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聲名鵲起
第二章　終南捷徑
第三章　集英殿風波
第四章　學術與政治
第五章　白水潭之獄

《新宋卷一：天問》阿越

《二○一五年十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楔子

　　八百二十九份殿試試卷堆成高高的一堆，放在崇政殿的御案上。趙頊坐在御椅上，手執朱筆，親自檢閱試卷，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主持殿試。宋朝的第六代皇帝，此時不過二十二歲，身上還有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與稚嫩。

　　殿試的考官們屏聲在殿中侍立。

　　「陛下，殿試的第一名，臣等商議，取的是上官均，第二名，是葉祖洽……原來的省元陸佃，取在第五……」殿試編排官蘇軾欠身稟道。

　　皇帝「嗯」了一聲，隨手抽出幾份試卷，信口問道：「石越呢？他有沒有參加這一科的考試？」

　　「回稟陛下，臣等沒有看到石越的名字。」

　　「是嗎？」皇帝的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是《論語正義》的其他幾位作者，大部分都參加了這次會試，並且都取得了殿試資格。」

　　「唐棣、李端敏、柴貴友、柴貴誼……」機靈的內侍早已經從試卷中替皇帝翻出這些人的試卷，恭恭敬敬地擺在皇帝面前。

　　「怎麼只有四份？」趙頊一面翻閱，一面問道：「還有一個桑充國呢？」

　　「桑充國也沒有參加大比。」參知政事王安石硬生生地回答。他並非不瞭解皇帝的心情，整個汴京城都在搶購一本由六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合著的新書──《論語正義》，書中的才學與見識，讓飽學的王安石也為之驚訝、讚嘆，更何況是求才若渴、一心求治的年輕皇帝？但是現在畢竟是殿試！八百多名菁英士子，都在京師翹首等待皇帝宣佈最後的名次，整個天下都在注視這個榮耀的時刻，即便是皇帝，也沒有任性的理由。

　　趙頊覺察到了自己這位丞相的不悅。和他的祖先一樣，他早就習慣了士大夫的矜持。年輕的皇帝朝王安石微微頷首，擺出一本正經的神態，向編排蘇軾問道：「這幾個人，排在幾甲？」

　　「陛下，都在五甲。」

　　「那麼，全部升入四甲，賜進士出身吧。」皇帝說完後，目視同平章事陳升之，笑道：「宰相給朕讀讀葉祖洽的策論。」

　　「是。」陳升之小心地捧起一份試卷，用帶著福建口音的官話高聲讀道：「祖宗多因循苟且之政，陛下即位，革而新之……」

　　趙頊靜靜傾聽，待陳升之抑揚頓挫地讀完，忍不住誇讚道：「這個人很有見識，文章花團錦簇。最難得的是能夠體會朕變法圖強的用心，這個葉祖洽的見識，朕以為在上官均之上，朕決定取他為狀元。」

　　「陛下！」蘇軾大步出列，高聲反對道，「臣以為不可，葉祖洽詆毀祖宗，怎麼可以做狀元？」

　　趙頊一怔，下意識地將目光轉向王安石。王安石緩緩出列，從容說道：「陛下，葉祖洽為狀元並無不妥。蘇軾雖然才高，但是所學不正，且不得志，才會如此憤世嫉俗，其言實不可聽。」

　　蘇軾萬萬不料王安石當面說出這樣的重話，幾乎氣結，臉立刻漲得通紅，正要辯護，趙頊已經說道：「朕意已決，便定葉祖洽狀元！」

　　「陛下英明！」一片順從的祝頌聲淹沒了蘇軾的難堪。考官呂惠卿不動聲色地望了蘇軾、李大臨一眼，心中充滿了得意之色：「識時務者為俊傑，皇上既然銳意革新，他取的狀元，又豈能是抱殘守缺之人？我將葉祖洽選在第一，你們偏偏要改成第二，活該受此羞辱。」

　　趙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從他任用王安石為參知政事，主持變法以來，席捲朝野的新舊兩黨的鬥爭，已經颳到了這次的殿試之中。「等到集英殿唱名賜第的時候，朕定要親眼看看《論語正義》的作者，究竟有多年輕。」皇帝的心中，又想起了與殿試完全無關的事情。

第一章　聲名鵲起

　　歷史有無數種可能，因此人類的生活才變得充滿意義。

　　──佚名

　　時間回溯五個月。熙寧二年十月，如果用西元紀年的話，是一零六九年，距離第一次十字軍東征還有二十六年。

　　這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飄飄茫茫的大雪給古老的開封城裹上了銀裝，來往於汴京城的人都一無例外地戴著斗笠，穿著蓑衣，在深達一尺的雪中艱難跋涉，曾經人來人往的官道上，馬車也已經不可通行了。號稱「人口上百萬，富麗甲天下」的汴京，因著這嚴酷的天氣，便是連那汴河之上，也缺少了以往的熱鬧與喧囂。

　　因為行人稀少，守護開封外城的士兵們也變得非常的懈怠，他們把兵器斜靠在城門的洞壁之上，不停地搓著雙手，來回走動，咒罵這個倒楣的天氣，偶爾有幾個賣柴賣炭的農夫挑著柴炭經過，兵丁們也懶得去檢查，隨他們通過了。大宋建國一百多年，東京城從未發生過什麼亂子，在這承平的年代，更加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守城的士卒們只盼著能回去喝一口熱酒，躲在火炕邊美美的休息。

　　但是此時在汴京南城牆最西邊的戴樓門下，士兵們卻不得不勉強拿起冰冷的兵器，警惕地望著眼前這個裝束奇特的男子。白色光滑的奇異衣服，淺淺的平頭，頭上卻沒有戒疤，身材高大，皮膚白皙，真是個非僧非俗的怪人！

　　穿著白色羽絨大衣的石越，望著這些目光中充滿警惕的士兵，也開始不安起來，戴樓門前的行人不過稀稀數人，怎麼看他們也像是針對自己來的。兩天之前，石越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距離開封三十里的一個小村莊邊上時，那些村民們看著他的表情，與這些兵丁們一模一樣。

　　使勁晃了一下頭，「這裡不是西元二零零四年，這裡是西元十一世紀！」石越在心裡默默地重複著，強迫自己接受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自己現在所處的時代，如果不是做夢的話，的的確確是西元十一世紀，做為一個歷史系畢業的學生，對於熙寧二年，他有深刻的印象……這一年，王安石開始變法！這兩天以來，石越一直在強迫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如果是個夢的話就好了，但是夢裡為什麼會有冷餓疼痛呢？

　　石越控制著自己零亂的思緒，抬頭打量眼前的開封古城。一眼望不到邊的高牆被刻意砌得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白脊背的巨龍，伸向遠遠的煙靄裡。寬達十餘丈的護城河邊種滿了楊柳，樹上掛滿了臃腫的「銀條」。真是雄偉的城市！即便在這樣的時刻，石越也忍不住在心裡發出一聲讚嘆。

　　若不是身處如此詭異的境地，能夠親眼目睹開封古城，這會是多麼讓人陶醉的事情呀！但在這個時候，石越卻只盼著這個遊戲快點結束。「我真的快要瘋了，愛因斯坦！耶穌基督！真主安拉！如來佛祖！玉皇大帝！」石越低聲嘶吼著，抑制不住地蹲下身子，抓起一大把雪，使勁抹在自己的臉上。刺骨的冰涼，讓石越慢慢地又冷靜下來。

　　「問題沒有解決之前，總得先活下去。」正是抱著這個信念，石越才決定冒著嚴寒大雪，來到開封。「我不會垮在開封城外的。」他站起身，拍去身上的落雪，抬頭望了一眼這座千年後只存現於典籍中的偉大都市的城樓，從容地迎著那些守城卒走了過去。

　　士兵們正在交頭接耳，猜測著石越剛才舉動的意義，見「怪人」朝城門走來，一個小頭目徑直走到石越跟前，中氣不足地喝道：「你是什麼人？有路引沒有？」

　　宋代的官話，發音與普通話很不相同，懂得許多方言的石越也只能夠勉強聽懂。他停下腳步，傲慢地回道：「我從華山來，我家世代隱居華山，不知道什麼路引。」這是早就想好的託辭，但是他的發音卻頗顯怪異，倒似帶有濃重地方口音的開封官話。

　　小頭目細細打量著石越：「怪人」雖然裝飾奇特，但是那件衣服，看起來卻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他態度傲慢，想來必有所恃；此人又自稱是來自華山的隱士，但凡隱士，與朝中的大官們，十之八九都有牽扯不清的聯繫……最起碼，也是讀書人。這年頭最難料的就是讀書人了，自己可不好得罪，混口飯吃也不容易。而且這個「怪人」眉清目秀，膚色白得像個女人，更不可能是党項人、契丹人。

　　想通這些要緊處，小頭目立即做了決定──請示上官。有什麼不對的，由上官負責去，誰叫他們每個月的錢拿得比自己多呢？這責任也由他們負吧。當下便客氣地對石越說道：「這位公子，你先這邊請，我得請上官做主，不敢私自放行，你體諒則個。」

　　說完也不管石越答不答應，便把他請到了城邊，早有一個士卒去最近的一個戰棚（注：戰棚，《東京夢華錄》記載，汴京新城【即外城】，每百步設馬面戰棚，其作用是用於城防，可以防止敵人攻到城下。）裡請示正在烤火的長官。

　　石越默默地站在一邊，竟然背著手欣賞起這千年以後難得一見的大雪來──難道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什麼更壞的狀況嗎？石越不覺自嘲地冷笑著。這個表情落在小頭目眼中，更讓他覺得這個「怪人」高深莫測。

　　一片片有如鵝毛的大雪從天空慢慢的飄落，伴著西風在半空中翻滾、跳動，然後靜靜無聲地落在大地上，把剛剛被行人踩出的腳印覆蓋掉……

　　石越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抱著他坐在膝上看雪，一面教他讀詩，彼情彼景，竟如同昨日發生的一般。只是自己如今的處境，與父母雙親竟是隔絕兩世，重逢的機會極其渺茫，不由讓他黯然神傷。在心中默默念了幾遍那首在父親膝上學來的詩，一時間積鬱難當，竟忍不住低聲吟了出來：「一片一片又一片，飛入泥潭皆不見。前消後繼不斷飛……」

　　剛剛想把最後一句詠出來的石越猛然覺悟，幾乎嚇出一身冷汗。他吟的，是一首革命詩，在古代，便是「反詩」。這首詩的最後一句是「終叫河山顏色變」，這樣的詩句，自己當著這些士卒的面詠出來，不是等於自殺嗎？

　　小頭目饒有興趣地聽著石越詠詩，心裡暗暗稱讚自己剛才的決定英明果斷……這畢竟是一個讀書人受到過分尊重的時代，在下層百姓的心中，有才華的讀書人，就意味著前途無量。不過小頭目的自得只保留了短暫的時間，當他見石越久久不能吟出最後一句時，自得之情立刻轉化成了對蹩腳書生的嘲笑……雖然他自己是絕不會作詩的，不過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嘲笑人家作不出詩來。

　　石越怔怔地站在那兒，完全沒有去想如何把最後一句吟完，這句「終叫河山顏色變」讓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這個時代！這段歷史！也許，也許……在那一瞬間，一種被稱為「野心」的東西，悄悄地浮了出來，自己曾經讀過多少改變歷史的故事，也許……

　　但也就是一瞬間，他冷靜了下來，這幾天連吃飯也是那些善良的老百姓們周濟，沒有餓死就算不錯了，居然還去胡思亂想。石越搖搖頭，自嘲地一笑。小頭目卻不免會錯了意，歪著嘴朝一個同伴擠擠眉毛，心道：「原來果真是個三句詩書生！」

　　就在這當兒，去請示的士卒已經回來，不過長官卻沒有跟他一起來，這麼冷的天氣，長官連動都懶得動一下，反而把這個來請示的士兵給臭罵了一頓。小頭目在心裡咒罵了一句，畢竟不願意得罪一個讀書人，想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只得揮手放行。放一個奸細入汴京城，不見得就一定能追究到自己的責任；而得罪一個可能有「前途」的讀書人，自己就肯定慘了。這一點利害關係，他還是想得明白的。

　　即便是過了五個月後，石越還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從戴樓門順著筆直的道路，一直往北，經過「新門」進入內城的。之後又走了一段時間，在赫赫有名的開封府外面稍作停留，便順著一條東西走向、寬二百餘步、用磚石砌得整整齊齊的御街往東走，途中經過一座叫「州橋」的石橋，又穿過一個叫「土市子」的所在，走了沒多久，一座大寺廟便赫然入目。

　　石越見寺牆之外遍種柳樹，雖然天降大雪，可是香客依然進進出出，車馬不絕於道，而廟外更有無數店舖依然開張營業，一路所見，竟以此地最為繁華，想像平時天氣晴朗時，這裡真不知是如何個熱鬧法──他哪裡知道這個地方，本是當時全球最繁華的所在，心中不免要暗暗稱奇，連忙抬起頭來，望寺門望去。這一望之下，石越心裡便不由得「啊」了一聲：「原來這就是魯智深拔柳樹的大相國寺呀！」好奇心起，石越抬腿便往寺中走去。

　　這大相國寺本是戰國時信陵君住宅，到宋朝時，便成了皇室禮佛之所，廟中盡是些富貴和尚，他們的方丈喚作「智緣禪師」，是當朝宰相王安石的方外之交。有了皇室這樣的大靠山，這一座寺廟，竟是修得無比的輝煌瑰麗。其中樓臺殿閣，朱欄玉戶，畫棟雕樑，與宮殿無二。正中間白石的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柏，此時盡皆為白雪所覆，玉樹瓊枝後的殿內，隱隱地傳出鐘磬的悠揚之音。

　　石越信步走進大雄寶殿。這樣的大雪天，依然有十數個和尚在那裡念經誦佛，還有一些善男信女在虔誠地禱告著。釋迦牟尼微笑著注視著這些芸芸眾生，似乎能夠看透這人世間的一切苦難。一向抱持「敬鬼神而遠之」的信念的石越，在裊裊香煙、喃喃梵音中，也情不自禁地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低聲禱告：「佛祖，你要幫幫我，我從哪裡來，你老人家大發慈悲，便把我送回哪裡去吧……」

　　幾個香客好奇地看了石越一眼，不知道這個打扮奇特的怪人在說些什麼。石越完全沒有在意他們的眼光，只是誠懇地望著大雄寶殿中央的釋迦牟尼金像。佛祖依然和藹地微笑，似乎是在嘲笑著石越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又似乎是在鼓勵石越什麼。他正猶疑著要不要繼續對佛祖說些什麼，忽然聽到肚子「咕嚕」一聲，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在雪中走了整整一個上午了。

　　石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裡只有幾百塊鈔票，除此以外，再無他物。想起帶著無數設備回到古代的眾多小說，對比自己一無所有的窘態，他只得苦笑著嘆了口氣，又朝釋迦牟尼叩了幾個頭，靜靜地退出了大雄寶殿。無論如何，餓死不是一種體面的死法，在祈禱中餓死，更加不體面。

　　石越強忍著饑餓，在大相國寺內信步走著，一面思考著自己日後的謀生之道。大相國寺佔地五百多畝，有六十多座禪院，可以說規模極其宏大。石越一面走一面想，穿牆過院，信步而行，早已不知身在何處，那謀生之法，卻是一個也沒有想出來。

　　如此又走得五六十步，曲徑數轉，忽然一陣酒香撲鼻而來，誘得石越饑火大盛。他抬起頭來，眺目而望，卻見前面有一個水池，池邊種著稀稀疏疏十數樹梅花，此時大雪壓枝下，雪白的梅花在枝頭迎著嚴寒怒放，讓人望之精神一振。又有四五個人圍成一圈，坐在雪中飲酒，身上的斗笠蓑衣上，都積滿了厚厚的一層雪，若不是見這些人偶爾還會動一動，遠遠望去，便是幾個雪人。那酒香便是從那裡傳來！

　　石越這也是第一回見到有人有這樣的雅興，心中半是好奇，半是為酒香所誘，雙腳不自覺就朝著那邊走了過去。他故意放重腳步，在雪裡踩出「哢嚓」、「哢嚓」的聲音，走得近了，果然那幾個人便循聲望了過來。石越這才看得清楚，那些全是年輕的儒生，一共五人。他學著電視裡看到的情形，抱拳朗聲說道：「有擾各位的雅興。」那些人也連忙站起身來，還禮道：「無妨。」五人見石越雖然容貌清秀，似是讀書之人，但是裝束卻如此奇特，心中也不禁十分好奇。

　　其中一人似是極為豪爽，當下便出言相邀：「相逢就是有緣，兄臺若無他事，何不一起飲酒賞花，也好不辜負了這美景！」

　　石越心中雖然求之不得，卻也不願被人小看了去，他生性本是沉穩之人，臉上便絲毫不動聲色，只淡淡說道：「如此多有打擾。」

　　那五人見他對答之間，氣度不凡，心中更是暗暗稱奇，便給石越讓出位置，又有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小僮給他把酒給添上。石越走了半天路，腹中饑寒，也不客氣，接過酒來一口喝了，只覺得酒味極淡，他知道古時候的酒就是如此，也不品評，不過腹裡終是有了一點暖氣上來。那幾人見他豪爽，便又給他滿上一杯。

　　石越這一杯卻不就飲。他心裡暗暗思忖：所謂「出門靠朋友」，如今自己的處境，若不在古代交幾個朋友，斷然難以立足。當下一面心中計議，一面游目四顧，忽地瞥見十數步遠的地方，放有一個小壺，眾人身前的小案上，各有一把好像短箭的竹棍，一個書僮手裡拿著筆硯，另一個書僮手裡捧著一疊紙，紙上還有筆跡。他心中一動，立時想起古人的一種遊戲來──投壺。那是幾個人輪流將那些竹棍投入壺中，若是不中，或者罰酒，或是罰詩的遊戲……此時之事，更不用說，便是在罰詩無疑了。石越眼珠一轉，立時計上心來。他指著那幾疊詩稿，操著口音怪異的開封官話，淡淡笑道：「諸位仁兄是在詠雪，還是詠梅？」

　　五人相顧一笑，先前相邀的那個書生開口答道：「見笑了，我們是在詠梅。」

　　石越微微頷首，站起身來，稍一沉吟，指著一樹梅花，朗聲吟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

　　這首詩本是元末著名詩人王冕之作，本是詠梅的名篇，石越記憶力頗佳，這些詩詞一向記得甚熟，突然拿出來賣弄，頓時語驚四座！

　　那五人都是來京參加省試（禮部試）的「得解舉人」，宋代科舉考試分為三級，各路州府主持的，叫解試；解試合格，禮部主持省試；省試合格，則皇帝主持殿試。這五人已通過解試，在宋朝的讀書人之中，雖然稱不上是第一流的，卻也都是一府一州的英傑之士。邀石越喝酒的書生叫唐棣，字毅夫，是成都府的舉人；給石越讓座的書生相貌清瘦，眸子裡透著靈動，名叫李敦敏，字修文，是江寧舉人；坐在石越對面，顯得非常矜持的書生，叫陳元鳳，字履善，是福建的舉人；另外兩人是親生兄弟，憨厚的是哥哥，叫柴貴友，字景初，機靈的是弟弟，叫柴貴誼，字景中。五人今日在此會詩，一是為了賞雪賞梅，二是圖個吉利……考中進士後，所有的進士都會在大相國寺題名。不料竟然因此邂逅石越。唐棣等人初見石越，也不過是出於好奇之心，不料此人出口成詩，格調高遠，無不大驚失色。唐棣連忙起身，拜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足下胸襟，讓人欽佩。在下唐棣，草字毅夫，不敢請問高姓大名？」

　　五人之中，石越最是喜歡這個濃眉大眼的男子，見唐棣相問，心裡暗叫一聲「慚愧」，一面笑道：「過獎了。在下石越，草字子明。」他隨口想了一個字，卻不知道古人「名」與「字」大部分都是互相喚應的。好在眾人被他竊來的王冕詩作所鎮服，心中雖然覺得怪異，卻都怕他引出個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典故，反顯得自己無知，竟也不敢多說什麼，一個個只是站起身來，恭謹地自我介紹。

　　年輕人相聚，又無階級之分，彼此就很容易熟絡。加上雙方都有意結納，沒過多久，竟彷彿是多年不見的好友一般。

　　眾人邊喝邊談，酒過數巡，都是酒意微醺，唐棣因笑道：「子明方才一首《白梅》，拿去拜會歐陽公，也是座上之客。」

　　李敦敏也應和道：「便是去見大蘇，也見得了。」

　　陳元鳳卻搖搖頭，笑道：「學而優則仕，現在王相公執政，求賢若渴，進用新人，與其去見歐陽公、大蘇，不如去見王相公。」

　　石越自是知道他們說的「歐陽公」、「大蘇」、「王相公」，指的是歐陽修、蘇軾、王安石，都是唐宋八大家中聲名赫赫的人物。古人拿著詩作去見前輩，以求提攜，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但他們哪裡卻知道石越不過是剽竊「後人」詩作為己用！雖然說王冕還要數百年才能出生，心中卻也不能沒有不安，怎麼敢上唐宋八大家門上去欺世盜名？這時候聽他們七嘴八舌的介紹，石越幾乎嚇出一身冷汗。

　　眾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因爭持不下，李敦敏便向他笑道：「如何？子明，你可決定去見誰了嗎？」

　　好在石越頗有急智，腦中靈光一現，想起陸游的名篇，暗道：「王冕的也用了，再借借陸游的，也無所謂了。」計議一定，便微微笑道：「數歲之前，在下也曾填過一闋《詠梅》，調寄《卜算子》……」一面說，一面起身，折下一枝白梅來，回轉席中，輕擊酒案，低聲吟道：「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他念到此句，忽然想起自己的遭遇，語氣不免更加悲沉，頓了一下，方繼續吟道：「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無意苦爭春。」唐棣重複了一句，嘆道：「以子明的才華，我輩如熒蟲望月，不料卻恬退如此，無意功名，安於寂寞。可敬！可嘆！」

　　陳元鳳卻頗不以為然，昂然說道：「大丈夫立於世間，當博取功名，名彪青史。生不得五鼎食，死亦要五鼎烹。子明才高如此，何苦效腐儒酸狀，欲迎還拒？」

　　李敦敏見陳元鳳言辭之間已近於無禮，生怕石越見怪，連忙笑道：「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孔子主張進取，但也一樣稱讚隱士的高潔。我們來考進士，報效朝廷，是聖人認可的。子明潔身自愛，也是聖人所稱讚的。」

　　石越本來也不甚介意，見李敦敏如此，不免笑道：「幾位都是考進士的嗎？」

　　「正是。」陳元鳳語氣中頗有自傲之意。

　　石越讀過史書，知道當時進士一科，最為榮耀，他們參加解試時，在有些地方，是五六十個人爭奪一個解額（注：參加省試的名額），能得到此資格的，自然都有驕傲的本錢。但這些東西，對於石越來說，簡直就是毫無意義──他到此時，對未來依然是一片迷惘，當下也只是淡淡一笑置之。

　　但是眾人一旦開始了有關於進士考試的話題，卻是人人關心，個個在意。柴貴誼便說道：「國朝進士科，慣例一直是試詩賦為主的，可是今年五月朝議要罷詩賦、明經諸科，專以經義、論、策來考試進士，議論紛紛未定，我曾聽說是被蘇直史阻止了。今歲秋試（注：宋代解試一般在七八九三個月舉行，故稱秋試。省試一般在元月至三月舉行，稱春闈。殿試一般在三月舉行。），明經諸科未罷，而詩賦依然是進士科考試的內容，但廢除詩賦的流言一直沒有平息。我平日裡思慮這事，卻終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諸位的意見如何？」

　　他說到此事，眾人便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或說不會廢，或說拿不準，一時間又開始爭論不休。石越在旁靜靜聽他們討論，才知道柴貴誼說的「蘇直史」就是蘇軾。王安石變法本是中國歷史上的大事，石越也曾留意研究，這時候便細細回想，忽地想起《宋史》上蘇軾那篇直斥王安石改革科舉是「多事」的奏章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頓時清清楚楚擺在了他面前。忽然之間，石越竟有了一種「上帝」的感覺。

　　李敦敏對石越十分欽佩，因此便時時著意石越的神態，這時忽見他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心中一動，向石越笑道：「子明，依你的看法，究竟是會變，還是不會變？」眾人見問到石越，立時也都安靜下來，靜靜等待石越的判斷。

　　石越卻猶疑起來。他完全不知道如果貿然說破歷史的玄機會有什麼樣的後果。眾人見石越既不說知道，也不說不知道，只是望著手中的梅枝出神，更覺高深難測，竟是一個個屏氣凝神，不敢打擾他的思緒。一直遲疑了十來分鐘，石越手中的梅枝輕輕敲在了案上，「媽的，既然老天爺開我這麼大一個玩笑，我還管什麼後果不後果？」石越心裡竟泛出一絲報復的快感，「除死無大事，我現在和死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老子偏要擾亂這段歷史玩玩！」

　　他既然拿定了這玩世不恭的主意，便收斂心神，淡淡地朝眾人一笑，緩緩說道：「這件事情我雖然知道，卻不敢亂說。」

　　陳元鳳大是不信，笑道：「朝廷尚未有決斷，子明便說知道，便是周濂溪、邵堯夫（注：即周敦頤、邵雍。二人都是宋代名儒，道學家，精通太極、易經之說。）也未必有這般本事吧？」

　　石越見他質疑，便微笑不語。

　　唐棣卻誠懇地向石越說道：「子明，我相信你的確知道。若是方便說，便說；不方便，不說也無妨。」

　　李敦敏也點點頭，笑道：「我也信得過你。」

　　柴氏兄弟卻是將信將疑，不置可否。

　　石越本意不過是故弄玄虛，卻不料唐棣與李敦敏如此信任，心下也不禁感動。他朝二人微微點頭答謝，望著陳元鳳笑道：「對於天道的體悟，各人有各人的方法。我不敢和周、邵二位先生相提並論，但是我卻可以清楚的知道，明年春闈，一如舊法，然而殿試卻要廢詩賦，只試策論。」

　　石越如此斷然的判斷，頓時讓眾人都面面相覷。

　　陳元鳳心中不信，略帶嘲諷地笑道：「朝議已定，子明卻口出驚人之談！王相公執政，久欲改革科舉，若說最終變革，也是平常，但是焉有省試如舊，反倒只變殿試之理？我觀子明詩詞，可比大蘇，不料又精通河洛之學，真是能者無所不能。想必家學淵源，敢問子明是何方人士？」

　　提起這個「何方人士」，石越就不禁起了自傷之心，黯然良久，才半真半假地說道：「我兩天之前突然出現在汴京城南六十里的一塊農田，自己的出身來歷，父母妻兒竟是全不記得了……」

　　眾人聽到這樣奇異之事，無不瞠目結舌。陳元鳳根本就不相信，只以為石越要故意隱瞞自己的身世，便連李敦敏、柴氏兄弟，也覺得匪夷所思。惟有唐棣同情地走到石越身邊，遞過一杯酒去，懇切地勸慰道：「子明不必傷懷，你的裝束天下少有，憑著這身裝束，未必不能打聽到你的家鄉與高堂，況且你才學非凡，令府上畢竟不能是無名之輩。來，喝了此杯，大丈夫不可灰心喪氣。」

　　石越見唐棣如此，心裡更覺感動。只是自己的來歷，既說不得，說出來人家也不信，不得不裝糊塗。想到父母朋友，傷心之處，便有借酒澆愁之意，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說道：「我方才所說之事，信與不信，任憑諸位。只是我洩露天機，罪過非淺，還盼諸君不要外洩，否則於你們也是禍非福。」

　　「我等理會得。」李敦敏鄭重點頭，溫聲說道：「子明，我相信你。」

　　一股暖意從石越的胸中升起。想起這些真摯的信任與友誼，想起再也無望回到親人身邊，想起自己飄零在另一個時空的孤寂……借著幾分酒意，石越拿起手中的梅枝，輕擊酒甕，沉聲吟道：「玉樓十二春寒側，樓角何人吹玉笛。天津橋上舊曾聽，三十六宮秋草碧。昭華人去無消息，江上青山空晚色。一聲落盡短亭花，無數行人歸未得。」

　　這詞雖然不是應景之作，但是石越自懷身世，別有懷抱，自他吟來，則盡是悲愴之意，特別是念到「無數行人歸未得」這一句之時，更是反覆長吟，讓人聞之心傷。

　　唐棣等人雖然從未聽過這首《玉樓春》，而且石越往往是吟詞而非唱詞，頗顯奇異，但是聽石越吟到傷心之處，卻也一樣為之動容。便是連陳元鳳，也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錯怪石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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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的冬天，是石越永生也不能忘記的。多少年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雪，這麼冷的天氣！在沒有溫室效應、自然環境沒有被破壞的古代，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甚至可能覺得不習慣。

　　那日在相國寺結識唐棣等人，石越醉醺醺地被眾人扶回客棧休息，眾人見他才華出眾，心裡都以為此人將來必成大器，此時落難，不免紛紛想要解囊相助，卻被唐棣全部拒絕了。唐家是蜀中豪商，祖上曾是交子的發起人之一，唐棣更是家中的長房長孫，因為宋代科舉並不歧視商人（注：唐代工商可入仕，至宋代，宋太宗淳化三年詔書：「工商雜類」不得應舉，另一方面又說：「如工商雜類人內有奇才異行、卓然不群者，亦許解送。」於是此禁實際上廢除。終宋一朝，並不歧視工商參加科考。）唐家便讓唐棣著意進取，博取功名，他來京參加省試，他父親唐甘楚早已下令唐家在京商號銀錢，任他支取，若非他喜歡客棧中參加省試的讀書人多，方便呼朋喚友，早就在京師買下房子了。此時要資助一個石越，自是不勞他人費心。石越心裡感激，嘴上卻無半句感謝的話，唐棣固然不以為意，便是那陳元鳳等人，也以為是石越對錢財之物看得甚輕，因此並不特別在意。

　　之後八九天裡，石越平日裡便隨著唐棣等人一起遊學，他們探討經義的時候，他便在旁邊靜聽，偶爾忽有驚人之論，便引得眾人佩服不已。但眾人若要和他探討，他卻只笑不答，過不久眾人都知道他的習慣，以為他生性不愛多言，便不再糾纏。卻不知道石越雖然國學功底不錯，卻終是怕言多必失，因此格外慎重。更何況石越也自知古今發音雖然有別，在別人看來，自己發音怪異，更不願意啟人疑竇，因此凡事皆以謹慎為先，只是加意瞭解、學習當時的風俗習慣，特別是學習開封官話。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不用多久，他說出來的開封官話也算有模有樣了。

　　這天連日大雪之後金烏初現，汴京城裡行人增多，更覺繁華。因為唐棣約了去會客，石越便趕大早起來，換上了一身黑色的圓領窄袖葛衣，因為沒有長髮，便只戴了個方巾帽。北宋的衣裝以簡約自然為尚，並不太合石越的審美眼光。若依他之意，這些衣服全需改良，不過此時自己都是寄人籬下，哪裡能夠挑三撿四呢？石越啞然失笑，暗自搖搖頭甩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快步走了出去。

　　唐棣和李敦敏、柴氏兄弟早就在客棧大堂裡等候，見他出來，唐棣立即大聲笑道：「子明，今日難得天公做美，我帶你去個好去處。」

　　石越見柴氏兄弟在旁微笑搖頭，也不知唐棣鬧什麼玄虛，正待回答，早被唐棣一把拉住，帶到客棧外面的馬車上，聽車夫「駕」的一聲，馬車絕塵而去。

　　唐棣似乎心情很好，在馬車裡不停地打著節拍，搖頭晃腦地哼著坊間流行的詞曲，柴氏兄弟與李敦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石越問去什麼地方，眾人卻只是微笑不答。跑得一陣，石越嫌氣悶，就掀開車簾往外看去，這地方卻是前幾天來過的，原來是到了潘樓街附近。馬車在潘樓街一帶的巷子裡穿行，幾乎和逛迷宮差不多。石越估摸著跑了四十分鐘左右，馬車終於在一座宅子前停住。未及停穩，唐棣就拉著石越跳下馬車，也不通傳，便逕自闖了進去，李敦敏與柴氏兄弟也跟了進來。

　　進得大門，才知道是好大的一座宅院。整個院子地域寬敞，佔地四畝有餘，院子裡高槐古柳，更有森森古柏掩映，各種各樣的花木點綴其中，枝頭上尚掛著一層層積雪，愈發顯得是銀裝素裹。院子是四合院、三進房，全宅房間共計三十三間，合「三十三天」之數。後花園非常幽雅，一個半畝的池塘，護岸有桃樹，池塘中有水榭，一道拱橋搭在水榭與池岸之間，橋下種滿了荷花。此時雖然是冬天，荷葉早已枯敗，但仍可見其規模。

　　石越此時雖不能盡知這座宅院的妙處，但僅從前院的森森古柏中，亦能知道這院子的規模與歷史了。這樣一座位於京城繁華的商業區潘樓街附近的院子，雖然並未逾制，但如非十分富裕的家庭，也絕對不可能置得起。看著唐棣旁若無人的樣子，進進出出的家人不僅無人出來阻止，反而一個個眼角帶笑，石越已知道此家主人和唐棣淵源不淺。果然，才進中門，就聽見唐棣大呼小叫：「貴客來了，主人家快來迎接。」

　　話音剛落，院中就有人笑道：「唐毅夫又是什麼貴客了？」聲音清朗洪量，一聽便知是個少年公子。又有一小女孩又清又脆地笑道：「表哥也太狡猾，這房子置了一個多月，他就不管不問，現在倒想來做『貴客』了……」

　　便在說話間，唐棣帶著石越走進了中進的客廳裡。客廳上首坐著兩個中年人，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男子和一個十三四歲左右小女孩站在下首相陪──顯然就是剛才說話的兩位，兩旁還侍立著一群家人奴婢。小女孩子不料有生人進來，輕輕啐一了聲「好唐棣」，趕忙避入內堂。石越愕然不解：大戶人家的女孩，怎麼這樣沒有禮貌？待見李敦敏與柴氏兄弟慌忙賠罪，這才醒悟過來，原來古時候女孩子，也是不能隨便見外人的，想通此節，自己也不由覺得好笑。

　　兩個中年人見有外人進來，也連忙站起身來，抱拳道：「不知有貴客光臨，有失遠迎，伏乞見諒。」

　　眾人趕忙抱拳還禮，答道：「來得孟浪，晚輩們還要請長者見諒才是。」

　　青年男子卻在旁邊笑道：「若果是孟浪，也是唐毅夫的罪過，與他人無干。」一番話說得大家都笑了。

　　石越游目四顧，卻見那個青年男子生得劍眉星目，甚是俊朗。兩個中年人一個是刀削臉，一雙眸子精光四溢，留著短短的鬍子；一個長得甚胖，臉上帶著彌陀佛式的笑容，小小的眼睛裡，一不小心便會流露出狡獪的目光。石越與他四目相交，立時便移了開來，轉過頭去尋唐棣。

　　唐棣此時早已跪倒在地，又驚又喜地朝兩個中年人叩頭，口裡說道：「給舅舅、二叔請安。」又向那個胖子說道：「二叔，你怎麼來汴京了？」

　　胖子瞇著眼睛笑道：「快起來吧。還不是為了你這個沒法沒天的飛天狐狸，你來汴京，家裡上上下下都放心不下，正好有一批貨發到汴京來賣，你爹就讓我親自來了。」唐棣笑著起了身，回道：「二叔想來汴京城這繁華之地，倒扯上我了。我這麼大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嗎？況且有舅舅他們在，哪有什麼放心不下呀？」

　　青年男子不住地拿眼打量石越等人，見唐棣先拉起家常來，便取笑道：「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唐毅夫也太過失禮了，竟把客人冷落在一邊。」一面請石越等人落座，招呼家人上茶。

　　唐棣側過頭笑道：「偏你桑充國想得周全。」一面斂容向兩個中年人說道：「這四位是孩兒新結識的朋友。石越石子明、李敦敏李修文……這兩位是柴氏昆仲，舅舅卻是見過的。」

　　李敦敏與柴氏兄弟連忙起身行禮，石越也亦步亦趨，學著和他們一起行禮拜見。那兩個中年人知道這些人都是有功名的，也不敢怠慢，客客氣氣地還了一禮。倒是青年男子見石越等人盡皆年紀相仿，顯得非常的高興。

　　原來這家主人叫做桑俞楚，便是那個刀削臉，他是唐棣的親舅舅。這桑俞楚已過不惑，膝下僅有一兒一女，哥哥叫桑充國，字長卿，今年二十；妹妹叫桑梓兒，不過十三歲，生得冰雪聰明，最得長輩寵愛。桑家祖籍便是汴京，五代時契丹入侵，開封淪陷，避戰亂遷到川峽路，數代經營，靠經商起家，頗蓄家底，只是數代單傳，人丁不旺。因桑充國棄商學文，桑家以為汴京人文薈萃，於桑充國發展有利，遂舉家從成都遷回汴京，這也就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唐棣這次帶石越來此，卻是想把石越介紹給表弟桑充國。不料卻碰上他二叔唐甘南相從來京。唐家人丁眾多，唐棣之父唐甘楚雖然是族長，掌握唐家大部分生意的，卻是人稱「笑面狐狸」的唐甘南。

　　雙方再次敘了賓主之位，唐棣與桑充國因有長輩在場，卻只能站立侍候。桑俞楚與唐甘南都是商人出身，與石越等人寒暄幾句，便不再說話，由著桑充國與唐棣陪四人談天說地，二人只是靜聽。

　　唐棣想起來意，對桑充國笑道：「長卿，我這次來，便是特意為把子明介紹給你。你常說想拜在大蘇門下，依我看來，若能拜在子明門下，也未必遜過大蘇多少。」因大誇石越詩詞文章如何出色，學問如何優異。李敦敏與柴氏兄弟對石越本就佩服，也在旁齊聲誇讚。把石越鬧了個措手不及，慌得連說「不敢」。

　　桑充國雖未參加這次的省試，但文名更在唐棣之上。當時別說川峽，北至契丹，西至西夏，南至大理，東至高麗，天下都公認蘇軾文章第一。蘇軾的文章在大宋寫出來，不到一個月，契丹的貴人手中就有了抄本。唐棣誇耀過甚，連桑俞楚與唐甘南，都覺得不可思議，桑充國更難相信。

　　他有心要考較石越一番，便想找個由頭，眼珠子轉得幾轉，計上心來，笑道：「今天貴客盈門，倉促間沒什麼好助興的，前幾日我在碧月軒聽到一個歌妓喚作雲兒的，曲子唱得極好，尤其柳三變的長短句，自她唱來，盡得其妙。莫若去將她請來，也好助興。」

　　眾人齊聲笑道：「此議甚妙。」

　　桑充國見眾人答應，便笑嘻嘻叫過管家來福，在他耳邊吩咐數句。原來那個叫雲兒的歌妓，全名卻是楚雲兒。因為「楚」字於桑充國犯諱，卻不便說出來，只得委婉再向管家說明。

　　石越對這些聲色犬馬之事，卻並無多大興趣。他十分好奇宋朝富家家居陳設裝飾，便細細打量這客廳的佈置。舉目所及，躍入眼簾的卻是一幅人物工筆畫，畫的是一個女孩子在梅花前弄笛。他知道宋代山水畫比仕女畫更加流行，這時候見到一幅工筆仕女圖，更加好奇，也不懂得要告罪，就慢慢走到那幅畫之前欣賞起來。李敦敏與柴氏兄弟對於石越的「失禮」，已是見慣不怪，只得相顧苦笑。桑充國微微搖頭，用嘲諷的眼神望著唐棣，唐棣連忙輕聲介紹石越的來歷。桑充國見他說得如此離奇，不由生出幾分好奇之心，便走到石越身後，笑道：「石兄想必精於丹青，卻不知這幅畫如何？可能入得法眼？」

　　石越正在心裡摹畫這幅花下弄笛圖，忽然間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幾乎嚇了一跳。當下不假思索地回道：「這幅畫畫得不錯，不過是女子手筆。」

　　桑充國微微點頭，這幅畫本就是他妹妹桑梓兒所畫。桑梓兒小孩脾氣，硬要掛在客廳，又吩咐在外面侍候的奴婢記住往來之人的評價，轉告於她。這件事情，府上知道的人也不太多。石越能說破來歷，雖然未足為奇，但也足見有高明之處。他正待再問，又聽石越說道：「這副畫可以配一首詞的。」

　　「子明是說在畫上題詞嗎？」李敦敏興趣盎然地湊了上來。宋代並沒有畫上題詩的習慣。

　　石越習慣性地聳聳肩，笑道：「在不在畫上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詩畫相得。」

　　桑充國眉毛一挑，似笑不笑的說道：「便請石兄賜詞一闋如何？」他存心要借機試試石越的本事。

　　石越搖搖頭，苦笑道：「我的字寫得太差，不敢毀了這幅好畫。」

　　桑充國笑道：「石兄何必過謙。若不願意賜墨寶，何妨口占一首？」

　　這時除了桑俞楚與唐甘南還在那裡喝茶，眾人都圍了上來。石越心中哭笑不得，他從小背詩詞古文，記下的詩詞，起碼有數千首，本來在現代是無用之學，不料在此時派上了用場──欺世盜名，百試不爽。可他卻也無意故意賣弄。此時迫於無奈，只得略略沉吟，想起李清照悼念亡夫的《孤雁兒》，便佔為己有，開口吟道：

　　「藤床紙帳朝眠起，說不盡無佳思。沉香煙斷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笛裡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

　　「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眾人聽他吟來，詞中點點滴滴相思之意，真讓人肝腸寸斷，與這畫中之景，也頗為契合。頓時引得眾人齊聲感嘆，桑充國也大為嘆服，讚道：「男子能把女兒心思寫得這般細緻入微，便是柳三變，亦有所不能，果然是佳作。難得又有如此快才！便是二蘇填詞，也是要修改的，石兄之詞，細細想來，竟不能改一字。」又誠懇地說道：「以石兄之才，取功名如探囊取物，可惜卻錯過了今科。」

　　石越心中苦笑不已。盜用「後人」詩詞，偶一為之，不過一笑而已，做得多了，卻難免有一種罪惡感，實在並非所願。只是想到這也是自己在古代立足最好的辦法，也就只好繼續做下去了。當下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悠悠說道：「詩賦之學，於國於家，並無半點用處，不學也罷了。況且過了今科，進士科就要罷詩賦、帖經、墨義。從這科開始，殿試更要專試策論──這詩賦之學，漸漸不再為國家取材之繩了。」

　　柴氏兄弟心裡一直記掛著此事，只是無由相問，這時石越忽然主動提起，柴貴誼便先忍不住，道：「自從今年二月以王安石相公為參知政事，創辦置制三司條例司、議行新法起，六月御史中丞罷，七月立淮、浙、江、湖六路均輸法，八月御史臺十數名御史皆以論新法被罷──如今正是國家改革變法之時，石兄又說進士科將罷詩賦，想來這也是新法的一部分？只是我聽說慶曆年間也曾罷過詩賦，不久卻又恢復了舊制，罷詩賦到底是於國家有利還是有害呢？」

　　柴氏兄弟是土生土長的蜀人，受蜀派影響，多有傾向佛老宿命之說，因此他們也更容易相信石越的神秘主義論調。他們此時想進一步瞭解的，倒不是廢不廢除考試詩賦，而是罷詩賦的利弊以及與時局的關聯，瞭解這些，有利於他們把握政治脈搏，在省試時交一份讓執政大臣滿意的答卷。

　　石越見他把一年內朝廷發生的大事說得絲毫不爽，不由笑道：「我一介布衣，不敢妄言朝政得失。這裡都是自己人，而罷詩賦的事不久就要公佈了，故才敢無所顧忌，亦不過是希望諸兄能早做準備。至於別的，則非所宜言了。」

　　不料柴貴誼提到均輸法，卻勾起了唐甘南的牢騷，他忍不住冷笑道：「均輸均輸，官府來做生意，我們這些做生意的老百姓可就慘了。我們西南的還好一點，東南那邊最倒楣。」唐棣沒想到唐甘南竟然敢指責朝政，想是怨氣實深，連忙笑道：「咱家以後少囤些貨物居奇便是了。這均輸法是官家增加收入的良方，不見的是壞法。」唐甘南頓時醒悟，連忙打了個哈哈，笑道：「不錯，不錯，反正生意還得做。」

　　石越心中一動，走了過來，向唐甘南問道：「不知二叔做的是什麼生意？」

　　唐甘南怔了一怔，他不知道石越因為和唐棣平輩論交，按現代人的習慣，便跟著唐棣叫他二叔。見石越叫得如此親熱，不由得一怔，不過轉過念來，也覺親熱，便笑道：「無非是蜀錦、陶瓷、絲綢、木材之類，有時候也賣點美酒茶葉，不過那卻是朝廷管得嚴的物品。」

　　石越又問道：「可曾販賣棉布？」唐甘南奇道：「棉布？棉布產量不大，做工繁瑣，利潤又少，遠不如絲綢絹緞──賢侄卻為何對此感興趣？」石越搖搖頭，沒有回答，靜靜思忖了一會兒，又問道：「二叔可知道棉布織成的工藝？」唐棣等人見石越居然和唐甘南談起什麼棉布來，無不莫名其妙，只有桑俞楚卻覺得蠻有意思，忍不住插口說道：「豈有不知之理！我姐夫沒做過棉布生意，我卻是做過。我曾親眼見那些織戶做過這些事情：凡要織成一匹棉布，首先得脫棉籽，但棉籽生於棉桃內部，並不好剝，或用手剝，或用鐵筋碾去，然無論用哪種方法，織戶辛苦一天，收穫卻甚有限。大量的棉花堆積，要花費無數的人力來脫棉籽，故此這棉布之成，最先一件事就要花這許多的人力。其後無論是彈棉花，還是紡成棉紗，都是極為耗時耗力。而棉布的利潤又遠遠比不上絲絹，故此我大宋境內，做棉布的織戶甚少，也就是福建、嶺南、崖州有人靠此謀生。」石越見他說得明白，不由連連點頭，唐棣等人卻恍如在聽天方夜譚。

　　「如果有人能夠使得棉紡的過程變得簡單，並且可以大批的生產，以桑伯父和唐二叔看來，這棉布的利潤又能當幾何呢？」石越似乎是隨口問道。二人眼睛一亮，異口同聲道：「真能如此，利潤不可限量。」說完，桑俞楚嘆了口氣，道：「這又談何容易？」唐甘南卻嘻笑問道：「莫非賢侄有辦法？」

　　石越正要回答，桑充國卻已不耐煩了，本來他以為石越不過是喜歡博物，談些民間紡織之事，當作趣談顯示自己的淵博，不料看這光景，竟然真的討論起生意的事情來了。他忍不住出言諷刺道：「君子言義不言利，以石兄之才，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對這孔方兄如此看重？」他這一句話雖然有點無禮，卻也說出了唐棣等人的心裡話，眾人默不作聲，都想看石越如何辯解。

　　石越看了桑充國一眼，淡淡的說道：「桑兄只怕讀書有些地方沒有讀到，我和令尊及唐二叔言利，卻正是受孔子之教。」

　　桑充國冷笑道：「那倒要請教了，石兄莫非是想要發千古之覆？」

　　石越也不生氣，淡然道：「那倒不敢。桑兄遍讀經典，如果在下說孔子一生追求者其實就是個『仁』字，想必你不會反對吧？」

　　柴貴誼忍不住答道：「石兄所言極是，不過依在下之見，還有一個『禮』字。」眾人都點頭稱是。

　　「這個『禮』字，其實不過是孔子為了達成仁道而採取的方法，以孔子本意而言，倒不會死守著禮字不放。否則的話，當時周天子尚在，孔子何故卻要去遊說各國？而公羊又為何會有經權之說？經，即是守禮；權，即是變禮。而什麼樣的情況下允許有權變呢？關鍵就在於是不是合乎仁道。」

　　一席話說得眾人都點頭稱是。桑充國臉色稍霽，追問道：「這仁道和言利，又有何關係？」

　　「什麼是仁道？仁者愛人。所以愛人者為仁。如果有一個人，他行事能給百姓帶來福祉，讓百姓安居樂業，生活變得富足，這就是仁道了。桑兄說君子不言利，可忘了還有一句話：公利可言！周公之後，孔聖最看重管子。可管子是言利的，管子經商而使齊國富強，讓華夏的百姓免受夷狄之困。這個功績，已經讓他接近於仁道了，所以言不言利，孔子是不反對的。孔子反對的，不過是那些於國於民無用的追求利益的行為！」石越顧視眾人，慷慨陳詞，「在下與令尊、唐二叔所言的棉紗之術，便是於國計民生大有益處的。百姓生活，最基本的是兩件事情，一為食，一為衣。倘若棉紗棉布能大行於世，那麼一來百姓可以穿得更好，溫飽足方可言禮義；二來棉布可以銷於外國，國家從中釐稅，可以補充國用；三來許多百姓可以賴此養家餬口；四來自己也能掙一大筆錢，從而有能力為百姓做更有益的事情。難道這樣的事情孔子也會反對嗎？」

　　這一席話說得冠冕堂皇，讓眾人啞口無言。桑俞楚更是目瞪口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經商掙錢居然還有這麼美妙的理由！只有唐甘南暗暗警惕：什麼事情都能用大道理來掩飾的人，是絕對不可輕視的。

　　石越似乎意猶未盡，又揮動雙手，朗聲說道：「在下雖然不才，卻不敢忘孔聖之教，一生的信念，就是希望天下的百姓，能夠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普天之下，沒有人因為沒有飯吃而餓死，沒有人因為沒衣穿而凍死。生病的人可以得到醫治，年老孤寡和年幼無依的人可以得到照顧，所有的小孩子都可以進學校讀書學禮義，即便是蠻夷，也可以受到孔孟之道的教化。我以為只有這樣，才是一個真正的仁者所追求的目標。」

　　「若能如此，要周禮何用？堯舜之世也比不上。只是要實現起來談何容易？」唐棣感嘆道。眾人都點頭稱是。石越的幾句話所勾勒的社會，實在是孟子以來多少儒生心中的理想社會。

　　唐甘南卻不相信石越會有什麼誠心去追求三皇五帝之治，不過他也絕對不敢公開質疑石越的誠意。讀書人的腦袋一般容易被燒壞，特別是年輕的讀書人，這個道理他非常明白，才不會去自討沒趣。況且石越把他們做生意說得這麼高尚，有助於提高他們這些父輩在兒侄心中的地位，以後碰上一些酸儒，也正好用來揚眉吐氣一下，從這方面來說，他還是蠻喜歡石越的。

　　石越本來只是想找個理由對付一下桑充國，自己也不料居然會說得這麼冠冕堂皇，說到最後，竟然似乎連自己也開始相信那就是自己的理想了。這時候聽到唐棣說「談何容易」，便準備對他說一番「世上事有難易乎」之類的大道理，卻聽身後一個嬌美的聲音說道：「這位公子有如此大志，奴家不才，也要替天下的苦命人謝謝這位公子。」

　　眾人齊齊吃了一驚，循聲望去，卻見一個懷抱琵琶的女子，站在門口深深一福，身後站著兩個丫鬟打扮的女孩子，也跟著在施禮。從石越的眼光看來，這個女孩甚是漂亮，雙十年華，穿著棕黃色貂皮大衣，深絳色的緞面窄腳褲，身材婀娜多姿。清秀的臉蛋上，眉如細黛，眼似晶珠，神韻清雅如水，顯然是來自江南水鄉。

　　這個女子就是楚雲兒。碧月軒就在潘樓街，離桑宅倒不太遠，所以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她來之時眾人正談得起勁，便不敢打擾，只好在門簷下候著，直到聽了石越那番高論，心有所感，才忍不住說了那些話。大宋立國百餘年，雖然號稱「無事」，但實際上河災、旱災、地震，從來沒有斷過，雖然朝廷也盡力救濟災民，但一方面是天災，一方面是豪強的兼併，小民也有苦不堪言之處，賣兒賣女的事情，時有發生。楚雲兒本就是小時候因為地方豪強的兼併，家裡不得已把她賣了，輾轉流入青樓的。因老鴇見她天姿聰穎，便打小在她身上下了功夫，請人教她琴棋書畫、詩賦文章，到了十六歲上，便出來賣藝，幾年來豔名播於汴京。雖然談不上幾大名妓之一，卻也是有不少的詞人才子來捧場，稱得上碧月軒的臺柱之一。她在風塵中數年，見過無數的讀書人，有些人還是朝廷的大臣，但是等而上者，就談些詩賦文章，等而下者，便是聲色犬馬，哪怕是嘴面上，也從沒有如石越這般能念念以百姓為重的。雖然閱歷甚多，讓她知道看人重要的是看他做什麼而不是說什麼，但是對於這種願為自己從未聽說過的理想世界而努力的人，也是很讓她感動的。

　　這時候她見眾人打量她，又是盈盈一拜，鶯聲說道：「奴家雲兒，給各位老爺、公子請安。方才失禮，還請見諒。」眾人聽得心神都忍不住一蕩，饒是桑俞楚生性嚴厲，臉上也忍不住泛出一絲微笑，溫聲說道：「不必多禮。」他生平從未對歌妓客氣說過話，這時說來，語氣頗顯彆扭。桑充國又叫人給楚雲兒看了座。

　　楚雲兒剛剛謝了罪坐下，柴貴誼便笑道：「久聞碧月軒的雲姑娘琴棋書畫無所不精，更兼有三絕：琵琶、柳詞、書法，不料今日有緣得見。」

　　楚雲兒朝柴貴誼遙施一禮，卻悄悄的望了石越一眼，才說道：「這位公子謬讚了。雕蟲小技，不登大雅之堂。奴家就彈一曲《清平樂》，給諸位助助興，祝主人家身體安康，財源廣進；祝各位公子科場得意，平步青雲。」她是久經風塵的人了，一眼就看出這裡主人和這些年輕人的身分，故此祝願得十分得體。

　　唐棣本不太喜歡聲色犬馬的事情，此時見楚雲兒說話十分得體，長得又很可人，也不由湊著興說道：「可是那『繁花錦爛』的《清平樂》？」

　　楚雲兒笑了笑，抿著小嘴說道：「是『金風細細』的《清平樂》。」

　　李敦敏奇道：「都說雲姑娘最喜歡柳永，柳詞唱的也最好，為何不唱柳詞反唱晏相的長短句？」這「繁花錦爛」是柳永填的，而「金風細細」卻是晏殊填的，都是當時出了名的曲子，所以唐棣和李敦敏有此一問。

　　楚雲兒淺笑道：「柳屯田的詞多了些憂鬱與悲傷，不合此情此景，所以奴家不敢唱。晏相公的詞自有一種富貴典雅之態，正合乎主人家的身分與各位公子的氣質，奴家擅作主張，選了這一曲。」她拿桑家和晏殊這個太平宰相相比，自然也是有誇飾之意的。

　　眾人見她這樣說，心裡都暗讚這個女孩子心思玲瓏，便一起哄然叫好。

　　楚雲兒輕調琴弦，曼聲唱道：「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隨楚雲兒來的兩個侍女亦各自拿著樂器伴奏和聲，一時間整個屋子都蕩漾著楚雲兒動人的歌聲，這個屋子裡的人們，幾乎心神俱醉……這也是石越有生以來第一次享受古代士族富家的鶯歌燕舞。

　　※※※

　　自石越那一日去桑府之後，汴京城便沒有再下雪，天氣一天比一天溫暖，雖然這一年的冬天才開始，但是掛在屋簷上的冰棱已慢慢消融，只有在屋脊兩旁的瓦縫裡和牆角樹根之下，還能看到積雪的痕跡。汴京城也慢慢恢復了平日的熱鬧。

　　石越和唐棣一道被唐甘南和桑俞楚留在了桑宅。久經世故的桑俞楚敏銳地覺察到石越的不同尋常，對石越刻意的百般籠絡。在唐甘南的建議下，在各處里甲、衙門上下打點一番之後，石越以桑家遠房親戚的名義，把戶口落在了桑家。

　　平日裡，石越便和唐棣、桑充國住在一起，互相學習，談些詩詞文章、經義史論之類。石越的國學功底在這時候發揮了作用，他與二人交談會文，信手拈來前人卓見，對於唐棣、桑充國而言，就是發前人所未發的真知灼見。二人對於石越的學問，也就愈發的佩服了，便是李敦敏、柴氏兄弟，也頗願意來桑府親近石越。

　　不過唐棣的本性卻是喜歡遊玩，石越雖然沉穩好靜，但交了唐棣這個朋友，卻也免不了要和他出去遊玩會友。只有桑充國一門心思閉門苦讀，平日裡除了和石越談學問之外，便不太愛出門交遊，有時甚至連書房都不太肯離開。這種古代儒生的典型學習方法，讓石越看得目瞪口呆，又不免要搖頭嘆息，不太明白這些人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不過桑充國生性聰悟，石越講什麼，他總是比唐棣更易於領會，且頗能舉一反三，石越也非常喜歡和他交談。

　　如此日復一日，石越的生活終於慢慢穩定下來。開始的時候，石越還會天天在夢中回憶現代世界，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夢，也漸漸稀少了。他生活著的世界，卻是一日比一日真實。石越也曾和唐棣一起去過他出現的地方探訪究竟，但是往返數次，卻終於是一無所獲，慢慢的石越也就死心，不再去想自己是為什麼回到了古代，有什麼辦法可以回去這樣的問題了。

　　這個時候，石越在心裡面卻有了另一種彆扭的感覺──他無法接受長時間寄人籬下的生活。雖然桑家大大小小都把他當成自己家裡人一樣，甚至連月例銀錢都是仿照桑充國的標準給的，而唐甘南更是對他特別親切。但是做為一個受獨立精神影響的現代人，他心裡總是有一種希望能夠早日自立，真正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的想法。遠在和唐甘南、桑俞楚談論棉布的那一天，他心中就有過這種念頭。

　　石越讀過王禎的《農書》、宋應星的《天工開物》，什麼花機、腰機，什麼趕、彈、紡，黃道婆以來的紡紗機他至今猶有深刻的印象；此外，還有英國的珍妮紡紗機。如果他能將樣圖摹畫出來，再有能工巧匠試製，也許珍妮紡紗機尚有難度，但是中國元代以後的紡紗技術提前問世，絕不會有什麼不可逾越的障礙。

　　這些技術的問世，應當可以給他帶來可觀的收入。

　　但是石越一直遲疑不決，桑家、唐家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他，在這個士大夫重義輕利的時代，要求用技術入股的方式與兩家合作，會不會為人所不齒？石越完全沒有把握，這個時代的價值觀，和西元二十一世紀並不相同。

　　他既然不說，桑俞楚與唐甘南更是絕口不提當日之事，唐棣就更不會花心思去記這些事情了。

　　※※※

　　參加進士考試的舉人們，在考前與考後的一段時間內，四處交遊，結交同年參加考試的朋友，是非常重要的，這是他們將來政治人脈的基礎。因此唐棣有數不清的聚會要參加，而他總是喜歡拉上石越一起去，和李敦敏等人一起吹噓自己有一個多麼優秀的朋友。

　　石越總是勉為其難地參加這種聚會，每次宴會，他都要有幾首新詩、新詞問世，雖然席間的歌妓，因為這個原因，對他也格外的青睞；而且隨著宴會的增多，他的「才名」也越來越大，但是他依然不太喜歡這些宴會。

　　「又是一次無聊的聚會。王安石的青苗法也應當頒行了吧？」石越扶著爛醉如泥的唐棣爬上馬車的時候，望著天上那輪皎潔的月亮，暗暗嘆了一口氣，一面不停地笑著和從身邊走過的半醉的舉子們說著「告辭」。

　　「見識了這麼多的舉子……剛才那個葉祖洽的，文章駢四驪六花團錦簇，可是人品卻……他連王安石都不認識，卻把王安石吹捧成了孔子再生，這倒也罷了，最過分的竟是把呂惠卿說成是顏回……」想起這些，石越不禁有點作嘔。這些聚會讓石越感到無比的失望，歷史書中都說宋代是培養了士大夫氣節的時代，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范仲淹，出淤泥而不染的周敦頤，以天下為己任的程顥……「這些人都在哪裡？為什麼我看到的全是一幅文恬武嬉的景象？」一面看了一眼在身邊酣睡的唐棣，石越輕聲對馬車夫吩咐道：「慢點走。」

　　「唐宋八大家的古文運動，有人甚至說是中國古代的文藝復興。現在王安石、蘇軾、歐陽修都在人世，可是在他們影響下的士子卻是縱情於聲色犬馬，有誰曾想過燕雲淪於敵手，朝廷要兄事契丹？有誰曾想過黃河改道決堤，許多的百姓困苦不堪？這些寄託著這個時代希望的讀書人，關心的卻是詩詞小調、歌妓舞女，求的是一個美好的前程！」石越越想越憤怒。宋代是一個美好的時代，有唐棣與桑家對他無私的幫助，有楚雲兒那動聽的宋詞，有毫無污染的天空……然而來自千年之後的石越，對於這個世界的走向有著宿命的瞭解。這一切都將毀於蠻族的洗劫！為時不遠！

　　「是這些人把這個可愛的世界與文明推向了她的末日！」石越不明白自己的情緒為什麼如此激動。「在漢代的時候，僅僅因為漢高祖被匈奴圍困在白登，人們就可以用幾十年的時間來忍辱負重，最後終於打敗自己的敵人，贏得了歷史對它的挑戰。但是這個時代的人們，是不可能贏得新一輪的挑戰了！」

　　馬車緩緩地在汴京的街道上跑過，市井中喧嘩的聲音不斷傳入車中，這個時代已經有了繁華的夜市呀！石越向車外掃了一眼，路邊一株大樹根下的積雪赫然入目，他想起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個大雪天，暗暗嘆了口氣，忽然腦中一個畫面一閃而過，那是自己在戴樓門下詠詩的情景，那一句詩「終叫河山顏色變！」──終叫河山顏色變？自己能有這個能力嗎？

　　石越自失地搖了搖頭。「我不過是一個被錯誤地投放到這個時空的過客罷了。」憑一個人的力量，豈能轉動巨大的歷史轉輪？這個時代人傑輩出，王安石、司馬光、蘇軾，哪一個又是泛泛之輩？就算是呂惠卿，也是無比聰明的人。想要改變這個時代的命運，自己就不得不去與這些人交手，這算不算是自不量力？石越自嘲地反問道。

　　「也許我不過就是一個旁觀者，上天讓我來到這個世界，為的就是冷眼旁觀她的滅亡。」石越自言自語。唐棣在夢中喃喃說道：「請……請君、君暫、暫上凌煙閣；若……若個書生萬、萬戶侯。」顯是還在夢中和別人談詩。石越微微笑道：「是啊，凌煙閣上，又有幾個書生呢？自己歸根到底，不過也只是一個書生罷了。」石越忽地又想起大相國寺大雄寶殿釋迦牟尼那亙古不變的微笑……不知道佛祖能不能給我答案？

　　正在暗自想著心事，突然聽到外面有人高聲叫喊：「算命，祖傳神算，鐵嘴判富貴，一課十文錢，不準不要錢……」石越掀開簾子，向車外覷去，一個算命先生舉著幡子從對面走來，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石越觸動心事，連忙對車夫說道：「且停一下。」跳下車來，快步走到算命先生跟前，笑道：「先生，請幫我算一課。」

　　算命先生立即滿臉堆笑，更無半點神仙風範，笑道：「公子是看手相還是測字，定是想算明春的春闈吧？」他看石越的打扮，便道是個書生，要算命決疑，這個時節，多半是為了功名。他這推算本也不算錯，可惜碰上石越卻差得太遠。

　　石越見他神色，聽他言語，心裡頭已是涼了半截，便不肯再讓他算，只道：「我不測字也不看相，你這裡有籤抽沒有？我抽個籤，卦金照給。」心道：「我誠心向上天問卦，免得為你所誤要緊。」

　　算命先生忙不迭地點頭，道：「有的，有的。」一面恭恭敬敬從行頭裡捧出一個竹筒來。石越要了一炷香，向天拜了幾拜，心裡暗禱：「石越今日誠心向上天諸神禱告，我平素不信神不信命，你們把我放到這個世界來，我也不敢怪你們。倘若你們有靈，那麼就給我一個指示，告訴我究竟是想讓我做什麼；若是沒靈，就隨便給個不著邊際的答案好了。」他也不管這禱詞是不是有點不倫不類，說完了，望空拜了幾拜，接過竹筒搖了幾下，就有一支籤掉到地上。

　　石越撿起來一看，卻是兩句詩：「亦予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他識得這是屈子《離騷》中的名句，反覆輕誦，暗暗思忖道：這真的是上天給我的暗示嗎？決疑決疑，似乎越決越疑。一時間竟然癡在那裡了。

　　算命先生卻以為石越抽了支壞籤，連忙涎笑著在旁邊勸解道：「天命者可以因人事而改，上天不過是給我們凡人一個警示而已。易經易經，易就是變換，若能盡事功，雖然起初是不好的，也可能變好；若不盡事功，便是上上之籤，最終也可能不成……」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

　　石越正沒理會處，見他在旁邊多嘴，倒也好笑，說道：「多謝你了。」摸了十文錢給他，也不理他在後面千恩萬謝的，轉身便向馬車走去。剛邁開步子，便覺一陣疾風撲面而來，只聽到「吁」的一聲，一輛馬車堪堪停在他前面，險些把他撞倒。石越驚得直愣愣地站在當地，幾乎嚇出一身冷汗。

　　他正想看看到底是誰家的馬車這麼沒規矩，那輛馬車上綠布車簾早已掀開，一張熟悉的面孔躍入眼簾，竟是碧月軒的歌妓楚雲兒。

　　楚雲兒見是石越，也不由怔住了，半晌方回過神來，在車上施了一禮，盈盈說道：「石公子別來無恙，奴家有禮了──方才多有得罪，伏乞勿怪。」

　　石越縱有萬千火氣，碰上這麼一個嬌滴滴的人也發不出來，何況又是故識，也只得改顏笑道：「無妨。不料今日邂逅姑娘。」

　　楚雲兒顯得對石越頗有好感，卻又不敢正眼看他，低著頭輕聲說道：「這裡不是談話之所，不知石公子是否可以賞臉光臨碧月軒？」

　　石越看了自己的馬車一眼，他既不願意放開唐棣不管，又因心事重重，不想馬上回桑府，便笑道：「今日在下有所不便，如果姑娘不嫌棄的話，這旁邊就是酒樓，就由在下做東，請姑娘一敘。」

　　楚雲兒心裡呯呯直跳，生怕被他拒絕，想自己在風塵中這麼多年，從來沒想過有人會拒絕自己，也從來不在乎有人拒絕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了。此時聽見石越相邀，臉立時紅了，輕聲說道：「不敢，公子請。」

　　二人就在路邊的酒樓上要了間雅座──其實便是用屏風隔開的一個個單間，正好臨街而坐，從樓上望下來，可以看到潘樓街的夜景，雖然比不上現代都市的不夜城，但也是燈火通明，另有一種味道。

　　石越自上樓來，一直有鬱鬱之色，此刻雖有美人在畔、醇釀在手，然而終究是不能快樂。又想起那籤上的兩句詩，不禁喃喃自語道：「亦予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對著楚雲兒，竟是視而不見，只是一舉手一仰脖，便將一杯酒一飲而盡。

　　楚雲兒是見慣世情的人，見這光景，豈有不知眼前這位翩翩公子其實有著滿腹的心事？她心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味兒，臉上卻裝出淡然之色，笑道：「屈大夫這句詩，是說只要是我們認為是對的事情，就應當九死無悔的去追求，這是屈子的一種志士情懷……為這句詩，的確可以浮一大白的。」當下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石越凝視她半晌，突然擊掌笑道：「好，好！想不到楚姑娘竟是女中的豪傑。有你這句話，就可做的我石越的朋友。」

　　「朋友？」楚雲兒一陣愕然。這世界上的男人把她當什麼的都有，但是絕無一個人把她當朋友，別說是她，這時候天下的任何一個女子，都不會有男人當她是朋友的。這個石公子行事，也未免太出人意表了。

　　石越緩緩點頭，認真地說道：「就是朋友。男子女子，皆是父母所生，天地所養，為什麼就做不得朋友？」

　　楚雲兒卻有點兒不能接受，輕聲問道：「自古以來，男子為乾，女子為坤，男子為陽，女子為陰，這五倫之中，朋友一倫卻曾未聽說可以男女並列的。」

　　石越笑道：「楚姑娘說說何為五倫？」

　　「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是為五倫。」楚雲兒抿著嘴回道。

　　石越笑道：「君為乾、臣為坤，父為乾、子為坤，夫為乾、妻為坤，兄為乾、弟為坤，若推而及之，那麼為什麼朋友不可以有陰陽之配呢？」

　　楚雲兒聽到他這番謬論，不禁瞠目結舌，只好苦笑著搖搖頭。因見他心情似乎好了一點，便說道：「這幾日坊間多流傳著石公子的長短句，東京城的姐妹們，莫不以爭唱石詞為榮。不知石公子可否賜一首詞給奴家，奴家以後也可以在姐妹面前誇耀。」

　　石越見楚雲兒向他索詞，不由勾起了胸中不快，他搖搖頭，長嘆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他沒有注意楚雲兒的身分，隨口感嘆，竟把楚雲兒羞得無地自容。她自然不知道石越最近最煩的就是詩詞歌賦。因為石越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就有二十多首「詞作」流傳於汴京，而且每首都可以傳之千古，由於他的詞風格各異，更讓人嘖嘖稱奇，那些書生歌女，都稱他「石九變」，可以說詞名傳遍汴京。所以楚雲兒向他索詞，本也是平常之舉，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恭維，不料竟然就被譏成「不知亡國恨」了。

　　若是他人，楚雲兒早就出言回諷，偏偏這個石越，她卻開不了這個口，只低著頭默不作聲，心裡只覺得委屈，淚珠兒湧到眼眶裡，卻又要死死忍不住，不讓它落下來。這麼多年來在風塵裡承歡作笑，要哭也只是暗裡哭，她也是第一次忍不住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情緒。

　　石越話一出口，猛地醒悟過來，心裡其實就已經後悔了。這時見楚雲兒這副模樣，心裡更是沒了譜，他沒什麼對付女孩的經驗，只好紅著臉，一臉歉意地說道：「楚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感而發……」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楚雲兒更想哭了，可又覺得自己和這個石越也不過兩面之緣，因此硬生生強忍住淚水，幽幽說道：「這不干石公子的事情，是奴家失禮。」

　　石越見她這樣子，不由得更加過意不去，口不擇言地說道：「不是，不是，是我不好。我本來是罵那幫書生的，我實在是無心之失，不過總之是我不好……」

　　楚雲兒聽他說什麼「是罵那幫書生的」，卻不知是什麼意思，依然只低著頭含淚不語。石越愈發著急，紅著臉，也不知道想些什麼話來安慰她。無論如何，只是說不出來的笨拙──結果他乾脆也就紅著臉坐著，兩個人真是「相對無言」了。

　　兩個人就這麼紅著臉乾坐著，一個低著頭不停地弄著衣角，一個歪著脖子看著窗外。上來伺候的小二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一個個只覺得好笑。

　　這麼坐了十來分鐘，楚雲兒已知道石越臉薄，可自己又實在難以開口。眼前這個人，比不得別人，自己沒來由的就要靦腆幾分。正胡思亂想間，見石越從懷裡拿出一本小冊子，輕輕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溫言說道：「楚姑娘，方才我實在是無心之失。這本小冊子是我平日沒事寫的詞，也有三四十首，算是我給你賠罪吧。今晚我還有朋友醉了酒在車中要照料，就此告辭，改日我再來碧月軒給楚姑娘賠罪。」說完便聽他「噔噔」地逃也似的跑下樓去。

　　楚雲兒怔怔的待石越走了好久，才輕輕拿起那本小冊子，小心翼翼的翻開，見上面的毛筆字寫得難看無比，勉強也就像個字而已──不由得噗哧一笑。她書法妙絕，哪裡想得到石越才高如此，字跡卻如蒙童？又想起石越方才的窘態，自己的委屈，雙手捧著那本小冊子寶貝似的放入懷裡，彷彿要連同一件女孩兒的心事一起收好一般。

　　楚雲兒不知道，從這個晚上之後，她再也沒有機會看到石越填詞，而石越當時也不知道，從這個晚上之後，楚雲兒最常唱的詞變成了「石詞」。而他雖然不再填詞，也不再「借用」古人的詞作，但是他「石九變」的外號隨著歌女的歌聲從汴京流傳到杭州，從青樓傳入了皇宮，便是連年輕的皇帝趙頊，也能唱幾句「男兒心似鐵，縱死亦千鈞」。

　　※※※

　　辭了楚雲兒，扶著唐棣回到桑宅之後，石越在黑暗中想了整整一個晚上。

　　如果沒有發生變故，他又能耐住寂寞的話，他本來應當成為一個優秀的歷史學家──他在歷史方面的才華毋庸置疑。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改變，他來到了一千年以前的時空，如果說他還有人生的話，他也決定重新選擇。

　　現在的他，生存已不是問題，問題是如何生存？

　　「也許我沒有本事憑一個人的力量去扭轉歷史的轉輪，沒有本事憑一個人的力量去拯救這個世界、這個文明，但是既然我來了，我就一定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我的印記！」石越決心要接受一種挑戰。上天既然讓我來到這個世界，我就一定要還給上天一個「驚喜」！

　　「反正自己是死過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無所謂。」石越對自己說，「別說是再死一次，就算應了那個籤，死九次我也不後悔。」

　　「無論在哪個時空，我都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石越並沒有意識到，他「想做的事情」，也許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天色微白的時候，石越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計畫。

　　做大事業的人，絕不應當求田問舍。

　　※※※

　　第二天一大早，眾人聚在一起準備吃飯的時候，石越對唐甘南、桑俞楚說道：「二叔、伯父，我有一件事想與二位商量。」

　　唐甘南瞇著小眼睛笑道：「賢侄且說無妨。」

　　石越沉吟一會兒，微笑道：「前些天曾與二位長輩說過木棉花與棉布，侄兒不才，於這些事情略有涉及。如果二叔和伯父有意的話，我或者可以讓棉布製成的工藝變得相當的簡單易行。」

　　唐甘南嘻笑道：「我素來相信賢侄的本事，不過民以食為天，先吃飯，吃過飯再談不遲。」

　　桑俞楚也笑道：「賢侄連這些方面都有涉獵，真是奇才。你二叔說得不錯，吃過飯，我們再詳談此事。」

　　唐棣卻耐不住好奇，急道：「飯是天天吃的，不如先說了再吃飯也不遲。」桑充國也點頭稱是。桑梓兒卻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石越。桑家並不把石越當外人看待，因此桑夫人與桑梓兒，都不迴避。桑梓兒更是整日「大哥」、「大哥」地叫個不停。

　　石越淡淡一笑，道：「還是二叔和伯父說得是，這事且不急，棉花穀雨下種，大暑立秋摘實，也不是說差等立辦的事情，先吃飯吧。」

　　唐甘南一本正經地說道：「毅夫你知道什麼？子明侄兒不是池中之物，他知道的東西多著呢，若是聽他說事卻不去吃飯，只怕你餓死了他的本事也沒有露出一半來。」一句話把眾人說得都笑了。

　　但是畢竟心裡有事，一頓飯眾人三口做兩口吃完，早有僕人把茶端上來。眾人卻都不約而同地望著石越。

　　石越要了文房四寶，方說道：「這木棉花本來不是中土之物，今日種植，主要也是在崖州及嶺南、松江一帶，中原很少見，而且一般也不用來紡紗織布，主要不過用來放在被子裡面，衣服裡面，為保暖之效。但是依侄兒的看法，這棉花的用處，主要還在於紡紗織布。其比之桑蠶，無採養之勞，有必收之效；比之苧麻，免緝績之工，得禦寒之益，可謂不麻而布，不繭而絮……」

　　接著石越便將王禎《農書》中記載的木棉花的種植方法，以及黃道婆的攪車、椎弓、三錠腳踏紡車等物，《天工開物》中記載的花機、腰機等等，細細講來。說不明白的，他就隨手折斷一根筷子，沾了墨水在紙上畫出形狀，雖然畫工粗糙，卻也能略具其形。這樣足足說了有半個時辰，那唐棣等人倒還罷了，桑俞楚和唐甘南卻是深明其中關鍵的，此時聽石越一一說來，兩人聽得又驚又喜，知道一宗大大的財富送到了自己手上了。

　　說完之後，石越生怕自己記憶有誤，又說道：「這些東西有些小侄也是憑空想像而來，因此還須找一些有經驗的紡戶、木匠，讓他們依著這圖紙試製，反覆試驗，方能成功。若僅依我這圖紙而作，只怕只是紙上談兵，誤了大事。」

　　桑俞楚捋著鬍鬚，樂呵呵的笑道：「賢侄不必過於謙遜。憑賢侄這個想法，已是巧奪天工了，便有一點點不當，也能解決。你方才說的確實是老成之言，這個冬季我們就可以找人試製你所說的機械，明年開春，我們再安排人往松江一帶收購棉花，招收紡戶。」

　　石越見他這樣安排還算妥當，又說道：「據說這些法子，崖洲夷人女子早就會了，如果有什麼差池，可以著人去那裡花重金買幾個夷人女子來，兩相補益，可保萬無一失。」

　　「我們這就安排人去辦。」

　　石越點點頭，又笑道：「小侄另外還想到一種機械，但只是粗具模型，改日我畫成圖紙與說明，二位伯父可以找人去試製一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他說的卻是珍妮紡紗機。

　　唐甘南和桑俞楚對他的能耐已是十分的相信，當下連忙點頭答應。

　　石越喝了一口茶，見梓兒托著腮出神地望著他，不由衝她微微一笑。他似乎是在下棋一般，深思熟慮之後，終於決定了如何佈局，暫時便可以落子如飛了。與唐甘南、桑俞楚說了織布機的事情後，他轉過身來，又對唐棣和桑充國說道：「毅夫、長卿，你們可先去書房，等下我還有事情希望你們幫我。」

　　二人一向敬服他，見他吩咐，答應一聲，便起身而去。梓兒忽然仰著頭問道：「石大哥，我有什麼能幫你的嗎？」石越笑道：「當然能，這樣吧，你也先去你哥哥書房等我，好嗎？」梓兒脆脆地應了一聲，興高采烈地走了出去。

　　唐甘南是老狐狸了，此時見他支開三人，便瞇著眼睛笑道：「賢侄可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石越淡淡說道：「不過我聽說君不密失其國，臣不密失其身。二叔和伯父要做這些東西，所請的人，一定要能保密才好，否則流傳出去，錢就賺不到了。」

　　唐甘南和桑俞楚相顧一笑，說道：「那是自然，賢侄所慮甚是。」

　　石越見他們早已想到這件事，便不再說什麼，起身告退。走到大門口，忽聽唐甘南喚道：「賢侄且慢走。」

　　石越停止腳步，回轉身來，問道：「二叔還有何吩咐？」

　　唐甘南注視他一會兒，忽然一笑，道：「賢侄不是池中之物，蒙你不棄叫我們一聲二叔、伯父，如果有什麼事用得著我們兩家的，只管開口。」桑俞楚也在旁微笑著點了點頭。

　　石越聞言一怔，也笑道：「二叔、伯父儘管放心，你們不把我當外人，我也斷不至於把你們當外人。」說罷長揖到地，便往桑充國的書房走去。桑、唐二人自在那裡商議怎麼樣請紡戶、工匠，怎麼安排作坊等事。

　　※※※

　　石越到了書房，見桑充國、唐棣、桑梓兒都坐在那裡等候。他微微一笑，逕直走到桑充國書桌旁邊，找出一本《論語》，隨手翻開幾頁，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三人都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靜靜等待。

　　好一會，石越忽然笑道：「真是天助我也。」

　　桑梓兒柔聲問道：「石大哥，什麼天助你也呀？」

　　石越拿起那本《論語》，朝著三人亮了一亮，笑道：「自本朝趙普趙相公號稱以半部《論語》治天下以來，《論語》便深受士子的重視。現在流傳的注釋卻是漢代何晏的《集解》，網羅的是漢儒舊義，只怕離孔子之道相差甚遠，而皇侃《義疏》更有太多謬誤。在下不才，對《論語》卻頗有涉獵，自以為理解頗近於孔聖的本意，我想寫一本《論語正義》刊行於世，豈非美事一樁？」

　　這一番話說出來，桑梓兒不知道厲害倒也罷了，桑充國與唐棣卻是面面相覷。二人都是讀書人，知道讀通一經，至少需要五年，但若要精通一經，卻可能要一輩子。想要著書立作，寫《論語正義》，沒有幾十年的經學功底，廣泛涉獵經史子集，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他們見石越不過二十多歲，居然說出這種大話，怎能不驚？詩詞寫得好，那只是才氣，可是寫《論語正義》需要的，就是學問了。

　　石越看二人神態，便已知他們心中所想。他也不多說，只繼續說道：「只是我的書法是毅夫、長卿都知道的，所以我需要你們的幫助。一來這字還得你們來寫，我以口授為主；二來字句有不夠雅馴處，或者我記憶有誤的地方，還要二位幫我糾正過來才好……卻不知道毅夫、長卿肯不肯幫我這個忙？」

　　二人雖然心中將信將疑，卻也認為石越高深莫測，既然他開口求助，自是滿口答應。唐棣知道這件事工程巨大，想了一會兒，又說道：「僅憑我們二人，人手可能不夠，我把陳元鳳、李敦敏和柴氏兄弟請來幫忙，集六人之力，可能更加容易一點，子明以為如何？」

　　石越思忖一會兒，笑道：「便是這個主意。我的這部《正義》，體例和前人略有不同，而且可能要寫上一二十萬言，我又想一個月內完成底稿，多幾個人也好辦事些。只是他們若不願意來，毅夫你也不要強求。」

　　唐棣和桑充國聽他說「一二十萬言」，幾乎嚇了一跳，又聽他說要在一個月內完成底稿，更覺匪夷所思。桑充國嘆道：「愚弟本來不信有生而知之者，今見子明兄，才相信古人不曾騙我。」

　　石越臉上微微一紅，心裡暗叫一聲「慚愧」，想到自己無所顧忌地欺世盜名，實在談不上什麼正人君子，而且還要欺騙這些相信自己的人，更是過意不去。然而自己要做的事情過於艱鉅，不能不借助自己千年之後所學到的知識，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正失神間，卻聽桑梓兒撒著嬌說道：「石大哥，那我幫你做些什麼呀？」

　　石越本來沒有想過給這位大小姐什麼差使，但是既然已經答應她了，也不好反悔，靈機一動，笑道：「有件大事要妹子幫我做。」

　　梓兒一聽有大事要她做，高興地問道：「是什麼事？快說，我一定幫你。」惹得唐棣和桑充國都不禁莞爾。

　　石越笑道：「你幫我想一個《論語正義》的封皮出來，要古樸典雅，合乎這本書的身分，如何？」

　　桑梓兒見不過要她設計個封皮，心裡老大不樂意，嘟著嘴說道：「這是什麼大事呀。」

　　石越連哄帶騙地笑道：「妹子可別小看這封皮，要做到別出心裁又不失典雅古樸，是很難的事情，你再自己想想看是不是這個理。而且這一本書的封皮就如同書的臉面和衣著，也是很重要的。」

　　桑梓兒低著頭想了想，似乎覺得石越說得有理，這才破顏笑道：「也是。石大哥你放心，我做的這個封面，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計議已定，眾人便開始分頭行事。唐棣去請諸人，除陳元鳳推脫自己學術不精，要安心讀書備考外，李敦敏和柴氏兄弟都欣然前來，桑充國便稟告了父親，收拾幾間廂房，把李敦敏和柴氏兄弟安置在自己家裡住了。

　　※※※

　　從十月二十六日開始，一直到十一月二十六日，整整一個月的時間，由石越口述為主，唐棣、李敦敏、桑充國分班纂錄，最後統由柴氏兄弟撰寫定稿，六人忙了個馬不停蹄，終於在計畫的時間裡，將一部《論語正義》的初稿寫了出來。石越因為過分耗費心智，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這部《論語正義》是以後世錢穆《論語新解》、程樹德《論語集釋》為基礎，由石越回憶寫出。整部書雖然雜取二家釋義為主，卻也頗有一些石越自己的理解與解釋，同時石越對錢穆的許多現代思想也做了更委婉的處置，因此公平地說，這部書同時也是石越本人智慧的體現。當時朱熹尚未出生，這部《論語正義》因為以錢、程二家學說為本，所以自然也網羅了朱熹以降許多學者的卓見，在當時來說，完全稱得上是極具創見的學術著作。

　　這部書在寫前面一半時，唐棣等人還偶爾會問難辯疑，到了後半部，石越越說越熟，五人幾乎已經把他當成生而知之的聖人轉世了。

　　石版《論語正義》全篇洋洋二十餘萬言，是以類似於朱子語錄的白話寫成，體例仿照前書，先是集解釋義，然後闡敘論語大義。其書最為獨特之處，就是石越在這部書裡採用了一整套標點符號！

　　石越又與桑充國一起撰寫了兩個前言，一篇介紹全書的體例與作者的用心，一篇則是倡議採用標點符號，並且詳細解釋各種標點符號的用法。雖然古代的「者也」之類的語氣助詞實際上有標點符號的作用，而且也有簡單的標點符號，但是應用並不廣泛，甚至還受到一些讀書人的抵制，所以斷句不一引發的歧義，始終存在。便是這部《論語正義》裡，石越對某些話的斷句在其後甚至引發了士林大辯論，較著名的例子便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歷代斷句，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而石越用錢穆的斷法，讀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整句話的意義頓時截然相反！憑藉著《論語正義》巨大的學術聲譽，以及類似辯論帶來的震撼性影響，標點符號後來很快得到官方的認可並風行於世。

　　這部書還有一個小小的附帶作用，那就是石越完全確立了自己在唐棣等五人心目中的地位。

　　對於這部書，還有一個戲劇性的說法。

　　在《論語正義》尚未正式定稿的時候，這部書的名聲就已經悄悄傳開了。唐棣等人突然消失在舉子們的應酬聚會當中，引得舉子們打聽相問，唯一知道內情的陳元鳳用揶揄的口氣回答道：「唐毅夫等人在桑府幫助石越撰寫《論語正義》，欲取代何氏《集解》為天下士子必讀之書。」

　　這個傳聞於是便在京師悄悄地流傳開了。

　　眾舉子對於這幾人如此「不務正業」都表示不解，雖然知道石越的才氣，但是聽說他二十多歲就想著書立作，還是要忍不住要嘲笑一番他自不量力。六人閉門寫《論語正義》成為熙寧二年十一月份時舉子們酒席間的一個笑話，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這部「大作」的刊行，以期看到一個更大的笑話，只有極少數人謹慎地相信石越或者真有過人的才華。

　　這件事的真偽已不可知，因為事後沒有人承認他們曾經嘲笑過《論語正義》。

　　當時唐棣等人完全沉迷在編撰之中，他們知道自己憑藉著參加了這本書的創作，就已經足夠名留青史了──這種榮譽對於當時的讀書人來說，是一種莫大的獎賞。桑俞楚和唐甘夷一方面籌備著棉紡設備的製作，一方面乾脆斥資購下一間雕版印刷作坊，只等全書定稿，就立刻刊印發行。

　　但在底稿草就之後，石越卻遲遲不肯定稿。

　　這部《論語正義》裡，借著對孔子及其門人語錄的解釋，不僅僅第一次清晰地提出了「民本主義」的概念，而且還提出了「實事求是」、「格物致知」的思想，並且石越還強調了「邏輯學」（注：這是石越故意使用的西方名詞，目的是為了減少「名家」這個名詞帶來的不利影響，當時主流意識形態並不認可名家，甚至鄙薄名家。）的意義。對於政治體制，石越無比清楚地提出了權力制衡以及天子以下人人平等；借助對管子的議論，更提出了文化沙文主義，指出「仁」最大的目標便是讓四夷同沐德化，接受華夏的思想與文化；並且數次強調國家的作用和士大夫的抱負，應當是讓所有的民眾全部過上平等而富實的生活！他在書中強調孔子認為民眾有受教育的權利與義務，認為讓所有人平等地接受教育懂得禮義，這是孔子畢生追求的目標之一……

　　可以說，雖然恪於《論語》這本書的內容，石越所表達的有限，但是對現代的政治思想，他幾乎都有或含蓄或清楚的表達，甚至還暗示了天子的設立，是用來為天下萬民服務的，而不是用來統治天下萬民的。

　　這部書的內容，一方面迎合了當時士大夫以天下為已任，與皇帝共治天下，強調個人的道德氣節修養，強調華夷之辨這樣的學術主流思想；但是另一方面，卻也提出了許多的新概念，並且格外地重視民眾的地位與作用。雖然這是孟子早就提到過的，而當時自王安石以下……特別是以王安石為代表的「經術派」，對孟子都非常的崇敬，王安石更是以孟子自喻，但是畢竟石越的提法更加的清晰，因此也格外的顯眼。而在某些事情，例如三年之喪，石越更是提出「貴在心哀，而不在於形式」這樣的思想，只怕更是要引起大的討論。

　　憑著謹慎的個性，石越在他不能準確判斷形勢之前，並不敢輕易拋出這部書來。他需要這部書給自己帶來巨大的聲譽，而不是巨大的爭議。新的思想只能慢慢地提出來，首先必須要讓士大夫中的傑出之輩能夠接受，這是石越的一個宗旨。

　　在十二月初，石越請了十幾個老先生來專門審查這部書中是否有犯忌觸諱之處，然後自己和唐棣等人反覆討論，希望可以把握一下當時代的人對一些事情能夠接受的感情底線，最後終於還是做了一次修改，將如三年之喪之類的內容中關於批判的部分刪掉。

　　唐棣等人對石越如此持重幾乎是不能理解，他們生活在一個比較寬鬆的環境下，宋仁宗以來對士大夫格外的優容，而王安石變法引發的政治鬥爭剛剛開始，並沒有波及到他們這些尚未入仕的儒生身上來，所以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需要這麼小心。李敦敏誇張地說：「此書一出，從此天下學《論語》者案上必置一本《論語正義》，而天下凡識字者必讀《論語》，故天下凡識字者必讀《論語正義》。」他們看到的，只是他們將享有的巨大聲望，雖然這部書是石越的作品，但是他們也很自豪自己能為這本書的出版付出了艱辛的努力。

　　只有唐甘南和桑俞楚暗暗嘆服石越的老成穩重，二人對石越也因此更加信任。憑藉著他們二人半生的閱歷，他們絕對相信這個石越能夠把他們唐、桑兩家帶到一個從所未有的高度。商人的本質是投資與回報，初步排除他們有可能陷入謀反的陰謀中這一可能之後，他們已經決定做一次政治投資，從此讓他們兩家擺脫賈人的名聲，從他們的下一代開始，桑唐兩家將成為名宦之族、書香世家。唐甘南給唐棣父親的信中說道：「我們唐家現在有一個百年難遇的機遇，借助這個人，不僅僅毅夫侄兒可輕易當大官，便是我們二人，得個朝廷的封賜，也是很容易的事情。這筆生意，斷無不做之理……」

　　基於這種判斷，桑、唐兩家對石越的支持不遺餘力。當時的工商業相當繁榮，身家億萬貫的商人也並不罕見，桑、唐兩家在商人之中只能算是中等，但是其財力也已相當可觀。

　　熙寧二年十二月中旬，全套的棉紡技術設備基本上已經試製成功，同時，石越開始對《論語正義》定稿。每議定一卷，雕版工人立即開工雕刻，桑俞楚和唐甘南為了讓這套書有最好的印刷效果，完全不計工本，除了原有雕版印刷坊內的工人外，還特意請來了汴京最好的數十名工人，刻板、紙張都是上上之選。但儘管如此，要刻出二十餘萬字的書版來，也非易事。一個字不小心刻錯，整版就要重來，書版堆滿了印書坊的十多個房子，上百個工人夜以繼日地工作，到十二月結束的時候，一部《論語正義》不過刻完了四分之一！

　　石越對於這種進度十分的困惑。

　　他向工人們詢問：「我聽說有一個叫畢升的人發明了活字印刷術，無論成本還是排版的速度都要比雕版要來得好，為什麼你們還用雕版呢？」

　　工人們卻茫然不知畢升為何人，只告訴他，現在的確有人用泥活字印刷術，但是主要是在杭州一帶，並不普遍，汴京較少採用。因為活字印刷品質不如雕版，泥活字又不能使用太多次，於效率上的改善也並不顯著，成本降低也很少。

　　石越默默聽著。

　　他當然知道此時肯定有活字印刷術存在於世，要知道記載這件事的沈括正當壯年，如果他沒有看到，也不至於亂寫，何況這也不是亂寫可以寫出來的。他尋思著：「活字印刷術肯定比雕版印刷術要強，至少適用於大規模的生產。但是谷登堡印刷機和鑄字機卻不是一下子可以造出來的，況且用於金屬活字的油脂性油墨也是個難題。如果用王禎發明的木活字印刷術，採用轉輪排字架，再加以更現代的生產流程進行管理，效率一定可以提高很多倍，以後再慢慢向鉛錫合金活字發展也不遲。」

　　因為這些日子唐甘南主要把精神放在那些棉紡機械之上，石越便去找桑俞楚商議，讓他收購一家活字印刷坊，改進印刷術。桑俞楚立時便答應了，他雖然知道活字印書坊利潤並不高──它在硬體成本上低於雕版印刷，但是在軟體成本上，因為雕版工人不需要識字，而活字工人卻需要識字，活字印刷的成本就要高得多。但這件事已經不能純粹從生意的角度來看，因為是石越看中的事情，也許利潤超出想像也說不定的。

　　桑俞楚是做事有效率的人，在除夕之前，他用五百貫錢買下了一家活字印刷坊，改了個招牌叫「桑氏印書坊」。

　　※※※

　　雖然石越很希望能夠在春節裡和印刷工人們探討一下木活字印刷技術以及新式的生產流程細節的可行性，但是他畢竟無法阻止人們希望過一個輕鬆愉快的新年這樣樸實的願望，而他自己，也很希望領略一下十一世紀宋代春節的氣氛。可是石越同時也無法掩飾自己心中的緊迫感，相對於他想要做的事情來說，他的生命實在是太短暫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雖然石越來到了這個時代，但是他依然和這個時代不太相融，因為這個世界普遍的作風是相當的優雅，而他則顯得急促了一些，這是無可奈何的矛盾……

　　除夕的那一天，石越驚訝地發現鞭炮在當時的工藝水準並不遜於自己的時代。他倚門望著那「劈裡叭啦」作響的鞭炮，突然有點諷刺地想道：「這個東西也許是這個時代裡我最熟悉的事物了……一零六九年算是結束了，短短三個月不到的時間裡，我似乎已經慢慢融入了這個社會，看來我的適應能力還真是驚人呀。如果換了意志脆弱的人，只怕早就死掉了吧？」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嘴角就不自覺的露出了自嘲式的冷笑。

　　他並不知道此時有一個人在遠遠地望著他，看著他那寂寥的神態，那倔強的冷笑，那掩抑不住光芒卻又似乎無比倦怠的眼神……桑梓兒知道以她的身分是不可以和男性走得太近的，雖然自己家裡並沒有那種清規，但是有一種約束是無形的。眼底裡的這個人自己稱為「石大哥」，但即便是和桑充國這個親生的哥哥在一起，也應當恪守著一定的禮儀規範。

　　這個石越哥哥為什麼顯得那麼寂寥，顯得那麼倦怠？神態卻有幾分不屈的感覺，似乎他在和一種她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戰鬥一樣，不知道有幾分勝算，卻倔強得戰鬥不止。桑梓兒知道自己始終不過是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孩子，那些東西是她理解不了的，但是這並不妨礙著她體恤這個石越哥哥。

　　在大廳裡面，桑家的男人們和唐棣、柴氏兄弟、李敦敏一起忙碌著，那些祭祠祖先的供品自然是不能讓外人碰的，不是姓桑的人很有分寸地把這件事交給別人去做。大宅裡忙碌的人們渾身透著喜悅的心情，感染了整座桑宅。似乎覺察到自己的心情與眼前的氣氛不太相符，石越回過神來，也開始去幫忙。要把整座宅院清潔一新，還真不是幾個傭人就可以做到的，但是老爺公子們其實也並不真的動手，他們只是發號施令──石越卻並沒有很自覺地意識到這種特權，他竟然笨手笨腳的去幫助傭人做事，結果惹出一堆笑話。一方面唐棣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居然不介意做體力活兒和髒活兒的讀書人，一方面那些傭人也根本沒辦法理解，以至於似乎是被他的行為給驚呆了。而石越又顯然不像是個做慣了家務活兒的人，僕人一個人背著一張大的八仙桌毫不困難，而石越卻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做這種事情，結果是背著一張桌子在原地團團亂轉，分不清東南西北，引得唐棣等人笑得打跌。

　　桑梓兒也忍不住噗哧一笑，那點點不開心的情緒隨著這一笑飛到了九霄雲外。

　　也許是因為石越的這種行為讓大家覺得很開心，唐棣首先便忍不住捋起袖子加入進來，接著桑充國、李敦敏、柴氏兄弟也跟著下水，不過這幾位卻始終有點拘謹，頂多只幫著搬搬花瓶之類的小玩意，實在比不上唐棣和石越，什麼重活都搶著做。

　　熙寧二年的除夕最終在桑府諸人的勞動中度過，石越盡情地享受著勞動的快樂，完全忘記了自己來自一個千年之後的世界，也完全忘記了自己想要向這個世界的命運挑戰，改變歷史的進程。這一天他的目標就是把桑府打掃得乾乾淨淨，為了過一個快快樂樂的新年做好準備。

第二章　終南捷徑

　　翩然一隻雲中鶴，飛來飛去宰相衙。

　　──清．蔣士銓《臨川夢．隱奸》

　　西元十一世紀七十年代的第一個春節，身處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之中，石越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以前認為現代人的見識必定遠超古代，但是當看到從潘樓街到大相國寺這一段御街的熱鬧景象後，石越就不再這樣想了。雖然天氣有點兒冷，但是從初三開始，街上就變得非常的熱鬧，出來拜年的人們絡繹不絕，酒樓店舖都開始營業，小商小販們也挑著擔子上街吆喝，各種各樣的小吃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最吸引石越眼睛的，還是那些賣藝的雜耍……有人吞吐火球，有人掌碎石塊，有幾個人搭臺唱戲，有幾個人劍舞生風，還有說評書的，彈唱的，真真讓人目不暇接。

　　石越和唐棣一行六人閉門造書一個多月，已經把唐棣悶得不行，趁著這舉國同慶的節日，幾個人便忍不住成群結隊地出來透氣。眾人走到土市子附近時，唐棣見大家都有點累了，便提議道：「我們且上陳州樓吃杯酒再走吧。」

　　石越抬頭看時，果然就有一座酒樓在街的對面，一面很大的酒幡迎風飄揚，一個大大的「酒」字下面用楷體繡著「陳州酒樓」四個大字，旁邊還有一個只有三色條幅的布幡，那是官府允許賣酒的標誌。眾人走了進去後，才發現裡面早已人滿為患，店小二艱難地擠到這一行人身邊，唐棣大聲問道：「小二，雅座還有沒有？」

　　「有，有，樓上。六位官人，上等雅座一間伺候……」小二拖長了音大聲吆喝，馬上便鑽出人來，將他們請上樓去。

　　上得樓來，石越才發現樓上樓下，竟是兩個世界。樓下擁擠不堪，樓上卻還有幾張桌子能空出來，那一個個用屏風隔出來的雅座，也並沒有坐滿，石越等人竟然還能有一個靠窗的位置。「做有錢人真好呀。」石越在心裡感嘆道，想起以前和同學開玩笑的事情，不由童心大起，張著嗓子大聲喚道：「好酒好菜儘管端上來。」──他念書的時候每每為點什麼菜而煩惱，當時最盼望有朝一日，可以衝店家大喊一聲：「好酒好菜儘管端上來。」想不到這個搞笑的願望，居然在今天實現了。

　　這等事情在唐棣這樣的富家子弟看來，卻十分平常，幾個人不以為意地坐下，話題便離不開科考與《論語正義》。李敦敏笑道：「子明真是神人，昨日我去給同鄉的舉子們拜年，聽他們說省試已經定了，果然不變，惟殿試將只試策論，一如子明所料。」

　　石越雖然知道這件事本是必然，心裡卻也有幾分得意，笑道：「幾位要取功名，其實也不難。考試之時，把握一個主旨便是。」

　　柴貴誼吐吐舌頭，問道：「以子明所見，當以何為主旨？」

　　「朝廷求變求新，欲一洗百年積弊，諸位的策論若違了這個大旨，考官只怕不能相容。」石越笑道。

　　桑充國聽得這話，心中不禁有幾分不舒服，便問道：「朝廷當以才華取士，奈何迎合執政？」他滿腦子的正義，看不起阿諛媚世。

　　石越淡淡的笑道：「道理上長卿自然說得不錯，只是事實如此，也無可奈何。」

　　桑充國正色說道：「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注：出自《中庸》第十章《子路問強》。）功名可以向直中取，豈可從曲中求？子明兄寫《論語正義》，學際若天人，怎麼可以隨波逐流呢？」說到後來，竟有點責備的意味了。

　　石越也不生氣，反倒喜歡他的性格，微笑道：「長卿說得不錯，不過事有經，有權。不通權變，不可謂是知王者之道。試問若權柄為小人所掌握，以直道求功名必不可得，那麼用曲道求功名然後伺機匡扶朝政，救濟天下百姓，較之因此而不聞不問，只求獨善其身，哪一種做法更加值得尊敬呢？」

　　桑充國頓時怔住了，這是他從未想過的問題，默不作聲好久，才說道：「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子明兄說的兩種方法，我以為都無可厚非。說到小人當權，真真可嘆，為何三王五帝之時，就沒有小人當道呢？」

　　「三王五帝之時，並非沒有小人當道，而是小人當道，馬上就會被發現，故此小人不能居高位甚久。」石越笑道，彷彿他親眼見過三王五帝之時一般。

　　「不錯，以三王五帝之聖明，小人難居其位久矣。」柴貴友悠悠說道，其心不勝嚮往之。

　　「景中此言差矣，世人皆為此事所誤。以我所見，三王五帝之明，並非便強過當今聖上。」石越語不驚人死不休，「自古皆知三王五帝，以為古之聖人，然而卻沒有人想過，三王五帝之時，為何聖人輩出？而此下數千年，最賢不過唐太宗？同是華夏九州，水土未變，神靈未變，何以古今有異？」

　　「那是民風已變。」

　　「聖人是生而知之者，與民風變不變有什麼關係？」石越反問道：「不過說民風已變，也不算說錯。須知當三王五帝之時，民無階級之別，普通的百姓可以直接和天子說話，若有小人為惡，則百姓一可以在華表上書，曝其罪惡，二可以直接告訴天子。天子耳目張明，如何不聖？天下人都可以直言朝政得失，小人便是欺得一時，欺得一人，如何可以長久欺瞞天下人之耳目？故此三王五帝之時，朝中便有小人也不能立足，天子由是成其聖人。」石越說到激動處，已是站起身，手舞足蹈。

　　「……其後階級之分遂起，民意與天子隔絕。今世雖有登聞鼓院，然而以民告官，便是坐實，民亦須受罰，故雖有小人在朝，天下百姓知之，亦不敢告諸天子。諸君試看那登聞鼓院，百姓若不是走投無路，又有誰敢去敲那個鼓？這等設置，原本是百官中的奸詐之人，欲藉以欺君而想出來的隔絕天子與庶民的辦法，後世卻因之不疑，反而在那裡妄求什麼三代之治，豈非緣木求魚？天下之奸弊事情，都是欺上不瞞下的，若天子能通達民意，小人便不能安居於朝，三代之治可垂拱而得。」

　　這一番話說得眾人聳然動容，一時座中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在心中細細思忖這聞所未聞的宏論。卻聽到隔壁有人鼓掌笑道：「好一番議論，真是聞所未聞，卻又深明事理，不知是哪一位賢者在此？」說話之間，便有人掀開門簾走了過來。

　　眾人一齊望去，卻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一張國字臉，神情俊朗，曠野中帶著幾分飄逸。石越連忙站起身來，深施一禮，說道：「小子放肆，不知深淺，不料驚擾足下。」

　　來人見石越等人都甚是年輕，眼中略現驚奇之色，一面抱拳爽朗笑道：「哪裡，哪裡。在下蘇軾，冒昧打擾賢者，還望恕罪。」

　　石越聽他自報名號，頓時大吃一驚，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眾人也全都站起身來，桑充國激動地問道：「足下果真是蘇直史子瞻大人？」

　　「如假包換。」蘇軾笑呵呵地說道，一面環視眾人，目光停到石越身上，問道：「蘇某沒有猜錯的話，方才說的子明，定是這位吧？不知可就是最近詞名蜚聲京師的石九變石子明？」

　　其時蘇軾文名滿天下，眾人親眼見到蘇軾，盡皆激動不已，其中又以幾個蜀人為甚。石越卻呆呆地望著蘇軾，心中尋思道：「蘇大鬍子怎麼沒有鬍子？」他卻不知道蘇軾的鬍子，到四十餘歲始留。

　　唐棣見石越發愣，忙在他身後輕輕地捅了他一下。石越心頭一個激靈，這才回過神來，抱拳道：「不敢，在下便是石越。久仰蘇大人之名。」眾人也連忙一一上前見禮，讓了上座與蘇軾。

　　蘇軾也不客氣，徑直坐了，便細細打量石越，竟似有幾分不相信方才那番話出自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之口。石越也愣愣地看著蘇軾，一時間竟忘了說話。半晌，方聽蘇軾笑道：「剛才聽石公子一席話，真是發千古之覆。蘇某不才，想請問石公子……孔子說，未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所以君子務本，如果放任庶民百姓無所顧忌地告發官長，豈非倫常大亂？這和武則天之世又有何區別？」──石越說應當讓百姓都可以批評朝政，他就舉出武則天讓天下人告密的例子來駁難。桑充國等人盡皆屏氣凝神，要看石越如何答辯。

　　石越見蘇軾問難，笑道：「五倫之中，聞有君臣之義，卻不當有官民之別。三代之時，天子置百官，本是用來幫助百姓，使百姓各得其所、安居樂業的，因為世有惡人，才不得不假百官以威儀，故此官民之間，民重於官。後世則謂士大夫高高在上，離古之聖人之意遠矣。至於武則天之法，未足稱上古之遺意。一則武氏得天下不正，以女主臨朝，使百姓告發長官勿問，不過是為了鉗制士大夫之口，其本意如此，豈可因此而有大治？再則三代之時，民少官少，政簡事易，後人若欲復先王良法，當先求其意，而不當拘泥其形。上古之時，王不過百里之地，今則天子括有四海，豈可一概而論？」

　　「卻要如何法先王之意？」桑充國急不及待地問道。蘇軾則微笑不語，石越這個論調雖然高明，卻和王安石相距不遠，王安石也是打著「法先王之意」的旗幟變法的，因此蘇軾便耐心地等待石越的下文。

　　石越朝桑充國微一頷首，注視蘇軾，緩緩說道：「在下雖有良法，但愚意以為，今世欲求大治，須緩緩圖之。病重者不可用急藥，治大國如烹小鮮。」

　　這句話正中蘇軾心坎，蘇軾擊掌笑道：「本當如此。」

　　石越笑道：「若從長遠來看，想達到三代之治的境界，就應當在各縣聚士紳鄉老，設置議會，專事討論縣官施政得失、為人賢愚不肖，而不受縣官刑責。其有建議之處，則可以請縣官依法施行，縣官若有失職處，亦可隨時彈劾，請朝廷另委賢能。士紳鄉老於縣中利弊深知，則縣官不敢任意妄為。如此，一縣可得大治。再依此法，由縣之議會推舉名士組成州之議會，監察各州施政得失，又由州之議會薦人於各路，監察一路政治之得失，由各路之議會薦人於朝廷，監察一國之政治好壞──皇上自可以垂拱而得三代之治！在這個制度之下，皇上耳目遍及於天下，奸人斷然不能久居於位，更不用說犯上作亂──在議會層層監督之下，縱有才智過人之輩，亦無法瞞盡天下人耳目……」

　　石越話未說完，眾人都已聳然動容。蘇軾學問再淵博，也不曾聽說過議會制度，連連嘆道：「奇才！奇才！」

　　「不敢。」石越略一欠身，繼續說道：「議會制度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不讓制度更張太大。各縣置辦議會，只需朝廷一紙詔書，保證士紳鄉老議論之權力。更不需要增加半個官員，也無需發給士紳們月俸，便可以多出千百萬計的監察御史；士紳們也可以借此維護鄉里的利益，提高自己的地位。這樣士紳與皇上聯為一體，舉國上下同心協力，國家焉能不大治？」

　　饒是蘇軾聰明過人，此時也已完全被石越的主張所震撼，半晌，才問道：「石公子說，這是長遠之法？」

　　「正是。」

　　「為何說是長遠之法？」

　　石越笑道：「此法雖然好，但是如果天下人不明白它的本意，執行起來，必然走樣。只怕畫虎不成反類犬。」

　　「所慮甚是，所慮甚是。」蘇軾猛然發覺，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想法雖然新奇，較之王安石也更過一層，但是對自己政見的那種謹慎，卻非常合自己的脾胃。

　　「那要如何一步一步實現它？」桑充國也是頭一次聽到石越談起議會制度。

　　「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種制度的好處與壞處，要有更多的讀書人，要百姓更加富庶，要有謹慎的推行措施……」

　　「這似乎不難。」桑充國張口說道。

　　唐棣橫了他一眼，取笑道：「怎麼會不難？每一樣都是難上加難的事情。」

　　蘇軾卻沒有注意這些，他笑意盈盈地望著石越，問道：「石公子方才說，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種制度的好處與壞處？」

　　「正是！任何一種制度，有好處必有壞處，只有清醒地知道這種制度存在的壞處，才能真正執行好這種制度。」

　　蘇軾點點頭，忽然端起酒來，笑道：「石公子，為這句話，蘇某當敬你一杯！」說罷一飲而盡。石越連忙端起酒來，口稱不敢，卻也是一口乾了。二人望著手中的空酒杯，相顧大笑。

　　此時蘇軾對石越已是惺惺相惜，二人交杯暢飲，無所不談。李敦敏等人又說起《論語正義》的事情，更讓蘇軾咋舌不已。幾個時辰之後，蘇軾已經完全不顧自己的身分，竟與石越稱兄道弟起來。

　　※※※

　　第二天一大早，桑充國就將睡眼矇朧的石越給鬧了起來。

　　「子明，給我們說說議會吧！」石越勉強睜開雙眼，迷迷糊糊見到眼前有幾個人影，頭一歪，又睡著了。

　　桑充國等人哭笑不得。昨日蘇軾與石越對飲，二人仗著酒量好，說話投機，竟然旁若無人，喝得酩酊大醉，今日卻無論如何也爬不起床來。偏偏桑充國對所謂的「議會」非常好奇，昨晚已是心癢難耐，想了一個晚上，今天卻是非要石越解說一遍不可。

　　桑充國正一籌莫展時，唐棣已經吩咐書僮端了一盆冷水過來。他擺擺手讓桑充國讓開，自己掬起一捧水來，猛地灑在石越臉上。此時尚是冬天，冰冷無比的水落在石越臉上，便見石越「啊」的一聲大叫，一個激靈，反射似的彈了起來。

　　眾人哈哈大笑，書僮連忙遞過毛巾，給石越擦了臉，桑充國便一面問起議會的各種問題，石越只得無可奈何的一一解釋著。不料眾人知道得越多，疑問反而越多。

　　桑充國首先問道：「子明，以我看來，議會雖然是個好辦法，但是如果議會成員全部是地方鄉紳，他們未必便不會和官府一起上下其手，魚肉鄉里。」

　　李敦敏也忍不住插嘴道：「我也覺得議會雖然看起來有種種好處，但要靠它解決所有的問題，心中總覺得有很大的漏洞。」

　　「不錯，士紳和官府狼狽為奸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而若有議會，他們反倒可以用民意的藉口來對抗官長了。」唐棣也有疑慮的地方。

　　石越的頭立時又疼了起來了……這次卻不是因為酒醉。

　　他自覺從三代之治發揮到民主議會制度，堪稱天才的猜想，心裡自有幾分洋洋得意，卻不料連這些最好的朋友也無法說服。將醒未醒之間，不由隨口說道：「你們的疑惑不能說沒有道理，但也不是不可以解決的。可以用三級會議的形式嘛……況且，還有報紙的輿論監督呢。」

　　「三級會議？那是什麼？」

　　「什麼是報紙？」

　　石越頓時冒出了冷汗，整個人也清醒過來。瞧瞧自己說了些什麼呀？此時只得小心翼翼地說道：「三級會議，就是議會組成由普通的農戶、地方士紳名流、各行業代表等等，各按一定的比例組成，這樣就可以避免劣紳和官府一手遮天了。」

　　「三級會議也難稱盡善盡美。農民雖是國家之本，但是大字不識，在議會上肯定說不過讀過書的鄉紳，而且鄉紳大部分是族長族老，誰又敢和族長衝撞？」柴貴誼的見識又讓石越吃了一驚。讓一個農民和他的族長族老在議會上對立，那的確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正待回答，卻聽李敦敏說道：「景中兄是盡往壞的一面去想了。我們在《論語正義》中說過，孔子所謂的禮，其要義便是一個『和』字。依我看，議會的要義，也是一個『和』字，如子明所說，議會的作用，是監督地方官橫行不法，欺下瞞上，督促地方官在政績上有所作為，防止庸碌之輩竊居高位──這就是一個擴大了的御史臺。就算僅僅是士紳組成議會，只要能保證議會不被打擊報復，還怕一縣之士紳，個個良心喪盡嗎？即便某處壞人居多，好人也可以向上一級議會和官府申訴……」

　　眾人細細思忖，無不點頭稱是──在主張人性本善的孟子最受重視的時代，人們是不可能相信一個縣中的士紳都是壞蛋的。石越雖然不以為然，卻也不願意繼續「佈道」下去了。畢竟民主議會制度不是單獨的東西，不是單獨放在任何地方可以行得通的。

　　他微微笑道：「修文說得不錯。何況還有報紙，只要報紙敢說真話，便沒有誰能一手遮天。」於是細細的把報紙的作用說了一遍，眾人無不拍手稱讚。桑充國興趣尤大，笑道：「我倒覺得這報紙比議會更有用處。如此看來，子明買下這印書坊，竟是另有深意的。」

　　※※※

　　石越很快就忘記了關於議會的討論，春節尚未過完，木活字印刷技術的研發已經佔據了他的全部精力。讓他有點意外的是，桑充國竟然會主動來幫他的忙。

　　從泥活字發展到木活字，技術困難並不大。在石越的指導下，能夠大大提高排版效率的轉輪排字架也很快設計了出來。全部僅僅用了二十天左右，石越所設想的木活字印刷機全套設備都已製成樣品。桑充國第一次參預到一件新技術的發明之中，顯得非常的熱心，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印書坊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少東家能幹、和氣，這些設備能夠這麼快製造出來，和桑充國善於協調的能力，也是分不開的。

　　但在石越看來，木活字印刷仍然是一種簡陋的技術。

　　既然技術上暫時無法有飛躍式的提高，那就應當通過更先進的管理手段來提高生產效率。石越設想了一個幾百人規模的大型印書坊，有些人專門製造活字，有些人專門排版，有些人專門較字，有些人專門印刷，有些人專門裝訂成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工資，完全按流水線作業──如果規模足夠大的話，二十萬字的書二十天內就可以印刷出品。考慮到當時的書籍市場並未完全開發，許多人出書都是自己出錢雕版印刷，這樣一座印書坊的利潤是完全可以保證的。

　　按照石越的建議，桑氏印書坊制定了木活字標準尺寸，然後送到其他的雕版印書坊，向他們訂貨，每家各訂木活字若干，桑氏印書坊則只需要請幾個師傅以備不虞。由此不僅製造木活字的問題迎刃而解，整個印書坊的成本也大幅下降──這種方法很快就被印書坊行會所普遍接受，僅僅一年之後，活字標準尺寸就不再由桑家制定，而是由行會統一制定。

　　※※※

　　「這麼說來，石越的《論語正義》，便是由木活字印刷的？」王安石望著手中印刷裝幀精美的《論語正義》，驚訝地問道。

　　曾布搖搖頭，笑道：「相公，據我打聽到的石越的情況來看，他竟是一個全才。但讓木活字印刷得如雕版一樣精美，他卻還沒有這個本事。」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掏出一本《論語正義》，笑道：「相公請看，這本才是木活字印刷的。相公手中的，是第一版，卻是雕版印刷。」

　　王安石接過書來，比照半晌，嘆道：「也相差不太遠了。」感嘆一陣，沉吟道：「這部《論語正義》署名是六人合著，據我看來，這石越出現之前，桑充國默默無名，唐棣、李敦敏、柴貴友、柴貴誼不過一舉子，豈能有這般見識學問？必是石越一人所著無疑。」

　　「聽說蘇軾與石越相交甚厚，或者他知道端詳。」

　　「蘇軾？」王安石皺起了眉頭。他因為蘇軾老愛跟他唱反調，故意把蘇軾調到開封府做推官，想用瑣碎的公務困住他，不料蘇軾處理公務精明幹練，反而聲名更盛，惹得王安石甚是不快。

　　「爹爹，區區一個石越，何必如此費心？依我看，也是浪得虛名之輩。」曾布不用看也知道說話的，必是王安石的愛子王雱。

　　王安石勃然作色，怒道：「浪得虛名之輩？限你兩天之內讀完這本《論語正義》，再說人家是不是浪得虛名！」

　　王雱嘴角微翹，冷笑道：「我早已看完，『莫問湘江橋下水，此生羞作無情死』，石九變也不過爾爾。」他引的卻是石越流傳坊間的詞句。

　　曾布早知王安石此子，從小聰明過人，號稱「神童」，十三歲上聽陝西士卒談起洮河一帶形勢，便說：「此地大宋不撫而有之，若淪於敵手，則敵強不可制矣。」還未行成人禮，就寫了洋洋數萬言的策論──甚至王安石變法，也多是他從中策劃。這樣的人，年輕氣盛，又怎肯輕易服人？

　　「天下講《論語》的，無人能出其右，你敢說『不過爾爾』！你二叔生平未嘗讚許別人，獨獨誇讚這個石越，你便敢說『不過爾爾』？歐陽修、司馬光、孫覺、程顥、蘇軾讚不絕口，你竟敢說『不過爾爾』？」王安石瞪著王雱，怒斥不已，「且去將《論語正義》抄三遍，看你還敢不敢胡言亂語！」

　　王雱從未見王安石和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立時不再說話，只是扠手靜侍一旁。

　　一直默不作聲的呂惠卿卻知道，王安石這頓脾氣並非專為王雱而發。自從推行新法以來，可以說事事難以盡如人意。朝野中反對之聲浪潮洶湧。起先反對的，還只是呂誨這樣頑固不化的老頭，自均輸法（注：均輸法，北宋初年，在東南江、浙、荊、淮六路置發運使，總管採購物資運往開封事宜。王安石變法，責成發運使必須周知六路物價與汴京需要，按「徙貴就賤，用近易遠」的原則，採購物資，節省價款和轉運勞費。因用人不當，執行時頗有弊端，甚受朝野攻擊。）和青苗法（注：青苗法，亦稱常平給斂法、常平斂散法。宋朝初期，在各地設有常平、惠民等倉庫，調劑人民糧食歉收時的食糧不足。一零六八年，各地倉庫積存錢穀一千五百餘萬石貫。王安石執政後，於熙寧二年（一零六九年）實行青苗法，規定凡州縣各等民戶，在每年夏秋兩收前，可到當地官府從常平倉中借貸現錢或糧穀，以補助耕作。借戶貧富搭配，十人為保，互相檢查。貸款數額依各戶資產分五等，一等戶每次可借十五貫，末等戶一貫。當年借款隨春秋兩稅歸還，每期取息二分，實際有重達三四分的。初期在河北、京東、淮南三路實行，後其他諸路也推行開來。其弊病非止一端，小說後有詳敘。）推行之後，溫和的如蘇軾、蘇轍兄弟，以及原本支援新法的程顥都開始表示反對，漸而發展到韓琦這樣的三朝元老也上書批評青苗法──皇帝因此召王安石質問為何原本在農村發放的青苗錢居然連城鎮居民也要強行認購，王安石竟然強詞奪理說：「如果他們願意借青苗錢，也沒什麼不可以的。」一時間元老大臣紛紛支持韓琦，被稱為「拗相公」的王安石則稱病不出，逼迫皇帝做出選擇。皇帝讓司馬光寫詔書催王安石復職，與王安石交好數十年的司馬光在詔書中皮裡陽秋，指責王安石惹得「士夫沸騰，黎民騷動」，結果王安石更是怒上加怒，抗章自辯。皇帝不得已親自寫手詔解釋──這還是呂惠卿親自來宣讀的詔書。這麼幾經波折，王安石才重新上朝視事。

　　身為王安石最親信的人之一，呂惠卿自然知道司馬光的不合作對王安石的打擊有多大──皇帝想重用司馬光為樞密副使，九次下詔，司馬光九次辭還，一心一意要求皇帝罷制置三司條例司（注：制置三司條例司，王安石用來架空中書門下的一個機構。當時王安石還只是參知政事，副宰相，在中書不能做主，遂創此機構，由樞密院與中書各派一人，負責新法事務。這個機構在熙寧三年五月就廢除了。）、青苗法、助役法（注：助役法，王安石新法「募役法」之組成部分，呂惠卿所宣導。要求原來享有免役特權的品官之家，以及女戶、僧道戶、未成丁戶等貧困免役之家，也要依照戶等交納役錢，稱為「助役錢」。此法不僅觸犯了特權階層的利益，也給貧窮人家帶來了沉重的負擔。）。王安石與他書信辯論數次，意見卻終不能合。於是，王安石執政僅一年左右，不僅沒有得到一個有名望的大臣的支持，反而招來了諸君子的一致反對。只有呂惠卿才知道，王安石有多麼渴望得到別人的支持！

　　皇帝在崇政殿表露出來的關切再一次浮上了呂惠卿的腦海。「王安石也想招攬這些年輕人，特別是那個石越！」一個念頭飛快的閃過腦中，呂惠卿輕輕咳了一聲，笑道：「相公，自從《論語正義》問世以來，不過月餘的時間，京師中舉子爭購，士林交口稱讚，一時竟然洛陽紙貴，便是皇上，也甚是讚許。學生忝為崇政殿說書（注：崇政殿說書，給皇帝講課的官員），便有數次聽皇上親口問起《論語正義》的事情。以學生的淺見，有這樣的人才，如果能夠支持新法，豈非相公一大臂助？」

　　呂惠卿話音剛落，便聽到王雱冷冷的哼了一聲。他知道王雱一向不喜歡自己，也不介意，只微笑地注意王安石的反應。

　　王安石瞪了王雱一眼，沉吟道：「吉甫說得有理。我想先奏明皇上，由朝廷下令推行標點符號，至少可以使公文更加清晰明瞭。哪位替我走一趟，去看看這個石子明？」一面說一面將目光投向王雱，王雱卻賭氣似的將頭撇向一邊。曾布連忙站出來，笑道：「我很想認識一下這位石九變，便由我去一趟吧。」

　　王安石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知子莫若父，王雱聰明絕代，但是心胸太小了些。王安石朝曾布勉強擠出個笑臉，道：「如此有勞子宣。《論語正義》一書，依我看來，雖然言必稱三代古聖，卻是託先王之名行立法之實。這樣的人才，應當好好爭取。」

　　※※※

　　自從《論語正義》刊行之後，第一版三千冊很快被一搶而空。除了桑氏印書坊全力複印，應付從京師到各地源源不斷的訂貨外，各個印書館也毫不客氣的印起了「盜版」。一夜之間，石越六人的名聲，傳遍了大河南北。

　　但是石越反而越發的深居簡出起來。但凡慕名來訪的人，大抵都由桑充國、唐康等人去接待，他自己則全心全意構思另一部更加驚世駭俗的著作──《論語正義》的成功，給了他極大的鼓舞，改變一個世界的關鍵，在於改變其思想；改變其思想的關鍵，在於佔據道德制高點。《論語正義》如此順利的取得成功，已經悄悄地將石越推到了一個道德高度之上──但是，這還遠遠不夠！

　　沒有人的時候，石越喜歡靜悄悄地一個人坐在桑府後花園的水池邊，看水面飄浮不定的浮萍……他覺得自己很像它們，沒有根的穩固，卻也無懼於任何風雨的吹打。每當石越泛起「思鄉」之情時，他便會來看浮萍。他用一根竹竿輕輕地挑撥它們，把它們打向遠方，這個時候，一身綠衣的梓兒便會托著香腮，靜靜地坐在旁邊觀察他。

　　有時候，她也會問上一句：「石大哥，你為什麼喜歡它們？」

　　「嗯？」

　　「我是說，浮萍。」

　　石越便會微微嘆氣，自嘲似的笑道：「因為它們沒有野心，不會做自不量力的事情。他們聽天由命，安樂於天地之間……」

　　梓兒的眼中充滿了迷惘：「可是我聽我哥哥說，男子漢是應當在天地間做一番大事業的。」

　　「是啊……」石越的回答總是不那麼確定。

　　※※※

　　朝局依然在石越的掌握中，歷史依然按照它原本的軌跡前進。王安石復出視事之後，立即勸皇帝中止了對司馬光的任命，九次辭還的詔書終於沒有再一次發下去。王安石對皇帝說：「司馬光一向反對新法，讓他做樞密副使，是為朝中反對新法者立旗幟，使他們全都聚於此旗之下。」他似乎沒有想過，司馬光這面旗幟是為什麼而存在的。新黨與舊黨的矛盾越發的激化，張方平出外、韓琦削職、范鎮罷官、司馬光請辭……石越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默道：「與我的記憶完全相符。」

　　但是歷史也一定出現了小小的偏差：《論語正義》的發行；在石越的點撥下，唐康等人順利通過了省試；唐甘南帶著大批工具遠赴杭州，創辦真正意義上的棉紡工業……

　　「子明。」桑充國匆匆的腳步打亂了石越的思緒。

　　石越站起身來，將竹竿丟到一邊，笑道：「長卿，有事嗎？」

　　「有個大人物要見你。」桑充國嘻笑道。

　　「哦？」石越淡淡的應了一聲。

　　桑充國重重拍了一下石越的肩膀，笑道：「你不想知道是誰嗎？大前天是蘇轍，前天是王相公的弟弟王安禮，昨天居然是侍御史陳襄。今天，猜猜看是誰？」

　　「啊？我們家以前來個知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呀……」梓兒在旁邊訝聲道。

　　石越被梓兒天真的驚嘆逗得一笑，在身上胡亂擦了一下手，無可奈何地說道：「憑他是誰，總是不能不見，是吧？」

　　桑充國笑道：「只怕確是如此，看曾布的神態，竟是非見你不可。」

　　「啊？」石越霍地盯著桑充國，「你是說曾布曾子宣？」

　　桑充國倒被石越的神態唬了一跳：「正是曾布。」

　　「王安石最堅定的追隨者、新黨的核心成員……」石越的心中閃過幾個名詞。

　　「我去見見他。」

　　歷史上的王安石變法最終以失敗告終，這是它歷史的宿命。但是我來了，歷史就還有機會，石越不會錯過任何一次親身瞭解王安石的機會。從曾布身上，可以折射出一個王安石，正如從王安禮身上，也可以折射出一個王安石。

　　※※※

　　「《論語正義》在下已經拜讀，十分欽佩。請恕在下冒昧，不知足下以為如今國事如何？」桑府後花園水榭之上，石越和略顯瘦小的曾布把酒論政，桑充國等人則在一旁作陪。酒過三巡之後，曾布開始投石問路。

　　「誠如王相公《本朝百年無事劄子》所說，現今大宋，隱患重重，若勵精圖治，則是賢臣良佐大有為之日，非守成之時也。」石越不假思索地回道，措辭卻十分謹慎。

　　「那麼以石公子之見，若要勵精圖治，當以何事為急務？」

　　石越微微一笑，此時他已知曾布來意，當下笑道：「本朝之冗兵、冗官、冗費，有識之士，無不知之，自當以此三者為急。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吏治，亦未可輕易。」說完凝眸注視曾布的反應。

　　曾布果然搖了搖頭，不以為然地說道：「公子的話雖然有理，卻還沒有找到真正的關鍵所在，若依下官之見，則其關鍵只在理財。」──這分明便是王安石的論調，「國家不可以無兵無官，若有善於理財之人，那麼充足的財政收入足以解決這些問題。」

　　石越不過是抱著試探的目的，自然不去與他爭論，不置可否地一笑，反問道：「曾大人，難道吏治的問題也可以用理財來解決嗎？」

　　「吏治之事，省官益俸養廉，祖宗之法甚佳，只須依法而行，並無大礙。」曾布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在下卻聽說，治國需得賢臣，如若地方守吏與各部監官員不賢，雖有良法亦不能行。」

　　「不錯，不過這個問題王相公卻早已解決。」曾布面有得色。

　　石越怔道：「恕在下孤陋寡聞，還請大人明示。」

　　「王相公派遣四十多個提舉官察行天下，地方官豈敢執行不力？」曾布洋洋得意地說道。

　　石越心中不自禁的苦笑：靠四十個人就可以解決執行中可能遇到的問題嗎？只是自古以來，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他與曾布相交未深，便不敢以肺腑相託，只淡淡一笑，道：「原來如此。」

　　唐棣性格梗直，卻忍不住冷言問道：「曾大人，這四十餘人若是有一二奸邪之人，與地方奸吏上下其手，那麼一路百姓，豈不要遭殃了嗎？況且學生在江湖市井之中，也聽聞地方官吏專以苛刻為急務，只怕有違王相公本意……」

　　「毅夫，如何可以以偏概全？」石越不料唐棣如此直言不諱，怕他因言惹禍，連忙出言制止。

　　曾布擺擺手笑道：「無妨，唐公子說的也是不錯的。奸人自古皆有，不過以王相公之明，他用的人，斷不會有奸邪之輩。況且朝廷還有監察御史……」

　　「子明，王相公的才學，實可與孟子相儔，當今皇上又是英明之主，與王相公君臣相得，千古以來，唯劉先主之遇孔明可以相比。」曾布說得興起，竟直呼石越的表字，倒似相熟朋友一般，一面又向眾人說起王安石的學識──王安石治《老子》和《孟子》，本是當時有名的大儒，學問自然非比尋常，因此曾布說到精妙之處，頗讓眾人讚嘆不已，只有石越這個現代人，對這些卻天生免疫。

　　※※※

　　自此之後，曾布竟頻繁來往於桑府，石越也回訪過幾次曾府。二人私交日見親密，曾布對石越的才華、見識十分佩服，石越卻是刻意要從曾布、王安禮等人身上瞭解王安石的為人與政見。但是每次長談，都只能帶來更多的失望。

　　石越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提出關於新法的種種建議，曾布卻似乎認為王安石的措施已經相當的完美，雖然對石越的建議表示讚賞，實際上卻毫不重視。石越裝作不經意的說起變法必然牽涉到多方利益，須審時度勢，有時用猛有時用寬，寬猛相濟才是上策，不料曾布絲毫沒意識到石越是委婉的說他們推行新法過於「猛」了。石越又說起如何調和與舊黨的關係，讓新法順利推行，曾布卻認為只要用「征誅」之術，學習商鞅的果斷與堅持，新法就一定能大行於世，又以為王安石和皇帝君臣相知，根本沒有妥協的必要……

　　石越的心在一點一點往下沉。

　　新法的支持者們似乎普遍有一種神經質的反應──若有人提醒他們要小心奸人，他們馬上就懷疑有人意圖污蔑他們，找藉口攻擊新法；若有人說老百姓認為新法不便，他就說這是「流俗」，不必在意，只要堅持下去，就一定能勝利；若有人說士大夫反對新法，他就說這是「頑固、迂腐、不讀書」……總之，天下的道理一定是新黨正確。

　　石越謹慎地判斷著──他知道政治上的選擇至關重要。

　　一次選擇錯誤，終身皆有污點。輕易的投入王安石陣營，將來想反出新黨，不僅舊黨認為自己反覆，新黨也會認為自己是叛徒，打擊起來必然更加不遺餘力。

　　石越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觸角，猛然發現自己碰上的東西很危險，立刻就機敏地縮了回來。一個曾布已經如此固執於新法的正確，號稱「拗相公」的王安石又當如何呢？

　　也許曾布們不過是因為反對的聲音太偏激而產生了強烈的逆反心──舊黨往往針對一些小事情就極力的擴大化，攻擊到新法的全部，而新黨由此也變得格外的護短，幾乎任何來自新黨之外的意見都聽不進去。

　　如果自己進入新黨之中，或者說話就更容易被接受，但是石越終於不敢冒這個險。將一切寄託在王安石是否採納自己的意見這種未知之上，不是石越的性格。

　　不過石越也清楚的知道，他現在沒有任何對抗王安石的資本。短期之內，任何激怒王安石的行為，都屬於政治自殺。保持中立，回到自己的計畫之上，慢慢地積累自己的政治資本。石越在心裡不斷地提醒自己。

　　與王安禮的交往更加堅定了石越的決定。王安禮對於王安石的許多舉措亦頗有保留，石越與其談論古今大事，很是相得。王安禮與王安石有兄弟之親，他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又有什麼把握做得到？人家畢竟是兄弟！石越記起司馬光寫給王安石的信，信中司馬光直言「一旦失勢，必有賣公以自售者」，明顯針對呂惠卿，可是王安石卻置若罔聞。幾十年相交的好友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又憑什麼能做到？

　　他絕不敢拿自己的野心去賭王安石的性格。

　　石越從此刻意做出一種淡然的樣子。他知道在古代中國，倫理被強調到了一個過分的高度，在這樣的社會，崇高的道德聲譽能給人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利益，而淡泊功名則無疑被認為是一種非常崇高的道德素質。石越深深的明白，道德上的聲譽比出色的才學更能夠保護自己，並為自己積累足夠的政治資本──這一點，甚至許多古人都不明白。

　　但就在之前三十年的時間內，便有過一個成功的例子。

　　現在執政的王安石就是依靠道德聲譽與才學聲譽，二者互相作用，積累了足夠的政治資本，才得到當今皇帝的一再超拔。

　　石越也許已經決定，他將向王安石學習一下成名之道。以他表現出來的才華──雖然依賴的是超出千年的知識積累，但在當時卻已經足夠支持他贏得更多的聲譽了。「我需要比王安石做得更出色，因為我不能學他等上三十年。」此時的石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聲已經傳到了皇帝的耳中。

　　他的確不需要學王安石等上三十年，三月份的殿試的集英殿唱名，完全超出他的想像。

　　※※※

　　三月壬子，集英殿。

　　趙頊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殿試官、省試官以及宰臣、館職等一眾大臣入殿侍立，八百二十九名正奏名（注：省試合格奏名舉人為正奏名。這一年宋朝進士科二九五人，明經、諸科共五三四人，為正奏名；另有特奏名四七四人。）舉人則在殿門之外靜候著。

　　唱名儀式莊嚴、隆重，也有條不紊。

　　編排官們早已將殿試的試卷按名次排列在御座的西面。他們將試卷拆封，轉送給中書侍郎，中書侍郎與宰相一起對展進呈皇帝。

　　趙頊親口宣讀了葉祖洽等前三名舉子的姓名，站立在階下的軍頭司便緊接著一重一重的傳唱出去。被唱名的舉人高聲應答，進殿謝恩，然後趙頊親自詢問他們的鄉貫生平，給敕賜第，並賜予綠袍、笏，表示他們從此正式成為了大宋的官員。

　　然後，從四甲起，便轉由宰相唱名，舉子們也不再進殿謝恩了。

　　趙頊機械的聽著宰相陳升之念著一個個陌生的名字，他挺厭煩這種形式，但是他也知道這種形式必不可少。讀書人需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榮耀！

　　忽然，年輕的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之色。」四甲第八一名，成都府唐棣……」

　　「四甲第八一名，成都府唐棣……」軍頭司高聲喊道，一重一重傳出殿外。

　　唐棣連忙跪倒，高聲應道：「臣唐棣！」

　　名次排在前面的陳元鳳充滿優越感的望了唐棣一眼，忽然，殿中傳來了出人意料的聲音：「宣唐棣、李敦敏、柴貴友、柴貴誼入殿覲見！」

　　數千道豔羨的目光一齊聚集在這四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上，每個人都在心裡想著：「這就是《論語正義》的作者嗎？」

　　唐棣等人也想不到皇帝會親自問起，巨大的榮耀竟讓四人慌得手足無措，好不容易才勉強控制住激動的情緒，在萬眾矚目中走入集英殿內，叩首跪安。四人此時絕不知道，如果嫉妒的目光可以殺人，他們只怕早已被陳元鳳的眼神殺死。

　　趙頊細細打量著四人，溫聲問了鄉貫簡歷，方笑道：「《論語正義》可是諸卿所著？」

　　唐棣連忙答道：「回陛下，臣等不敢欺瞞，《論語正義》其實是石越一人所著，臣不過編排之功，具名書頁，心中實感慚愧。」

　　「啊？」殿中響起細微的驚訝之聲。《論語正義》由這幾個年輕人合著，已經讓人不可思議，此時說是一人所寫，更是驚世駭俗。除了王安石、蘇軾以外，殿中眾人無不吃驚。趙頊連忙追問其中原委。

　　四人之中，李敦敏答對最為機敏，於是便由他把前事說明。一時間，所有的人似乎都忘記了這是在舉行著殿試傳臚大典，集英殿中一片寂靜，只聽得見李敦敏娓娓而敘：石越如何出現，如何大相國寺相識，如何改進棉紡機、木活字印刷術，如何寫《論語正義》……直把趙頊與眾大臣聽了個目瞪口呆！

　　趙頊在御椅上嘴唇微動，喃喃說著什麼──只有靠得最近的內侍，才聽得清皇帝念叨的，是「奇才」二字！

　　※※※

　　第二天，王安石去見皇帝時，便在袖子裡悄悄放好了一份奏章，他準備推薦石越參加茂材制科考試（注：茂材制科，即「天聖九科」中的「茂材異等」科，富弼即是此科及第。兩宋制舉一共御試廿二次，入等者不過四十人，選拔了不少著名人才）。王安石從《論語正義》表露出來的思想、曾布和王安禮對石越的評價、以及唐棣等人的省試、殿試策論分析，認為石越是支持變法的。雖然曾布說石越對於新法一直不置可否，但是王安石很相信自己的判斷力。

　　趙頊的心情似乎不錯。王安石一來，他就遞過幾封奏章給他看，卻都是推薦石越試茂材科，請朝廷特開制科的。王安石心中不由泛起幾分不悅，這幾份奏章分別是陳襄、歐陽修、司馬光、蘇軾所進。趙頊興沖沖的說道：「這個石越不過二十多歲，就有這般才學，實在是罕見。蘇軾說他身世可憫，可是見識與氣度，皆為人所不能及。既然依例石越不能參加科舉（注：石越來歷不明，無法參加科舉考試），那就為他開個特科吧。卿以為如何？」

　　王安石心中有一種被人拔了先籌的不痛快，不過既然自己本意也是想舉薦的，那也沒有必要刻意的反對；只是他驕傲的個性讓他恥居人後，當下淡淡說道：「臣無異議。」袖子裡那份摺子，自然不用再提。

　　此時君臣二人還有更要的事情要談，三月份在科舉考試中新黨和舊黨的明爭暗鬥並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忠實的反映了汴京朝政的現實。自推行新法之後，王安石昔日的好友與支持者一個接一個的走到他的對立面，同時以王安石親自推薦的御史中丞呂公著為首，監察御史裡程顥、張戩，右正言李常、孫覺等一大批臺諫官員屢屢上書，指摘新法的過失，其中言辭激烈的人，更是將新法貶得一無是處，罪大惡極，對於王安石與樞密副使韓絳一起領導的新法核心機構制置三司條例司也是深惡痛絕。只是臺諫官員批評宰相，就算是當面彈劾，宰相也只能謝罪而已，這已是宋朝的傳統。因此王安石也無可奈何，只能交給皇帝處理。

　　去年王安石曾經用「征誅」之術，把一批敢為仗馬之鳴的官員給貶出朝廷，沒想到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看來如果不把御史臺徹底控制住，終究是不行，但是御史的任命權，卻在皇帝手中……想到這些煩心的事情，王安石已經沒有什麼時間去想石越了。

　　※※※

　　宣詔的使者來到桑府的時候，桑家上上下下都吃驚不淺──雖然蘇軾事先知會了石越，但是石越似乎根本沒往心裡去。此時使者真的臨門，商家富戶不比品官之家，也只能草草在院子裡設了香案，跪聽接旨。

　　詔書是一篇駢四驪六的大文章，石越若非事先聽蘇軾說過，幾乎要聽不懂這詔書是讓自己去試茂材制科的。使者搖頭晃腦念完之後，便靜等著石越領旨謝恩，然後自己好討喜錢。不料等了半晌，石越一點動靜都沒有，他這才把一直盯著天空的眼神向地下看去，石越竟然不見了！

　　使者暗呼道：「糟糕！」上個月司馬光拒不接詔，害得給他宣詔的仁兄跑了九次，現在這一位看樣子又是不打算接詔了。使者無可奈何的左右顧盼，見到桑俞楚年紀最大，便對他說道：「這位，快去叫石公子出來領旨吧──咱家好回去繳差。」

　　桑俞楚也不知道石越打的是什麼主意，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心裡計較半天，朝管家桑來福使了個眼色，桑來福連忙拿了一貫錢過來，悄悄塞到使者手裡。使者拿手一掂，知道有一貫左右，說話便客氣了幾分：「就盼石公子別讓咱家為難。」

　　他知道若是石越不奉詔，他也奈何不得。

　　不料沒多久石越又出來了，他將一封摺紙遞給使者，一面跪倒，哽咽道：「草民石越，劫後餘生，無父無母，不祥之身，實在無意於功名，還請使者轉告皇上，請皇上恕臣不恭之罪。」

　　使者也不敢為難，只好說道：「如此咱家便回去交旨，只是以石公子的大才，只怕還會有恩旨下來的。」說罷便告辭而去。

　　將使者送出大門，折轉回來，唐棣劈頭就道：「子明，茂材制科呀！多少人求之不得，若舉此科，便直接入館閣，為何竟要拒絕呢？」當時的人，對於本官升得快慢，並不很在乎，而凡是能登臺閣，升禁從的，官場上便引以為榮。這是北宋一代的政治現實。一般試製科的，如賢良方正、茂材之類，一旦通過，就肯定有館閣的美差加身，這些職位只領薪水，不太要做事情，而且經常可以見到皇帝，參贊機要，如果外放，至少也是一郡太守，稱得上是前途無量──石越竟然一口拒絕，難怪便是唐棣也有點想不通。

　　石越卻只淡淡嘆了口氣，道：「功名餘事，富貴等閒，我竟是把這些事都看淡了。」

　　李敦敏本以為石越不過是效法古人，欲迎還拒，故意推辭，但是這時見石越說話神情間有一種淡淡的落拓與傷心，心裡不由暗叫一聲「慚愧」。一面尋思道：「怎生想個法子替子明開解開解，讓他振作起來？」

　　※※※

　　過得兩日，眼見天氣漸漸回暖，地上的小草開始變綠，樹枝抽出新芽，鳥類也一天天多了起來，春天的氣息一日濃似一日，已經到了文人墨客呼朋喚友，攜妓踏青，聚酒高會的好季節。唐棣幾人一起商議，便決定去城東北的五丈河邊踏青。石越因一直忙碌不停，所以也想出去走走，六人便租了三輛馬車，帶了幾個書僮和幾罈酒菜，浩浩蕩蕩往從東邊新曹門出城去了。

　　出得城來，石越急不及待的跳下馬車，暢快的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才開始打量周圍的情景。這條通往曹州的官道上，從汴京城裡出來踏青的人們，倒似乎比那來往於曹州與開封的人還要多一些，大抵上富裕的人家都坐馬車──不過此時都下得車來，在馬車前面慢慢步行；也有倜儻的少年騎著白馬按綹談笑而過；普通的人家則有坐牛車的，也有騎驢讀書附庸風雅的酸儒──看著那搖頭晃腦的樣子，石越不禁好笑，不明白在驢背上怎麼能看得進書！人群之中，自然以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全靠步行的佔多數，這些人都是成群結隊，其中也有窮書生一邊談論詩文，賦一些「春暖花開」的句子從身邊呼嘯而過的；也有市井小民談些裡巷笑聞、奇聞佚事，其樂盈盈的……便一向呆在家裡不能出門的女孩子，這個時候也可以趁機出遊──當然，倒有一大半是借著燒香敬佛的名義來享受這春天的愜意。富家女子坐著小車，也有少數坐轎子的──當時的風俗，男性一般不坐轎子，只有女性才坐──這些女孩子都偷偷的掀開窗簾的一角，打量著外面的春天，若被人無意中看見，便連忙羞澀的放下車窗的簾子，自己躲在車裡滿臉通紅；反而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沒有這許多顧忌，雖然她們一般並不和陌生男子說話，卻是可以肆無忌憚的走在春風之中。

　　在這個世界裡，只有一種女孩子，既可以坐在車裡緩緩而行，又可以毫不在意的掀開車窗的簾子，大膽的享受輕輕拂面的春風。這些女孩子便是歌妓──她們有些是自己去燒香禮佛，希望有一個更平等的來生；有些則是和年輕的少年一起出來，享受短暫的人生。

　　當石越看到歌妓之時，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酒樓裡淚眼盈盈的楚雲兒，真是有許久不見了。不知道為什麼，石越有點淡淡的牽掛，那個溫柔解人，臉上永遠掛著淡淡笑容的女子……想到這裡，石越不禁微微嘆息了一下。

　　李敦敏聽到這聲嘆息，卻以為石越在感懷身世，連忙笑道：「子明，四季輪迴變換，草木乃無情之物，尚不為嚴冬所折，只待春日一到，便重煥生機。況兄之大才，豈不明白順天知命之理？若為身世而自棄，鬱鬱不歡，竊以為非智者所為。」

　　柴貴友也笑著勸慰道：「修文說得甚是，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有經天緯地之才，不可以輕易自棄也。凡事皆須往達觀上想。」

　　石越見自己一句嘆息就引來這許多話語，起先不免覺得有些啼笑皆非。可後來見眾人神情關切，卻也不禁感動，心裡又有幾分慚愧，覺得自己是在欺騙這些關心自己的人。口中嚅嚅，一時說不出話來。

　　眾人不免更加誤會。柴貴誼連忙轉移話題，無非是品評一路上所見的人物，又和桑充國由路上看到的美女談到歷史上的美女，天南地北的閒聊……不多久便到了五丈河邊。

　　石越等人吃驚的發現河邊亭榭樓閣，重重疊疊，不知幾何。眾人都不知就裡，找人打聽，才明白那些莊園都是朝廷的勳貴、宦官的別墅，連綿一二十里，盡全被這些人給佔了。

　　桑充國搖頭嘆道：「富者廣廈千萬，貧者無立錐之地，只能寄人籬下，世間不公若此。」

　　「長卿不必感懷，子明曾經說，理想世界當是居者有其屋，我輩若能同心協力，輔佐聖王賢相，三代之治，未必不可以復現。」唐棣這一番話，一面是科舉得意，未免意氣風發，一面還是有勉勵石越之意。

　　此時眾人可以說都是春風得意之時，聽到唐棣這番話，不禁都點頭稱是。當下找了一個風景秀麗的亭子，一面煮酒，一面縱論天下大事、古今風流人物，大家有意無意的都找些慷慨激昂的事情來說，盼著能讓石越回頭轉意，進入朝廷，一展平生抱負。

　　石越心裡慚愧不已，幾次想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卻又怕被他們當成「偽君子」看待，只好暗自苦笑──無論如何，得把這個謊圓下去。

　　※※※

　　不料關心他的人竟然不在少數。

　　當晚回到桑府，桑俞楚便遞給他一封信，說是蘇軾所寫。信中寫道：

　　「軾啟，孟春猶寒，不審起居何似。前日聞君以自傷身世，遂無意於功名，而拒赴茂材之試，惟願終老於泉林。竊不以為然。古之隱者，有君無道而隱，有執政無道而隱，有居亂世而隱，有處太平之世而隱，當此名為太平無事，實則隱患深種之際，聖主在上，日夜欲求賢士大夫共治天下，以足下之才，正當報效君王，匡扶社稷，何由而隱？凡倫常之理，君臣重於父母，大義重於私情，豈可因一時身世之傷而自棄於天下？且，若論身世之悲涼，孔子十七而雙親皆亡，足下雙親則未必不在人世矣，孔子不敢自棄，足下何故而敢自棄？所謂自古雄才多磨難，孟子亦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足下之遇，良可傷也，然亦不可以自棄也……」

　　信中拳拳之意，也是來勸石越不可以自棄的。

　　石越默默的把信收好，對桑俞楚說道：「伯父不用擔心，我自有計較。」

　　桑俞楚冷峻的刀削臉上看不出什麼神色來，他只淡淡的說道：「子明，你做事，我放得心。不當官也沒要緊，富家翁少不了你的。」

　　這平平淡淡的幾句話，讓石越心頭不禁一熱。自從回到古代，人與人之間善良的一面，他體會到許多。在現代，除了自己的親人與極好的朋友，誰會來關心你想的是什麼？大家考慮算計得更多的是自己的利益。桑俞楚的話讓石越的心中有了一種溫暖的感覺，他抬起頭來，打量桑宅，彷彿間竟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他一面想著這些讓人心裡充滿溫情的事情，一面往自己的書房兼臥室走去。進到內宅之時，突然聽到有人叫他：「石大哥。」聽這聲音，便知道是桑梓兒。

　　「梓兒？找我有事嗎？」石越對桑梓兒一向特別的關心，完全當成自己妹妹一樣寵著。

　　「我想問你一件事？」桑梓兒斜靠在一根柱子上，垂著眼簾問道。

　　「你說便是。」石越微笑著。

　　「我聽他們都在說你不想當官？是嗎？」

　　「差不多吧。」

　　「可是我覺得石大哥胸中很有抱負，是唐毅夫和我哥都比不上的。如果不當官，怎麼一展抱負呢？」

　　「……」石越一時無言以對，便笑道：「小女孩不要管太多。」

　　「人家已經不小了。我今年就十四歲了。」

　　「是，是……大女孩也不要管這麼多，好好回去學畫，春研墨，秋調琴，現在正是學畫的好季節。」

　　「我正好畫了一幅畫送給你。」桑梓兒狡黠的笑著，從身後拿出一卷畫來，石越這才注意到她一直把雙手背在身後。他接過畫來，展開細看，畫的卻是一個書生在月下舞劍，那個身影依稀便是自己，旁邊用清秀的小楷題著一句詩：「欲吐草茅憂國志，誰能喚起贊皇公」──這是石越以前在她面前吟過的一句詩，不料她就用在此處，把石越比作是風塵三俠中的李靖，也是一番勉勵之意。

　　※※※

　　有時候許多人的關心對當事人會造成一種壓力。石越用自己的身世做藉口拒絕參加茂材科徵詔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大街小巷，成為士子們議論的話題之一。有人讚賞他無意功名的「高風亮節」，有人不以為然的認為他「沽名釣譽」──當然，這種想法只能在心裡想想，若有哪個冒失鬼說出來，不免要遭旁人白眼：「若是換成閣下，還不定怎樣。」另有一些人則替他惋惜，認為他這樣的才華不為朝廷效力實在可惜；卻也有一些人暗暗高興，恨不得他再傻一點……

　　繼蘇軾來信責以大義之後，王安禮、曾布也寫了一封差不多內容的信，勸他節哀順變，不要迴避為國家效力……

　　對於那些不是真正關心自己的人的想法，石越倒並不在意，他有固定的計畫，不會為此而感到慚愧。但是對於欺騙了那些真正關心自己的人，石越心裡的確感到非常的內疚。雖然馬基雅維利「曾經」說過，如果你想騙人，就一定能找到心甘情願的受騙者；但是如果這些受騙者中有一些人是真正關心你的長輩、朋友，對於石越來說，他還是覺得非常的不好受。只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不把這場戲堅持演下去，對於自己聲譽的打擊將是致命的。

　　「如果誠實會嚴重損害到一個君主的利益的話，那麼君主就應當毫不猶豫的撒謊。」石越不斷用馬基雅維利的名言來給自己打氣，以求度過這道德上非常艱難的一段時期。石越並不是把謊言當飯吃的現代人。

　　「我快要變成一個政客了！」有時，石越又忍不住要在心裡譴責自己。自從回到古代，自己就一直在謊言中生活，從頭到尾都是謊言，詩詞有一半是在抄別人的，文章也有一大半是抄別人的，自己的來歷明明很清楚，卻要騙所有人說不清楚……自己以前怎麼從來不曾覺得自己是這麼會撒謊呢？

　　但是要說出真相嗎？想想那後果吧？瘋子、偽君子、大騙子、怪物……可能瘋子是自己最好的結局。

　　「也許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起，就註定我要當一個騙子吧？」石越無奈的想著。

　　受到自己道德心困擾的石越第一次諷刺性的發現，原來一直以為自己生長在一個道德缺失的時代，應當沒有多少道德上的拘束，但是當自己回到一個普通人更講道德感與真情的世界之時，卻突然覺悟到，一個生活在一群善良的人們之間的騙子，要承受多大的道德壓力……石越有時候幾乎有點渴望生活在一個更骯髒的地方，這樣自己至少不會這麼困擾。

　　不過這畢竟也是只想想而已，對於人類而言，不管發生感情最初的原因是什麼，只要一旦彼此之間有了真摯的感情，那就是很難割捨了。對於真摯的感情，每個人都有一份與生俱來的眷戀。

　　困擾中的石越幾乎是無意識的叫了馬車去碧月軒。

　　找到楚雲兒之後，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坐在楚雲兒的對面，靜靜的喝著酒，心情在這裡慢慢地恢復平靜。

　　楚雲兒這段日子聽說過無數關於石越的流言，當他進來的時候，她心裡高興得砰砰亂跳，卻又不敢表現在臉上。當石越進來靜靜的坐在她對面，一言不發的喝著酒時，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種針刺般疼的感覺。她輕輕地走到琴邊，默默的調好琴弦，輕撫一曲，陪著石越喝酒。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個喝酒，一個撫琴，沒有說一句話。可是兩個人的心裡，一個極度的寧靜，溫柔的寧靜；一個卻是快樂，從心靈到指尖都有幸福的感覺……一直到天全黑了，石越才起身，輕輕說一聲：「謝謝你，楚姑娘。」也不待楚雲兒回答，便轉身離去，留下楚雲兒一個人癡癡的發著呆。

　　※※※

　　從楚雲兒那裡回來之後，石越緊接著就引起了四月分的一場風暴。因為唐棣等人還沒來得及接到朝廷的任命，這也讓他們在這場風暴中依舊擔任著助手的角色。

　　熙寧三年的四月，本來應當是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個季節卻也是個多事的季節。在朝廷中，王安石開始了對御史臺異議分子的大清洗，自御史中丞以下，一大批臺諫官員被皇帝趕出了朝廷。而在民間，剛剛出版《論語正義》、拒絕赴茂材制科考試的石越，再次刊發了驚世之作──《疑古文尚書偽作論》。

　　這本書的內容，是石越憑出色的記憶，綜合了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和惠棟《古文尚書考》的考據，證明東晉梅本《古文尚書》是晉人偽作。不僅如此，在書中，石越更是直接攻擊《今文尚書》除了《西周書》之外，也全部是後人偽作。《尚書》作為儒家最重要的經典之一，在學術層面受到了石越最猛烈的挑戰！

　　這就是石越和唐棣等人自《論語正義》之後一直在做的事情之一。

　　本來在北宋的時代，今古文《尚書》並沒有分開，一直合在一起出版，要到朱熹時才開始慢慢懷疑到今古文《尚書》，把今古文《尚書》分開來講。此時石越直接攻擊《古文尚書》是一部偽作，而《今文尚書》則大部分是戰國人寫的偽書，如何可以不引起軒然大波？士林頓時一片譁然。

　　石越費盡心思寫出這本書並公開刊發的目的，除了是要進一步確立自己在學術上的地位之外；就是想要顛覆當時人們對上古三代的認知，關於三代最原始的資料出自於《尚書》，一旦《尚書》的真實性被質疑，那麼其權威必然大大下降，而石越便可以借機重新解釋經典，構建一個新的上古三代；而且，在宋代的學者們已經開始對傳統的經典不再盲目信任，並且提出種種質疑之時，石越的這部著作，無疑會極大的鼓舞這業已出現萌芽的思潮──既然《尚書》都有問題，還有什麼不能被懷疑？

　　如果說《論語正義》刊印之後，是讚揚遠遠多過批評的話；那麼《疑古文尚書偽作論》一問世，首先便是讓許多人目瞪口呆，輿論幾乎是短暫性失聲。而等到最初的驚愕之後，留給眾人的，便是一種複雜的心情。石越考證之細緻精確，讓《古文尚書》之偽幾乎成為一種無法辯駁的事實，士林也只能平靜的接受。但是對《今文尚書》的質疑，卻未免有證據不足之嫌。一時間批評的聲音都是針對《今文尚書》部分而來，其中攻擊得最賣力的，便是陳元鳳。只不過他的反駁，完全是對石越人品的責難，在學術上實在沒有太多的意義。而石越對《今文尚書》某些部分是否偽作，並未給出定論，這些反對的聲音沒有引來石越的辯護，反而引來了不少著名學者的辯護。

　　《疑古文尚書偽作論》的刊印，真正引發了一次學術大討論，其直接結果就是朝廷明示天下，從此考試不再考《古文尚書》。至於今文經與古文經的戰火，由此重新點燃，這卻是石越所始料未及的。

　　四月的風暴並非僅此而已。

　　四月下旬，石越第一部真正意義上自己創作的作品《三代之治》出版。

　　這本書全文不到五萬字，是一部烏托邦式的著作，以復興上古三代（堯、舜、禹）的名義，講敘了一個理想化的世界，包括社會、文化、政治制度等等諸方面的內容。石越與蘇東坡所談的民主議會的思想，便反映在這本書中。其中心思想無非是天子是受命於民，而非受命於天，得民意者方能治天下，又指出天子最可倚重的，不是士大夫，而是老百姓……

　　「石越通過攻擊《尚書》的真實性，先空洞化對三代的記載，然後對上古三代進行自己的解釋，借三代的名義搶佔對儒家經典的制高點，再輔以對儒家經典的重新解釋，完成對儒家學說內部的改革」──這是後世對石越種種行為的解釋。當時的宋代，在文化上實際上和漢武帝時代的情形非常相像，經學經過兩晉之變，在唐代復興，卻又慢慢讓位於詩賦，五代士風淪喪，可以說在宋代遲早要有一種新的學說來佔領思想界的王座，這是一種客觀需要。所以先有所謂的「古文運動」，然後有王安石的《三經新義》，最後有朱熹完成的理學……群雄逐鹿，最後理學捷足高登，主導中國數百年的思想史。此時石越的作為，不過趁古文運動已到最後的輝煌，正準備完成它對晚唐以來豔麗的文風最後一擊，而「王學」尚未問世，理學影響未大之際，趁虛而入，以一系列的新說，加入到這場爭奪思想界王座的競爭之中。

　　在《三代之治》的序言之中，石越提出來「復古、樸實、求是」三原則，繼承古文運動的精神，他公開說三代無書，漢人之文風最合三代的精神，文章應當學西漢；而做人或為文，都應當講究樸實無華，不應當追求浮華的東西，文景之世，皇帝詔書如同白話，最值讚賞；三代堯舜禹，漢代文景，沒有皇帝給自己加尊號，他們的令名照樣傳之於後，石越因此大膽的在文中呼籲皇帝不要給加自己那種長而無實的尊號──這一點其實是謀定而後動，趙頊對於加尊號的確是沒有什麼興趣，終其一生，沒給自己加過什麼尊號；石越又提出來做事要講證據，重事實……

　　《三代之治》一經出版，幾天之內就被搶購一空，汴京城的讀書人睜大眼睛想看看石越的新作，桑氏印書館幾乎沒有停工的時候。而之後引起的議論，更加超過了《疑古文尚書偽作論》，畢竟後者是一部考證的書，真正能從中間找出問題來辯難的，都是比較高明的人物；而《三代之治》則主要是一部空想理想社會的書，但凡空想，只要是人，便可品評一下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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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以來，君為天、臣為地，君為乾、臣為坤，子明所謂議會，以士紳百姓議論官府，以黎庶與九五為一體，似有混亂陰陽乾坤之嫌？」王安禮謹慎的問道。

　　石越隨手畫了一個太極圖，交給王安禮，微笑不答。王安禮看一了會，突然開懷大笑：「原來如此，妙，妙。」

　　唐棣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們鬧什麼玄虛，柴貴誼忍不住悄悄問桑充國，眾人之中，以桑充國與石越相處時日最多，對石越的學說瞭解最深。桑充國微笑道：「陰陽一體，方為宇宙。世間至道，極陰便是陽，極陽便是陰。九五之尊為極陽，黎庶百姓則為極陰，二者表面看來相距懸殊，實則一體。」

　　「子明在《三代之治》中倡議天下普設學校，立圖書館，欲使天下人皆得讀書識字。然則自古士農工商，各有所事，此天命也，子明欲使人人皆為士，可得乎？」蘇軾雖然是傑出之輩，腦子裡卻未免還是有那些等級觀念。

　　「在下聞孔子曰：有教無類。未聞孔子以士農工商而有教與不教之別矣。且士者，本出於農也，故有耕讀之家。工、商之間，亦未必無賢者，陶朱賈人也，傅說工人也，二者非為不賢。君以為工商不得讀書乎？以為讀書不可以為工商乎？」石越悠然答道。

　　※※※

　　《三代之治》自問世之後，其中稱讚者固然不少，但是眾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不以為然之處，所以問難辯論便成了家常便飯。其中對《三代之治》持最激烈意見的人，竟認為這本書是無稽之談，荒誕不經，不過是《淮南子》之類的雜家之言，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是畢竟大部分的讀書人，卻多多少少對書中提出的理想社會很有興趣，其中提出的「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之類的理想，更是被大部分儒生認為這正是儒家經典所說的「大同之世」。普遍的質疑，還是集中在某些具體措施之上。

　　皇帝趙頊曾經很認真的問王安石：「石越《三代之治》，可以施之於世否？」

　　王安石正色答道：「此非臣所能知也。惟其中議論，頗有迂闊之處，其謂耕者有其田，自井田崩壞以來，歷代無人能復之，如何能得耕者有其田？又謂廣立學校，臣以為州縣立學，已屬不易，全國遍立，所費幾何？此石越所未深思之故。然其意甚善，亦未必無可採之處。」

　　王安石這還是持平之論。有大臣在趙頊問到議會制時，憤憤不平的答道：「這是石越想要離間君王與士大夫，其心實可誅。」弄得年輕的皇帝一臉愕然，說道：「不過論是非而已，何至於此？」

　　《三代之治》出版之後，新黨們看到的，是一個包含著改革思想的年輕人慢慢崛起，雖然他已經通過曾布向王安石表明一種中立的態度，但是王安石並未十分介意，畢竟中立不是反對，他還是樂見這個難得一見的奇才誕生的──雖然反對派諸大臣對石越的舉薦，依然讓他很不快。

　　而在舊黨一面，司馬光等人欣賞石越的才學，讚賞他不願當官的人品；蘇軾則和石越有不錯的私交；另一些元老大臣看重的，卻是石越雖然身世不明，卻一向以北方人自居──這些大臣們普遍相信：北方人比南方人要值得信任！況且石越又得到司馬光等人的舉薦，大家對他更無惡感。

　　所以無論新黨舊黨，並沒有人想去阻撓皇帝新一輪的徵詔──雖然對於石越寫在書中的某些觀點，很多人是不以為然甚至極度反對的。當然，這種情況也許不過是因為大家的精力都放到了朝廷中關於變法引發的政治鬥爭上去了，沒有人願意花時間來對付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以致莫名其妙的樹敵。況且石越表現出的才學，也足夠構成朝廷徵詔他的理由了。

　　※※※

　　熙寧三年五月，皇帝的使者再一次來到桑府，重演了三月的一幕。雖然皇帝的詔書比上一次更加懇切，對石越的評價也更高，但是石越依然用老的理由拒絕了。而最誇張的是使者走之前說的話都和上次那位說的都一模一樣──當然，他口袋裡也有同樣的一貫銅錢。

　　蘇軾和王安禮不約而同的來到桑府，勸石越出山，結果發現石越的態度非常堅定，二人雖然無可奈何，卻始終不肯死心，只是與石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不勝其煩的石越，為了對付這兩個說客，不得已拿出正在寫的幾部書的草稿，請二人指教。

　　果然，這幾部書立即就把二人的注意力給吸引了過去。

　　略略看過之後，王安禮問道：「子明，這些奇技淫巧之說，雖然頗得精妙，然於世道人心何用？」蘇軾也注視著石越，顯見二人有同樣的疑惑。

　　石越笑著背了一段經典：「伏曦造琴瑟，芒作網，芒氏作羅，女媧作笙簧……」這是《作篇》裡面的內容，講敘的是上古聖賢發明創造的事蹟。背完之後，石越說道：「奇技淫巧，若為無用，則伏曦、女媧、黃帝、舜、禹等古之聖人，為何皆有發明？這是聖人之事，哪裡是奇技淫巧？《周禮》之中，惟《冬官》不存，故當今之人以為此等事不過小人之學，君子對之甚為輕視，我以為，這正是今之不如古的原因。」

　　雖然覺得石越的說法未免有點強詞奪理，但是《世本》中的確有這一篇，講古之聖人發明創造的故事，若依石越的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二人雖然都是辯才無礙的人，但是對於石越的這種觀點，倒也一時想不到哪裡有什麼不妥。

　　王安禮溫厚的一笑，說道：「子明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不過也真讓人難以駁難。只是把工人之事當成聖人之事，只怕士子們不太服氣。且這些東西，甚至不是工人之事，而是雜學。」

　　蘇軾爽聲笑道：「雜學便雜學，古之君子，於經典之外，騎射博物、天文算術之學，無所不通。身兼數家之學的，今日也未必沒有。只是如子明這般博學，似乎天文地理無所不通，又如此年輕，真是所謂生而知之者。」當時的許多儒生對於天文地理、算術植物以及占卜算卦，都是頗為精通的，只是他們受「君子不器」的影響，大部分人不願意以全部的精力去鑽研這些，只是當成一種業餘的修養，這一點上和石越的立意大有不同，一經石越點破，蘇軾眼前便豁然開朗。

　　石越給王安禮、蘇軾看的書稿，被後世稱為「石學」之始，也被一些人稱為「雜學」。這幾本書分別是《算術初步》、《幾何初步》、《地理初步》、《邏輯初步》，這四本書加上其後的《物理初步》、《化學初步》、《生物初步》，並稱「石學七書」，陸續在熙寧三年的六月分出版。

　　這幾部書的內容可以說相當淺薄。

　　它們的可貴之處是提出了一些理論要點，並且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對科學技術進行理論性的總結與歸納。當時宋代的技術積累已經達到了相當的高度，各種技術發明讓現代人都瞠目結舌，例如在宋代的兵器譜上，火藥兵器數以千百計！其他種種發明與創造，更幾乎讓人懷疑那是一個現代社會──但是獨獨缺少的，是科學理論的出現，也可以說是中華文明在這方面的天生性缺陷，也可以說是歷史沒有給中華文明這個機會──但是不管怎麼樣，如果說中華文明和現代科學之間隔著一扇門，那些門的鑰匙叫「科學理論」，那麼此時石越無疑是告訴了中國人那扇門的存在，告訴了他們打開門之後所會發現的世界，告訴了他們鑰匙製造的關鍵，接下來的，就是中國人憑自己的聰明，去製造鑰匙，推開那扇門了。

　　這就是「石學七書」的意義所在！

　　從此中國的科學家們不再用全部精神致力於解決一個個的技術問題，而是開始去總結發現科學理論，再以理論來指導技術的創新──這是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學習過「石學七書」，在有限的時間內，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只是知道了一些「雜學」，看起來並無用處，但是對於那些已經在科學領域達到一定高度的人來說，無疑是讓他們眼前豁然開朗。

　　但是石越始終只是一個文科生。七部書中，《算術初步》略好一點，也不過是初中的水準；而《幾何初步》就實在太簡單了，號稱為「書」，可全書不過一萬字，只講了一些簡單的公式；《物理初步》也不過是初中的部分理論；最糟的是《化學初步》，完全就是一本理論書，石越根本記不住那些分子式，只好在書中羅列各種理論與化學現象數十條，提出各種問題近百個，篇幅不過兩萬多字，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看懂；《地理初步》最引人為注目的是提出了地圓說，這在中國倒並不會導致迫害，遠在漢代，對此就有不少假說，只是人們相不相信，卻要另當別論──《地理初步》的確也經常被人們當成第二本《山海經》來讀；《生物初步》中，為了避免太大的麻煩，石越沒有說物種起源，只是介紹了化石的作用，又講了一些人體的構造之類──這是最難寫的一部書，顧忌之處，實在太多了；最好寫的一部書則是《邏輯初步》，是一本純粹的哲學書。

　　石越在「石學七書」中，毫不客氣的使用了大食數字（注：即阿拉伯數字，當時阿拉伯地區中國稱為「大食」。實則阿拉伯數字是由印度人發明，石越亦是以訛傳訛。）與字母文字。這兩者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大宋的出版物裡，為此石越不得不特別寫了一個「凡例」，對此做出詳細的解釋。這個凡例的字數竟比一部書的內容還要長……雖然用字母文字表達不是沒有辦法可以替代，但是石越畢竟是受現代教育，讓他改成另一種東西來解釋一些公式，他本來就不太明白的理科，他的頭腦肯定會更糊塗，何況引進一些符號文字，並不是一件壞事。只不過後來大食數字和字母文字的命運迥異，前者很快就被廣泛採用，後者一直只有一些精英階層做學問時才用。

　　※※※

　　在六月的夏日出版的「石學七書」，並沒有引起很大的轟動──人們已經慢慢習慣了石越帶來的一個個的驚奇。關於他的種種謠言開始流傳在市井之間，最好的說法說他是「文曲星轉世」，所以這麼年輕有如此好的學問，連皇帝都兩次徵詔他；而最壞的說法說他是一個大騙子，他騙了一個垂死的學者的文稿，然後刊發於世，騙取名聲，所以皇帝徵詔他不敢應詔，是怕露了馬腳……

　　不過「石學七書」依然在比較小的圈子裡引起了注意，大部分讚揚的評語都是從這些小的圈子流傳出來的。也有不少讀書人明明看不太懂，也要買幾本回去充充門面──當然，《地理初步》和《生物初步》、《邏輯初步》例外。不出石越所料，《地理初步》只有少數人識貨，大部分當成海外奇談來看，真正的《山海經》宋代版！《生物初步》引發的結果則是驚奇，人的心只是供用血液的？我們是用大腦思考？這實在有點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邏輯初步》在有學問的人眼裡，被認為是「雖則不無道理，然亦名家之言矣，略勝古人，非正道之學」。這三部書正是導致「石學七書」又被稱為「雜學」的主要原因。

　　但不管怎麼樣，朝廷在六月下旬明詔天下，以後公文、考試必須採用「標點符號」，允許使用「大食數字」記數，都是對石越某些倡議的認可。而緊接著對石越的第三次徵詔，也不能說完全與「石學七書」的刊行無關。

　　石越卻依然毫無新意的用一個老理由拒絕了這又一次徵詔，完全不理會詔書中皇帝對他這個已經用了兩次的理由進行了委婉的批評。

　　「這個石越真的不想做官？」年輕的皇帝未免覺得有點奇怪，才二十多歲就不想做官，實在少見，不過朝廷也極少徵詔過二十多歲的「茂材」。

　　「陛下，臣不敢妄說，只是石越斷非無意功名之人，否則不會在半年之內，刊發著作十本。」王安石其實很理解石越，想做隱士的話你出什麼書呀？

　　「那為何又不願接詔？」趙頊更加奇怪了。

　　「依臣妄自揣測，或者是對茂材制科不以為然。」王安石不負責任的說道。

　　「何以見得？」趙頊有點不快了，茂材制科都不來應試，你石越又不是身有功名的人，難道想要我直接給你官職？

　　「這個臣也只是揣測。」

　　※※※

　　石越三拒朝廷制科的徵詔，半年內十部書的刊行於世，終於讓他名噪天下。

　　石越對於自己成為大宋的名人顯得寵辱不驚。

　　「石學七書」出版之後，他的日子就漸漸悠閒。唐棣等人陸續放了外任，一個個到地方上任去了，他除了和桑充國談談學問，問一問印書坊的情況；便是與蘇軾、王安禮、曾布等人把酒言歡，縱論古今；又或者在家裡陪著桑梓兒品評詩詞丹青……總之熙寧三年的七月，除了天氣熱一點之外，實在是石越過得最愜意的一段時光。

　　桑俞楚也非常高興，因為家裡出了進士，又住著一個石越，他如今的身分地位早已不同往日──有幾個商人家中接欽使都接過三次？雖然他講究喜怒不形於色，但是心中卻也不免暗暗得意。不久他又接到唐甘南來信，說他在杭州一切順利，那邊的地方官也知道他唐家出了一個進士，唐棣和石越關係非比一般，石越又是皇帝屢詔不起的人，若有一天大用，那肯定是顯宦，因此誰也不願意這時候得罪唐家──加上唐甘南頗知上下打點之道，隔三岔五各個官員都有禮物送到，自然更是對一切大開方便之門。唐甘南又在信中詢問桑氏印書館的情形，問他是否有意在杭州開設分店──不過這事還是要先聽聽石越的意見，無形中眾人都開始唯石越馬首是瞻了。

　　把唐甘南的信給石越看了之後，桑俞楚問道：「賢侄之意如何？」

　　石越略一思忖，說道：「江南讀書風氣日熾，印書坊也特別多，競爭定然激烈，這事還是給二叔自己處置吧。只需告訴二叔，若要印書，就可不拘一格，經史子集到佛道典藏，詩詞曲藝到評話雜談，只需有人買，便可以印。另外，我聽說江南杭州頗多能工巧匠，二叔可以試試彩色套印，若能成功，定然受歡迎。」說著又介紹了什麼是彩色套印。

　　桑俞楚連忙點頭稱是：「這是好主意。」

　　石越又笑道：「我們這邊用的流水生產方式，也可以和二叔說說，便是做棉紡，未必不可以用這些方法。做生意，自然是成本越低越好的。」

　　「那是自然。」這一點桑俞楚深有同感。

　　說完這些，石越沉吟了一會，抬頭注視桑俞楚，說道：「小侄也有一事正想和伯父商議。」

　　桑俞楚見到石越如此鄭重的樣子，便知道一定是有什麼大事，他習慣性的摸了摸短鬚，微笑道：「賢侄請說……」

　　「我想創辦一個書院講學，這事還須伯父周全。」石越語調雖然溫和，態度卻是異常的堅定。

　　桑俞楚不由一怔：不去當官卻想去教書，而且要辦書院，這個石越的想法倒真是奇怪。他想了一會，才說道：「各地辦書院，或有地方官支持，或有士紳合力資助，才能夠維持一所書院日常的開銷。士子們大抵並不富裕，多是平時耕種，閒時念書，半耕半讀，方能勉強生活。以賢侄今日的聲譽，創辦一所書院倒並不困難……」

　　石越起先並沒有想到這許多，他也在心裡計議了一會，說道：「官府的支持且不去說它，開封府雖然會支持，但先不必計算在內。如今之計，先選一處好地方，置辦學舍。附近的鄉老對於在本地辦學，當無反對之理，再拜會附近的士紳，請他們一起出資贊助。如此當無太大障礙？」不管多大困難，創辦書院，他是志在必行。

　　桑俞楚知他誤會，搖頭笑道：「置辦學舍等等，不必找別人，賢侄要做的事，我斷無旁觀之理。這筆錢不必勞動別人。這中間最大的困難是書院士子們的生活如何保障，以賢侄如今的名聲，想來讀書的士子們人數必然不少，要長期養活這許多人，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石越不料他擔心卻是這件事，不禁啞然失笑：「我這書院，與平常的書院有所不同。當日孔子給三千弟子講學，難不成還要養活這三千弟子？各地書院半耕半讀，那是因為其弟子都是附近鄉黨子弟，那都是有幾分義學之意。朝廷辦學校，那是為國家養材，所以要給這士子們發薪俸。我這書院，卻另有規模。凡是來此學習的士子，每年交學費一貫，食宿、書本筆墨自理，須連學三年，方得卒業……」當下和桑俞楚細細說來，直把桑俞楚聽得目瞪口呆──這樣的書院也會有人來讀？

　　雖然半信半疑，但是桑俞楚依然決定支持石越。便由石越和桑充國在開封城西南十里處叫「白水潭」的地方選了一個院址。那本是一處白姓家族的公地，幾個小土丘上種著一片果樹林子，附近有一個水潭，頗見清幽，而且離官道也不太遠，石越與桑充國一眼就看中這地方。白家的族老聽說要在這裡辦書院，也非常高興。族裡幾個讀過書的秀才都聽說過石越的大名，和族長們一說起，那更無不答應的道理。他們願意用半價出售那塊地，條件就是在書院中順便辦一所義學，讓白家的子弟免費上學，白家則付給先生的食宿與禮金。這個要求也是很尋常，石越尋思著自己雖然本意並不想辦一所蒙學，但是也斷沒有拒絕的道理，便一口答應下來。

　　位址定下來之後，便開始建學舍。石越一心想著要早點建好，桑俞楚便也不計成本，青磚、石灰石、木材，全部購買。

　　看著那一堆堆的石灰石，石越不由有點納悶：「這時候人們就興用石灰粉刷房子了？」找了工匠詢問，才知道這石灰石不單是用來做黏劑，也是用來整齊地面的，用石灰石和黃土整齊的地面，光滑無塵，幾十年都如鏡子一樣平整。只是因此要花的人力物力，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承受起的。

　　石越自小在農村長大，小時候家裡燒紅磚，蓋房子、粉刷牆壁、用水泥砌地面，可以說他這一代人只要是農村的就無人不曾經歷過。而且這些事情，多半是要自己動手幫忙做事的，挖黃土用磚模做磚的事情，他小時候不知道做過多少，土法燒水泥石越也相當熟悉……此時正好用得上，用石灰石混合百分之二十的黏土燒出來，便成為水泥，用水泥做黏合劑、或者粉刷地面，比起宋代人用石灰石與黃土砌地來，效率高出太多了。

　　他這點小發明，被那些工匠們驚為天人，幾個秀才本來以為石越不過是關心校舍的建築才整天泡在這裡，他們不肯放過這個和名人交流的機會，時常過來請教，此時見到石越還有這種手段，無不佩服萬分，一個個大呼「能者無所不能」。

　　如此在白水潭忙忙碌碌，用了兩個月的時間，這院舍才一切妥當。

　　在這段時間裡，石越、桑充國和白水潭的村民們也變得非常熟悉了，因為族長要求族裡的男子輪班去給學院義務幫忙，而村民們來做事，也是完全當成給自己家裡做事一樣，盡心盡力──石越許久沒有見過這種淳樸的場面了，所謂「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他見當時便是中等人家，也是用土磚蓋的房子──這土磚蓋的房子自有其好處，但是最大的壞處就是不通光。白水潭畢竟是郊區，比不得汴京城裡家家都燒炭，房子經柴火一熏，更顯得陰暗。石越便教給他們燒紅磚的方法，雖然成本比土磚要高，畢竟要用到煤，但是比起青磚來，卻要便宜許多。兼之石越平時說話非常和氣，誰家實在太窮，他也會忍不住動惻隱之心，隨時送點錢物，一時間整個白水潭的村民對他都非常的喜歡，連方圓十里的人都知道白水潭來了一個很和氣的大人物──這個大人物不僅僅學問讓村裡的秀才們佩服，而且就是蓋房子燒磚這樣的事情，竟連老師傅也比不上他──但凡傳聞，必有誇大，村民們暗地裡早就開始傳說這個石公子其實是某某星宿下凡，專為扶助趙宋官家建太平盛世而來的。

　　以石越的本意，其實從來沒有在乎諸如水泥、紅磚這樣的東西。之前棉紡、印刷，以及幾部著作的發行，那都是他有意為之，他也相信這些東西是他扭轉時代之輪所必需的助力，憑藉著他對歷史的瞭解，自然明白棉紗業是英國工業革命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而印刷業，無人不知道「谷登堡星系」是一個時代的開始；幾部著作的發行，不僅僅是為自己博得一個地位，也是為了慢慢地影響人們的思想──這些都是他為了實現自己的抱負而有意為之的東西。但是水泥、紅磚能改變什麼，石越卻是連想都沒有想過──只不過當他親眼看到自己「發明」的東西能夠派上用場的時候，心裡那種成就感，和寫成一部書之後的感覺，卻並無二致。

　　※※※

　　熙寧三年九月，整個人沉浸在一種「終於完工」的喜悅中的石越，高興地和白水潭的村民們一起慶祝著，他到這個時候才告訴蘇軾、王安禮、曾布等人，他打算在白水潭辦書院，本月就要開始招生，希望他們到時候能來書院講學，並請他們推薦一些知名的學者。

　　石越並不知道，在白水潭籌辦書院的兩個月裡，汴京朝廷內的新黨舊黨之爭更加激烈了，司馬光希望能夠盡最後的努力勸說王安石謹慎行事推行新法，然而卻被王安石大義凜然地駁回。他在經筵（注：給皇帝講儒家經典的官職，稱為「經筵官」）上給年輕的皇帝讀他正在寫的《資治通鑒》時，借題發揮，指著和尚罵禿驢，直說呂惠卿是巧言令色以惑國君的奸詐小人，把呂惠卿氣得在心裡頭咬牙切齒。

　　與司馬光冰炭不相容的呂惠卿屢次在皇帝和王安石面前借機挑撥，想除掉司馬光，報一箭之仇；而司馬光卻毫不動搖地繼續請求皇帝罷均輸、青苗、助役三法，由此終於重重得罪了新黨。本來因為司馬光名聲很大，連遼國人也知道他的名聲，所以皇帝一直能夠優容於他，但他屢次進諫，終於讓求治心切的趙頊認定了他是新法最大的絆腳石，是王安石所說的「異黨之赤幟」，也就是反對黨的旗幟。而差不多同時，司馬光也終於認定自己和執政大臣道不同不相為謀，皇帝已經不可能接納自己的主張，便決心離開朝廷，於是主動向皇帝請求出外（注：朝臣到地方上任，稱為「出外」。司馬光於十月十九日面辭崇政殿，十一月十四日到任長安。），而此時正逢宋夏戰事不斷，西夏屢屢以數十萬之眾騷擾邊境，宋朝邊將戰死者數以千計，新任參知政事韓絳剛剛被任命為陝西宣撫使，前去主持大局，新黨遂趁機託言司馬光是當世名臣，聞名於遼夏，建議讓司馬光出知永興軍──亦即是陝西，協助韓絳一道應付西北局面。這亦是一石雙鳥之計，一則國難當頭，司馬光無法推脫，正好借機將司馬光趕出權力中心；一則司馬光到底不過是一介文臣，並不知兵，到了陝西，正好給人看笑話。

　　與司馬光同樣遭遇到大麻煩的是蘇軾，有人突然誣告他販賣私鹽！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明顯就是一種政治陷害，而陰謀的主角，又一次是新黨。當蘇軾窮困之時，三朝元老韓琦贈銀三百兩給蘇軾，他也沒有接受，此時居然被指控走私食鹽、絲木求利，簡直讓人哭笑不得。而他不接受韓琦的贈銀，也被說成是沽名釣譽之舉。皇帝趙頊甚至當著司馬光的面說：「蘇軾不是好人。」

　　遇到這種百口莫辯的事情，蘇軾也只能束手無策。他到底不過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官吏，雖然略有文名，卻比不上司馬光聲名遠播，這時的蘇軾也只好心灰意懶，聽天由命，偶爾寫點詩文發發牢騷。

　　毫不知情的石越把自己的門帖遞給蘇府的管家時，才發現蘇家上上下下，眉間都帶著愁容。

　　石越和蘇軾交情已是不淺，見了蘇軾之後，便直問緣由。蘇軾把前因後果略略一說，因為怕讓石越更加不願入仕，反而強笑著安慰石越道：「我不過庸人自擾而已，便是君實（注：君實，司馬光的表字），也未必有事。王駙馬和我說，已有人找太皇太后和太后說去了，皇上不過一時受人蒙蔽，子明切不可因此而灰心，失了上進之意。當此之時，忠臣義士，更應當挺身而出。」他口中的王駙馬，是宋代著名畫家王詵，和蘇軾私交甚好。

　　石越暗暗嘆道：「果然走到了這一步，哎……」一時嘴快，竟然脫口說道：「司馬光權知永興軍，不久罷判西京御史臺，改不了的命運。」

　　蘇軾瞪大眼睛望著石越，奇道：「君實判西京御史臺？」

　　石越自知失言，連忙掩飾道：「旁門左道，子瞻兄幸勿外洩。」

　　蘇軾受佛教影響甚深，對這些事情一直半信半疑，此時心裡對自己的前途忐忑不安，便想求一個安慰，他又素信石越之才學，斷非江湖術士可比，便笑道：「子明有這種異能，可否為愚兄卜上一卦？」

　　石越暗暗叫苦，蘇軾的命運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自己做了這許多的事情，誰知道歷史有沒有改變？只得乾笑幾聲，道：「智者不必知命，盡人事而已。孔門弟子，不宜信奇門之說。」

　　蘇軾見他如此說，倒也不以為意，縱聲笑道：「正是，正當如此。倒是愚兄俗氣了……」

　　二人又說起石越這兩個月籌辦白水潭書院等等事宜，蘇軾正容說道：「講學於山野，為國家育才，也是正道，此孔子當年所為。然而國家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子明之才，在廟堂而不在江湖，君當三思之。」

　　石越連忙欠身笑道：「小弟謹記了。」

　　※※※

　　從蘇府告辭後，石越也不回家，叫了馬車直奔碧月軒楚雲兒那裡，細細思考下一步的對策。

　　楚雲兒見他滿懷心事，也不敢打擾，只在旁邊靜靜的相陪。

　　石越拿了幾根筷子，並排擺在桌子上，那是朝廷中欣賞自己的有分量的大臣……司馬光，罷職了；蘇軾，朝不保夕；歐陽修，早就到地方去了；陳襄，也被罷了……想來舊黨中的其他人，此時也一個個不免兔死狐悲，心萌退意吧？真正能在皇帝面前給自己說話，倒只有王安禮和曾布了。

　　「沒辦法，人算不如天算，學院的事情只能靠後一點了。」石越暗暗嘆了口氣。遲早是要入仕的，難不成在白水潭講學就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的轉輪嗎？沒有一定的權力，或者說不能有效影響到權力決策層，靠一點一滴的積累，不知道要花上幾百年的時間，自己並沒有這種耐心。

　　「楚姑娘，給我唱離騷吧。我要聽那一句：亦予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石越停止了計算，對楚雲兒笑道。

　　楚雲兒聽到石越和自己說話，本來也頗為高興，可突然聽到這兩句不太吉利的話，臉不知怎的，嚇得煞白，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石公子，這離騷太不吉利了，換一曲柳三變的《定風波》吧？」

　　「也罷，也罷。」石越無可無不可地笑道，「本想來點悲壯慷慨的給自己壯壯行……」

　　「壯行？石公子要遠行嗎？」楚雲兒不解地問道。

　　石越爽聲笑道：「不錯，正是要遠行。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之路，亦不知何處是個盡頭……」卻聽楚雲兒早已漫聲唱開：「……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鎖……」

　　「悔當初，不把雕鞍鎖……」石越亦跟著輕聲哼道，心裡卻暗暗問道：「我能把雕鞍鎖嗎？我能把雕鞍鎖嗎？那長安道上，可再沒有回頭客……」

　　人也跟著醉了。

第三章　集英殿風波

　　選拔大臣是君主的一樁大事。

　　──馬基雅維利

　　邇英殿，顧名思義──「邇者，近也；英者，人中之傑也」，這裡歷代都是大宋的皇帝們和儒生們講道學習之所，許多重要的決策，也在這裡做出。

　　九月深秋，天氣漸漸轉冷，一心想著要勵精圖治的趙頊，此時正在這裡會見群臣，並一起聽曾布講學。年輕的皇帝身體似乎不是太好，臉面略顯蒼白。

　　「……文景二帝體恤民力，藏富於民，故文景之世，國不富而民富，民先富而後國自富，其後武帝賴以征伐四夷……」曾布一邊高聲讀著手中的新書，一邊偷偷看皇帝的眼色。

　　自從五月王安石迫於眾議，同意罷制置三司條例司後，崇政殿說書呂惠卿便兼判司農寺，負責眾多新法事務，不料九月份呂惠卿父親逝世，丁憂去職，王安石希望皇帝身邊能夠有新黨的自己人，因此力薦曾布代替呂惠卿任崇政殿說書兼判司農寺，代替呂惠卿的位置。

　　「國不富而民富，民先富而後國自富。說得好！」皇帝擊掌讚道。王安石微微皺了皺眉毛，這個石越，這一句話似乎和新黨方針不合呀。

　　曾布待皇帝誇讚完畢，微微一躬身，說道：「陛下，石越的確頗有見識，而且奇在年紀不過二十多歲，實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王參政常與朕說人才缺少，可惜這等人才卻不能為朝廷所用。」皇帝把熱切的目光投向王安石。

　　王安石苦笑道：「陛下求賢若渴，只是這個石越似乎真的是意在山林，我聽說他在城外白水潭建了一座學院，準備收徒講學，似乎果真無意於功名。」

　　「陛下，微臣以為，石越既出書，又講學，絕非隱世之人。臣以為，必是詔書中有什麼是他不願意做的事情，故此才一再拒詔。」宰相陳升之瞇著眼說道。他原本和王安石一起主持新法，但是王安石越來越「囂張」，他的寵信、口才都不及王安石，便一直想在朝廷中給王安石多立一點競爭對手，好牽制王安石。

　　「哦？聽說曾子宣與石越私交甚篤，曾卿以為呢？」

　　「陛下，這個、這個臣亦不知，王安禮或者知道。」曾布遲疑道。他與石越私交雖洽，但聽王安石口氣似乎無意重用石越，便不敢舉薦，可曾布也不想對不起石越，便將王安禮拉了出來──怎麼樣也是王家的人，他若要推薦，自然與曾布無關。

　　趙頊略有幾分不悅，轉目注視王安禮，道：「卿以為如何？」

　　王安禮連忙出列，答道：「臣以為，石越若做隱士，是國家的損失。微臣大膽揣測，石越定是不想赴制科。」

　　「不想赴制科？為何？」不僅皇帝不明白，連王安石等人也奇怪起來。

　　「臣以為，石越似有管、樂、諸葛之志。有這等志向的人，定然不願意參加任何考試。陛下不如召他一見，若君臣相得，臣以為石越定以國士相報陛下知遇之恩；若不相得，彼必然棄官而去，斷不肯在朝為官的。」王安禮侃侃而談。

　　「這樣做只怕不合體例。」有人反對道。

　　「似石越這等人才，若想事事合體例，只怕他永遠不會為朝廷效力。劉先主三顧諸葛，又何曾合體例？然後世以為美談。」王安禮厲聲反駁道。

　　「卿言有理。待會叫范鎮（注：宋代詔書，一般由翰林學士或知制誥書寫，時范鎮為翰林學士。）來見朕書詔，召布衣石越崇政殿相見。」年輕的皇帝對於自己能夠效仿一下古代的英主，內心竟有幾分興奮。

　　「陛下聖德！」眾大臣齊聲拜賀。

　　「曾卿，卿繼續。」

　　「是。」曾布把書打開，繼續讀道：「自漢武之世……」

　　※※※

　　「自漢武之世……」桑充國抑揚頓挫地讀著石越的新著《歷代政治得失》，突然笑道：「子明這本書，以漢代論敘最為精采得當。難怪連大蘇都要讚不絕口！」

　　桑梓兒托腮坐在旁邊，忽然抬起頭來，嫣然笑道：「哥，你可知道天下誰最喜歡石大哥？」

　　「誰啊？」桑充國愕然道。

　　「當然是印書坊的掌櫃桑致財。石大哥的書一本一本出個不停，他笑得嘴都合不攏呀，見到石大哥時便像見到財神爺一般恭敬。」桑梓兒抿嘴笑道。

　　幾句話頓時引得哄堂大笑，桑俞楚正在喝茶，一口水噴在他夫人身上，笑了個前俯後仰。

　　忽然，「員外，聖、聖旨……」便在一家老小笑成一團的時候，家人的稟報將眾人嚇了一跳。眾人連忙打開大門，佈置香案，好在桑家接聖旨已經熟門熟路，瞬間便一切妥當。大家都以為這次不過又是例行公事，桑來福更是把錢都準備好了。

　　「敕布衣石越：卿博聞今古，周探治體，藏用而弗矜，養恬而為樂，有德君子，譬如麟鳳。朕統御群方，寤寐多士，思得俊良，卿當勉赴闕庭，無戀雲壑，翹待之意，當寧增深。今遣供奉官（注：供奉官，內東西頭供奉官之略稱，宦官官階。）李向安持詔召卿赴崇政殿覲見。」

　　「臣布衣石越接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石越接過了聖旨。

　　「恭喜石公子。」中使見石越接旨，竟是鬆了一口氣。他接過桑家的喜錢，一面便笑道：「石公子，請準備一下，就和咱家走吧，車馬已在門外恭候。」

　　「李供奉稍候。」石越從詔書中已知道他叫李向安。

　　「不敢。」李向安一點也不敢怠慢石越。

　　桑俞楚久於世故，見石越朝自己使眼色，已知他有籠絡之心，連忙叫人拿出一張面值一百貫的交子，悄悄塞給李向安。李向安無故受此大禮，說話更是客氣三分。恭恭敬敬請石越上了馬車，一路上對於進宮的種種禮節，無不和石越講說分明。

　　享受著專用馬車待遇的石越，對於車外御街的奢華景致視而不見，一面和李向安應酬，一面也隱隱擔憂──如果和皇帝能夠談投機，自然一切都好；但是萬一皇帝讓自己失望或者自己讓皇帝失望，自己的理想就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彎路了。「趙頊啊……」石越心中忐忑不安地回想著歷史上關於趙頊的種種記載。

　　正在他患得患失之際，突然聽李向安說道：「石公子，皇城已然到了，請下車，從這邊走。」

　　石越下了馬車，舉目望去，仍然在御街之上，大內離此還遠。這段御街的右側便是尚書省等等中央機構，一座座衙門莊嚴肅穆地座立於路旁，那一對對張牙舞爪的石獅，瞪大了眼睛向天下宣佈這裡便是大宋王朝的核心所在──若在此處還坐著車，就頗有點招搖之意了。李向安是成全之心，所以叫他在此下車。

　　石越一面隨著李向安前行，一面打量著路邊的建築。幾乎每座衙門之前，都有一堆堆的官員聚集，等待著官長的接見。這些官員三三兩兩圍在一起，閒聊攀談，打發這等待的時間。雖然已是深秋，路邊兩旁樹上的葉子都黃了，但是地上卻沒有多少落葉，顯然是常常有人打掃。一路上偶爾也會有人和李向安打招呼，那些官員都有點詫異地打量著李向安身後的石越，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哪家勳貴的公子……偶爾有一兩個知道內情的，便躲在旁邊竊竊私語，向石越投來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也有些伶俐的，便用目光向石越示好，只是很難讓人分清那目光裡的笑意是真誠的善意還是虛偽的諛笑。

　　從宣德樓的一個側門入了大內，石越也不敢東張西望，生怕失了禮數，讓人看輕。只跟著李向安亦步亦趨，走了二三十分鐘，才見李向安停住。石越抬眼望去，前面便是一座雕欄玉柱的宮殿，上面一塊豎匾上寫著「崇政殿」三個大字，心知是到了。

　　他不知道一眾官員都以為他是「當世大儒」、「經學大師」，區區宮廷禮節不可能不懂，兼之他剛進御街，皇帝便已知道，趙頊急著想見這個名噪京師、屢召不起的年輕人，一面急匆匆叫人去政事堂宣王安石等人，一面自己帶了一干侍從官前往崇政殿，所以竟是沒有人向他解說見駕的種種禮節──總不能讓皇帝在崇政殿等候石越吧？

　　到了崇政殿前，李向安向石越謝了罪，便自去交旨。不多時，一個穿著緋色官服，頭戴三梁冠，腰佩銀魚袋的年輕人從殿中走了出來──三梁冠是七品服飾，而緋魚袋則是加恩特賜的五品服飾，石越一看就知道此人必是個侍講、侍讀什麼的。只聽他高聲喊道：「宣佈衣石越覲見──」

　　石越連忙整了整衣服，拾階而上，入得殿去，再拜叩首：「草民石越，拜見陛下。」行禮完畢，方敢抬起頭來，卻見大殿正前方，一個穿著淡黃衫袍的年輕人坐在龍椅上，微笑著對他說道：「石卿免禮平身。」

　　石越又謝了恩，這才起身，偷眼打量著年輕的皇帝：二十多歲的趙頊臉色略顯蒼白，雙目深陷，整個人顯得很清瘦，只是精神看起來還不錯，英氣勃勃。

　　趙頊也打量了一會兒石越，一面笑道：「石卿何來之遲也？」

　　「山野之人，實無益於陛下，故不敢應茂材之徵。」石越朗聲答道。

　　「朕在宮中，亦久聞卿的大名。」

　　「不敢，只恐盛名之下，難副其實，讓陛下失望。」

　　「《論語正義》、《歷代政治得失》，豈是憑空能寫出來的？石卿不必過謙。朕觀石卿頗有經緯之才，朕正欲勵精圖治，富國強兵，石卿當有所教朕？」趙頊的眼光有幾分熱切，也還有幾分懷疑。

　　「臣何人，豈敢為帝師？臣聞賢主求治，必委之士大夫，陛下欲為明主，勵精圖治，振興大宋，親賢臣，遠小人，臣以為陛下當以此為第一急務。」

　　「這也不過是些平常的話語。」趙頊心道，口中卻笑道：「此言甚善。」

　　「天下事知易行難，親賢臣遠小人，歷代君主無論賢愚不肖，莫有不知，然而世有賢如唐太宗者，亦有不肖如隋煬帝者，可知知易行難。」石越侃侃而談，「今陛下方圖變法，欲除弊政，立萬世之基。當此之時，用人之成敗，實關係變法之成敗，亦關係大宋之成敗。此雖『大有為之時』，然若無賢臣，臣恐畫虎不成反類犬。」

　　趙頊聽到此處，暗暗點了點頭。不料卻有人不答應了，出列質問道：「以石君之意，則現今朝中誰是奸臣誰是賢人？」

　　石越轉頭打量這質問自己的人，見他五十多歲，頭髮微白，從帽子下看來略顯凌亂，身著紫袍玉帶，腰佩金魚袋，目光炯炯，透著精明強幹，而細看之下，那紫袍之上，竟有一塊不太顯眼的油漬──他立時想起一個人來，卻假裝不識，笑道：「這位大人，朝中賢愚不肖，可問宰相；宰相賢愚不肖，可問御史。奈何問我一山野閒人？」

　　那個出來質問石越的人，就是王安石，他聽石越話中似乎暗有譏刺，便忍不住出來駁斥，不料又被石越不冷不淡地頂了回來。

　　趙頊見王安石老臉通紅，想是正準備和石越辯論一番，心知自己這位重臣脾氣執拗，萬一被石越說得下不了臺，真不知又會鬧出什麼事來，連忙笑道：「石卿所言，確是至理。」他這樣一說，王安石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石越朝王安石謝了罪，又說道：「陛下雖有愛民之心，求治之詔，然奉行仍賴良吏，惟地方官吏之賢者，方可行其志。而良吏不易得，此陛下當深戒者。」

　　「甚是！」趙頊笑道。

　　石越微微一笑，又道：「陛下若能以人為本，則富強可得，太平可致。此大宋之福，亦天下臣民之福。」

　　「以人為本？」趙頊沉吟道。

　　「不錯，以人為本！陛下欲行良法，必先得良吏，縱不能所有官吏皆為良吏，亦須讓所有官吏不敢為奸邪，否則，便有良法，反為小人興事取利之機。陛下有愛民之意，而民自困苦，雖有三代之法，不得行於今日矣。」石越話中含沙射影。不過王安石對此卻不以為意，他並沒有認為自己的屬下是什麼奸小，只覺得石越過分強調吏治，見識未免差了一層。

　　「那麼，如何才可讓天下官吏不得為奸邪？」年輕的皇帝有幾分急切地問道。

　　石越微笑不答。

　　趙頊沉吟半晌，悟道：「《三代之治》所說諸法，石卿以為可以行之當世？」

　　「暫時不可以。」石越斷然否定。

　　「那麼……」趙頊沒有想石越會公然否定自己的觀點。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不全。臣《三代之治》所言之法雖善，亦不可盡行於世，若強行之，反亂朝政。」石越不會幼稚到第一次見皇帝，就推出自己那些比王安石變法還要理想主義得多的主張。

　　「那麼石卿的方法究竟又是什麼？」趙頊不解地問道。

　　「其要在宰相與御史，若宰相與御史皆賢，何憂小人？」空話無比正確卻又不得罪人。

　　※※※

　　崇政殿的召見進行了兩三個時辰。皇帝不停地發問，石越對答如流，大臣們偶有駁斥，石越也毫不客氣地駁回。宦官幾次來請皇帝用膳，都被皇帝不耐煩地趕跑了。一直到王安石勸他先吃飯，趙頊才不好駁王安石的面子，準備結束這次召見。

　　「朕以為布衣石越才學見識，皆非凡品，擬賜石越進士及第，特除翰林侍讀學士、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騎尉，賜紫金魚袋──參政以為如何？」趙頊隨口說出一大串官名來，在場大臣無不變色。翰林侍讀學士一職，品秩雖然不高，但隨時陪侍皇帝，參贊機要，當時自宋真宗以後，一般授人，只稱翰林侍讀，而不加學士，這時趙頊為石越特復古稱，已見恩寵；而一入仕，便徑授著作佐郎，更是比狀元的待遇更高──狀元及第，通常授大理評事，而後才能遷為著作佐郎！這兩個官職，都已經屬於「殊外之恩」了，但這兩者相比「賜紫金魚袋」來說，就更加不值一提，賜紫金魚袋，是讓石越在禮儀上享受三品待遇！宋朝從開國到滅亡，一入仕便賜紫的，僅石越一人而已！

　　眾大臣見此情形，便知道石越要得寵了。大部分人自是不願意掃皇帝的興頭，當面得罪石越這個未來的寵臣，卻也有一些人立時變色，已準備出列諫阻──別的倒也罷了，惟有賜紫金魚袋過於駭人聽聞！

　　不料石越不待他們開口，竟是一口拒絕道：「陛下，草民山野之人，並不願為官。」

　　眾人全怔住了，不知道石越打的什麼主意。雖說皇帝賜官，然後虛偽地推辭一番，本是題中應有之義。但是石越卻又不相同，眾人知道他拒赴茂材制科許多次，現在好不容易來了，應當是打定主意出仕了，剛才君臣之間也很投機，怎麼突然又要拒絕呢？除非是嫌官小，否則絕無是理。可這官職品秩雖然低，但是恩寵已經很過分了，穿紫袍佩金魚袋，二府三司以下，誰敢怠慢？

　　趙頊不悅地問道：「石卿為何不願意為朝廷效力？」

　　石越沉默半晌，黯然道：「臣是不祥之人，所以臣在江湖市井中，或反能為朝廷效力。若是廟堂之上，他日必遭小人之譏。」

　　「此話怎講？」趙頊奇道。

　　「臣來歷身分，皆屬不明，陛下雖然不怪，然居朝堂久了，必有人因此生事，到時臣雖想退處江湖，恐怕亦不可得。」

　　趙頊見他擔心此事，不由鬆了口氣，笑道：「石卿何必在乎此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無論卿來自哪裡，都是朕的臣民。」他還在藩邸時，就以復興以己任，常恨身邊人才太少，登基後見王安石所問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招致人才。此時自是百般勸說。

　　可石越只是堅執不肯答應。趙頊終於無可奈何，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不甘心地問道：「石卿若實在不願意在朝，那麼卿想去哪裡？大隱於市嗎？」

　　「微臣想在西南城外白水潭建學院，講學授徒，為陛下培養人才，以謝陛下知遇之恩。」石越哽咽著答道。

　　趙頊見他就在汴京附近，又早知道他要辦學院，心中略略寬解，因說道：「如此，朕依然賜卿進士及第，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騎尉，賜紫金魚袋，改翰林侍讀學士為秘閣校理，另除白水潭學院祭酒，又賞白銀三千兩，絹十匹，白水潭學院附近良田四十畝，朱雀門附近宅院一座，另特許出入禁中侍讀，每逢朔日朝請。」

　　石越未及說話，早有官員按捺不住了，出列說道：「陛下，這白水潭學院祭酒當為幾品官？出入禁中侍讀又是何官職？此皆無例可循！甫一入仕即賜紫，只恐開奔競之風。請陛下三思！」

　　王安石見趙頊將目光移向他，微一沉吟，說道：「臣以為祭酒這個名字不妥，國子監祭酒是從四品，莫若以石越為白水潭學院山長，賜正七品薪俸，不必列為官職。出入禁中侍讀，也不必為官職，只當恩寵便是。至於賜紫的殊恩，臣以為雖然恩寵過甚，然以石越之經術學問，天下少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遇，亦無不可。」

　　「便依王參政所奏。石卿，卿若推辭，便以抗旨論。」趙頊斷然而決。

　　石越見皇帝說到這分上，知道自己不可不識好歹，而自己的目的基本達到了，也就不再推辭，叩首謝恩。

　　※※※

　　帶著「賜進士及第、秘閣校理、著作佐郎、奉承郎、武騎尉、白水潭學院山長、特許出入禁中侍讀、賜紫金魚袋」這樣長長一串頭銜回來的石越受到了桑府的熱烈歡迎，同時，頃刻之間，給他提親的人更是踏破了桑家的門檻。

　　但是石越對此卻毫無興趣。他四處奔波著，一面遍邀大儒名士到白水潭學院做老師，一面又請身有官職、學問才華出眾的官員去學院做「客座教授」。以石越的赫赫聲名，加上皇帝的另眼相待，從蘇軾、王安禮這些名臣到葉祖洽這樣的「龍飛榜」狀元，都不願意拂了他的面子。白水潭學院尚未開學，其「客座教授」陣營之強大，已讓天下為之側目──便是太學，也遠遠不如。

　　九月二十日，唐氏棉紡行在杭州正式營業；九月二十一日，白水潭學院正式開學。

　　白水潭學院是一所三年一貫制的現代大學，第一年為預科，學生修《論語》、《春秋》、《詩經》、《算術》、《物理》、《地理》、《生物》、《邏輯》、《化學》九門科目；測試及格，升入第二年級，學生自選專業，分「儒學」、「算術」、「格物」、「博物」、「律學」、「子學」六系，其中格物系包括物理與化學，博物系則學習生物、地理、詩經、小雅、醫術等，律學系講法令與經義，子學系講邏輯與諸子百家之學。第二年級學有小成，可升入第三年級，這一年專做論文、設計與辯論。

　　這是石越和桑充國二人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體例。雖然「客座教授」眾多，但是老師依然缺少，畢竟這些人只能在公務之餘暇抽空來講課。此外，第一年的課程，除開《春秋》與《詩經》之外，幾乎都必須由石越親自主講，桑充國擔任助教──這也是石越不願意做常參官的主要原因。在他看來，播下火種比自己做官，更加重要。

　　※※※

　　十月初一在宋代是一個重要的日子。這天皇帝會賜給百官棉襖，到了十月初四，無論官員百姓，都會在這一天去給祖先上墳，然後就是立冬，各家各戶採辦過冬的物品，特別是準備蔬菜，開封的冬天特別寒冷，蔬菜都得從外地運來……

　　石越在車上聽新買的書僮侍劍介紹著這些當時的風俗。自學院開學後，石越便在桑家住幾天，在賜邸住幾天──主要是為了學院太忙，有時候甚至住在學院不回來。桑夫人因不放心石越的起居無人照顧，特意買了許多奴僕送給石越，其中也不乏有見石越顯達，而主動投身以求榮身之人，但石越僅僅留下一對看起來頗忠厚的石安夫婦幫他管理賜邸，又收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孤兒做書僮。石越見他聰明伶俐卻身世可憫，動了惻隱之心，因此收在身邊，取名「侍劍」。

　　其實以他的本意，卻是不喜歡自己被人服侍──人情是好逸惡勞的，石越既然希望有一個更平等的世界出現，如果自己被服侍慣了，只怕慢慢地自己就會對不平等的現象感到麻木，畢竟自己現在已經是「利益既得者」中的一員了。在成功改變這個世界之前，石越清醒的知道，自己也可能被這個世界所改變。

　　馬車顛簸著到了西華門外。

　　「侍劍，待會兒我去面聖，你就在這兒等我，不要亂跑，有人問起，你就說自己是白水潭學院山長石越家的書僮。」石越仔細對侍劍叮囑著，在石越的眼中，侍劍並不是服侍自己的人，而只是一個需要自己照顧的小孩。

　　「是，公子，你放心。」侍劍伶俐地回答。

　　石越摸了摸他的腦袋，又向車夫叮囑幾句，這才下了馬車，向大內走去，心裡一面納悶著皇帝找自己做什麼。

　　進到西華門，李向安早在那裡等候。他一面在前面帶路，一面笑道：「石大人，官家對您真是另眼相看，今日賜給您的棉襖，例份都等同三品以上──咱家跟官家從藩邸到宮中，從未見官家對誰這麼好過。」

　　石越原不知這些規矩，聽李向安說了，連忙笑道：「皇上的知遇之恩，臣粉身碎骨也不能報答。這次我本家二叔從杭州託人帶回幾匹棉布，做工卻還看得過去，改明兒叫人送到貴府，供奉可得笑納。」

　　李向安謙遜幾句，眉開眼笑地領著石越到了崇政殿旁的偏殿，尖著嗓子說道：「官家，石越見駕。」

　　「快宣他進來。」

　　石越連忙走進殿中，向皇帝參拜，趙頊待他見禮完畢，笑著問道：「卿的學院辦得如何了？」

　　「蒙陛下欽賜御寶，短短十餘日，收了八百學生，現在微臣和臣友桑充國分班授課。只恨先生太少，幸好有蘇軾、王安禮、曾布、葉祖洽等人替臣分別講《春秋》、《詩經》、《論語》三門。」石越詳細地回答道。皇帝親手為他題了「白水潭學院」院名，加上他自己與眾多「客座教授」的聲名，第一期居然招了八百名學生，遠遠超過他的預期。

　　這些學生大多數是富家子弟，因為種種原因進不了國子監，聞得石越的大名，便進到白水潭來。但也有少數人是因為不喜歡詩書禮義，專喜歡雜學，這才進白水潭讀書，不過這些卻不是石越所能盡知了。

　　趙頊顯然早知道他收了這麼多學生，並不吃驚，只是頗有興趣的問道：「聽說卿的學院體制與歷來學院頗有不同之處？」

　　「回陛下，所有體制，都是臣一手草創。」石越拱手答道，又把學院各課程一一說明。

　　趙頊聽他說完，問道：「卿開設這許多課程，又有何用處？」

　　「臣以為，國家需要各種各樣不同的人才，故分門別類，學生學經義之外，各有專門之學，將來憑此一技之長，也能報效朝廷。此前不久，朝廷以為提點刑獄不宜用武臣，專用文臣，以武臣不通律法，故有此令。臣之意，略同於此。」

　　「原來如此。」趙頊並不以為意，「卿所慮甚善。他日律學科要老師，自可問朕要。」

　　「謝陛下。皇上明察千里，其實臣心裡一直想問陛下要一個人，不知陛下肯不肯給？」石越想了一想，小心地說道。

　　「石卿想要誰？」趙頊一怔。

　　「沈括沈大人。」石越微笑說道：「臣只要陛下讓沈大人每十天來上三天課即可，臣自當奉上相應的薪酬。」

　　「准奏。」趙頊笑道：「好個石子明，朕也想問問你，葉祖洽的學問如何？」

　　「狀元的學問自然是好的。」

　　「那卿看看這幾篇策論。」趙頊隨手遞給他幾篇策論。

　　石越連忙接過來細看。這幾篇文章文辭甚佳，頗有漢風，但語氣激切，都是些鼓吹變法，呼籲採取強硬政策推行新法的話語。他也不知道是誰人所作，只好委婉地說道：「這幾篇文章寫得極好，不過作者似乎年紀尚輕。」

　　「寫這些策論的也是個進士出身，是王介甫的愛子。」趙頊笑道。

　　「王雱王元澤？」石越吃驚地問道。

　　「石卿也認識他？」

　　「臣並不認識王雱，只是聽說過他的一些傳聞。」石越笑道，他無意得罪王安石，心裡早就有了主意。

　　「噢，有什麼傳聞？」趙頊好奇地問道，這時候石越才可以看到皇帝始終也是個年輕人。

　　「聽說王雱小的時候，有個客人把一隻鹿和一隻獐關在籠子裡送給王公，恰好王雱也在旁邊，客人因問道，哪一隻是鹿？哪一隻是獐……」

　　「那王雱如何回答？」皇帝對這些小故事顯然很有興趣。

　　「王雱回答，鹿旁邊的是獐，獐旁邊的是鹿。」石越笑道。

　　「哈哈……這個王雱，倒真有幾分聰明才情。」趙頊見他回答得如此狡獪，不禁開懷大笑。

　　「臣聽聞王雱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一生不肯做小官。皇上若要用他，還須寵以館閣之職。」石越這是順水人情。

　　※※※

　　戴樓門旁邊張八家園宅正店，是汴京裡數得著的七十二家酒樓之一。門外依例是彩樓歡門，此時天色已晚，燈燭熒煌，然而客人依然不少。張八家的掌櫃張有福樂呵呵地站在櫃檯前招呼著客人，茶博士和酒博士穿梭往來，忙得不可開交。

　　張有福眼見一個穿著錦袍，身材高大的青年官人走進店來，身後跟著一個十二三歲，穿著一件黑色袍子，眼睛透著靈光的小書僮。他見慣了各種世面，一眼就看出這主僕二人氣度不凡，連忙親自迎了出來，招呼道：「這位官人，可是第一回來小店？小二，樓上上等雅座一間侍候……」

　　小書僮眨了眨眼睛，稚嫩地笑問：「掌櫃的，你怎麼知道我們要的是雅座？」

　　「喲，你看看，小兄弟，你家官人這氣質，小的還能認錯嗎？」張有福笑呵呵地說道，眼光往青年的腰間無意識地瞟了一眼，幾乎嚇了一跳──金魚袋！

　　戴樓門邊不比景靈宮邊的長慶樓，也不比州橋、土市子、潘樓街的酒樓，那些地方官宦雲集，別說金魚袋，就是親王侯爵、宰執大臣，也有光顧的。張八家地處開封城西南，位置略偏了一點，來個金魚袋，就是個大官了。而這個官人竟如此年輕，不過二十來歲，定是哪家親王勳貴子弟無疑，否則不能有這個恩寵──當下張有福巴結得更加殷勤起來。

　　書僮一邊走一邊笑道：「掌櫃的，你這回卻猜錯了，我家公子喜歡熱鬧，不要雅座。」

　　張有福也不敢怠慢，應了一聲，親自引著上樓給收拾了一張桌子，茶博士馬上泡一壺上好的茶奉上。卻聽青年官人對書僮說道：「侍劍，去把桑五給叫上來，一起吃吧。」這主僕二人正是石越與侍劍。

　　「公子，桑五叔無論如何不肯來的，您讓他在大堂裡吃就行了，這上下有別嘛。」侍劍輕聲解釋。

　　「我不愛立這麼多規矩，讓你去叫你就去叫，什麼上下有別，大家都是人，桑五趕車比我們坐車不辛苦？」石越微皺著眉頭說道。

　　「是。」侍劍連忙答應著跑下樓去，不一會兒便拉著桑五上得樓來，在一張桌上坐下了。張有福看得目瞪口呆，瞅著這三人一桌而坐，實在不倫不類。他幾時見過這樣的官？便是讀書人，也不樂意和一個車夫一起吃飯，可眼前這個公子倒絲毫不介意，反倒是那個車夫坐立不安。

　　石越要了一盤蔥潑兔，一碟西京筍，又要了一壺老酒、兩盤紫蘇魚、簽雞，以及各色水果，便招呼著桑五和侍劍一起吃起來。桑五開始有點拘謹，慢慢地便也放鬆了，一面吃一面和石越聊些家常，又聽侍劍說些老家河北的鄉土人情，石越竟覺得這桌飯吃起來比在皇宮裡吃要自在得多。

　　張有福從沒見過這種怪事，雖告了罪回到樓下，過一會兒就忍不住藉故往上來跑一趟，一心想瞧這個稀罕。不料剛上得樓，就聽人招呼他：「大掌櫃的，請過來一下，打聽個事兒。」他連忙循聲望去，卻是幾個年輕的儒生，想了一下，才記得是從潭州來京的讀書人。他也不敢怠慢，趕忙上前問道：「幾位公子有何吩咐？」

　　便聽一個儒生說道：「我們幾個是潭州的舉子，因出來遊學，聽說京師西南有座白水潭學院，是石公子明親自講學，便想請問一聲，這白水潭學院該怎麼走？離這裡又有多遠？」

　　張有福笑道：「幾位公子，這可不巧了，那石大人是大宋少有的人物，聽說他老人家要開堂授課，十多天便招齊八百學生，便在九月二十一日，白水潭學院已經開學了。」

　　「這倒不妨，我輩兼程趕來，想那石山長也不能拒我們於千里之外。」

　　「只聽說學院的校舍已滿，幾位公子如果能在白水潭村民家租間房子住，亦是可以隨班就讀的。不過小的聽說因學生太多，這石大人已是忙不過來了，他們肯不肯再收人，非小的所能知。」張有福倒是一番好意。

　　一個茶博士過來笑道：「聽說白水潭學院山規森嚴，學生不讀滿三年，不能卒業。」

　　那幾個讀書人顯是頭一回聽說這規矩，有人便笑問：「茶博士是否弄錯？這個規矩卻從未聽說過。」

　　茶博士見他們不信，便搖頭晃腦地賣弄道：「幾位公子想是外地人，不知道石大人多大的名聲。那是皇上屢召不起的人，崇政殿對答，賜進士及第，紫金魚袋，可以隨時出入禁中侍讀，這白水潭學院五個大字，亦是當今親手所書，規矩自然不是別處可以相比的。」

　　張有福聽他說到「紫金魚袋」，心中一動，不禁向石越望了一眼，回頭又聽茶博士說道：「便是白水潭學院的考試方法，亦是別處不能比的。」

　　那幾個讀書人見他所說與傳言相合，不禁信了幾分，便有人問道：「它的考試方法，又有什麼不同之處？」

　　茶博士勾起他們興趣來了，卻又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它，不肯就說。那幾個讀書人出外遊歷久了，自然知道套路，便有人拿了幾文錢塞到他手裡。茶博士把錢一捏，笑著道了謝，方繼續說道：「小的有一個表親正巧也在白水潭學院讀書，故於他們的山規也略知一二。聽說那個學院先生不稱先生，而稱教授。每學年結束，由教授出問答題二十道，答對十五道方能通過。」

　　「這也平常。」一個書生不以為然地笑道。

　　「這還沒完呢。這二十道只是普通的問答，通過之後，教授便會出五道更難的題目，當面對答，答對三道，稱為『及格』。這算是第二關過了。第三關則是由同窗出題，考試之前，每個學生都必須出三道題，由教授核准，如果某人出的題目太容易，則罰他勞作一周，責令重出──幾位想想，都是心高氣傲的讀書公子，哪個能丟得起這個臉？因此出的題目必是難的。而後便於這些題目中，每個人隨便挑出二十道作答，答對十五道，便算通過第三關。」那茶博士口沫橫飛，引得一眾客人都傾耳相聽，石越見他說得如此明白，心裡也覺得挺有意思。

　　旁邊不免有人搭話：「茶博士，你說得也太繁瑣了吧？聽說過四道考試三道考試，無非是詩賦文章，哪有這樣的？」

　　茶博士不屑的看了那人一眼，說道：「這不難能顯出白水潭的高明來？這並非小的胡吹，他們山規上寫得明白的。若是不信，可自己去看。」

　　「依我的看法，這是石山長故意如此，眾位想想，他學院考試方法如此困難，那些能夠卒業的學生，能有多大的聲譽呀？便是比太學，也要強許多。」

　　「那不能比，太學的那是直接可以做官的。」

　　「你知道個屁，太學做官好還是考進士做官好？這白水潭學院出來的學生，考個進士還不容易？」

　　「非也……」

　　※※※

　　一眾旁觀的食客開始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侍劍是小孩脾氣，幾乎想去搭話，石越趕忙給擋住了。桑五只是一邊聽著一邊憨笑。三個人正埋頭喝酒吃飯，忽聽有人在旁邊說道：「這位公子請了。」石越愕然抬頭，卻見一個人正抱拳朝自己說話，此人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白衣長袍，面容清癯，只是眼簾低垂，好似沒有睡醒的樣子。

　　「這位兄臺是叫我嗎？」

　　「正是。」那人嘴角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不知道怎的，石越一看這笑容，心裡就下意識的想一個詞……「奸笑」，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錢包，一面笑道：「不知有何賜教？」

　　「在下潘照臨，草字潛光，真定府人。因見公子氣度不凡，故此冒昧打擾。」

　　「原來是潘兄，在下便是開封府人，石越，草字子明。」石越連忙起身抱拳還禮。

　　潘照臨似乎並不太意外，眼角有意無意地瞟了石越的金魚袋一眼，笑道：「原來是名動天下的石公子，在下真是失禮了，我從杭州遊歷至此，本想明日去白水潭拜會，不料今晚在此邂逅。」

　　「不敢。」石越連忙謙道。當時士大夫邂逅相交，傾蓋如故，本是平常之事，侍劍極會察言觀色，早已讓人給潘照臨置了座，請他坐下。因聽到潘照臨剛從杭州過來，石越便笑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的風物想是極好的。」他卻沒注意當時尚無這句民諺。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美人柔荑，才士風流，如此而已。」潘照臨似乎永遠是沒有睡醒的模樣。

　　「哦，如此而已？那麼不知天下何處可當潘兄一讚呢？這汴京城如何？」石越看他神色，頗覺有趣，一面親自給他滿了一杯酒，一面笑道。

　　「汴京城外表繁華似錦，卻是一隻大蛀蟲。舉國稅入，全聚於此，就為了繁華似錦四字。燕雲已為敵有，所幸者，契丹無雄主，大宋無大災，一朝有變，此地必為他人所有。」　潘照臨冷笑一聲，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這一番話卻讓石越聽得暗暗驚心，對這個潘照臨也頓時刮目相看，只不知這個人是何來歷，有何用意。便試探著問道：「若真如此，以潘兄之見，可有何良策？」

　　潘照臨見石越並不反駁自己，心中暗暗點頭，口裡嘆道：「自古書生空議論，食肉良臣少奇謀。便有禦敵之策，又能如何？」

　　「當今明主在上，布衣上書，一朝便可為天子近臣，何憂報國無門？」石越越發不知道他的來意了，二人相交未深，此人說話卻句句帶著禁忌，讓石越摸不著頭腦。

　　「慶州大敗，數名大將以身死國，韓大人親赴陝西，皇上亦親自主持武舉，此國家用人之際，足下大有為之時也。」

　　「潘某非有韓信之材，在下所學，是張良、陳平一路，不遇其人，終是無用。」潘照臨聽石越勸他赴軍前效力，不由啞然失笑。

　　「那……」

　　潘照臨略一遲疑，他見石越言語之中小心謹慎，也知道此時二人交淺言深，多有不便，便說道：「此處非說話之處，潘某今夜就此告辭，改日必當登門拜訪，再談今日之事。」說罷長揖到地，告辭而去。

　　※※※

　　潘照臨數語之中，就說出大宋幾處關鍵的弱點，幾乎道出了宋朝的未來，給石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石越內心也非常盼望與他再次相會。不料此後幾天，潘照臨卻似乎是就此消失。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立冬。石越回到宋代，也有足足一年了。這段時間裡，白水潭學院又多了沈括、范鎮等幾個老師。沈括對於石越的「石學」，早有研習，與石越相見甚為投機，兼之又是奉旨講學，且白水潭學院客座教授的薪酬頗為豐厚，因此對於到白水潭學院上課非常積極。石越有了這個好助手，壓力頓時大減。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短短幾天之內，沈括又向石越推薦了如蘇頌（注：蘇頌，著名科學家。與宋敏求、李大臨並稱「熙寧三舍人」，熙寧三年四月曾因反對王安石的人事任命不按程式進行，而四次封還詔書，被罷知制誥之職。）等一大批科學素養非常深的人前來兼課，白水潭學院已漸漸稱得上人文薈萃了。

　　這一日因為皇帝下詔要大宴群臣，因此石越一大早就趕到尚書省，在宰相的帶領下，和文官們一起給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上壽，然後一起去大相國寺祈福。石越對這些禮儀繁多的活動毫無興趣，只是循規蹈矩地跟著眾人一起參加而已。

　　此時朝中局勢風雲變換。九月十三日推薦王安石的宰相曾公亮辭職，十月份另一位宰相陳升之的母親也因病去逝丁憂。眼見宰相職位全部空缺，一方面是王安石躊躇滿志地等待著升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成為真正的宰相，名正言順地推行政策主張；一方面卻是朝中大臣對王安石的專斷越發不滿，許多原來支持王安石的大臣一步步走向新黨的對立面，緊張氣氛與日俱增。在這樣的情況下，石越非常不願意參加朝廷的任何活動，生怕不小心被捲入新舊黨的政治鬥爭之中。

　　從大相國寺回來後，石越正準備去尚書省都廳赴宴，不料立時便有中使來傳，說皇帝召見。疲憊不堪的石越也只得強打精神去見皇帝。

　　他跟著宦官從右掖門進宮，不料剛走到右長慶門，便碰上王安石和曾布，此外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官員，和王安石邊說邊笑，看樣子也是去見駕的。石越心裡暗叫一聲「倒楣」，卻也只好恭恭敬敬地向王安石行禮參拜。王安石對他卻格外客氣，熱情地把他扶起來，笑道：「子明不必多禮，是皇上召見吧？」

　　「下官正是奉詔見駕。」石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答道。

　　那個四十多歲的官員卻走到石越跟前，行了一禮，笑道：「原來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石子明石大人，下官寧州通判鄧綰，這裡有禮了。」

　　石越卻不知這是何人，只得虛偽地應承道：「久仰。」

　　曾布知石越必然不知鄧綰此人，便在旁邊笑道：「鄧大人言時政十多條，很受皇上嘉納的。」

　　卻不防旁邊殺出一個程咬金來，冷笑著道：「不知是皇上嘉納，還是參政嘉納？」

　　石越不料有人竟敢當面諷刺王安石，循聲望去，認得是開封府知府劉庠，他與王安石一向不和。在劉庠後面，還跟著蘇軾等幾個開封府官員。

　　王安石青著臉向他望去，劉庠隨隨便便地給王安石行了一禮，說道：「今日佳節，參政不必如此作態，劉某比不得鄧大人，一心只想做館閣，下官大不了不當官，有話卻是要直說的。」

　　「劉大人，你辱人太甚了。」鄧綰臉上也掛不住了，禁不住發作道。

　　「是嗎？我有什麼辱人的？鄧大人不是說『笑罵隨人，好官我當』嗎？在下不過笑罵而已，不會妨礙鄧大人做好官的。」劉庠夾槍帶棍的罵了回去。

　　鄧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身子氣得發抖。王安石勃然大怒：「劉庠，你面辱大臣，太放肆了。我要參劾你。」

　　劉庠滿不在乎地一笑，昂首抱拳說道：「悉聽尊便。」說罷便揚長而去。

　　石越第一次親身體會這些大臣水火不容的感覺，心裡不由挺佩服劉庠這份膽識，但表面卻只能不動聲色，他故意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跟著怒氣沖沖的王安石向集英殿走去。

　　進到集英殿中，只見皇帝坐在龍椅之上，正笑呵呵地和幾位大臣說話；石越又用目光尋找劉庠，卻發現他一臉從容地站在文官行列之中。

　　眾人給皇帝行禮完畢，王安石便厲聲奏道：「啟稟陛下，臣有本奏。」

　　趙頊見他臉色不豫，不由怔道：「參政有何事？」

　　「陛下，臣要彈劾權知開封府劉庠無禮，面辱大臣。」王安石聲色俱厲。

　　趙頊未及答話，劉庠已出列說道：「陛下，臣也有本上奏，臣要彈劾寧州通判鄧綰諛事執政，參知政事王安石青苗法擾民不便！」聲氣高亢，毫不退讓。

　　眼見一個歡歡喜喜的宴會，就要變成大臣相互攻伐的廷辯，年輕的皇帝心裡不痛快到了極點。他沉下臉說道：「劉庠，你不是御史，鄧綰是不是諛事執政，不必你來說。」轉過來又對王安石說道：「參政先說，劉庠怎麼個無禮法？」

　　王安石便將右長慶門之事說了，鄧綰早已出列跪倒，哭道：「請皇上為臣作主。」

　　劉庠冷眼看著他哭鬧，重重哼了一聲，罵道：「小人！」

　　「劉庠，你說什麼！」趙頊不敢相信地看著劉庠。

　　「臣說鄧綰是小人。」劉庠昂然答道。

　　「看來王安石說你面辱大臣，沒有冤枉你呀！」趙頊氣得站了起來，厲聲問道。

　　「回陛下，若是鄧綰這種人也配稱大臣，臣羞與之為伍！」劉庠硬生生頂了回去，讓許多人為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好啊，他不配稱大臣，你配是吧？你倒說說看……他怎麼個不配法，你又怎麼個配法！」趙頊怒極反笑，他已認定鄧綰是支持新法的能臣，這件事不過是反對派藉故生事，所以格外生氣。

　　「陛下，鄧綰上書言事，說什麼王安石是伊尹，已是可恥。慶州之敗，朝廷重邊事，他上書本是言邊事，因王安石不在，宰相陳升之、參政馮京擬讓他去邊疆，材有所用。鄧綰不樂，有人問他想當什麼官，他自謂當為館閣，甚至於想做諫官，因此媚事王安石。臣聞參政王安石輪值，立刻改授其集賢校理、檢正中書孔目房公事，過兩日就會宣佈。其鄉人笑罵，鄧綰竟笑說，笑罵由你，好官我自為之。此無恥之尤也。」

　　石越此時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心中也覺得鄧綰實在有點無恥。正想著這事要如何收場，卻見翰林學士范鎮出列奏道：「陛下，鄧綰其人如此無恥，宜貶斥之，不可使列於朝廷。前者，鄧綰上書，云青苗法在寧州實行以來，百姓歡欣鼓舞，他說以一州觀之，知一路皆然，以一路觀之，知全國皆然。實則青苗法擾民不便，天下咸知，鄧綰其人，所說實不可信。請陛下明察，早廢青苗法，則國家幸甚。」

　　他話一說完，殿中嘩啦啦跪倒十多人，一起請皇帝廢除青苗法。

　　石越在心裡暗暗嘆息，這些人不懂權謀至此，全不知道步步為營。如果全力攻擊鄧綰，想辦法撕開一道口子，只要證據齊全，不怕扳不倒鄧綰。打贏這一仗後，再趁著撕開的口子，慢慢攻擊不遲。此時把事情擴大到對青苗法的攻擊，王安石肯定死保鄧綰，這是把向一個大臣的攻擊，擴大到對皇帝親自確立的「變法」這個大方針的攻擊，無論是皇帝還是王安石，肯定不會退讓，一退讓就前功盡棄了。這鄧綰的前途，算是也因此保住了。

　　他在那裡感嘆，卻沒注意十多人跪下之後，他站著特別扎眼。這是表明立場的時候，蘇軾等人都直勾勾地看著他，恨不得起身來拉他跪下。王安石和曾布臉上卻有讚賞之意。

　　王安石掃視一眼跪下來的諸人，厲聲說道：「劉庠所言，皆子虛烏有之事，鄧綰上書，陛下親口嘉獎。除鄧綰集賢校理、檢正中書孔目房公事，是臣與宰相、參政商議的結果，其意在為朝廷愛惜人才。劉庠不是御史，僅憑流言，就敢面辱大臣，無禮驕橫，請陛下令有司治其罪。青苗法執行以來，雖小有不便，然而國庫收入增加，農民得其資助不誤農時，亦是不爭之事實，諸臣工奈何聽信流俗之言？況此事縱有不便，亦當在朝堂上辯論，今日議論此事，亦屬失禮，翰林學士范鎮沮議新法，臣亦請陛下治其罪。」

　　他說完之後，出乎石越的意料，卻沒有跪倒一片，而是一些大臣分別出列，各自陳辭，圍繞王安石的中心思想，對范鎮、劉庠大加攻伐。石越想了想，才明白新黨比起反對派跪倒一片的作法，實在聰明許多……至少「朋黨」的印象，就沒那麼明顯，倒似乎他們是「君子群而不黨」一樣。

　　只是集英殿裡的大臣並不太多，此時石越一不跪倒，二不發言，那更是加倍的礙眼了。王安石見他默不作聲，冷笑道：「石大人，你的意見如何呢？」頓時，整個集英殿幾十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石越身上。石越心裡暗暗叫苦：自己居然這麼倒楣，參加一個皇家宴會，也會被捲進政治漩渦之中。

　　趙頊也正在為難之中，范鎮一向聲名極佳，皇帝對他頗為優容，劉庠素有直名，他也不願意輕易貶斥，但如果不處置他們，將來新法推行起來，未免千難萬難。正沒主意的時候，聽王安石問石越，心裡不由一動，也問道：「石卿，卿有何意見？」

　　石越迫不得已，只得字斟句酌地緩緩說道：「陛下，微臣對於青苗法的利弊知之甚少，此事不敢妄議。然臣以為，本朝自太祖皇帝以來，未曾以言罪人，陛下是不世之英主，自然當優容之，以免阻塞言路。翰林學士范鎮，一向忠直，其建議廢除青苗法，姑不論是非對錯，其心則是至誠至公，陛下不宜以此加罪，王參政亦當有宰相之度量。如此則天下皆知陛下是納諫之主，執政有寬容之度。至於知開封府劉庠辱罵通判寧州鄧綰一事，臣以為劉庠或是聽信流言，亦未可知，但此事不必深究。若深究起來，民間必有種種傳聞，無論有此事無此事，於鄧大人臉面上皆不好看，也失了朝廷的體統。但是劉庠擾亂宴會，其罪難免，當付有司定其罪。」

　　他話中幫著范鎮、劉庠脫罪，這殿中之人全是久經宦海，哪有不知之理。王安石鐵青著臉正要駁斥他，不料石越又說道：「陛下，臣於青苗法，並無成見，不過今日說到此事，有幾句話不吐不快，若陛下肯恕臣妄言之罪，臣當條陳於陛下面前。」

　　石越自知對於禮儀、法令，絕對沒有王安石熟悉，王安石如果引經據典，定要窮治范鎮和劉庠之罪，他一來不願意和王安石當廷辯論，重重得罪新黨；二來肯定也辯他不過，所以故意轉移話題，搶在王安石開口之前轉移話題，引到王安石最關心的新法上去。果然，他一提到青苗法，殿中之人，盡皆關心，都想聽聽這個名滿天下的石越的意見。曾布聽他口氣，以為他要說青苗法的壞話，急得不斷地拋眼色，幾乎直想跺腳，石越卻只作沒有看見。

　　趙頊也是怔了一下，才笑道：「卿但說無妨。」

　　石越環視眾人一眼，說道：「陛下，以臣之資歷，在此殿上，是最淺的一個，況且臣本來也無意於功名，朝政得失，也不是我應當說的。但是臣感激陛下知遇之恩，痛心於朝臣紛擾，故有一肺腑之言，敢陳於陛下之前……青苗法得失利弊，臣未曾親自去各州縣調查，沒有事實之根據，沒有統計之數字，臣不敢妄言其好壞。然而臣讀過青苗法的條例，從條例觀之，王參政與司農寺諸人，全是為國為民之心，其立法之意，一則解民之困，再則順便增加國庫收入，平心而論，青苗法，良法也。」王安石聽到這話，面色稍霽，趙頊也點了點頭，以示讚許，曾布更是長舒一口氣。而那些跪倒的官員，臉色就不好看起來。

　　不料石越的話並沒有說完：「然而，縱是良法，執行還需要良吏。王參政雖然才學高識，人所不及，卻終非古之聖人，一部青苗法，由幾個大臣坐在一間小屋之內，閉門造車，難免不能夠盡善盡美，雖然此法過去曾經在一路施行過，但是各路與各路，民情風俗、官吏賢良不肖皆各不同，在此路為良法，在彼路則未必不擾民；在彼路擾民，在此路則未必不為良法。法雖相同，然後果不同，故天下有人說青苗法好，有人說青苗法壞，此並非有人想欺瞞陛下，沮議新法，實是所見未廣故也。」

　　趙頊點了點頭，又聽石越繼續說道：「古時有盲人摸象，摸大象之腿者，以為大象類柱子；摸大象之身者，以為大象類城牆；摸大象之鼻者，以為大象類蛇。今人之言新法，正是盲人摸象。因此以臣之見，則陛下既不可以因為某大臣言青苗法不便，便倉促廢除青苗法；亦不可以因某大臣言青苗法善，便加罪反對青苗法之人。青苗法雖是王參政所倡，亦當做如此想，否則的話，臣恐怕唐代黨爭殷鑒不遠矣。」

　　石越這些話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做持平之論，但是內裡卻實在是偏向舊黨的。然而這些深意，朝臣中能體會的也並不太多，因此未免把新黨舊黨，多多少少都給得罪了。只是他的話卻不易駁斥，王安石聽得滿不是滋味，直恨呂惠卿這時候偏偏不在，否則以呂惠卿的辯才，當可和石越辯上一辯。他正準備親自反駁，突然聽見有人厲聲說道：「陛下，臣以為不然！」王安石頓時大喜。

　　說話之人名叫唐坰，只聽他聲色俱厲地說道：「若依石越所言，則朝廷威信盡失，青苗法名雖不廢，其實則廢矣。青苗法不能得到很好的實行，朝廷正當誅一二異議者，豈可鼓勵異議者反對新法？」

　　石越知道此人以父蔭得官，上書言事受皇帝賞識，主張以強硬政策推行青苗法，很受王安石的欣賞，因此推薦給皇帝，賜同進士出身，為崇文殿校書，是新黨中的青年才俊，少年得志，做事最是慷慨激烈。他卻不願意與唐坰爭論，只向趙頊說道：「陛下，臣言盡於此，陛下英明，自有決斷。」說完便退到一邊，不再說話。唐坰不料遭石越如此輕蔑，氣得滿臉通紅卻又無可奈何。

　　趙頊沉著臉想了好久，忽然嘆了口氣，默默起身離去。一場歡歡喜喜的大宴會，竟就此弄得不歡而散。

　　※※※

　　石越滿腹心事回到賜邸，剛下了馬車，就聽石安來報：「公子，有一個姓潘的客人來拜訪，他一定要等您回來，小人已讓他在客廳等候。」一面遞上一張名帖。侍劍接了過來，遞給石越，卻見赫然上面寫著：「真定府潘照臨字潛光」。

　　石越心裡一動，連忙往客廳趕去，見潘照臨端坐在那裡，慢慢品著茶。

　　「潘兄，久等了。」

　　潘照臨起身微微笑道：「尚書省賜宴，不應當結束這麼早，石公子難道是偷著跑回來了嗎？」

　　石越一句髒話幾乎沖口而出：「赴的什麼鳥宴。」話到嘴邊突然警覺，便只微笑搖頭，一面招呼潘照臨入座。

　　潘照臨察言觀色，知道多半有什麼事情，卻不方便開口。因正容說道：「石公子，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潘某人這次是誠心投靠你而來的。」

　　石越吃了一驚：「投靠我？」

　　「不錯。」潘照臨斬釘截鐵地回答，眼中突然間精光四溢。

　　「可我無權無勢，一個白水潭山長而已，而觀潘兄之才，絕非凡品。潘兄可是想我將你薦於皇上面前？」石越覺得這個潘照臨行事未免太出人意表了，就算他自己，也不會自戀的以為這時候以自己的權位，值得什麼人來投靠自己。

　　「非也，若想要功名，易如反掌。我自束髮起遍覽諸子百家，三年之後學縱橫之術，五年小成，其後遊歷天下，已近十年。那富貴於我，全不足道，一生抱負，就是想成就一番大功名大事業，然而苦無賢主得輔。」

　　「你這話太大膽了吧？當今皇上，就是明主。」石越作色道。他聽潘照臨出言犯忌，心中不免有所忌憚。

　　潘照臨卻毫不在乎，繼續說道：「今上自然是英主，能簡拔王安石，那是有勵精圖治之心。然而一部青苗法，就搞得天下紛紛擾擾，均輸、助役諸法，更是弊病百出，較古之明君，頗有不如。觀其用人，則老成穩重之輩不得用，所重用王安石、呂惠卿，或志大才疏，偏狹專任，或口蜜腹劍，其心可誅，故此皇上雖有求治之心，卻終不能致太平之世。」

　　「你如此非議重臣，何不自己一紙對策，叩闕進言，匡扶社稷？拿這些話在我面前說什麼？」石越半諷刺半質疑地問道。

　　「石公子有見疑之意，還是真的糊塗？」潘照臨毫不客氣反諷回來，「王安石被重用，是他負天下大名三十年，兼有韓、呂世家之助的結果，我潘照臨便是入朝，最多不過一館閣，怎麼可能和王安石爭一日之短長？方今之世，可以和王安石爭衡的，除開石公子，又能有何人？可以引大宋開創萬世之基者，除石公子，又有何人？」

　　「你未免太高看了我了，我不過一個學院的山長而已。」石越聽得更是驚心，掩飾性地喝了口茶，暗暗觀察著潘照臨的神色。

　　「潘某遊歷天下近十年，豈會隨便找個人託付一生抱負？我在杭州就讀到石公子的大作，其見識高絕，非常人所及，故有意來京一晤。當時還只以為石公子不過是個有見識的讀書人。但其後我在潘樓街輾轉打聽，石公子每本書刊發的時間，在何種情況下刊發，我都查得一清二楚。唐甘南去江南辦棉紡行，桑俞楚在京師辦印書館，石公子親辦白水潭學院，其中種種發明，讓人拍案叫絕。而這每一本書出書的時間，其中都有深意焉。」潘照臨似笑非笑地望著石越。

　　石越輕輕呷了一口茶，笑問道：「我能有什麼深意？」

　　潘照臨笑道：「心照不宣而已。」停了一會，又說道：「石公子，高手佈局，自與旁人不同，而花如此多的心血與精力，其志絕非做一個學院的山長吧？皇上對石公子寵信方隆，借用王安石的一句話：此大有為之時也。」

　　石越心中暗暗嘀咕：這個時候，自己應當不值得誰花這麼大的力氣來陷害自己。而且這個潘照臨的見識，自己也是感覺得到的，用這樣的人來陷害自己，未免太大材小用了。想通這一節，懷疑之心漸去，心裡拿了主意，便笑道：「那麼敢問潘兄的抱負又是什麼？」

　　「內革弊政，外逐強敵，有機會一展胸中所學。」潘照臨淡淡的說完，又恢復了那睡意迷濛的樣子。

　　石越淡淡的一笑，道：「卻不知大宋國內有何弊政，對外又要如何驅除強敵？天下大勢，還請潘兄為在下言之。」

　　潘照臨用手指蘸了點水，在桌子上一邊畫一邊說道：「今日國家之害，有舊害，有新害。舊害者有三，冗兵、冗官、財賦聚於京師。新害者，新法也……」當下侃侃而談，縱論形勢，石越不住的點頭稱是，暗嘆這等人才，竟然史冊無名，可見各朝各代，不知都有多少賢才被埋沒掉。

　　二人都是寂寞已久，潘照臨一腔才學，卻沒有人識貨；石越明明知道歷史的走向，卻恨不能警醒世人，這時候兩人相遇，彼此都有知己之感。從此潘照臨便入了石越幕府中。

　　名分既定，石越便將白日在集英殿發生的事情說給潘照臨聽，因道：「聖意難料，我在朝中根基不穩，貿然介入朝政，雖是事非得已，也頗覺後悔。」

　　潘照臨細細想了想，笑道：「無妨，公子今日所言，雖然表面看來，是新黨舊黨都得罪了，其實卻不然。公子立身朝廷，此時不宜得罪王安石，然而又不能不偏向舊黨，否則孤立無援，日後無以制衡王安石。今日所說的本是至理，如舊黨中司馬光、范鎮、蘇軾等領袖人物，都能知道公子深意，傳到韓琦、富弼、陳襄耳中，肯定也會表示讚賞的。王安石雖然喜歡逆我者亡順我者昌，但公子與王安禮、曾布交好，兼之聖眷正隆，公子亦無公開反對新法之意，王安石斷無就此和公子勢不兩立之理。

　　「而最重要的，是我斷定，公子這番話，肯定能打動皇上。但要想真正鞏固在朝廷和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僅僅以一個經學大師的身分是不夠的。皇上為什麼倚重王安石？王安石每見有與自己意見不合之人，必欲除之而後快，皇上若不答應，他便以辭相要脅，皇上最後不得不聽他的。究其原因，是皇上以為當世只有王安石可以幫他完成自己的抱負。皇上一心一意想做千古賢主，想要讓大宋威加四海，而他想要完成這個抱負，現在來說，只有王安石一個選擇。公子所要做的，便是讓陛下在王安石之外，有第二個選擇，而且還是更好的選擇。」潘照臨剝繭抽絲，為石越分析朝中主要力量的心態。

　　石越本來覺得事情漫無頭緒，不知從何做起，此時聽潘照臨一說，眼前頓時豁然開朗，想了一想，卻又覺得還有不妥之處，因說道：「潛光兄的意思，是讓我另樹旗幟，和王安石爭奪變法的主導權？這似乎失之過急了。」

　　潘照臨似笑非笑的說道：「非也，非也，王安石施行新法，搞得天下沸騰，公子此時就要從中救火，讓皇上瞭解你的才幹，慢慢樹立公子在皇上心中牢不可破的地位。這樣做的好處，是可以不必和王安石公開對抗，不需要逼迫皇上提前在公子和王安石之間做抉擇。再者王安石搞得天怒人怨的事情，公子若可以從中周旋，把壞事變好事，則朝野上下，無不歸德於公子，王安石反而沒什麼功勞可言。此外，舊黨要攻擊新法，這筆賬也會算到王安石頭上，對公子只有讚賞的份，可以說如此行事，則怨歸於王安石，恩歸於公子，上上之策。」

　　石越見潘照臨笑談之間，把就王安石這樣了不起的人物玩弄於股掌之中，真是佩服之至。目光看到他嘴角的笑容時，卻又一次想起「奸笑」這個詞來。他又把這個策略想了一想，覺得自己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方針了，便頷首道：「潘兄所言，確是上策。不過若是總是為王安石補漏子，也是不夠，我也必須做一些自己的政績。」

　　「此時自己立旗幟，若是變法，則會引起舊黨的反對與攻擊；若不變法，有王安石在，實在難有什麼成績可言。公子還要三思。」

　　「你放心，我自有主意。」石越微微一笑，「我們現在要計議的，是如何幫王安石補漏子，此亦非易事。」

　　※※※

　　石越和潘照臨在計算王安石，王安石亦在自己的書房計算著石越。

　　「這個石越，實非易與之輩。」王安石蹙眉說道。

　　「爹爹，不如讓請皇上調他去做地方官，美其名曰為朝廷培養將來的宰相，免得讓他在朝中礙手礙腳的。」此時天氣已轉冷，王雱手裡卻輕輕搖著一把高麗傳來的摺扇。

　　「你難道不知道這個石越自命清高，連官都不肯做嗎？你怎麼放他外任？」王安石不滿地看了王雱一眼，這個兒子聰明過人，就是喜歡自以為是。

　　「他既不肯正兒八經的出仕，卻又可以對朝廷大事指手劃腳。天下的好事都讓他佔盡了。」王雱憤憤不平地說道。

　　王安石說道：「依古制來說，石越其實是中朝官，皇上的參謀，他的立場現在還是很難說，前幾日張若水從宮中傳出訊來，說他在皇上面前推薦你，要皇上寵你館閣之任，而且這一次在朝堂之上，對新法似乎也並沒有很惡意的攻擊，目前來看，石越並不是一個大的障礙。」

　　王雱合起扇子，瀟灑的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在手裡輕輕敲打著：「可他的所謂『持平之論』，頗能動搖皇上之心，這次若不是他，在集英殿上，皇上就會拿定主意處分劉庠、范鎮。曾布資歷不足以服大臣，辯才不足以動皇上，現在皇帝身邊，正需要一個人可以隨時向皇上解說新法的人，石越推薦我入館閣，正好是個機會。不管他石越的態度如何，有我在皇上身邊朝夕參贊，可以堅定皇上變法的意志。」

　　王安石嘆道：「話雖如此，但你始終是宰相之子，理當迴避。我正準備推出任子法，規範朝中大臣以恩蔭為子孫謀官職，更不可給人口實，讓人說我專門任用私人。雖然前次用你的計策，把策論刊發，皇上也很賞識，但能不能進館閣，終究要看皇上的主意。我是不能為你討官的。」

　　王雱自信地笑道：「爹爹，以我的才華，還怕皇上不賞識我嗎？我料得皇上招我入館閣是遲早間的事情。現在要留意的，倒是劉庠、范鎮斷不能留在朝中，否則反對者會群起而效尤，新法之威信就無法樹立了。」

　　※※※

　　趙頊在崇政殿裡踱來踱去，煩悶異常。幾個內侍小心翼翼地侍候在旁邊，生怕皇帝天威震怒，就拿自己當了替罪羊。

　　「盲人摸象，盲人摸象！」趙頊抓起案上的一本書狠狠地砸在地上，突然想起一事，厲聲喝道：「傳張若水、藍震元。」張若水和藍震元是趙頊悄悄派出去瞭解民情的宦官，恰巧這兩個人和王安石交情很好，趙頊因為聽了他們的話，才對青苗法深信不疑。

　　不一會兒張若水和藍震元就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你們兩個上次出去查訪民情，可有虛瞞之處？」趙頊厲聲喝問。

　　張若水和藍震元早就知道集英殿發生的事情，二人商議妥當，知道這個主子的性格，如果自己從實說來，必是死路一條，因此只得硬著頭皮說道：「老奴絕不敢欺君，民間對青苗法歡喜得緊。」

　　趙頊惡狠狠地盯著二人，咬牙道：「若是查得你們兩個欺君，朕定斬了你們。」

　　「老奴斷然不敢。」張、藍二人叩首如搗蒜似的，尖著嗓子回道。

　　「既然你們不敢，為何有這麼多大臣上書說青苗法擾民？難道是他們全部都敢欺君？」趙頊的目光似乎想扒了張、藍二人的皮。

　　張若水靈機一動，連忙辯解道：「奴才奉旨，瞭解的是開封府的民情，各路或有不同，亦不可知。奴才天大膽子，也不敢欺君的。」

　　趙頊聽了這句話，又想起石越在集英殿所說的，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臉上卻不願少了君主的威嚴，厲聲喝道：「退下去。」

　　張、藍二人慌忙退下。趙頊無力地坐在那張寬大的御座之上，心裡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一心想做個中興明主，以為王安石便是自己的諸葛亮、魏徵，可是朝中卻竟然因為這個變法鬧得大臣水火不容。「難道王安石會騙朕嗎？不會的，不會的，王安石忠貞體國，絕對是個忠臣。」年輕的皇帝把這種念頭從腦袋裡晃開，心裡真是有無限的疲憊，「也許真如石越所說，盲人摸象，盲人摸象！」

　　「陛下，陛下……」有人輕輕地在旁邊打斷了年輕的皇帝的思緒。

　　「有什麼事？」皇帝不耐煩地問道。

　　「應當去給太皇太后和太后請安了。」小宦官小心地說道，大氣都不敢出。

　　※※※

　　這一年的冬至，在普通的老百姓眼中，與往年並沒什麼不同。照舊是買回過冬的蔬菜儲藏，照舊是開封府四面各條大路上車水馬龍的運過冬物品進城……但是對於大宋朝廷的文武百官來說，因為集英殿的風波，這個冬至就不那麼簡單了。

　　大家心裡都暗暗揣測著，難道皇上真的聽了石越的進言，不了了之嗎？

　　「不可能，王相公絕不可能善罷干休！」

　　「想想那個石越，多得寵呀，也不是不可能的。」

　　「石越得寵，有王安石得寵？」

　　「老子就看不慣鄧綰那廝，還有老劉這次冤的……」

　　※※※

　　各種各樣的耳語，在同鄉同年的私交聚會上，悄悄流傳著，倒是劉庠反而淡然如無事。

　　他自己淡然，別人卻免不了要關心他。蘇軾和劉庠有同僚之誼，政見又相近，他不顧自己現在一身是麻煩，三番幾次去找石越，希望石越能夠在皇帝面前幫劉庠開脫幾句。大家都是聰明人，全明白這次最倒楣的人，多半就是劉庠了，而最能在皇帝面上說上話的，也許就只有石越了。

　　但是幾天後的處分，卻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嚴厲。

　　鄧綰依然是集賢校理，劉庠重貶為郴州縣丞，范鎮致仕！

　　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王安石逼出來的。

　　王安石數次上表要求嚴厲處分劉庠、范鎮，以樹立新法的威信，皇帝留中，引得王安石不惜親自面聖相爭。偏偏這個時候，范鎮還上表抗辯，疏中說：「陛下有納諫之資，大臣進拒諫之計；陛下有愛民之性，大臣用殘民之術。」氣得王安石親自逐條批駁范鎮。矛盾激化至此，趙頊迫於無奈，只好聽從王安石的處置意見，結果劉庠遠遠發配到郴州，范鎮本來就有本章乞致仕的，也就順便讓他以戶部侍郎的名義退休了，所有官員退休應有的賞賜，一件也不給他。

　　這件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處分公佈之後，以蘇軾為首，許多同情舊黨或厭惡新法的官員、士大夫，還有一些書呆子，紛紛前往范鎮家致敬，借此向王安石表示抗議。蘇軾更是公開給范鎮賀喜，說他雖然被迫退休，可名聲卻更加響亮了。這話沒有幾天，就傳到了王安石耳中。於是蘇軾通判杭州，去了江南繁華之地，做前參知政事趙抃的同僚。

　　一個月之內，加上司馬光，竟有四個舊黨名臣，三個被趕出朝廷，一個被迫致仕。

　　在此之前，石越和潘照臨甚至認為劉庠頂多就是訓誡罰俸了事的。他們低估了王安石對皇帝的影響力，也低估了那些名臣對自己原則的堅執。

　　※※※

　　「才幾天時間，朝中唯一能制衡王安石的，就只有一個參知政事馮京了。王安石升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了。」本以為歷史會因為自己的到來而有所改變，結果雖然的確有一些改變，但是大的趨勢，卻依然故舊，不由石越不生出幾分沮喪。

　　「我們的策略始終是不與王安石爭鋒，這件事雖然出乎意料，但對大局並無決定性影響，一定要耐心的等待時機。況且范鎮致仕，正可以讓他來學院做教授，他閒著無事，必不推辭。」潘照臨勉勵道。

　　「我不是擔心大局，我是覺得皇上此時如此集中的處分一批官員，或者是另有深意。」

　　「這絕非皇上的主意。王安石急欲排除異已，希望朝中能為一言堂，好順利推行新法。卻不知新法的弊病始終存在，不會因為罷退幾個官員而消失，他如何能讓天下人噤口？」潘照臨倒是信心百倍，又說道：「只是王安石和皇上的相知，可能還是出乎我們的預料……」

　　二人正談論著這幾天的朝局，突然聽到外面侍劍高聲笑道：「桑少爺，我家公子和潘先生正在書房裡，我馬上去通報。」

　　「你個小鬼頭，要你通報什麼！我自己去見。」話音方落，桑充國已興沖沖地闖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石越和潘照臨相顧一笑，二人連忙起身。石越笑道：「長卿，這麼高興，有什麼好事？」

　　「當然是好事，你看看這是什麼？」桑充國一面將手中的書遞給石越。石越笑著接過來，定睛一看，竟是一個字也不認識，全是些鬼畫符，當下笑問：「這是哪國的文字？」

　　潘照臨眼角往封皮上瞥了一眼，笑道：「這是契丹字，書名便是《三代之治》。」

　　石越再也想不到契丹這麼快就有《三代之治》的盜版，大吃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桑充國笑道：「子明這是名揚外國了。這是一個和我家交好的行商帶回來的，他說現在契丹有三本書賣得最好，《論語正義》、《三代之治》，還有一本是《算術初步》，那邊的王公貴人，頗以讀此三書為榮。」

　　潘照臨冷笑道：「遼狗一直羨慕中華文物，本來翻譯中國文獻，也並不奇怪。只是他們這次翻譯如此快法，可見對於中國的一舉一動，他們也是瞭解得一清二楚的。」

　　石越見他對遼人如果提防，忍不住寬慰道：「潛光兄大可放心，契丹不足為懼，其無能為也。」

　　「未必，契丹可是我大宋第一強敵。」桑充國立即反對。

　　石越笑道：「現在契丹是耶律洪基在位，信任魏王耶律乙辛，主昏臣奸，對我大宋實無威脅可言。只是我們大宋現在國庫空虛，兵卒不精，也沒有進攻契丹的實力。」

　　潘照臨嘆道：「公子所說不錯，自己國內的事情若不解決好，敵人就算給我們再多的機會，亦只能望而興嘆。契丹的事情，現在也無力顧及。」

　　※※※

　　此後數日，朝中局勢維持了一段虛假的平靜。石越也將精力投入到白水潭學院的校務當中，在桑充國與沈括的幫助下，白水潭學院的教學漸漸走向成熟，學生人數也不斷的增加。只是傳聞中沈括似乎得到王安石的欣賞，也不知道他還能幫石越多久。

　　時間很快進入十一月，一股反對青苗法的潮流從地方襲向京師，短暫的平靜立時被打破了。

　　受到石越「盲人摸象」比喻的啟發，被貶到地方去的舊黨，異口同聲上表說自己所在的地方不適合推行青苗法；而朝中的一些保守派大臣，則推波助瀾，趁機要求全面廢除青苗法。派出去監督新法執行情況的四十多個提舉官，則因為地方官吏不肯積極執行青苗法，和地方官員互相攻訐，打官司的文書在政事堂堆積如山。政事堂名義上雖有一相三參，但實際上陳升之丁憂，韓絳在陝西軍中，所有朝政由兩個參知政事主持，心裡反對新法的馮京樂得看笑話，天天只是悶頭寫節略報給皇帝，也不提處置意見，直把正躊躇著準備廢除更戍法，推行置將法、保甲法，全面改革宋朝軍事體制的王安石累得喘不過氣來。

　　面對這種情況，趙頊為了表明立場，斷然遣使者往陝西軍中拜韓絳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首相）；拜王安石為禮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次相）；同時以翰林學士王珪為參知政事（注：此次任命歷史上本在十二月發生，歷史在此發生改變。）。不久又以王雱為天章閣侍講，借著對王家的恩寵，向天下顯示他堅持推行新法的決心。

　　然而表面上的決心，和趙頊內心深處的想法，並不是全然相同。年輕的皇帝，在內心中對青苗法，實在有著太多的懷疑──從韓琦上書說青苗法竟然在城市中推行，到無數大臣不斷的上書反對，再到集英殿的風波，還有石越那盲人摸象的比喻……如此種種，他無法不懷疑青苗法的效果是否真有那麼好。

　　但是他也能看到，青苗法讓國庫每年增加收入達數百萬貫，這巨大的利益他不能不注意到。他是一國之君，他的理想是重現漢唐的雄風，但是想對外用兵，就要打仗，打仗就要花錢，而國庫現在連每年的收支都不相抵。他不想做一個增加百姓負擔，損害百姓利益的暴君，只有王安石，能給他「不加稅而國用足」的許諾。如果青苗法並沒有擾民，只是傷害了一些富室的利益，讓一些人放不了高利貸了，那麼他要是聽信讒言而廢除了青苗法，豈不是要成為天下後世的笑柄？

　　「到底朕要怎麼做才好呢？」趙頊心裡實在沒有底，「太皇太后和母后只知道說「婦人不懂國事，惟願官家凡事多問韓琦、富弼、司馬光等人」，這三個人早被自己貶出朝廷了，而且要聽他們的話，自己是什麼也不能做，就守著這祖宗的基業，做一個庸庸碌碌的君主，眼睜睜看著國家一天天衰敗下去──這是朕無論如何也不能甘心的！」

　　「官家，石越來了。」李向安打斷了沉思中的皇帝。

　　趙頊霍然抬頭，道：「快傳他進來。」

　　※※※

　　石越沒料到皇帝會突然召見他，亦不知皇帝有何急事。這時悄悄打量趙頊，竟感覺皇帝越發憔悴了。

　　「石卿，上回在集英殿議青苗法，卿說朝中大臣都是盲人摸象，究竟是揣測之辭，還是實有其事？」趙頊對石越說話，總是顯得很平和，可能這也是一種緣分。

　　「皇上，其實臣所言，即非揣測之辭，亦非實有其事。」石越實事求是的說道，他知道說大話是說不得的，就算騙得了皇帝，將來王安石面前，一樣過不了關。

　　趙頊有幾分不解，皺眉問道：「此話怎講？」

　　「臣說並非揣測之辭，是因為那個結論是臣依據各種情況推論出來的，並非妄言空談；臣說並非實有其事，是因為臣終究並不是地方官吏，而且於天下各地方之事，所知始終有限，所以也難說是實事。」

　　「朕反覆思量，亦終以為卿言有理。然而王安石忠貞能幹，必不欺朕，且青苗法於國頗有利，歲入能增四、五百萬貫，有人輕易要廢青苗法，難保不是出於偏見，朕終不能因為一些沒來由的理由而廢除青苗法。」

　　「皇上說的是，王介甫的確是個忠臣，此事天下皆知。」石越對這一點倒沒有異議，實際上皇帝說的全部在理。

　　「然而如卿所說的，若真是盲人摸象，那麼究竟有多少個地方百姓受青苗法之擾，又有多少奸滑之吏從中生事侵擾百姓？朕為天子，亦不能不問。唐太宗所謂民為水，君為舟，民意民心，實在不可輕視的。」趙頊憂形於色。

　　「皇上英明，民心即是國本，得罪百姓，就是動搖國本。」

　　「是啊，百姓不可得罪，民心不可失。然而又有什麼辦法能夠讓朕能明察千里之外呢？」皇帝似乎在自言自語，似乎又在問石越。

　　「所謂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只要皇上廣開言路，何憂不能明察秋毫之微，萬里之遠？」

　　「這亦是所謂知易行難者。」

　　「其實以臣之拙見，青苗法立法之本意甚善，然失之於方法不當，若加改良，未必不能成其為良法。」石越適時拋出自己醞釀已久的主張。

　　「卿有何善策？」趙頊眼睛一亮。

　　「臣以為青苗法之失，主要是在於強迫百姓認購，而有些官吏為了多徵青苗錢，做為自己的政績，便不惜擾民，中產之家原不需要青苗錢，他們也強迫百姓借貸，甚至讓城市裡的百姓認購青苗錢，讓百姓背上了利息的負擔。而反對的官吏，見識不廣，不知青苗法實行得當對百姓的好處，卻又故意什麼也不做，導致新法不能很好的推行。青苗法的用意，由此全毀掉了。

　　「其次一等的弊病，則在於百姓愚昧無知，有些人迫於貧窮，家裡無米，便借了青苗錢，並沒有用於生產，而是用來度眼前之急，結果到了還錢之時，休說利息，便是本金也還不出來。官吏急著要收回本錢向朝廷交差，便強迫百姓還錢，結果搞得貧窮之人家破人亡。

　　「再次一等的弊病，則是奸吏藉故魚肉鄉民。明明朝廷定二分利，他們收三分甚至六分，自己從中貪污謀利。又有一等弊病，則是官吏生怕在限期內收不回青苗錢，不等農民到收穫的季節，便催令農民還錢，此時農民如何有錢還他？官吏如狼似虎，又不敢不還，只好典當家產，青苗法由便民反而變成害民。

　　「以上青苗法實行過程中的種種弊病，皆執政所諱言也。而反對者則因這些弊病，全盤否定青苗法，不知只要平心論政，對症下藥，青苗法亦可以轉而為良法。」

　　趙頊聽到石越侃侃而談，一條條羅列青苗法的弊病，不由慘然變容，嘆道：「若青苗法真是如此，實是擾民之法矣。便由朕想來，種種奸詐之事，實不能免。卿有何良策可以除弊留利？」

　　石越和潘照臨早就把有關青苗法種種商議停當，當下石越便以商議好的方法答對：「臣以為，青苗法的種種弊病，全與官府有關，若是不由官府主持其事，則弊病自除。」

　　「不由官府主持其事？」趙頊聽到這匪夷所思的建議，眼睛都瞪出來了。

　　「正是。如今青苗法以國家常平倉為本錢，若某地一旦有大災，常平倉卻空無糧儲，則國家危矣。許多元老大臣反對青苗法，正是由此。臣所獻之策，常平倉竟可以不動，朝廷不用花一文錢，而百姓可以坐收青苗法之利，而無受青苗之害。朝廷收入雖然可能較原來的方法要少，但也可以歲入上百萬貫。」

　　年輕的皇帝聽到石越開口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目瞪口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石越會有什麼辦法，難道他會平空變錢？

　　石越自是知道趙頊不易理解，笑道：「其實方法很簡單，只需由朝廷頒佈詔書，招募商家在各地建立錢莊，農民可以向錢莊用田產為抵押借青苗錢，立字為據，利息限為二分，錢莊一分，朝廷一分。如此朝廷可以不動常平倉，免徵收執行之勞，坐收其利，而商家自有利潤可得，亦樂於去做，百姓則不受強徵之苦。此三者皆有利之事。

　　「地方官府沒有政績的壓力，由坐莊放債的債主變成了監督者，可以在錢莊和百姓發生糾紛時從中裁斷，百姓也不至於上告無門。況且縱有奸邪之事，百姓亦當歸咎於商人，不會歸咎於朝廷。可謂恩歸於朝廷，利亦朝廷得享，而怨則歸於商人。

　　「同時，又可以依新法循例，以數十提舉分行天下，監督諸錢莊不得提高利息，專門處置錢莊與百姓之間的糾紛。為防諸提舉從中侵害百姓，可仿漢武帝時刺史七條問事之例，由朝廷制定《提舉青苗法條例》，提舉司只可以依法問事，若所問超出職權所管，或者借機侵削鄉里，地方官竟可就地鎖拿，報朝廷以聞。

　　「如此，則青苗法之害可無，而青苗法之利可存。此謂之借雞生蛋之計。」

　　趙頊聽石越說完，不禁擊掌叫絕。

　　石越微一欠身，笑道：「其實此法非臣所創，朝廷早已用過。」

　　「有這等事，朕如何不知？」趙頊被石越說得糊塗了。

　　「皇上忘記了昔日朝廷給邊境守軍運糧的事了嗎？」石越微笑道。

　　趙頊聞言一怔，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原來北宋時有人想出一個辦法，解決邊防軍的糧草問題，就是讓天下的商人自己買糧食運到邊境，邊防軍的主管給他們開張收條，把糧草和運費的價格寫在條子上。商人們再拿著條子去鹽場，鹽場就賣給他們那個錢數的鹽。如此商人們有利可圖，朝廷不用勞師動眾，搞得百姓怨聲載道，而邊境糧草自足。這個方法商人是反對的，因為商人要因此花掉許多的精力和時間，不如直接用錢買鹽好，所以在商人的影響下，這個法子並沒有堅持多久，有時施行有時廢除。

　　石越深受市場經濟的影響，和潘照臨談論時又受此事啟發，便由此想出來一個方法，來解決青苗法的問題。為了防止商人們不肯合作，他更建言，可以強令天下錢莊，若想合法經營，就必須接受借出青苗錢的業務──其實根本不需要強迫，凡有利可圖之事，商人沒有不做的。

　　趙頊鬱鬱許久，突然之間聽到這樣的良策，頓時笑逐顏開，讚道：「石卿真是經世奇才也。」

　　石越謙遜數句，方笑道：「皇上，其實這個方法也有些要注意的地方，尚要他法補足。」

　　「哦？」

　　「其一，商人是言利之人，他們借給農民青苗錢，肯定千方百計要瞞過朝廷，因為朝廷要抽利潤，他們一定是借了也說沒有借。故此朝廷應當讓有司規範票據，凡票據都有應有一定的格式，每張票據都有自己的號碼，以方便日後查賬。若不用規範票據，則農民借了可以不用還錢。不過如此，則各地官府中查賬的小吏就比較多事了。

　　「其二，商人重利，那些極其貧苦的百姓，因為沒有財產抵押，錢莊必然不會借青苗錢給他們，如此則朝廷應當別有他策，幫助這些小民。」

　　「卿於此可有良策？」趙頊問道。

　　「臣有一得之愚，曰農業互濟合作社，或可有所助益。」石越一步一步推出自己的主張。這些建議一旦被採納，會產生多大影響，是他自己都計算不到的。

　　「何謂農業互濟合作社？」趙頊對此大感興趣。

　　「此法古之良吏曾經推行過，然而未能普遍施行。是以一村一鄉一里為單位，由農民自願加入，互相幫助生產的方法。例如某村，有二十戶加入合作社，則此二十戶在做完自己家的事情之後，凡於大家都有利的公益事業，如修路、挖渠等等，皆當一起去做，如此則平時一家一戶難以做到的事情都能做成，二十戶人家一齊得利。又各家各戶，有人有牛，有人無牛，則有牛者助無牛者耕田，無牛者則以相應勞力補償有牛者，如此則不誤農時。又，凡貧苦之家，不能得青苗錢之濟，則合作社其他社員一齊出資幫助他，待到他家境好轉，再還清這筆錢。」

　　「此真良法也！」趙頊嘆道：「然恐愚夫愚婦不能行，須地方長吏督導之。」

　　「鄉有鄉老，族有族長，可為頭領。此事共濟鄉里，若有循吏為導，則未必不能行。」石越也知道合作社實行起來不是如想像中的那麼容易，但是他和潘照臨推演許久，認為只要不讓地方官吏參與進去太多，則縱使無利，也不至於有害。畢竟地方官吏能從中謀利的機會實在不太多。

　　「卿言甚善，卿可將此事寫成劄子呈上，朕當下中書議行此二法。」趙頊真是難得的振奮，這個石越，的確不是凡品。

　　《熙寧年間諸事紀事本末》卷第十二：

　　熙寧三年冬十一月，賜紫金魚袋、秘閣校理、著作佐郎、白水潭山長石越入對，言青苗法利弊與改良之議，上善之。退而作《青苗法改良條例及請行農夫互濟合作社劄子》，上讀之嘉嘆良久，謂之「天下奇材」。下中書、樞密院、三司、翰林學士、御史臺議行。時安石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馮京為參知政事，議事十日，眾議紛紛而不能決。安禮力勸安石許之，曰「此亦變法，朝廷有利而無害，又可杜舊黨之口」云云，安石久不能決，蓋自謂此法於彼所立之法頗有更張，而心實善之。曾布又勸其行之，呂惠卿時守喪，書至，力勸安石沮之。

　　乙卯，上御崇政殿，以眾議久不能決，怒。安石、馮京免冠謝。初，開封府判官、祠部郎中趙瞻因出使契丹而得入見，上問以青苗法事，趙瞻言青苗法之弊頗與越合，故上信之。安石亦終謂不能以私心而壞國事，遂主石越之議。既決，中書議曰：「石越諸法皆可行，其青苗法改良之議，可先於京東西路、兩浙路、河北東路試行，其餘各路，青苗法息減為一分，禁強行抑配，聽民自願。三年有成，推行全國。農夫互濟合作社頒行天下，著各州縣長官執行。」其以三路試行者，用安石子天章閣侍講王雱之謀也。王雱私謂安石云，大名府、應天府、杭州皆舊黨名臣所領，其執行新法多不力，以之行石法，若無利，則二虎相爭，皇上可知彼輩不足恃，若得利，吾輩老成謀國之功。況亦於國有利，於新法無害。蓋安石一黨，雖與舊黨、石越相攻伐，然其心亦無私，頗以國事為念，故石越之法得行。

　　其時韓琦在大名，蘇軾在杭州（注：歷史上蘇軾遲到熙寧四年二月依然未赴任上，歷史在此發生改變。此後事例，不再說明。），二者皆善石越。韓琦頗許石越，雖未謀面，讀其書而嘆曰「少年之雄者」。青苗法改良條例頗賴二人之力，其餘石越之友，如唐棣、李敦敏、柴貴友、柴貴誼輩，多在此三路為縣官，亦全力襄助。故石越之議，終得大行。

　　其後中書又制《提舉青苗法問事條例》、《錢莊法》，皆石越所倡議也。此亦後世所謂「民法」之始。其時石越以一秘閣校理、出入禁中侍讀，以皇帝特詔出入中書省與諸相參議，世以為榮。而事畢之後，即辭爵賞，退於白水潭旦夕講學，舉世尤高之。其於中書之時，凡安石等人厲聲爭辯，久決不下，或事有不協者，越皆能從容言之，從無惡言高聲，僅以理論事，不及其他。馮京退而謂私人云，越有宰相之度也，惜其字甚醜，頗為諸大臣所笑。

　　然其諸法推行之時，亦頗有人攻訐不已，惟多迂怪之論。安石既主其議，亦頗維護之。亦此時呂惠卿不在，石越與安石亦頗能相濟也。

　　※※※

　　石法行於世僅二年，三路皆言甚便，遂逐次行之全國。天下錢莊之盛，起於此時矣。十年之後，每縣皆有錢莊，農民頗得其利。其後逐次亦有商賈借錢生利，錢莊儲蓄不足，商人為謀利，熙寧十年間，成都、杭州唐氏錢莊及京師桑記錢莊向於錢莊存錢者發放利息，其後紛紛效尤。今之學者竟不能知熙寧十年之前，凡於錢莊存錢，不僅未能有利息，反需付保管金。此亦熙寧年間事之要者，茲附記於斯。而國子監及諸學院為此開會計之課，財務審計，統計報表之風，究其源，亦起於石越之改良青苗法矣。

　　據桑安國遺稿《白水潭紀聞》，其時石越幕府中有潘照臨者，亦頗預其事。中書久議未決之時，潘照臨勸石越速見王安禮與曾布，盼二子為助，又勸以書報安石，言安石實有公忠之心，可以言辭動之。越拜會安禮與布，而終未以書報安石。桑氏與沈括協助石越主持白水潭學院事，凡石越之謀，頗預之。彼言非虛也。故後世頗疑石越於此時已與安石不合也。

第四章　學術與政治

　　暴力或許可以摧毀問題，但是永遠也不能解決問題。

　　──《白水潭紀聞》扉頁題詞

　　開封城外西南，比往年不同的是，這裡多了一條平整的大道連通著南面的戴樓門和西面的新鄭門之前的官道。這條平整的大道，其寬可以容納兩輛馬車平行，是大宋第一條水泥大道。雖然不及御街那樣一塊塊的青磚鋪成，幾乎光可鑒人，也不及官道平整，但是花費的人力物力都要少得太多，而且下雨天沒有官道難免有的一些泥濘。

　　這一天風雪交加，正是熙寧三年的十二月，一年最冷的日子。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蓑衣斗笠之下身著白色長袍，腰佩一柄大理彎刀，騎著白馬，正緩緩在這條水泥道上行走。

　　從這裡前去不多遠，便是聞名天下的白水潭學院了。在應天書院讀書時，就聽說這條大道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同窗們說起此處，無不眉飛色舞，悠色神往。自己十六歲離開家鄉洪州遊歷天下，二十歲到了應天府，在應天書院讀了整整六年書，但考上舉人後，運氣就開始變壞，或者省試不中，或者如去年一般，乾脆大病一場，連赴京的機會都沒有。雖然一身武藝，卻終不甘心去考武舉，本朝名將狄青，還不是因為少了一個進士出身而備受歧視？此時離下一次省試還早，正好到白水潭來長長學問。只是京師物價太貴，但願白水潭這個地方可不要像開封城裡一樣貴才好，否則自己終究是住不起的。

　　年輕人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按綹前行。忽然聽到身後有馬車壓過積雪的聲音，他心裡納悶這種天氣還有人像自己一樣去白水潭，忍不住回頭望去。

　　躍入眼簾的是一前一後兩輛馬車，從馬車的佈置和車夫的動作來看，應當是在車行租來的。看著馬車朝自己急馳過來，白袍青年拉了一下韁繩，把自己的馬讓到一邊。那兩駕馬車卻在他身邊停了下來，前面的馬車內有人掀開厚厚的車簾，溫聲問道：「小哥，你可知道白水潭學院還有多遠嗎？」此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綠色長袍，很是平易親切。

　　白袍青年朗聲笑道：「這位先生請了，在下也是第一次去白水潭。」

　　「哦？如此天寒地凍，何不下馬上車，一同前往？」中年人溫言相邀。

　　「多謝先生美意，不過在下習慣了這種天氣。」白袍青年抱拳謝道。

　　「如此白水潭學院再見。小哥，請了。」

　　「先生恕罪，在下先行一步。」白袍青年揮鞭驅馬，踏雪而去。

　　兩炷香的工夫，就可以看到前面有幾座果林茂密的土丘，因下著大雪，瓊枝玉樹，頗見清雅。於林丘之間，依稀可以看到一個其碧如玉的水潭，雖是嚴冬，亦未結冰，可見水潭之深，大片大片的雪花落於潭水之上，稍觸及化。就在果林與水潭之間，有幾條碎石小路蜿蜒而入，不知道通向什麼所在。舉目眺望，在林木之後，可以看到一層層建築的屋頂。

　　「多半到了吧。」白袍青年暗自忖道：「真是世外桃源呀。」為了表示尊敬之意，他翻身下了馬，牽著馬緩緩而行，一路欣賞沿途的景致。繞過幾座丘林之後，讀書的聲音隱約傳來，他側耳聽去，卻是「……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那是《論語》裡的句子，只是這聲音稚嫩，卻讓人頗為不解。

　　循聲而往，白水潭的全景漸漸躍入眼簾。聲音是從一排紅色磚房中傳出，此時走得近了，聽得越發清楚，這明明是十二三歲的稚童讀書的聲音。白袍青年心裡納悶：莫非我走錯地方了？

　　小心的牽著馬走了過去，卻見紅色磚房前立著一塊石碑，上書：「白水潭學院附屬小學校」（注：小學校，宋時初級學校，招收八歲至十二歲學童。始見仁宗至和元年，元豐年間汴京國子監始設小學。宋徽宗大觀三年，曾頒佈《大觀重修小學敕令格式》，當時國子監小學曾有學生上千人。）幾個大字，這才恍然大悟。從這排磚房順著白水潭邊轉過一個彎，便看到第一道橫門，橫門之上，是當今熙寧皇帝親筆手書：「白水潭學院」，瞻仰了一會兒，才去看左右立柱上的對聯，右批：「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左批：「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卻是石越所作、蘇軾的書法。

　　白袍青年默讀良久，自言自語地嘆道：「好一個事事關心！」牽著馬順著水泥小路繼續前進，這條路的兩旁都種了竹子，慢慢離開白水潭，漸行漸遠，往更深處去了。那竹林之下，不多遠就有一個石椅，顯是給學子們平時小憩所用。有時可以看到分出一兩條小路通往林中，路之盡頭，依約是一些亭子。

　　他也不能一一觀賞，只順著水泥碎石小道一路前行，走不多久，終於人漸漸多了起來，不少學子在雪中漫步，有些三五成群的在一起吟詩唱和，有些人則在屋簷下倚欄唱著小曲兒，也有人坐在教室裡埋頭苦讀……凡是老師走過時，學生們都會自覺的讓到一邊，躬身問好。

　　見他牽著馬進來，便有幾個打雜的人過來，幫他把馬牽到馬廄，問道：「這位公子，是來求學還是訪友？」

　　白袍青年笑道：「自然是求學。」

　　「那就不太巧了，學院每年九月分，方招收新的學員。此時來的，可以隨班就讀，學院雖然只收很少的學費，但也不發書本，不提供住宿。若是求學，只能住到附近村民家了。」有人笑著說道，一面又熱情地介紹道：「不過公子不用擔心，書本西邊的白老二書店就有得買，和東京城價格一樣，住宿若是能找到一處村民家，一個月只要三百五十文，很便宜的。如果想清靜一點，住東頭的白氏客棧和北頭的群英客棧，一個月也只要三貫錢，比東京城便宜多了。像我們這裡的馬廄，草料錢只要東京城的一成。」

　　白袍青年幾時見過這樣的學院，店舖和學院渾然一體，雖然覺得挺方便，不過也是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一天比一天多，教室和管理倒還好辦，但是學生住宿與生活問題，就很難解決了。石越不想把這些學生拒之門外，就和白水潭的族長們商議，想出了這麼個辦法，讓白水潭的村民到學院裡開書店、客棧、酒樓、成衣店、洗衣店、車馬行、馬廄等等服務設施。白水潭學院幾個月來已經猛增到兩千多學生，因為凡是遊學京師的學子，無不知道白水潭這裡生活成本低，而且學術氣氛好，便是原本不想來這裡讀書的人，也願意交了一年的學費，住到這學院附近來，天天能聽到不同的大儒講學，又省了不少錢，何樂而不為？而且要去京城也很方便，到車馬行租輛馬車，不多久就到了，價格也比開封城裡便宜得多。

　　白袍青年雖然曾經在應天書院讀過書，但是那裡的規模和氣度，又怎麼能和白水潭學院相比？而這裡雖然有著極為其齊全的商業服務，卻偏生和這個學院的氣氛顯得極為和諧，一點也沒有市儈氣，倒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一樣。他好奇的和馬廄的人閒聊著，忽見又有人牽著馬走了過來，那人操著洛陽口聲說道：「老闆，給我的馬餵好一點。我們是西京沈記車馬行的。」

　　白袍青年斜眼望去，卻正是自己路上所遇到的馬車的車夫，此時車夫解了馬套，正牽著馬進馬廄。遠處有幾個人往學院內走去，其中走在前面的一個，正是在路上和自己搭話的中年人，和他並排行走的，也是一個年紀彷彿的中年人，不過卻顯得不拘言笑。兩個人身後都跟著一群青年士子，和自己說過話的中年人身後的書生們表情輕鬆，顯得開朗活潑；而那個嚴肅的中年人身後的幾個士子，卻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一個個表情嚴肅，倒似廟裡出來的菩薩。兩群人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正在揣測二人的身分，學院突然鐘鼓齊鳴，兩個年輕人領著一大群教授、助教迎了出來，學生們自動排成兩列歡迎。兩個年輕人微笑著說著什麼，看表情似乎是賠罪歡迎之類。

　　馬廄的夥計低聲咂舌道：「這兩個人是什麼來頭，石山長和桑公子帶著所有教授親自出來迎接，這麼大的排場。」

　　兩個洛陽車夫驕傲地笑道：「伊洛二位程先生來了，石山長名聲雖響，也要敬他們三分。」他說的二程，便是指程顥、程頤兄弟，後世一稱明道先生，一稱伊川先生。

　　白袍青年吃了一驚，眼見當今天下學術宗師自己一下子見了三位，如何不覺惶恐？他對兩個馬車夫抱了抱拳，低聲問道：「那兩個先生就是伊洛學派的程顥程大人和程頤程先生？」

　　兩個車夫也認出白袍青年來了，還了一禮，笑道：「除他們倆位老人家，還能有誰？方才在路上和公子打招呼的，就是大程先生，另一位，是小程先生。」

　　「程顥不是被王安石貶到地方做縣官去了嗎？」白袍青年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

　　※※※

　　正如那兩個車夫所說的，這兩個中年人就是程顥和程頤，後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是程朱理學的創造人，曾經配享孔廟，曾經成為天下士子的宗師，也曾經被罵得一無是處，把天下的罪過都栽到了他們兩人的頭上。但是歷史上的偉人，無一不是這樣的，那些崇拜他們的人，未必真的瞭解他們；那些辱罵他們的人，也根本不曾讀過他們的半句著作。所以有先賢曾說，如果孔子、釋迦摩尼起於地下而復生，他們就不能再成為偉人了，他們最先要受的，倒是他們信徒的迫害。人類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曲解先賢，無論是崇拜或是污蔑，皆是如此。

　　不去管後世如何看待程朱理學，在熙寧三年的時代，二程在讀書人之中享有崇高的聲譽，自是不爭的事實。當此之時，號稱天下學者，各以為是，互不相讓，雖然不及春秋戰國之「百家爭鳴」時代，但若稱之為「小百家爭鳴」的時代，卻亦並非誇飾。而天下的學問，以其影響較大者而言，大概可以分為石越的石學、王安石的新學，以及理學的周敦頤派、邵雍派、二程的伊洛學派、張載的關學，另外還有蘇軾為代表的蜀派、司馬光為代表的史學派等等。

　　這是以理學為代表的儒、釋、道三教經典互相解釋的時代，也是以石學、新學為代表的對儒家經典重新解釋的時代，同樣，也是石學提出許多有高度創見的哲學理論，創立建立在自然科學基礎上的哲學思想的時代。

　　達成這一切，石越功不可沒。早在熙寧三年四月，監察御史裡程顥、張戩等人因反對新法被貶往地方，程顥與張戩之兄張載因見石越創辦白水潭學院退而講學，一時頓悟，於是程顥在地方上任未久，便辭官返鄉，與其弟程頤一起收授門徒，張載與石越一夜深談後，也自請辭職，回陝西老家創辦橫渠書院。十二月，石越趁著青苗改良法被皇帝採用，趙頊對他信任有加的時候，謝絕了皇帝對他的賞賜，而是請求皇帝將居家的程顥、在西京講學的程頤，因彈劾王安石被貶、治《春秋三傳》連王安石也自愧不如的孫覺，以及自王安石為相後呆在洛陽足不出戶的邵雍等一大批學問名家全部召到白水潭學院，授白水潭學院教授之職。張載要主持橫渠書院，自己不能來，也派了幾個弟子來講學。一時間，白水潭學院竟成為十一世紀人類學術的中心。

　　白袍青年並不知道，他此時所看到的，是在人類歷史上可以大書特書的一件事情。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楚名震天下的石越的長相，石、桑二人就攜著二程走進學院內部的尊師居了。

　　尊師居是一個院落群，就在文廟附近，教授和助教，都是一樣的三間房：臥室、書房、客廳。石越又讓人在白水潭附近建造四合院，準備將來給帶著家眷的教授與助教居住。但是此時，室內的佈置，卻是相當的簡陋，一個書架、幾張桌子，床被和取暖的爐子之外，再無他物。二程是自己挑房子，程顥挑了一間比較靠外的房子，而程頤似乎更喜歡清靜，挑了一間僻靜的房間。二人對房內佈置的簡陋顯然並不在意，頗能隨遇而安。只是程頤沒有注意到，他的鄰居是邵雍。

　　※※※

　　安置完二程，桑充國笑著對石越說道：「今天是去張八家還是去八仙樓？這鬼天氣，實在太冷。」

　　石越笑著搖搖頭，道：「罷了，長卿，今晚還要給二程接風洗塵。」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程顥可親可敬，程頤卻真是讓人敬而遠之。不如我給程顥接風，子明給程頤接風罷。」桑充國取笑道。

　　「噓……這種話你還是少說，萬一傳出去，麻煩就大了。程頤最開不起玩笑的。」石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桑充國奇道：「你很瞭解程頤嗎？」

　　石越不小心又說漏了嘴，心中苦笑，聳聳肩道：「你看他外表就知道了。」

　　「也是。不過說起來，他和邵雍住在一起，邵雍是個最喜歡開玩笑的人呀。」桑充國突然想起來。

　　石越深深看了桑充國一眼，長嘆道：「他們理學家內部的矛盾，他們自己解決吧。」

　　桑充國被他的神態逗得開懷大笑，捧腹道：「子明，你和潘照臨待久了，真是近墨者黑也。」

　　「哎，你冤枉我了，難道我能夠跑過去對邵雍說，程頤是開不得玩笑的，您老多節制，千萬避其鋒芒嗎？」石越滿臉委屈的說道。

　　「也罷，也罷，反正邵雍精通周易，他肯定能未卜先知，我們不用替他擔心。」桑充國笑道，不知道為什麼，受蜀派影響的桑充國，對於程頤這種類型的人，實在有點不相容。

　　「說到算命，沈括請的算學老師來了嗎？」石越問道。這一段時間請老師的事情，他傷透了腦筋。

　　「算學倒不用擔心，你的《算術初步》和《幾何初步》，對沈存中請來的這些人來說，只是略有啟發，但是內容實在太簡單了。我和沈存中商議好，準備印刊新的教材，沈存中說蘇頌、賈憲、劉益、蔣周和衛樸都答應幫忙了──這衛樸雖是盲人，但算術之造詣連沈存中都自嘆不如，邵雍也是很佩服。新教本可能要到明年三月才能出來，但最遲到上元佳節一過，《周髀》、《孫子》、《五曹》、《緝古》、《海島》、《九章》、《夏侯陽》、《張丘建》等十幾種算經就會陸續刊印。」桑充國如數家珍的說完，馬上又抱怨道：「算學不是問題，格物和博物就大有問題了，博物還好說，國子監就能找到先生來兼課，格物卻只能靠著沈括和你了，現在雖然有一些算術先生對格物學很有興趣，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不用急，到明年九月分才有二年級，到時候問題早就解決了。」石越覺得桑充國是杞人憂天，他從來都不怕中國沒有人才的。

　　「罷了，你記得回家一趟，唐二叔來信，把你又讚了一回，說今年他的棉紡行賺大了……還有，我妹子帶了幾張畫給你，等一會我送到你那裡去。」

　　※※※

　　冬去春來，天氣依然寒冷。

　　熙寧四年最初的幾個月，並不平靜。但對於年輕的皇帝來說，這半年多的日子卻比以前要有意思得多。天章閣侍講王雱是個很有才華的人，言辭答對，機變無雙；不過在事務與時務方面，卻要遜於石越。除此之外，石越更是雜學龐博，自己身體一直不是太好，石越便勸自己多活動，還教了一套「太極拳」，每日早晚一次鍛煉，數月之後，果然頗見神效。想想二人都是年輕人，真是天佑大宋，竟送這等人才到自己手裡。

　　趙頊一直堅信，劉備無諸葛亮，不能創其基業；唐太宗無魏徵，不能成其聖主。雖然王安石的意見正好相反，但是他還是更相信自己。自己能得到王安石、呂惠卿這樣的奇材，又有石越、王雱這樣年輕俊傑，看來做一番大事業，並不是難事。不過石越也有其迂腐的地方，他老勸自己說把早朝改到太陽升起之時對身體更好──完全不想想這麼一改，會有多少人反對。習俗的力量，有時候是不可以違背的。

　　而且這朝政，一想到朝政，趙頊就頭痛。身上這擔子實在太重了！與西夏的戰爭，先勝後敗，陷入僵持階段，三月分連續罷了韓絳的相位，處罰了種諤；渝州又有夷人造反，好不容易平息，慶州兵變，又要討平……國庫好不容易積累一點錢帛，一要用兵，便如流水一樣外流；樞密使文彥博和參知政事馮京反對新法，趁機要求廢除免役法、保甲法、屯田法。文彥博以前和王安石關係極好，舉薦王安石時他最有力，現在連他都開始反對王安石；還有司馬光，自到永興軍後，幾次上書，終於改判西京御史臺，至他到洛陽的那一日起，便緘口不言朝政，只閉門編撰《資治通鑒》，分明是用沉默抗議……哎！如這免役法，趙頊自己也曾著人查訪附近民情，明明百姓都很擁護的。

　　真想哪一天自己微服出宮去親眼看看……

　　※※※

　　皇帝有皇帝的煩惱，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煩惱。朝廷爭論不休的是新法與祖宗之法，白水潭學院卻又另有爭論……

　　群英客棧旁邊的群英樓現在是白水潭學院最大的酒樓。

　　學院的許多學生最喜歡在酒樓上邊喝酒邊談古論今，有時候爭得不可開交，甚至會在酒樓上大打出手，桑充國為此傷透腦筋。這種事情，碰上不同的教授，會有截然不同的處理結果。最倒楣的是碰上程頤，嚴厲的體罰都已經算是走運；最幸運的是碰上葉祖洽，這個狀元爺脾氣非常好，從不輕易開罪人，哪怕只是學生。不過葉狀元是兼職，程頤是全職教授，如果不是程頤輕易不喜歡上酒樓，白水潭年輕氣盛的學生們就要倒楣了。

　　群英樓隔幾天就要上演一次的動作片，其實應當歸咎於石越。是他把伊洛學派和蜀派這種在本質上冰炭不相容的學說請到了一個學校，而且這個學校不僅學聖人之道，連「煉丹道士的把戲」（某些學生諷刺化學的話）也要學，要不引起矛盾，那才是奇怪呢。

　　白袍青年到白水潭已經幾個月，他第一次踏足群英樓，便聽到一陣喧囂之聲。

　　「我們先生說，邵教授（邵雍）想傳數學給他們兄弟，可我們先生沒這個工夫學。」說話的顯然是信服二程的學生，他口中的數學，是指河洛易理之學。

　　「嘿嘿，你只怕忘記你們老師後面一句話了吧？他還說要學至少要二十年工夫呢。邵教授的高明之處，二程還要學二十年。」有人陰陽怪氣地諷刺道。

　　「說得不錯，當日程正叔（程頤）先生見邵先生，指著桌子問，這桌子是放在地上的，那麼這天地又放在何處呢？邵先生為其指點迷津，直至六合之外，程正叔先生嘆道，平生只見過周茂叔論及至此。可見程正叔先生雖然所見不若邵先生，可邵先生在正叔先生眼裡卻是不如濂溪先生的。」他口中的「周茂叔」和「濂溪先生」，即是指周敦頤，其時太極圖說分為三派，周派、邵派、張（載）派，這說話的人明裡說邵雍厲害，其實他心裡是信服周敦頤一派的。

　　白袍青年微笑著找了張桌子坐下。又聽一個學生搖頭晃腦地說道：「若依在下所見，則張橫渠方得正理。」

　　「嘿嘿……周氏也罷，邵氏也罷，張氏也罷，說的不過是無稽之談，什麼六合之外？石山長地理初步說得著實清楚。宇宙無窮，地者與星星無異，不過是一個圓球。這個世界也不是由什麼氣構成的，而是由原子構成的。」一個學生站起來大聲駁斥。

　　「石山長之說，其實也未得實證。這地是圓的，誰能證明之？這原子誰能看得著？」

　　「地是圓的，沈存中（沈括）教授和衛（樸）教授就很讚嘆，二位先生精通天文，可由曆法而推算，以為石山長所言確是至理。至於原子之說，雖然現在不能證明，但是你那元氣之說，又如何能證明？」

　　「衛瞎子的話豈能相信？便是衛瞎子，也是學周易的，他的數學又怎麼能及邵教授十分之一？」有人嘲笑道。

　　「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憑什麼你就敢出言不遜罵衛教授？」

　　「你怎麼敢罵我？我身上是有功名的，衛樸他有功名嗎？依我說學院留著衛樸這種人，是魚龍混雜。」

　　「你有功名我沒有？你這種欺文敗類，我怎的不敢罵你？要說魚龍混雜，我看你才是魚。」

　　「說得對，這種人舉止輕佻，是學院的害群之馬，就該罵。」

　　忽然，也不知誰先動手，由辯論而爭執，由爭執而謾罵，由謾罵而動手，便聽鏗鏗噹噹的，幾個學生扭打成一團，頓時茶水、酒菜被潑得到處都是。白袍青年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些完全喪失了君子之風的人，此時才知傳言不虛。

　　只見幾個信服二程的學生小心的躲在一邊觀戰，一面不停的搖頭嘆息，感嘆著世風日下，冷不防一杯酒水潑到他們身上，便聽到「哎喲，哎喲，怎麼潑我身上來了，君子動口不動手，這樣成何體統？」的聲音，又有人罵道：「什麼體統，你們想在旁邊看熱鬧，沒門。」這些人卻是蜀學一派的，惟恐天下不亂。

　　白袍青年這時真是哭笑不得，想不到聞名天下的白水潭學院還有這樣的一面。他們在學院裡溫文爾雅，一進群英樓，就變成這樣了。正在那裡嘆息，忽看到店小二、茶博士、酒博士，都興高采烈的躲在旁邊看熱鬧。樓上打得驚天動地，樓下掌櫃的竟然不聞不問，客人也照樣吃飯，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他心裡納悶，便拉了一個茶博士過來，指指那邊打架的學生，茶博士不待他開口，便撇撇嘴笑道：「習慣啦，反正打壞了他們會賠。價錢很公道的，他們也怕我們到石山長、桑公子、沈大人那裡去告狀呀，打完了架會主動來賠錢的，不怕，打吧，不打不熱鬧。」

　　店小二也湊過來說道：「是啊，這位公子是新來的吧？以後你就會習慣了，隔幾天就有一次。」

　　酒博士搖頭晃腦地笑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書生打架，傷不了人。」

　　白袍青年聽到這些話，幾乎以為自己到了九州之外、荒服之地。正在張大了嘴吃驚，一個酒杯偏離軌道，朝他飛了過去，他本能地一抄手，把酒杯穩穩接住，放在桌上。

　　「好身手。」身後有人讚道。

　　他轉身看去，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那人眼簾低垂，嘴角不易覺察地帶著一絲冷笑，正是石越的幕僚潘照臨。

　　白袍青年也不知潘照臨是何許人，因聽他誇讚，便向他微微一笑。

　　潘照臨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彎刀，抱拳笑道：「這位公子文武全才，實在難得。在下真定潘照臨，草字潛光。不敢請教尊稱大名？」

　　白袍青年連忙抱拳答道：「不敢，原來是潘兄。在下段子介，草字譽之，是江西人。」

　　「原來是段兄，相逢即是有緣，不如在下作東，找個清靜之所，請兄弟喝上一杯，不知肯否賞臉？」

　　段子介見那些學生們打鬥正酣，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微笑道：「如此多有打擾。」

　　※※※

　　中書省都堂，剛剛從遼國出使回來的趙瞻正在向幾個宰相彙報出使的情況，並且等待皇帝的接見。他一面彙報，一面偷眼打量這幾個大宋最重要的官員。王珪永遠面帶微笑，這個老頭完全是因為資歷而被皇帝照顧的升為參知政事；馮京則正襟危坐，他和王安石面和心不和，輕易不會開口；此時真正主持政事的，是那個皮膚微黑，頭髮凌亂，目光凌厲，衣服上還有一些污漬的王安石王介甫，可惜與自己政見不合。

　　趙瞻抑制住心中的彆扭，好不容易才捱到皇帝的召見，因為出使遼國是大事，幾個宰相都要一同前往，樞密院也要存檔。

　　見到皇帝後，王安石先把趙瞻出使的情況詳細奏上。趙頊又親自問了一些細節，便例行公事的問道：「趙卿在遼國可曾在意其風土人情，北朝對大宋的看法如何？」當時資訊不發達，瞭解敵人對自己看法，多數是靠使者的觀察。

　　趙瞻連忙欠身答道：「遼人知我聖天子在位，並不敢覬視我皇宋，臣到契丹之時，契丹魏王耶律乙辛曾問及石越，說我大宋有此等人，為何不能用？」

　　「哦。」趙頊感興趣的挪了挪身子，問道：「卿如何回答？」

　　趙瞻從容答道：「臣說我大宋比石越聰明之人何止千百，故其仍需加磨礪，方能大用。吾皇正用其為參贊諮議，是鍛煉人才之意，談不上不用。」

　　「嗯，卿答得很得體。卿可知契丹人怎麼知道石越的？」趙頊略表嘉獎。

　　「臣聽說石越的《論語正義》等書已傳至契丹、高麗，北朝貴人頗讀其書。這是夷狄心向漢化之故使然。」趙瞻老實答道，他與石越並無私交。

　　馬上就有人想到利用這句話，馮京一向反對新法，但現在王安石在政事堂可以說是為所欲為，王珪與他的作用不過是畫押簽名而已。曾布為檢正中書五房公事，負責新法事宜，凡事只問王安石，完全不理會王珪、馮京的意見，這更讓馮京不滿。馮京久於世故，自知不足以對抗王安石，只得隱忍。自青苗法改良後，馮京早想拉石越進入朝廷，借石越之力對抗王安石，這時連忙說道：「陛下，石越之材，頗堪大用，又聞名於外國，臣以為皇上應召其至朝，委以要職，一來使野無遺賢，二來告訴契丹人皇上知人善用，使其不敢輕我大宋。」

　　「陛下，能招致石越，當然是好事，但是只怕他本人不願意。現在白水潭學院辦得有聲有色，石越似乎也是如魚得水。」　王安石雖然也覺得石越才華出眾而且並不死板，頗能推陳出新，很對自己胃口；但卻又覺得石越有點隱隱約約和新法過不去的意思，兼之他很受保守派大臣的器重，因此一直心存警惕。

　　馮京見王安石有杯葛之意，連忙委婉說道：「陛下，把這樣一個人才放到江湖之上，總是可惜。」

　　王安石不悅地說道：「石越現在怎麼算是在江湖之上呢？臣也覺得石越之才，便是做個翰林學士也綽綽有餘，但是如果他自己不願意，又有什麼用呢？」

　　王珪見二人爭執，他揣摸王安石之意，自是不願意引石越入朝，便插話笑道：「石越之才，做個翰林學士的確綽綽有餘，只是字寫得不太工整。」

　　他一提到石越的書法，眾人盡皆莞爾，連趙頊都忍不住笑了。馮京也有點尷尬，石越一筆臭字，東京城大小官員都知道，就算是普通讀書人，也多半引為談資，畢竟石越是個很吸引士子們注意的人物。想想一個翰林學士有石越那樣一筆臭字，也實在是……

　　馮京訥訥說道：「這個、這個，白璧微瑕。」

　　趙頊忍住笑說道：「字差一點沒關係，朕也讓石越學過字，不過看起來他什麼都聰明，就是這個方面長進不大。」

　　王安石笑呵呵的說道：「這的確是小節。」他不屑用這個打壓石越。

　　趙頊點點頭，又笑道：「說起石越，昨天還有御史彈劾他。」

　　馮京聞言吃了一驚，看到皇帝語調輕鬆，這才放心。又見王安石和王珪都不動聲色，心裡暗叫一聲「慚愧」。只聽趙頊笑道：「他的白水潭學院教的課程太雜，學生有的支持程顥，有些支持邵雍，因此三天兩頭在一個酒樓上打架。整個東京城傳為笑談，御史說他治校不嚴，有失體統。」

　　趙瞻見說到這些，心中好奇，卻也不敢做聲。只見旁人臉上都無吃驚之色，顯是此事眾所周知，更覺不可思議。

　　王安石搖頭笑道：「治校不嚴，倒也不能怪石越，中書青苗法改良，他經常奉詔來制議法令，分身乏術。」

　　馮京皺了皺眉頭，雖怪御史多事，卻也覺得石越畢竟年輕，讓人抓住了這樣的把柄，幸好皇帝並不怪罪，因說道：「臣以為這件事還須責令石越整改才行。白水潭的學員有不少是有功名的，公然打架，有失體統。」

　　王珪之前因為說了石越的字不好，他不想開罪石越，此時便捋鬚笑道：「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學生年輕氣盛，也怪不得石越的，御史是多事了。」

　　趙頊本不過是想說說趣聞，不料一相二參居然認真起來，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始終是皇帝，隨便說不得話。幸好這幾人還不算太呆板，沒給自己講大道理。想到這些，未免有點掃興，便對趙瞻說道：「趙卿先回去吧。卿不辱使命，明日中書會有嘉獎的。幾位丞相留下來，說說西北的邊防如何了。」

　　趙瞻連忙謝恩告退。趙頊見他走遠，才斂容說道：「種諤先勝後敗，撫寧諸堡全部淪陷，但是綏州還在大宋手中，夏人兵疲，已欲遣使者前來求和，朝廷當早做打算。朕想知諸卿意見如何？」依宋之慣例，邊事皇帝一般是和樞密院討論決議，但是趙頊即位後，信任王安石，也多和中書諸相商議。

　　「西夏不可遂圖，和議可許，綏州卻不可割讓。以臣之愚見，則國內先變法，富國強兵，西北遣王韶開洮河，徐謀進取之策……」

　　馮京冷笑道：「臣以西夏不過是小疾，季孫之憂，在蕭牆之內。河北、陝西皆是前線，數年之間，既淤田，又差役，又保甲，百姓苦不堪言。慶州兵嘩變，並非無由。皇上，便是差役、保甲暫時不能廢，這淤田於國無補，頗勞民力，還請皇上先下旨廢除這一件。」

　　※※※

　　石越並不知道皇帝和中書的宰相們居然在很正式的場合討論著他那糟糕之極的毛筆字和白水潭隔幾日就會發生一次的群架事件。但是對於自己的毛筆字，他也不是全然沒有下過功夫的。

　　這日難得空暇，他就跑到桑府，坐在書房裡一本正經的練毛筆字。只是這書法的習成，實在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吃力的提著筆，寫一劃下來，稍不留神就歪了。梓兒在旁邊看得吃吃直笑：「石大哥，你不用這麼用力的，寫字靠的是腕力，用的是一股巧勁。你看我的……」

　　她從石越手中奪過毛筆，輕輕沾點墨水，在字箋上寫了一個娟秀的「越」字。石越看看桑梓兒的字，再看看自己的字，一個勁的直搖頭。

　　梓兒輕笑道：「這樣吧，石大哥，改天我用朱筆寫一本字帖給你描。好過你這樣亂寫，堂堂白水潭學院的山長，皇上親自嘉嘆的『天下奇材』，字也不能寫得太難看了。」

　　石越紅著臉聽她取笑，沒有半點脾氣，誰叫自己字寫得太差呢？不過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雖然他認識的名人很多，無論哪一個都有一筆好書法，但是讓他開口向他們求一本字帖練字，實在過於艱難了一點。

　　他剛點了點頭說「多謝……」，就聽侍劍進來說道：「公子，潘先生來了，在外面等候。」

　　石越連忙擱下筆，對桑梓兒討好的笑道：「妹子，字帖就麻煩你了。」一面匆匆往外面走去。

　　到了客廳，便看到潘照臨在那裡喝茶，桑俞楚不在家，只有桑來福坐在下首相陪。見石越出來，二人連忙起身相迎，桑來福知道他們有事要說，便告了個罪出去。

　　潘照臨似笑非笑的說道：「公子，這白水潭很熱鬧呀。」

　　石越一怔，不知道他說什麼。

　　「難道公子不知道白水潭學院的學生隔三岔五在群英樓打架嗎？」潘照臨奇怪的問道。

　　石越愕然道：「不可能吧？」

　　「現在群英樓的夥計和掌櫃都習以為常了。」潘照臨把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石越不禁哈哈大笑，「這幫傢伙，居然能做出這種事來。」

　　潘照臨自己也不禁莞爾，不過他畢竟是比較理性的人，「這些學生這樣子，實在有失體統。如果傳了出去，給人口實就不好了。」

　　石越點了點頭，「潛光兄有何良策？」

　　「這件事，還須告訴桑長卿，讓他嚴肅山規。」

　　石越搖搖頭，道：「這不是上策。堵不如疏，這樣吧，我們在文廟附近再建兩座大堂，一座大堂做講演堂，專門請當世名流不能在學院兼課者講演；一座大堂做辯論堂，專門讓學生們自由辯論，免得他們去群英樓打架。每隔五日即有一日為講演日，一日為辯論日，這兩日皆不上課。你說如何？」

　　潘照臨想了一想，笑道：「這是好主意。只不過講演日就比較麻煩，要去請名流，學院又要多一筆開銷。」

　　石越不負責任的笑道：「這件事讓長卿去頭痛吧。辯論堂沒有建好之前，先找兩間教堂做辯論堂，讓他們去吵架吧。每次吵架也不能白吵，找專人記錄下來每個人的發言，公佈在學校大欄上，給全校的人看看。另拿一份存檔。」

　　這件事說妥，潘照臨又問道：「我在白水潭西北看到有人大興土木，公子可是想擴張學院？」

　　石越頷首笑道：「白水潭現在慢慢變成小鎮了，我先給學院的老師們準備好一些房子，另外學院照這個趨勢，規模難免會擴大，因此還要建一些教舍。還有，到了二年級，學生就要分系了，我準備為儒學之類建一座明理院，為算術物理類建一座格物院。」

　　潘照臨因說道：「算術之書稱為算經，比之儒家五經，的確可以為格物院之首。我聽說有人上書朝廷，想把歷代有名算術家配享孔廟，不知道有沒有這事？」

　　石越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不過算術孔子也學的，朝廷有此議再說吧。現在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不參與了。」

　　※※※

　　就在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下，春去秋來，秋去冬來，熙寧四年的秋天在紛紛落葉中成為過去。偶爾和蘇軾、唐棣等人書信往來，談談所謂的「石法」在地方推行的情況，聽聽他們對免役法和保甲法的抱怨──畢竟事不關己，石越也沒有那種切膚之痛，他完全是以一種政客的眼光看待這件事：此時不宜和王安石對抗。不過，因為改良青苗法推行順利，石越在皇帝面前也越來越受重視；另一方面，則是白水潭學院漸上軌道，第二學年的學生報名達到三千人，規模超過太學。為此，學院不得不舉行入學考試，控制每學年的學生在兩千人左右。可以說唯一不太趁心如意的，是他的毛筆字始終不見起色。

　　這一天石越和往常一樣，一大早起來便往白水潭學院趕，很快就是重陽佳節，加上連日大雨，好不容易放晴，東京城裡到處是菊花。通往白水潭學院的水泥路邊上此時已植了稀稀疏疏的樹，走到附屬小學的教舍附近，就可以看到學院佈置的菊花，雖然品種一般，不過對石越這種不懂得賞花的人來說，還是挺漂亮的。

　　到了桑充國的「公廳」（辦公室），石越忽然童心大作，放輕腳步，躡手躡腳的走了進去，卻見桑充國皺著眉頭，坐在椅子上發呆，手裡還拿著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小楷字的大紙。

　　「咳！」石越咳了一聲，問道：「長卿，秋高氣爽，你在發什麼呆？」

　　桑充國見他來了，苦笑一聲：「子明，你來看這個。」

　　石越疑惑的從他手裡接過那張紙來，原來上面寫的全是些學生的名字。桑充國在旁邊說道：「這是一年級考二年級的名單，其中考上明理院的約一千五百人，一千一百九十三人儒學，二百餘人律學，八十人子學；考上格物院的學生約五百人，是明理院的零頭，三分之一，算術九十人，格物和博物都是二百餘人。」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石越倒是奇怪了，雖然算術人少一點他很奇怪，但是想來格物和博學都要修算術，專修算術的少，也很正常。格物院能有五百人這樣「了不起」的成績，已經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我不是奇怪，我是擔心。」桑充國解釋道。

　　「擔心？」

　　「是啊，明理院的規模太大了，容不下這麼多人呀。而格物院又空出許多地方來。」桑充國擔心的是實際問題，長期以來都是他主持具體事務。「還有，現在我們學院修格物的學生倒像是謙謙君子，雖然有爭議，但是都是細聲細氣解決；反倒是這些考上明理的學生，在辯論堂辯論時，幾乎恨不得把對方給吃了。」桑充國想想辯論堂裡的情景，就有點受不了。「二程和孫覺、邵雍等人自從過去一次辯論堂後，就再也不去那地方了。他們幾個雖然各有觀點主張，但是也不至於爭得面紅耳赤。這些學生卻可以為了捍衛一句經義，和人家吵上整整一天。」

　　石越聽桑充國抱怨這些，不禁好笑，「長卿你也太杞人憂天了，明理院的人太多，就把他們的課分開，不用排那麼滿。況且明理院二年級了，教授只上大課，小課比較少，怕什麼？至於辯論，對他們將來有好處……」

　　「不錯，他們經常辯論，能於經義中發現新義，也是好事。日後我們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參加科考，一定會很出色。子明在明理院前刻下『文以載道、學以致用』八個大字，很合吾心。」孫覺一邊摸著鬍鬚一邊從外面走了進來。

　　一起進來的二程也點頭稱是，理學家對於學以致用，是絕不反對的。雖然後世有人往往將科舉與理學混為一談，但實際上當時有不少人卻是因為覺得科考於世無益，而改學理學的。

　　石越連忙轉過身來，一面行禮一面笑道：「原來是孫大人，伯淳先生（程顥）、正叔先生。」桑充國也趕忙起身見禮。

　　孫覺和程顥微笑回禮，程頤也淡淡的回了一禮。

　　程顥笑道：「子明，我們是來找長卿商議一件事情的。」

　　桑充國請眾人坐了，一面向石越解釋道：「孫大人、伯淳先生、正叔先生，還有邵先生等人都說學生們在辯論堂辯論，有不少言論頗有可採之處，希望能整理了刊印，而不僅僅是貼在學院之內。」

　　石越笑道：「這是好主意。」

　　桑充國皺了皺眉頭，不滿的看了石越一眼，「只是這些言辭，頗有不馴之處，刊出去，有很多觀點會讓人笑掉大牙的。」

　　程頤點了點頭，「長卿所言不錯。」

　　石越笑了笑，說道：「這事無妨的，其實竟可辦一《白水潭學刊》，每月一期，讓學生們把自己的心得寫成文章投稿，由諸位先生組成編審會，專門審議文章能否在《學刊》上發表。這樣就可以保證品質了。而無論學生和先生們，只要文章在學刊上發表，皆給一定的潤筆，謂之稿酬。這樣可好？」

　　程顥想了一會，笑道：「這又是個新奇的好辦法。」孫覺也覺得甚好，程頤卻問道：「若是編審會意見不同，那又如何？」

　　石越笑道：「這又不是科考，雖不能太寬，也不必太嚴，依在下看，倘意見不一，只要編審會有兩人同意，不管他人同不同意，都可刊印。」

　　桑充國主持校務近一年，已是精幹許多，想了想，道：「諸位先生太忙，若真要創辦這個學刊，學生中優秀俊逸者，可以選一二人來幫助處理瑣雜事宜。另外既是白水潭學刊，則明理院和格物院不可有偏頗，三分之二明理院的文章，三分之一格物院的文章，這樣方見公允。明理院的文章由明理院的先生們審議，格物院亦由其自己選。如此可好？」

　　眾人又議了一回，覺得他說得不錯，便算是議定了。石越待二程等人一走，便拉著桑充國往門外走去，笑道：「這樣秋高氣爽的好日子，把校務先放一下，到白水潭附近逛一逛去。」

　　二人也不坐馬車，各自牽了一匹馬，沿著白水潭學院的小路慢慢往外走去。整潔的水泥小路，良好的植被，樹叢中隱約出現的古典風味的建築，挽綹徐行的石越忽然有一種「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感覺。參與白水潭學院後期規劃的人，都是胸中大有丘壑的人物，從美學上來講，白水潭學院的確是很有欣賞價值的。想到實際上是自己締造了這一切，石越心中又有了一種驕傲的感覺。只可惜這一份成就感，沒有人能夠和自己分享，他畢竟是有太多秘密的人。

　　和桑充國一邊品評路邊的菊花，一邊享受涼爽的秋風，不知不覺便走到了白水潭之外的村落裡。桑充國笑道：「子明，我有點渴了，找戶人家討口水喝吧。」

　　他一提起，石越也覺得自己有點渴了，便笑道：「好啊。」上馬看了一下遠處，揚鞭指道：「去那裡吧，那裡有戶人家。」

　　二人催馬來到一處農戶房前，這是一棟白水潭附近很普遍的紅磚平房，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和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在門前玩耍，見有生人過來，畢竟是白水潭學院旁邊的小孩，倒並不是很害怕，男孩略帶羞澀的問道：「你們找誰？」

　　石越彎下腰，笑著摸了摸小男孩的臉蛋，「我們來討口水喝，你怎麼不去上學？」白水潭的村民的子女，都可以免費進蒙學就讀的。

　　「哦，二妹，去倒兩碗水來。」小男孩轉過身招呼她妹妹。看著小女孩清脆的答應一聲，跑進屋裡，桑充國也笑著摸了摸了小男孩的頭，問道：「家裡大人呢？你為什麼不上去學呀？」

　　「爺爺、奶奶和娘去地裡幹活了，爹去做保甲了。家裡要人看家，還要給爺爺奶奶做飯，沒時間去上學。」小男孩說話很有條理。

　　石越愣了一愣，和桑充國對望了一眼，不再做聲。秋天是忙碌的季節，居然還要參加保甲？這保甲法也太不像樣了，逼得老弱婦孺去成事生產。

　　小女孩端著兩碗水出來，怯生生的遞給石越和桑充國，石越微笑著謝過，站起來喝水，碗在嘴邊，卻停住了。桑充國看出他的異樣，問道：「怎麼了？子明。」

　　「你看，前面的地裡有青壯年在幹活。」石越一邊說一邊指給桑充國看。

　　桑充國順著石越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人在地裡做事。他疑惑的看小孩一眼，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石越蹲到小男孩面前，笑著問道：「你知道為什麼別人家有叔叔伯伯在地裡做事嗎？」

　　「因為他們家有錢，我們家沒錢。」小男孩的回答倒是很精闢。

　　石越和桑充國對望了一眼，無言的嘆息了一聲。兩個人都是聰明人，一聽就知道其中的關鍵了。小吏不顧農時，強迫丁夫參加保甲訓練，為了不誤農時，農民只好交點錢行個方便，沒有錢的，就只好讓婦孺去勞動，真正的勞動力卻在那裡參加軍事訓練。

　　看著這一切，二人的遊興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謝過兩個小孩，便慢慢從另一條路往回走。

　　桑充國嘆道：「前一段日子，為了免役法，鄉民衝擊開封府、王安石私邸、御史臺，幾乎釀成大亂。幸好皇上是仁君，沒有說他們叛亂。這樣沸沸揚揚的事情，讓王安石輕易壓了下來。」

　　「免役法本來是好事，但是曾布和鄧綰想事情不夠周詳。」石越嘆道。

　　「好事？」桑充國不解的望著石越。

　　「是啊，其實呂惠卿行助役法，倒還不會有這麼大的麻煩，但是呂惠卿丁憂，曾布一心想樹立自己的政績，所以輕率推出免役法和保甲法。鄧綰是什麼人你不是不知道，他哪會為百姓想得周詳呀。王安石的毛病，是有點見財眼開，只要能不加稅而又可以給國庫增加收入的行為，他沒有不贊成的。」石越憤世嫉俗的說道。

　　※※※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著新法的利弊得失，突然聽到前面幾棟民房前有吵鬧的聲音。

　　只聽到有人大聲喝道：「這件事你家公子爺管定了，別說開封府，就算是王丞相那裡，我又何懼？」

　　「難道竟碰上什麼了俠客？」石越好奇心起，連忙催馬過去。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個腰佩彎刀的白衣青年衝幾個開封府的差人在發作，他身邊兩個婦人在低聲哭泣，幾個小孩躲在門後，悄悄伸出半個頭來，一個中年人畏縮縮的站在白衣青年身後，一根手指上纏著紗布。

　　石越的俠客夢很快被追上來的桑充國打破了。桑充國看到個白衣青年，臉色一沉，喝道：「段子介，你在那裡做什麼？」白水潭學院的學生，自然是桑充國認識得多一點。

　　段子介見是石越和桑充國，正要過來行禮，卻聽一個官差喝道：「你當真阻差辦公？兄弟們，給我拿下。」

　　段子介停住身，冷笑一聲，道：「誰敢？我是有功名在身的舉子，看哪個敢拿我。」

　　「便是舉子，就要知道王法。我們也不為難你，回去開封府說話便是。」聽到段子介是舉子，差人便也不敢太過分。

　　桑充國氣得臉都白了，衝段子介喝道：「段子介，你好威風。」

　　石越看那些差人正要動粗，連忙上前喝道：「且慢，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些差人看到石越和桑充國都是布衣打扮，也不管那麼多，喝了一聲「拿下」，便如狼似虎的衝向段子介和那個中年人。

　　段子介「唰」的一聲，拔出刀來，寒光一閃，厲聲喝道：「既要動武，就讓你們知道公子爺的刀快。」

　　桑充國是讀聖賢書長大的，雖然喜歡任俠，但真正和官府動刀子對幹的事情他想都沒有想過。見段子介竟敢如此大膽，又氣又急，衝到段子介面前，瞪眼喝道：「快把刀給收起來。」

　　段子介心裡一萬個不服氣，但是桑充國怎麼說也是他的師長，實在不敢不聽，咬咬牙，狠狠的把刀插進鞘裡。

　　石越見段子介被桑充國壓了下來，也走了過去，冷冷的對幾個差人說道：「你們不必動粗，既是開封府的，那麼我們隨你們一起走一趟便是，我倒要看看韓維能把我怎麼樣。」

　　這幾個差人，竟也是不長眼的。有人聽石越說到韓維的名號，也不細想，便喝道：「大膽，你是什麼人，韓大人的名諱你是亂叫的？」

　　石越心裡也隱隱有氣了，回宋代這麼久，沒有人和他大呼小叫過，他是頗有城府的人，也不發作，只淡淡說道：「到了開封府，你就知道我叫得叫不得了。」其實他心裡也很納悶：韓維這個人，官聲不壞的。

　　當下石越等人便跟著這一干差役去開封府。路上段子介一五一十把事情的原委說給石越和桑充國聽：原來這家人是段子介寄居的房東，因為白水潭學院給這家的主人找了份活計做，錢雖然多掙了不少，但本來是下戶的人家卻也因此被官府算成了中戶，被逼著交免役錢，這還罷了，一年在白水潭學院掙的錢，包括段子介的房錢，把青苗錢、免役錢，還有稅糧交了，勉強足夠。可又要輪到去參加保甲了，因為他老娘身體不好，家裡實在沒有勞力，可是又交不起錢賄賂小吏，只好一狠心，把自己的手指給切下一截來，這樣就可以不用參加保甲了。結果官府得知，說他是奸民，要定他的罪，便差了人來抓他。段子介回家取書，恰好碰上，便忍不住打抱這個不平。

　　桑充國聽罷，便對那個漢子說道：「這自殘身體，那也不應當。」他是書生見識。

　　那個漢子低聲說道：「小人也是沒有辦法，誤了農時，明年就沒有吃的。這個主意也是別的縣有人做過，我才一時想岔了。」他自是認識桑充國和石越，說話間特別恭敬。

　　石越聽他所說，卻吃了一驚：「你說別縣也有？」

　　那個漢子點了點頭，道：「我們是託石大人的福，一年能在白水潭掙點錢，別處交免役錢青苗錢，別說斷根手指，便是賣兒賣女的，也是有的。原來下戶沒有差役的，所以還過得去，現在官府連下戶也要收免役錢了，下戶越發愁苦。我們白水潭實在是託了石大人的福呀。」他一邊說一邊感激涕零。

　　有個差人聽他說話，忍不住在前面冷笑道：「這些話勸你還是不要說，朝廷的事是你議論得的？」

　　段子介冷笑道：「有什麼說不得的？要不是你們這些污吏想發黑心財，收什麼保甲錢，他家也不至這麼慘。」

　　那差人回頭說道：「這位公子你說話要憑良心，別說我們沒收什麼保甲錢，就算收了，也不是黑心財。依我看，收點保甲錢，反而是給鄉親們方便。否則依朝廷的規矩，那是到了年紀，人人都要練鄉兵的，他們地裡的活一樣是幹不了。」

　　一番話似是而非，段子介待要辯駁，卻也覺得他們說得是理。當下氣鼓鼓的不再作聲。

　　另一個差人又說道：「鄉里鄉親，誰願意太過分。不過千里求官只為財，公子想要人人清如水，只怕是一廂情願了。我們做差的，一邊撈點外快，一邊也算方便鄉親，不算過分。況且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

　　石越聽到這些話，幾乎驚呆了。開封府知府韓維是皇帝親自介紹給他的人，本來和王安石關係不錯，是皇帝做太子時的東宮舊人，登基之前一直是趙頊的記室參軍，本朝著名世家韓家的子弟，但是最近幾個月對免役法和保甲法非常不滿，寫過不少奏章請朝廷廢除二法，這些奏章石越還讀過──就這麼一個人治下，近在天子腳邊的開封府，免役法和保甲法就有這麼多流弊了。他無法想像各路那些想樹立政績取悅上司的官員治下會是什麼樣子。

　　不多時一行人便到了開封府，這群人各色混雜，不倫不類，馬上有人來相問。有一些在蘇軾做開封府推官時見過石越的，見到石越來了，連忙過來獻殷勤：「哎喲，石大人，您老是來會韓大人的吧？您稍等，馬上給您通傳。」石越淡淡一笑，和桑充國從懷裡各拿出一張名帖，交給一個衙役遞了進去。到了這時，那幾個差人都嚇呆了，不知道石越是什麼來頭，連忙顛過來陪罪。

　　石越也懶得和他們計較，不多時韓維便親自出來把他們迎了進去。石越見院中有些家人在收拾東西，不由奇道：「持國兄要搬家？可是要去御史臺？如此國家之幸也。」原來趙頊因為韓維是東宮舊人，一直想讓他去做御史中丞，但是韓維卻因為他哥哥韓絳是宰相，引嫌迴避，一直力辭。現在韓絳受了處分，他也就沒有理由了，所以石越以為韓維可能要做御史中丞了。

　　韓維苦笑道：「子明賢弟，實不相瞞，我是請郡了。」

　　石越大吃一驚：「這是為何？持國兄聖眷正隆，又是東宮舊人，豈可輕言外任？」

　　「子明不是外人，我也不必隱瞞。我的政見和介甫多有不合，我不是貪圖富貴之輩，既然言不能用，就不想呆在朝廷裡面了。眼不見心不煩吧。」韓維有點心灰意懶，「文公請辭樞密使，陛下有意讓我做樞密副使，但是要靠昔日東宮舊恩而富貴，我韓維實在不願意。」

　　石越早已知道這些古人的脾氣，越是君子的人越有原則，因此也不相勸，只問道：「持國兄外任何處？」

　　「京西南路，襄州……子明來此，一定有事吧？」韓維不願多說。

　　石越便把緣由說了一回，韓維眉頭微皺，道：「不瞞子明，這事情卻不是我做的，開封府的庶事，大抵是開封府推官做，而推官上面，還有新法提舉司、司農寺天天壓著，多半是有人想討好宰相吧。」

　　石越誠懇的說道：「我再愚昧，也知這不是持國兄的意思。邵雍先生對他的門人學生們曾說，新法雖然有不妥之處，但是也不必不做縣官，自己在縣官任上，能寬得一分，老百姓便受一分利。我來找你，便是這個意思。」

　　韓維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能聽到這句話，韓某終身受益。我離開開封府之前，會親自把這些事情都處理好，不過那個農夫，依例我還得問一下。」

　　※※※

　　這件事在石越看來只是小事。石越知道王安石新法斂財的本質也是被逼出來的，從一個側面正可以反映當時的國家面臨多大的財政危機！王安石甚至窮得把天下的渡口都承包出去增加國庫收入，可見大宋朝實際上有多麼窮了。但桑充國和段子介想不了這麼遠，他們是標準的儒生，從小就受「仁政」的教育，所以凡是老百姓吃虧的事情，他們就會反對。新法的弊病以前只是在傳聞中聽說，沒有切膚之痛，這一次卻是就發生在自己生活的附近，就發生在白水潭很熟悉的人身上，這種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特別是桑充國，一想到那個農夫為了避開保甲法，生生截斷自己一根手指，就會氣憤填膺。

　　但這種種弊端卻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王安石變法從國庫財政的角度來說，此時已經初見成效，基本上改變了大宋朝入不敷出的財政困局，尤其考慮到這是在西北連年用兵，水旱災害不斷的情況下完成的，這就更堅定王安石本人對變法的信念，客觀上也堵住了一些人的嘴巴。因此石越並沒有打算在此時動搖原本的方針。

　　※※※

　　當石越疲憊的回到家裡時，潘照臨正急得團團轉，見他回來，連忙說道：「中使來了四次，皇上急召公子進宮。」

　　石越鎖眉問道：「出什麼事了？」

　　「大河要決口了！」潘照臨急道。

　　石越一聽知道真是出大事了，趕緊叫了馬往皇城趕去。到了資政殿，趙頊正和大臣們焦急的商議，王安石在安撫著趙頊：「只要曹村之堤不決，京師不至於有險，皇上不必擔憂。」

　　文彥博也說道：「請陛下先回宮安撫兩宮太后，這種事情，做臣子寧死也不會讓開封城有危險的。」

　　石越聽說曹村之堤還沒有決口，心裡稍稍放心，入秋以來，先是永濟一帶決堤，大水淹了幾個縣，然後是兩浙水災，好在朝廷一向重視水利，王安石也有農田水利法，因此災情還能在控制之中。此時的曹村，是澶州沿河的一處大堤所在，澶州可以說是開封府的前線，如果不保，水只怕真的會淹到開封城下，那時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卻聽馮京說道：「曹村急報，是前天的事情，鎮寧僉判在小吳村護堤，相去百里，只怕不能親自主持大局了。報急文書是州帥劉渙發出來的，他說他已經不顧禁令，親自帶著廂兵去堵堤了，並且自請處分。」

　　王安石揮揮手，沉聲道：「這時候管不了什麼處分不處分，事急從權。當務之急，一方面急遣禁兵去抗洪，一方面派探馬流星傳報，萬一事有危急，則請皇上和兩宮太后登龍舟以避大水，我輩和開封軍民上城牆，誓保京師安全。」

　　這時候眾人也不再和王安石扯皮，齊聲稱是。石越突然臉色鐵青，咬著嘴唇說道：「皇上，臣願親赴曹村。」

　　「卿懂得治水？」趙頊大喜。

　　「臣不知治水，於防洪卻略知一二，且程顥原是鎮寧僉判，沈括精通水利，有二人相助，事必可為。」

　　趙頊正要答應，王雱卻道：「陛下，石大人其心可嘉，但臣以為沒有這個必要。禁軍已經緊急調動，如果曹村之堤不決，則禁軍足以抵禦；若萬一不幸，則石大人白白送死。臣願陛下為天下愛惜人才。」石越知道他說得好聽，其實只是不願意自己去立功，心裡不禁苦笑。王雱哪裡知道，自己請纓去曹村，完全是出於內疚的心理。對程顥生平還算熟悉的石越，一聽到「曹村」、「小吳村」、「鎮寧僉判」這些名詞，原本印象很淡的事情馬上清晰起來──歷史上，熙寧四年的這場大水，完全是因為程顥之力，才轉危為安的。當時程顥聽到曹村之危，輕騎一夜從小吳村趕到曹村主持大局，而且不顧禁令，和劉渙一起擅自調動廂軍，自己身先士卒，親自護堤，這才保住曹村之堤。此時石越早已把程顥調到白水潭，親手打破了歷史的軌跡，如果在這個地方出個差錯，開封城保不保得住還在其次，淹死那許多百姓，石越一輩子就難以心安。他此時也沒有心情和王雱計較，只是眼巴巴的看著皇帝。

　　趙頊想了想，終於還是覺得王雱說得在理：「卿不必去了，這幾日就陪朕侍讀。」

　　石越想了想，也無可奈何，只好請求道：「陛下，沈括對水利頗精通，可否讓他協助主持開封府的防洪？」

　　「准奏。」

　　「另外，請諸位大人切記不可以洩露曹村告急之事，所有官府，一律照常辦公。如果人心浮動，那就不好辦了。」石越提醒道。

　　王安石和馮京難得的一齊向石越投過讚賞的目光。王安石環視殿內，厲聲喝道：「官員敢讓自己的家眷收拾物品避難的，以投敵論處；散佈謠言者，無論官職大小，按叛逆論。」

　　開封府韓維也早已到場，這時也朗聲說道：「請皇上放心，臣可以保開封府一切如常。」他一回家，馬上就命令家人把物品重新擺置好。

　　從這天一入夜，好不容易晴得一天的天氣，又開始下雨了，且越下越急，越發讓人擔心。幾天來中書省通宵達旦都有宰相執勤，皇帝一夜三驚，開封府也增加了邏卒，來往的信使不絕於道，石越算是親身體會了古代對於發大水的感受了，特別是渾州決堤的消息傳到京師時，更讓人心驚肉跳。

　　不過頗為諷刺的是，也就是這幾天，大宋的官員們才難得的齊心協力起來。

　　洪水終於還是沒有能夠衝垮曹村的堤坊，大宋的君臣們都長舒了一口氣，但是石越一直到九月分的平靜生活，隨著這場洪水，亦徹底消失了。

　　※※※

　　紫宸殿。

　　「宣夏國使者覲見……」

　　因為西夏國的國力並不能夠和大宋長期作戰，雙方交戰，經濟來往被切斷，吃虧的始終是西夏，所以西夏國長期以來的戰略都是以打促談。用局部戰役的勝利，爭取談判桌上的實質性利益。也因此，伴隨著熙寧四年春季的大勝，西夏國的使者又一次來到了汴京，「乞求」和平。

　　「大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使者長得很黑，穿著錦袍。石越看過他的資料，知道他的漢名叫李泰臣。

　　繁瑣的禮儀之後，李泰臣很恭敬的遞上國書，這個中書省早就看過了，今日不過是一個正式的答覆而已。

　　西夏國的要求，是請宋朝「歸還」綏州城，恢復通商，西夏照樣對大宋稱臣。

　　皇帝正式回答的詔書很簡單，也很不耐煩：「前已降詔，更不令交塞門、安遠二砦，綏州亦不給還，今復何議！俟定界畢別進誓表日，頒誓詔，恩賜如舊。」

　　詔書直接告訴西夏國，綏州不給，少廢話。「王安石內閣」的外交策略，是對遼國採守勢，對西夏取攻勢，剛剛任命王韶主持西北軍務，力圖進取，西夏想要和談倒也罷了，但提出領土要求，那是大宋君臣絕能不容忍的。

　　這個回答李泰臣早就知道，這次正式的詔見，他不過是想做最後的遊說。「陛下，臣聞中國是仁者之邦，王丞相素習《老子》，當知惟仁者能以大事小，還請陛下以仁者之心對我小邦。」

　　王雱冷笑道：「使者知惟仁者能以大事小，可知惟智者能小事大？」話裡含著威脅之意。

　　石越心裡暗暗搖頭：自己的軍隊被人家打得大敗，怎麼威脅人家以小事大？

　　果然，李泰臣不置可否的一笑，顧左右而它：「陛下，臣這次進貢的物品中，頗有一些奇珍異寶，可否讓臣一一給陛下解說，以顯示敝邦君臣的誠心？」

　　眾人不知李泰臣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刻意要求見皇帝，難道是為了來解說貢品的？

　　趙頊想了想，終不能過分小氣，失了大國的風度，便點了點頭，道：「那便呈上來吧。」

　　李泰臣從袖中取出一張禮單，狀似恭敬的念道：「敝國夏國王敬呈大宋皇帝貢品：黃金五十斤，白銀五十斤，西域美女五十名，千里良駒十匹，寶刀十把……」石越與王雱不約而同的仔細聽他念著長長的禮單，一面猜測李泰臣的用意，可直到他念完，二人也沒發現什麼特別之處。

　　李泰臣念完之後，打量了大宋君臣一眼，緩緩說道：「這些禮品，大宋是天朝上國，大部分都是有的，唯有幾樣，卻是天朝所無，敝國特產。」

　　趙頊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王安石一眼，他也不知道這些禮品中哪些是大宋沒有的。

　　王安石冷笑道：「我中國諸夏之地，哪有什麼沒有的東西。倒要請教使者，哪幾樣東西是我中華沒有的？」

　　李泰臣笑道：「便是那千里良駒和寶刀。」

　　滿殿臣子除了石越和王雱，無不哄堂大笑，石越和王雱卻難得的默契，互相對望一眼，心裡盡是警惕。

　　「這等物什，我天朝應有盡有。」

　　李泰臣故作驚訝的問道：「哦？敝國所獻良駒和寶刀，只怕和中土之物不同。」

　　「有何不同？倒要請教。」

　　「敝國所獻良駒，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帶甲作戰，銳不可擋，敝國雖小，亦有帶甲騎士數萬人，人人皆有此良駒，臣在敝國，不曾聞中土有之！敝國所獻寶刀，削鐵如泥，鋒利無匹，敝國雖小，亦有持刀之士數十萬，人人皆有此刀，臣在敝國，不曾聞中土有之！」李泰臣侃侃而談，形情恭敬，眼裡卻盡是驕傲與不屑。

　　這些話背後擺明瞭是威脅，大宋君臣豈有聽不出來的道理。王雱再也按捺不住，冷冷說道：「使者孤陋少聞，謂中國無良馬寶駒，真是夜郎自大。」

　　李泰臣看了王雱一眼，略帶調侃的笑道：「這位一定是王丞相公子，年未及冠，就欲撫洮河而有之，志向之大，臣在夏國，早有聽聞。不過臣所言，卻斷非虛辭，寶刀良駒皆在，盡可一試。」

　　他既有挑戰之意，大宋的君臣們也不好示弱，便有御前帶刀侍衛取了西夏進貢的寶刀過來，又有人取出一副盔甲，一個使者在侍衛的監督下接過刀，對著盔甲就是一刀，只見刀鋒掠過，竟然把盔甲給砍成兩半。

　　頓時，殿中大宋君臣鴉雀無聲，李泰臣洋洋得意，那些帶刀侍衛哪裡肯服氣，有人便撥出刀來，照著盔甲也是一刀，把盔甲也砍成了兩半。這一刀下來，形勢立即逆轉，李泰臣目瞪口呆，大宋君臣洋洋得意。

　　李泰臣如何能服氣，走到那個侍衛面前，問道：「可否借刀一觀？」

　　那侍衛望了皇帝一眼，趙頊心裡高興，笑道：「給他看一下無妨。」侍衛這才把刀遞給李泰臣。

　　李泰臣接來刀來一看，不禁哈哈大笑。

　　王安石惱他無禮，厲聲喝道：「放肆！」

　　李泰臣輕輕把刀還給侍衛，向皇帝長揖到地，笑道：「臣剛才失態，還請皇上見諒。只是臣有一事不明，這侍衛所配寶刀，是中國所產呢？還是大理進貢？」原來那侍衛的刀，全是從大理進貢來的寶刀。

　　王雱見李泰臣誇口，他一向長於辯論，當下微微冷笑，道：「使者休要狂妄，我中華仁義之邦，以禮義為先，不比爾等小國，在乎這些奇技淫巧之物。中國兵甲精足與否，足下若想知道，沙場上自會給你答案。回去告訴你家國主，他若真心想臣服，我大宋一如既往對他，若想要綏州城，盡可派兵來取。不必再逞口舌之利。」這番話既是當時大宋的國策，也是王雱一生所持的強硬主張。

　　李泰臣嘴唇微嚅，還想要說什麼，王安石怕他又說出什麼沮喪大宋君臣信心的話來，朝贊禮官打了個眼色，匆匆結束了這次接見。

　　※※※

　　接見結束之後，皇帝留下石越和王雱談經論典。石越見趙頊眉角之間，隱有一絲憂色，知道他在為剛才的事情擔心，便問道：「陛下可是為剛才之事介懷？」

　　趙頊嘆了氣，「范純仁（注：范純仁，北宋名臣。名相范仲淹之後，為人正直不阿，既批評舊黨也批評新黨，是個直言無諱而頗有見識的人物，也被王安石趕出了朝廷。）在朝之時，朕曾問他西北邊事如何，他說兵甲粗備，城防粗修，朕問他為什麼說是『粗』，他當時說『粗者，不精也』，現在想來，言猶在耳。」

　　王雱聽趙頊說到范純仁，頓生警覺，輕描淡寫的說道：「李泰臣也多有誇張，臣於西北兵事亦頗留心，說西兵人人有那種寶刀，絕無可能。這次朝廷派王韶去主持西北兵事，必定成功，陛下不必憂慮。」

　　自然，說西夏人人有那種寶刀，這種事情石越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但是西夏兵強悍過於宋軍，重裝騎軍鐵林軍名震天下，也是不爭的事實。因道：「陛下，前一段時間曹村大水，若非劉渙當機立斷，大事去矣，然而水退之後，劉渙僅能功過相抵，此誠讓天下憤不顧身的忠義之士心寒。范純仁忠直，對西北兵事說的不會是假話。臣不似王元澤這麼樂觀，臣以為大宋兵制，也需要變一變了。」

　　王雱輕笑道：「石子明說得不錯，中書久欲行置將法，此事真是刻不容緩。」

　　石越知道王雱天性聰穎，對自己又頗有防範之意，見他將話題順勢引向置將法，也只得暗暗苦笑，道：「置將法確是良法，不過臣以為須中書、樞密商議停當方好。」

　　趙頊因為改良青苗法推行的三路，政府由大債主變成監督者後，官吏們對付百姓的手段少了許多，朝野非議也大大減少，因此對石越頗為信任。這時便笑道：「正是要二府商議。」

　　石越遲疑一陣，又說道：「置將法有朝中諸位大臣商議，陛下英明，自可擇善而從。臣受陛下知遇之恩，無以為報，想向陛下討一件差使做。」

　　趙頊和王雱都是吃了一驚，石越平時不太願意擔任差使，眾所周知。這時竟主動討要差使，趙頊吃驚之後，不由大喜，笑道：「卿想做什麼？朕無有不應。」王雱聽到這句話，臉色不由一沉。

　　石越連忙謝恩，笑道：「臣想讓陛下給臣一個差使，半年之內可以監管京師官營的冶鐵坊和兵器作坊。」

　　趙頊怔道：「卿有何計較？這有點大材小用。」

　　王雱雖不知道石越想做什麼，卻打定主意，絕不讓石越如意，也說道：「正是，況且本朝也沒有這個體制。」

　　石越本是想親自瞭解當時的冶煉工藝和兵器製造水準，希望有機會做一番改進，但他生性謹慎，不會想當然的以為自己可以隨便搞出什麼發明來提高當時的工藝水準，所以也不敢許下諾言，怕萬一失敗，會大大損害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他沉吟一會，想了個藉口，道：「陛下方留意邊事，做臣子的想為陛下分憂，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臣是想有機會瞭解一下兵器製造各方面的情弊，將來或能有一得之愚。」

　　趙頊因答應了他「無所不應」，便笑道：「此事有點麻煩，冶鐵歸虞部管，軍器歸三司胄案管，卿就做提舉兵鐵事吧，中書議過即可出差辦事。此事涉及到三司，也需先知會他們。」

　　王雱連忙說道：「陛下，臣以為提舉兵鐵事這個名分不太妥當，不若叫『權判軍器冶鐵事』。」他說的這個名目有講究，大大限制了石越的權力。

　　趙頊想了想，笑道：「這個名目卻太小氣了，不如叫權提舉虞部胄案公事。」

　　石越連忙謝恩，他知道皇帝也是有玲瓏心的人，給他這樣的身分，可以兼管虞部與胄案，他辦起事來，自然更加方便。

　　※※※

　　對於石越的新任命，在中書省並沒有什麼阻力，王安石只要別人不和新法為難，他也就不太會去玩政治手腕。況且他也不覺得石越去管隸屬工部的虞部和隸屬三司鹽鐵司的胄案會有什麼不妥之處，當時人說「寧登瀛，不為卿；寧抱槧，不為監」，這個官職，說白了也不過是一個寺監之職。王安石反倒是欣賞石越找了個這樣的差使來做。他哪裡知道石越根本沒聽說過這些口號。

　　得償所願的石越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官營的冶鐵坊和兵器坊，不過一心一意想讓歷史大吃一驚的石越，卻被歷史給驚呆了。日產一噸鐵的高爐，以及當時最先進的灌鋼法，給想要改進大宋鋼鐵工藝的石越潑了一頭冷水；而管軍器製造的胄案更讓他吃驚，「廣備攻城作坊」屬下，有專門製造火藥、猛火油的作坊，而其技術更是嚴格保密，連自己要求閱讀，都要經過層層手續審批。激動不已的石越連忙去看火器成品，發現除了火箭之外，還有毒藥火球、火炮，甚至還有叫做「霹靂炮」東西……和手雷差不太多。胄案的官吏都知道新來的上司是皇帝的寵臣，自是盡力巴結。見石越對火器充滿興趣，於是一個個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深恐石大人不知道他們各個作坊在火藥製造方面的成績。

　　石越看看這個，拿拿那個，突然看到一件奇怪的東西：一把長槍上，綁著一個紙筒。他拿起來打量，怎麼想也想不出來這是什麼東西，於是疑惑的望著一個官吏。陪同的官吏連忙說道：「大人，這個叫火槍。」

　　「火槍？」石越吃驚的反問道，聲音大得將眾人都嚇了一跳。火槍是這樣的嗎？他還真不知道世界上第一把火槍，居然只是一把長槍上綁一個竹筒。

　　看到石大人充滿疑問的眼神，作坊的官吏們連忙解釋：「作戰之時，點燃紙筒，就可以噴出火，燒傷敵軍。然後士兵依然可以用這把長槍作戰。」

　　「還真是有創意呀！」石越心道：「不過我能告訴你們更有創意的東西！」

　　※※※

　　潘照臨不動聲色的聽完石越對這些火器的描敘，不以為然的說道：「公子，戰爭的勝負不是由兵器決定的。」

　　對於至理明言，石越從不反駁，不過他也有他的看法：「武器好一點總比武器差一點強。」

　　潘照臨又潑來一盤足以澆滅石越第一天上任全部興致的冷水，「打仗其實就是花錢。火藥兵器價格不低，作用有限，毫無意義。大宋沒有能力大規模生產火藥兵器，也沒有錢大規模裝備火藥兵器。況且，我沒有聽說過依靠火藥兵器就可以取勝的事例。」

　　石越的心頓時沉了下去，打仗就是花錢，這是真理。特別在古代，想要以戰養戰，幾乎不可能。他搓著手在花園裡走來走去，擰緊了眉頭。

　　侍劍見他這樣，笑道：「公子，不用太擔心了。難不成非得要用火器才能打勝仗嗎？」

　　「小孩子家懂什麼？」石越朝他揮了揮手，侍劍嘟著嘴站到一邊不敢作聲。

　　潘照臨也不知道石越為什麼這麼重視火器，又說道：「打仗重要的是將領的謀略，和士兵平時的訓練，本朝的兵甲，無論較之夏國還是契丹，並不遜色。」他對於遼國，始終不太願意直呼國號。

　　「關鍵是我們沒有騎兵，養不起騎兵！」石越皺著眉頭說道。

　　「火器能對抗騎兵？」潘照臨感到不可思議，當時的火器，還只是戰場上的輔助兵器。

　　「現在當然不行，不過我可以改良。」石越支支吾吾的說道。

　　潘照臨幾乎感到有點不可思議，把火器改良就可以用來對付騎兵？他不禁來了興趣，「請問公子，該如何改良法？」

　　「這……」石越被問住了，他可不懂槍械設計。

　　石越又在冶鐵坊和製造軍器的東、西作坊呆了一個月，幾乎什麼事都沒有做。除了親自看著工人們開工，就是和官吏、工人們聊天。一個月的時間裡，石越差不多和幾百個人說過話。對於他拿著大好前程去這些地方無所事事，馮京頗有點不滿，特意寫信勸石越。然而石越只是一笑了之。

　　※※※

　　十月下旬的時候，幾乎接近從白水潭消失的石越突然出現在桑充國的面前。

　　「石子明，你真是了不起，學院開學忙得一塌糊塗，你就躲到虞部去偷閒，現在一切剛剛安排妥當，你就出現了，這實在太過分了吧？」累得人仰馬翻的桑充國見到石越就氣不打一處來。

　　「有長卿在，我自然可以放心。」石越討好的笑道：「我也是有差遣在身，身不由己呢。」

　　「少來這一套，今天晚上，要舊宋門外仁和酒家的好酒，碧月軒的女孩子，張八家雅座……」桑充國決定好好敲一頓竹槓。

　　「行，行。」石越哪裡敢說半個不字，「現在先讓我見見沈括，還有學格物的學生，行不行？」

　　桑充國狐疑的看了石越一眼，「你見他們做什麼？又打什麼主意？」

　　「嘿嘿……」石越不自覺的出現潘照臨式的笑容。

　　※※※

　　當天晚上，石府燈火通明，大擺宴席。石越從產業越做越大的桑家借了許多的僕人，省掉了去張八家包場的開銷，又直接從張八家、長慶樓借來了廚子。而酒則是京師最好的仁和酒家的美酒；跳舞的女孩子，都是從有名的碧月軒請來，一個個國色天香，讓人心醉神迷。

　　格物系二百多學生，都是第一次來到石府，雖然這宅子看起來簡樸，但是門口「御賜石府」四個字，就足以讓他們激動半天了。被自己所敬仰的石越請到家裡，如此隆重的招待，真是做夢都想不到。

　　微微有點發福的沈括坐在石越身旁，瞇著小眼睛暗暗猜測石越的用意。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沈括對於這個道理還是懂。不過自從進入白水潭學院第一天起，沈括就已經打定主意把自己的前途繫在石越身上了──實際上也是不得不如此，進了白水潭，往往就會被人認為是「石越派」的，他畢竟比不上葉祖洽可以八面玲瓏，到處討好，王安石把他當自己人，石越和他關係也不錯。不過沈括並不後悔這個決定，石越前途無量，跟著他必有前途；而最重要的，卻是他平時所喜歡的算術、物理之類的東西，在白水潭能真正得到認可，這一點是除了石越別人誰都不能給的。

　　石越微笑著不停的敬酒，潘照臨用一慣的笑容和蔣周（注：蔣周，北宋著名數學家。）說著話，侍劍被安排專門服侍衛樸這個盲人，桑充國則招待別的教授……

　　宴會進行到一半，酒酣耳熱之際，石越突然輕輕擊掌，歌妓們聞聲全部退下，便是連僕人也走了個一乾二淨，侍劍離開筵席，帶著幾個桑家過來的家丁去外面巡視。

　　眾人盡皆愕然，石越站起身來，沉聲說道：「皇上手詔……」

　　沒有人想到這個時候石越來傳什麼皇上手詔，頓時二百多人全部跪倒，屏聲聽石越說道：「詔秘閣校理、著作佐郎石越權提舉虞部胄案公事，凡虞部、三司胄案、國子監、白水潭學院吏民學員，皆聽調撥，無須請旨。」

　　眾人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聽石越笑道：「大家請起。」

　　「在下奉皇命，提舉虞部、胄案事，正好給了各位一個為國效力的機會……」

　　「山長儘管吩咐，我等敢不從命？」

　　「諸位都是國家棟樑之材，皇上親口答應我，如果諸位能夠完成此事，皇上不吝爵賞，封妻蔭子也罷，恩及先人也罷，並不是難事。」想起自己和皇帝的造膝密談，石越嘴角不禁流露出狡獪的微笑。

　　沈括微笑著問道：「不知是要我們做什麼事？」他這一句話說出了眾人的心聲。

　　「很簡單，幫助我和虞部、胄案的鐵匠、軍器匠一起，提高鋼的產量與品質、降低生產鋼的成本；研究威力更大的火藥，實現火藥大規模生產，研究改良火器。」石越說的事情其實並不簡單。

　　「此事並不強迫大家參加，但是凡是參加了研究的，若是洩露機密，特別是火藥配方，那就是死罪。大家都要想清楚了。」石越嚴厲的說道。

　　這二百多學生，倒足足有二百人不知道火器有什麼用處，下面立時議論紛紛。

　　潘照臨知道石越並不很明白這些人的心理，便補充道：「改良的火器研究成功，契丹指日可破，諸位便都是國家的功臣。」其實這話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對宋代的年輕人來說，擊敗契丹，收復燕雲，是許多人都做過的夢，他這句話的作用，比起爵賞來，卻要有用得多。因為進入格物院的學生，大部分都是有錢人家的子弟，出於興趣來學這些，對於爵賞不是說不在乎，但也不會是很在乎。

　　馬上就有不少學生高聲答應。但是依然有不少人有疑惑，衛樸站起來淡然一笑，道：「兵者兇器也，我不願意研究殺人之術。」

　　石越見他公開反對，也不生氣，如果科學家變成統治者的工具，那才是他要感到悲哀的。當下誠懇地說道：「人各有志，在下早就說過，此事絕不強求。」

　　沈括卻微微笑道：「我是皇上的臣子，自然要為皇上分憂，此事我定然參加。」對於戰爭器械，沈括一直有著非常大的興趣。

　　所有的學生與老師都一個個表態，同意參加的約有百餘人。

　　桑充國忍了半天，終於心情矛盾的說道：「子明，你把格物系的學生和老師一下子帶走一大半，我以後怎麼開課？」他是實際上的「常務校長」，白水潭學院也是他心血所繫，他不能不為學校的利益考慮。

　　石越笑道：「無妨，離白水潭學院五里處，將新建一處建築，叫白水潭兵器研究院，這些參加的學生和老師依然在學院上課，不過沒有課的時間則要去研究院，那裡有保密資料，會有禁軍步兵守衛，旁人不得進入。所有進入研究院的人，領八品到七品俸祿。以後想進入研究院的學生，就要經過嚴格的考試才行了。」

　　桑充國稍稍放心，他知道石越故意搞得這麼戲劇化，這件事情肯定會添油加醋的傳揚出去，只怕將來格物院畢業的學生，首選就是想方設法進他那個什麼兵器研究院。桑充國瞧石越是越來越像唐甘南了。

　　對於自己天才般的主意，石越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洋洋得意。說服皇帝創辦兵器研究院，從白水潭學院招攬精英，再加上有沈括這樣站在當時科學頂端的人協助，聚集了大宋最優良的鐵匠與兵器工匠，皇帝親口答應的獎賞，隨時可以調用的虞部與胄案的資源，還有皇家圖書館的資料，再加上自己這個來自未來的人在大的發展方向上的提示──雖然自己對煉鐵和造火器一無所知，但是幫助他們少走彎路還是可以的──如果這種狀態下，這些人還研究不出成績來，石越也無可奈何了──總之自己盡力了。

　　※※※

　　潘照臨卻沒有石越那樣的盲目樂觀，他皺了皺眉頭，對石越沒有和自己商議微微有點不滿，「公子，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兵器研究院在一年之內沒有任何成績，會成為別人攻擊你的把柄呀。這個研究院是要花掉國庫不少錢，還要平白送出一堆官職，肯定有人盯著這裡的。」這些話剛才宴會上不能說，現在只有兩人了，他就不吐不快。

　　「我的確有點欠考慮了，不過我們可以相信沈括他們，最多我也多用點心，這是對國家大有好處的事情，我不能太計較個人政治上的得失。」石越不以為意的笑道。

　　潘照臨嘆道：「智者先保身後為國，公子是大有為之人，有朝一日宣麻拜相，再做這些事也不遲。如今之計，只有盡量在一年內做出成績來，這樣壞事就會變成好事。兵器研究院就成為公子的重要政績。」

　　石越其實滿不在乎的，因為他對宋代技術能力的信心，比潘照臨還要強。

　　潘照臨又問道：「公子是怎麼樣說服王安石從國庫拿錢支持兵器院的研究的？」

　　王安石對國庫的開銷並不小氣，他的財政政策的特點就是開源而不節流，但是畢竟石越和王安石是隱隱的對手，特別是王雱對石越頗有戒心，能夠說服兵器研究院的撥款，潘照臨還是挺吃驚的。

　　石越笑道：「從國庫拿錢出來，雖然不是那麼難，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如果王安石想為難我，兩府三司討論十幾天，朝議又十幾天，搞得沸沸揚揚，幾個月後我也拿不到一分錢。不過這次的錢，卻是皇上的內庫裡出的。」

　　「啊？」

　　石越笑了笑，「皇上也和我一樣，認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說研究經費可以由我自己想辦法籌集，皇上說那太不成體統，結果他出了這筆錢。國庫出的不過是研究院的俸祿。不過遲早還是要自己想辦法的，這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潘照臨嘆了口氣，有點感嘆，「皇上還真是一心想著做大有為之事，否則的話這種事情斷難如意。」這件事說罷，又想起一件事情，因說道：「公子，第一期《白水潭學刊》付印了，你看過沒有？」

　　「哦，有這事？桑長卿怎麼沒和我說？」石越饒有興趣的問道。

　　「我放了一本在你書房，你看一下，我略略覺得某些地方有點不妥。」潘照臨隨口說道。

　　「當然要看，等下叫侍劍送到我臥室。」

　　※※※

　　石越靠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看著第一期《白水潭學刊》。《明理卷》主要是對經義的解釋與闡述，有很大部分的文章是桑充國等人所著，引經據典證明《三代之治》是怎麼樣符合聖人經義，如何用《論語正義》的思想來解釋其他儒家經典，讓石越看得啞然失笑，除此之外主要談論「性理」、「義利」、「王霸」（注：性理，理學著名哲學命題；義利、王霸，儒學著名命題。）以及歷史事件得失；而《格物卷》則多半是一些數學題，也有一些嘗試對石越提出的數學理論進行討論與證明的文章，另外則是一些物理試驗與地理地形的分析……

　　石越一目十行的隨手翻過，看著看著，眼皮開始打架，終於撐不過去，頭一歪就睡著了，手中的雜誌掉到了地上。一直在外面侍候的侍劍輕輕走進來，幫石越把被子掖好，撿起地上的雜誌，只見翻開的一頁赫然印著幾個大字：「聖世宜講求先王之法，不當取疑文虛說以圖治」，那是議論王莽改制的一篇文章。他也不以為意，隨手把書收好，吹滅蠟燭，輕輕掩上門回房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忙碌的石越幾乎把《白水潭學刊》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提舉虞部胄案事並不是一個清閒的職位。三司使、鹽鐵使等官員因為石越是皇帝的寵臣，也是當今的名臣，因此乾脆就把胄案之事交給石越處置，他們不想為了這些得罪石越；工部本來也是個空架子，自石越來了之後，虞部的事情他們根本就是不敢管。胄案和虞部的判官、長史們，也是事事都要請示石越，讓石越幾乎一刻不得閒暇。兩個部門中，虞部管的事包括了幾乎整個大宋的採礦業和許多的手工業；而胄案是三司鹽鐵司的下屬機構，管理全國軍器事宜。石越不想被人看了笑話，只好打點精神，好好辦差，好在潘照臨處置公務來，頗為出色，幫他分擔不少事情。

　　而籌建兵器研究院也在同時進行。因為研究院還沒有蓋好，石越就要求沈括將要進研究院的學生組成幾批，輪流到冶鐵坊和軍器作坊觀摩實習。格物院的教室本來就有多，又專門騰出一些房子，給他們討論學習，然後來冶鐵坊和軍器作坊試驗。讓石越略感沮喪的是，才開始的時間裡，學生懂的東西比工匠少得多。石越費了點心思，將關於平爐、鼓風、與中國龍骨水車不同的西式水車、車床以及他能瞭解的火藥配方，甚至硝化甘油和火棉等等東西，寫成了一本小冊子，取名叫《新作篇》（注：《作篇》是記錄上古聖人發明創造的一篇作品。），他把這本小冊子交給沈括，只待研究院穩定運作，便會分發給所有的人一起研究。此後，石越唯一能做的，就是定下賞格，以上任何發明，只要能過他的認可，發明一項，即賞錢三千貫，賜勳階一級。

　　此時的石越，絕沒有想到，熙寧四年的冬天，竟是一個多事的冬天。

　　※※※

　　胄案辦公廳內的火爐很暖和，石越叫了幾個同僚一起圍著火爐取暖，一面說著朝廷裡的趣談佚事，有個叫沈歸田的小吏搖頭晃腦的把大宋朝的趣聞從太祖開國起一直講到本朝為止，逗得石越等人捧腹大笑。

　　「老沈，說什麼呢，這麼開心？」一個叫趙規的小吏從外面走進來，笑著問道。突然發現石越也在，連忙行了一禮。

　　石越揮手笑道：「今日不理那些虛文，老趙，過來坐，外面也太冷了些吧。」

　　沈歸田笑問：「老趙，你到三司六部逛了一圈，聽到什麼新聞呀？」

　　「還真有新聞，國子監出事了。」趙規事不關己的說道。

　　石越聽得一怔，國子監能出什麼事？

　　那些小吏把趙規拉了過來，搶著問道：「老趙，說說，國子監出什麼事了？不說前幾天皇上還加了他們的錢嗎？一年三千兩呢。」

　　趙規把手伸到火爐是烤了烤，細裡慢條的說道：「方才聽說的，國子監出了一道題目策問王莽、後周變法的事情，蘇頌的兒子蘇嘉說了一堆不是，得了個優等。有個叫蘇液的向曾布告密，說他們誹謗時政。護法曾布把國子監張璪臭罵了一頓，又告訴了王相公。」

　　石越臉色凝重起來，因問道：「王相公怎生處置的？」

　　「拗相公還能怎生處置？國子監所有的學官全部罷免，李定、常秩連夜入國子監判監事，陸佃、黎宗孟、葉濤、曾肇、沈季長這些人當了國子監學官。」小吏們對公卿的敬意向來有限。

　　沈歸田笑罵道：「以後王家開會，可以搬到國子監開了。」

　　有人不解的問道：「此話怎講？」石越也是一怔。

　　沈歸田笑道：「你看看這些人，陸佃是王相公的學生，沈季長是王相公的妹婿，葉濤是王相公的侄婿，曾肇是曾布的弟弟……」

　　眾人聽得哄堂大笑，眼見他還要說下去，石越連忙咳了一聲，說道：「老沈，這些話不是咱們應當說的。」

　　沈歸田滿不在乎的一笑，道：「石大人，俺知道你身處嫌疑之地，不過您也別怕，說拗相公瘋話的人是我不是你，這裡的同僚，都不是長舌之婦，要是肯拍馬屁，我們也不至於在三司裡面混了這麼久，還是呆在胄案做小吏。不瞞您說，我也是個同進士出身的，並非是選人，中同進士那一年是八品，現在還是個八品，若是肯管管這嘴巴，不至於如此。」

　　石越聽他搶白，竟是尷尬了半天，想想自己也是好意，不過這世界上盡有軟硬不吃的人，只好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多說什麼了，我去看看作坊的學生們。」說罷便起身走了出去。他可圖不得快意，若傳揚出去，說什麼石越和胄案小吏一起譏刺宰相，卻是個麻煩。

　　剛出得大門，便見凜冽的寒風中，一隻烏鴉落在路旁一棵孤零零的樹上，張開翅膀，在樹枝上搖晃了一下，淒涼地叫了兩聲。他心頭一緊，想起剛才趙規所說國子監發生的事情，長嘆了一口氣。王安石如此容不得異議，這件事怕只是一個藉口，不過是想趁此機會控制國子監，讓國子監的學員們都接受他變法的思想，為他的新法培養出一大堆官員來罷了。

　　石越上了馬，一面走一面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忽然想起一事，臉色頓時慘白，揚起馬鞭，狠狠的抽了一鞭，「駕！」

第五章　白水潭之獄

　　小不忍則亂大謀。

　　──《論語》

　　到了白水潭，石越也顧不得什麼風度，快步闖進桑充國的辦公室，黑著臉說道：「長卿，《白水潭學刊》出了幾期了，拿來給我看看，快。」

　　桑充國見他神色，也不知出了什麼事，連忙從書架上取出兩本雜誌，交到石越手裡，一面問道：「怎麼了？子明。」

　　石越搖搖頭，一聲不吭，找張椅子坐下，就開始讀起雜誌來。桑充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看到石越時而神色輕鬆，時而稍稍皺眉，時而搖頭長嘆，時而微笑頷首……

　　※※※

　　歷史有時極度諷刺。

　　石越在白水潭看《學刊》的時候，王安石也在書房裡拿了一本學刊在讀。《白水潭學刊》僅出兩期，便已是汴京讀書人必讀之刊物。

　　王安石讀書極快，他一面讀一面指著一篇文章對兩個兒子王雱和王旁笑道：「看看這篇文章，寫得甚好──《經世濟用，學以致用》，世俗之見，多以為學經術的人是迂腐之人，卻不知學經術正是為了有用於國家百姓。想不到白水潭有此人才！」

　　王旁笑道：「爹爹，白水潭的確是人才濟濟。詩社好多社友，都說準備去白水潭讀書。東京讀書人中有句口號，便叫『不上白水潭，枉做讀書人』。」

　　王雱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弟弟，你怎的也有那些流俗之見，國子監亦不過如此，白水潭又能如何？」

　　王旁不知王雱心思，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國子監的學生，都是因為父輩在朝中為官，才有資格入讀，而白水潭卻是有教無類，父親也常說，賢材多在野，國子監其實反比不上白水潭的。」

　　王雱還要說話，王安石擺了擺手，說道：「這件事你弟弟說得對。」說罷又繼續讀下去。忽然，王安石的目光停住了，半晌方皺眉道：「這篇文章怎的和孫覺一個調子？真是食古不化！」

　　王雱兄弟連忙湊上去看，只見標題赫然是《聖世宜講求先王之法，不當取疑文虛說以圖治》，整篇文章譏刺王莽新政，妄改六經，分明便是借古人諷刺王安石變法。王雱冷笑道：「這個題目，都是孫覺奏章裡的原話。管得了國子監，管不了白水潭嗎？這些傢伙也真是死性不改！」

　　王旁望了王雱一眼，有點不滿的說道：「這是第一期，還在國子監之前，說不上屢教不改吧？」

　　王雱白了他一眼，斥道：「你知道什麼？那說不定是蘇嘉受了這篇文章的影響呢。」

　　王安石瞪了他們兄弟一眼，繼續翻閱，見到那些數學物理論文，臉色稍霽。他一向希望多一點「秀才」，少一點書呆子。這些雜學，王安石也是看重的。看完之後，他拿起第二期《學刊》讀起來。不料才看得幾篇，王安石便忍不住勃然大怒，把書一把摔到地上，拍案高呼：「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王雱撿起地上的《白水潭學刊》，一篇文章的題目跳入眼簾──《免役保甲二法不合經義芻議》，標題用老大的隸書印出，分外刺眼；他一目十行的翻過，後面的一篇竟是《變法為名，聚斂為實──王莽改制與本朝變法之比較》；再翻一篇，卻是《王者以民為本──古今變法小議》；再翻下去，《老子，家人之言》，這是譏刺《老子》的，天天人人皆知王安石父子推崇老子……整部《明理卷》，居然有接近三分之一的文章在借著歷史與經義批評新法與王安石！

　　※※※

　　石越的手一直在發抖，一個個觸目驚心的題目，讓他心裡似砸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拼命抑制住心中的怒氣與怨怪，石越顫聲說道：「長卿，把這些文章的作者全都叫來；是誰允許發表的，也給我請過來。」

　　桑充國不知出了什麼事，他從未見過石越如此神態，連忙吩咐幾個學生去叫人，然後把閒雜人等全部請了出去。這才問道：「子明，怎麼了？」

　　石越靜靜注視桑充國，想要責怪他，又不忍心出口；可是眼見兩三年的心血，可能就因為這些文章而毀掉，石越心裡竟有一種絞痛。他努力克制住情緒，輕聲問道：「這些文章究竟是怎麼發出去的？」

　　桑充國拿起《學刊》看了一眼，微笑道：「有幾篇是孫覺和程頤要求發的，按學院的章程，有他們兩個同意，按例就可以刊發。本來邵先生和程顥都是反對的，不過他們說的道理我們也無法反駁，我們白水潭學院門口的對聯，就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句話也是我們的校訓，明理院的精神又是『文以載道，學以致用』，我見他們說得有理，也沒有反對。」

　　石越想起這個「兩人同意即可發表」的規矩是自己親手定下的，所有校訓院訓，也是自己親手所定，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來──言論自由，終要付出代價！

　　沒多久，孫覺、程頤以及邵雍、程顥還有十餘個發表文章的學生便被請來了。石越盡量平靜的把國子監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這些人都是人中之傑，聞弦歌而知雅意，孫覺望了一眼石越手中的《學刊》，笑道：「子明不必擔心，我一把老骨頭，沒什麼好怕的，王介甫要清理白水潭，還要顧忌天下的公論和皇上呢。白水潭可是皇上親筆題寫校名的。」皇家的認可，在當時人的心中，始終是一種巨大的榮耀。

　　邵雍默默想了一會，問道：「子明、長卿，王介甫準備清洗白水潭了嗎？」

　　有幾個學生一聽這話，立時激動的說道：「他憑什麼？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他敢清洗學院，我們就去登聞鼓院擊鼓上書。」

　　程頤臉色從容，真正的理學家都看重氣節名譽，赴死也不過等閒之事，便何況其他。程顥卻忍不住擔心，他一度曾經是王安石親近的屬下，對王安石的性格頗為瞭解，所以當時他就非常反對發表這些文章。

　　石越瞪了這些學生一眼，厲聲說道：「你們不知道詆毀朝政是有罪的嗎？還在這裡胡說八道。」

　　一個學生冷笑道：「石山長，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放心，我們不會連累學院的。」

　　石越見他如此不識大體，氣得真想打他一頓，桑充國連忙喝道：「李治平，你太放肆了！」

　　石越知道自己這時候一定要冷靜，他深深呼吸一下，平穩住心情，方平靜的說道：「既然都是白水潭學院的人，就當禍福與共，說不上什麼連累不連累。況且因言獲罪，也算是一種榮耀。只是我料定王相公必然會看到這些文章──就算他不看，開封府看《白水潭學刊》的人數以千計，自有小人告訴他。」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環視眾人一眼，方繼續說道：「因此，逃是逃不過的，只有早做打算。我今晚就回去寫奏章，向皇上解釋這件事情。孫大人和正叔先生，你們名氣太大，此時又不是官身，諒王介甫也不能拿你們如何。需要顧慮的是這十來個學生，我們當為國家朝廷保護這些年輕人。」

　　程顥點頭讚許，這中間就有他不少學生，他也斷難坐視不管，「子明說得不錯，我們這些人沒什麼好怕的，這些學生卻很危險。」

　　李治平面有愧色，低聲說道：「山長，學生慚愧，無地自容。不過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們不願意因此連累師長。」那些學生也一齊哄然稱是。

　　石越擺擺手，「不必多言，逞血氣之勇，沒什麼好處。長卿，你去把這些學生的檔案銷毀。我估計對這些學生的處分，有功名的會革去功名，不許再參加考試；沒有功名的杖刑、甚至於刺配都有可能。以後如果再想掙個前途，可就難了。這裡沒有外人，我就直說吧，各位可以回家隱姓埋名，等風頭過了，或者天下大赦之後，再出來為國效力；如果不願意回家，我給你們安排地方，總之我不能看著我的學生把前途給毀了。」

　　桑充國一生未經波浪，聽見事情居然如此嚴重，實在感到不可思議。因說道：「不過是幾篇文章而已，至於如此嗎？」有宋一代，優容士大夫，平常罵罵宰相，實在不是什麼大罪。

　　程顥苦笑道：「長卿，子明所慮甚是，就照子明的吩咐去做吧。王介甫對國子監的處置，剛才你也聽說了，所有老師全部換掉，寫文章的蘇嘉也被趕出國子監。我們白水潭學院，在地位上是比不上國子監的。」

　　石越又說道：「不必搞得人心惶惶，大家心裡有數，都不要聲張。今晚大家都來我家裡一趟。」

　　說完，他便告辭離去，回府和潘照臨商議怎麼安置這些學生，怎麼樣寫奏章。

　　※※※

　　王雱看著這些文章，冷冷的說道：「這是石越主使的。」

　　王安石也冷笑道：「若無石越給他們撐腰，他們斷沒有這個膽子。這個石越，仗著皇上的寵信，就敢這樣公開誹議朝政，阻礙新法，此時只怕全開封城的讀書人都知道白水潭對新法的詆毀了。」

　　「依孩兒之計，乾脆查封白水潭，凡是寫文章的作者，全部交開封府治罪，再將《白水潭學刊》列為禁書，集中銷毀。」王雱咬牙道。

　　「萬萬不可！爹爹！哥哥！此事萬萬不可。查封白水潭學院，會導致天下士子群起而攻之的。《白水潭學刊》雖然只出兩期，但很多讀書人對它評價甚高，如果列為禁書，只怕失去天下士大夫之心呀。」王旁沒有他哥哥那種驕傲與不能容人的性格，雖然很崇敬父親與哥哥，但是經常與讀書人交往的他，對白水潭的印象卻是很好的。

　　王安石也知道如果查封白水潭學院，石越肯定會和自己誓不兩立，以石越在士林的聲譽和他在皇帝面前所受的寵信，自己除非一舉扳倒石越，否則以後新法的推行，必然會更加困難。因說道：「先不管這些，我要先彈劾石越，雱兒，你去找幾個御史，問問他們為什麼坐視石越指使白水潭妖言惑眾而不管。」

　　王雱急道：「爹爹，若不同時嚴懲白水潭那些書呆子，就難以立威信呀，無威信則法令不行，法令不行新法如何能成功？」

　　王安石聽了這話，又遲疑起來，半晌，方說道：「傳劄子給開封府，把《白水潭學刊》的編者與作者抓起來按律審問，這一期的《白水潭學刊》，禁止坊間發行。」

　　王雱得意的看了王旁一眼，領命而去。他剛剛走到後院，突然聽到有人喚道：「哥哥，且慢行。」他循聲望去，只見在假山之畔，站著一人，卻是自己最小的妹妹王昉，因笑道：「妹子，有什麼事嗎？」

　　「剛才哥哥和爹爹在書房說的話，我恰巧全部聽到了。」王昉憂形於色。

　　「哦？」王雱素知自己這個妹妹頗有政治才華，諸子百家無所不覽，連父親也常常嘆惜她是個女兒身，否則可以和自己相提並論，便停下來聽她分說。

　　王昉低頭沉吟，似在遲疑，半晌，終於鼓足勇氣說道：「哥哥，我覺得如此行事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哥哥不怕人家說這是黨錮之禍嗎？讀書人因言獲罪，靠抓靠殺是鎮壓不了的，他們反而會把這當成一種榮譽。哥哥熟讀史書，豈不知東漢黨錮之禍？」王昉說完之後，臉色緊張得發白。

　　王雱臉色一變，哼道：「誰敢亂說話！妹子，男人的事情你不懂，不要管了。」

　　王昉急道：「哥哥，我是擔心咱們家因此得罪天下的讀書人呀。」

　　王雱不以為然的笑道：「哪有變法的人不招人厭的，貴在堅持己見罷了。你放心，我們得罪的，不會是天下的讀書人，只會是天下的書呆子。」說罷拔腿就走，留下王昉一個人在那裡跺腳嘆惜。

　　※※※

　　第二日，王安石便也寫了奏章更衣上朝。他怒氣沖沖的把奏章交到皇帝手裡，趙頊沉著臉看完後遞給馮京。馮京接過奏章看完又遞給王珪，資政殿內靜得聽不見一點聲音。

　　趙頊陰沉著臉，踱了幾步，走到御案邊上，親自拿了幾本奏章遞給他的宰相們，說道：「這是御史彈劾石越的表章。」又抓起兩本雜誌揚了揚，道：「這便是《白水潭學刊》──想必幾位丞相都看過了。」趙頊冷著臉放下，又拿起一本奏章，道：「這是石越謝罪和自辯的摺子。」

　　王安石吃了一驚，他想不到石越自辯的摺子這麼快就遞到了皇帝手中，看來石越的確不可小視。

　　馮京不動聲色的把這些東西都慢慢看完，心裡直呼痛快，臉上卻異常嚴肅，「陛下，從石越自辯的摺子來看，這段時間他一直奉聖命主持虞部和三司胄案的事情，這兩處事務繁瑣，眾所周知，對白水潭一時失察，失於管束，也是情有可原。他又說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以來，未曾以言罪人，這是千古未有之德政。學生們年輕氣盛，年少無知，偶有出格，也是少年人應有的鋒芒，學生們絕非惡意，不過是出於善意而用了錯誤的方法，希望陛下允許他對這些學生加以訓誡，以治病救人之心相待，而不要因為他們一時的錯誤加罪──臣以為這一點頗有仁者之心，合乎聖人之意。石越又說，如果朝廷不能原諒，他身為白水潭的山長，願意承擔所有的罪名──這一點臣雖然佩服他的擔當，但是卻不同意他的做法，朝廷也不應當把別人的罪責加在他身上。」馮京刻意不提王安石的指控，只從石越的奏章中為他開脫，維護之意十分明顯。

　　趙頊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看了王珪一眼，道：「王卿，你以為呢？」

　　王珪聽馮京明顯偏袒石越，而王安石的奏章中卻有徹底扳倒石越的意思，想了想，便說道：「陛下是聖明之主，自有裁決，臣本不敢置喙。蒙聖上詢問，臣以為王相公說白水潭學院士子誹議時政，的確有罪；而馮參政說石越斷不知道此事，亦有其道理；臣想石越是少年老成之人，不會做此輕狂之舉。」

　　王安石知他是明哲保身，兩不得罪，哼了一聲，冷笑道：「這些人在書中誹議朝政，斷不能訓誡了事，否則以後朝廷有何威信可言？既然石越不知道這件事，那麼不妨讓他和韓維、曾布一起主審此案，看看他是否公道就可以知道了。」

　　馮京面無表情的說道：「相公此言差矣，石越身處嫌疑之地，按例自當迴避，豈可以把國法當兒戲，況且置人於不忠不義之地，也非聖主所為。」

　　王安石厲聲道：「馮丞相現在知道把國法當兒戲，剛才怎麼又同意石越訓誡之說呢？」

　　馮京一向辯不過王安石，索性自動認輸，向皇帝叩首道：「臣盼陛下以聖王之道待臣下，不要以權術待臣下，以免讓天下士子寒心。」

　　趙頊點點頭，說道：「卿放心，此事不關石越的事，朕是知道的。這件案子，由開封府韓維、知諫院鄧綰，以及中書檢正官曾布一同審理。」

　　馮京聽到鄧綰的名字，心裡暗暗叫苦，他知道鄧綰現在是王安石在監察系統的重要臂助。那彈劾石越的奏摺，正是他引薦的監察御史裡蔡確以及王安石黨羽侍御史知雜事張琥等人的傑作，由他擔任審判官，豈有好事？還有曾布，馮京正欲說曾布去審理此案不合制度，忽然想到曾布與石越似有私交，連忙閉上嘴巴。幸好石越前幾個月力勸皇帝把韓維留在了開封府……

　　※※※

　　韓維坐在廳堂裡慢慢的喝著茶，掩飾著心中的焦慮。中書的命令接二連三，要開封府去白水潭抓人，他把這些事給壓了下來，心腹的家丁早就到石府去報訊了，石越希望他拖一時算一時。然而終於拖不多久──聽到門外急促的腳步聲，他就知道中書省又有人來了。

　　韓維沒有料到來的人竟然會是當今除了王安石和石越之外，在天子面前最紅的兩個人：鄧綰和曾布。他見鄧綰春風得意，精神抖擻；曾布卻是猶猶豫豫，心不在焉。韓維臉上不易覺察的露出一絲冷笑。韓家是名門望族──曾布倒罷了，他哥哥曾鞏頗有名望，而鄧綰卻是個十足的暴發戶、無恥的小人──韓維自是很看不起鄧綰。但表面上，他卻顯得非常的熱情：「子宣、文約，來我這小小開封府，不知有何貴幹？」

　　鄧綰嘻笑道：「持國兄，我二人奉聖旨，來協助你一起辦理白水潭的案子。」

　　曾布卻只拱了拱手，苦笑一聲。

　　韓維心中雪亮，他知道二人雖然都是新黨骨幹，但鄧綰急於討好王安石，而曾布卻是與石越私交甚篤，兩面難做人。他一面在心中暗暗計議，一面滿臉堆笑，道：「有二位相助，在下真能輕鬆不少。」

　　鄧綰笑道：「這是陛下關心的案子，做臣子敢不盡心盡力，持國兄，人犯可曾提到？」

　　韓維心裡暗罵，臉上卻笑道：「先喝杯茶再談公事不遲。」

　　鄧綰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這等事耽擱不得，如果人犯走了，如何向皇上交差？」

　　韓維假意笑道：「幾個酸秀才，能跑到哪裡去？」

　　曾布心裡一琢磨，立時便知道韓維的用意，他意味深長的望了韓維一眼，笑道：「文約，持國兄說得有理，先喝杯茶吧。」

　　鄧綰也是省試第一名，同樣的聰明剔透，豈不知二人的把戲？他一心想把這個案辦漂亮了，進一步得到王安石的重視與皇帝的賞識，現在御史中丞楊繪得罪王安石被罷，職位出缺……但他也不想得罪韓維，畢竟韓家勢力根深蒂固，非比尋常。他眼珠一轉，半開玩笑的說道：「既如此，子宣和持國兄先喝茶，我卻是忙碌的命，就讓我點了兵丁去抓人吧。」

　　韓維和曾布四目相交，心中都覺得鄧綰真是做人不留後路──不說白水潭集天下人望，單單石越，又豈是好惹的嗎？二人在心裡問候了鄧綰祖先之後，無可奈何的跟著鄧綰一起點了人往白水潭開去──畢竟不能讓他一個人去，否則這事好說不好聽。

　　※※※

　　鄧綰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一路上不時和韓維、曾布點評白水潭周邊的風光，和韓維、曾布不同，他是第一次來白水潭，這裡的水泥碎石路、紅磚瓦房，都是他平生第一次見著，自是忍不住驚嘆。只是他為人過於不堪，韓維故意不去理他，只和曾布說話，卻把他晾在一邊。鄧綰卻毫不在意，厚顏無恥的沒話找話，和韓維套著近乎。

　　不多久，便到了山門之前。鄧綰騎在馬上，望著石坊上的對聯，頤指氣使的說道：「什麼事事關心？連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都不懂，虧石越還是治《論語》的！」

　　韓維冷笑道：「看來鄧大人對《論語》頗有心得？」

　　鄧綰嘻笑道：「不敢當。」

　　韓維見他如此無恥，不免哂道：「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為之也難。不知何解？鄧大人想必有以教我。」這也是《論語》裡的話，他這是罵鄧綰大言不慚。

　　鄧綰心中大恨，卻不敢和韓維計較，心道：「只要我有一日能做到御史中丞，糾繩百官，必和你韓維算今日之賬。」因此竟假裝沒有聽見，嘻笑自若，顧左右而言它。

　　曾布聽韓維奚落鄧綰，心裡也委實痛快。但他和鄧綰始終都新黨一派的人，不好表露得太明顯。便忍住笑驅馬上前說道：「這是皇上親筆手書的院名，我們騎著馬進去不太恭敬，不如下了馬吧。」這也是隱晦的提醒鄧綰，白水潭學院是有來頭的。

　　韓維和鄧綰連忙答應，下了馬來，九轉十三彎的往白水潭學院走去。這麼一幫人大搖大擺往白水潭走來，桑充國自是早已知道，早早帶了一些師生到明理院前相迎。見眾人走近，桑充國連忙驅前一步，抱拳道：「韓大人、曾大人遠來，在下未能遠迎，伏乞恕罪。」他不認識鄧綰，便沒有打招呼。

　　韓維勉強笑道：「桑公子，本官奉皇命公幹，請《白水潭學刊》李治平等十三名作者及編者隨本官去一趟開封府。這位是知諫院鄧大人，和曾大人一起協助本官辦理此案。」

　　桑充國聽說是鄧綰，心中鄙夷，便只輕描淡寫的拱拱手，漫聲招呼道：「鄧大人，有禮了。」

　　鄧綰見他如此，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心裡恨聲罵道：「你一介布衣竟敢如此輕視我，本官必讓你知道我的厲害，別以為石越我就不敢得罪。」嘴上冷冷的「哼」了一聲，說道：「桑公子，不必多禮，把這些人給某請出來吧。若讓衙役進去抓人，弄得雞飛狗跳，於石大人臉上不好看。」

　　桑充國乾笑道：「鄧大人吩咐，敢不照辦。」接過韓維手中的名單，喊道：「段子介，來，去把這些同學給找來。」段子介應聲而至，卻聽鄧綰打著官腔說道：「慢──讓幾個衙役跟著這人一起去，免得你一人忙不過來。」

　　桑充國心裡暗罵，口裡卻答應道：「鄧大人所慮甚是。外邊風大，諸位大人先入室喝杯茶？」

　　鄧綰冷冷拒絕道：「罷了，我們就在這裡等著吧。」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段子介就帶著幾個衙役一臉納悶的回來了，隔老遠就說道：「桑教授，這些學生，不知為何，竟一個都不曾在學校。」

　　「什麼？他們跑哪去了？」桑充國裝作大吃一驚。

　　「聽說，前天晚上他們就收拾行裝，說要回家探親，昨天就突然都不見了。」段子介演起戲來竟是挺有天賦的。

　　韓維和曾布聞言悄悄出了一口氣，心情放鬆不少。鄧綰卻冷笑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桑公子，本官可要得罪了，來人啊，給我搜校。」

　　一干衙役連忙哄然答應，卻聽韓維厲聲喝道：「慢！」

　　鄧綰斜過臉來，問道：「持國兄，還有什麼吩咐？」

　　韓維卻不理他，冷笑著對那些衙役說道：「白水潭是皇上親口嘉許的學校，聚集的是大宋的讀書種子，多少人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哪個傢伙要是瞎了狗眼，敢魯莽從事，把學院搞得一塌糊塗，本府定然饒不了他。」

　　那些衙役頓時全都怔住了，在衙門當差，頭一樣本事就是要會察言觀色，韓維話中的意思，他們自然是聽得明白，立時又一齊答應了，方去搜校──卻也不過是草草了事，人人生怕被自己搜到了，將來韓大人給自己穿小鞋。便是如此，也終於把全校的師生都給驚動了，數千學生開始交頭接耳互相詢問起來……

　　鄧綰聽到韓維的話，便知今日斷然抓不到那些學生了，他耐心等待衙役回報，果然一無所獲。但他卻也不肯善罷干休，只是緊盯著桑充國，寒聲說道：「桑公子，既然找不到學生，就辛苦你把學生的檔案交給我吧。」

　　桑充國搖搖頭，苦笑道：「鄧大人有所不知，這些學生多是半途插班上學的，學院當時事務太忙，根本沒有時間給他們編檔案。」

　　鄧綰頓時大怒，喝道：「分明是狡辯，桑充國，你要知道袒護犯人，與犯者同罪！」

　　桑充國冷笑道：「鄧大人，你不要血口噴人，沒有證據的話不要亂說。」

　　鄧綰見桑充國竟然敢出言頂撞，真是怒從心邊起，惡向膽邊生，當下厲聲喝道：「來呀，既然學生跑了，把列在名單的編者給抓回去，還有這個桑充國，他是主編，便是主謀，斷然脫不了干係，給我抓起來！」

　　韓維與曾布都料不到鄧綰竟然如此蠻幹，完全不怕和石越破臉──須知這樣做，是往死裡得罪了石越。二人心思轉動，竟是默不作聲，冷眼看著鄧綰行事。

　　桑充國卻也十分硬氣，冷笑一聲，淡淡的說道：「請便。」竟是看都不看鄧綰一眼。

　　但段子介與一干學生卻如何肯答應？段子介見鄧綰居然敢抓桑充國，刷的拔刀出鞘，厲聲喝道：「鼠輩爾敢！」其他圍觀的學生雖不知道原因，但眼見數句不合，鄧綰就要抓桑充國，盡皆動了義憤，起了敵愾之心，紛紛咒罵，有人就上來要和鄧綰講理。

　　鄧綰知道今日之事，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把案子辦成鐵案，順勢扳倒了石越，將來定然後患無窮；但只要辦好了這樁案子，王安石自然會保自己升官，石越什麼的也不在話下。主意打定，咬咬牙，獰笑道：「果真是目無王法，居然敢持刀拒捕，來呀，一起拿下，若敢抵抗，就地格殺。」

　　韓維和曾布不曾想到居然有學生敢持刀拒捕，二人生怕事情鬧得不可收拾，自己也不好交代，連忙喝道：「快把刀放下，本官自會主持公道。」

　　桑充國也被段子介嚇了一跳，敢忙瞪眼喝道：「段子介，把刀放下。」

　　段子介雖知自己是一時衝動，但心裡鬱氣不散，真恨不得一刀砍了鄧綰的腦袋！但桑充國的話，他也不敢不聽，恨恨的把刀摔到地上，卻依然怒目瞪著鄧綰。那些衙役見他把刀放下，便一起衝了過去，把桑充國和段子介綁了起來。

　　鄧綰臉色越發猙獰，又說道：「明理卷的編者還有不少，都給抓起來，一個也別放過。」

　　程頤等人聽到風聲過來，正好聽到鄧綰這句話，程頤快步走到鄧綰面前，冷笑道：「那些文章都是我編審，不關旁人之事。程某在此，大人不必費心去找。」程頤當時不過一介布衣，鄧綰自是不認得他，見他送上門來，獰笑一聲，道：「好，識時務就好。綁了！」

　　孫覺見鄧綰如此猖狂，氣得渾身發抖，也走上前來，冷笑道：「鄧文約好大的官威！這件事孫某人也有份，勞動大人一併綁起來。」

　　孫覺是當時治《春秋》第一大家，多年在朝為官，門生弟子，遍佈朝野，非同小可，鄧綰再孤陋寡聞也聽說過他的大名，但此時勢成騎虎，也顧不得太多，只拱拱手，道：「孫大人，得罪了！給孫大人一匹馬，也請回開封府。」

　　程顥、邵雍等人正要出來一起赴難，二人忽覺有人在拉自己袖子，回頭一看，卻是潘照臨。潘照臨低聲說道：「石公子在胄案聽到消息，馬上就過來。我先來通知幾位先生，千萬不要衝動，有石公子在，桑公子他們不會有事的。白水潭現在正要幾位先生主持大局，如果全去了，群龍無首，後果不堪。」二人都是深識大體的人，心中頓時一凜，便悄悄收回伸出的腳來，靜觀其變。

　　韓維和曾布見鄧綰竟然連孫覺也敢抓，真是喪心病狂了一般。再看白水潭的學生，已是越聚越多，群情激憤，再這樣下去，眼見就要激起大變，連忙驅前幾步，哼了一聲，道：「鄧大人，抓夠了吧？抓夠了咱們可以打道回府了。」語氣已經很不客氣。

　　韓維畢竟是主審官，鄧綰也不好駁他的面子，心有不甘的說道：「那便依韓大人。跑掉的十三名書生，終究要落到桑充國頭上找出來的。先回府！」

　　然而要走卻沒有那麼容易了。

　　桑充國一向替石越主持校務，同時兼任明理、格物兩院的教授，講授「石學」，他年紀與學生相當，學問上也不過是石越的喉舌，但是為人豪爽重義，處事公正，體貼人心，不僅深得學生愛戴，連眾教授也喜歡他，在白水潭的威望斷不在石越之下；程頤、孫覺是有名的學問宗師，更得學生敬重，兼之門生眾多──這時三人被鄧綰抓走，在白水潭學院是捅了馬蜂窩！數千名學生互相傳遞消息，蜂擁而至──素有打架傳統的明理院學生，還拿了簡便的武器：炊餅、彈弓之類──將明理院到校門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連白水潭的鄉民，也聞訊趕來，鄉民樸實，桑充國平日對他們非常和氣，他們生活的改善，也是因為石越和桑充國，老百姓最是知恩圖報，這時候桑充國被人「冤枉」──在他們看來，這是肯定的──哪有不來幫忙的道理？

　　數千人大聲叫喊、質問：「為什麼要抓桑教授？」「放了桑公子！」「不許冤枉好人……」「憑什麼抓孫教授和程教授？」還有人則大聲怒罵：「鄧綰你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快點放了桑公子。」一時間喧囂震天。

　　鄧綰幾曾見過這樣的陣勢？又氣又怕，心中發慌，色厲內荏的說道：「反了，反了。還有沒有王法了？」連韓維和曾布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景，但說要就此放了桑充國等人，官府的臉面卻又下不來──除非鄧綰要放，否則二人絕不會開這個口，否則回去被鄧綰參上一本，麻煩是小事，讓鄧綰佔了便宜，卻萬難甘心。韓維心裡暗罵：「你鄧綰惹出來的事，關我屁事？我就等著回家寫彈章彈劾你了。」曾布也是一臉木然，心道：「反正矛頭又不是對著我，你鄧綰剛才多威風呀？現在你就繼續威風吧！」

　　鄧綰能被王安石賞識，自然也不是無能之輩。他知道韓維和曾布是在等著看自己笑話，便驅馬走到桑充國面前，厲聲道：「桑充國，你是想指使這些學生謀反嗎？」

　　桑充國冷冷的看了鄧綰一眼，突然笑道：「本來只聽說鄧大人喜歡當好官，無恥少廉，沒想到血口噴人也是一把好手。」

　　鄧綰悖然作色，心中恨極，但此時卻不願意把矛盾激化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也只有強忍怒火，道：「桑充國，白水潭學生聚眾襲擊朝廷命官，不是想造反是想做什麼？你現在將他們給彈壓住便罷，否則休怪本官無情！到時候你們桑家滿門，都難逃一死。」

　　他說的也不全是恐嚇之語，如果雙方發生流血衝突，那麼白水潭學生造反的罪名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只不過他鄧綰處置失當，激起民變，就算不死，也跑不了罷官流放的命運。當然，如果事情真到了最壞的狀況，估計他也等不到罷官流放的那一天，十之八九就會當場命喪白水潭，他鄧綰大好前程，自是不願意在這裡掛了賬。

　　桑充國也不願意因為自己，把這些大宋的未來菁英推向萬劫不復的地步。當下冷笑道：「鄧大人，你讓我這個樣子去說服學生，只怕適得其反。」

　　鄧綰把手一揮，道：「給他鬆綁！」

　　幾個衙役上來給桑充國鬆了綁，桑充國輕蔑的看了鄧綰一眼，走到學生面前，高聲說道：「當今聖天子在上，幾個奸小陷害不了我們。大家全部回去！照常上課。這樣圍成一堆，成何體統？」

　　但是學生們卻都不願意動，有一個學生吼道：「不放桑教授，我們不回去！」

　　桑充國循聲望去，怒聲喝道：「袁景文，你好大的膽子，你想造反不成？白水潭還有沒有校規了？連師長的話也敢不聽？大家全部給我回去，你們想要天下人說白水潭是一群無法無天的烏合之眾嗎？」

　　那個叫袁景文的學生立即噤聲，眾人見桑充國發怒，也沒有人敢再出聲，但也沒有人肯挪動一下腳步。桑充國知道這些學生大都是十七八歲到二十多歲的年紀，正是熱血重義之時，一時難以勸散，便轉身對鄧綰說道：「鄧大人，我們走吧，你押著我走在前面，沒有人敢阻攔的。」

　　鄧綰冷笑道：「但願如此，走！」

　　當下鄧綰押著桑充國緩緩離開白水潭。桑充國所到之處，那些學生果然也不敢阻擋，勉強讓開一條路來，但是隊伍後面，卻有數千人緊緊跟著不放。韓維感慨的和曾布對望一眼，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在這裡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心裡不由痛罵鄧綰。待隊伍走到白水潭山門的時候，幾個感情脆弱一點的學生忍不住痛聲大哭，悲憤的情緒突然爆發，許多人頓時一齊縱聲大哭，一面指著鄧綰破口大罵。

　　程頤聽得這些哭聲，心裡很不耐煩，忍不住厲聲喝道：「哭什麼哭，七尺男兒，怎能像個女人似的。」

　　桑充國心中抑憤難當，停下腳步，向學生們高聲說道：「男兒可流血，不可流淚。當年東漢太學生為奸人所害，或殺或逐，你們聽說誰哭過嗎？范滂之事，是榮非辱，大家不可丟我們白水潭學院的臉。」

　　有幾個學生聽到程頤和桑充國的訓斥，便止住了淚，哽咽著高聲說道：「諸位，兩位先生說得對，大家都不要哭。難道大宋會沒有王法嗎？有什麼好哭的？」眾人這才慢慢止住哭聲。

　　桑充國走出一步，對程顥說道：「程先生，子明和存中（注：即沈括）都不在，白水潭就請先生主持。」頓了一頓，又提高聲音說道：「今日凡我白水潭學生敢踏出山門一步，就請程先生將其開除，以後永遠也不得進白水潭學院之山門。」

　　程顥擠出一絲笑答，高聲說道：「長卿放心便是！你此去開封府，可比東漢范滂。從今日起長卿名動天下，可惜我竟沒有資格去坐開封府的大牢。」

　　※※※

　　鄧綰等人押著桑充國等人回到開封府之時，遠遠便看見開封府府衙之外，一騎紫衣白馬在那裡徘徊，馬蹄微揚，不時發出不耐煩的叫聲。韓維與曾布遠遠望見身影，便知道是石越到了，頓時滿臉尷尬，鄧綰臉色也立時鐵青。

　　石越見眾人走近，看見被綁的四人，見桑充國與段子介也被綁了，微微一怔，臉色一沉，舉起手來，厲聲說道：「韓大人、曾大人、鄧大人，久違了。」

　　韓維與曾布見他如此稱呼，更加尷尬；鄧綰卻微微抬手，乾笑道：「石大人，久違了。」

　　石越陰沉著臉，狠狠的盯著鄧綰，獰笑道：「鄧大人，好手段！」

　　鄧綰微微一驚，卻假意不解，笑道：「石大人的話，下官卻是聽不懂。」

　　石越冷笑一聲，道：「不知道我兄弟桑充國犯了什麼罪？我這個學生段子介又犯了哪一條？程先生和孫先生又干礙了什麼王法？大人把他們抓到開封府來？」

　　「兄弟？」鄧綰奇道：「我聽說石大人身世離奇，怎生又有一個兄弟？」

　　「這等情誼，你原也不懂。」石越重重哼了一聲。

　　鄧綰滿臉委屈的說道：「石大人，下官也是奉旨辦事。白水潭學院跑了十三名要犯，下官懷疑桑充國便是主謀。段子介持兵器拒捕，辱罵朝廷命官，也不是輕罪。石大人體諒則個。」

　　石越本不知道白水潭發生了什麼，他陰著臉看了鄧綰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鄧綰莫名其妙，便聽石越說道：「鄧大人，你一定搞錯了！這白水潭的山長是我石某人，不是他桑充國。要抓主謀，我石某人便在此處，怎麼不來抓我？」

　　「石大人說笑了，皇上親口說此事不關石大人的事，下官有一千個膽子，也不敢抓你。這桑充國卻是《白水潭學刊》的主編，平日也是桑充國替石大人主持校務，他是逃不了主謀之罪的。」

　　石越倒不料鄧綰有好口才，他知道再糾纏下去於事無補，便冷冷說道：「鄧大人，看來下官和你平日是少了親近。下官祝你官運亨通，早至公侯。你我同殿為臣，定有再會之日。告辭了！」這番話說得怨毒甚深，竟讓人平白打了個寒顫。

　　韓維和曾布見石越說完之後，拍馬便走，再無多一句話，心中都知道鄧綰這次是把石越往死裡給得罪了，二人不知為何，竟不約而同憐憫的看了鄧綰一眼。

　　※※※

　　離開開封府後，石越心事重重的趕回白水潭。滿腔的雄心壯志，一瞬間已消逝得無影無蹤。一路之上，石越竟然有了一種惶惑，自己輕薄的想要改變歷史的進程，許多人的命運也的確因為自己的決定而改變，但是，這種改變是好是壞，難道真的是自己能判斷出來的嗎？那些跟隨自己的人，因此又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石越突然發現，自己肩膀上要承載的東西太多，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承載得起！

　　剛到學院門口，幾個白水潭的鄉民一看到他，便圍了上來，跪倒在地，懇求道：「石大人，桑公子可是個好人，你一定要救他呀。」

　　「我會的。你們放心吧。」石越無力的承諾著。一面卻是逃也似的離開他們，進了白水潭學院。學院裡的道路、草坪上靜悄悄的，竟是一個人都沒有。石越只覺得頭一暈，幾乎要跌下馬來，心中無論如何也不敢去想那個答案：「不是樹倒猢猻散了吧？」

　　勉強挺直了身子，驅馬到了明理院前面，平素熙熙攘攘的明理院，此時竟只是孤零零站了潘照臨一個人。「完了！」石越在心裡嘆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公子，學生們都聚集在講演堂……」潘照臨輕聲說道。

　　石越霍地睜開眼睛，彷彿一個走到懸崖邊上的人，突然看到了無限希望。「還沒有完！還沒有完！」石越的精神在一瞬間振作起來，朗聲說道：「走，我們去看看。」

　　潘照臨見石越處亂不驚，心中亦是一寬，自覺所託得人。他一面向石越說明事情經過，一邊陪著他走向講演堂。

　　講演堂本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建築，二人到時，這裡已經聚集了白水潭的全部學生。讓石越欣慰的是，在這最艱難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教授都沒有離開白水潭，連沈括也聞訊趕來，與程顥、邵雍等人一起，約束著情緒激動的學生。「我不會辜負你們的！這裡是承載思想的源頭，無論如何，我一定會保護白水潭不受傷害！」石越輕較雙唇，暗暗發誓。

　　這時學生們都已經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一個青衫青年站在講演臺上，揮著拳頭高聲說道：「諸位，諸位，桑教授何罪？程教授何罪？孫教授何罪？段子介何罪？十三同學何罪？我們不過是探討經義，講了一些真話，奸黨小人就要從中構陷！這是不是逆行倒施？秦政無道，偶語詩書者棄市；東漢閹亂，太學生議政有罪！古之暴政，竟然復見於今日！黨錮之禍，太學生以赴死為榮，皇甫嵩身為將軍，以不被禍為恥，上書自請下獄。我輩不可讓古人專美於前。假若議政有罪，我張淳願效古人之風，與諸師長、同窗同罪。哪位願與我同往，去開封府投案？」

　　「張淳兄，我當與你同往。」

　　「張淳，我也與你一起去！」

　　臺下呼應者不絕於耳。

　　又有一個人跳到臺上，厲聲說道：「張淳之說，雖然重義輕生，但今世不比東漢，皇上聖明，非昏庸之君可比。我袁景文，願去登聞鼓院擊鼓上書，為桑教授擊鼓鳴冤！哪位同學願與我連署同往？」

　　「袁景文說得有理，我等願往。」

　　「不錯，我便不信這世界上有人能一手遮天。」

　　還有一些穩重的學生則聚集在一起，商議道：「師有事，弟子服其勞。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現在師長有難，我們應當上書闕下，請把師長的罪過讓我們來替代，請皇上成全我們的孝心。這才是正理。至於是非黑白，上有聖明天子，下有石山長，我們不可以貿然行事，陷桑教授諸師長於不忠不義之中。」

　　「不錯，這才是正理。」

　　「我們一起去起草吧。」

　　也有一少部分人則靜悄悄的默不作聲，這些人有些生性懦弱，有些則是對沈括、程顥等人十分信賴，只盼著石越回來主持大局……

　　石越與潘照臨在一個角落上默默的聽著各種議論，見袁景文糾集了一幫人走下臺來，準備去登聞鼓院擊鼓上書，石越這才現身，向講演臺走去。眾人見到石越，立時高聲喊道：「石山長回來了，石山長回來了。」沈括和程顥等人見到石越，也是長長吁了口氣。

　　石越默默走到袁景文等人面前，停下腳步，沉聲問道：「你們準備去哪裡？」

　　袁景文是格物院的學生，實是石越的信徒，見石越相問，連忙答道：「學生準備去登聞鼓院上書，為桑教授鳴冤。」一面說一面注視石越，眼神中滿含期待。

　　「桑教授不過是被開封府抓去，尚未審判定案，有何冤可訴？」石越冷冷的問道。

　　這一盆涼水澆下來，袁景文等人頓時訥訥不言。好一會，袁景文才鼓起勇氣說道：「鄧綰那種小人，定會構諂成罪。我們去登聞鼓院，也好讓天下人知道清議如何。」

　　「是清議還是朋黨？」石越厲聲喝道，「你們還要授人以口實嗎？我們白水潭的學生去上書，正好給奸人機會污陷。」

　　「石山長，君子無朋，小人才有朋！」有人不服氣的頂撞。

　　石越環視眾人，苦笑道：「小人若要構陷你，要的只是一個口實，他管你君子有沒有朋？」頓了頓，目光轉向張淳，說道：「張淳，你有什麼想法？」

　　張淳上前一步，昂然說道：「回山長，學生想去開封府投案。」

　　「效法皇甫嵩？」

　　「正是，學生願與諸師長、同窗同罪。」

　　「同罪，諸師長和同學有何罪可言？」

　　「正因為他們無罪而受罪責，學生才想投案領罪。讀書人因為議論時政與經義而得罪權勢奸黨，乃是最大的榮耀。學生要去宣德門前叩闕，上書朝廷，朝廷若認為我師長同窗無罪，便當釋放；若認為他們有罪，那麼學生願意與之同罪。」張淳也是明理院出名的硬骨頭，這時說來，更是辭氣慷慨。

　　石越心裡雖然十分欣賞張淳的血性，但是站在他的立場，卻必須阻攔。他高聲問道：「你這是學東漢人之風骨吧？」

　　「正是。」

　　「那麼東漢黨錮之禍，如你這樣做之後，被關押的人有沒有放出來呢？」石越忽然質問道。

　　「這……」

　　「因為黨錮之禍，東漢終於元氣大傷，終至於亡國。這種逞一時之意氣的做法，為什麼還要學？你們這樣做，只能給小人以藉口，在皇上面前構陷我們是朋黨，最終損害的，是大宋的元氣。」

　　「……」

　　「桑教授說過，今天敢踏出白水潭山門一步的學生，以後就永遠也不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了。你們若真是桑教授的好學生好弟子，就回去正常上課。這件事情，你們放心，我自然會有應對之策的。」石越又是訓斥，又是勸解，努力彈壓著白水潭的學生。

　　※※※

　　開封府。鄧綰用盡心機，想要桑充國招出那十三個學生的下落，並且承認那些文章是有意攻擊王安石的。他從文章中尋找蛛絲馬跡，斷章取義，橫加指責；但是桑充國和程頤、孫覺的學問辯才，都不在鄧綰之下，反倒常常把鄧綰駁得啞口無言。韓維與曾布審問時異常消極，對三人禮數周詳，還在公堂上給孫覺安排了座位，開封府的大堂竟成了白水潭的辯論堂。鄧綰幾度想對桑充國用刑，也都被二人攔住，氣得鄧綰幾乎忍不住要發作。

　　而在公堂之外，則有雪片般的奏章遞進了中書、大內。孫覺、程顥的親友門生，白水潭學生的親朋好友，保守派諸君子，紛紛上書保奏三人；而新黨的官員也不甘示弱，不斷上疏要求從嚴處置。政事堂內，馮京和王安石各執一辭，趙頊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乾脆將所有關於此事的奏章全部留中不報。

　　石越在短短三天之內，連續寫了十二封奏摺從通進銀臺司遞進大內，卻沒有一點回音。

　　「桑充國與臣有兄弟之義，今其無罪入獄，臣實惶懼。臣乞陛下念惜君臣之情，釋桑充國之獄，臣當奉還所有封賜，從此不敢再言時政，退歸田里，老此一生。若必要加罪，白水潭之事，皆由臣起，臣當一身當之，亦與桑充國無干……」石越又讀了一遍剛寫的奏摺，小心封好。一面走出書房，一面招呼道：「侍劍，備馬。」

　　不多時，侍劍牽了馬過來，擔心的說道：「公子，還是坐車的好，您這幾天都沒有睡好。」

　　「不必了。」石越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這幾天他根本無法入睡，他不曾想鄧綰竟然存心要辦成大獄，結果將桑充國也牽連入獄。「要是當時自己在場就好了。」石越常常會冒出這樣的念頭，如果他本人在場，鄧綰斷不敢抓桑充國。

　　騎到馬上，石越就想起自己去桑府時的情形。桑夫人當場暈倒，梓兒含著淚水求自己救桑充國……在這個世界，桑家老老小小都把自己當成親人看待，此時卻是自己間接害得桑充國入獄。他親口答應桑俞楚說：「我絕不會讓長卿有事的。」但是自己的承諾，究竟能不能兌現呢？石越現在最害怕的，就是每天去桑家面對桑氏夫婦和梓兒那充滿期盼的眼神，看到那眼神黯淡下去，他心裡就會有一種犯罪的感覺……

　　這兩天連皇帝也躲著自己，李向安悄悄傳話，說皇帝這幾天心神不寧，連王安石都不願意接見，退了朝就急急忙忙回宮中。石越從這些線索中，揣度著趙頊的心思，心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事情應當還是有可為吧？」

　　這麼一路胡思亂想，到了東華門，石越遞了牌子，便走到一棵槐樹下等候宣召。過了一會，一個身穿常服的年輕人在門前下了馬，逕直往宮中走去。石越見此人氣度高貴，心中便覺奇怪：大宋的年輕官員中，除了自己和王雱，應當沒人可以隨便出入禁中，此人身材不似王雱，看他的身分，竟是比自己還要高一些……不過此時，石越卻也沒有太多的心思去猜測此人的身分了。

　　又過了好一會，石越漸漸失望，以為趙頊又不肯見自己，正覺心煩意亂，卻見李向安屁顛屁顛跑了過來，笑道：「石大人，皇上召見。」

　　石越當真是喜出望外，連忙向李向安謝道：「老李，這次多虧你了。」

　　李向安連連搖手，笑道：「小的可不敢居功。這次卻是多虧了昌王千歲。」

　　「昌王？」石越奇道。他知道昌王趙顥，與趙頊一母所生，平日最愛讀書，趙頊只要看到新奇的圖書和物品，必定馬上告訴趙顥。在諸王之中，最為得寵。但是趙顥從不結交外官，為人謹慎，自己竟然從來沒有見過他，他怎麼會給自己講好話呢？

　　「是啊，就是昌王千歲他老人家。」李向安一邊走一邊白乎道：「王安國從西京國子監回來，帶了幾本書獻給皇上，皇上便召昌王來看。昌王剛一進門，就對皇上說：『剛才看到有個佩金魚袋的年輕人在外面，想是聞名天下的石越，皇兄怎的不見他？』又在皇上面前說了不少好話，皇上這才答應召見。」

　　石越這才知道剛才進去的就是昌王趙顥，想到二人素不相識，昌王居然幫自己說話，心裡頗為感動，一面又向李向安說道：「老李，難為你告訴我這麼多。」

　　李向安笑道：「石大人哪裡話，小人也是知道是非好歹的。」

　　※※※

　　好不容易終於見到趙頊，石越「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他叩了個頭，哽咽道：「陛下……」

　　趙頊見他這樣子，心中頓覺幾分不忍，親自把石越扶了起來，笑道：「石卿，先不要說他事，朕給你介紹，這位是御弟昌王，這是王丞相的弟弟王安國，和你一樣，是賜進士及第的。」

　　石越再大的委屈，也只能先忍了，向昌王趙顥和王安國見禮。趙顥笑道：「石九變之名，聞名久矣，大宋青年才俊，唯君而已。」

　　趙頊笑道：「皇弟有所不知，王丞相之子王雱雖然較石卿尚有不如，但也是難得的才士。」

　　趙顥笑笑，王雱之名，他自然是知道，但他也不敢爭辯，只欠身賀道：「臣弟要恭喜皇兄，這是我大宋之福。」

　　王安國卻正色說道：「陛下，我那個侄兒，較之石大人，只怕不及萬一。」眾人都吃了一驚，想不到王安國會幫外人說話，就算自謙，也不至於如此貶低自己的侄子。王安國又說道：「我那個侄子，人雖聰明，但眼高於頂，無容人之量，氣度狹小，若是做個諫官御史，或是人盡其材。而石大人胸襟氣度，學識才華，有宰相之具。二人不可同日而語。」

　　趙頊意味深長的看了王安國一眼，不置可否，隨口換個話題笑道：「王卿此來，路上有何見聞？」

　　王安國忽然肅容頓首說道：「臣此來，知大宋有亡國之危。」

　　趙頊正容問道：「卿何出此言？」

　　「以史知之。」

　　「哦？」

　　「東漢桓靈之事，黨錮之禍，復見於今日，不是亡國之兆又是什麼？」

　　趙頊頓時沉下臉來，問道：「何謂黨錮之禍？朕豈東漢昏庸之主？」

　　「臣觀鄧綰治獄，故知有此。白水潭十三子議政，縱有不妥，亦非大罪，訓誡足矣。現在鄧綰竟然逮捕桑充國、程頤、孫覺及舉人段子介入獄，臣不知四人有何罪？程頤、孫覺門人學生數百，聚集在開封府衙之外，乞以身代。這不是東漢末年之事嗎？臣聽說白水潭學生本來也想叩闕，卻受阻於石大人……」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若有所思的看了石越一眼，方繼續說道：「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以來，從來沒有因為議政而加罪於大臣，學校的學生，實是未來之大臣，他們議論時政，可以培養他們以天下為己任的懷抱，如今竟然橫加罪責，想借此塞天下人之口，臣以為這種事情，正是東漢亡國的原因。」

　　趙頊心覺王安國說得有理，但是他也騎虎難下，便說道：「卿說得雖然不錯，但是沒有定案，現在下結論，似乎早了一點。」其實趙頊本人無可無不可，他本想給王安石一個交代，不想鄧綰一味蠻幹，結果卻沒有辦法給石越一個交代了。如果沒有定案就虎頭蛇尾，不說王安石肯不肯答應，就是讓天下人笑話，也太不成體統。他一心想要變法圖強，而變法若要成功，朝廷的威信至關重要。

　　王安國見趙頊動搖，又道：「陛下何不先下旨放了孫覺？孫覺是朝廷大臣，無罪被關在開封府，實在不成體統。另外，亦請陛下命令韓維限期定案，派人溫言遣散聚集在開封府外的孫、程弟子。」

　　石越也說道：「臣身處嫌疑，本不合多說什麼，臣只求皇上許臣致仕。」

　　趙顥是外藩，皇帝不問，對於朝政他就不能發表意見，此時聽石越想「退休」，未免感到有點不倫不類，不禁望了皇帝一眼。

　　趙頊擺擺手，說道：「王卿所說的，照准。石卿說什麼致仕，自然不許。卿能阻止白水潭學生叩闕，頗識大體。現在是大有為之時，朕還要卿輔佐朕成為一代明君，豈可因為一點小事就棄官而去？先辦好胄案虞部的差使。」

　　石越哽咽道：「兄弟骨肉下獄，臣方寸已亂，如何能夠視事？」

　　王安國聞言，溫聲勸道：「石大人所言差矣，大丈夫處事，當公私分明。若以私心而壞國事，亦非人臣之道。」他這話半為勸石越，半為向皇帝表明心跡。他和王安石兄弟之情甚厚，但是和王安石政見不合，以至遠避洛陽，縱情聲色，不肯和新黨同流合污。

　　趙顥若有所思的看了石、王二人一眼，默默點頭。

　　※※※

　　石越終於看到事情有向良性發展可能，從宮中出來後，連忙直接去桑府報訊，他實在太想給桑夫人和梓兒一個好消息了。

　　桑夫人聽石越把事情說完，心中依然疑惑，問道：「限期定案是什麼意思？如果長卿定了罪怎麼辦呀？」桑梓兒顯然也不明白其中的玄機，瞪大眼睛望著石越。

　　石越微笑道：「皇上下令釋放孫覺，連孫覺都已不問，長卿更談不上有什麼罪責可言了。況且韓維不會胡亂定案，長卿定會獲釋的。」

　　桑夫人卻還是有點擔心，雙手合什默禱，嘆道：「要是包大人還在開封府就好了，有包大人在，我們也不用擔心長卿會被冤枉。」其時包拯死去不過十餘年，百姓對包拯都非常的懷念。連夷人歸附，皇帝賜姓，夷人都希望皇帝能賜他們姓包。

　　桑俞楚強笑道：「夫人又瞎說什麼，子明都說沒事了，肯定就不用擔心了，我們就安心等著長卿回來。」

　　桑夫人啐了桑俞楚一口，埋怨道：「你兒子入獄，你一點都不擔心，沒見過這樣做爹的。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一天不回家，我一天不能放心。明天我要去大相國寺去求佛祖保佑，梓兒，你明天陪娘一起去。」

　　石越知道宗教有助於人們心情得到平靜，便笑道：「伯母說得不錯，明天妹子就陪伯母去大相國寺一趟。我還要去一趟馮參政府和王參政府，韓維那裡我要避嫌，不能親去，還要託二位相公幫我說幾句話。」說罷便告辭而去。他沒有時間在桑家呆太久。兵器研究院的事情暫時交給潘照臨和沈括一起主持。潘照臨一面要負責兵器研究院的建設；面要幫助他處理胄案、虞部的事務，件件都要寫好節略，以便他次日按節略處置；同時還要出謀劃策，想辦法營救桑充國出獄，便是個鐵人，也得累趴下。沈括主持兵器研究院之外，還要協助程顥處理校務，勸說學生；一面自己還有繁重的公務。好在程顥頗有人格魅力，在白水潭素具威信，處置事情來也井井有條。但饒是如此，石越還是感到身邊人才缺乏，遇上一點風波，立時就把所有的人忙得幾乎首尾不能相顧。突然間，他特別想念唐棣等人，只是在一個資訊傳遞原始的時代，他們現在還不會知道桑充國下獄的消息。

　　※※※

　　大相國寺號稱「皇家寺」，皇家祈福，進士題名，多在此舉行。這裡又是開封最繁華的商業區所在，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桑梓兒陪著桑夫人在大相國寺外下了馬車，三步一叩頭的向天王殿慢慢走去。五間三門，飛簷挑角，黃瓦蓋頂的天王殿，供奉的是釋迦摩尼二億四千年後的接班人，號稱「未來佛」的彌勒佛，另有四大天王侍立其間。

　　桑梓兒並不信佛，比起要二億四千年後方能降生於人間的彌勒佛，她更願意相信石越能幫她哥哥早日脫離牢獄之災。但是在這天王殿裡面，偷眼看著那個位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端坐於蓮花座上的彌勒佛，她心裡亦不敢存半絲不敬之意。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閉上眼睛在心裡默禱：「佛祖保佑我哥哥早日平安無事……」

　　禱告完畢，忽聽到旁邊有一個女子在低聲祈福，斷斷續續聽到一些「……石公子……平安無事」之類。她畢竟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兒，便忍不住向聲音那邊望去，卻是一個容貌秀麗的女子，微閉雙目，在那裡低聲祈福，旁邊還跪著一個丫鬟。

　　這個女子就是楚雲兒，雖然曾經到過桑家，但是桑梓兒和桑夫人卻並不相識。楚雲兒禱告畢了，睜開眼來，卻發現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在偷偷看自己，不禁莞爾一笑。桑梓兒被人發覺，臉立時羞紅，也微微報以一笑。

　　兩個女孩兒正用微笑打招呼，忽聽到外面一陣忙亂，兩人都有點好奇的心性，便向彌勒佛告了退，出了殿來，原來卻是有人去大雄寶殿進香，顯然是權門勢家，驚得大相國寺的和尚傾巢出動，故此驚惹了外面的香客。

　　桑梓兒見識有限，不過是想瞧個熱鬧，偷眼瞧楚雲兒之時，卻發現楚雲兒眉頭微蹙，她忍不住問道：「這位姐姐，這些進香的是什麼人呀？」

　　楚雲兒見她相問，連忙展顏笑道：「不敢，這是王相公的家眷。」

　　桑梓兒聽到「王相公」三個字，便有點上心，問道：「王介甫相公麼？」

　　楚雲兒的丫頭嘴快，脫口答道：「便是那個拗相公。」

　　桑梓兒因為哥哥下獄和王安石有扯不清的關係，聽到是王安石的家眷，心裡不樂，便見形色，勉強笑道：「姐姐認識的人真多。」

　　楚雲兒微微一笑，道：「我哪裡能認識王丞相，不過剛才王丞相家的兩位公子過去，我略有點眼熟，所以才知道。」

　　旁邊有幾個進香的女子聽楚雲兒說起王家公子，便打趣道：「王家二位公子，可都是人間才俊呀。」

　　「聽說王家大公子在聖上面前，也是說得上話的。」

　　「王家大公子便是好，又能如何，人家早就娶了龐家小娘子，才子佳人……」

　　「這兩位姑娘都是天生麗質，哎，可惜呀……」

　　桑梓兒終究是小孩子，聽人家說可惜，便忍不住問道：「可惜什麼？」

　　一句話惹得那些女子笑成一團，有人便答道：「可惜不能嫁進王家呀。」頓時把桑梓兒羞得滿臉通紅，一時間惱羞成怒，忍不住冷笑道：「妳們這些人沒見過什麼世面，王家又算得了什麼？我便是嫁人，也斷不會嫁進什麼王丞相家。」

　　有人見她天真可愛，不通世故，更覺得有意思，取笑道：「王丞相家的公子還不行，看來姑娘是想入宮侍候皇上吧？」

　　楚雲兒見桑梓兒小臉臊得通紅，心中竟然升一種想要保護她的感情，她啐了那些人一口，冷笑道：「妳們自己削尖了腦袋想嫁進丞相府，卻來取笑這位小妹妹。真是好沒由來。須知這世上的人物，未必便只有王家的兩位公子。」

　　「小娘子別說大話，若王家公子你都看不上，還有哪位能比得上呢？家世人品相貌事業，王家公子哪一樣不是上上之選？」

　　楚雲兒冷笑一聲，不再理會。她的丫鬟卻無所顧忌，扠著腰嘲笑道：「真是井底之蛙，白水潭山長，皇上親賜進士及第的石大人如何？比不上嗎？便是白水潭學院的桑公子，也未必比不上王家公子。」

　　桑梓兒聽到一怔，見這丫鬟如此看重石越和桑充國，忍不住對楚雲兒主僕更平添了幾分好感。

　　可這丫鬟說話太衝，一句「井底之蛙」，未免把人給得罪了。有人便冷笑道：「小姑娘，我勸妳死了這條心吧，石大人是皇上面前的紅人，諒妳也高攀不上。桑公子雖然不錯，此刻卻在開封府的大牢中，妳此刻若來個美人救英雄，劫獄私奔，倒也是說書人的一段佳話，只是要說桑公子和王家公子比，未免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白水潭的事情，在開封府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桑梓兒聽她們說到自己哥哥，關心則亂，急道：「桑公子肯定會出獄的。」

　　「這位姑娘，看妳急成這樣子。其實桑公子能不能出獄，還不在王丞相一句話嗎？」

　　「你胡說八道，石大哥說他有辦法的！」桑梓兒一急，忍不住連「石大哥」都說了出來。

　　楚雲兒心裡一驚，連忙過去拉了桑梓兒的手往殿裡走去，一面安慰道：「妹妹，別聽她們胡說八道，這些三姑八婆知道個什麼……」

　　※※※

　　雖然桑梓兒對石越抱有極大的信心，而石越亦確有樂觀的理由，但是事情卻並非總能盡如人意。

　　韓維接到皇帝限期結案的手詔之後，和曾布面面相覷。幾次過堂，孫覺、桑充國談笑自若，程頤辭色俱厲，現在唯一能定案的，只有段子介阻差辦公。鄧綰卻依然大言不慚：「二公何必擔心，若讓鄧某用刑，還怕桑充國不招？數日之間，便能有結果。」

　　韓維冷笑道：「屈打成招，那是冤獄，不是定案。」

　　曾布也說道：「桑充國一介書生，若抵訊不過，死於堂上，我們三人都脫不了干係，當務之急，是搜捕那十三名學生。」

　　鄧綰只不住冷笑：「桑充國什麼也不招，天下之大，怎麼去搜捕那些人？」

　　爭論不休之下，結果三人乾脆各自拜表。

　　韓維上的結論是：「孫覺、程頤為《白水潭學刊》編審，其縱容之情屬實。然臣以為書生議政，並非有罪，宰相當寬弘以待，以免阻塞言路。桑充國實不預此事，此鄧綰無事生非，當無罪釋放。段子介阻差辦公，杖責二十。臣另有表彈劾鄧綰……」

　　曾布則拜表：「孫覺、程頤縱容之情自是屬實，難逃其罪。桑充國實不預此事。段子介阻差辦公，當杖責釋放。」

　　鄧綰又自有不同：「查白水潭之案，桑充國實為主謀。其素代石越主持校務，凡諸事未經其手，焉得施行？然臣沮於韓維、曾布，多有掣肘，遂不得定其罪實。孫覺、程頤二人，或有官命在身，或當世之所謂大儒者，卻肆意縱容門生，詆議朝政，攻擊大臣，下獄之日，又陰使門生故吏喧嘩於市井當中，其心實不可測。若不嚴懲，難戒來者。段子介一舉子，腰懷白刃，公然脅迫朝廷命官，目中無全王法，名為聖學弟子，實則亡命之徒，或桑充國所陰蓄之死士乎？臣以為當革去功名，永不敘用，其中內情，更須窮治。又十三主犯逃逸不知所蹤，當行文各路通緝。石越管教失當，白水潭所致，竟皆為亡命無法之輩，平日已於酒樓拳腳相向，一朝有事，或逃逸王法，或持刃抗命，臣實憂之。奏請整頓白水潭學院，勿使魚龍混雜，後患無窮。臣另有表彈劾石越無禮法、治邪說等十事，彈劾韓維與石越為朋黨沮喪斷案等七事……」

　　三人表章同時奏上，立時引來軒然大波。

　　趙頊本來想從輕處置這件案子，快快結束。不料三個法官意見各有不同，甚至於互相攻訐！而段子介竟然以白刃拒捕，也讓他覺得不可理喻。偏偏三個宰執大臣的意見，也是完全相反。

　　王安石認為公開詆毀朝政，有損朝廷變法之威信，自當嚴懲。而從段子介的事來看，白水潭的確魚龍混雜，需要整頓。對於桑充國，他倒沒什麼意見。王安石要的，是給天下人做個樣子，告訴他們朝廷推行新法的決心容不得別人說三道四！他無意於針對具體的某個人。

　　馮京不敢和王安石正面交鋒，就攻擊鄧綰心術不正，判案不公。以為白水潭學院縱有輕狂之士，亦與石越無關，與白水潭學院無關，因為沒有人可以保證幾千人裡沒有一兩個輕狂之人。

　　王珪誰也不想得罪，乾脆稱病，躲得遠遠的。

　　皇帝的心意一日三變，一方面覺得王安國等人說得對，讀書人議論時政，並非壞事，甚至是好事；一方面又覺得王安石說得有理，讓這些胡說八道，對變法所需要的威信，是個極大的打擊，自己猶須保護這些堅持變法的臣子。對於白水潭學院，一面他又偏向石越，以為石越所學，實在談不上什麼邪說，白水潭學院自有可取之處；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接受石越的百家爭鳴政策，更不能接受段子介拿著彎刀拒捕這樣的事情。

　　趙頊的心意如此搖擺不定，做臣子借機互相攻訐，那就在所難免了。更何況，朝廷的大臣，本來就因為政見不同而面和心不和。

　　韓維和石越受到鄧綰的彈劾之後，不得不暫時避讓，等待皇帝做最後的裁決，因為鄧綰是諫官，他是有特權的。韓維本不願意管這宗差使，正好得償所願，只是心中恨極鄧綰，連續上表彈劾鄧綰，直罵鄧綰人品不堪，是王安石的奴才。

　　然而鄧綰步步緊逼，王安石又似乎想要插手白水潭，石越卻已經沒有絲毫退路了。

　　本來他希望這件事能夠不了了之，和王安石有一個妥協。但是白水潭學院是石越心血所繫，可以說是他辛苦經營，好不容易才有今天這般成績的老巢，是他心中影響歷史轉輪的能量之源。任何人想要「整頓」白水潭，都是石越無法容忍的。潘照臨雖然不知道石越心中所想，但是他的看法也與石越一樣：白水潭學院是石越名望所繫，將來從這個學校走出來的，毫無疑問都是石越系的菁英，從長遠的眼光來看，石越的政治根基，必然以白水潭為主。如今王安石想要插手白水潭，無論是對石越的現在還是未來，都構成了嚴重的威脅。

　　在石越對皇帝的影響力減到相當微弱的境況下，石府紙窗紅燭之下，一個陰謀開始發酵。

　　※※※

　　不久後，開封府的酒樓裡。

　　「你知道嗎？皇上本來有意釋放孫覺的，結果被鄧綰進讒言而阻止了。」

　　「早聽說了，韓大人和石大人，聽說都官位不保呢……」

　　「你們都不知道吧？王相公要整頓白水潭學院了。凡是和新法不合的，全部要趕出白水潭學院。」

　　「是啊，白水潭十三子可能被通緝呢。」

　　「你們知道什麼呀？其實這件事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石大人獻青苗法改良，斷了一些人的財路，他們在王相公面前構陷，所以石大人和白水潭才倒楣的。」

　　「誰說不是呢，這次寫的文章，就有說免役法不好的。」

　　「哎，桑公子挺好的一個人，就這麼被關著，出不來了。」

　　「是啊，段子介還要被革了功名呢。」

　　「石大人連胄案虞部的差使都不管了，稱病在家，看樣子真是出事了。」

　　「這還假得了嗎？先是國子監，再是白水潭。聽說丞相府已經在商議，派開封府的邏卒上街，敢說新法壞話的，立即抓進大牢。」

　　各種各樣的耳語，插了翅膀一樣的傳遍了開封府的大街小巷。關於孫覺和程頤會被配管流放的小道消息，關於石越、韓維會被罷免的謠言，關於王安石要把白水潭非議新法的學生全部趕走的傳聞，都被人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睛。

　　事情的發展似乎也在漸漸證實這些傳聞非虛。先是王安國再次上書，質問皇帝為何不遵守諾言，導致案子拖延不決，人心浮動。然後又從胄案、虞部得到證實，石越的確是稱病不起，而且已經向皇帝請求致仕。接下來韓維再次請郡的消息也傳來了……

　　所有的人都能感覺到一場政治風暴正在襲來。

　　※※※

　　終於，一切都在熙寧四年十二月初十爆發。

　　在案件久拖不決的情況下，王安石堅持讓鄧綰主審此案。結果鄧綰第一次開堂，就對桑充國用了刑，桑充國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消息被獄卒悄悄傳了出來，在白水潭與國子監，無疑是點燃了火藥桶。

　　學生們的情緒再次被煽動起來。而程顥等人當天正巧被石越請去府中商議對策，沒有人安撫的學生在張淳、袁景文等人的率領下，整個學院有幾乎三分之二的學生，差不多四千餘人，一起寫了狀詞，前往登聞鼓院擊鼓上書，國子監受了一肚子氣的學生也有三四百人過來聲援。

　　主管登聞鼓院的官員見了這個聲勢，哪裡敢出來接狀紙，只是閉門不納。學生們鼓噪良久，一氣之下把登聞鼓院的鼓給砸了，然後前往御史臺。御史臺藉口御史中丞出缺，大部分御史都和王安石不太相合，竟派了個小吏出來，告訴學生們：「這件事你們應當去找王丞相，或者去開封府。」連吃兩道閉門羹的學生們情緒越發的憤怒，又浩浩蕩蕩開到開封府。因韓維已不管事，鄧綰也已回去，開封府推官下令緊閉大門，也不想出來生事。

　　此時學生們已是圍著開封城繞了一圈，不料各處衙門都是互相推諉，連個主事的官員都不曾見著，一個個怒火中燒，連本來想要持重的學生，也變得惱火起來。眾人便準備去王安石府上，國子監的學生對於宰相值日的情況瞭若指掌，便道：「王安石今日在中書省執印，去他府上沒有用。」

　　一個叫李旭的國子監學生高聲說道：「諸位，我們一不作，二不休，不如叩闕上書。諸位以為如何？」

　　張淳、袁景文早有此意，就是不知道國子監的學生之意，這時候見他們主動倡議，自然立即同意。眾學生群情激憤，也顧不許多。於是眾人推舉出幾個文采較好的，和張淳、袁景文、李旭一起，共是十七人，做為領袖，起草奏章。洋洋灑灑萬言之書，駢四驪六，倚馬可待，寫完後當眾宣讀，乃是請求皇帝釋放桑充國等四人，赦免白水潭十三子，罷鄧綰，廢免役、保甲二法等等。眾人盡皆叫好，於是便浩浩蕩蕩向皇城行進。

　　不多時，便到了宣德門外的御街之上，數千人一齊跪倒，黑鴉鴉的一片。然後由張淳帶頭，三呼萬歲，便即放聲痛哭，一時間哭聲震天，連內宮都聽得到。

　　這是北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一干官員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應付，禁衛軍虎視眈眈，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趙頊正在崇政殿批閱奏章，忽然聽到外面哭聲震天，連忙叫李向安去打聽，又命人宣王安石等大臣火速見駕。

　　不多時，李向安和王安石等人幾乎同時回報，眾人站在一旁，聽李向安跪奏道：「官家，是白水潭與國子監學生叩闕上書，訟桑充國之獄，約莫有五六千人之眾。」反正是估計，他也不怕多說幾千人。

　　趙頊再也不曾料到，又驚又怒，道：「這樣胡來，成何體統？」

　　王安石在學生們遊行各衙門時，便已得到消息，正欲派人去驅散，不料學生們竟然鬧到宣德門前來了，這時見皇帝發怒，連忙說道：「陛下，請讓臣出去將他們勸散。」

　　馮京心中一動，也說道：「臣請與王丞相同往。」

　　樞密使文彥博也道：「臣亦請同往。」

　　趙頊微微點頭，道：「既如此，勞煩諸卿。」但憂慮之情，卻形於顏色。

　　三人在侍衛的擁簇下到了宣德門外，只見御街上跪倒的人長達數百米。王安石略覺意外，定定心神，走上前去，大聲道：「你們來此叩闕，所為何事？」

　　眾學生看見王安石，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張淳傲然說道：「學生為白水潭冤獄而來，為王相公欲清洗白水潭而來，為免役、保甲二法害民而來！」

　　文彥博見他說話無禮，厲聲喝道：「放肆，竟敢如此無禮。」

　　張淳冷笑道：「當此禮崩樂壞之世，學生已不知禮為何物。似鄧綰這種無恥小人亦可以為知諫院，似桑充國公子、孫覺大人、程頤先生這樣的正人君子卻要受牢獄之災，被無妄之刑，學生敢問諸位相公，禮法公義何在？」

　　袁景文也高聲說道：「學生引經典，議論時政，實在不知何罪之有？歷史上有此罪之時，是周厲王時，是秦始皇時，是東漢十常侍亂國之時。顏子、子思、曾子、孟子，誰不曾為布衣？當他們為布衣之時，議論時政，可曾有錯？配享孔廟的聖人們曾經做過的事情，為什麼就要禁止我們做？學生聽說王安石之子雅善法家申商之學，難道法家之『偶語律』（注：偶語律，秦始皇時法家暴政，兩個人以上在一起談論詩書，便犯「棄市」之死罪。）反而是禮法的表現嗎？」

　　王安石冷笑道：「你們倒會強詞奪理，既然自稱聖人門徒，難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都沒有聽說過嗎？」

　　張淳傲聲道：「王相公常常譏人不讀書，難道石山長《論語正義》王相公也沒有讀過？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沒有說不在其位，不能議其政。觀孔子一生，不在其位而議論其政之事，舉不勝舉。王相公難道連這也不知道？」

　　王安石哼了一聲，厲聲說道：「強詞奪理！盡是巧言令色之徒。你們若要上書，可去登聞鼓院，可去開封府，來這裡做什麼？驚了聖駕，其罪不小，速速散去。」

　　李旭冷笑道：「登聞鼓院大門緊閉，開封府閉門不納，我們上告無門，只有告這個御狀。我們一心為國，並無私心，哪怕什麼罪名？」

　　袁景文也說道：「請王相公接我們萬言書，給我們一個答覆吧。」說著便把萬言書遞給王安石。

　　王安石接過萬言書一看，頓覺萬念俱灰，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無力感。他一心一意，銳意變革，捫心自問，毫無自私自利之意，完全是為了國家的昌興，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可是卻被這眾多的學子視為仇敵。他雖然知道廢除免役法和保甲法，並非是學生聚集宣德門前請願的原因，但在王安石心中，卻也以為什麼桑充國、什麼鄧綰，都不過是一個藉口，學生們的目的，仍然是針對新法而來的。所以他才更加的失望。沒有一個人是不渴望被理解的，特別是有著高尚的目的之時。但是，他卻要被數以千計的學子誤會、不能理解到這種地步！

　　王安石慘然變色，連聲嘆道：「罷，罷。」遞給馮京，轉身便往宮中走去。馮京和文彥博粗粗一看，也是相顧變色，他們知道這萬言書所說若是採納，等於是逼王安石辭相，二人也不再多說什麼，連忙跟著王安石去見皇帝。

　　趙頊聽馮京彙報了出去面見學生的經過，草草看了一遍學生們的請願書，沉著臉說道：「諸卿，此事當如何處置？」

　　雖然心中很反感學生們公然挑戰政府權威的極端行為，但是趙頊也明白，如果處置不當，史筆無情，他就會被後人譏刺。他頂住層層壓力推行新法，銳意求治，就是希望留下萬世之美名，否則以帝王之尊，他何須自苦如此？如果將來史書之上，記下他趙頊鎮壓學生，豈非要和東漢恒靈二帝並列？

　　王安石叩首道：「陛下，臣為相無能，致有此變，雖自問本心無愧於天地神明，然而卻終不能見容於世俗。因為臣的無能，把陛下陷入今天這樣的困境，臣實在有負陛下厚望，臣自問也沒有能力再處相位上，請陛下允許為臣歸老，了此殘生。亦可以謝天下。」說到最後，心有所傷，不禁老淚縱橫。

　　一生心血，滿腔抱負，竟然要如此收場，情何以堪？

　　※※※

　　但是宣德門前數千熱血沸騰的學子，是無法理解王安石心情的。幾千人靜靜的跪在御街上，默默等待皇帝的回答。宣德門前的氣氛，也是一種深深的悲情與憤慨。

　　滿臉病容的石越在離學生們幾十米的地方下了馬車，在侍劍的攙扶下緩緩走向隊伍的前列，學生們很快發現了石越，頓時「石山長」、「石山長來了」的聲音響成一片。

　　看不出石越眼裡有什麼感情，在病容的掩飾下，石越看起來非常的疲憊，在某些人看來，現在可以知道石越「告病」並不是做假，至少不完全是一種政治姿態。

　　然而看到這幾千個與自己年齡相若的學子，石越心裡卻有一種罪惡感。是自己和潘照臨一起商議，定下計策，暗中在酒樓茶館散佈流言，有竟無意引導一些與自己關係親密的學生在白水潭學院挑撥起學生們本已漸漸平穩的情緒，又買通獄卒放出桑充國被用刑的慘狀，把程顥等人在關鍵時刻調開白水潭……所有的一切，自己都有份。

　　為了緩解政治上的困境，不惜把這些大宋的菁英玩弄於股掌之中，將他們推向危險的境界──如果皇帝決定鎮壓，那麼自己就會是千古罪人，因為大宋的元氣，經此一次，沒有五十年無法恢復──石越想起潘照臨對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證：「以皇上的性格，雖然剛毅果敢，但絕非無道之主，斷不至於如此的！」但是這種單方面的保證，真的是自己可以如此佈置陰謀的原因嗎？「為了達到一個最高尚的目的，可以使用最卑鄙的手段。」想不到自己倒真有馬基雅維利主義者的潛質，在書房密謀之時，自己可不曾有過半點心軟。但是看到這一雙雙真摯的眼睛，石越卻無法做到那麼坦然。

　　但是戲還要繼續演下去！

　　「如果任由他們步步緊逼，那麼公子的政治威信會蕩然無存，將來的前途，頂多是皇上的一個詞臣，一個司馬相如，東方朔一流的角色，公子，這樣的前途，你能甘心？」

　　「利用白水潭數千學子的力量，是我們手中能把握的最重要的籌碼，只有依靠這個力量，我們才可能和王安石下完這盤棋，但這個力量使用出去，雖然能致鄧綰於死地，能重傷王安石，卻一樣也會嚴重傷害到我們自己，無論是白水潭還是公子，將來的處境都會變得更加微妙……」

　　「然而我們沒有選擇了，兩害相權取其輕！」

　　「為了盡量消除對公子的負面影響，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皇上對公子的信任，同樣也是公子能一展胸中抱負的關鍵因素。」

　　「……」

　　潘照臨的分析，的確有他的道理。況且石越也絕對無法忍受王安石把手伸進白水潭！

　　也許一切真的是迫不得已！

　　石越慢慢調整自己的情緒，終於，請願學生隊伍的最前列，已經到了。

　　宣德門外，靜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在石越身上。

　　石越環視十七個學生領袖，其中白水潭佔了十二個。石越心裡忽然感動一陣驕傲，這畢竟是「學生運動」呀！自己對白水潭士風的培養，並沒有白費。

　　犀利的目光在十七人臉上掃過一遍，石越發現自己能叫得上名字來的，只有張淳、袁景文，還有一個叫吳晟的學生三人而已。白水潭雖然貫徹了自己的一些精神，但在某種意義，卻是桑充國的學校，這一點石越也不能不承認。

　　好半晌，石越厲聲說道：「你們這樣做，欲置君父於何地？」

　　袁景文師事石越，頓時不敢做聲。張淳卻抬起頭來，朗聲答道：「皇上本是明君，我們這樣做，並不會損害皇上的英明。皇上若然納諫，必能流美名於千古。學生不明白石山長所說的是什麼意思？」

　　石越在心裡讚了一聲好，口中卻毫不鬆軟：「那麼你們前來，又是想做什麼？」

　　張淳正容說道：「已上萬言書，請釋桑教授四人之獄、赦免十三同學、罷鄧綰、廢免役、保甲法。」

　　石越高聲冷笑道：「這是想挾眾意脅迫朝廷？你們如此行事，要天下如何看朝廷？要後人如何看今世？」

　　「我們不過進諫言，伸正義，朝廷能嘉納，天下之人，當知本朝君明臣賢，後世之人，亦當讚美皇上宰相胸懷寬闊，以仁愛治國。」張淳辯才極佳。

　　「既然已進萬言書，為什麼還跪在這裡？理當速速回校，等待皇上與朝廷的處置，跪在這裡不走，又是為何？」石越高聲質問，又說道：「大家立即回校，皇上聖明，當自有處置，如果跪在這裡非要一個結果，這和脅迫朝廷，又有什麼區別？」

　　石越和張淳的這番對白，數千學子聽得清清楚楚，有些人怨憤更甚，以為石越不站在他們一邊，心中的悲情意識更濃，反而更加堅定；有些人見到自己崇拜的偶像竟然站在自己的反面，置自己的兄弟桑充國於不顧。難免失望；有些人則心生猶豫，以為石越說得有理。但沒有人帶頭，眾人便都不願意動，沒有人希望自己被看成孬種，以後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但是無論是誰，對於這些心中並沒有反對朝廷意識的學生們說，石越最後的質問，都是難於回答的。

　　石越正要乘勝追擊，李向安卻突然出現了，並高聲宣旨：「宣石越覲見。」

　　沒奈何的石越只好去見皇帝。他的這一番表現，早有人報給趙頊和諸宰相。

　　趙頊看著病容憔悴的石越，還沒有說話，石越就開始請罪：「臣治校無方，出此大亂，實在無顏見皇上。臣請皇上治臣之罪。」

　　趙頊擺了擺手：「治你的罪又能如何？雖然你脫不了干係，但是這件事情也不是你能料到的。你的處分，以後再議。」

　　石越知道出了這樣的大事，御史臺不彈劾自己，那是絕不可能的。處分是難免的事情，但是處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的對自己的信任。

　　趙頊對石越的偏愛，甚至超出石越自己的預料。

　　馮京說道：「石子明之處分，臣以為是免不了的，但當務之急，是把這些學生趕走，這樣實在太不成體統。」

　　文彥博本來和王安石私交不錯，只是因為政見不合而漸漸疏遠，這時候看到王安石這樣的狀況，卻也不願落井下石，只淡淡說道：「馮丞相說得不錯。」

　　眾人商議了好一會，盡皆態度微妙，大家對王安石請辭都不置可否，既不想落井下石，卻也不願意挽留。趙頊卻並不想讓王安石辭職，這時候讓王安石去職，無疑是宣佈新法夭折，何況他也很倚重王安石。然而他更希望有臣子來挽留王安石，他再順水推舟允許，不料竟然無人提起。

　　石越卻不知道這些，他看到王安石心不在焉，不置一辭，心裡有點奇怪，因多看了幾眼。王安石見他如此，勉強笑道：「在下已經請求歸老了。」

　　石越吃了一驚，連忙說道：「此事萬萬不可。」

　　此話一出，王安石、馮京、文彥博都吃驚的望著石越，他們都沒有想到石越會這麼鮮明的反對王安石辭職。只有趙頊笑道：「此事朕亦以為不可。」他本來想先用緩兵之計，過了幾天，自然會有臣子來反對王安石辭職，沒想到石越竟然不計前嫌。

　　石越心裡打著自己的算盤：「王安石一旦辭職，呂惠卿不在，曾布和自己資歷遠遠不夠，上臺的肯定是個保守派，最好的狀況也就是個惟皇帝之命是從的傢伙，政治風氣萬一轉為保守，自己說不定就會成為眾矢之的。這怎麼行呢？」嘴上卻道：「臣以為學生叩闕於宣德門外，是非未斷，而朝廷罷宰相，必為天下所笑。況且這些學生也並非針對王丞相與新法而來。臣雖然不能完全贊成丞相的政見，但是也不敢以私心而壞國事，宰相如果有罪，當罪其罪。今日之事，激起大亂是鄧綰，與王丞相無關。」

　　這番話說得趙頊點頭稱是，馮京和文彥博在心裡暗怪石越迂腐，王安石卻是百感交集。但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考慮，他也要表明辭職的態度，如果這時候還在相位上安之若素，那麼自己的政治威信可真要蕩然無存，更何況他的確心灰意懶。

　　他長嘆了一口氣，說道：「臣無顏面對皇上，去意甚堅，還望皇上成全。」

　　石越正色說道：「陛下，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王丞相辭職之事。這件事可以以後再議。臣以為，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學生們勸散回校。」

　　趙頊頷首問道：「石卿之意，當何處置？」

　　石越沉吟道：「臣以為就一個字，拖。」

　　馮京問道：「怎麼拖？學生聚集於御街不散，如何拖法？」

　　石越道：「學生請願，原是為桑充國之獄，若以臣之私心，則希望陛下能釋放桑充國，這樣學生自散，而兄弟之義可全。然而此非為國家謀，學生既以此獄為冤獄，陛下可以下詔告訴他們，暫時罷免鄧綰，另責賢能官吏主審此案，必還學生一個公道。若果違國法，則雖萬人叩闕，亦不能赦免；若真是冤獄，皇上聖明，亦不會冤枉忠良。學生既是為此獄而來，則皇上已經罷免主審官，重新擇人審問，學生也當無話可說。」

　　馮京點頭贊成：「這個辦法甚好，一來保存國家體面，二來顯示陛下公允之心，三來讓學生無話可說。」

　　文彥博也道：「若是因為學生叩闕，便盡從其議，臣是絕不敢苟同的，以後小人若學了這個樣，朝廷就毫無威信可言。這個方法不錯，臣也贊成。但是煽動學生來叩闕的主謀，事過之後，亦當懲戒。而且要追究是否受人指使，此事若然不明，只怕石大人也有幾分不方便。」他的言外之意甚明，文彥博對石越，也免不了有幾分懷疑。

　　馮京也道：「不錯，隨從的學生可以不問，以示朝廷寬大之議，而主謀的學生，無論桑充國之案結論如何，都應當嚴懲。至於幕後主謀之人，或有或無，以後再說。臣敢保石子明斷然與此事無涉的。」

　　石越聽到他們要秋後算賬，本待反對，但是文彥博所說，竟是連自己也扯上了干係，話到嘴邊，只好收回，道：「臣也以為正當如此。」一面在心裡暗罵自己無恥。

　　趙頊想了想，說道：「諸卿說得不錯，只是什麼幕後主謀，那是子虛烏有之事，這件事就不必追究了，否則人心不穩，不知道牽連多少人。只懲戒一下帶頭的學生便是。」他知道「構陷」二字，最是容易寫，這種事情的主謀，如何追究？根本無從查起。何況如果真的有，牽連的必是朝廷重臣，更加不得了，還不如故意示天下以寬仁。

　　詔諭請願學子的詔書寫得滴水不漏，一面嚴厲責怪學生們行事衝動，非禮逾制；一面又安撫學生，說他們其心可嘉，皇上能夠理解；對於學生的要求，則是指出朝廷自有法度，皇帝應當依著禮法律令行事，處事應當示天下以公，因此白水潭之獄，要審明後方能處置，但也請學生們放心，朝廷必有一個公正的結果，鄧綰處置失當，朝廷當另委官員審查；而對學生們要求廢免役、保甲法，則提出嚴厲的質問，認為這件事情應當由朝廷大臣來決定。

　　「……（桑充國）彼若有罪，雖萬人叩闕，朕不能赦其罪；彼若無罪，便眾口鉗之，朕亦不能治其罪。朕為天子，當示天下以公……」馮京一邊朗聲念著這道詔書，一邊看著這些學生的反應。

　　學生們果然開始動搖，雖然有幾個人似乎還想爭取一點明確的許諾，但是在皇帝責以大義的詔書面前，在大部分學生感動於有這樣一個體恤下情的皇帝的情況下，詔書一讀完，有幾千人就開始高呼「吾皇萬歲」了。

　　張淳與袁景文等人對望一眼，無奈的發現，連十七個領袖當中，也有一大半對這個成果表示滿意而高呼「萬歲」。他們也只能表示接受，並由幾個人商議寫一道謝表和請罪的表章，交給馮京。

　　大宋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學生請願，結果差強人意。學生提了一堆要求，朝廷給出的實際讓步只是撤換鄧綰。雖然有少數學生不滿意這個結果，但是面對高舉著大義的旗幟的朝廷，他們也只能屈服。畢竟學生的請願，如果缺乏強有力的正義性，是絕對無法成功的。

　　躲在這件事情背後微微冷笑的，是一個叫潘照臨的男人。整件事情從頭到尾沒有真正失控過，石越總算以最小的代價，打贏了他政治生涯中的第一仗。

　　但是這個所謂「最小的代價」，對於石越來說，也是相當的困擾的。罰俸一年，免去白水潭山長的職務，這些都無關痛癢，但是接下來白水潭山長人選的確定，如何避免朝廷借此機會通過任免白水潭山長而加強對白水潭的管制？如何消除白水潭學院給皇帝的負面印象？都是很嚴重的問題。特別是給皇帝的負面印象，會直接影響到許多有官銜在身的人不願意來白水潭任教，雖然從另一面來說，很多人也會因此更加嚮往白水潭，但是如果給朝廷和皇帝一種「白水潭是麻煩的根源」這樣的印象，絕對不是好事。

　　另外，白水潭之獄並未結案，桑充國仍在獄中，白水潭十三子依舊是有罪之身，而新的十七個學生領袖又面臨危機，如此等等，皆是石越要謀劃的事情。

　　與此同時，伴隨著這次學生運動，還有一件事情，要石越和潘照臨一起關注。那就是如何說服王安石回到中書做他的宰相。無論是石越還是潘照臨，都承認這個時候王安石如果去辭，對石越有害無利。

　　一方面要制約王安石，一方面卻不能讓王安石離開權力的中心，這件事情，石越想起來就覺得諷刺。

　　──新宋　卷一．天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