便曾駐蹕於此，其後曾置饒樂都督府。耶律阿保機建國後，平奚族，括有此地。其後遼聖宗望氣，有樓閣之狀，遂議在此建都，實則是為了鎮壓奚族。皇城之中，除祖廟宮殿外，有大同驛以接待宋使，朝天館招待高麗使節，來賓館招待夏使。在當時，是遼國的一個政治中心。

　　司馬夢求離開遼國南京之時，已經知道宋遼和議已成。他自知自己的使命已經沒有意義，於是決定趁此機會，打探一下遼國的形勢。因聽說遼國太子已回中京，所以便決定往中京而探探消息。

　　離開南京非止一日，這日行至松亭嶺，司馬夢求見地勢險峻非常，便停下馬來，細心觀察形勢。跟隨司馬夢求的，是一家燕京商號去中京販賣藥材皮貨的商隊，這個商號名義上是遼國漢人的產業，實際上卻是唐家的資金。商隊的領隊叫韓先國，他見司馬夢求對這此處頗有興趣，便招呼著商隊到一處酒舖停下來歇腳，自己陪著司馬夢求四處閒逛。

　　其時遼國承平日久，松亭嶺雖有駐軍，卻相當鬆散，司馬夢求心中頓生鄙夷之意，揮鞭指著那些遼軍問道：「韓兄，遼兵盡是這般模樣嗎？」

　　韓先國笑道：「遼國最精銳的軍隊，是宮衛騎軍、御帳親軍，共六十萬騎，非五京鄉丁可比。」

　　司馬夢求點點頭，道：「我聽說遼國軍隊，百姓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皆隸兵籍。每正軍一名，有馬三匹，打草穀家丁、守營鋪家丁各一人。人備鐵甲，馬備皮甲，弓有四張，箭四百，別有長短槍等物，裝備精良。平日遣打草穀騎四出抄掠以供養軍隊。所不解者，這承平之時，如何能靠抄掠來供養六十萬騎兵？」

　　韓先國本是落第的秀才，為唐家所籠絡，並非毫無見識之輩，他見司馬夢求說起遼軍制度，分毫不差，心中也不禁佩服。一直以來，他都在揣測著司馬夢求的身分。潘照臨與唐家在遼國所建的間諜網絡，為防洩露，都非常隱秘，因此發展也極其緩慢，骨幹之人至今不過二十餘名，大部分相互都不認識，所有的人都只知道自己向宋廷效忠，除此之外，便都所知有限。當自稱「馬林水」的司馬夢求拿著玉製魚符與接頭暗號前來時，韓先國便已經在暗暗揣測他的身分了，這是幾年以來，第一個拿著玉魚符來找他的人。

　　「馬先生所說不錯，不過所謂打草穀供養軍隊，也只是片面之辭，遼國的軍隊一樣要耗費國家的糧餉。」韓先國笑道。

　　「六十萬騎兵！若大宋有六十萬騎兵，天下不足平。」司馬夢求感嘆道，一面細心的數著駐紮在松亭嶺的遼兵人數，以便晚間繪圖記下來。

　　韓先國搖搖頭，背著手笑道：「宋與遼不同，遼國養得起，是因為馬不要什麼本錢，大宋可做不到。其實只要士卒精練，將帥得力，政治清明，騎兵又有什麼用？燕雲之地，是城寨攻防，又不是大漠追逐。」

　　司馬夢求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道：「我這次北來，聽說遼國各屬國、部落，對遼國朝廷，都多有腹誹，韓兄久居燕地，可有耳聞？」

　　「那不足為奇。」韓先國點頭笑道：「這些部落、屬國，當契丹強盛時，便唯唯諾諾，不敢不聽；但若其虛弱，自然先為自己考慮。似燕雲的漢人，雖然未必便心懷故國，但卻也不會為遼人賣命。」

　　他見司馬夢求有愕然之色，又笑道：「我聽說南朝有人以為燕京的漢人一定心懷大宋，這其實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老百姓只需平安生活，他們早已經習慣了契丹人的統治。」

　　「那麼韓兄為何？」司馬夢求不解的問道。

　　韓先國自嘲的笑笑：「我不過因為累試不第，沒什麼出身之路。有人出錢幫我創業，讓我能有機會做點事業，自然死心塌地的為大宋賣命。遼國像我這樣的漢人，若有人加以籠絡，卻是多少有點用處的。」

　　司馬夢求點點頭，傲然道：「這也是好事。我可以告訴你，大宋才是前途無量的國家！朝廷日後絕不會忘記韓兄的功勳，封妻蔭子，等閒之事。」

　　韓先國不置可否的笑笑，顯然並不太當真。

　　司馬夢求笑道：「我知道你不信，若在幾年之前，我也不信。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改變！」

　　韓先國見司馬夢求說話的神態無比認真，心下竟也不由信了幾分，他思忖一會，終是不明白為什麼說「現在一切都已經改變」，便試探著問道：「馬先生，朝廷養著我們這些人，自然是有意燕雲，那麼究竟什麼時候才會有用呢？」

　　司馬夢求望了韓先國一眼，笑道：「不要急，此事本來就並非一朝一夕之功。慢慢的，你就會明白我的信心從何而來了，不用太久，所有的人，都會有這樣的信心的。」說完，揮鞭抽了一下馬背，馳向酒舖。

　　韓先國怔了一下，來不及細細咀嚼司馬夢求的話，也連忙拍馬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走進酒舖，便覺得一股森冷之氣迎面而來。只見酒舖前，站著一隊黑甲衛士，軍容肅穆，凜然生威，見二人走近，四個衛士立時圍了上來，用契丹話喝道：「什麼人？」

　　韓先國見他們的打扮旗號，已知道這些人竟是宮衛騎軍，心中不由一凜，一霎時就換過臉來，滿臉堆笑，用流利的契丹話說道：「小的們是商隊的頭頭。」兩個商隊的夥計也連忙跑過來，一面作揖，一面解釋。

　　那幾個衛士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二人一眼，這才釋去疑心，任二人進入酒舖。

　　司馬夢求與韓先國暗暗稱奇，看這個樣子，酒舖中必有大人物，但是為何卻不驅逐眾人呢？司馬夢求本來也難得見識一下遼國的貴人，更是暗暗留心。

　　二人走進酒舖，便見兩個契丹人佔了一張好桌子，在那裡飲酒，旁邊站著剽悍的八個衛士。其中一個神態儒雅的中年人見到司馬夢求，似乎微微一怔，用契丹話問道：「那位先生，請過來一下。」用辭雖然客氣，但神態語氣，卻非常傲慢。

　　韓先國知道司馬夢求不會說契丹話，連忙拉著司馬夢求走了過去，陪著笑問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那人卻不去理他，望著司馬夢求微微一笑，在另一個人耳連低語數句，忽然用流利的漢語說道：「這位先生是南朝人吧？」

　　司馬夢求心中一震，他知道既已為人識破，畢竟不能再掩藏，否則只能啟人疑竇，便裝出訝異之色，抱拳答道：「學生的確是南朝人。卻不知大人如何知道？」

　　那人笑道：「我去過南朝許多次，兩朝人物，略有些不同處，倒也分得出來。」

　　「大人果然慧眼。」司馬夢求笑著恭維道。

　　「哪裡，卻不知先生臺甫如何稱呼？來北朝何事？」那人看似漫不經心的問道。

　　「不敢，在下馬林水，草字純父。因為生性喜歡遊歷，來北朝，無非是想看看北地的風光。」

　　「哦？」旁邊那個契丹人突然開口說道：「先生倒是個雅人，不過這樣做，似乎觸犯了大遼的律法。」他的漢語，竟然也甚是流利。

　　司馬夢求連忙謝罪道：「在下不敢，實是不知，還望大人恕罪。」

　　他卻不知道那兩人，一個便是遼國太子身邊最重要的謀主蕭佑丹，另一個，是遼主剛剛任命輔導太子的客省使耶律寅吉。蕭佑丹往來宋朝，頗能識人，竟一眼認為司馬夢求是宋朝人，不過他卻也沒什麼疑心，畢竟他也不認識司馬夢求，不知道此人竟是石越的重要幕僚。

　　蕭佑丹與耶律寅吉本來也有要事，要趕回中京，遼主很快就要任命太子耶律濬總領政事，他二人須得在中京替太子謀劃，特別是耶律寅吉，在遼朝威望甚高，頗為魏王所忌，太子身邊，有他無他，相差甚大。因此二人在此短暫歇腳，不願意擾民，也沒有把旁人趕走，不料竟然邂逅司馬夢求。

　　一個人的氣度，是經歷養成，畢竟遮掩不住。蕭佑丹見司馬夢求神態之間，頗出常人，竟生了招納之意，因笑道：「馬先生想必也是讀書人吧？」

　　司馬夢求作出愧色，說道：「慚愧，累試不中，最終無意功名，只願留意山水。」

　　「非也。」蕭佑丹笑道：「我觀先生非腐儒可比，必是文武兼修之人。」說罷站起身來，用契丹話大聲喝道：「來人。」

　　一個黑甲衛士跑上前來，高聲應道：「在。」

　　「取弓箭，我要與馬先生試試騎射。」蕭佑丹喝道，一面拉著司馬夢求的手，走出酒舖。早有衛士取來弓箭，交給二人。蕭佑丹取了兩個衛士的頭盔，指著遠處的一棵樹，令他們將頭盔掛在樹枝上，一面用漢語向司馬夢求笑道：「馬先生，我們來試試騎射，你若能勝我，私來我朝之罪，一切不問，我待以上賓之禮；若勝不得我，便要得罪先生，送予官府治罪。」

　　司馬夢求不由暗暗叫苦，此時耶律寅吉也已出來觀看，眼見四周衛士環繞，終是脫身不得，而且也不置韓先國等人於不顧，這時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應充。

　　蕭佑丹見他答應，大笑上馬，左手引弓，一箭正中頭盔。

　　司馬夢求也只得咬牙上馬，他要勝得蕭佑丹，竟驅馬向後奔馳，在馬上返身挽弓，便聽弓弦響動，颼的一箭，正中頭盔。

　　這一手施展出來，不要說蕭佑丹，便是耶律寅吉與那些鐵甲衛士，也不禁齊聲叫好。

　　蕭佑丹見逼出來司馬夢求的本事，不由微微一笑，拈弓搭箭，三箭連發，二箭射中頭盔，一箭擦著頭盔而過，正中樹枝。這卻也已經是不錯的本事了。司馬夢求見眾人叫好，心中已是暗悔賣弄，但騎虎難下，這時也只得依樣學葫蘆，連發三箭，卻是箭箭中的。

　　蕭佑丹不料司馬夢求弓馬如此了得，不由高聲讚道：「好本事！南朝有此人而不能用，可謂無人。」

　　司馬夢求只得謙身答道：「僥倖而已。」

　　蕭佑丹下了馬來，親自拉著司馬夢求下馬，一道走到耶律寅吉跟前，笑道：「耶律大人，如何？這是天賜此人予大遼。」

　　耶律寅吉頷首笑道：「這樣的人材，定然深知大宋人情虛實，他日石越得志，我們亦不至於束手無策。」

　　司馬夢求與韓先國聽到二人對答，不由面面相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著急。卻見蕭佑丹轉身向司馬夢求說道：「馬先生，實不相瞞，這一位，是當今太子的輔導耶律大人，在下蕭佑丹，是太子屬下。以先生之材，南朝朝廷竟然不能用，若棄之山野，豈不可惜？我大遼太子英睿天授，愛賢如渴，才華遠在元昊輩之上，先生如若不棄，定能不負胸中所學。」

　　耶律寅吉也走過來，說道：「良臣擇主而仕，若先生不棄，太子當待以張元、吳昊之禮；先生名標青史，富貴榮身，皆不過等閒之事。」張元、吳昊，是當年不得志而投奔元昊的漢人，元昊擾亂華夏，得此二人之力甚多，而元昊亦不惜以師禮待之。

　　司馬夢求萬萬料不到竟然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當真是目瞪口呆，不過他卻也知道這是難得的機會，當下假意推辭道：「二位大人錯愛，在下山野陋人，本也無意功名……」

　　「哎，先生何必過謙。」蕭佑丹笑道：「我已問過下人，你們商隊也是要去中京，如此便一道前往，待先生見過太子，便知太子實是可輔之主，所謂楚材晉用，本是平常之事，先生斷不可辜負了胸中的材學。」

　　司馬夢求見蕭佑丹此人精明強幹，辯才滔滔，心中也不由暗暗警惕。他自然是知道似蕭佑丹這樣的人物，斷然不可能隨便信任自己，更不可能會輕易委以腹心，但是若能進遼國太子府，蕭佑丹能否從自己口中探得宋朝的虛實自然不問可知，但是於自己瞭解遼國虛實，卻是天賜良機，當下半推半就，竟然應允了蕭佑丹一道前去中京，拜見太子。

　　蕭佑丹與耶律寅吉見司馬夢求答應，也甚是高興，二人都知道太子地位並不鞏固，多一人之助，便得一人之助。司馬夢求縱有千般不濟，只須不是魏王的爪牙，以他的武藝，至少也為太子增了一得力侍衛，在這個時候，也是難得的。但蕭佑丹畢竟是謹慎之輩，果然不出司馬夢求所料，一路之上，凡有司馬夢求在的場所，他便絕不會說什麼重要之事。如此眾人快馬前行，走了幾日，過石子嶺出山，又走了一百七十里，遼國中京大定府，便在眼前。

　　※※※

　　不要說和開封府那樣的巨城相比，即便是比起城方三十六里，城牆高三丈，厚一丈五尺的燕京來，中京大定府，都稱得上是城垣卑小。當時遼國人口，約有四百萬，戶數在百萬左右，丁數約二百萬左右，是中國東北地區歷史上極盛之大國。但是因為遼道宗以及之前的幾任皇帝大抵昏亂，因此民間隱戶、逃戶甚多，真正登入戶簿的人口，不過十之六七而已。

　　司馬夢求在朱夏門前勒馬觀望這座遼國的行政首都，以常理而論，南京道是遼國最富庶、最發達的地區，其次便是渤海國故地。朱夏門是大定府南門，從南京道往來的商賈人群，無不要從此經過，只需觀看此門之繁華與否，便可知遼國之治亂盛衰。此時正是上午，司馬夢求見來往行人，雖然也是絡繹不絕，但是人數卻並不太多，比起大宋，不要說東京之南薰門，便是比杭州也難望項背。「如此小的國家，卻扼住大宋咽喉近百年，真是可嘆！」司馬夢求一念之及此，不由微微搖了搖頭。

　　這細微的動作，早已落入身後的蕭佑丹眼中，他驅馬過來，笑道：「馬先生看中京而搖頭，卻不知何故？」

　　司馬夢求見蕭佑丹如此觀察入微，心中暗暗警惕，「此君真人傑也。」口裡卻笑道：「實不相瞞，我看到中京之繁華，尚不及宋之中城，而遼國卻能蔚然為上國，不免心生感慨。」

　　蕭佑丹與耶律寅吉相視一眼，哈哈笑道：「我大遼能有今日，除開先祖努力之外，也是天授，天神地祗佑護，方有今日之局面。」（注：天神地祗，是契丹薩滿教二神。）

　　司馬夢求曾經聽說過，天神與地祗，是遼人所信之二神，天神為一騎白馬的男子，地祗為一駕青牛小車的婦人。他甚少接觸契丹的傑出人物，對他們的見解也頗為好奇，便笑道問道：「遼國能有今日，當是百戰之功，為何說是天授？」

　　蕭佑丹笑道：「馬先生是中國高士，當熟知本朝史事？」

　　「不敢。」司馬夢求謙道。

　　蕭佑丹微微笑道：「先生可知我契丹盛於何時？」

　　司馬夢求知道這是蕭佑丹考較自己的學問，他既已決心把握這難得的機緣，伺機入太子府，瞭解遼國虛實，心中便不再有顧慮，反而存心想讓蕭佑丹對自己有一定的尊敬。當下微微笑道：「我聽說契丹源出鮮卑，本是宇文別部的一支。又有說契丹是南匈奴貴族之後。至北魏年間，已是北方強國。但若論強盛，當始於五代。」

　　蕭佑丹點點頭，笑道：「馬先生說得不錯，但是北魏之時，契丹實力不如人，常受欺凌，真正強大的機會，是唐太宗貞觀二年，我契丹歸附唐朝與突厥作戰。其後雖然偶有邊將侵侮，但終唐一世，我契丹都是因為得到了唐朝的支持，所以才能有機會擊敗強敵，蒸蒸日上。到五代中國大亂，契丹趁時而起，得燕雲之地，方能成今日之大國。倘若中國得人，又豈有今日之契丹？所以說我大遼之興，半是天授。」

　　司馬夢求見蕭佑丹如此誇耀這個所謂的「天授」，心中不由十分感嘆，他也知道五代之時的種種故事，似遼國能夠滅亡後晉，完全是因為後晉用人不當，否則遼太宗耶律德光難逃全軍覆滅的命運。當下他假意笑道：「聞大人高論，勝讀十年之書。在下本以為北朝之士，必輕南朝。」

　　耶律寅吉搖了搖頭，說道：「本朝太宗皇帝攻克開封後，本欲佔據中原，但是最終不能立足，臨出開封之前，太宗皇帝說：『我不知中國之人難制如此！』自此之後，本朝再無問鼎中原之意，只求世世與南朝為兄弟之國。似本朝制度，也多半學自中華，於南朝之士，又豈敢輕焉？」

　　「不錯，當年太祖皇帝為八部所迫，賴以興國者，漢人也；先朝韓德讓等人，也是漢人，官至封王。我大遼以南面官治漢人事，以北面官制契丹事，於蕃漢一視同仁；且歷代皇帝，都崇信儒教，未曾有不親自拜祭孔子者；而朝中大臣貴戚，不通漢語，不習漢字者，百中無一，誰人又曾敢輕視中國之士？皇太子殿下，不僅弓馬純熟，而且詩畫琴棋，也無一不通，如南朝石越、蘇軾的文章，太子殿下曾親覽而讚嘆也。以先生之高才，若能悉心佐輔太子殿下，必能大展胸中抱負。」蕭佑丹這番話，雖然語多誇飾，無非是要進一步游說司馬夢求為遼太子效力，但是其中所說，大體卻也近於實情。契丹是半牧半耕之民族，漢化程度相當高。

　　司馬夢求正要答話，忽然見朱夏門城門大開，數百黑甲騎兵排著整齊的隊伍，整肅而出，黑壓壓的旌旗蔽日，一時之間，整個城外便只聽見整齊的馬蹄之聲。司馬夢求見到這個陣仗，不由吃了一驚，正要轉過頭來詢問蕭佑丹，卻見那些黑甲騎兵從懷中一齊取出號角，嗚嗚嗚的吹了起來。他回頭覷見耶律寅吉，臉上卻是頗有驚喜之色。

　　司馬夢求見蕭佑丹朝他微微呶嘴，心中一動，已知是怎麼一回事了。連忙回轉馬頭，肅然觀望，便見兩面繡有日月的大旗，擁著一個身著金鎧的年輕人，從城中飛馳而出。那些黑甲騎士都齊聲吶喊道：「千歲、千歲、千千歲！」

　　蕭佑丹過到司馬夢求身邊，低聲笑道：「馬先生，這是太子殿下的親兵。太子殿下出城，親迎太子少傅耶律大人回京來了。」

　　說罷，蕭佑丹與耶律寅吉早已翻身下馬，迎了上去。司馬夢求卻是依然在隊伍中，並未跟上。韓先國趁著這時，催馬過來，低聲道：「馬先生，若是有事，在下在大同酒樓等您。」說完，也不等司馬夢求答應，便又連忙閃回後面的商隊之中。

　　司馬夢求見遼太子與蕭佑丹、耶律寅吉笑著說了幾句什麼，又見耶律寅吉朝太子拜倒，顯是心情甚是激動，遼國太子又親自攙起，心知這是遼國太子御下之道，不由微微冷笑。只是細心打量遼國太子的親兵衛隊。

　　不料耶律濬扶起耶律寅吉之後，竟然與蕭佑丹、耶律寅吉一齊驅馬，直奔他而來。司馬夢求只在一怔之間，耶律濬等人已到眼前。他連忙翻身下馬，拜道：「草民拜見太子千歲。」他游目四顧，便見齊來兵士，早已個個躬身，抽刀拄地。

　　耶律濬笑著跳下馬來，一把扶起，朗聲道：「馬先生是南朝高士，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司馬夢求不料耶律濬如此隨和，心中亦不由有幾分感動，口中連連謙道：「山野草民，豈敢，豈敢。」

　　耶律濬笑道：「此處非待賢之所，還請入城說話。」說罷左手一揮，隊伍立即奏起鼓樂，歡迎嘉賓。耶律濬左手攙著耶律寅吉，右手攙著司馬夢求，一齊上馬，在眾軍士的擁簇之下，一道入城而去。

　　進入東宮之後，司馬夢求這才發現酒宴早已備好。耶律濬笑道：「少傅，馬先生，在此先設家宴，替二位接風洗塵，簡陋處勿怪為是。」說罷竟是要請耶律寅吉與司馬夢求上坐。

　　二人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坐那個位置，司馬夢求見遼國太子如此禮賢下士，心中暗暗驚惕。他自是不知道耶律濬因為外公蕭惠、舅舅蕭慈氏奴盡皆早死，只餘一個舅舅叫蕭兀古匿，卻是才智平庸之輩。舅家無人，而皇帝耶律洪基日漸一日的昏庸，不僅僅信任耶律伊遜、張孝傑這樣的奸臣，前幾日居然還傳出用擲骰子的方法來任命朝廷官員這樣荒唐的事情。這對於有意重振朝綱，大展作為的耶律濬來說，不能不產生莫大的危機感。更何況南朝石越如今已經開始被重用，更讓耶律濬要急不及待的聚集人材，以求在朝中與耶律伊遜、張孝傑抗衡。耶律寅吉素以忠直見稱，得他支持，頗能籠絡一些朝官；而耶律濬又在心中視石越為大敵，迫切想知道宋朝虛實，因此對二人，耶律濬竟是格外的禮遇。

　　耶律寅吉對此卻是心知肚明。他雖然感於太子的禮遇，但卻也是知道分寸的人，終不敢去坐那個上首。最終一番辭讓，還是太子坐了上首，耶律寅吉、司馬夢求次之，蕭佑丹在下首相陪。

　　酒過三巡之後，耶律濬笑著對蕭佑丹說道：「佑丹，父皇已經答應我的請求，你改任皇太子惕隱。」

　　司馬夢求知道所謂的「皇太子惕隱」，是管理皇太子宮帳之事的官員，相當於皇太子的大管家、侍衛總管，是皇太子的心腹之人。耶律濬得蕭佑丹為謀主，司馬夢求不由微微皺了皺眉，但忽的想起蕭佑丹的厲害，立時警覺，連忙低頭飲酒掩飾，一面偷眼覷視蕭佑丹。

　　好在蕭佑丹卻並沒有注意他，他望了耶律濬一眼，心不在焉的說道：「多謝殿下。」

　　耶律濬見他神情中似有憂色，不由一怔。正要相問，耶律寅吉輕輕咳了一聲，說道：「殿下，您總領北、南樞密使事，有勵精圖治之意，臣早有聽聞。本朝能得太子如此，是國家社稷之福。」

　　耶律濬連忙謙笑道：「少傅謬讚了。」

　　耶律寅吉卻臉色沉重的搖搖頭，繼續說道：「殿下胸懷大志，上任幾日，便任命了一批低層官員，將原來那些靠阿諛奉迎得官的腐蟲罷免，又推薦素有忠直之名的馬群太保蕭烏克鄰為契丹行宮都部署，使一些忠直之士能有機會為報效朝廷，大有澄清天下之志，臣等非常欽佩，百姓們都交口稱讚殿下英明果決。」

　　耶律濬迷惑不解的望著耶律寅吉，他口中說的盡是讚美的話，但是臉色非常的嚴肅，似乎在說著什麼嚴重的事情一樣。

　　耶律寅吉似乎沒有看見耶律濬的眼神一般，只是回頭望了望左右。一直沉默不語的蕭佑丹使了個眼色，那些侍奉的宮婢們連忙一一退下。一個青衣衛士走了過來，躬身行禮。耶律濬舉起左手，沉聲道：「撒撥，你帶人四處巡視，任何人不許靠近。」

　　「是。」撒撥簡短的答了一聲，轉身離去。

　　司馬夢求知道這是要談論機密之事，連忙站起身來，笑道：「殿下，草民亦有點乏了，先行告退。」

　　耶律寅吉微微一笑，道：「馬先生不必走，殿下託先生以腹心，先生國士，又豈得置身事外？」

　　蕭佑丹素知耶律寅吉是有分寸之人，既然他不介意留下這個馬林水，就是說他要講的話可以讓他知道，當下朝耶律濬使了個眼色。耶律濬立時笑道：「馬先生不可見外，快快請坐。呆會還盼不吝賜教。」

　　司馬夢求知道這不過是籠絡之計，當下微微一笑，抱拳道：「不敢。」但是卻也不再推辭，他也正想趁機多知道一些遼朝的虛實。

　　耶律寅吉見司馬夢求坐下了，這才接著說道：「當今朝中，耶律伊遜與張孝傑惑亂皇上，殿下如此行事，不是正犯二人之忌諱嗎？殿下罷斥的人，正是二人的黨羽，如此操之過急，是臣所不解者？」

　　蕭佑丹也苦笑著搖搖頭，他本來已經勸喻耶律濬不要打草驚蛇，但是事有兩難，若是不去罷斥奸小，那麼一切雄心壯志，都不過是空中樓閣。皇太子和耶律伊遜、張孝傑的對立，幾乎是無法迴避的。他也知道以為皇太子的性格，是絕對無法身居重位卻隱忍不作為的。因此他一路上聽說的種種作為，既讓他高興皇太子是個明君，卻也讓他無比的擔心，害怕太子鬥不過耶律伊遜與張孝傑。這時候耶律寅吉當面指出來，卻正是說出了他的心事。

　　果然，耶律濬只是微微一怔，便笑道：「少傅，所謂冰炭不同爐，我若想有所作為，便不能太束手束腳了。那些奸小，怕他們何來？何況父皇終究只有我一個兒子。」

　　耶律寅吉這才知道耶律濬有恃無恐的原因，不由搖搖頭，嘆道：「不可恃，殿下，此事不可恃。皇上正富春秋，未必會擔心日後無子，何況，恕臣直言，皇上便是沒有了兒子，也還有孫子！」

　　耶律濬怔道：「孫子？」

　　「正是，皇長孫已經出生。」

　　「少傅是說我兒子延禧？」耶律濬問道。

　　耶律寅吉點點頭，道：「正是。」

　　「這怎麼可能？」耶律濬幾乎不敢置信。

　　「若是有人在皇帝面前進讒言，中傷殿下，當皇上不相信殿下之時，是完全可能選擇皇長孫，而非殿下的。殿下鋒芒不可太露，太露上則讓皇帝不安，皇帝亦擔心唐太宗之後復見於今日；下則讓奸臣側目，樹敵於朝。」耶律寅吉冷冷的說道。

　　「這……」耶律濬仰身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問話又似乎是喃喃自語：「可是……這可能嗎？……南朝石越已經被重用，我朝現在四處叛亂，百姓怨聲載道，若再不振作，只怕社稷不保……」

　　司馬夢求不料石越竟然給耶律濬如此大的壓力，心中竟不免有一絲驕傲；但心中卻也有一絲慚愧，他身為石越的幕僚，在此之前，竟然不知道北朝遼國，有一些傑出之士正把石越當成巨大的威脅。

　　耶律寅吉也沒有料到太子如此迫不及待，竟然也是迫於石越的壓力，他沉默良久，目光轉向司馬夢求，問道：「馬先生，你以為如何？」

　　司馬夢求見眾人的目光都聚到自己身上，沉吟一會，含笑說道：「石子明的確是百年難遇之人，只是宋朝朝廷上的紛爭，便是諸葛亮復生，也必然會束手束腳，暫時似乎不必太擔心。」

　　耶律寅吉與蕭佑丹相顧點頭，又問道：「先生說得是，那麼先生認為目前太子的策略應當是什麼呢？」

　　「攘外須先安內。安內之術，草民贈太子殿下八個字──」司馬夢求微微一頓，輕聲說道：「豺狼當道，安問狐貍？」

　　「豺狼當道，安問狐貍？」耶律濬等人重複著司馬夢求的話，各自思考著，一時之間，廳中變得無比的寂靜。

　　過了好一陣子，忽然聽到撒撥在門口沉聲說道：「殿下，有書信。」

　　耶律濬朝眾人點頭示意，起身走到門口，從撒撥手中接過一個火漆木匣，回來放在桌上，從腰間取出一把小刀，刮去火漆，從匣中取出一卷白紙，打開來細細看了，臉上明顯有欣喜之色。

　　他看完之後，將紙捲成一團，一個護衛立時捧著火爐走了過來。耶律濬將紙條連木匣丟入火中，望著高高竄起的火苗，笑盈盈的說道：「一頭豺狼已經被趕出大道了。」

　　「哦？」耶律寅吉與蕭佑丹竟然形動顏色，緊緊望著耶律濬。

　　耶律濬笑道：「蕭素與蕭巖壽彈劾耶律伊遜那廝，父皇已經下詔，罷耶律伊遜北樞密使，他現在的官職，是中京留守。此賊既去，張孝傑不足為慮。」

　　※※※

　　閏四月初一。

　　大宋，崇政殿。

　　大臣們按著班次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皇帝趙頊頭戴皂紗折上巾，身著淺黃袍衫，腰間繫著玉裝紅束帶，腳穿六合靴，端坐在御椅上。今天的朝會，雖然不是一年三次的大朝會，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今天是第一次在朝堂上辯論兩個版本的官制改革方案。

　　在今天這樣相對大規模的朝會之上，翰林學士石越的班次，是相當的靠後的。至少如韓絳、呂惠卿、蔡確、曾布們，都遠遠的站在他前面。他能看到的背影，也就是同為翰林學士的韓維罷了，他的背後，站著翰林學士元絳、張璪。

　　但是崇政殿之上，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今天的主角之一，就是站在人群中的石越與韓維。

　　「諸卿，改官制詔頒下之後，中書門下與學士院分別呈上了一個改官制的條例，眾卿都已經看過，今日朝會，便是要討論以哪個方案為優？是否可以互相取長補短？章程拿定，便好頒行天下。」皇帝環視眾人，朗聲說道。

　　趙頊頓了頓，望著王珪說道：「王參政，卿先來說說中書門下的改官制方案。」

　　「遵旨。」王珪出列，躬身說道：「陛下頒改官制詔，詔中書與翰林院各自詳定官制，是欲使名實相副，以正名合古制，此本朝百年之盛事。國初承唐制，三省無專職，臺、省、寺、監無定員，類以他員主判。於是三省長官不預朝政，六曹不釐本務，給舍不領本職，諫議無言責，起居不記注，司諫正言，非特旨供職，亦不任諫諍。凡官人授受之別，有官、職、差遣。仕者盡以登臺閣、升禁從為顯宦；而不以官之遲速為榮滯。於是陛下慷然欲更其制，下詔議行，臣等愚昧，以為宋承唐制，官制之變革，其要者，無非是使一切領空名者，盡皆罷去，而以階寄祿。故中書門下所上官制，有三省六部，有職事官、散官、勳爵諸等……」

　　王珪口若懸河，說了大半個時辰，無非是介紹中書門下的改官制方案，石越等人，早已知道讀過，中書門下的方案，完全以《唐六典》為基礎，再輔以宋制，是一個中規中矩的方案，三省事無大小，以中書取旨，門下審覆，尚書執行，分班奏事。這個方案，既沒有任何創舉，也原封不動的保留了樞密院等機構設置，並沒有要求增加相權。較大的改革，是撤銷了三司使，使其權歸於戶部。

　　等王珪說完，趙頊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石越，微笑道：「翰林學士石越。」

　　「臣在。」石越連忙應答道。

　　「卿說說翰林學士院的方案。」趙頊含笑說道。

　　「遵旨。」石越應聲出列，朗聲說道：「陛下下詔釐定官制，詔臣與翰林學士韓維、元絳、張璪，以及樞密院承旨張誠一領其事。臣等以為，改官制之要義，除了名實相副之外，須要使權力互相制衡、增加效率，去除冗官與重複設官，故此臣等所定官制，是以唐制與國朝舊制為基礎，權衡古今利弊得失而設……」

　　呂惠卿早已讀過石越等人草擬的方案，這個方案頗有出人意料的設想，而且他也能感覺其中的智慧與見識，但他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個方案其實並不完全，例如軍事方面，樞密院等一切，完全因襲舊制，毫無更改，因此他一直在揣測著石越的用心。一面聽著石越侃侃而談，一面低著頭，偷眼回覷韓維等人，只見韓維臉色沉穩如常，元絳從容自若，惟有張璪面有得色，他心中略一思忖，便已知石越必有一個更詳盡的方案，只是暫時沒有公佈。想通此節，呂惠卿連忙細心聽石越向皇帝闡述其要旨。

　　「……究其實，臣等所擬之方案，與中書所擬方案，大同而小異。」石越說了一句照顧中書面子的話，便接著說道：「臣等以為，凡一國之官制，無非是由朝廷與地方組成。而中央朝廷，又可細分為數部分，三省與樞密院、門下後省，可稱為中樞；各部、寺、監，可稱為輔樞；學士院、翰林院、秘書監，可稱為附樞；御史臺為監察；諸殿閣學士修撰等，可統稱為貼職；另外又有宮廷官、東宮官、王府官；除此之外，樞密院以下，可以細列為軍事系統；大理寺等，又可細列為司法系統。如此劃分，則朝廷官員煩要職掌，便可以一目了然。除此之外，又別有崇官、散階、勳、爵等等，臣等統稱為勳爵體系……」

　　「……而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中樞。臣等細考古今，究其得失，定中樞制度如後：中樞以尚書省掌全國大小政事，以樞密省掌軍事，以門下後省掌上下封駁之權，以中書省掌外制宣敕，諫諍人君；以門下省掌諫議……」

　　雖然石越等人所擬的官制，眾人早已知詳，但是他在朝堂上公開宣讀，依然引來了眾官的側目，若非皇帝在面前，殿中侍御史虎視，只怕早就一片嘩然了。石越所定的制度，雖然是三省之名，實際上卻又是一次千古未有的大變局。韓維與元絳見到眾人表情，不由相顧點頭，嘴角微微泛出冷笑，張璪卻是愈發連下巴都揚了起來。

　　「……尚書省，有決策、行政之權。設尚書令之位，虛位以待儲君監國、學習政務之用，為使上下得所，儲君非監國，不掌印不決策，非儲君，縱親王亦不得為尚書令。於尚書省設政事堂，掌大小事務決策，以尚書左右僕射為宰相，領政事堂；另設參知政事為副宰相，列政事堂議事，然參知政事不單授，可使輔樞各部尚書、寺卿之賢能者，加參知政事銜，以為副相。參知政事除六部尚書例加外，各寺卿、知監事中擇三四人兼任，如此，宰相雖只兩人，副相卻有約十人，尚書省位權雖重，而有參知政事相制衡，則臣下不能擅權。另設尚書左右丞，列席政事堂，分監輔樞各部寺監之行政，以為行政監督之職……」

　　「臣有事啟奏！」班列中，忽然有人大聲打斷了石越的稟奏。

　　趙頊皺了皺眉，問道：「是哪位卿家要奏章？」

　　崇政殿上，所有的大臣，都不由自主的把目光往說話的方向聚集過去，所有人都想知道究竟是誰這麼不給炙手可熱的新貴石越面子，居然當廷打斷他的話。殿中侍御史們早已蠢蠢欲動，有人已經在籌算著趁此機會送石越人情了。

　　一個臉色金黃的中年人走出班列，昂聲道：「臣寶文閣待制孫覽有事啟奏。」

　　見到此人出列，所有的人都吃一驚。呂惠卿瞇著眼睛，亦不由自主的在臉上掛著嘲諷的笑容，原來這個寶文閣待制孫覽，是最近新除的。此人一向轉任地方，頗有治跡，但說起來，卻應當是更偏向於舊黨一面，因為石越得勢，才能夠再入中央，為寶文閣待制，他的哥哥，便是在白水潭學院威望甚高的孫覺！沒有人料到，竟然會是一個被隱隱打著石黨標記的人，出來向石越發難！

　　趙頊見是孫覽，臉色稍稍緩和，他對孫覽有印象，數年之前，便是趙頊親自調他入中央做司農寺主簿的，後來被判寺事舒亶彈劾才又離開中央。此人是個雖然有才幹，卻經常與執政者意見不和的人物。趙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問道：「卿有何事？」

　　「臣以為翰林學士院所擬官制，甚為不妥。」孫覽亢聲說道，總算他對石越還有一些情分，並沒有去點他的名。

　　「哦？有何不妥？」趙頊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張璪也開始不自在起來。石越與韓維、元絳六目相交，亦只有搖頭苦笑。

　　「自唐以來，向是以中書為決策，以尚書為行政，以門下駁議，這是千古之典範。翰林學士院諸學士，都是飽學之士，不給足夠的理由，就直接讓尚書省身兼決策、行政之權，破壞三省平衡，未見其利，先見其弊，再用增加參知政事之法來制衡相權，更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臣不以為然。」孫覽一面說，一面搖鼓似的搖著頭。

　　張璪早已忍耐不住，跨出一步，向趙頊躬身說道：「陛下。」

　　「張卿但說。」

　　張璪側著身子，覷了孫覽一眼，高聲說道：「石越開始就說了改官制之宗旨，臣等以為，改官制，還得能增效去冗。使各部尚書、寺卿兼參政，有決策之權，於決策之時，諸相便能深知各部寺內情，凡有大事，各部尚書、寺卿同時站在本部寺之立場表達意見，而左右僕射則協調融和，使大小政事決策之時，政事堂皆能盡知其情弊。這樣的制度，好過中書、尚書互不相聞，雖然有制衡，卻互相缺少瞭解。而且各部尚書、寺卿既然兼參知政事，隱然便可以與左右僕射分庭抗禮，左右僕射雖然官高位重，卻也無法擅權。如何又可以說是畫蛇添足？」

　　這種種制度，雖然多出自石越的創議，比如尚書兼參政，就類似於二十世紀之內閣，雖然難說盡善盡美，但較之三省分權，卻也是不遑多讓的。張璪校對《唐六典》，精通故事典章，在這份方案中出力甚多，他知道只要這份方案最終採用，憑借種種創制，他張璪便可以藉此名揚萬世，因此倒成了為官制辯護的急先鋒。

　　孫覽雖然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但心中卻尚不服氣，又問道：「如此，將置中書省於何地？」

　　張璪見孫覽有退讓之意，得意的揚起下巴，高聲說道：「以中書省掌外制宣敕，諫諍人君，有何不可？」

　　「這，這不合祖制。」

　　「三代以來，何曾有中書省，何曾有門下省？秦漢之際，中書省又在何處？制度因循變化，本是天道之常。況且國朝以來，官制混亂，太祖、太宗征戰四方，真宗、仁宗、英宗皇帝休養生息，無暇釐正。逮至本朝，皇帝英明，遂有此盛事，此祖宗留給皇上做的事情，如何說是不合祖制？臣以為，皇上如此，正是要給後代，立千秋萬代之規模。上及三代，下至漢唐，其制度規模，善者可循，惡者可改，合時者可用，不合時者可去，這才是道之所在。」張璪舌辯滔滔，說得孫覽啞口無言，他這才知道，所謂的「翰林學士」，其中並沒有浪得虛名之輩。

　　趙頊也聽得連連點頭，頗有得色，笑吟吟的望著孫覽，道：「孫卿，你還有意見嗎？」

　　「臣孟浪，請陛下恕罪。」孫覽本是直率之人，見說人家不過，而且人家也不是強辭奪理，便乾脆伏首謝罪。

　　趙頊含笑，搖了搖頭，道：「卿無罪。今日朝議，本就是要討論官制，若有不妥，諸卿儘管直言。孫卿之失，不合太心急，且待石子明讀完再說不遲。」

　　「陛下聖明。」

　　一片拍馬屁的拜賀聲落下之後，呂惠卿突然開口說道：「陛下，臣有個問題，想問石學士。」

　　趙頊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石越，石越連忙笑道：「呂參政請說。」

　　呂惠卿與石越四目相交，忽的一笑，問道：「石學士，依學士之方案，則政事堂除左右僕射之外，另有參政十人左右。便是說，朝廷多則有十二位以上的宰相，少則有八位以上，政事堂決策之人如此之多，難免眾議紛紛不能決，若意見分歧，無法全堂畫諾，又當如何是好？難道事無鉅細，都要陛下親斷嗎？若如此，則宰相之體何在？皇上設宰相又有何用？」

　　「呂參政問得好。」石越含笑道：「左右僕射輪流值日，諸參政亦輪流值日，小事由左右僕射與諸參政決斷備案；大事召政事堂會議，若不能全堂畫諾，亦由左右僕射決斷，但若決策失誤，左右僕射便當為此負責。若左右僕射之間亦有分歧不能決，或者參知政事之間意見紛爭，則可各將意見表達，由左右丞整理成記錄，上交皇上裁決。如此，左右僕射亦不敢逆大多數參政的意見而輕率決策。」

　　呂惠卿略一思忖，頗有風度的微微笑道：「如此甚好。」

　　石越又繼續說道：「何況無論大小事務，尚書省皆不直接草詔敕，大事由學士院草擬，小事由中書省舍人院草擬。翰林學士與中書舍人若以為不妥，可以說明理由，拒絕擬詔。除此之外，更有門下後省給事中，上可封還詔書，下可駁正百官章奏，諸詔敕無給事中畫押，不得頒行，此唐制之善者也。給事中者，位卑而權重，由人主擇清介出眾之士任之，凡詔敕，給事中認為不合理者，說明理由，封還之。執政再思，修改之後，再至門下後省，給事中畫諾則可。若否，則不得頒行。若一份詔書封還三次，則當付諸廷議。廷議許給事中，則執政當辭職；廷議許執政，則給事中當辭職。如此，臣等以為，朝廷之詔令，必然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策……」

　　殿中諸人，都知道給事中歷來便有封駁之權。但是石越的三次封駁，便有一方要為此付出烏紗帽的代價，卻是無形中加重了給事中的權威性。眾人自然不知道石越是因為看見後世的給事中，因為不要負責任，就濫用職權，所以想出此策來防患於未然，同時也迫使執政們正視給事中的權威。皇帝自然樂於看到臣子們互相制衡，而且以宋代之皇權，趙頊也根本不介意給事中有權力封還他的詔書──皇帝被臣子掃面子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眾大臣一面聽著石越滔滔不絕的介紹著他的官制改革方案，便是連韓絳、馮京、呂惠卿、王珪，都知道皇帝是打定主意要採納這個方案了。這其中的修改，最多是細節性的。此時眾人心中想的，是自己究竟能分到哪個職位？與其糾纏於官制改革這種無「實際意義」的東西，倒不如花點心思去想想之後的實利。毫無疑問，除開左右僕射之外，兵部尚書兼參知政事、吏部尚書兼參知政事，應當是最讓人眼熱的職位了。

　　而另一方面，樞密院系統的大臣們則個個都無動於衷，石越這時候刻意迴避了軍事體系的改革，樞密院、三衙等原封不動的保留，武職系統也絲毫沒有觸動，這一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只有樞密使吳充與樞密副使王韶，心裡才非常的明白，軍事體系的改革，是勢在必行的。

　　吳充突然想起來自內廷的小道消息，說他將出任兵部尚書兼參知政事，而將有一位中書的丞相對調，過來擔任樞密使。他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後面石越說的什麼，竟完全沒有在意了。

　　這個世界上，不把祿位放在心上的人，畢竟是少數。

　　※※※

　　當天的討論，一直到未時的鐘聲響起才告結束。整個的過程，並沒有十分激烈的辯論，但是也沒有最終的結論。因為所謂的官僚體系，畢竟是一個非常寵大的體系，其中可以爭議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從崇政殿出來後，蔡確覷見左右無人，快步走到王珪身後，輕聲喚道：「王參政，請留步。」

　　王珪連忙停下步來，笑道：「蔡中丞，有何指教？」

　　「王相，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蔡確眼珠轉動，微微笑道。

　　王珪見蔡確說得奇怪，他也是老於世故的人，不由笑道：「中丞有話但請直說。」

　　「今日之朝議，王相應當明白聖意何在了吧？」蔡確故意相問，神色中卻盡是躊躇之態。

　　王珪笑道：「人君擇善而從，也是平常之事。學士院的方案好，便用學士院的，不僅在下，便是政事堂其他諸位，我也可以擔保他們並不介意。」

　　「諸相公宰相之量，自當如此。」蔡確打著哈哈笑道，「不過……」

　　「中丞有話但請直講。」

　　蔡確游目四顧，見無人在側，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道：「在下聽到傳聞，說聖上曾對韓維、石越說，若新官制推行，朝中大臣，陛下想要新舊參用。」

　　王珪一怔，思忖一會，方說道：「這亦是正常之事，比如石越，自然要趁著機會大用。就是不知道他會做左右僕射還是吏部尚書兼參政，這也是別人爭不來的。」王珪心裡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盤，他自知資歷、根基不及韓絳，寵信才智比不上石越、呂惠卿，朝廷之中，謠言數日之前便已傳出，韓絳、呂惠卿、馮京、吳充、石越這五人，免不得要分了左右僕射外加兵部、吏部尚書，以及一個樞密使的職位。他王珪的本分，應當是守著六部尚書中的一個職位了。

　　蔡確見王珪神色中並不擔心，心中冷笑，臉上卻含笑道：「王相可知御史大夫一職，聖上有意由何人擔任？」

　　「這……中丞說笑了吧？石越也說御史大夫不輕授，本朝也沒有先例。」

　　蔡確故意輕描淡寫的笑道：「在下卻聽說並非如此，本朝有一人一直簡在帝心，聖上在韓維與石越面前，曾指著御史大夫的官職，說御史大夫非此人不可。」

　　「啊？」王珪眉毛一挑，問道：「那是何人？」

　　蔡確壓著嗓子，一字一頓的說道：「司馬光。」

　　「司馬光？」王珪愕然道。

　　「正是。」

　　王珪突的緊張起來，道：「司馬光不是曾經拒絕御史中丞的任命嗎？這，這……御史大夫，可能嗎？」

　　蔡確見王珪的神態，便知目的已經達到了一半，心中微微放心，口裡卻平靜的說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王丞相不在朝中，新法大部分暫時中斷，若說司馬光回朝，也不奇怪。說不定司馬君實在洛陽呆久了，正在後悔呢。」

　　「石越心裡也未必真的希望司馬光回朝吧？只是石越雖然內裡依然是用變法來博皇上信任，但是又焉知他不會向司馬光、范純仁輩賣弄人情？」王珪心中計算著，猶豫不決，「司馬光若為御史大夫，萬一得皇上信任，我王某人固然相位不保，但是你蔡持正只怕也要無處安身。便是呂吉甫也萬萬容不得司馬光回朝中的……」

　　蔡確瞅見王珪臉色陰睛不定，只是垂首躊躇，不免又有點心急。司馬光做御史大夫，首當其衝的，就是他蔡中丞，堂堂蘭臺首領，不僅從此要屈居人後，而且只怕司馬光上任第一章奏，就是彈劾自己。到時候別說御史中丞，便是要留在汴京這個花花世界，也不可得。但是他心中雖急，外裡卻是一臉安詳，眼珠微轉，笑道：「王相，你可知要阻司馬光入朝，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王珪雖然知道蔡確必然有所主張，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但事關自己的富貴前途，卻也不能不關心，連忙問道：「持正有何良策？」語氣間又變得親熱了幾分。

　　蔡確笑道：「皇上早有意要收復靈武，這次官制改革事，凡是涉及到武事的官職，都暫原樣保留，王相可知其中玄虛？」

　　王珪思忖了一會，道：「兵者大事也，或是為了慎重起見。」

　　「這麼說，王相也不認為皇上會不整頓武事，石越、韓維會不改革武官了？」

　　「那是自然，兵制是遲早會動的。依我看來，也許是皇上現在沒有得力的樞密使人選，所以才不急於改革兵制。」

　　蔡確從容說道：「王相既然知道這個道理，為何不送給石、韓一個人情，也替皇上分憂？我可聽說最近石越的家人幾次來往於太原……」

　　「太原？」王珪不由一怔，半晌，突然失笑道：「持正果然智珠在握，如此簡單的方法，我居然沒有想到。」

　　※※※

　　石府，石越書房。

　　「公子又把司馬君實搬出來，果然是一手妙棋，但也是一著險棋。」潘照臨聽石越說到皇帝有意司馬光，石越在旁邊大加攛掇之時，輕輕說道。

　　石越輕輕啜了口茶，笑道：「司馬君實也是個固執的人，兼之聲望太隆，若他入朝，牽制實多，皇上未必沒有借他來保持朝中平衡之意，但是現在卻不會太著急，中書門下本來就四分五裂，各有主意，皇上又用我和持國幾位，借學士院推行政策……」

　　潘照臨輕輕搖頭，悠悠說道：「皇上登基八年有餘，朝野之事，已大有進步。他數度遣使問王介甫平安，又加賜王安上官爵，為的便是防著中書門下的相公們有朝一日得意忘形，便可一道詔旨往金陵詔回王介甫，那麼中書門下就沒有誰能真正弄權。留下司馬君實在洛陽，從今年正旦開始，不過幾個月時間，已有兩次遣使賞賜，一次是賜龍鳳團茶，一次是賜座鐘與筆墨，還不是怕有一日新黨坐大，就可以召回君實做御史中丞，從中制衡。王安石與司馬光，始終是皇上埋下的兩個大伏筆。」

　　「但是皇上突然要召回司馬光，揣其原因，或者是皇上畢竟年輕，還是沉不住氣，或者便是他現在就覺得朝中力量的均勢已被打破。」潘照臨繼續抽絲剝繭的分析著：「中書四相，沒有兩個人是同心的，樞密使、三司使、御史中丞也並沒有強援，唯一略顯齊心的，只有學士院……」

　　說到此處，石越不由望了潘照臨一眼，心中一震。

　　「我在朝中並無根基可言，若說現在就來防我……」

　　潘照臨沉思一會，道：「若是改官制後，皇上有意讓公子做到吏部尚書兼參政，甚至是左右僕射，而韓維、馮京隱隱與公子一體，翰林院元絳、張璪，甚至連蔡確也有倒向公子的意思，皇上這時候想要召回司馬君實，也未必不合情理。」

　　「這……」

　　「我想這著棋，或者是慈壽殿那位老太太下的也不一定吧。」潘照臨苦笑著搖搖頭。

　　石越萬萬料不到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本以為皇帝並沒有什麼強烈的意願要召回司馬光，所以一點也不反對皇帝將司馬光推出來，吸引那些爭權奪利者的目光，順便也賣給舊黨一個人情，如此來分擔自己將要遇到的阻力──這本是「暗度陳倉」之計。但是如果司馬光真的來做宋朝的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御史大夫」，這個職位位列三公，掌握著監督百官之權，又兼著司馬光巨大的名望，從此真不知道會有多少掣肘了。

　　「真要和司馬光打交道了嗎？」石越不禁喃喃道。

　　「司馬光最終會不會入朝，最終取決於皇上的態度。王安石不在，沒有一個大臣敢於直接反對這項任命，否則一定會被如潮水的彈章淹沒。但是公子可以將官制改革特別是兵制改革的大局盡早定下來，如果朝廷做出一副有意整兵經武的樣子，司馬光願不願意復出，還是未知之數。」

　　「不錯。」石越突然想起一事，笑道：「司馬光一向反對朝廷用兵，如果與皇上政見不合，未必會復出。新官職任命之時，我會向皇上力拒左右僕射或者吏部尚書之職。」

　　「不做左右僕射或者還好，但不做吏部尚書……」潘照臨皺起了眉毛。

　　石越笑吟吟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提筆醮墨，寫下幾個字來，遞給潘照臨，笑道：「我就求皇上讓我做這個官吧。」

　　潘照臨凝視半晌，忽然拊掌笑道：「極妙！」

　　二人計議方定，便聽到唐康在門外低聲說道：「大哥，有太原的書信與陳橋鎮傳書。」

　　「快送進來吧。」

　　唐康推開門走了進來，朝二人欠欠身，一面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並一個密封的小銅筒，遞給石越。石越先拿起小銅筒，見上面有數道火漆印，他檢視正常後，方剔開火漆，從筒中取出一個小紙卷，打開看時，卻見上面寫的莫名其妙的字體，不由苦笑著遞給潘照臨，問道：「潛光兄，這又是什麼字？」

　　潘照臨接過來，一面看一面笑道：「這是西夏字和契丹小字糅合在一起的密語，這是北平傳來的消息，第一站傳到大名府，在大名府再換鴿子，傳到陳橋鎮，陳橋鎮飛馬報到京師。這還是第一次由北平正式傳來的消息，說純父準備去契丹中京探聽虛實。」

　　唐康聽到「契丹中京」四個字，臉上不由露出羨慕的神態，笑道：「什麼時候我也能去去便好。」

　　石越正要笑他幾句，忽的心中一動，望了唐康一眼，淡淡的說道：「你和李先生學好這些密語，平素好好學兵法、武藝，將來未必沒有機會做個儒將。有朝一日，統十萬之旅，觀兵中京，才是好男兒呢。」

　　唐康斂容答道：「我記得了。」

　　石越點點頭，這才拆開郭逵的書信，只見上面用剛勁的字體寫道：「某啟。孟春猶寒，伏惟學士閣下動止萬福。前急足自府還，伏蒙賜書為報，因得備問起居之節、進退之宜，私心喜甚，何可甚道。……舉子劉道沖者，習文知武，有古風，知道理，後進中如此人者不過一二。閣下志樂天下英材，如道沖者進之門下，宜不遺之。恐未知其實，故敢以告，伏惟矜察。」

　　石越看完，順手遞給潘照臨，笑著對唐康說道：「郭府是誰送來的書信？」

　　「是一個叫劉道沖的人。」

　　石越游視潘照臨，笑道：「潛光兄，可聽說劉道沖之名？」

　　潘照臨早已看完，放下書簡，道：「劉道沖此人之名不彰，但是豪傑之士，未必都知名。而且郭仲通所薦給公子的人，斷不能是平庸之輩。公子當隆重待之，亦是重視郭仲通之意。」

　　石越點點頭，笑道：「如此，我立即出去見他。」

　　※※※

　　洛陽，牡丹花開時節。

　　西都洛陽的大街小巷人來人往。

　　與富弼府第的張揚相反，司馬光的府邸，藏在洛陽的巷陌深處，若非陳襄事先知道，絕難尋到。作為皇帝身邊重要的史官，起居注修撰者，陳襄當然知道，《資治通鑒》書局，便在司馬光府中。

　　陳襄把馬車停在司馬光府外約幾十步的地方，仔細觀察著這個不起眼的巷子。離司馬光府約五百步的地方，有一座外表極其簡陋的宅院，宅院的大門橫匾上，不起眼的題著「西京評論」四個魏碑大字。這裡便是聞名天下的《西京評論》報報館所在地，這座宅子裡面，不僅僅有數以十計的房間、會客廳，還有一個藏書數萬卷的藏書樓，以及一個佔地十餘畝的大花園。

　　每當報紙定稿之後，便有快馬從這裡將報紙清稿分送洛水邊上三個印書坊，連夜排版，第二日上午，便能把剛剛印好的報紙，發送到各個賣報人、書坊。據陳襄所知，三大報中，《皇宋新義報》是一日一刊，除正旦、五月初一、冬至三天外，從不間斷；《汴京新聞》是每月二十九刊，月末休息一日，有時候甚至連月末也照常刊印；《西京評論》則是一月三休，逢初十、二十、三十便休刊。除三大報之外，似《諫聞報》及其他新創辦的小報，往往是三日一刊甚至五日一刊。

　　已經五十八歲的陳襄，身體依然康健，他一面打量著入眼的景物，一面朝司馬光府上走去。「這個司馬君實，自從貶退洛陽之後，一直閉口不談朝政，只是專心編撰《資治通鑒》……」陳襄想起自己身負的使命，以及關於司馬光的種種傳言，目光不由自主的又瞥了一眼五百步外《西京評論》報社。

　　《西京評論》的現任主編范祖禹同時也是《資治通鑒》書局重要成員，司馬光的主要助手；而《西京評論》最重要的核心成員，除了有嵩陽書院的師生、洛陽名宿之外，還有一個人，便是司馬光之子司馬康；同樣，負責《西京評論》的銷售發行等等事宜的，傳說便是富弼之子富紹庭……

　　「司馬君實，真的不關心朝政嗎？」陳襄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這種說法。

　　一面思量間，陳襄已經走到了司馬光府前。

　　一個僕人看見陳襄，連忙迎上前來，行了一禮，叉手侍立，說道：「給先生請安。」

　　陳襄點點頭，問道：「你家司馬大人在家嗎？煩小哥通傳一聲，便說故人陳述古求見。」說罷從袖中掏出一個名帖遞給僕人。

　　那個僕人卻不接他的名帖，只問道：「陳先生可是從京師來嗎？」

　　「正是。」

　　那個僕人頓時滿臉堆笑，欠身說道：「我家大人等待多時了。陳先生，便請進吧。」一面說一面引著陳襄往屋中走去。

　　陳襄奇道：「你家老爺知道我要來？」

　　「前幾日，有個智緣大師來過，小的正在旁邊侍候，他說不多日陳先生要來，我家大人便囑咐小的，若有從京師來的陳先生，便可直接請進去，萬不敢讓您等候。那個智緣大師，不愧是得道高僧，真的是能掐會算呀。」那個僕人神色之間，也顯得頗覺神奇。

　　「智緣？」陳襄怔住了，大相國寺方丈智緣大師頗有名氣，是王安石的方外密友，如何便來拜會甚少和釋道交遊的司馬光了？而且還能料到自己的到來？

　　正在猜疑間，忽聽到一人喚道：「陳大人，小侄有禮了。」

　　陳襄抬眼便見一個玉樹臨風的青年正給自己行禮，連忙攙起，笑道：「賢侄不必多禮。令尊可在？」

　　司馬康笑道：「家父正在書房，不知陳大人遠來，請往客廳奉茶，容小侄去通報一聲。」

　　陳襄上下打量著司馬康，見他手中拿著黑黑白白的一根根小棒，不由笑道：「賢侄莫急，你手中拿的，卻是什麼物事？」

　　司馬康莞爾一笑，道：「這是嵩陽書院格物院一個學生發明的玩意，黑色的叫炭筆，白色的叫石筆。」

　　「這是筆？」

　　「正是。」司馬康笑道：「這炭筆倒也尋常，這石筆卻是將石膏加熱至一定程度之後，再將熱石膏加水攪拌成糊狀，灌入模型凝固而成，甚是巧妙。用這種石筆，再配上黑色的木板，寫完可以擦去，擦掉可以重寫。於書院講課，頗為便當。」

　　「哦？」陳襄將信將疑的接過一支「石筆」，端詳一會，讚道：「若能如此，果然便當。」

　　司馬康笑道：「我已問過家父與那個學生，便要將此物的製作方法公佈於《西京評論》與《嵩陽學刊》之上，使它可以造福天下。」

　　陳襄連連讚嘆，誇道：「君子重義輕利，原當如此。」

　　司馬康一笑，連忙謙遜幾句，將陳襄請進客廳。陳襄見客廳中陳設精雅，諸物盡皆一絲不苟，心裡暗暗點頭。司馬康待陳襄坐了，親手從僕人手中接過茶來奉上，這才轉身對僕人說道：「快去知會老爺，便說京師陳大人光臨。」僕人應聲退出門外。司馬康又站在陳襄下首，笑道：「聽說最近京師發生挺多事情，程伯淳（程顥）先生與程正叔（程頤）先生各出了一部新書，伯淳先生說天理自在宇宙洪荒之間，若要明天理，非得窮究萬物之理，得其本原真相，而格物之道，雖不得少體悟，卻還得從實物中去尋；正叔先生則說天理本在人心之中，格物之道，是窮致其理，凡物之理，精妙無窮處，需得從人心中去尋。昔日二程先生在洛，愚侄也曾聽過教誨，似乎主張相近，不料數年之處，竟有殊途之憂。大人是飽學名儒，卻不知大人以為二程先生之說，孰是？孰非？」

　　陳襄不料司馬康張口便問起學問上的分歧，而且是近來在儒林惹得紛紛擾擾的二程兄弟分途之事，不由笑道：「殊途無妨，若能體悟天道與聖人的仁心，從實物中尋也罷，從人心中尋也罷，只要能尋到，便是正道。依老朽之見，程伯淳頗受石子明所倡之邏輯學影響，凡事皆欲尋其道理是如何來，卻不知道道理之得，有時候便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而程正叔則太重體悟，雖然也常說吾日三省吾身，卻怕有一日落入玄想之中。」

　　「述古兄畢竟見識不凡。」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陳襄聽聲音便知是司馬光到了，連忙站起身來迎接。司馬光微笑著走進廳中，與陳襄對揖一禮，寒暄數語，再次分賓主坐了，說道：「方才說到二程。述古兄可知二程之分途，原因究竟何在？」

　　陳襄微微一笑，道：「無非是石子明。」

　　司馬光搖搖頭，徐徐說道：「從表面上看來，自然是石子明。但究其實，則無非是內聖與外王孰輕孰重的分歧。二程之說，本來是欲從內聖中求外王之道，從人心中求天理，桑長卿在《白水潭學刊》中著文說，這種主張之實際，就是要讓士大夫皆成聖賢，再來感化了販夫走卒，皆成聖賢，若其有一樣不能成聖賢，那麼由外聖而求外王，終不可得，這卻是見識敏銳之語。而自石子明大張雜學，重《論語》以來，其赤幟卻是直接由外王而外王，他要讓一切過往視為奇技淫巧之事，都為了一個『仁』字服務，他說那些奢侈之物賣給有錢人，國家從中多徵一分稅，則可以讓百姓少出一分稅，他說商人若能使一個地方物價平穩，則商人之仁與聖人之仁無異……如此等等。則石子明竟不止是想由外王而外王，竟是想由外王之術，而入內聖之道。白水潭有學子鼓吹：時時有壞心，卻不得不做好事，要好過時時存著善心，卻全然不做好事；吃齋唸佛頌經一世，不若耕田一歲功德大……」

　　陳襄仔細揣摩著司馬光的話語，他知道司馬光與自己其實差不多，是兩漢以來經生的門徒，他們相信從五經之中，能找到經世濟用的方法，能找到致天下太平的方法。因此他們的本質上，相信外王之道更甚至相信內聖之道，雖然他們也認為外王內聖才是最理想的人生。從司馬光的這番話中，陳襄努力想讀出一絲褒貶來，卻終是一無所獲。

　　「那麼君實是以為，程伯淳這是回歸外王之道了？」陳襄試探著問道。

　　司馬光點點頭，「程伯淳是有志於事功的人，他是白水潭學院的主要首領，日日受到石學影響，若還一成不變，那便是咄咄怪事。」

　　「那麼君實以為，究竟這樣是好是壞？」陳襄決定單刀直入。

　　司馬光沉吟一會，方說道：「學風歸於樸實，自然也是好事。由雜學而入經學，未必不能找到一條新路──程伯淳的轉變，無論如何，我以為都是一件大事。但石子明之學說，過分相信外王便可以治天下，甚至以為外王可以及於內聖，未必沒有隱憂。只是這是百年之後的事情，光之才不能預料。」

　　陳襄忽然一笑，道：「如今天下之學，十分之七，都歸於外王了。除石學外，王介甫之新學，實際上也是公羊家之遺意，不脫於外王之學，若真有隱憂，那麼程正叔的學說，未必沒有他存在的道理。也許百年後糾正浮弊，便要靠程正叔了。可見世間之上，有陰必得有陽，有陽必得有陰。」

　　司馬光見陳襄言辭當中，意味深長，竟似別有他意，不由一怔，立時想起受王安石囑託來見自己的智緣和尚說的話：「學士（司馬光時為資政殿學士）與相公，雖然都不在朝中，卻無一日不在皇上心中。相公的宰相做得與常人不同，怨謗雖多，威信亦大，不得萬不得已，皇上不會再下旨往江寧，但給學士的詔旨，依小僧看，遲則一年，快則半年，必然下來。相公之意，是盼著學士莫要推辭，朝中那位學士，志向本事皆是難得，但是少年得志，或有孟浪處，上上下下，多有不放心的、忌恨的，若有學士在朝中，則朝野都能安得住心，便於那個學士，也是有好處的……又有一事，學士的風骨，九重之內也知道的，詔旨斷不會輕易下，畢竟會有一個人先來。依小僧看，或者便是陳述古……」

　　陳襄自是不知道司馬光在想什麼，見司馬光默不作聲，又抱拳繼續說道：「我在京師曾聽說太皇太后言道，當今朝廷，甚少老成之人，若老成之士，外臣中自以司馬君實為楷模。最近朝中改官制，皇上也說想要新舊參用，聖上手指御史大夫一職說，此非司馬光不可。石子明亦深以為然，聽說他向皇上說，司馬君實志慮純熟，若為御史大夫，朝中可無邪黨……」他一面說，一面瞟司馬光的臉色。

　　不料司馬光沉靜如水，只是淡淡一笑，反問道：「述古兄此來，是奉了聖意呢？還是私下來拜訪。」

　　陳襄笑道：「我是奉了聖意私下來拜訪。」

　　司馬光微微頷首，不緊不慢的說道：「那麼，只怕述古兄回朝之後，便沒有這道旨意了也未可知。」

　　陳襄愕然道：「這怎可能？」

　　「豈不知世事難料？」

　　「那麼，若還有這道旨意呢？」

　　「為人臣子的，又豈能不想報效朝廷？」司馬光淡淡的答道。

　　※※※

　　「殿下。」蕭佑丹輕聲喚道。

　　耶律濬今夜穿著契丹蕃服，紫窄袍、水晶飾帶，紫皂幅巾，腰中別著一彎刀。聽到蕭佑丹呼喚，耶律濬一面輕輕梳理著愛馬的毛皮，一面問道：「佑丹，有事嗎？」

　　「殿下真的決定大事改革？」

　　「時不我待。」

　　「但是耶律伊遜，始終是個心腹之患。」蕭佑丹皺眉道。

　　「我們找個機會除掉他便是。」耶律濬不以為意的說道，「朝中不少大臣，也是支持我的。」

　　「只怕那是鏡中花，水中月。面對皇上數十年的積威，數十萬皮室軍，這些支持，都只是虛影罷了。」蕭佑丹毫不客氣的說道。

　　耶律濬停下了刷理，轉過身來，盯著蕭佑丹，半晌，深吁了一口氣，問道：「難道要我什麼也不做？」

　　蕭佑丹放緩語氣，溫聲勸道：「但是殿下，你的動作太快了。你三天之內，罷免任命了一百三十名官員！現在朝廷中，眾小怨謗載道。」

　　耶律濬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你又下令允許民間印刷書籍，開辦學校，而且正式請求皇上允許契丹人參加科舉考試……這些事情，皇上能高興嗎？皇上一向以為，本朝是以武立國的。」

　　「契丹人實際上已經在讀書，我不過是承認事實罷了。何況文武不可偏廢，科舉可以給契丹人進身之道，培育契丹的人材，有何不可？父皇會答應的。」

　　蕭佑丹苦笑道：「這些倒也罷了，可是你減免了中京、上京道今年一半的賦稅，又請求減免南京道、西京道三成賦稅，這皇上能答應嗎？你要讓一半的鄉丁歸鄉，要檢視皮室軍的數目，要求對叛亂部落剿撫並用，這皇上能答應嗎？」

　　「我知道肯定沒有這麼容易答應，但是我必須試一試！」耶律濬壓著嗓子說道：「契丹人是我族立國的根本，現在契丹人都民不聊生，我必須讓契丹人有時間去放牧、去打獵、去耕田，讓他們的牛羊繁殖，讓女人生孩子，只有這些契丹人過得好，我們大遼的根基才會穩固！我們還要讓漢人和那些蠻夷部落不至於心生怨恨，要讓他們對大遼既敬且畏，這樣大遼才會強大！」

　　蕭佑丹沉默良久，低聲說道：「殿下，我們不能太心急。萬一皇上翻臉……」

　　耶律濬游目四顧，見並無他人，放低聲音說道：「蕭素扈從聖駕，蕭忽古深得寵信，二人皆已向我效忠。」

　　蕭佑丹心中不由凜然，蕭素倒也罷了，蕭忽古何時向耶律濬效忠，他竟然全然不知情，這個太子殿下的本事，看來比自己想像的更加了得。

　　「蕭忽古之父，本是我外公舊部，我外公在世，頗為照料……」耶律濬低聲解釋了一句，又繼續說道：「現在若有可慮者，是耶律伊遜那廝為中京留守，中京的兵權，我不及他。而且那些將領，我又動不得。只需找個借口除去此賊，皇上僅我一子，萬事不足慮。」

　　蕭佑丹思忖良久，終於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事情宜早不宜遲。或者求一刺客，殺耶律伊遜於市中，亦無不可。」

　　「就怕事情暴露，反為不美。」耶律濬搖搖頭。

　　蕭佑丹微微嘆了口氣，不再多說，轉過話題道：「若論釐清朝政諸事，本朝之法，雖不可照學南朝。但南朝事多有可取處，馬林水與臣幾次交談，臣以為確是個人材，殿下可以常常諮詢他。」

　　耶律濬望著夜空，輕聲嘆道：「畢竟不知道此人底細，若用起來，還要慎重。上次之事，我想來也有一點後悔，似乎有點輕易了。」

　　※※※

　　遼國犢山。遼帝耶律洪基行宮。

　　耶律洪基穿著一身寬大的紅袍，手握金樽，開懷暢飲。不久前賜姓耶律的北府宰相張孝傑與北面林牙耶律燕哥坐在下首陪飲。侍衛蕭忽古與蕭十三侍立兩旁。幾個侍從官員則趴在下首擲骰子，凡勝者得錦緞一匹，負者杖責一十，因此不時有人被拉下去打屁股，哇哇的叫聲從帳外遠遠傳來，引得耶律洪基哈哈大笑。

　　耶律燕哥見耶律洪基心情甚是歡暢，連忙湊著興笑道：「陛下，下臣最近得了幾件寶物，不知陛下可否替臣下鑒賞一下。」

　　「哦？」耶律洪基醉眼迷朧的笑道：「是何寶物，快呈上來，讓朕一觀。」

　　「是。」耶律燕哥諂笑著退出帳外，朝自己的家奴做了個手勢，家奴連忙遞過一個鑲金盤子，耶律燕哥雙手接過，小心的吹吹，雙手捧著走進帳中，輕輕放在耶律洪基的案上。

　　耶律洪基一面掀開蓋著的紅綢，一面笑道：「這又是什麼物事？」話音未落，眼睛卻已經直了。放在盤中的，是一套黑色犀牛皮甲，皮甲上綴著一般大小數百顆真珠，光芒奪目，晃得整個金帳之內都覺耀眼。在犀甲之旁，是一柄精鐵小刀，單是看到刀柄，便已知價值萬金，那是用極其名貴的白色犀角刻成的刀柄！

　　耶律燕哥笑道：「陛下，白色犀角，便在天竺也是甚稀罕之物，傳說只有獨角獸之王，方能有之。普天之下，也只有陛下配得上此物。」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拿著小刀，拔刀出鞘，在空中比劃幾下，斜著眼望了耶律燕哥一眼，笑道：「說吧，燕哥你送這麼名貴的寶物給朕，想要朕賜你什麼？」

　　耶律燕哥諂笑道：「陛下說笑了。陛下富有四海，做臣子的只願陛下萬壽無疆，哪裡還用得著別的什麼？這些東西，其實是魏王耶律伊遜所貢，魏王說這些東西非人臣所應當有，只有陛下才配得上，因此特意託臣貢上。」

　　「好、好！」耶律洪基笑道：「難得他有這份心思。」

　　耶律孝傑趁機說道：「魏王對陛下的忠心，是路人皆知的。當年重元作亂（注：耶律重元之亂，發生在遼國清寧九年秋七月，宋仁宗嘉佑八年。當時耶律洪基在太子山，皇太叔重元與兒子楚王等人作亂，犯行宮。當時耶律伊遜為趙王，與叛軍戰有力。後因功晉魏王。此事《天龍八部》有描寫，但《天》中多虛構，與歷史記載不合，從重元作亂，到《天龍八部》中所說哲宗紹述，時間相隔三十年左右，如此阿紫死時，至少是四十多歲的少婦了。為避免讀者產生認識混亂，故作此注。），魏王披甲執刃與逆賊格鬥，已可證其忠節。這次罷魏王為中京留守，魏王亦毫無怨言，只說恨為小人構隙，使君臣有間。魏王起於貧賤，富貴全賴陛下賜與，又何曾敢有二心？」

　　「孝傑說得有理。」耶律洪基嘆道，「伊遜的忠心，朕是知道的。明日便讓他復任北樞密使罷。叫他暫時留在中京，好好輔佐太子。」

　　「陛下聖明。」耶律孝傑與耶律燕哥頓時喜笑顏開，齊聲拜賀。蕭忽古惡狠狠的瞪了對面笑瞇瞇的蕭十三一眼，悄悄退出帳外。

　　※※※

　　蕭忽古圍著金帳巡視一圈，見左右無人，一縱身閃入旁邊的一個帳蓬中。帳中有兩個侍衛正在喝酒，見有人闖進來，唬了一跳，立時搶過坑上的兵刃，站了起來戒備。蕭忽古皺皺眉，大步走了過去，笑道：「阿薩、刺葛，有酒沒？」

　　二人這才看清楚是蕭忽古，連忙放下兵刃，笑道：「原來是蕭大人，正有幾袋美酒。」

　　蕭忽古走到近前，抓起一袋酒，低聲道：「皇上要讓魏王復職，留守中京輔佐太子。」一面喝了兩口，高聲笑道：「果然好酒，可惜還要值班，我先走了。」

　　阿薩與刺葛會意的點點頭，躬身道：「送蕭大人。」二人直把蕭忽古送出帳外。

　　蕭忽古出得帳來，正待返回金帳，忽的瞥見帳角微微抖動，再望夜空，卻無一絲風意，他心中一動，朝阿薩、刺葛呶呶嘴，二人立時會意，忽地往兩面竄出，直抄帳後。二人方動，便見一個身影從帳後逃出，蕭忽古冷冷望了身影一眼，忽然拔出兵刃，大吼一聲，擲向黑影。但聽「噗」的一聲，黑影倒在地上。

　　蕭忽古快步上前，翻過黑影的身體，見他一息尚存，連忙彎了腰，厲聲問道：「是誰派你來的？」

　　那人卻瞪著蕭忽古，卻不答話。

　　蕭忽古正待再問，便聽阿薩在身後低聲道：「蕭大人，有人來了。」

　　蕭忽古臉色一沉，抓起刀柄，猛的拔出那人身體，反手一刀，便把此人的頭砍了下來。也不管血濺得滿身都是，一手持刀，一手提著頭顱，大步往金帳走去。阿薩與刺葛連忙緊緊跟在他身後，一道往金帳而去，任由那些聞聲而來的侍衛去處理屍體。

　　蕭十三見蕭忽古如此模樣走近，心中一驚，正要攔他，卻見他手中人頭形狀，不由驚喚道：「這是蒲哥！」

　　蕭忽古一怔，問道：「你認得此人？」

　　「他也是護衛，最近方調進來的。」

　　「原來如此。」蕭忽古點點頭，冷冷的說道：「他在金帳後覷視，我到阿薩、刺葛帳中討口酒喝，正好看見，追他不住，被我擲刀砍了。」

　　蕭十三愕然道：「他怎會做出如此行徑？」

　　蕭忽古雙目瞪圓，悖然作色，厲聲道：「怎麼？你以為我撒謊？」

　　蕭十三知道蕭忽古勇猛過人，怒則殺人，心中先怯了，哪敢再和他爭辯，連忙放下臉來，笑道：「誰不知阿斯憐是我們契丹人中的英雄？小弟絕無此意，絕無此意。」阿斯憐是蕭忽古的契丹字。

　　蕭忽古臉色稍霽，將刀和頭顱遞給阿薩，進帳稟報。

　　耶律洪基正在喝得開心，見蕭忽古滿身是血走了進來，心中一驚，以為哪裡造反了，頓時連酒也醒了幾分，坐穩身子，厲聲問道：「阿斯憐，怎麼回事？」蕭忽古躬身稟道：「護衛蒲哥覷探金帳，意圖不軌，被臣給殺了。」

　　耶律洪基聽說不過是一個侍衛不軌，立時放下心來，笑道：「這等小事，殺了便殺了。」

　　「陛下，臣以為但凡謀反行刺，必有同謀……」

　　耶律洪基擺擺手，不以為然的笑道：「阿斯憐，有些事你不知道。一個護衛又怎敢來行刺朕？無非是來刺探點隱秘罷了。殺了便是，不必深究。朝中有多少人想知道朕說了什麼，是怎麼想的？朕可殺不完。」說罷，有意無意望了耶律孝傑、耶律燕哥一眼。

　　蕭忽古心中一凜，這才又意識到，這個皇帝雖然縱情酒色漁獵，不太把百姓朝政當回事，但是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聰明人。他不敢再說，連忙答道：「遵旨。」

　　耶律洪基笑著倒了一杯酒，放到案上，笑道：「阿斯憐，你忠心耿耿，便賜你御酒一杯。這個金樽，也賞了你罷。」

　　「謝陛下。」蕭忽古大步上前，接過酒來，一飲而盡，將金樽揣在懷中，退出帳來。一陣夜風剛好襲過，他竟然不禁打了個冷顫。他的父親，本來是太子耶律濬的親外公樞密使蕭惠的舊部，當年遼帝親征攻元昊，他父親觸犯軍法，是蕭惠念在他是隨自己征回鶻阿薩蘭的舊部的情分上救下。其後自己跟隨招討使耶律趙三，因為勇猛過人而名聞三軍，耶律趙三下嫁愛女，皇帝手詔為護衛，一時間寵信無比。當時蕭忽古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如此之深的捲入到宮廷的政治鬥爭中。

　　但是無論如何，自己的岳父耶律趙三已向皇太子效忠，自己的父親又受蕭惠之恩，兼之自己幾年的護衛生涯中，隨眼可見皇帝的昏庸、太子的賢明。最重要的是，蕭忽古認為，幫助太子，不等於背叛皇帝，而是對皇帝的另一種忠心。因此蕭忽古在岳父的勸說下，很自然的在皇太子與魏王中，選擇了皇太子。

　　但是今天晚上，蕭忽古突然覺得，自己的皇帝，也許並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

　　江寧。

　　一葉小舟泊在岸邊，一個漁夫端坐垂釣。

　　一個壯實的和尚騎著黑驢慢慢走近，到離漁夫垂釣處數十步遠的地方，便下得驢來，輕輕走近，也不作聲，只盤腿坐在地上，嘴唇微動，雙手不停的撥動著佛珠。

　　那漁夫釣得一陣，也不見浮標動靜，心中似乎極煩悶，「啪」的一聲，提起線來，往另一處甩去。

　　和尚微微一笑，高喧佛號，笑道：「阿彌陀佛，相公怎麼還是這般沉不住氣？」

　　漁夫聽到後面人言，似乎嚇了一跳，放下竿子，轉過身來，卻正是王安石，他見著和尚，立時面露喜色，笑道：「智緣大師，你終於回來了。」

　　「貧僧回來了，卻不知相公回來否？」

　　王安石搖搖頭，嘆了口氣，道：「我卻是回不來了。」

　　「不忙，終有回來一日。」智緣笑道，又問：「公子病情可有好轉？」

　　王安石苦笑道：「時重時輕，終日目視南方，卻不知有何心事。」

　　「只得隨緣。」

　　「我就怕這孩子自小太聰明，易遭天妒。」

　　「貧僧卻怕公子是胸襟未闊之故。」

　　王安石搖搖頭，默然良久，方問道：「大師，此行順利否？」

　　智緣淡然道：「略盡人事而已。相公忠君之心，也可報得了。」

　　「或是我多慮。」王安石苦笑道：「退出朝中，許多事情，反倒看得清楚。石子明之才，若用之於正道，自是朝廷之福；若萬一有莽操之心，他三十便已得志，此後若數十年執政，真不可料。」

　　「貧僧此去京師，特意見過王子純，子純說，石子明似乎想取得他的支持。他有意徹底的整軍經武，貧僧看石子明之規模氣度，不在相公之下。他由改革官制入手，更見高明。如此之人，不用則可惜，不防則可懼。」

　　王安石聽說石越拉攏王韶，倒也不是太意外，問道：「軍制是本朝忌諱，我創議將兵法，已是困難重重，他石子明又有何良策？」

　　智緣低喧佛號，緩緩說道：「其中具體之策，便是樞密使吳充，亦不得與聞。所知者，無非皇上、石越、韓維數人而已。現下所知的，不過是練兵之法，恕貧僧直言，此法已不在相公將兵法之下。」

　　說罷便將當日石越所說練兵之法重述了一遍，且說了王韶拒絕之意。

　　王安石靜靜聽完，沉思一會，斷然說道：「石子明之意，不止於此。」

　　智緣微笑點頭，「相公也看出來了。石子明用講武學堂與教導軍，一面是整編軍隊，培訓將校，訓練士卒；一面也是要趁機裁汰冗兵！貧僧之見，他是想先把禁軍中的冗兵裁汰到廂軍，待到禁軍事了，再來整頓廂軍，如此步步為營，不動聲色的解決困擾本朝數十年的大問題。」

　　「自古以來，人心只要有退步，就不會鋌而走險。禁軍裁到廂軍，軍吏雖然薪俸減少，待遇變差，卻也是技不如人，而且還有薪俸可拿，每個指揮中被淘汰的又畢竟是少數，縱有怨言，也相當有限……只是不知道石子明究竟想把禁軍控制在什麼規模？若是裁的人太多，終究還需要補助的手段。」

　　王安石搖搖頭，沉吟道：「大師，只要皇上有決心，有耐心，這樣裁軍，總能成功。我所擔心的，卻是講武學堂的山長與教導軍的指揮使由誰來擔任？此人若威信太高，皇上斷不能放心；若威信不高，又如何服眾？石子明遲遲不肯下決心推行，定然是在猶疑這個人選。」

　　智緣怔道：「相公是說石子明找子純，是想讓他做講武學堂的山長？」

　　「也許吧。」王安石收拾起釣具，輕嘆口氣，不再說這個話題，笑問道：「君實那邊又如何？」

　　「貧僧以為司馬學士不是出世之人，但是他與石越畢竟不同，會不會回京師，也很難說。」

　　「哦？」

　　智緣笑道：「方今天下，除去那些頑固無識之人，真能有主張的，不過三人而已。相公主張的是富國強兵，司馬學士主張的是富國安民，至於石子明，卻似乎是什麼都想做，他的富國強兵的主張，也包含著司馬學士富國安民的內容，也有相公富國強兵的主張。相公說開源，司馬學士說不能開源、只能節流；而石子明卻似乎是說，既要開源，又要節流。司馬學士能不能容忍他的主張，貧僧也料不到。」

　　這番話說得王安石也笑了，「那便且聽石越去做吧，我們回去手談一局如何？」

　　智緣一面接過王安石的釣具，綁在驢背上，笑道：「甚好，貧僧正好手癢。」

　　二人相顧大笑，離了江邊，向城中走去。才走近城外官道邊，便聽到一個背著書簍的人大聲喚道：「《海事商報》，第一份《海事商報》，杭州最近創刊，江南十八家大商號聯合發行，有海外奇聞，有各地商情！江東第一報，不可不看。」

　　王安石饒有興趣的停下腳步，與智緣對望一眼，叫過賣報人，笑道：「報家，這又是什麼時候有的報紙？」

　　那個賣報人打量王安石一眼，雖不認識，卻也知這人氣度不凡，連忙應了一聲，笑道：「哎、這位官人，這《海事商報》是江南十八家大商號聯手創刊，前天才在杭州發行的，快馬送到江寧府，您看這報紙，厚厚一疊，不過五文錢。這也是咱們江南第一份報紙呀……」

　　王安石瞅了一眼，果然是厚厚一疊，不由奇道：「這豈不虧嗎？」

　　賣報人笑道：「人家有錢，咱也管不著。官人，要不要來一份？有京師十天前的物價，聽說是急足快馬晝夜兼程從京師將物價送到杭州的；瞧這，有海外日本國、高麗的奇聞；這兒，有揚州、杭州等地物產價格，若要做個營生什麼的，這《海事商報》最有用。」

　　智緣和尚撿起一張報紙，讀得幾句，突然噗嗤一笑，指著報紙笑吟吟地對王安石說道：「這是什麼回事呀？《李家紡織機最好》、《買船出海，當到唐家船坊》……」

　　王安石接過來看了一眼，笑道：「這是所謂的『廣告』。難怪厚厚一疊，竟全是廣告，果然是『商報』。」一面掏出五文錢，交給賣報人。

　　二人一路邊看邊聊，《海事商報》嚴格來說，也並非只是些商業信息，其中也有皮公弼的奏章，講的是交子之法與鑄錢之事；也有一篇《高麗遊記》，不過講的內容卻不敢恭維，無非是一個落泊子如何去高麗經商，復興家業，且博得美人歸的粗俗故事……

　　王安石一面看一面笑道：「這份報紙還好是在江南發行，若在江北，定然為千夫所指，被人罵成敗壞世道人心的罪魁禍首。」

　　智緣卻似沒有聽到王安石的說話，出神的望著報紙，突然說道：「相公，你說這份報紙真的是商家自發創辦的？」

　　王安石怔道：「大師何出此言？」

　　「相公，你看這個，這是給技術學校招收學員的廣告，這是招老師的廣告……」

　　王安石看了一眼，不以為然的說道：「這不過是平常之事，大師何必大驚小怪？」

　　「相公，我所驚怪的，不是這兩則廣告，而是這幾篇報導……這一篇，是為朝廷的興學校唱頌詞的；這一篇，是講江南這些商號是如何積極和朝廷合作，創辦學校的；最可注意的，是這一篇對新成立的『江南聯合技術學校』的介紹，那些學生在此，甚至可以學到座鐘製造工藝──其中還有幾個科目，竟然是與軍器監合作的，學生畢業後將往軍器監各作坊做事……」

　　王安石連忙細細讀下去，果然與智緣所說一模一樣，他思忖一會，似自言自語的問道：「唐家為什麼願意放出座鐘製造的技術？為什麼會扯上軍器監？」

　　智緣笑道：「只有一個解釋。」

　　王安石嘿然嘆道：「的確，也只有一個解釋。」神色中，又似讚嘆，又似另有深意。

　　「石越在杭州兩年，所執行的政策，很博得商人的好感。如今杭州蔚然成為江東大鎮，夷商往往寧可多歷風浪，也願意在杭州靠岸，市舶務的歲入更成為主要財政收入。石越是唐家的保護人，也是眾所周知的……貧僧以為，這《海事商報》，是與石越進行呼應的，石越推行的第一項政策，三大報雖然都是正面的評價，但是如《汴京新聞》，總是少不了左一個建議，右一個建議，如果千里之外，能得到來自『民間』的認可與全力支持，無疑會增加石越的威信。這樣，在改官制後，如果石越願意，他也能夠有更多的理由佔據一個更高的位置……」

　　王安石正要答話，忽然背後一個聲音笑道：「大師說的，只怕卻是錯了。」

　　二人齊齊吃了一驚，轉過身來望去，便見一個二三十歲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後七八步遠的地方，笑吟吟的望著二人。若說王安石倒也罷了，智緣卻是文武兼修的和尚，聽覺一向敏銳，有人站在自己身後如此之近，他居然不知，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

　　那人見到王安石，立時拜倒，爽聲道：「晚輩程栩，拜見王相公。」

　　王安石詫怪道：「你是何人？怎生認得我？」

　　程栩笑道：「晚輩本是孫少述先生的學生，西湖學院延請孫先生往學院講學，故一向在杭州讀書，是以相公不識。」

　　他口中的孫少述，名叫孫侔，當年與王安石、曾鞏交好，名傾一時。年輕時也求過功名，不料累舉不第，後來母親死後，自誓終身不仕，隱居在江、淮間，名聲也是極大的。王安石卻是沒有想到他被請進了西湖學院，聽說程栩是孫侔的學生，不免笑道：「令師一向可好？」

　　「家師身體甚好。因晚輩家在金陵，此次回鄉探親，家師記念相公，特託晚輩帶書信問候相公萬福。本欲親自送往尊府，卻不料在此處邂逅。」程栩一面說，一面遞過一封信來。王安石接過來草草看了，卻無非是問候平安之意。

　　智緣打量程栩一眼，道：「施主如何認得這便是王相公？」

　　程栩笑道：「晚輩豈止知道王相公，也知道大相國寺方丈智緣大師的法號。」他生性敏悟，自幼兼習文武，機緣湊巧聽到王安石與智緣的對話，兼之平素也聽說過二人的事跡，又豈能猜不出來？這時候卻不過是故弄玄虛而已。

　　王安石於小節處卻不甚注意，伸手扶起程栩，笑道：「想是尊師和你說過我的相貌，也不足為奇。賢侄說家在金陵，敢問令尊是？」

　　程栩連忙欠身答道：「晚輩草字近謙，排列第三，相公喚晚輩三郎便是。家父名諱程望，本是慶曆間進士，現已致仕，便住在城東。」

　　雖則王安石也是慶曆間的進士，卻不認得程望此人，想來不過籍籍無聞之輩，當下也不再多問，笑道：「賢侄方才說大師猜錯了，卻是為何？難道賢侄深知其中內幕不成？」

　　程栩笑道：「據晚輩所知，這《海事商報》，其實與石學士無干，乃是提舉市舶務蔡京蔡元長大人，與敝院山長李先生，召集了十八家大商號，一同商議決策的。」

　　王安石與智緣對望一眼，心中不約而同的想道：「蔡京不就是石越的愛將嗎？」他們哪裡便肯相信，這件事情，石越雖然不能說是絲毫不知情，卻也的確也沒有參預。

　　程栩此人顯得甚是豪爽健談，又笑道：「自興學校詔頒佈以來，僅以兩浙路而言，學校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富民以為建學校既可博名又可抵稅，無不樂從。此官民兩便之事，石學士此舉，頗得民心。又何必畫蛇添足？蔡大人之所以要創辦《海事商報》，傳說中倒是另有隱情。」

　　王安石與智緣見他如此交淺言深，不免心中好笑，一面卻又忍不住好奇之心，不由問道：「又有何隱情？」

　　程栩卻不過是說些市井傳聞之意，更不以為意，他生性灑脫，也不在乎王安石對自己的觀感，因此肆無忌憚的笑著答道：「相公自是知道朝廷明頒詔令，要改革官制。杭州那邊便有傳言，說新官制其實已定，而六部九寺中，太府寺將負責商稅與市舶等事務，蔡大人猜到朝廷以後必定會重視吏才，他這時候幹出治績來，無非是想入太府寺，以為升遷之道而已。兩浙路上則呼應朝廷新政，下則吸引商賈拓展稅收，一時之間朝野稱譽，號稱大治，這中間又豈能少得了蔡大人的功勞？」

　　王安石見程栩語氣中頗有嘲諷之意，頓時大是不以為然。心道：「蔡京持著什麼心跡姑且不論，但是他若真有本事報效朝廷，自當論功行賞，按能授職。若是人家有本事做點什麼事出來，便嘲笑人家是追名逐利之輩，那天下事又由誰去做？」只不過程栩雖然是孫侔的學生，但畢竟相交不深，兼之王安石心中並不喜歡蔡京，更不願意幫他辯解，當下嘿然一笑，道：「市井傳聞，姑妄聽之。明年又是大比之年，賢侄此次回鄉，可是想整點行囊往京師赴考？」

　　程栩搖了搖頭，笑道：「晚輩已經無意功名，倒是想學薛提轄。」

　　饒是王安石頗為開明，此時也不由吃了一驚，詫道：「你想考武舉，去水軍？」

　　「薛提轄是機緣湊巧，以後很難有這樣的機會了。」程栩無比羨豔的說道：「石學士主動組織船隊通商，能給朝廷帶來巨大的收益。昔往大食夷商至廣州、泉州，一船之貨，多者可賣數十萬貫，而除去稅收與成本，利潤少說也有兩三萬貫，多者十萬貫。試想，若有朝廷組織的規模龐大之船隊，常年來往於東、南兩方航線，將大宋的物產運往各國，將各國的特產運回大宋，據晚輩估算，朝廷每年由此，最少可以淨入兩百萬貫。利之所在，食髓知味，朝廷又豈會輕易放棄？晚輩在杭州時，已聽到傳言，說朝廷將在沿海設十個港口五支官船隊，也聽說會有官員向朝廷建言，若有二十萬貫財產以及十戶具名聯保，每年一次性向朝廷繳納至少五萬貫以上的稅款，朝廷可許其組織五隻船、八百人以下的半武裝船隊，來往固定的線路經商，免除他們稅款……」

　　縱然是王安石，也萬萬料不到一個儒家弟子，官宦之後，會公然和他說這些滿口利益的事情，他與智緣相顧苦笑，心中真是百感交集。王安石雖然言利，卻依然是儒家的傳統──「公利可言」，就是說雖然提倡重義輕利，但是「公利」還是可以說的。這同時也是石越的理論據點，不過石越在這一點上，做得比王安石虛偽得多，也成功得多，他大大倡導了「公利可言」的風氣，但即便如此，像程栩這樣的人，也是很少的。

　　程栩顯然注意到了王安石的表情，可是卻絲毫不以為然，反倒有點無禮的笑道：「久聞相公不是名教禮法中人，如何也如此作態？我此次回金陵，便是要說服家人，只待朝廷下詔，我便要組建船隊出海，將來有朝一日，我還要去石學士所描述的那些大陸，我要親自證明看看我們生活的大地，是不是真的是圓的！」

　　遇上這樣狂妄的年輕人，倒真把王安石給弄得有幾分尷尬，一面他又有幾分欣賞這個年輕人的豪氣，一面卻未免有點哭笑不得，只得勉強點點頭，問道：「賢侄既有這樣的志向，為什麼不去報效朝廷，參加朝廷的水軍呢？」

　　程栩臉色奇異的望了王安石一眼，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沒作聲。

　　王安石被他這副神態弄得莫名其妙，不由望了智緣一眼。

　　智緣低喧佛號，他知道王安石一生，最大的缺點，就是不知道下面的情弊有多少，只得輕聲解釋道：「相公，這事容易明白。薛奕的船隊有多大的利潤，現在朝廷的武官們，沒有不知道的，如果不是石越，薛奕早就被撤換。若真要建船隊，要麼就是朝廷精挑細選，要麼便是那些在朝中有影響的官員的親戚。若說有人想用大筆賄賂換一個提舉水軍事來做，貧僧是不會奇怪的。無論是哪種情況，一個新人，別說是如薛奕一樣指揮船隊，便是做個船長，也不可能。這位程施主是心高氣傲骨的人，又豈能屈居人下？」

　　※※※

　　「讓民間建立武裝商船隊，這件事情樞密院未必會同意。」趙頊一把抱起才兩歲的淑壽公主，放在自己的膝上，微笑著逗弄著，一面和石越談論國家大事。

　　石越站在一旁微笑著，他很喜歡這個場景，這樣的趙頊，顯得更加親切。不過認為皇帝是「親切」的，始終是一個危險的想法。若不是這裡是南郊御苑，若不是這裡沒有別的大臣，趙頊斷然不會如此顯露他父愛的天性。別的臣子，要麼就會規勸皇帝守著禮法；要麼就會諂媚他的「仁愛」，只有石越才會微笑著，很平常的看待這種事情。

　　趙頊的心裡，很渴望這種平常的看待。

　　「杭州市舶司的成功，證明了一件事，大宋完全可能主動參預海外貿易，以獲得更大的利益，而不僅僅是被動的抽稅。」石越輕聲說著，以免驚擾了才兩歲多兩個月的淑壽公主。小女孩睜著黑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著石越，時不時還會抽空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去扯趙頊的鬍鬚，嘴裡還不停的嘟喃著奇怪的音節，看得石越幾乎忍俊不住，卻還不敢偷笑，只能強忍著繼續陳說。「從主動海外貿易中，我們可以得到很多好處，因此三司使曾布最熱心的支持這個建議。它的好處，主要是財政上的。進行主動貿易後，朝廷每年從中間至少可以獲到三百萬貫的淨入，幾乎抵得上免稅法的收入了。同時，還有別的好處，臣以為，讀詩書，談禮樂的蠻夷，更加不容易成為大宋的威脅，他們會樂於接受陛下天子的地位，向大宋朝貢，嚮住大宋的教化與繁榮，因此，在對外貿易的同時，應當有專門的人向各國提供九經，如果他們的貴族子弟願意來中土學習，我們也要提供方便。」

　　趙頊出神地聽著石越說的話，一時間竟沒有注意膝上的小女孩，已經悄悄爬了下來，而且順便把他桌子上的東西，撒得滿地都是。石越依然沉浸在他的描敘當中，「陛下是天子，是代理上天治理天下萬民的人，因此，教化百姓，讓普天下之下所有的人都接受禮樂詩書的教化，本來就是上天賦與陛下的職責。大宋周圍的國度，沒有不仰慕我們中華的文明的，我們有責任幫助他們。當然，我們應當記住魏徵的建議，不可以為了蠻夷而削弱中華，中華才是根本。但行有餘力，則不當放棄。所有的船隊，不僅僅要為朝廷帶回財政的收入，也要向四夷散播天子的恩澤！」

　　「船隊還有很多好處。」石越的心中，閃過一絲遍地的海外領土的快感。但是他立即壓抑住了說出來的衝動，現在還不是時候，在初期，任何過大的風險，都可能導致整個目標的嚴重遲滯甚至夭折。首先，要讓傳統的政府慢慢的喜歡上海外貿易帶來的利益，只要時間夠久，這種收入就會變成一種習慣，那時候，很多事情都會自然而然的發生。

　　「組織三到五支船隊有其必要性，在杭州的船隊，可以有一支到兩支，分駐杭州與明州，主要負責對高麗與倭國的貿易……」趙頊很奇怪石越為什麼堅持對日本國使用一個難聽的「古稱」，但是石越的這種習慣正在影響朝中的大臣，他們隨波逐流的使用「倭國」的稱呼，完全沒有意識到其中的惡意。「杭州以北，考慮到氣候的原因，只設港口，不必再設船隊。在泉州可以設一支，廣州設一支，在雷州或者瓊州設一支。」

　　「廣州以南的海域，在白水潭最新的教本中，被稱為南海。這三支船隊，將主要負責南海的貿易。同時，泉州船隊，在將來朝廷能騰出手來的時候，可以將琉球括入大宋的版圖，雷州或瓊州的船隊，在日後要懲罰交趾時，也大有用處。」

　　趙頊皺了眉毛，說道：「雷州是瘴癘之地，絕對無法供養一支船隊。夷商也不會願意在那裡靠岸。」

　　「陛下聖明。雷州的船隊應當較小的一支，來往於交趾與廣州之間貿易，熟悉水路，了解交趾情況，同時也以軍養軍。」石越一面說著，突然彎腰抱起搖搖晃晃走到他腳下，拼命扯他衣襟的淑壽公主，想起自己馬上要出生的孩子，幾乎有忍不住要親一口的衝動，好在五年多的時候，總算讓他立時想起自己身處的時代，連忙抑制住自己的本能反應，將她輕輕還給皇帝。

　　「只怕交趾不肯上當。」趙頊接過淑壽，輕輕捏了一下她的小臉，笑道。淑壽卻絲毫也沒有理會皇帝的威權，張著雙手，拼命的想往桌子上撲，待發現企圖不成，立時轉換了策略，伸出手來指著石越，奶聲奶氣的喊道：「抱、抱……」

　　石越從來沒有和小孩打交道的經驗，頓時便傻了眼，心裡雖然也想抱一下，卻沒有膽子開那個口，半晌才緩過神來，說道：「那就看沈括的本事了，何況交趾也很樂於與中國互市的。」

　　趙頊微笑著點點頭，立即又幾乎有點嫉妒的望了石越一眼，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女兒怎麼會親他，一面問道：「那麼，卿說說，那些民間武裝船隊，又有什麼用處？這不是與朝廷爭利嗎？」

　　「貿易只會越做越繁榮。這些船隊，是朝廷的補充，十家望族聯保，數十萬貫資產抵押，所有船隻、水手登記在冊。岸上無家屬的水手，不得受僱於私人船隊，如此，朝廷就不必擔心他們敢不顧法令，這些人可以讓貿易更加活躍，萬一有事，又可徵召他們為朝廷所用，這是寓兵於民的古義。同時朝廷又可以從中得到一大筆稅收。」

　　趙頊思忖一會，無聲一笑，問道：「這些船隊歸誰管？」

　　「殿前司。水軍將統一稱為虎翼軍，為了便於管理，這個旗號不再授予馬步軍。杭州水軍將改名為殿前司虎翼軍第一軍，當然，為了減少諸夷的戒心，對外只稱杭州市舶司貿易船隊。至於貿易，則由太府寺直轄各市舶司，由市舶署直接派人負責。」

　　趙頊反覆沉吟，良久，終於點點頭，輕聲道：「此事朕以為可行。待五月初一，新官制改定後，再下詔頒行。各主官人選，須得千萬慎重，朕要一一親自召見。」

　　石越正待說話，忽見李向安急忙忙走過來，叩首稟道：「陛下，三司衙門失火，火勢蔓延不止。」

　　趙頊與石越齊齊大吃一驚，三司號稱「計省」，是主管國家財政的要害之地，此地失火，檔案卷宗的任何損失，都會造成極大的混亂！這讓趙頊與石越如何不驚？

　　趙頊也顧不得許多，抱起淑壽公主，急聲喚道：「快，擺駕回宮。」

　　※※※

　　三司是一個龐大的衙門，大小房屋有數千間。一旦失火，裡面盡是些檔案文卷，更是不可以抑止。偏偏此時還颳起風來，一時風助火勢，火借風勢，大火瞬間便燒掉了千百間房子。

　　當趙頊與石越趕到之時，正是火勢最熾的時候，石越生怕趙頊有失，騎馬趨前，將趙頊遠遠攔住，厲聲說道：「陛下與公主便可在此指揮，便臣去一看究竟。」

　　趙頊頷首點頭，高聲呼道：「狄詠何在？」

　　「臣在。」扈從中立時閃出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輕人，身著鎧甲，腰佩彎刀，俊逸非常。

　　「卿可隨石學士去看看究竟，護衛學士安全。」

　　「臣領旨。」

　　石越連忙謝了恩，帶著狄詠往火災現場馳去。

　　趙頊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卻見遠遠有二人正驅使兵丁救火，便隨口問道：「那二人是誰？」

　　李向安最是眼尖，湊前尖著眼望了一陣，跑回來稟道：「回陛下，似乎是呂參政與知軍器監章惇大人。」

　　趙頊點點頭，忽地想起一事，立時厲聲問道：「曾布呢？他人在何處？」

　　李向安見皇帝勃然變色，嚇得連氣都不敢喘大了，只敢輕聲答道：「這個，奴才不知道。」

　　石越卻不知道皇帝在那裡生氣，他與狄詠走到現場時，便見呂惠卿與章惇親自上陣，各據一角，指揮著救火的工作。二人臉上都被火薰得黑一塊紫一塊的，身上更飄滿了煙灰。石越下了馬，快步走到呂惠卿近前，高聲問道：「吉甫，情勢如何？」

　　呂惠卿回頭見是石越，不由搖頭苦笑，說道：「已經把隔火帶清理出來了。三司算是徹底完了。」

　　石越望著那火勢，此時便是白癡也知道三司肯定是徹底燒光了。他正要大舉改革，撤三司，權歸樞密、戶部、太府，不料突如其來一場大火，把三司燒了個乾乾淨淨！接來的戶部，可真要白手起家了。

　　他抱著萬一的希望問道：「三司的檔案卷宗，有沒有搶救出來一些？」

　　「哪裡還有卷宗？竟是燒了個四大皆空。」石越循聲望去，章惇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身後，他臉上泛著青白的光，竟是抑住不住的氣憤。

　　「曾子宣呢？」

　　呂惠卿袖著手，不動聲色；章惇卻忍不住冷笑，「嘿嘿……三司失火，倒是我這個知軍器監最先發現，組織人手救火。我來之時，三司的官吏兵丁們，亂成一團，若不是呂相彈壓，只怕火勢會蔓延，連著禁中的中書門下一起燒個精光。」

　　石越的臉立時也青了，他抱了抱拳，說道：「吉甫，子厚，皇上就在那邊看著。有勞二位大人再調集人手，先把火滅了。善後之事，稍後再議。在下還要先去回稟皇上。」

　　「這是自然。子明你請便。」二人抱拳送走石越。章惇望著石越的背影，偷覷呂惠卿神色，正要說話，卻發現呂惠卿眼中，閃過稍縱即逝的冷笑，他心中也忽地一動，把要說的話全部收回了肚子中。

　　這場大火，整整燒了五個時辰，最後幾乎把三司衙門全部燒光，一切卷宗案牘，損失殆盡。而三司使曾布，竟然大火將滅時，才匆匆忙忙趕到現場。

　　※※※

　　當天晚上，崇政殿，燭火通明。

　　「究竟是什麼原因起火？是無意失火，還是故意縱火？」趙頊鐵青著臉，惡狠狠的盯著曾布，厲聲問道。

　　曾布腿都嚇軟了，這天降禍事，他又如何料得到？還想著趁著春天將逝的時光，去城外垂釣，不料發生這樣塌天的事故。這時他根本無法面對皇帝的質問，嚅嚅答道：「陛下，臣有罪、臣有罪……」

　　「朕知道你有罪！」趙頊憤怒的站起身來，指著曾布，高聲吼道。「朕要問的，是怎麼起火的？」

　　「臣、臣不知。」曾布的聲音更加小了。

　　「好、好！既然你不知道，那你也不必知道了！」趙頊怒氣沖沖的吼道：「從現在起，你不再是三司使！你去廣州做知州吧。」

　　貶到廣州，在宋代來說，已是非常嚴重的重貶，但是曾布的確有過錯，而皇帝又在怒氣中，眾人竟是皆不敢或者不願意出聲。

　　「陛下。」石越眼睜睜看著自己可以引為助力的未來的戶部尚書變成了廣州知州，心中盡是失望與無奈。但這個時候，他還是必須出來說話。

　　趙頊見是石越，怒氣稍抑，問道：「卿有何事？」

　　「臣以為曾布的確有失職之輩，但是遠逐廣州，似乎處罰太重。請陛下三思。」石越徐徐說道。

　　趙頊聽石越竟然敢為曾布說情，頓時悖然作色，怒道：「比起三司的損失來，這又算什麼重？卿不必再說，誰敢為曾布說情，誰便隨他一道去廣州！」

　　石越微微苦笑，望了曾布一眼，見他面如死灰，當下只得在心裡嘆了口氣，繼續對趙頊說道：「陛下，當務之急，是立即善後，三司事務，牽涉全國，為防人趁機為奸，臣請陛下，立即下詔，各路州縣軍監，立刻封緘熙寧五年以來帳目。同時，提前將三司之事，轉交戶部處理，以盡可能挽回損失。」

　　石越的建議，立時調動了所有人的神經。如若採納，則石越的官制草案等於事實通過，而戶部尚書兼參知政事的位置，更是一個炙手可熱。呂惠卿與章惇、韓維不約而同的望了石越一眼，心裡都非常佩服石越利用災禍的本事。他們自然不知道，「對任何事情的後悔不應當超過十秒鐘。」這是石越的信條。

　　趙頊餘怒未息，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把目光投向幾個丞相。

　　韓絳以降，一相三參同時拜倒，表示同意。石越瞥了幾人一眼，知道這些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意。

　　「那誰來做戶部尚書？」趙頊問道，「丞相，卿有人選嗎？」

　　韓絳心裡飛速的運轉，老奸巨滑的他，立時認識到這是石越在給自己鋪路，當下假意思忖一會，道：「臣以為，石越可當此任。」

　　馮京、王珪、蔡確等人更無反對的意思，立即表示同意。連呂惠卿也支持這個推薦。韓維與元絳等人心中卻是明鏡似的，如果讓石越做戶部尚書，這些相公們，根本就是鬆了一口氣。

　　且不管這些相公們的如意算盤，趙頊連考慮都沒有考慮，立時否決，以不庸置疑的口吻道：「不行。石越另有他任。」

　　趙頊完全沒有意識到他這句話會給自己的臣子們多少聯想，他把目光投向石越，問道：「石卿，卿以為誰人可任戶部尚書？」

　　石越臉上突然泛出惡作劇的笑容，不過他立時便想起這裡是崇政殿，嚴肅的朝堂，連忙收斂神態，正容答道：「陛下，以臣的資歷，做戶部尚書只會開倖進之門，臣自是萬萬不敢，臣以為，有一個人，可以當此重任。」

　　呂惠卿目光霍地一跳，立時垂下眼瞼，他心中不住的想著石越說的話：「本以為他是嫌戶部尚書官小，怎麼的說出資歷不足的話？石越究竟打的什麼主意。」他游目四顧，卻見韓絳等人皆似若有所思，便知人同此心，心同此想。當下更加留神聽石越說話。

　　「究竟是何人？」

　　石越頓了頓，凝神鄭重說道：「臣以為，司馬光可當戶部尚書兼參知政事一職！若其在位不稱職，臣甘與同罪。」

　　「啊？」

　　驚訝的聲音在崇政殿內響起，不僅僅是皇帝，連呂惠卿這樣城府極深之輩，也掩飾不住內心的驚異。馮京等傾向於保守派的大臣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蔡確與王珪面面相覷，竟不知道是喜是憂！

　　「司馬光？」趙頊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

　　「是。」石越肯定的說道，此刻，沒有人可以猜透他的心思。「以司馬光為戶部尚書，臣敢保證，國庫不會有一文錢被濫用，腐敗將被最大限度的抑制。」

　　「你打的是什麼主意？石越。」呂惠卿低著頭，他與司馬光是不折不扣的政敵，但是他並不懼怕司馬光。「想讓司馬光被戶部繁瑣的事務綁住手腳？或者竟然是想將司馬光玩弄於手掌？」呂惠卿絕對不相信石越與司馬光是一黨的。

　　「陛下。」馮京激動的出列，高聲說道：「臣也願同保司馬光可當此任。」

　　王珪小心地審度著情勢，「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心中飛快地思考著利弊得失，「戶部尚書總好過御史大夫。」終於主意拿定，朗聲說道：「陛下，臣以為司馬光之才，做戶部尚書綽綽有餘。」

　　趙頊從來沒有懷疑過司馬光的能力，但是手中的御史大夫，突然變成了戶部尚書，不免會讓他產生幾分哭笑不得的感覺。他猶疑著，想起陳襄的回奏：「司馬光這次十之八九，會答應復出。」但是石越的推薦，也不無道理，司馬光的確是戶部尚書的上上之選。「反正石越已經拒絕了左右僕射的任命，他要擔任的官職並不需要一個御史大夫來制衡，或許是朕多心了……」

　　反覆思忖良久，趙頊終於點頭，說道：「便召回司馬光，授戶部尚書兼參知政事。下詔各路封緘熙寧五年以來帳目，著蔡確徹查三司失火原因……」

　　※※※

　　曾布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離開崇政殿的。

　　打擊太過於突然與巨大，讓他在朝會散了之後，都沒有回過神來。「知廣州軍州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皇帝那恨之入骨的神態。但誰又能想到，三司重地，會發生如此可怕的火災呢？

　　在僕人的攙扶下，曾布木然上了馬，穿行在燈火通明的汴京街道上。京師的能工巧匠們，在州橋附近建成了一座比白水潭更加規模宏大的鐘樓，巨大的鐘擺撞擊著，發出清脆的響聲，告訴人們，現在已經是凌晨的寅時了！曾布意識中還記得，這座鐘樓的撥款，還是他親手畫的押。但是現在這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州橋旁邊，有藝人在表演著奇能異術，有人在口吞鐵劍，有人在玩著藥法傀儡，有人口吐五色水……穿著各式各樣衣服的男男女女，穿梭於熱鬧的街市中，享受這一天的樂趣，完全沒有受到三司大火的影響。而他，之前還是被稱為「計相」、掌握著這個龐大帝國的財政大權的三司使，卻被一場大火逼得不得不離開權力的中心，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不夜城！

　　真不甘心。

　　「子宣，子宣。」

　　曾布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喚自己，他勒住馬，欲要回頭，卻忽然嘲笑起自己來：「必定是幻覺罷，這個時節，人人逼之惟恐不及，又豈會有人叫我？」他搖了搖頭，催馬欲行，不料追者早已到了身後。

　　「子宣，可叫我好趕。土市子旁邊新開一間仙人酒樓，且去喝幾盅杜康如何？」石越一把拉住曾布的馬綹，笑道。

　　曾布萬萬不料石越會這個時候來追自己，他看了一眼石越，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微笑著搖了搖頭，道：「還穿著朝服，不必張揚為好。」

　　石越看他強作笑容，知道曾布也是要強之人，也不好勉強，他望著曾布，誠懇的說道：「子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廣州雖遠，卻是大有為之地。若有能一番治績，弟在朝中為兄進言，重返汴京，並非難事。他日當更加風光，萬不可灰心喪氣。」

　　曾布以為石越不過是安慰之辭，他心中雖然感激石越念舊，嘴上卻言不由衷的說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愚兄知道的。子明在朝中，多多努力。」

　　石越見他神態，已知是必不相信的。他也不便解釋，只好說道：「子宣，你到了廣州，就知道端詳。天下之事，變化萬端，不可逆料。若你自己放棄，那麼也沒什麼辦法，只可惜了你的才學。若能不自棄，那麼皇上也不會放棄你的。」

　　曾布細細咀嚼著石越的話語，在眼前的一片迷茫中，似乎隱隱感覺到了一絲希望，卻又不知道希望是什麼……

　　三司大火的原因，很久以後，都有人懷疑其中存在著巨大的陰謀。它如此明顯的變動了政治版圖，司馬光痛快的接受了任命，數日之後便帶著《資治通鑒》書局離開洛陽，進駐戶部，保守派因此開始了重返權力中心的進程，石越的政治策略也開始變得更加積極。但是在當時，御史中丞蔡確在開始調查後的第二天，就有一個低級官員來投案，證實是因為自己煮藥不慎失火，引發了這場損失巨大的大火。而且很快，蔡確就發現事實果真如此。這完全是一起偶然的事故。皇帝由此罷免了三司使曾布以下數名官員，那位煮藥不慎失火的官員，按著宋律，也不過是罷官而已。

　　在司馬光返京後的第三天，閏四月二十日晚上，司馬光的府邸，來了一個客人。

　　司馬光的精神顯得非常的好，但是眼睛明顯腫大，而眼角也泛著疲態。石越端詳著這個赫赫有名的老人，知道戶部的事情把他累得不輕。他心裡惡意的想著：「三司燒光後，重建一個戶數超過一千四百萬、口數超過三千萬的龐大帝國的主要財政管理系統，還真是有挑戰性的工作呀！」石越自然明白司馬光面臨多大的壓力，御史臺現在依然由蔡確領導，這位蔡中丞正等著司馬光犯錯，然後身敗名裂的被趕出朝廷。各路的官員們，想趁機行奸的，不知道會有多少，至少石越自己就不敢接手這個工作。

　　也許這件事情，還真的只能夠由司馬光來做。

　　石越掩飾性的啜了一口茶。他比誰都明白，雖然在他一手倡導的新官制中，財經大權有相當一部分被劃給了六部九寺中排名最後的太府寺，又將傳統的少府剝離出輔樞系統，但在財政上，最主要的機構，依然是戶部。原因十分的簡單，沒有哪種稅收比得上農業與人頭稅！那是國家財政的主要來源，是牽涉國家根本的關鍵性稅收。

　　「君實相公。」石越終於打破了寒暄之後短暫沉默，直截了當的說明來意，道：「我這次來，是想請教一下您對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法的看法。」

　　司馬光皺了皺眉，道：「子明，從新官制來看，錢莊歸太府寺的市易署管理，青苗法一直運行良好，自然可以保留。免役法擾民不當，老夫以為當廢了。方田均稅，更不可行。」

　　他的回答早在石越意料當中，「相公以為廢掉免役法，復行差役法，就可以不擾民嗎？」石越悠悠問道。

　　司馬光一怔，沉吟良久，道：「兩害相權取其輕。」

　　石越淡淡一笑，道：「在下卻有不同的想法。」

　　「哦？願聞高論。」

　　「差役法絕不可復行，但是免役法與募役法，也要改革。在下以為，改良役法，首先要改革五等戶分等，將五等戶改成城鄉三等。一等戶為上戶，二等戶為中戶，三等以下，統稱下戶。下戶免役，自然也不必交納免役錢；中戶與上戶所納免役錢，均由戶部裁定，中戶一年所納，不得超過兩貫，上戶按口算，每口不得超過一貫，二十年內不得增加。如此，百姓不會再受差役的困擾。相公按理戶部，可以嚴令地方，不得稅外加役，以免重蹈覆轍。」

　　「若依子明所說，那麼於百姓便，但是於官府卻不便。如此徵稅，免稅錢豈碼要減少三成到五成，到時候連募役的錢都出不起。而且官府很多事情，行募役法，良民不願意做，頑劣之輩則借此把官家的財產賣掉，然後逃之夭夭。」司馬光果然是精明之人。

　　石越沉默了一會，注視著司馬光，徐徐說道：「我不準備行募役法。」

　　「啊？」司馬光匪夷所思的望著石越，吃驚得嘴都合不攏。

　　石越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司馬光吃驚的樣子，繼續說道：「本朝弊政，以役法最為害民。多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不僅免役法害民，差役法一樣害民。要徹底革除這一弊政，非要有一大變局不可！」

　　「但是百姓服役，是天經地義的呀。自古以來便是如此。」

　　「沒什麼天經地義的。本朝徭役多重，相公豈能不知？若能便百姓，利國家，才是天經地義。如果有一位君主，願意節儉開銷，讓百姓免服徭役，難道相公認為這是不應該嗎？」

　　「那自是了不起的仁政。不過事情總要可行才好。」司馬光捋鬚道。

　　「必定可行。」石越的眼中露出熱切的光芒，「但是會損害到下層胥吏的利益，也許會讓他們『怨聲載道』！」

　　司馬光不屑的說道：「不必理會他們。子明，且說說你的辦法。」

　　石越微微額首，道：「本朝養了百萬之兵，禁軍要打仗，不得不養。教閱廂軍是禁軍的補充，也未嘗無用。但是那些不教閱廂軍，又有何用？這些軍隊，成為了各級官員役使的奴僕，或者乾脆是虛佔名額，被人吃空餉，空耗國庫。但是這些廂軍，卻是老於官府差遣的人，他們深知下層的情弊，沒有小吏能欺負到他們。我的想法，就是把一部分差役，固定交給不教閱廂軍去做，他們力有不及的，再去募役。」

　　司馬光靜靜聽完，思忖良久，幾乎是同情的望了石越一眼，淡淡的說道：「這近於空想。」

　　宛如一盆冷水潑頭而來，石越萬萬料不到司馬光給自己的設想如此評價。他愕然道：「為何說是空想？」

　　「下層之事，千頭百緒，不是二三十萬廂軍做得完的，縱然做得了，也不可能把這些廂軍分配到各縣去，否則廂軍就不再是廂軍了。還有一些事情，比如催稅，又如何能夠讓廂軍去做？若依老夫之見，為政務在簡要。子明果真有意惠民，不如想辦法說服皇上，將一些不必要的役稅科目廢除，何苦如此繁瑣？」

　　石越默然良久，突然問道：「相公的《資治通鑒》，已經修到魏晉了吧？」

　　「正是。」司馬光狐疑的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問到這個上面。

　　「各朝各代，科役減了又加，加了又減，由此導致的治亂循環，不知道相公如何看待？」石越的語氣尖銳起來，「相公是要歸之於天命嗎？」

　　司馬光略略遲疑，道：「正是。治亂循環，本是天理。我輩再怎麼努力，也只能讓治世長久一點，亂世減少一點，卻不能阻止亂世的到來。」

　　「那麼為何遠古之世，太平有千百年，近古卻不過二三百年？」

　　「因為後世德化不淳。」

　　「那麼有何良策？後世的人就一定要接受二三百年一亂的命運？」

　　「孔聖之學，可以救之。」

　　「孔子以後，多不過四百年，短不過數十年，必有一亂。又是何故？」

　　「因為後世未能復古。」

　　「給相公宰相之位，五十年的時間，相公能復古嗎？」

　　司馬光一怔，遲疑了好久，終於還是搖搖頭，道：「不能。」

　　「一百年時間，能嗎？」

　　司馬光又沉吟了一會，終於誠實的說道：「不能。」

　　石越嘴角已露出微笑，又追問道：「使諸葛亮、魏徵復生，能否？」

　　司馬光頹然搖頭，道：「憑一人之力，便是孔子復生，也在能與不能之間。」

　　石越滿意的點點頭，道：「既然如此，那麼又談什麼為萬世開太平？」

　　「如果眾人齊心，尚有可能。」司馬光突然抓住一根稻草。

　　「相公修史，以古可鑒今，可曾見過有所有的讀書人一條心的時候？」石越毫不客氣的駁斥道。

　　「這……」

　　「今天大宋要做的事情，是天地間一大變局。不僅僅事關大宋的禍福興亡，也關係到華夏能否脫離這一治一亂的宿命。」石越情不自禁的站起來，雙手揮動著。「憑借德化不能完成的事情，我們要用更出色的制度來達成。我不憚煩瑣，要用廂軍來解決役法的事情，就是想一勞永逸的解決役法的弊端。」

　　「制度？」司馬光完全不相信這套說辭。

　　「不錯，為後世立下可以效法的規模制度，最重要的，是要讓後世不能隨意的破壞這個制度。」

　　「今日我們可以敗壞祖宗法制，後世為什麼不可能敗壞我們立的制度？」司馬光語帶譏諷的說道。

　　「我們的制度如果不合時宜，也會被淘汰。但是它本身要有足夠的力量，去制約一些不必要的破壞。」石越沒有理會司馬光的語氣。

　　司馬光搖搖頭，板著臉說道：「老夫不相信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人若死了，一切作為，皆由後人做主，又豈是你所以左右的？秦始皇欲傳萬世，二世而亡，為萬世笑柄，子明不要步他的後塵才好。」

　　石越終於知道自己要說的東西，畢竟缺少說服力。他已經明白對司馬光，只能夠退而求其次，得到他的有限支持便是成功。至少司馬光是贊成減免役稅的。

　　「那就由我來開源，由你來節流吧。裁併州縣的事情，你總不會反對吧？」石越望著司馬光，無可奈何的安慰著自己。

　　※※※

　　司馬光果然沒有反對裁併州縣的計畫，不僅如此，司馬光在給皇帝的第一份奏疏中，提出了包括正式廢除免役法、募役法，恢復差役法，減免數項差役，將八等縣（注：宋制縣分赤【京府轄縣】、畿【京府旁縣】、望【四千戶以上】、緊【三千戶以上】、上【二千戶】、中【千戶】、中下【五百戶以上】、下【五百戶之下】八等。）改成三等，裁併戶數不足三千戶的縣，廢併所轄不足三縣的州，節省朝廷財政開支等等十條建議。

　　《司馬十策》在遞給皇帝幾天後，就被中書門下幾位宰相或真心、或別有用心的下令，在《皇宋新義報》中刊登，各報紛紛轉載，朝野中的目光，一時間全被吸引。輿論或贊成或質疑，吵得不可開交。

　　「想不到司馬君實竟然會提出如此全面的財政主張。」連潘照臨都掩飾不住自己的吃驚。

　　石越滿臉堆笑，心情極是暢快，「司馬光實在是替我背去了一件大麻煩。」他一面笑，一面親手換了根蠟燭，這一段時間，白天他基本上沒有任何空暇可言。「按著他的建議，全國的縣可以合併到八百到九百，州也可以減少一二十個。由此全國至少可以有近十萬百姓可以不要再服差役，而官員也要裁減一千以上。」

　　「這件事情本來司馬光不做，公子也要做。現在司馬光做了，自然名聲上司馬光會更受敬仰，但是那些裁汰官員的怨恨，也一並歸到司馬光身上了。」在潘照臨看來，這實在是再也不可能更好的事情了。

　　「阿彌陀佛，我可不要什麼名聲。我只要少一點麻煩便好了。」石越雙手合什，嘻笑道。

　　陳良笑道：「司馬君實表面上謹慎溫和，實際上和王介甫是一樣的人。要求皇上宮廷用度裁減二成，以為天下表率……皇帝是非答應不可了。」

　　石越搖頭笑道：「皇上和我說了，除了恢復差役法之外，其他的主張，都會答應司馬光的。反正大部分事情，都是戶部該管的。如果司馬光做好了，國庫省下的這筆錢，百姓減輕的負擔，都值得大大的記上一功。」

　　潘照臨與陳良都無言的點點頭，不管對司馬光的觀感如何，那些措施若是成功，對於整個改革計畫來說，都是好事。

　　「除此之外，為了適應戶部的計畫，皇上已經決定，中樞、輔樞、附樞、監察、貼職諸系統的改革，將提前推動。」石越故作平淡的說道，一面從玉架上取出幾塊玉飾，輕聲說道：「尚書左僕射是……」

　　※※※

　　「尚書左僕射朕定下的人選，是韓絳；右僕射是呂惠卿……」趙頊的臉在燭光中映得洋紅。

　　「韓絳還說過去，呂惠卿……罷，罷，官家既然想用，便用吧。」曹太后不易覺察的皺了皺眉。她最近身體欠安，時不時竟然會夢見仁宗皇帝，「哎，真是老了。」暗暗嘆了口氣，輕聲說道：「哀家本以為，左右僕射中官家會給石越留一個職位的。」

　　趙頊笑道：「朕本來是想讓石越做右僕射，但是石越堅決辭了。」

　　曹太后霍地睜了一下眼睛，隨即嘆道：「那麼留給石越的，是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暫時定的是韓維。」趙頊有點猶疑的說法。

　　「一門兩相？」曹太后怔道。

　　「的確有礙物議。」趙頊坦白的承認，「但是韓維是朕信得過的人選。」

　　曹太后搖搖頭，語重深長的說道：「官家，韓維人是不錯，但若要用他，不如便讓韓絳出外。巨堤潰於蟻穴，忠臣與奸臣，只有後世才能分得清楚。」

　　「娘娘說的甚是。」

　　「哀家是婦人，官家英縱神武，有太宗皇帝之風，本不當多話。但於些制度上，卻不可不慎的。」

　　「娘娘說哪裡話來，朕是以為韓絳與呂惠卿分立，是目下不二良策。王珪、馮京，皆不足與呂惠卿相抗。」趙頊心中，自是知道自己的這個奶奶，不是尋常老婦。

　　「便換了吏部尚書，依舊讓韓維做韓林學士的好。」

　　「朕理會得了。」

　　曹太后說了這一會話，忽覺氣緊，猛的咳了數聲，趙頊連忙上前給她輕輕捶背。好一陣子，曹太后才氣息漸平，輕聲說道：「官家，石越此人，是忠是奸，委實難料。若從他點滴來看，是古今少有的大忠臣，難得又年輕又穩重，又有才幹。簡直便似上天送給官家的。那太祖、太宗託夢之事，更是讓人難測高深。此人若是用得好，自然是官家之福，大宋之福。但妾身常想，大奸似忠，這石越拒右僕射，連吏部尚書也不做，這謙退之道，已近於權謀了。這樣的人，實在不可不防。」

　　這一席話，說得直白無比，讓人聽得悚然動容。趙頊左右四顧，見無人在側，這才放心，低聲說道：「朕還有時間去了解石越，娘娘但請放心。」

　　曹太后點點頭，注視著趙頊，說道：「官家，哀家是要見仁宗的人了，也沒什麼好顧忌的。我們曹家世代忠臣，也沒有人在朝中任要職，更不會有什麼外戚亂政的事情。哀家所謀，為的都是趙家的江山。不論石越是忠是奸，司馬光、范純仁，甚至王安石，這幾個人都必定不會牽入亂謀之中。無論何時，官家都要讓這幾人有一個人在朝中……」

　　趙頊微微頷首，道：「朕明白。」

　　頓了一會，又說道：「石越向朕推薦的吏部尚書人選，是馮京，以范純仁為吏部侍郎。」

　　曹太后怔了一下，搖搖頭，嘆道：「看不透，真看不透。」

　　「朕明天便改詔令，以吳充為兵部尚書，以馮京為吏部尚書，范純仁為吏部侍郎，戶部尚書是司馬光，刑部尚書為陳繹，禮部尚書王珪，工部尚書蘇轍……」

　　「石越竟然不在六部尚書之中？」

　　「不在。但是九卿之中，也有加參知政事銜的。石越位在九卿。」

　　「九卿？」曹太后略一沉吟，問道：「司農寺還是太府寺？」

　　趙頊笑道：「娘娘果然料事如神，朕讓石越做太府寺卿加參知政事。九卿當中，眼下只有司農寺、大理寺、太府寺三寺卿能加參知政事。」

　　「如此，官家也有了十一位宰相。」曹太后靜靜想了一會，說道：「哀家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但官家要做中興大宋的皇帝，總是一件好事。祖宗家法，要善待讀書人。哀家常聽說民為國本，官家若能守住祖宗家法，善待讀書人，同時也善待百姓，便能是一位受後世稱頌的仁君了。」

　　「娘娘放心，朕會牢記在心。」

　　※※※

　　汴京城的天邊開始發白的時候，數騎快馬衝破手持令牌衝出了四牆的城門。黎明前的曉風好似在捲動天邊的剩下的那重黑幕，趙頊掛著披風，站在大內西角樓的高樓上，眺望遠空，他知道，不久之後，粉紅色的雲朵，將如火花似的向四邊奔放，太陽，將綻放四射的光芒。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汴京城中的一座府邸中，也有人在靜靜地望著東方的天空。

　　「尚書右僕射……尚書右僕射……嘿嘿……」呂惠卿不停的把玩著自己手中的玉簫，忽然，猛的往一塊大石頭上一擊，一聲脆響，玉簫斷成兩截。不知道為什麼，當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真正站到權力的高峰之時，呂惠卿的心中，並沒有半點高興，反而是說不出來的煩躁。

　　走掉了曾布，新黨的骨幹並沒有如想像中的那樣集中到呂惠卿的身邊；朝中來了一個自己極度討厭的司馬光，卻並沒有和石越鬧得不可開交。所有的事情，皆不如意。呂惠卿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喪失了先手的棋手，對手的第一步，都在侵削自己的利益，而自己卻只能夠步步隱忍。

　　「還是要忍。也許，機會，就在不遠處。」呂惠卿緊緊握住半截玉簫。

　　「大哥。」呂升卿遠遠站在十步開外，怯聲喚道。

　　「什麼事？」呂惠卿沒有回頭。

　　「桂州來信……」

　　「什麼？」呂惠卿霍地轉身，「信在哪裡？」

　　呂升卿連忙快走近，將信遞上。呂惠卿細心的看了一下封皮，見無異樣，這才拆封，取出信來，細細閱讀。呂升卿站在一旁，抑制不住好奇，悄悄打量著呂惠卿的臉色，卻見他平淡如常，心中不由失望。下意識的縮了一下頭，便即告退。

　　呂惠卿漫不經心的點點頭，待到呂升卿從自己中的視線中完全消失，他臉上才露出不自覺的微笑，仰首望天，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自言自語道：「天助我也！」

　　※※※

　　「薛大人，沈大人的使團已經到達交趾。」

　　「知道了。」薛奕站在甲板上，注視著遠處的海岸，心中突然有莫名的澎湃。他這次麾下遠航的船隊，整整有二十五艘龐大的戰船，跟在戰船後面的，是數十艘民間的商船。這些船上面，裝滿了大宋的各種商品，座鐘、瓷器、絲綢、棉布、蔗糖、書籍……不可勝數。除此之外，還有數以千計的裝備精良，曾經有遠渡高麗、倭國經驗的士兵。皇帝在下詔的同時，為了壯大聲威，還讓軍器監帶來了三百枚霹靂投彈。石學士更是在私信中表示，如果這次能夠不辱使命，皇上很可能准許在杭州設霹靂投彈院，他的水軍，從此可以裝備這種強大的武器。

　　這次返航之後，杭州水軍的旗幟上，將繡上「殿前司虎翼軍第一軍」九個金燦燦的大字，他薛奕將順理成章成為第一軍都指揮使，升遷之快，為大宋百年來所罕見。想到這些，薛奕覺得連那帶著腥味的海風，都格外的讓人舒服。

　　「薛大人，我們這次應當在哪裡登陸？」胖乎乎的甫富貴不知道何時躡到了薛奕身後。這個甫富貴城府極深、精於計算，薛奕與他打一年多的交道，早知此人不可小覷。有一次他聽人說這個姓甫的，竟是河北韓家的什麼親戚……從此薛奕對他，更是另眼相待。見他詢問，薛奕笑道：「甫先生，船隊剛剛在瓊州做過休整，就是為了直接在河內附近登陸。」

　　「河內？」甫富貴惘然反問道。

　　薛奕微微一笑，道：「就是李乾德建牙的升龍府，不知道為什麼，白水潭學院與西湖學院最新出版的海外全圖，都在後面標了『河內』二字，聽說是石學士取的名字，卻不知道真假。」

　　「他小小交趾，原也當不起『升龍府』這三個字。」甫富貴嘻嘻一笑，見薛奕招招手，有兩個文士打扮的人過來，在他們面前，攤開一張最新的海圖。甫富貴自是知道每次出海，都會有幾個「書記」記錄各種情況，然後交給西湖學院、白水潭學院甚至樞密院備檔，由這些機構再畫出全新的海圖，其中便以西湖學院近水樓臺，地圖最為精準。但是在對各夷國、島嶼的命名上，習慣卻以白水潭學院為主。

　　薛奕俯身望著海圖，手指在上面不停的移動，一面思索著。這張地圖是西湖學院所繪，但是包括交趾等國被稱為「南海」這一帶的海圖，多出自傳聞與採風，並不精確。若是杭州、高麗、倭國三國之間被統稱為「大宋海」（白水潭學院的地圖分稱「東海」、「黃海」、「渤海」，但是杭州人一直固執的稱之為「大宋海」）的龐大海域，他倒是可以相信一下海圖，在這裡，薛奕能依賴的，只能是那些有經驗的商人與廉州、欽州、雷州、瓊州派來的嚮導船。

　　「這裡有個島嗎？」薛奕向他的書記問道。書記並不僅僅是記錄資料，抄發文書這麼簡單，現在船隊的規模並不正規，他們還要負責整理各種情報交給薛奕。

　　「這個小島叫吉婆島，離河內甚近，吉婆島的對面，有一個深水海港，可以停泊我們的大船。」說話的書記叫錢平，非常的精幹。薛奕一直都在懷疑此人有不同尋常的背景，另一個書記叫蘇子秀，根本就是市舶司派來的「奸細」。「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我薛奕行得正，立得直，也不必怕你們。只要有本事，我就能容你們待在這個位置上。」薛奕心裡的主意打得清楚，自己統軍在外，若說身邊沒有奸細，那才是匪夷所思呢。

　　「錢先生，你可能確定？」薛奕瞪著雙眼，望著錢平沉聲問道。

　　「這是嚮導船上的水手提供的消息，我不能確定。」錢平微微笑著回答，他才不會落入薛奕的陷阱。

　　「我們離吉婆島有多遠？」

　　「大約九十里。」

　　薛奕沉吟一會，突然站直身來，拍拍手，笑道：「傳令，船隊駛向吉婆島。」

　　「遵令。」傳令兵大聲應道，正要去發旗語，忽見一個傳令兵快步跑了過來，大聲喊道：「報！」

　　薛奕立時收起笑容來，把臉一沉，厲聲喝問道：「什麼事？」

　　「啟稟提轄，前方船隻發現交趾人的船隊，大約有三十餘艘！」

　　甲板上的氣氛立時緊張起來，這是船隊第一次遇上大規模的敵人，從數量上看，敵船的數目還在己方之上，加之大宋的船隊是勞師遠征，對敵人完全不了解，地形也不如敵人熟悉，這一切，都更讓人心中加倍的墜墜不安起來。

　　「命令！神舟與商船退後，戰船列縱隊準備迎敵！」薛奕站上船頭，厲聲喝道。

　　震天的戰鼓在平靜的海面響起，接到號令的戰船全部緊張起來，數艘神舟級大船與商船一面放下聯絡用的小艇，開始改變風帆，緩緩後退；戰船按著訓練的要求，駛往自己的位置，整整二十五艘戰船首尾相接，擺成一字縱隊，軍官們驅逐著士兵進入自己的位置，在全部二十五艘福船級戰船上，佈置著六百架改進過的小型弩炮，受過專門訓練的炮手小心的搬弄手邊的罈子，裡面裝滿了火油彈；還有數十張巨大的弩機已經張開，虎視眈眈的望著遠處的黑點。

　　鼓聲三響之後，海面一片靜寂，只有斗大的飛虎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薛奕早已披掛整齊，站在旗艦的甲板上，望著交趾的戰般駛近。他斜著眼看了一下大旗飄動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我們在上風。」

　　「誰願意去問問他們的來意？」薛奕沒有回頭看身後的屬下，厲聲喝問道。

　　「學生願往。」請令的竟然是長得非常秀氣的蘇子秀。

　　「便煩勞蘇先生一行。」薛奕讚許的望了蘇子秀一眼，一揮手，早有士兵放下小船，吊下蘇子秀，往交趾的船隊駛去。

　　「敵艦三十五艘，十五艘鬥艦，二十艘走舸！」忽然，瞭望的士兵大聲喊道。

　　「有走舸！」薛奕皺起了眉毛。

　　「提轄，我軍全是大型帆船，若讓敵人走舸靠近衝撞，十分不利。」

　　「我知道了。」薛奕舉起手來，厲聲喝道：「通知各船，做好接敵準備，聽我號令，便即進攻！」

　　「大人！」錢平沉聲道，「蘇先生已經……」眾人望了一眼海中，蘇子秀的小船，在一起一伏的海浪中，已經到了雙方船隊的中間位置。薛奕寒著臉望了錢平一眼，別過臉去，注視著交趾的船隊，冷冷的說道：「大宋的使者，有他自己的使命！」

　　交趾人顯然已經發現了出現在眼前的巨無霸艦隊，他們停在了視線的最遠處，似乎在猶豫什麼。如此龐大的艦隊，在當時的海上，是絕無僅有的！沒有人敢於冒然行事。「也許他們又要放棄了。」所有的人心中都泛起了相同的念頭。然而，在短暫的停頓之後，交趾人開始變換隊形，二十艘走舸突前，排成橫隊，十五艘鬥艦居後，列縱隊。

　　「交趾人想用走舸突前衝撞，護衛鬥艦進攻。」一個幕僚說道，話音剛落，交趾的船隊又開始了逼近。

　　「來意不善。」錢平在心裡抽了一口涼氣，正待說話，便聽有人說道：「提轄，交趾人還在逼近，顯見得用意不善。要不要召回蘇先生？」

　　「來不及了。」薛奕寒聲道：「便是李乾德，也沒有膽子敢殺大宋的使者！」他抬眼望了蘇子秀的小船一眼，心中微微一嘆。

　　※※※

　　與此同時，「大越國」升龍府。

　　在自己的百姓面前自稱大越王，在宋帝面前自稱「交趾郡王」的李乾德顯得極其精悍。他即位還不是太久，談不上有什麼野心可言，一心只想守著南交的基業，借著中國的威名，欺壓占城等國，做一個南方的小霸主。對於李乾德而言，無論是對大宋的臣服，還是對占城的欺凌，都不過是小國生存的權謀之術而已。所以當沈起在桂州修寨練兵之時，他便已經感覺到空氣中的殺意。沈起剛剛興兵，聰明的他立刻就做出可憐的樣子，派使者晝夜兼程，向中原汴京的皇帝謝罪喊冤。中原文化區內的外交關係，「禮義」是重要的主題，甚至連北方強大的遼國也非常注意「禮義」之說，李乾德心裡非常明白：宋朝斷不敢冒天下之大韙，公然打破外交準則，招致遼人的嘲笑與輕視。

　　只有唯一的強者或者得到唯一強者的支持，才可能破壞準則而不招致懲罰。宋朝並非唯一的強者。

　　但是，儘管如此，中原王朝對交趾李朝來說，仍然是絕對的強者。所以在南交萬萬人之上的李乾德，面對大宋的使者沈括，依然不得不裝出一副笑臉來，細心的奉迎。

　　沈起已經就地罷職，繼任的蘇緘一面開放互市，一面繼續訓練土丁，修繕守備，讓人摸不清頭腦，不知道宋朝打的什麼主意。李乾德還聽說宋朝有一支巨大的船隊，從廣州到交趾來了……這是大宋的緩兵之計嗎？不敢掉意輕心的李乾德立即傾全國之力，組織了一支精銳的水軍，日夜在紅河三角洲海岸線附近巡邏。

　　「天使，臣世代為大宋守衛南疆，實不敢有半點叛心，每歲進貢，也從不敢怠慢，不知為何，卻總是為邊臣侵凌，還請天使將小王的忠心，上稟皇帝陛下。」李乾德慘兮兮的說道。

　　「沈起擅自興事，非朝廷本意。朝廷已下旨將沈起罷職。」沈括寬聲撫慰幾句，轉又嚴厲的說道：「但是王爺也萬不可因此生怨望之心，否則不是朝廷的不幸，而是王爺的不幸。」

　　「小王萬萬不敢。」李乾德謙聲道，一面又申訴道：「只是小王聽說新上任的蘇知州，依然在訓練兵丁，大修戰備……」

　　「這個王爺不用擔心。」沈括打著官腔，拖長了音調說道：「各地守備，是為了防範盜賊。那不過是平常之事。朝廷知道王爺忠心耿耿，特命本使來告訴王爺，只要不生貳心，朝廷可賜王爺丹書鐵券，世襲交趾郡王。」

　　這等封贈，不過是做個姿態而已。李乾德心中暗罵不已，臉上卻要裝出興高采烈之狀，朝北面鄭重其事的拜了幾拜，瞇著眼睛笑道：「這是皇上大恩啊！」

　　沈括待他拜完，方繼續說道：「朝廷知道交趾物產匱乏，已下令沿邊各州，不得阻礙互市。並且將派遣市易船隊，前來交趾各沿海口岸，與南交互市。這是千古未有的大恩惠，於南交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因此朝廷希望王爺為船隊提供靠岸的港口，進行補給與市易。中國地大物博，盡是繁華之地，絕不是想奪取南交這塊偏遠之地，王爺絕不可多心，拒絕了朝廷一番好意。」

　　「這……」李乾德倒吸了一口涼氣！交趾一向不許宋朝船隻來貿易，偶有船隻，也要進行種種限制，就是想使宋人不知道國內虛實，同時也避免宋朝的影響向各個部落滲透，這時沈括打著互市的名義，要求從海岸進行互市，李乾德自是不免要又驚又疑。

　　「天使，這歷代以來，都是從陸地進行互市……」

　　「哎，王爺，我大宋自有大宋的規模制度。陸地海上，都是一樣的。這些船隊不僅僅要在交趾停留，還要向更南的諸國宣播大宋皇帝的恩澤，王爺不是想拒絕吧？」

　　「絕無此意，絕此無意，只是尚有諸多不便，還要一一上達……」

　　※※※

　　「薛大人，蘇先生的小船已經上了交趾人的大船，但是他們的船隊還沒有停下來。」

　　薛奕黑著臉，望著交趾人的船隊，雙唇緊閉如鐵。交趾船隊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了……

　　「薛大人，交趾人的船隊進入弩機射程！」

　　薛奕雙瞳忽然縮小，狠狠地盯著眼前的船隊，咬咬牙，猛的拔出刀來，喝道：「彎月陣，攻擊！」

　　「咚咚咚」，進攻的鼓聲打破了海面的寂靜，數以百計的弩炮將火油瓶撲天蓋地的射向交趾的船隊，炮雨過後，弩機立即將火箭漫天飛舞的射向交趾人的船隊，立即就有幾艘交趾的走舸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交趾人完全沒有想到在自己理解的射程之外，會遭到宋軍的突然攻擊，這也是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海面上遇見一字排開的縱隊。本來因為暗笑宋軍佈陣愚蠢才最終決定進攻的交趾主將，一時竟被這從未「享受」過的火力打傻了，完全不記得要怎麼樣去指揮應對。交趾的走舸戰艦，一些更加勇猛的向宋軍衝來，一些慌忙後退，一些停在原地，不知道所措。

　　薛奕咬著唇，默默觀察著戰場的形勢，宋軍的士兵們見第一波攻擊奏效，士氣頓時高漲，一面大聲吶喊著，呼聲震天。

　　「保持隊形，不許離隊攻擊，用船的側面對準突出來的敵船，攻擊它們！」薛奕的命令被旗語準確的傳達到各船，宋軍開始集中火力打擊衝出來的三艘走舸，那三隻走舸在如此密集火力的攻擊下，頃刻間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士兵們紛紛慘叫著跳船逃生，但是任何靠近宋軍的水手，都被弓箭手無情的射殺在水中。

　　這三艘船的犧牲並非毫無意義，交趾的主將終於回過神來，除了在第一波打擊受傷嚴重的船隻外，餘下還有十四艘走舸重整隊形，分成兩隊，攻向宋軍的兩翼，十五艘鬥艦則從更遠的兩翼繞開，似乎是想從側翼進攻。不愧是在南方稱霸的船隊，交趾水軍雖然對宋軍的遠程攻擊能力印象深刻，卻並沒有被嚇退，他們只是想避開中間火力最為密集的海域。槳手拼命的划著木槳，向宋軍衝來。

　　「自以為還有數量的優勢嗎？我的船隊可比你們強大得多！」薛奕在心中冷笑道，一面冷靜的發佈命令：「一隊變兩隊，保持縱隊不變，分別攻擊敵人。注意敵軍鬥艦的動向！」

　　「大人，這樣是分兵呀！」

　　「執行。」薛奕鐵著臉，厲聲喝道。

　　「遵令！」

　　但是宋軍在一隊變兩隊中，卻出現了嚴重的問題。薛奕的才華無庸置疑，他獨創了一字縱隊以發揮己方帆船火力優勢的戰術，這已是了不起的成績。但是他的訓練想不到所有的問題，船隊在轉向分成兩隊搶佔上風的過程中，有四五艘船犯了最低紙的錯誤，他們竟然轉錯了方向！還有兩艘船發生了輕微的碰撞。宋軍的第一個傷亡，就發生自己的誤傷中，一個士兵正好在碰撞的船角，當場斃命。

　　趁著宋軍這一陣的混亂，交趾的走舸瘋狂的衝了上來，尖銳的船角狠狠的撞在幾艘宋艦的船身上，船立即裂開了口子，海水湧了進去！若非宋艦全部採用水密隔倉的設計，只怕早就沉沒。但交趾水軍的攻擊還不止如此，他們將裝了火油的雞蛋擲上宋艦，射來火箭，立時有兩艘宋艦上燃起了大火。最要命的一枚火箭與火油彈，正好擲在了一個弩炮兵的彈藥罈內，火勢立時由此蔓延……

　　但是這幾艘交趾的走舸也沒有得到倖免，受此打擊的宋軍船長拔出彎刀，幾塊「烏鴉嘴」木板死死的鉤住了交趾的走舸，人數上遠遠佔優的宋軍蜂擁而上，兇狠的砍殺著自己所能看見的每一個敵人。

　　其餘的走舸命運更加慘淡！

　　數艘走舸剛剛靠近宋軍的戰船，就被經過滑輪組改進的十幾噸重的重槌式拍桿狠狠的砸在甲板上，船隻就此沉沒大海之中。逃過拍桿致命攻擊的走舸卻躲不過接下來的攻擊，密集的箭雨後，「烏鴉嘴」搭上船頭，交趾士兵聚集在一起，排著隊列等待著接下來的肉搏戰，但是首先給他們的，卻是震天雷的爆炸聲，被炸得血肉橫飛的交趾士兵還沒有回過神來，五倍甚至十倍的宋軍已衝上船隻，凡是執有武器的交趾士兵，都不免變成刀下之鬼。

　　交趾的主將眼睜睜的望著自己的走舸全部被燒毀、砸沉、俘獲，終於明白了他輕率的挑戰如此強大的海上艦隊，是犯了多大的錯誤。他望著蘇子秀的眼中，有了一絲怯意。

　　「我們，我們回港……」他的聲音有點顫抖，他已經沒有勇氣將手中餘下的十五艘鬥艦投入戰鬥中，與宋軍一決雌雄。

　　「將軍，現在回去，只怕大王……」所有的人都被宋軍殺得心寒了。他們目睹了戰爭的全過程，面對宋軍的龐大戰船，如果說走舸還有快速衝撞的優勢的話，那麼失去了走舸保護的鬥艦，只能是上去送死。但是如果不繼續戰鬥，戰敗的責任、挑起與宋的戰爭的罪責，無論哪一樣，都足以將他們族滅！

　　「我、我們……我們逃吧，先不回去，先離開這裡……」遠遠望著宋軍龐大的戰船，又合成了一列縱隊，交趾的主將已經語無倫次。

　　語無倫次的命令，也是命令。交趾水軍殘部，升了他們全部的風帆，借著順風的機會，慌不擇路的朝著大宋瓊州方向逃去。

　　「將軍，你看那是什麼？」已成驚弓之鳥的交趾水軍，遠遠看到了數十個黑點在遠處游弋。

　　「是船！難道宋軍還有援軍？」交趾的主將差點被嚇得一屁股坐到甲板上，本以為宋軍只有二十多艘帆船，想來耀武揚威一番的他，此時已經被宋軍打得草木皆兵。他心裡同時泛起一個念頭：「投降。」

　　「小的聽說宋軍的戰船後，一定跟著大批的商隊。」總算還有偏將沒有完全被嚇昏。

　　「商隊？」交趾主將的眼睛頓亮了起來，他驚魂未定的左右張望，忽然看見在那裡冷笑的蘇子秀，立時衝了過去，一把抓住，惡狠狠的問道：「那是不是商隊？」

　　「是商隊，果然是商隊。」蘇子秀不屑的冷笑道。

　　「真的是商隊？」蘇子秀答道如此爽快，交趾主將反倒懷疑起來。

　　蘇子秀嘲諷的笑道：「我又何必騙你？不過我勸你最好現在投降朝廷，免得被我們大宋的商隊給擊敗，連投降的資格都沒有。」

　　「你不要猖狂！」交趾主將一把將蘇子秀推在地上，咬牙道：「我們去搶了那些商隊，若是宋軍，再跑不遲，量宋軍這麼笨的船也追不上我們。」

　　「不錯。」交趾船上，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宋人的富庶交趾人只在傳說中聽過，如果能搶了這麼一大支船隊，每個人都有一筆財發。至於後果，此時已經沒有人去考慮了。

　　※※※

　　「提轄，交趾殘部向商隊方向逃竄。」消滅了敵人二十艘走舸，也可能是南海最強大的海上力量，薛奕的座艦上，卻沒有一個人高興得起來。宋軍水手的死亡估計超過了兩百人，七艘戰船不同程度受傷，其中有一艘燒損嚴重。

　　薛奕黑著臉，喝道：「受傷的船在這裡清理戰場，看看還有落水的弟兄可以救活不？餘下的戰船隨我追擊！」本來完全可以憑借遠程力量削弱甚至消滅敵人的艦隊，卻因為一些低級失誤被幾十艘走舸弄得損傷如此慘重，薛奕心裡憋了一肚子的氣。

　　橫在交趾水軍殘部面前的，是五艘他們有生以來從來沒有見過的超級巨船，以及數十艘大小不一的商船。

　　的確不是戰船。

　　沒有女牆，沒有敵樓，沒有拍桿──只有數不盡的財富。

　　交趾人眼睛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人人都只看見無數的金銀財寶在向自己招手！

　　沒有人注意一個反常的現象，神舟與商船上的人，似乎沒有驚慌。無疑他們的速度比不上鬥艦，但是如果此時分散逃跑，必定有大部分能逃過一劫。可是這些商船仍然聚集在一起，甚至將船首調了過來！

　　在最前面應對的，便是那五艘超級大艦。

　　「曹公子，這……他們畢竟是水軍呀！」

　　一艘神舟上面，有著杭州市舶司的監督官員和一些較大的業主。曹友聞赫然在列，他此時身披輕甲，腰佩彎刀，隱然竟是眾人的領袖。

　　「不用擔心，他們一定會覬覦我們的財物，不會用火攻，不會用弩炮。我們人人有弓箭，個個有彎刀，所有的水手都受過市舶司的訓練，可以說人多勢眾，怕他們何來？」曹友聞滿在不乎的笑道。

　　「這些交趾人到了這裡，會不會是薛大人他們……曹公子，薛大人親自委託你替他主持事務，一切可都要拜託你了。」

　　「您不必擔心。」曹友聞信心十足的說道：「這必是交趾殘軍，落荒而逃至此。我們大宋水軍是無敵的，待會薛大人的戰船就會趕來。等一下各位不會武功的就躲到底層去，我們哄得兩船對接，或者就殺將過去，或者誘他們來聚而殲之，也讓他們知道大宋商人不是好惹的！」

　　「一切拜託了。」

　　「曹公子多加小心。」

　　曹友聞微笑著把這些人送到底層，心裡竟然有了一股莫名的激動。他輕輕摸了摸腰中彎刀，嘴角竟是掩飾不住的歡笑。

　　※※※

　　在交趾人的眼中，五艘超級巨船上靜悄悄的。

　　「將軍，那上面似乎沒有人。」

　　「怎麼可能？」交趾主將自己拼命瞪望著，果然一無它物。

　　「不會是害怕得都躲到底倉去了吧？」

　　「也許是擺空城計，用疑兵嚇我們。」

　　「……」

　　交趾主將望著眼前的空蕩蕩的大船，開始猶疑起來。

　　「怕什麼？將軍，左右不過是些商船！能有什麼埋伏好怕的？」一想那巨大的財貨，有人已經忍耐不住，拼命攛掇著。

　　「將軍，搶吧，再不干，宋軍追來了。」

　　「搶他娘的！動手吧！」

　　交趾主將咬咬牙，又望了蘇子秀一眼，高聲喊道：「給我搶！」

　　話音剛落，交趾的鬥艦上立時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一聲吶喊之後，首先就有五艘鬥艦搭出跳板，掛在了五艘神舟上。交趾士兵爭先恐後的通過跳板，衝上神舟甲板。這些人剛剛聚集到甲板，四處尋找下第二層的通道，便聽到一聲悶響，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數以百計的宋人，以及數百支呼嘯而來的奪命之箭！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在甲板上響起，緊接著便是「嗚嗚──」的號角之聲，那些宋人扔掉弓箭，拔出彎弓，吶喊著衝了上來，與交趾士兵混戰在一起。

　　交趾人完全沒有料到會有如此巨大的抵抗，一艘鬥艦上登船作戰的士兵不過百餘名，人數遠遠在宋人之下，更要命的這些宋人身著軟甲，刀法純熟，配合有致，完全是久經訓練的士兵！目睹這一切的交趾主將完全掩飾不住心中的驚慌，拔出刀來，衝到蘇子秀面前，大聲吼道：「這是戰船，是不是？是不是戰船。」

　　蘇子秀嘻嘻笑道：「將軍，我已經告訴過你，這是商船。」

　　「商船怎麼會這麼多士兵？你瞞不過我，他們都是士兵！」交趾主將手已在發顫。

　　「那又有什麼了不起？商船的水手就不能受訓練嗎？」蘇子秀冷笑道：「將軍，你還有一條路，現在下令投降吧。」

　　「投降？哈哈哈……」交趾主將放聲大笑，「我只要下令一起圍攻，我照樣能贏！」

　　「是嗎？」蘇子秀話未說完，便聽遠處傳來戰鼓之聲，宋軍的戰船從西面殺了過來。神舟甲板上的交趾士兵聽到這鼓聲，早已心膽俱裂，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想逃回自己的鬥艦。只是不料來時容易去時難，宋人號角更盛，那些水手殺得性起，竟然衝上了交趾的鬥艦！

　　交趾主將的佩刀「嘭」的一聲，掉在了甲板上。

　　「將軍現在若回交趾，必為交趾郡王所殺；若是跳跑，不過是一海盜，日後難免受大宋與交趾的共同追擊，只怕屬下也未必會聽將軍的話，若為將軍計，還是趁早投降！」蘇子秀徐徐說道。

　　「我若投降，你們能保證不殺我？」交趾主將顫慄著道。

　　「你可聽說過瑪爾戩之事？我大宋又何曾殺了他？」蘇子秀悠悠道，「若是要降，勸將軍早做打算。」

　　「罷！罷！」交趾主將拾起來刀，一把割斷蘇子秀的綁繩，垂頭喪氣的說道：「豎白旗投降！」一面對蘇子秀諂笑道：「末將的身家性命，便拜託先生了。」

　　交趾主將的座船上，帥字旗緩緩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旗徐徐升起，所有的風帆也同時一齊收起，傳令兵開始鳴金收兵，大宋的神舟上面，響起一陣歡呼之聲，伴隨著三長一短的號角聲，數十艘商船的甲板上，忽然間冒出無數的人來，所有的人都高聲歡呼著，叫喊著……

　　在這一片歡慶之中，交趾的船隊中，有兩艘不願投降的鬥艦卻悄悄扯起了風帆，逃入了大海之中。

　　※※※

　　樞密副使王韶向皇帝介紹薛奕海戰勝得的經過時，聲音亦抑止不住激動。海上的功業，也是了不起的成就呀！薛奕的官職低微，沒有資格直接遞送奏章，但是這一次勝利之後，他的身分、地位都必然會有所不同。

　　「陛下，交趾郡王李乾德最終答應了朝廷的所有要求。沈括已經準備啟程回國。」

　　「我大宋已經證明給李乾德：我們隨時能夠向紅河出海口運送數以萬計的精兵，並且可以水陸夾擊河內。這樣的情勢下，李乾德斷然不會拒絕朝廷的任何『美意』的。」石越笑道。

　　「大宋水軍在吉婆島駐紮數日之後，李乾德與沈括簽訂了《升龍府盟約》。內容是這樣的……」韓絳也顯得甚是高興，這畢竟是一件喜事。

　　「交趾永為大宋藩屬，交趾郡王須經大宋皇帝冊封。交趾不得對任何第三國稱臣。大宋皇帝恩許大宋臣民與交趾互市，大宋船隊可以在交趾沿海指定的十三個城鎮與交趾互市，關稅不得超過二十分之一，前十年之關稅由大宋徵收，用以補償大宋軍費。交趾須為大宋船隊提供有償補給與幫助。吉婆島與對岸之歸義城（注：海防）為大宋國土。交趾須協助大宋修築歸義城。交趾須協助大宋各學院學生在交趾進行博物考察。交趾明定儒家為國本，用儒家經典進行科舉考試選拔官員，大宋有償協助交趾創辦學校。大宋許可交趾臣民赴大宋參加科舉考試，考中可以回交趾擔任官職。交趾郡王之繼承人，必須在汴京蕃學受三年之教育。交趾每年朝貢之物為……」

　　王珪首先皺起了眉來，笑道：「臣怎麼聽著這個盟約似乎給大宋帶來了一堆麻煩。除了得到一個海外小島和一個城池外，什麼也沒有？」

　　石越見皇帝也有疑惑之意，連忙笑道：「歸義城與吉婆島，不過是監視李乾德之意。只須派數百人駐紮便可，只要我們有隨時奪回來的能力，這種海外之土，就不用勞民傷財的去駐守。陛下可以下德音，將要處死的刑犯全部流放到那兩處去編管。這份盟約，真正的意義，是為陛下子孫得到了交趾一國的臣民。」

　　「子明何出此言？朕卻不明白了。」

　　「陛下可試想，交趾國用自己的財賦教養臣民，但是那些臣民學習的經典是儒家典籍，他們的老師也是大宋人。時日浸久，交趾的百姓便是夷狄中的華夏，他們會從心裡認可陛下與您的子孫，才是這個世界上理所當然的共主！」石越努力的向趙頊推銷他的文化殖民主義。

　　趙頊將信將疑的點點頭。石越知道皇帝與大臣們心中不服，又說道：「最差的結果，將來交趾的官員都是大宋培育的，官員中必然大部分都是親宋的。臣以為這樣做，要好過直接佔領交趾。直接佔領交趾，於朝廷來說，除了版圖上多了一塊地方外，並沒有什麼直接的好處。」

　　他這番話倒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鳴。

　　趙頊也笑道：「這話倒是不錯。這回薛奕將俘虜的船全部送回國，朕打算將這些船放在金明池，給百姓們也看看。他與沈括的功賞，樞密與中書可以商議了報上來。另外，便是派誰去駐節歸義城，給個什麼官職為好？」

　　「陛下，臣以為，官職不可過高，以正七品左右為佳。」呂惠卿道：「至於官員，選派武官最好。」

　　石越笑著接道：「日後陛下的海外國土定然會越來越多，至於官名，臣以為不如便叫權持節都督海外歸義城軍政事。」

　　「那便准奏。」

　　呂惠卿見一切都說得差不多了，忽然斂容說道：「陛下，前往桂州召沈起的使者已經回京。昨日政事堂臣當值，有一份章奏要遞呈皇上。」

　　「哦？」內侍從呂惠卿手中接過奏章，遞給趙頊，趙頊越看表情越是凝重。韓絳、石越等人都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呂惠卿鬧的什麼玄虛。

　　趙頊看完之後，將奏章輕輕放好，游視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石越身上，笑問：「石卿現在有多少田院地宅？」

　　眾人越發的莫名其妙，石越也是一怔，答道：「臣蒙陛下聖恩，所賜田宅，現在已有近百頃，具體數額，臣卻不清楚，這等事還要問臣的管家才知道。」

　　「想不到石越倒是小事上糊塗。」趙頊笑道，「朕聽說卿分了五十頃地給卿的兄長？卿的田產，都在什麼地方？」

　　石越見皇帝問得希奇，心中更是惴惴，道：「臣的產業，都在汴京與老家兩處。」

　　「哦？卿沒有忘記嗎？」

　　「臣除此以外，的確已再無產業。」石越斬釘截鐵的答道。

　　「那麼是誰在桂州等數州兼併良田數百頃？」趙頊神色中已有責怪之態。

　　石越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愕然道：「陛下，臣在桂州，絕無產業。」

　　「子明，兼併良田已是不對，還要巧取豪奪，逼得數十家走投無路，又讓地方官鎮壓，卻未免太過於心狠。」呂惠卿在旁冷冷的說道。

　　「什麼？」不要說石越，便連韓絳、王韶、馮京等人，全都怔住了。

　　「陛下。」石越驚訝之下，便是生氣，繼爾又覺荒唐，竟然忘了禮數，亢聲說道：「臣絕不敢做這等欺君害民之事！請陛下明察。」

　　趙頊望了望手中的奏摺，又看了一眼石越，微微搖頭，道：「卿遠在京師，自然不會去做這等事情。但是難保卿的親戚朋友門客，沒有借著卿的名義為所欲為。」

　　「這……」皇帝這麼說後，不僅石越，旁邊的眾人也都遲疑起來，說石越兼併，的確讓人感覺匪夷所思，但是說到他的親戚朋友門客，那又有誰敢保證呢？就算是石越，也不敢當廷打下這包票。

　　趙頊淡淡的說道：「這件事情，朕是一定查個水落石出的。欽使去桂州罷免沈起，居然引出數十戶百姓聯名告狀，告的竟然是朕的股肱重臣，翰林學士！」皇帝的語氣很平靜，但越是如此，就越讓人覺得心驚。

　　石越近乎無禮地直視皇帝良久，忽然緩緩跪下，沉聲說道：「陛下，若臣果真做了這樣的事情，甘願受罰！臣亦請陛下查個清楚，為臣洗冤。」

　　其實當時位高權重的大臣，在各地兼併田產、廣置物業，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似王安石、司馬光這樣清介的，也是極為少見的。其餘之人若說有什麼區別，不過就是做得漂亮不漂亮罷了。韓絳、馮京見皇帝如此「小題大作」，早就不以為然。韓絳存心要賣個面子給石越，當下連忙出列說道：「陛下，石越人材難得，豈可因小過而……」

　　「韓相公。」韓絳的話沒有說完，便被石越打斷了。石越板著臉，昂然說道：「多謝相公為在下說情。不過若我果真做出這樣的事情，則是愧對陛下知遇之恩，又有何面目位列朝堂？臣再無他想，只請陛下遣一能臣查明真相，還臣清白！」

　　趙頊見石越如此理直氣壯，神色稍霽，溫言道：「以卿與朕的相知，不比他人。他人若是這種過錯，自有國法繩之，用不著朕來生氣。但若是卿發生這樣的事情，朕須容不得卿去欺壓百姓，欺君瞞上。同樣──」趙頊又看了一眼奏章，冷冷的說道：「朕一樣也容不得有人來污陷朕的重臣！」

　　「臣謝陛下隆恩！」石越頓首道。

　　「這件案子，御史中丞蔡確，監察御史蔡承禧去審理，朕要親自看全部供詞。」

　　※※※

　　「石子明暗中派人在廣南西路諸州縣兼併田地？」一輛漂亮的四輪馬車內，王昉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望著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抿了抿嘴，輕輕道：「我也是入宮時聽太皇太后與太后、皇后聊天時說起的。」她頓了一頓，又補充了一句：「但究竟真相如何，眼下還不得而知。」說完了這一句，她又有些後悔，怕被王昉看出她對這件事情的過分了解與關切，畢竟當時，她與石越，也是曾有過許婚之說的。

　　但王昉搖了搖頭，卻顯然沒有留意到她的心思，「實在不太可能呢。」王昉沉吟道，「石越這個人雖然不怎麼樣，可也不是目光短淺之輩。只怕是他家的什麼人在外面為非作歹吧！」

　　清河郡主見王昉神情鄭重，忽地捂嘴輕笑起來。

　　「妳笑什麼？」王昉眨了眨眼，奇怪的問。

　　清河揶揄的淺笑，輕輕道：「石越的家人，豈不也是你們家嗎？他兄長聽說是個老實人呢。」

　　「胡說了，我們家哪會有人在外面惹事生非呀！」王昉一本正經地說道。

　　「是啊，是啊，是我胡說了，我們家又哪會有人在外面惹事生非呀？」清河郡主拖長聲調，學著王昉的語氣說道。王昉這才省得清河是在取笑她，呵呵雙手，就去胳吱清河。清河郡主一面伸出手來擋，一面取笑道：「你們家的人可了得呢，便是連太皇太后也說桑……」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說桑郎什麼了？」事關自己的丈夫，王昉頓時便住了手，緊張的看著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眼波流轉，嫣然道：「太皇太后說了什麼呀？……嗯，妳先告訴我今天帶我去白水潭學院究竟是做什麼？」

　　王昉眸子轉動，笑道：「郡主到了那裡，自然就知道了。」

　　清河郡主撇了撇嘴，笑道：「那桑夫人也自己去問太皇太后好了！」她有意將「桑夫人」三個字咬得極重，語調更是拖得極長，語氣中全是戲謔之意。

　　王昉側著頭，望著清河郡主，笑道：「妳告訴我，我也告訴妳。如何？」

　　「遵命，桑夫人。」清河郡主在外人面前端莊嫻雅，直似廟裡的菩薩，惟有和王昉在一起，才顯露出一個妙齡少女活潑的天性，肆意的打鬧嘻笑，因此二人閨中之誼，實是非比一般。當下忍住笑說道：「前幾日我進宮給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請安，因聽皇后說，淑壽公主很喜歡石學士，皇太后便笑道：『可惜石越沒有孩子。』皇后笑說：『石夫人魯郡君韓氏已經有喜了。』皇太后說：『韓氏聰明剔透，說話行事都得體，哀家倒是很喜歡她。只是聽說她本家有個哥哥，卻是個硬骨頭，辦報紙得罪過不少勢家，連石越都罵過的，卻不知一母同胎，怎的竟生得如此不同？反倒是妹妹好過哥哥。』太皇太后拿著玉如意敲了敲，笑道：『妳卻是不知道，她哥哥現在長進不少。結婚之後，一日比一日的穩重。待到明年會試，白水潭學院再考上幾十上百的進士，將來這個人可了不得。』姐姐，妳說，太皇太后可不是在誇妳的桑郎麼？」

　　王昉出身宰相門第，縱算於普通功名利祿，未必看得太重，但對於皇室的評價，卻不能不十分重視，因此也常常會透過清河郡主，以及一些往日熟交的夫人小姐，側面了解內廷與朝廷的意見，然後小心的提醒桑充國注意。是以婚後，王昉儼然竟成了《汴京新聞》的「幕後總編」，而《汴京新聞》的風格幾乎是數日之間，變得更加穩重成熟。外人皆以為桑充國更加歷練成熟，卻不知道竟是一個女子的功勞。

　　但是這時候她聽到太皇太后那不冷不熱的評語，王昉竟是一時怔住了。直到清河郡主喚她，才猛然回過神來，心不在焉的笑道：「都是太皇太后的恩澤。」

　　清河郡主望了王昉一眼，忽然悠悠嘆了口氣，輕聲說道：「女子嫁了人，果然便一心一意都為著夫君了。」

　　這一聲感慨說得王昉俏臉通紅，不由低聲啐道：「妳也會嫁人的，皇太后親自為妳擇婿，妳當我不知道呀？」

　　清河郡主一時間臉如霞染，一直紅到耳根，半晌才低聲啐道：「妳不要胡說八道。」

　　「我何曾有胡說八道？都說妳那未來夫婿是再世潘安呢！」王昉悠悠道：「狄武襄的三公子狄詠。我說也唯有這樣的人物，方配得上妳。」

　　但清河郡主的笑容，卻似慢慢的僵住了，過了良久，她才苦笑著搖了搖頭，卻欲言又止。

　　王昉不料她會這樣的神情，關心的問道：「郡主，怎麼了？難道竟是不喜歡……」

　　清河郡主卻緊閉著雙唇，默不作聲。

　　王昉猜測道：「狄三公子人品出眾，難不成郡主竟會是嫌他是個武夫？」

　　清河郡主輕輕搖頭，神情中竟帶著些苦澀，過了良久方低聲說道：「妳可知道蜀國公主的事？」

　　「蜀國公主？」

　　「本朝的公主之中，論相貌、才華、品行，誰能在蜀國公主之上？但千挑萬選，還是……，王駙馬……王駙馬對她……原來竟是這般……，以前也有過王駙馬風流不羈的傳言，聽說現在越是變本加厲，竟容小妾輕辱公主，但公主卻生怕駙馬被降罪，竟一直隱忍著不說，所以竟連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都被瞞得死死的，絲毫也不知情，若非柔嘉那日撞破幾個侍奉公主的宮女私下哭泣議論，便連我，也不知道竟還有這樣的事！」

　　「怎麼會這樣？」王昉聽清河郡主說得含糊，便也聰明的不敢追問。有些事情，女孩子本就不好開口，何況事涉宮闈，更是不便議論。

　　「聽說是因為王駙馬覺得自己才華出眾，卻因娶了公主，阻了他的前程。本朝之法，妳也不是不知，蜀國公主是何等尊貴清潔的人物？又哪裡會去學那些下賤的女子般去做些無恥之事，討他歡心？」

　　王昉一時無語，蜀國公主與駙馬王詵之間的事，她也不是全然沒聽過傳言：蜀國公主溫柔嫻雅，一貫為人稱頌，但王詵也是開國功臣之後，文采風流，也是有心做一番大事業的，卻因尚主而前程受限，心中頗有不平鬱鬱，於是縱情於聲色，冷落了公主，但公主對他卻是一心一意，所以一直瞞著此事，不敢叫皇太后知道。想到這裡，她隨即便悟到清河郡主為什麼會黯然了，於是輕聲問道：「郡主是怕狄三公子……」

　　清河郡主幽幽說道：「本朝的例典，尚宗室之女，便再不可領兵。這為的是嚴防外戚之亂。狄武襄公之後，只怕也不是甘願默默無聞的人。我卻是實在不願他日受辱。」

　　「似王詵那般的人，終是少數。郡主也無須太過介懷，締姻皇室，是多少人盼也盼不來的榮耀！」

　　清河郡主澀然道：「是啊，多少人盼也盼不來，所以我倒寧願嫁個庸碌之人，那麼至少還能有郡主的尊榮。」

　　王昉握起清河郡主的纖手，柔聲道：「妳是堂堂郡主，有什麼好擔心的？何況狄詠未必是這樣的人，我請桑郎託人幫妳詢查他的人品德性好了！」一面卻岔開話題笑道：「今天我帶妳去，卻是看一位了不起的姑娘。」

　　「什麼了不起的姑娘？」

　　「她是大程先生的女兒，據說河洛一帶的名門望族、少年英傑，為了想娶這個姑娘，把程家的門檻都踏破了，卻終是沒有一人讓程家看得上眼的。」

　　「啊？」清河郡主輕笑道：「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兒呀？」

　　「妳見了定會喜歡的。」王昉笑道，「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看著她那動靜舉止，竟要以為自己是個鄉下人了……聽說她自搬到白水潭後，雖然深居簡出，可卻是把白水潭圖書館的書看了個十之七八。若是說起經義道理來，就連二程難她不住，有時候甚至要向她請教呢！前不久做了一篇《問道》，拿著幾位大家的著作，提出來十八個問題，石子明聽了也連連誇讚，只道是五年以來，除了我爹爹，沒有人見識及得上這位小姐。」

　　「啊，那豈不是個女博士？素來女子無才便是德，只怕太過聰明……」清河郡主說到此處，方覺失言，連忙止住。

　　王昉卻絲毫沒有在意，自顧自的說道：「我向來以為自己是女子中的聰慧者，卻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位姑娘不僅學問道德出眾，便是相貌，也是說不出來的可親可愛。以前我老笑郡主是菩薩，見這位程姑娘，方知郡主是假菩薩，她才是真菩薩。皮膚便如定窯的瓷器一般白潤，五官不是五官，竟似是玉雕成的。妳見了她，雖不覺得是傾國傾城，卻自然而然的覺得可親可敬，想要和她親近說話，我雖然是一個女子，也會對她生出喜愛之心哩！」

　　「若這般說來，這個女子不是天人也似？她閨名喚做什麼？」

　　「程琉，小字喚做『璃璃』的。郡主見了，便知道了。」

　　二人一路說著程琉的種種事跡，馬車從西面的舊鄭門拐了個彎，直奔西南面的戴樓門而去。在將出戴樓門的那一剎，風動車簾，縫隙中王昉竟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從眼前一閃而過。

　　「他們怎麼到京師來了？」她不由得心中納罕，不明白大哥王雱的書僮，怎麼竟到京師來了？

　　※※※

　　此時，開封城外北郊的一座小山林中。

　　石越一身勁裝騎於白馬之上，挾彎弓在林中穿行。跟在他身後的，是潘照臨、陳良、唐康、秦觀、劉道沖等人，及一眾家丁。

　　「潛光兄，去桂州調查的人，安排好了嗎？」石越淡淡的問。

　　「公子放心，已經安排好了。我也想明白究竟是誰這麼大的膽子，居然敢陷害公子。」潘照臨此時的感覺，完全是自己被人家打了一巴掌。

　　「去宣詔的王燾，不過是中書省的一個小官，我打聽了他的底細，他斷沒有膽子來陷害我。他是迫不得已接了數十個百姓的狀紙，又被人暗示，不得已才上報中書門下的。這件事情，背後一定有人弄鬼。唐二叔那邊來信了嗎？」石越平靜的聲音中卻透出一股寒氣。

　　「還沒有。」唐康接過話來，答道：「小弟回家也想了一回，若按那些狀紙所說，是有一個人叫石珍的，拿著您的書信，還有一枚大約是偽造的印章，往來諸州縣，強買田地。我家中諸位叔伯堂兄，縱有不肖，也不至於如此大膽。」

　　「嗯。」石越漫應一句，舉起馬鞭頓了頓，忽然道：「若是別人陷害，我也不怕。若果真是跟我的人膽敢如此，我卻斷不能容他。」

　　「我們理會得。」眾人趕忙齊聲答道。

　　「這件事情，不過三種可能，要麼是我自己做的；要麼是我們家中門下，果真有人膽大妄為；要麼便是有人陷害我。那個石珍幹下這麼大的勾當，背後沒有人撐腰，我定然不信。」

　　潘照臨苦笑著說道：「我看咱們府上也沒有人有這種本事。雖然親戚繁多，門人家丁，也在不少數，難免有不肖之徒，宰相門前七品官，出去便能為惡。但是家中的家規森嚴，我諒也沒有人敢犯，何況又是這樣的大手筆。根據現在的線索，那個石珍不是等閒之輩，熙寧七年他運過糧去災區，得過太常寺頒發的勳章，他配著勳章，拿著莫分真假的印信，也難怪他能得志一時。桂州偏遠小郡，那些地方的縣官，誰又敢來問公子真假？」

　　「沈起也不敢嗎？」石越厲聲反問道，一片棲鳥被他的話驚起，亂糟糟飛上空中。「沈起不是怕事的人，他是敢惹事的人！」

　　潘照臨沉思半晌，說道：「這件事情，還須得從桂州調查起，最要緊的，是抓住那個石珍。只要抓住人，不怕他不說真話。只是，這要是個陰謀，也未免太簡單了。即便石珍跑了，那些印信核對一下，就能分出真假了，抓住石珍，不過是可以揪出幕後指使的人而已。誰會這麼傻？」

　　「學士、李先生。」默默跟在後面的劉道沖忽然道：「學生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講？」

　　「湛淵請說。」石越見是劉道沖，語氣稍稍緩和了一點。

　　「學士，學生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會給學士帶來什麼樣的損害？皇上對學士一向信任恩寵，為何這次卻又大發雷霆？學士身在局中，李先生又是一時受蔽，否則，豈能不明白其中的關鍵何在？」劉道沖年紀輕輕，雖然是外出打獵，卻也是一身道袍，只是騎著一匹黃馬，夾在眾人之間，未免有點不倫不類，不過他自己卻旁若無人，非常自在。

　　石越與潘照臨聽了這番話，均覺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二人連忙跳下馬來，低頭思索起來。片刻之後，二人同時輕輕「啊」了一聲，石越嘆了口氣，說道：「原來如此！」潘照臨卻苦笑道：「呂吉甫真是了不得。」

　　劉道沖也嘆了口氣，說道：「呂吉甫的確了不得。眼下要應付過這一關，一時間竟也難覓良策。」

　　「是啊，一時間也難有良策。」石越也開始苦笑起來。他拿著鞭子，不停的在手中輕輕敲打，苦苦思索。潘照臨與劉道沖也默默不語，垂首苦思。

　　唐康等人迷茫的望著三人，不知道他們在鬧什麼玄虛。唐康皺著眉，苦苦思索著，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忽的長吐了一口氣，說道：「我總算明白了，原來如此。」

　　秦觀躡手躡腳走到唐康身邊，笑著低聲問道：「康時，究竟這件事的奧妙是什麼？」

　　唐康微微笑道：「要弄明白整件事情，還須得反過來問。少游兄，我問你，皇上為什麼會大發雷霆？」

　　「這樣的事情，皇上豈能不怒？」秦觀一臉愕然。

　　唐康搖了搖頭，嘆道：「少游兄，皇上正要銳意進取，一切改革措施都有賴於家兄，以皇上的脾性，是絕不可能為了一點點小過而責罰家兄的。除非這件事情，對皇上的變法產生了很壞的影響。」

　　秦觀依舊一臉茫然。

　　「依我的推想，那個石珍，可能的確是有人想陷害石大哥。也許還有其他厲害的手段藏著沒有使出來，或者是來不及使出來。但那個人肯定不會是呂吉甫。呂吉甫不過是看到了這後面的機會，善加利用而已。這個人，真是善於把握時機啊！」唐康感嘆不已。

　　秦觀依然想不清其中的曲折，不好意思的笑道：「這後面又有什麼機會？只要調查清楚真相，不就一切大白了嗎？」

　　「那時候就晚了。」唐康冷笑道，「這才是呂吉甫的厲害之處。皇上一早決定，很快就要正式公佈官制改革，與此同時，左右僕射六部尚書九寺卿一切重要的職務，都要公佈人選。家兄本來定為太府寺卿，改革後的太府寺卿是僅次於戶部尚書的財政大臣。但如果這時候，家兄正陷在一起嚴重影響道德聲譽的案件中，你要讓皇上如何服眾？到時候，呂吉甫就可以趁機提出他的人選，將家兄排斥於尚書省系統之外。皇上即便再加寵眷，也不過是守著翰院做學士，以改革後尚書省的權力來說，一個翰林學士又豈能主導變法的進程？他呂吉甫自然順理成章，可以唱回主角了。待到這個案件澄清之日，尚書省眾相早已各安其位，若無大過，豈能輕易罷免？要任用家兄，豈碼也要兩三年之後，有了這兩三年的緩衝時間，呂吉甫可以發揮的餘地根本不可以想像了……」

　　「康時說得不錯，到時候眾多的預備措施，說不定呂吉甫稍加改變就會加以施行，將名望與功績，全部攬到自己身上，若有成效，兩三年後他已地位鞏固，牢不可破；若無成效，自然於學士身上，也沒什麼光彩。」劉道沖走過來，接過唐康的話說道。

　　秦觀聽到唐康娓娓而談，背脊上冷颼颼的寒氣直往上竄。他萬萬想不到，一樁看起來愚不可及、簡單明瞭的陷害案，能夠被人發揮到可能影響到朝局的地步……

　　「這些勾心鬥角……」秦觀心裡想著，游顧四周諸人，心中冒出一股涼意。「呂惠卿的聰明才智，用來爭權奪利，已是如此可怕；幸好石越和這些人還有著為國為民之心……」他完全不敢想像下去了。

　　劉道沖與唐康卻沒有去在意秦觀，二人頗有惺惺相惜之意。唐康喃喃道：「皇上大怒，是因為皇上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皇上既說了要提前改革官制，話不能收回；可偏偏出了這樣的事情……」

　　「如今之計，是要趕快澄清這件事情，純粹是出於誣陷。只要澄清此事，鎮壓交趾，學士有建策之功，到時候大加宣揚《升龍府盟約》的文治武功，朝廷便可以借此聲勢，將官制改革順順利利的推行下去。並且可以借此機會，逐步開始進行軍事改革！」劉道沖慨聲道。

　　唐康精神一振，笑道：「這只是大道之前的小坎？」

　　「這是許多大坎前面的小坎。」石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唐康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肩膀，說道。

　　※※※

　　只可惜這個小坎也不是那麼好過的。按著先前確定的方針，皇帝將在四月二十五日，公佈官制改革中的大部分內容，五月初一大朝會，既公佈中央政府中三品以上官員的任命，同時下令增建「海船水軍」，建設港口，市舶司，並且命令新任太府寺卿釐定新的「市舶務敕令」草稿。如果不出意外，皇帝還會在這一天正式宣佈對交趾的武功，嘉獎有功人員！

　　五月初一，石越究竟是太府寺卿兼參知政事，還是依然做翰林學士？很大程度上便取決於短短七天之內（注一），石越有沒有可能澄清自己。

　　正如石越等人所料，變法並沒有因為「石珍案」而停住腳步。

　　四月二十四日，趙頊在崇政殿召見中書門下、樞密院、學士院、御史中丞以及戶部尚書司馬光等大臣，最後一次確立官制之細節。討論從早晨持續到晚上。每個部門每個職位都進行再一次審核。

　　四月二十五日朝會，趙頊向天下頒佈《熙寧八年新官制第一敕》，煩瑣複雜的官制改革，正式開始。「朕要在今歲之內，結束官制改革之過渡期！」皇帝以威嚴的語氣，向龐大的官僚機構展現他的決心。

　　這是對一個龐大官僚體系進行的外科手術。

　　趙頊首先做的，是穩定滿朝文武的人心，所有人都在關心著新官制推行後自己的官位。

　　禁中右掖門東面，原本是中書省、都堂、門下省在東面，樞密院在西面，兩府遙遙相對，稱為「東西二府」。趙頊以非常的效率與果斷，簡單的將中書、都堂、門下的官衙，改稱「尚書省」，迅速任命了尚書左右丞以下的官員，讓幾位宰相依然暫時保留原有的職務與官名，初步完成了尚書省的改組。然後將中書、門下二省遷到尚書省北面，緊挨著文德殿的幾個院子中；將樞密院北面的院子，劃歸門下後省，任命了門下後省的官員。

　　在大宋少有的雷厲風行的作風之下，不過兩天時間，中樞機構就可以基本上維持運作了。

　　幾乎同時，趙頊又詔令以馮京為權吏部尚書，剛剛召回京的范純仁為權吏部左侍郎，以翰林學士韓維為權吏部右侍郎；允許三人選擇在京官吏，經尚書省、門下後省同意後，即頒佈任命，在宣德門外御街東側的官衙中建立起吏部。

　　如此，僅僅三天時間，官制改革的核心機構，便已全部粗具規模。

　　然後，尚書省與吏部在趙頊的督促下，迅速頒佈了「以階易官」的轉換表。並同時向天下官員宣示：此次改革，暫時只涉及文官；勳爵、祠祿官、貼職等等暫不涉及；原有文散官一律廢除；所有文官舊的寄祿官一律按規定改換成新的散官；地方官員差遣暫時不變。

　　中央機構官員職事官未接到新任命之前，照常處理事務，一直到接受新任命或者與新委任官員辦好移交為止。在此期間，所有批文往來必須有清楚的記錄，否則罷官奪告身，永不敘用。

　　為了嚴防作弊請託，皇帝更是斷然下令，尚書省、門下後省、吏部，包括擬詔的學士院、舍人院所有官員，暫時一律住進官衙，由皇城司派兵吏鎖院，禁止無詔外出。尚書省、吏部召見新任官員，皆須有第三人在場。

　　在如此嚴厲的措施之下，身為翰林學士的石越，與身為參知政事的呂惠卿，全部都困在了禁中。石越萬萬想不到，當初自己給皇帝的建議，竟然成為了捆住自己的一根繩子，眼前的困境，也只能夠指望外頭自己的幕僚們的努力了。

　　皇帝是如此重視這次改革，凡五品以上的職事官，也就是諸部各司郎中以上官員的任命，皇帝都要親自過目；並且他還會在尚書省諸相接見這些官員之前，親自接見他們。在此期間，一直陪在皇帝身邊，便是石越，他雖然並不擬詔，卻要向皇帝介紹所有這些官員的能力與聲譽，接見之後向皇帝提供自己的意見。

　　這的確是一個讓無數人羨慕的美差，從那些官員們的眼中，石越便可以看出來。但是在邇英殿一天站上十八個小時，中間吃飯還不敢放肆的休息，無論什麼樣的美差，同時也必然變成一種苦差了。

　　當子時的鐘聲響起，石越拖著沉重的雙腿走回學士院自己的房間後，一向習慣自己照顧自己的石越，也沒能抵制住眼前的誘惑……他聽之任之的讓皇帝特意分配來照顧自己的太監脫掉了自己的靴子，伸進溫熱的清水中。讓一個太監給自己洗腳，真是奇特的體驗呀！石越沒有忘記露出諷刺的笑容，他看了那個太監一眼，見他年紀輕輕，長得白白淨淨，竟有幾分英俊，卻不知為何來做這種賤役。當下忍不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內侍連忙尖著嗓子答道：「回學士，奴才姓童，叫童貫。」

　　石越早已疲憊得迷迷糊糊，一時竟沒有聽清，反問道：「童貫？這個名字好熟呀，我以前見過你嗎？」

　　童貫諂笑道：「奴才進宮不久，還是第一次有幸見到學士。」

　　「哦。」石越正要閉上眼睛養神，忽的靈光一閃，雙腳一個哆嗦，腿一伸，把滿盆的水蹬得老遠，「童貫？」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幾乎是神經質的問道：「你就是童貫？」直把童貫給問得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個學士大人發什麼神經，還以為什麼地方沒有服侍周到，忙不迭的說道：「學士大人息怒，學士大人息怒。」

　　但在另一方面，饒是石越回到宋代後，已是「見多識廣」，王安石、司馬光、蘇軾、蔡京……什麼各式各樣的人沒有見過？但是一個直接造成北宋亡國的大奸宦，毫無預警的出現在自己身邊，替自己洗腳，自己還渾渾噩噩的沒有反應過來，這實在不能不說是一件極其吊詭的事情。看著眼前的這個傢伙，想著他的種種「劣跡」，石越心裡忽然有一種抓住他暴打一頓的衝動。

　　好不容易冷靜下自己的情緒，石越啞然失笑，「管他是不是童貫，現在他又能有什麼本事為惡？」但是那種鄙夷卻掩飾不住，便冷冷的說道：「方才水太涼了，去換盆水吧。」

　　「是。奴才立即去換。」童貫立即諂笑著撿起盆子，輕輕退了出去。

　　石越望著童貫輕輕走出門去，方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來到這個世界上，總要和各種人打交道的。和童貫相遇，既是偶然，也是一種必然吧？「只是，不知道這時碰見這個閹人，究竟是凶是吉？」石越心中自嘲的想著，「碰上這種東西，估計不會是什麼吉事。」

　　※※※

　　石越這邊困在禁中出不來，為了避免給人口實，根本不敢遞什麼消息。外面潘照臨等一干人也忙得熱火朝天。

　　七天的時間，無論能不能找到石珍，都已經來不及了。因此潘照臨定下的策略，第一樁，就是「撇清」，只要能證明石越與這樁案子無關，案子什麼時候破，都並不重要。好在石越的親戚並不是很多，家人門客，也有限得很。這些人的名籍，田產在何處，很容易釐清，排除掉這樁嫌疑之後，石越的嫌疑就洗去了一半。

　　另外，還有最簡便的方法，就是找到石珍手中偽造的印信，只要證實是偽造的，那麼案子雖然未破，但石越亦可以立時由嫌疑人變成受害者，至少皇帝在心理上，會傾向於相信石越。從政治上來說，這就完全足夠了。

　　這些印信流落在各州縣的官員手中，但都遠在廣西，調過來核對已經來不及了，而蔡確又指望不上。蔡確接過這樁案子後，似乎心事重重，他簡單的詢問過沈起、王燾之後，就發文給桂州蘇緘，「耐心」的等待那邊移來石珍和涉案文書檔案，他的心思，也許是放到了官制改革之上，也許是另有隱情。總之他有充分的理由暫時不去搭理此案，別人也拿他無可奈何。潘照臨相信，不管這個構陷是怎麼來的，沈起手中於情於理，也會保留著這些偽造的印信，除非他傻得願意自己去扛全部的責任。

　　他找到田烈武，讓他去尋來東京最負盛名的幾個小偷，於是沈起被軟禁的驛館，多了幾個樑上君子進進出出。四月二十八日清晨，舊曹門附近鐵塔之上，表面上神定氣靜的潘照臨，靜靜地聽著最後一個「神偷」的彙報，以前的幾人，都已報告說他們一無所獲。

　　「先生，那個人的行李非常的簡單，並沒有先生要的文書，翻遍了整個房間。」偷兒撇撇嘴，無可奈何。他並不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誰，但是從「田頭」的語氣來分析，顯然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潘照臨「嗯」了一聲，掩飾不住失望之色。

　　「不過，我怕萬一漏了，誤了先生的大事，便將那個人藏得緊的幾份文書全部帶了出來，不知道先生要不要？」偷兒一面說，一面將一個布包遞給潘照臨。當然，他順便還帶走了沈起的一些銀兩，還有幾張交子，不過這些就沒有必要稟報了。

　　潘照臨不置可否的拆開包裹，小心檢查這些文書，大部分倒是信件。他一封封的檢閱，大都看了一眼，便即扔掉。忽然，一封書信上面的署名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個署名只是一個符號，更像是畫押。乃是一個圈圈上畫了長長的一豎。潘照臨見過類似的畫押，那是前宰相王安石的筆法，這個筆跡略像王安石，但似乎更近於在刻意的模仿。他連忙張開信來，從頭到尾細細看過，頓時大喜過望！

　　※※※

　　沈起望著空空如也的箱子，不由得面如死灰。

　　錢財只是身外之物，丟了也就丟了，他雖然此時正值晦氣之時，也未曾將之放在心上。但是那一封信的丟失，卻讓他意識到出大事了！尋常盜賊，是絕不會偷他書信的。

　　「沈大人！」

　　沈起被嚇了一跳，猛然一震，霍地轉過身來，卻見是兩個清秀少年，他認得這是王雱的書僮王芄、王蘭。連忙收斂心神，努力鎮靜下來，一邊勉強笑道：「是你們啊！」

　　王芄、王蘭給沈起見了禮，方說道：「沈大人，可是出什麼事了嗎？」

　　沈起哈哈一笑，道：「無甚大事，不過被小賊偷了一點銀子。怎麼樣？二位見過蔡中丞了嗎？」

　　王芄、王蘭相顧一眼，王蘭立時走到屋外，顯然是戒備來人，而王芄則又游視了房中一眼，見再無旁人，這才說道：「已經見過了。」

　　沈起稍稍放下心來，展顏笑道：「來，咱們坐下說話。」

　　王芄也不推辭，與沈起相對坐了，說道：「蔡中丞說皇上非常的生氣，這件事甚是難辦。」

　　沈起「呸」了一聲，冷笑道：「還不是索要賄賂？皇上怎麼看這件事，還不是執政大臣們的一張嘴說死說活？往壞裡說，我這是抗旨興事；往好裡說，就是為國者無暇謀身。春秋經義裡，還找不到替我辯護的話麼？」

　　王芄微微一笑，道：「正是這樣的道理。不過我家公子早有妙策，他知道蔡中丞現在也是騎虎難下，進退維谷。」

　　「怎麼說？」沈起不覺向前傾了傾身子，專心聽王雱的書僮給他分析朝中大勢，他深知王雱熱心權術，雖身在南京，但是於汴京朝局洞若觀火，加之王安石雖已罷相，但是新黨之中，未必沒有依附傳話之人，王芄雖只是個書僮，可在這樣的主人身邊，知道的事卻未必會少了。

　　「沈大人治民打仗，都是個人才。但若論到對朝中大臣的了解，卻不及我家公子。如今我家相公退居金陵，朝中主張變法的大臣，以呂參政、蔡中丞、曾計相三人為首。我來京師之後，曾大人也去了廣州，那麼此刻，朝中自然只餘下其餘兩人。」王芄娓娓道來，神情竟似教授弟子一般。

　　沈起心中冷笑了一聲，臉上卻做出虛心受教之態，點頭道：「正是如此。」

　　王芄見他如此，更加矜持，昂然說道：「既以二人為首，那麼其他支持變法的臣子，便只有四種選擇，或者支持呂；或者傾附蔡；或者誰也不支持，只支持變法；或者乾脆投奔正在得勢的石越！而石越此人外似忠厚，內懷奸詐，是個十足的偽君子，但凡此類人，久必敗露，到時候自然由不得皇上不信，舊黨唾棄，眾叛親離。所以呂參政與蔡中丞心中所想的，必是由誰能繼承我家相公之位，得到皇上的信任、眾大臣的支持，來主導變法。所以這卻是瑜亮之爭。」

　　沈起自然知道王芄對石越的評價殊不可信，不過對於呂惠卿與蔡確的心理分析，他倒是深以為然的。

　　「所以，沈大人也無須太過擔心。呂參政如今在朝中支持者寥寥，那些親附他的人，都是些無知無學的小人，不過想借此幸進。下無有力大臣的支持，上也無皇上的信任，皇上此時的信任，還是全在石越身上。因此呂參政對我家相公，至少要保持一個尊重之態，否則只怕內外交攻，立時便要被逐出朝廷。蔡中丞身在御史臺，身分超然，本來可以讓他更多的博得眾人的好感，他既交好馮參政，又向石越示好，與舊黨、石黨若即若離，這是他的優勢，但也是他的弱點，如果他無所顧忌的打擊支持變法的大臣，甚至涉及到我家相公，沈大人試想一下，支持變法的大臣將如何看待他？如果果真如此，他就只有徹底轉向，依附石越，但是他之前彈劾石越的舊恨，不止一樁，他又如何信得過石越？雷州、崖州，說不定便是他的終老之地。」

　　沈起聽了這番話，細細思忖，似乎覺得頗有道理，但又隱隱覺得其中似乎還少了點什麼，但一時間竟想不出來。遲疑半晌，問道：「既如此說，那麼為何蔡中丞說難辦？」

　　王芄冷笑道：「沈大人還不明白嗎？蔡中丞當然難辦，因為呂參政正拿著您做棋子，逼著蔡大人落子呢。蔡大人若放過您，皇上那邊如何交差？石越那裡如何交代？若是嚴懲您，我家公子那面，他又當如何處置？他想乾乾淨淨，卻偏生不能，豈不為難？這件事情中間，最痛快的，就是呂參政呂大人了！」

　　沈起心一沉，「這麼說來？我的事情豈不是？」

　　「沈大人自己也說了，春秋經義中，一定也有幫您開脫的那一條。所以您不用著急，蔡中丞定是恃一個拖字，拖得皇上火氣漸小，拖到他可以從寬處置。這樣他才能把事情做得圓滿。如今朝中局勢瞬息萬變，一切都有可能發生。只要待我家公子病體稍癒，大人即便是這次稍受委屈了，我家公子也能幫您把這委屈加倍的補還過來。」

　　沈起望著口若懸河的王芄，心中忽然泛起一陣莫名其妙的心煩意亂，還有一絲後悔。他又想起了丟失的那封信，心中竟有一種快意吧：丟就丟吧，丟得好！我沈起未必便是你們的棋子！

　　※※※

　　這天上午，石越陪著皇帝接見了數十個官員之後，趙頊卻忽然嘆了口氣。

　　石越連忙問道：「陛下？」

　　「在工部之下，單設一個黃河水利司，專門負責黃河的堤防與疏浚、漕運等事，本來也是好事，但是本朝自仁宗皇帝以來，因為黃河改道，對於治理黃河究竟是立堤還是分流洩洪、或者引其回歸故道，一直爭論不休。這個黃河水利司郎中的人選，也實在難以確定。」趙頊雙眉緊鎖，憂形於色。

　　石越對於河事一竅不通，沉吟半晌，方說道：「陛下，臣實在不懂河事。只是也讀歐陽修、司馬光等人的奏疏，只覺得各有各的道理。熙寧元年，陛下曾經派司馬光、張茂則視察河事，但是朝議終於沒有採納他們的建議。如今黃河隔年決堤，朝廷的決定是想讓黃河回歸二股故道，究竟成與不成，總是難說。歐陽修曾說，開河如放火，不開如失火。那說的自然是當年治理黃河，皆不如法。白白勞累百姓，不僅無功，反增其害。臣以為這一層，自是不能不防。但是如果真有辦法能解決水患，臣以為也不應當害怕勞動百姓，畢竟一時受累，後世得福，朝廷沒有不做之理。」

　　趙頊點點頭，說道：「只是事情不成功之前，誰也不知道是不是可行，卻也好生讓人為難。」

　　「以臣在杭州的經驗，倒有一個辦法。臣以為，這河害自大禹以來，便沒有消停過。因此治理黃河，其一不能急功近利，不要想在幾年之內，徹底消除水患；其二不可勞民過甚，否則隋煬帝之事，難免復見於今日；其三，要積思廣益，慎重行事，凡事先求其少害，不求其無害。但少讓一些百姓遭災，便是成功。因此，臣想，陛下可以下詔，天下吏民，凡知水利者，可以入登聞鼓院求見，朝廷便著幾個官員選拔，若其真有本事，那麼可以讓尚書省諸相召見，給一個從九品的官職，或者不授官職，只給俸祿，讓他們沿河岸考察水利，將如何治理，寫成詳詳細細的意見，再交給尚書省與沿河各州縣守令討論，這樣決策，相信應當可以比較讓人放心。」

　　趙頊思忖一會，笑道：「這個主意倒是不錯。但是朕卻實在沒有這種耐心。」

　　石越正色道：「大禹治水，也用了十餘年。若沒有耐心，豈能成功？陛下非得有耐心不可，而且須得明白，這是百年之計！要讓各書院博物科專門培養水利人材，出版水利書籍，代代積累經驗，求得後世有朝一日能終於消除水害。如此，千百年之後，人們自會欽服陛下的遠見卓識，陛下的功績，將不在大禹之下！」

　　趙頊注視著石越，忽然笑道：「那石卿認為誰可以做黃河水利司郎中？張鞏？李立之？范子淵？朕特准愛卿決定這個人選。」

　　石越略一躬身，恭聲答道：「臣是翰林學士，只當建議，不當決策。決策之權，在陛下與尚書省。朝廷體例，是治世之根本，斷不可輕廢，否則綱紀紊亂，是禍非福。」

　　趙頊沉吟良久，忽然哈哈大笑，一面指著石越，溫聲說道：「真是難得有卿這樣的人。」

　　「陛下。」石越垂首欠身，正待說話，趙頊晃了晃手，笑道：「昨天晚上，通進銀臺司遞上來開封府的一份奏疏，卿可知道說的是什麼？」

　　「臣愚昧。」

　　「朕也不知是什麼事，看了才知道，原來是開封府推官破獲了一起盜竊案，不，甚至沒有破獲！不過是繳獲了一批贓物。」趙頊淡淡的說道，但聲音中卻是明顯的嘲諷之意。

　　石越莫名其妙的望著趙頊，不知道一件這麼小的案子，究竟什麼原因，竟會驚動到皇帝御前。

　　趙頊向石越傾了傾身子，冷笑道：「卿可知道這些失竊的物什是哪位大人的東西麼？」

　　「臣……」

　　不待石越說完，趙頊已經先說了出來，「朕本來也如卿般奇怪，心想是什麼人的東西值得開封府這麼巴巴的遞給朕？又是什麼盜竊案值得直達九重之內！嘿，誰知原來竟然是朕的前桂州知州沈起沈大人！」

　　「啊！」石越根本不知道外頭發生的事情，此時乍聞，也完全是大吃一驚。

　　「開封府沒能抓到盜竊，卻撿到了他留下的贓物。這些贓物裡面，別的東西倒也平常，唯只有一封書信，卻是非同尋常。便是沈起沈大人，也還一般，更不得了的，居然還牽涉到本朝一位青年俊傑！哼哼……」趙頊越說臉色越是難看。

　　石越聽到「青年俊傑」四字，心裡便是一陣格登，但隨即又想到，皇帝既然這般說起，那麼此事與自己必然無關，這才心中稍安。

　　趙頊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楚是失望還是憤怒，只見他從袖中抽出一封信來，遞給石越，咬牙說道：「卿可以自己看看，當可知道人心如何險惡法！」

　　石越趕忙恭恭敬敬的接過信來，略一瀏覽，背上已是冷汗直冒！這便是王雱寫給沈起的書信，那桂州田宅，自是王雱幫忙購置，但讓石越想不到的是，這還只是這一樁大陰謀中的小小的一個佐證罷了！王雱之計，是讓沈起派人深入交趾，買通交人將領，偽造一些與石越的書信。信中石越將保證在朝中幫助李乾德，採取利用杭州海船水軍給交趾提供援助等方式，幫助交趾攻下占城。而交趾的報答是，和大宋和平共處，在石越有朝一日不順之時，為石越與海船水軍提供據點，到時候從交趾反攻桂州，讓石越割據兩廣為王！購置田產，不過是石越在桂州設置據點的一個伏筆罷了。王雱在信中叮囑沈起須得小心行事，耐心等待時機，只待朝局有變，就拋出此計，可置石越於死地！

　　但是王雱卻沒有料到沈起罷職、交趾屈服，令得田產一案提前洩露……於是這樁陰謀，還沒有發動就敗露了。

　　「陛下……」石越身上的冷汗涔涔，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和王雱根本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如今勉強也還算是親戚，王雱竟然如此狠毒要置自己於死地，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趙頊默默望著石越，忽然嘆了口氣，說道：「依他之罪，便是賜死也不為過！」

　　石越靜靜的望著趙頊，見他臉上雖然大有憤怒之色，但又有猶疑之狀，便知道皇帝此時兀自還在顧及與王安石的情分。若以他的本心，此刻實在恨不能置王雱於死地方能後快，但是此時的石越，已深深明白凡做大事的人，卻多半做不得快意事。

　　當下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聲音平穩的說道：「陛下，於王元澤，臣已無話可說。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於王相公，還望陛下稍存些體面才是。陛下與相公君臣相知，臣也惟願陛下能全始全終！」

　　趙頊讚賞的望了石越一眼，輕聲說道：「朕會派人將這封信還給王元澤。」

　　※※※

　　趙頊與石越又說了一會話，聽到午時的鐘聲響起，石越便告退出了邇英殿。剛剛走下了白玉階，便見童貫鬼鬼祟祟走了過來，低聲喚道：「學士萬安。」

　　石越皺皺眉，問道：「有什麼事嗎？」

　　童貫壓低了聲音，說道：「剛剛學士府的書僮侍劍帶話進來，說府上有要事。」

　　「什麼要緊事？」石越心不在焉的問道，「石珍案」如此順利的了結之後，他的仕途現在看起來，是可以一帆風順了。下午皇帝將要召見準備拜兵部侍郎的郭逵，順便討論一下軍事改革的事宜，事關重大，他甚至沒有時間去高興自己前面的一塊障礙已經被掃除了，中午吃飯的時間，還要好好理一下思路才行。

　　「奴才也不知道！」童貫對石越格外的巴結，這讓石越完全不能理解，他是中官，沒有必要來巴結一個外官的。「但是聽說侍劍的樣子非常著急。」

　　「嗯？」石越怔住了，是什麼事讓侍劍冒著禁令來見他？

　　正思忖間，一個宦官已經急沖沖走了過來，石越隱約認得這是太皇太后身邊的小太監，還不及他細想，那小太監已經看到石越，也不待站穩，便尖聲叫道：「接太皇太后懿旨！」

　　唬得石越等人連忙拜倒接旨。

　　「石學士，太皇太后口諭，讓你立即回府！」

　　石越不由呆怔了一會，這才站起身來，一時間心亂如麻，他此時實在難以猜出自己府上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居然會勞動到太皇太后下旨。他急忙謝了恩，由小太監引著他出了西華門，侍劍早已在門外等候，旁邊還有一個長相清秀的少年，相貌似曾相識，但此時的他已經無心細想了，因為他已經看見了侍劍臉上的惶急與大汗。

　　侍劍見他來，立即牽著馬迎了過來，口中急道：「公子，快快回府罷！夫人要生了……」

　　「什麼？」石越的頭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的敲了一下，一下子就懵了。梓兒此時懷孕尚不足六個月，這個時候早產，憑誰都知道凶多吉少。尤其是當時衛生條件低下，即使是正常生產，為此喪命孕婦的也為數不少，何況梓兒這是毫無預兆的早產？他也顧不得許多，甚至不敢去多想，只是跳上馬去，使勁揮鞭，往府邸的方向跑去。侍劍與那個少年見他話也不話，跳上馬就慘白著臉打馬狂奔，也只得立時上馬跟上。

　　一路之上，石越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揮鞭往家中狂趕，什麼也不敢想，深怕此時一想那些種種可怕的念頭就會浮上來將他吞噬掉。此時正值正午，街上行人眾多，熙熙攘攘，而從西華門到石府，還要經過許多條熱鬧的大街，他既沒有帶儀仗，更無人清道，這般縱馬狂奔頓時衝得街上行人七零八落。街上巡邏的衛隊也不知道這是什麼人還是個瘋子，也叫喝著跟在後面狂追不止。

　　好不容易奔到府前，石越翻身跳下馬來，連馬也不顧上，便逕直衝進府去。緊隨而來的衛隊在石府前面面相覷，顯然是大感為難，一時也沒有人敢說要入府搜查。正沒奈何處，又聽兩騎從後面衝來，兩個少年下了馬，一個書僮打扮的人翻下馬來，便也逕直衝進府中。另一個少年公子卻勒馬望了這些衛隊一眼，冷笑說道：「你們快快散去，這是你們待的地方嗎？回去上司若要交代，便說是柔嘉縣主做的。」

　　那些衛隊聽他這麼一說，哪裡還敢停留？頓時散去。那個少年得意洋洋的下了馬，便往石府走去，竟也沒有人敢加阻攔。

　　石府中的下人，正亂得熱鍋上的螞蟻也似，也無人留心他，他一路穿堂入室，直到了內堂。卻見蜀國公主、清河郡主、王昉、程琉都坐在那兒發呆，阿旺等幾個丫頭走來走去，似那無頭的蒼蠅一般，石越卻不在堂中，便高聲問道：「石越呢？去哪了？」

　　蜀國公主抬眼望見是她，嘆了口氣，說道：「他進產房去了，怎麼勸也勸不住！」當時的風俗，男子是不能進產房的，否則便會有血光之災，但此刻的石越又怎會理會這些忌諱？

　　那少年笑道：「啊！我現在看他可順眼多了。魯郡君怎麼樣了？」

　　蜀國公主搖了搖頭，黯然說道：「還在半昏迷當中。」

　　「孩子呢？」

　　「自是保不住了。」蜀國公主一面說著，一面雙手合什，輕聲禱告。

　　少年的臉色立時黯淡下來，也不多說，轉身便往產房走去。

　　慌得眾人急叫：「十九娘，你去不得。」

　　柔嘉卻早已闖進產房之中。

　　這個少年，正是柔嘉縣主，她今日正好陪著蜀國公主等人來看訪梓兒。不料竟然趕上梓兒早產，家中雖有男子，除了唐康外，卻都不敢踏入內房。而眾女子中，有生產經驗的，也唯有蜀國公主一人，情急之下，只得由蜀國公主來主持大局，但不料竟遇上梓兒難產，性命堪危，當下一面吩咐穩婆來引產，一面便急急忙忙帶了柔嘉進宮。因為懷胎六月早產，後果實在難以預料，蜀國公主念在相交之情，無論如何也要求太皇太后下旨讓石越回府不可；同時也好帶來御醫。

　　好在蜀國公主見了太皇太后，說起此事，立時得到應允。蜀國公主這便帶著御醫先行回到石府，柔嘉卻孩子脾氣，偏要到西華門外等候石越。她此時年紀漸長，略解人事，一邊見到的是王詵對蜀國公主的薄情與冷淡，便想看看這不納妾的石越對待妻子是何等模樣。卻不料見石越如此情急擔心梓兒安危，不由得大生好感，竟然替他攬下衝亂街市的罪狀來。

　　此時她躡手躡腳的走進產房。卻見石越坐在床頭，將梓兒輕輕抱在懷中，身子微微顫抖，顯然心中激動。梓兒躺在他的懷中，臉色蒼白如紙，半睜著眼睛，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卻又隱隱的帶著一絲哭腔，「大哥，我對不起你。」

　　石越伸出手來，輕輕擦去她眼邊的淚水，柔聲安慰道：「傻瓜，是我害得妳受苦，是我對不起妳才對，是我對不起妳……」他喃喃的說著，聲音卻不由自主的發顫。

　　梓兒輕輕閉起眼睛，淚水依然從她緊閉的眼中溢出，她微微搖了搖頭，哽咽道：「我們的孩子沒有了……」

　　石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柔聲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大哥只要妳平安就好了，妳平安就好了。」他反覆念叨著，眼中猶有驚悸，似乎這句並不單只是安慰梓兒，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那個孩子。」梓兒的聲音中，似乎有無限淒傷，令得石越的心，似乎也要在這一刻粉碎了。

　　石越俯下身去，輕輕吻去那些淚水，溫柔的勸慰道：「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以後還會有的，很多個孩子……」他頓了一頓，忽然輕輕說道：「天可憐見，妳卻會平安無事！」

　　柔嘉見他真情流露，忽然間覺得心裡酸酸的，淚水也似要流出來了，她咬著嘴唇，輕輕退出房外，癡癡的想著，癡癡的想著，竟似呆了一般。她似乎很難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既有王詵那樣的壞蛋，又有石越這樣的好人。

　　※※※

　　但石越究竟是不是「好人」，委實也是很難說的事情。

　　冥冥中似乎果真會有一隻手在推動命運的走勢。正在同一天，楚雲兒昏暈過去兩三次，只餘得心頭口中一絲微氣尚未斷絕了。

　　阿沅哭得死去活來，到得最後，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楊青則是全然的不知所措，麻木的站著，似乎早已經放棄了一切抗爭。打發去石府報訊的人，又被石府管事的人全部打發了回來，石越還在宮中，又逢梓兒早產，誰會有心思去理會一個外人的死活？潘照臨安排了個大夫，又隨便派了幾個人過來侍候，這些人早就聽說過阿沅的盛氣，這時一個個消極怠工。大夫看完之後，只輕輕說了句：「準備後事吧。」便匆匆離去。

　　如此耗到下午，楚雲兒卻又緩過神來了，能睜開眼睛，似乎竟可以吃點東西了。阿沅哪裡知道這是迴光返照，趕忙擦乾眼淚，就要去熬藥熬湯……

　　不料卻被楚雲兒一把抓住，輕聲說道：「阿沅，妳不要去了，陪我一會吧。」說著，閉了眼睛養神。

　　阿沅強作笑顏，柔聲道：「姑娘，我去煎藥，妳定會好起來的。」

　　楚雲兒搖搖頭，低聲說道：「我是不行了。阿沅，妳不要難過。我這是解脫……」

　　「不會的，不會的。」阿沅說著又哭了起來。

　　楚雲兒卻只是閉著眼睛，又不說話了。半晌，才說道：「阿沅，我已經把妳託給石大哥照料……他是個好人，他做的是大事業，妳萬萬不可怪他……」

　　阿沅哽咽著，又聽楚雲兒說道：「妳也不可以怪石夫人，她也是個好人……我自己命苦，不願意妳也命苦，妳要記得，須不可以我的事去怪旁人……」

　　阿沅趴在床邊，泣道：「我哪裡也不去，我誰也不怨，我只要姑娘好好的，我情願跟姑娘一輩子。」

　　「傻孩子。」楚雲兒伸出削瘦的手，溫柔的摸了摸阿沅的臉蛋，說道：「扶我起來，我想彈曲琴。」

　　「姑娘……」

　　楚雲兒竟然微微一笑，道：「誰知道陰間能不能撫琴呢？便順我這回意吧。」

　　阿沅遲疑著退出房間，走一步回頭看一眼，走一步回頭看一眼。出了門，便快步走到放琴的房間取了琴一路小跑回來。剛剛進門，望那床上時，不由得心頭一涼，手一鬆，琴「噹」的一聲掉到地上。

　　楚雲兒的手僵硬的垂著，卻已經斷絕了呼吸，在她的臉上，似乎還含著薄薄的微笑。

　　※※※

　　五月一日的大朝會如期舉行。皇帝與文武百官都穿上了正式的朝服，在大內的正殿──大慶殿舉行一年三次的大朝會。儀仗是最為奢華壯觀的黃麾大仗，整個儀仗隊用到數以百計的旗幟，以及五千餘名精壯的禁軍。四象旗、五嶽五星旗、五龍五鳳旗、紅門神旗在風中獵獵飄揚；禁軍們的鎧甲在陽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趙頊高高坐在大慶殿的御座之上，俯視著向他山呼萬歲的臣子們。在今天，他要向天下宣佈，他的帝國，將開始全面而深刻的變革！

　　禮官們有條不紊的引導著儀式的進行，石越卻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個儀式。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妥當，公佈官制改革，各主要官員的任職，公佈《升龍府盟約》，宣佈歸義城都督，然後就是獻捷儀式……

　　這個帝國，正慢慢的開始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式來運轉。

　　但是石越感到非常的疲憊，非常疲憊。

　　梓兒終於保住了性命，但是他的孩子卻死掉了。年近三十的石越，其實非常盼望能有一個孩子。結果在他從一樁陷害案中脫身的那一刻、在他順利成為太府寺卿、參知政事之前的那一刻，他的孩子卻死了！而且，梓兒的身子依然虛弱，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復原，更讓他憂慮的，是她心中的創傷，這個孩子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寄託了她幾乎所有的期待與夢想，卻在瞬間傾覆了，此刻沒有人能夠安慰她的悲傷，就連石越都不能，他甚至不敢在梓兒面前露出他的悲傷，他只能寄希望於時間，那漫長的時間會沖淡她的悲傷，會給她帶來另一個孩子。

　　楚雲兒也死了。自己感覺虧欠最多的楚雲兒，竟然與自己的孩子在同一天死去。他不知道這是否是命運的殘酷安排，他最終沒有能夠去看她最後一眼，這讓他不能不感到歉疚。每當他閉上眼睛，就會想起熙寧二年的那個冬天那個雙十年華、穿著棕黃色貂皮大衣、深絳色的緞面窄腳褲，身材婀娜多姿的女子；那個容貌清麗，眉如細黛，眼似晶珠，神韻清雅如水的女子；那個和自己在酒樓尷尬對坐的女孩子；那個默默給自己彈琴的女孩子，用那樣的信賴仰慕的目光望著自己……

　　宣讀詔令的官員大聲的念著：「……翰林學士石越除太府寺卿兼參知政事……」

　　石越默默的聽著，思緒卻似在一刻飛到了不知名的地方。不知為什麼，他很想哭一場……但是他不敢。

　　對於升朝官來說，高潮是宣佈官員的任命，還有皇上照例的恩賜。對於百姓來說，高潮卻是歸義城都督的任命與獻捷儀式。此後，皇帝還會開放金明池，許可百姓參觀被俘的交趾戰艦！

　　「第一任歸義城都督，百姓們的熱情……」只有朝中的重臣，才知道這個歸義城都督，並非是一個美差，朝中沒有什麼大臣願意去比桂州、雷州更遠的南方，中原之人，談瘴癘而色變，誰願意死在那個遙遠的異鄉呢？

　　「……以狄諮權持節都督海外歸義城軍政事……」

　　詔令從大慶殿一重一重傳出宣德門，很快，京師的百姓們都會沸騰起來，報紙也會關注「歸義城都督」的身分來歷。為了這個，石越與尚書省諸相傷透腦筋，一個近乎貶斥的地方，要派一個讓百姓覺得重要的官員，這是多麼為難的事情！

　　狄諮倒是天造地設的人選。他是狄武襄公狄青的次子！這一點就足夠刺激百姓們的神經了。因為狄諮本是正六品武官，不得已，朝廷最終決定從權，將歸義城都督的品秩定為武職正六品。

　　「但願狄諮不要墮了他父親的威名。」石越模糊的想著。

　　在這整整一天，他的心神都無法集中。

　　※※※

　　七七四十九天後。

　　汴京城南六十里的小村莊。

　　楚雲兒的塚邊，青煙兀自裊裊不散，紙錢漫天飛舞，亦如花般慢慢委與泥土。

　　石越扶著病體初癒的梓兒，站在墓前。夕陽也似要漸漸入土了，殘陽的光芒照著新墳，顯出一種淒涼的紅黃色。楊青木然站在遠處，那裡搭了間茅屋，是他給楚雲兒守墓時居住的。阿沅則鐵青著臉望著石越與梓兒。

　　石越默不作聲，這個地方，是他記憶最深的地方。這裡是他當年穿越時空後便是出現在這裡。往事前塵，已如一場遙遠的舊夢，現在開始的新夢是什麼呢？他突然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荒唐。

　　現在此處的田地，已經全在他的名下。不過卻不是兼併，因為他是以田易田，而且還加付相當於田產價值五成的補償。但不論怎麼樣，此地現在已叫「石家村」。他將楚雲兒安葬此處，究竟是為了什麼，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梓兒從丫鬟手裡要了一炷香，給楚雲兒插上，輕聲說道：「楚姐姐，願你在……泉下的日子，會比這人世間更多些快樂滿足。」她的聲音中似有微微的哽咽，似乎是在感嘆，又似是在祈禱什麼，她的心緒似乎也在這一刻飄到了那遙遠的地方去。

　　石越凝視墓碑，聽了她的話，不禁微微嘆了口氣，向她柔聲說道：「妹子，眼下暑氣未散，我們回去吧。」

　　梓兒點點頭，卻向阿沅走去，石越連忙快步跟上。

　　「阿沅，楚姑娘曾經對石大哥說過，要他照顧你和楊青，你們這便和我們一起回府吧。這裡我會安排人手照料的。」梓兒柔聲說道。

　　阿沅身子輕顫，卻瞪著她，冷冷的說道：「我不用妳惺惺作態。我……我是不會去你們石府的！」

　　石越見她說話無禮，不由沉了臉，喝道：「沒點規矩嗎？」

　　阿沅嘴一撇，又狠狠瞪了石越一眼，哽咽道：「我就是不懂你們的規矩，更不會假惺惺。我在這裡陪我們姑娘，不用你們裝做好人來多管閒事。」說罷，已經掩面跑到楚雲兒墳前低聲哭泣起來。楊青也走過來，低聲道：「我們陪著我家姑娘便好，就求你們成全罷！」說罷竟跪了下來。

　　石越不料他如此，倒是怔住了。正要伸手相扶，阿沅已經跑了過來，一把拉起楊青，狠狠的罵道：「沒出息的東西，誰讓你給他們下跪了？他們是大官，我們是百姓，他們蠻橫，我們便讓他們打死就是了。有什麼好怕的？」

　　石越見她說話越來越放肆無禮，心中更加不悅。他心中記得楚雲兒的託付，已以阿沅的保護人自居，更不在乎她生什麼嫌隙，當下提高聲音喝道：「真是沒有管教了。妳家姑娘若見你這個樣子，只怕也要泉下不安！來人，把這個丫頭給我綁了，帶回府上。找個婆子好好管束她。」

　　他話音未落，已經有幾個婦人走出來，她們原是出來祭拜的，那裡會有什麼捆人的索子，但幾個婦人七手八腳的，早把阿沅架到了馬車旁。梓兒不料石越如此，忙勸道：「大哥，她這樣也是情有可原……」豈知阿沅掙扎不得，遠遠的哭叫道：「我讓姑娘不安心，你便讓姑娘安心了麼？」

　　石越被她一語擊中心事，身子不由一顫。咬著唇，鐵青著臉喝道：「帶回去。」

　　那些婦人早已將阿沅丟進馬車裡揮鞭而去。石越這才轉過身來，見梓兒臉上兀自有擔心憂慮之色，忙柔聲說道：「我知道她情有可原。不過放她在這裡，只怕性子要一日比一日激烈。不若帶回府上，好好的寬解教養。日子長了，自然能領會到咱們的苦心。」一面扶著梓兒上了馬車。轉頭又吩咐道：「楊青若願意守靈，便讓他在這裡守著。若想進府上，也由他。總之他愛去哪便去哪，每月給他發錢糧便是。」

　　早有管事的人連忙答應了。石越踏上馬車，側身遠遠望見墓碑上「楚氏雲兒之墓」六個大字，雖然是新立的墓碑，光鮮明潔，但在夕陽之下竟是顯得說不出的淒清孤寂。不禁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默默注視一會，終於低頭鑽進馬車。

　　※※※

　　當石越一行回到石府時，天色已然全黑。但石府內外卻是燈火通明，石越先將梓兒送回內院，未及更衣，便見唐康急匆匆走了進來。石越見他臉上頗有驚喜之色，知道是有事稟告，便笑道：「康兒，有什麼事情麼？」

　　唐康點點頭，喜道：「大哥，司馬先生回來了。」

　　「什麼？」石越竟是吃了一驚。「是司馬純父先生回來了。」唐康又重複了一遍。

　　──新宋　第二部．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