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人的話：說書，說通俗歷史
自序：中日人民的共同話題
○○一　射日的人
○○二　酒池肉林
○○三　天道是耶？非耶？
○○四　龍涎
○○五　怪力自滅
○○六　春秋友情
○○七　創造霸主的雙人組
○○八　一心復仇
○○九　兄弟相繼逃亡
○一○　怨恨未消
○一一　恩怨分明
○一二　冤魂百態
○一三　逃亡者
○一四　王位更迭
○一五　日暮途遠
○一六　囚犯部隊
○一七　臥薪嘗膽
○一八　吳宮之蝶
○一九　恩仇之路
○二○　春秋落幕
○二一　兵法名門
○二二　斷腿軍師
○二三　貴為宰相
○二四　讀心術高手
○二五　走鋼索的人
○二六　雞鳴狗盜
〈小說十八史略〉五大特色

《小說十八史略壹》陳舜臣著、廖為智譯

《傾國傾城〔傳說時代─戰國〕》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推薦人的話〉

　　說書，說通俗歷史　　吳密察

　　《十八史略》二卷，宋末元初曾先之撰。為採擷正史、《資治通鑑》等史書，簡明地敘述中國歷史的初學者啟蒙書。書中敘述起自太古、三皇五帝，迄於南宋滅亡，為概述中國四千年治亂、興亡狀態，及王侯、將相、賢哲事蹟的通史。

　　舊時代，一般民眾的歷史知識來源，大致來自說書演義，及類似《十八史略》這種初學者啟蒙書，至於被高級知識人視為經典的正史或《資治通鑑》等書，卻不是市井小民所經常接觸得到的。透過這種通俗歷史書，一般民眾得以知道「餓死首陽山」、「管鮑之交」、「孟母三遷」、「臥薪嚐膽」、「合縱連橫」、「遠交近攻」、「雞鳴狗盜」、「焚書坑儒」、「四面楚歌」、「得隴望蜀」等膾炙人口的歷史典故，並對中國歷史有概括性的知識。如果說《蒙求》、《古文真寶》、《文章軌範》、《唐詩選》、《千家詩》，是傳統詩文的入門書，《十八史略》便是史學的入門書。

　　《十八史略》雖然流通極廣，但卻不受中國廟堂學者所重視。《四庫全書總目》雖將《十八史略》著錄在〈別史〉類中，卻有不屑一顧的評語：「其書抄節史文，簡略殊甚，卷首冠以歌括，尤為弇陋，蓋鄉塾課蒙之本。」因此，長久以來一提到中國歷史的通史書，便舉《資治通鑑》，甚至還以為讀《通鑑》可使人「有智慧」（其實，應該說是使人「有謀略」）；但實際上卻少有人真能讀竟《通鑑》。

　　相對於中國人之重視《通鑑》，日本人卻自德川時代以來，便重視《十八史略》。這種閱讀品味之不同，可能有各種原因，但其中一項似乎可以說中國人之讀史是在「用史」，希望從歷史中得到智慧（謀略），而日本人之讀史，則較重教養（知識）。因此，一部能夠簡潔明快地概觀中國數千年歷史的《十八史略》，便正好符合要求了。對日本人來說，《十八史略》之於中國史，大概就如威爾斯《世界史綱》之於世界史吧！

　　《十八史略》之傳入日本可上溯何時，已難稽考，但可確認在德川時代曾有數次刊印，到了幕末時期更成為各藩學的教科書，甚至一直延用到明治初年實施新式教育之後，而在明治初年達於流傳的最盛期，成為此時期日本急欲瞭解國際（中國）知識的重要書籍。這個大流行時期，在明治二年代那珂通世《支那通史》問世後，才逐漸消退。但此後《十八史略》的諸多篇章，仍然被編入大、中學《漢文》教科書中。可見，《十八史略》在日本流行之盛。

　　陳舜臣所著《小說十八史略》，雖與曾先之原作無關，而且標明係「小說」。但借用《十八史略》之名，顯見陳氏有意倣《十八史略》之撰作精神，以小說的形式寫一部簡明通俗的中國通史。這樣，說書演義與初學者啟蒙書，便做成了一次喜劇的結合！

　　〔推薦人簡介〕吳密察，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日本東京大學大學院人文科學研究科博士課程修了。曾任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助教講師，現任該系副教授。

〈自序〉

　　中日人民的共同話題　　陳舜臣

　　曾先之的《十八史略》，在日本的知名度比在中國高。為什麼呢？因為從戰前開始，日本中學及高中的「漢文」教科書裡，祇要是論及中國歷史，幾乎都是從《十八史略》收錄過來的。因此，《十八史略》對日本人來說，就相當於中國史。

　　我所寫的《小說十八史略》其實與曾先之的著作毫無關係，而是將古代到宋滅亡之間的歷史小說化。「十八史略」這個書名，是我為會將其直接聯想成中國史的日本讀者而取的。

　　這個作品首先在週刊《每日》連載，然後由每日新聞出版部出書，沒想到十分受歡迎，全六卷的銷售量，在很短的時間內便超出一百萬冊。之後，又由每日新聞改版為十二卷，也一再再版。

　　六卷版是在一九七七年初版，過了十五年，再由講談社於一九九二年出版文庫版。短短兩年之間每一卷都超過十版。在這麼漫長的時間裡，能源源不斷的發售，可說是十分少見的事。

　　我並不是刻意在誇耀這套書的暢銷。我祇是覺得，有一些對中國歷史有興趣的日本讀者，常因呆板的教科書敘述方式或學術著作而難以接近，如果可以藉由我的作品來滿足他們的需求，這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以前，日本人和中國人曾有一段漫長的歲月，共同享有中國的古典世界。然而，特別是近半個世紀間，這種親密關係突然變得淡薄了。對這個現象，我也許顯得反應過度，但確實有股危機意識。

　　兩國人民越來越需要擁有共同話題了。這就是我執筆寫這部書的用意，希望大家能了解。

　　我深深期許著這套書，透過翻譯，能夠成為兩國人民不論是感性上或是常識上的橋樑。

　　　　（黃盛璘／譯）

○○一　射日的人

　　來到地上後，后羿準備射下並排在天空中的十個太陽。對自己的能力有充分信心的他，當然袛準備了十支箭，他將十支箭插在箭筒裡，就開始依次射太陽。

　　※※※

　　人──

　　普普通通的人──

　　生命的目的在於探究為人之道──

　　這是中國人自古以來的歷史觀。有人因此說，中國欠缺神話──我卻認為這個說法不完全正確──那是史家盡可能地從著作中刪除神話的結果。

　　這個傾向，從儒學執中國思想界之牛耳後，尤其為甚。

　　不語怪力亂神──孔子所抱持的，就是這個態度。

　　事實上，中國的神話相當豐富，它甚至具有極富人情味的特質。

　　下面介紹一些神話──我要說的，是極富人情味和中國特色的神話。

　　《十八史略》依正史而寫就。中國正史中絕少出現神話，所以，《十八史略》中少有神話是理所當然的事。

　　書中述及太古時代的三皇五帝，也有「蛇身人首」及「人身牛首」等記述。但全都袛是輕描淡寫而已，採用的也不是故事體裁。

　　在這本《小說十八史略》的開頭部分，我介紹的是未記載於《十八史略》的神話、傳說──原書作者為此一直耿耿於懷。這種心情，彷彿在如雷掌聲中聽到夾雜其間的誹謗聲。

　　下面談談有關羿（后羿）的事。

　　羿是堯帝時代的英雄之神（或許我們不能肯定地說「是」，而說「據傳」較為妥當吧？）。夏朝時也有過叫「羿」的人，曾經將太康帝逐出國外──《史記》上如此記載。

　　堯帝時代的羿和夏朝的羿是否同為一人，我們姑且不論。這兩個羿都是神射手，同時也是勇猛之士。

　　原本在天界的后羿，之所以被派遣到凡界，主要是因為天帝兒子們的惡作劇。

　　天帝的十個兒子都是太陽，他們的母親羲和，每天輪流帶著一個兒子，乘坐由六條神龍拖曳的雲車，遊走天上。由於這個順序是固定的，所以，每個太陽十天才有一次出來遊走的機會。人們所看到的太陽永遠袛有一個，實際上，卻是由十個太陽輪流出現的。

　　同樣的事情重複幾千年、幾萬年後，十個太陽開始有了厭倦之意。一天，這十個兄弟在天界扶桑樹下談話：

　　「我們十個一塊兒出去遊走，豈不好玩？這當然不能事先告訴媽媽，我們就偷偷溜出去吧！」

　　十個太陽於是同時出現在天空中。

　　太陽兄弟玩得其樂無窮，可是，這下子人類怎麼吃得消呢？在十個太陽同時照射之下，人間世界頓時變成焦熱的地獄，活活被烤死的人不知多少，地上的農作物更是枯死殆盡。

　　於是，凡間的聖王堯向天帝禱告，祈求他使人們免於苦難。而且當時為害人間的，不袛十個太陽，還有猛獸、妖怪、害鳥等許多東西。

　　天帝對凡間聖王的央求，當然不便置之不理。除掉猛獸及害鳥，最好的方法是使用弓箭名手，而天上諸神中，射箭技術最高超的后羿，為不二之選。

　　選派弓箭手之事看似順理成章，實際上卻不然。后羿確實是神射手，但天帝選派他無疑是違背親情之舉。

　　對天帝而言，十個太陽都是他疼愛有加的兒子。天帝原以為受命的后羿，會用強弓把箭射到太陽跟前，嚇唬他們重回扶桑樹下，就適可而止。沒想到，接受天帝「去為人類服務」命令的后羿，心裡抱著的儘是圓滿達成任務的念頭，準備將為害人類的東西趕盡殺絕。

　　於是，后羿帶著妻子下凡──天上的神「出差」時，帶妻子一同前往，好像是規定。后羿的妻子名叫「嫦娥」。來到地上後，后羿準備射下並排在天空中的十個太陽。對自己的能力有充分信心的他，當然袛準備了十支箭，他將十支箭插在箭筒裡，就開始依次射太陽。

　　堯帝見狀，大為著慌。

　　天空同時出現十個太陽，當然是要命的事情，但，要是連一個太陽都沒有，這個世界不就變得暗無天日了嗎？到時候，地上不但長不出農作物，恐怕連人類都無法居住！

　　堯帝於是命人偷偷從后羿的箭筒中，偷走了一支箭。

　　箭無虛發的后羿，果然以九支箭射下九個太陽，最後，天空中袛剩下一個太陽了。

　　太陽精原來是三隻腳的烏鴉。

　　后羿更將吃人的怪獸、怪鳥以及經常弄翻漁船的大海蛇全都殺盡。

　　這本是值得大大嘉許的功勞。天帝卻沒有因此龍顏大悅。

　　九個兒子被后羿殺害，天帝當然是怒不可遏了。

　　「后羿這個傢伙真可惡！我要立刻剝奪他的神籍！」

　　神界也有戶籍，后羿夫妻由於神籍被撤銷，所以再也不能返回天上了。

　　神除了居住天上外，更被賦予「不死」的特權。不再具有神籍的后羿夫妻，日後也將和凡人一樣，終有一天得面對死亡。不能回歸天上也就罷了，可是，死後將被投入地獄，這──情何以堪呀！

　　夫妻因此時起勃谿。

　　「全是你頭腦簡單惹來的禍！你射下九個太陽而自鳴得意，卻沒有想到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這一切都是你的責任啊！」

　　嫦娥歇斯底里地哭鬧著。

　　「你這樣吵鬧是沒有用的，為什麼不讓我靜下來想辦法呢？」

　　英雄之神后羿被歇斯底里的妻子搞得頭昏腦脹，這一點和凡間男人並無兩樣。他同樣也不想死啊！然而，不再是神的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就在這個時候，后羿有了偷腥之事。

　　做這樣的事情，大概是受到妻子吵鬧的影響吧！

　　他拈花惹草的對象是一位有夫之婦，就是有名的紈袴子弟河伯的妻子──名叫「洛嬪」的絕世美女。因丈夫愛情不專而悶悶不樂的洛嬪，看到出現在眼前頗有大丈夫氣概的后羿，兩人一拍即合。

　　這當中有過后羿以箭威嚇河伯，河伯前往天帝處投訴的事。然而，兩人偷情的事沒多久即告終止。

　　換言之，后羿和妻子嫦娥又言歸於好了。

　　世人常以「越軌」批評后羿，實際上，這個故事說的卻是「女人背叛了男人」。

　　男人常常批評「女人是禍水」，對此，女人則必以「男人才是禍水」作為反駁。

　　男人思慕女人，女人思慕男人，這是人類的宿命。袛是，癡情常會造成對另一方的期待過度膨脹。由於現實與期待背離，這種為對方所產生的幻想往往因此而破滅。

　　這是男女情愛的實態吧。

　　事實上，對異性感覺幻滅的情形，似乎在男性身上較為常見。其原因應該在於男性較愛幻想而女性較為現實這一本質問題吧。

　　后羿仍舊和妻子格格不入。一天，他聽到一個好消息。

　　據說，居住在崑崙山的西王母擁有「不死之藥」。袛是，前往崑崙的途中皆為險路、深淵及火焰山，所以，普通人絕難到達該地。

　　「這是個好消息！我馬上找她去！」

　　后羿立刻啟程前往。

　　雖然由神籍降為人籍，但后羿畢竟不是常人。走一趟崑崙山，絕對難不倒他。

　　西王母確實擁有不死之藥，但，袛剩兩顆而已。

　　「這是我僅有的兩顆，你們夫妻選擇吉日，各分一顆服下吧！這藥服下一顆能長生不死……要是服下兩顆，就會升天當神仙啊！」西王母說道。

　　由於名稱中有「母」字，所以，西王母一般被認為是女神，實際上也有人持男神之說。總之，后羿歡欣雀躍地回來，並且把西王母說的話告訴妻子。

　　「能夠長生不死，真是太好啦！反正生活在地上同樣也能快樂，袛是不能做重回天上的夢啦！我們就在凡間長相廝守吧！」

　　妻子嫦娥袛「嗯」了一聲，心中卻另有盤算。

　　（落到這步田地，一切責任全在於他！我是被連累的！光是長生不死，豈能使我滿足？我是有權利要求回到天上的……）

　　各分一顆藥丸服下的話，夫妻倆都能長生不死，不過，雙方也無法升天。倘若其中一人服下兩顆，當然就會升天；而另一人不但不能升天，日後更得和常人一樣，面臨死亡的威脅。

　　──我該怎麼辦呢？

　　嫦娥不等吉日來到，就獨自服下兩顆藥丸。女人自私，這又是一次明證。

　　之後，嫦娥果然開始飄然登天。在登天的途中，她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如果我直接升天，人們一定會指責我無情拋夫。在人們還沒有忘記這件事之前，我不如暫時躲到別處。

　　天地之間，懸浮著月亮。嫦娥於是決定降落月宮，暫避一段時日。

　　進入月宮後，她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了變化。她的個子變得很矮，肚子相對凸出，腰部向左右擴張，身軀上下受到重大壓力而愈來愈扁平。最後，她的頭顱甚至沒入雙肩之中，嘴巴左右裂開，一雙眼睛凸出，而且奇大。同時，皮膚變得黝黑無比，渾身更長滿偌大的疙瘩。

　　──我的媽喲！

　　她驚叫起來。不過，她無法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傳到耳朵裡的，袛是發自喉嚨深處咕嚕咕嚕的聲音而已。

　　想活動一下身體，身體卻不聽使喚。這也難怪，原來她已變成一隻醜陋無比的蟾蜍了。

　　這個神話頗令人玩味。背叛丈夫的妻子，受到詛咒變成蟾蜍──這樣的想法不是挺有趣嗎？「蟾蜍」的聯想大概是由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而來，事實上，它也可以用任何醜陋動物來替代吧？

　　這件事情發生後，「嫦娥」成了月亮的別名。

　　後來，男人看到月亮就會想起嫦娥的故事，並且提醒自己兩件事情：即使看到空中有九個太陽出現，也千萬不可逞能用箭射落；而得到靈藥時，更不可做出交給女人保管的傻事。

　　雖然這個啟示已經傳承幾千年，遺憾的是，世上男人並未因此而變得聰明些。

　　后羿的遭遇實在令人同情。

　　他不但無法升天，連長生不死的機會都被剝奪了。

　　等在他面前的是死亡，而且他死得非常淒慘。

　　有句話說：「殺羿者是逢蒙。」

　　逢蒙是后羿的弟子，同時也是屬下。逢蒙的箭術受教於后羿，出師後，他的技藝在世上已達僅次於后羿的程度。一心想成為天下第一弓箭手的他，起了殺害后羿的念頭。

　　他想用箭射殺后羿──但一度失敗，後來改用桃木棍棒打死后羿，終於達到目的。

　　前面那句話的含義是：「養狗反被狗咬。」

　　實際上，有關后羿的故事的意義，比這個解釋更為深刻。它給我們最冷徹的啟示是：無論何種技藝，為人師者的最大敵手是自己的弟子，稍有疏忽大意，自己的地位隨時會被取而代之。就弟子的立場而言，師父永遠是非打倒不可的首要目標。

　　《孟子》中對后羿的故事，抱持相當嚴厲的批評態度：沒有眼光，選擇了背師之徒為弟子，因此，后羿可謂咎由自取……

　　孟子的批評確實有一番道理。

　　這個故事不是充滿著人性弱點嗎？我們從中觸及活生生的人性。「中國神話富於人性」──這是例證之一。

　　嫦娥面對由西王母處得到的兩顆靈藥沉思良久──這個情景不也可以大大發揮用來作為現代戲劇的題材嗎？

　　中國的傳統歷史，一般皆以三皇五帝作為開端。

　　《十八史略》同樣開宗明義地列出三皇五帝之名。

　　三皇──伏羲、神農、燧人

　　五帝──黃帝、顓頊、嚳、堯、舜

　　　　（註：關於上古傳說中的三皇五帝，有各種說法，以上袛是其中一個說法而已。）

　　由於三皇五帝屬於神話時代，所以在名稱上也眾說紛紜。司馬遷甚至不提三皇，直接以五帝作為記述《史記》的開始。

　　神話或傳說都有一個奇妙法則，那就是：越古老的東西，越令人感到新鮮。

　　人類智慧隨著時代不斷在進步，記載下來的歷史日益呈滿檔狀態，所以，「創造」出來的新鮮而有趣的故事，實在不容易找到合適的時段安插進去。由於上古時代之前的歷史是一片空白，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把故事背景設在該處。

　　后羿的故事倘若發生在夏王朝時代，那就比發生在堯帝時代更為新鮮了。也就是說，這個故事的時代背景因較為清楚，便不易取信於人。

　　總之，這是個充分展現人性的故事。

　　徹底執行任務的態度、微妙的人情問題、男女之間的糾葛、無窮慾海、信義與背叛、死亡的恐懼、師徒之間的無情對立……一言以蔽之，這個故事可謂蘊含日後所有中國歷史的百態！

　　這是我把這個故事放在小說開頭的緣故。

○○二　酒池肉林

　　讓紂王墮落到人人恨之入骨的地步吧！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周公想到利用女人的方法。因為紂王是個以酒色為無上之樂的人。

　　※※※

　　據說，有蘇氏有一美女。

　　她的美貌足以使任何男人為之神魂顛倒。

　　這個風聞傳到位於遙遠西方的周國。

　　那是殷商王朝末期，公元前一○三○年前後的事情。周是紂王之下的強勢諸侯之一，當時正在明君文王統治之下。君臨天下的暴君紂王，由於人心背離，已日益喪失威權。

　　文王之子武王和周公於是促請文王舉兵推翻紂王。

　　「殷德已衰，這不正是我們取而代之的時候嗎？」

　　看到兩個兒子以急切口吻說這些話，文王卻搖搖頭說：「連綿五百年的王朝，不可能因一位天子失德而輕易被推翻。」

　　「紂王何其暴虐，您說，這樣的王朝難道不可能被推翻嗎？」

　　「殷商有五百年的積德作為支柱，所以還能支撐下去。」

　　「您的意思是，我們對紂王的暴虐應該坐視不管嗎？」

　　兒子們訝然。這對兄弟日常談論的話題儘是領地、政治以及經世大業。其中的哥哥執行能力極強，弟弟則思慮過人。

　　一天，周公說：「我想要這個有蘇氏美女的女兒。」

　　哥哥武王聽到這話，頓時愣住。他很清楚自己的弟弟向來絕少論及與女人有關的事情。何況弟弟表示要的是這位美女的女兒──這還不夠讓他稱奇嗎？

　　「據我所知，這位美女尚未出閣，怎麼可能有子女呢？」哥哥微笑問道。

　　「我可以等她生女兒啊！」

　　「哈！原來你持的是長期計劃──」

　　武王大笑起來。他知道弟弟是個有遠見的人，但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除了政治、軍事之外，女人的事情也值得做長遠考慮。

　　「我是用認真態度說這些話的！」

　　周公有些不服氣地說。

　　父親文王在世期間，這對兄弟的名字當然不是武王和周公，而是分別為「發」和「旦」。

　　周公對這件事情確實是認真的。他立刻派遣使者來到有蘇氏之國，暗中為認領這位未婚美女之女兒為養女進行交涉。

　　有蘇氏亦為諸侯之一，至於其領土範圍則不詳。一說是現在的河南省濟源縣西北，那是商、周首都所在地安陽的中央地帶。

　　絕世美女所生的女兒，一定也是絕代佳人。美貌本身就是一種強力武器。所以周公的企圖是：找出美人胚子，從小施以訓練，使之具備特別的力量。

　　這位美女不久就告出閣，並且於數年後生了女兒。由於事前已經談妥，所以這個嬰兒一呱呱墜地即歸周公收養。袛是，周公和對方嚴密約定，雙方絕對不把事情公開。

　　周公對這個女孩調教的是對男人灌迷湯之術。

　　世上男人千百種，各人的嗜好以及性格互不相同。而周公在訓練上則鎖定一個目標。

　　這個對象是當今天子──商紂王。

　　紂王雖然是個暴君，卻非庸愚之人。實際上，能成為暴君就已證明其本身具有相當的實力。沒有實力而胡作非為，這樣的人絕不可能久居其位。

　　──天生的雄辯家，行動敏捷，對事情之理解敏銳之極，才華更是超人一等。體力之強足以空手打倒猛獸，智力之高足以駁倒任何諫言。

　　這是《史記》對紂王的描寫。

　　若是庸君，倒容易用戴高帽子或逗弄等手法加以操縱。但資質超群的紂王，自認世上無人能及。想要操縱這樣的人，乃是難上加難。

　　何況商朝採取的是神權政治體制──史家常將商王比擬為埃及法老王，實際上，他們也的確是擁有絕對性權威的人物。於是紂王以人神姿態君臨天下。

　　他一聲令下，任何事情便立刻決定。

　　想要改變社會情勢，首先非改變紂王的想法不可。

　　而周公並沒有意思勸紂王往好的方向去改變。倘若紂王成為賢君，周不就沒有機會取得天下了嗎？

　　讓紂王墮落到人人恨之入骨的地步吧！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周公想到利用女人的方法。因為紂王是個以酒色為無上之樂的人。

　　周公替這個女孩取的名字是：自己名字「旦」加上「女」字旁的「妲」。由於有蘇氏以「己」為姓，因此，女孩被稱為「妲己」。

　　紂王喜歡女人如何對他？厭惡女人如何對他？最消受不起的是什麼？起居飲食以及穿著等生活細節上的習慣、嗜好又如何？──周公鉅細靡遺地調查這一切，並且以此調教這個養女。

　　徹底完成訓練後，周公把妲己送回有蘇氏。由於一切都在極端秘密中進行，所以，除了極少數特定的人外，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情。

　　一次，有蘇氏得罪天子，使得紂王大為不悅，因而奉上妲己，求取饒恕。實際上，這都是周公幕後操縱的結果。

　　紂王得到妲己後欣喜若狂。

　　「這才是真正的女人！以前的女人全都是木頭傀儡。妲己是天使，是老天爺特別為我創造的女人！我總算遇到真正的女人了！」

　　妲己的確是為紂王特別創造的女人。不過，這個創造者不是老天爺，而是周公！

　　雖然是專橫暴君，紂王卻也是個狡猾機靈的人物，想要對他耍花樣，絕對不是容易的事情。

　　袛是，妲己這個女人從小就受到特別訓練，專門以「能夠取寵於紂王」為目的而被培養著，因此，她的一切表現都很自然，絲毫沒有矯揉造作之處。

　　倘若她的舉止有任何不對勁，紂王一定會起疑心，而事實上，不但絕無這等情事，似乎連妲己本身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這個目的之下被培育出來的。因此，她的一舉一動無不自然，而她的一顰一笑無不使紂王歡天喜地。

　　個性剛烈的紂王，對事物非常挑剔。甚至對同樣的事物，他都會因時、地、心情的變換而產生完全不同的反應。妲己卻能完全瞭解這樣複雜感情的起伏，把紂王伺候得服服貼貼。

　　妲己的表現，已達完美無缺的程度。

　　這樣的女人過去從未在紂王面前出現過，世上踏破鐵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紂王平生第一次有了和別人渾然一體的感覺。他的好惡變得和妲己如出一轍。

　　「我們叫涓創作一些更能使人陶醉的樂曲如何？」妲己說。

　　這正是紂王對原有的宮廷音樂感覺不滿的時候。妲己所想的事情不但和紂王一樣，有時甚至是紂王還沒想到的。

　　「我剛才在心裡想著的事情，還沒有說出口，她就已經知道了我的意思。」

　　紂王心想。

　　這麼一來，妲己成了紂王的第二生命。

　　紂王於是命令樂師涓作出一些比過去更為奔放和刺激的音樂。這就是〈北里之舞〉和〈靡靡之樂〉。

　　天子必須在道德上成為萬民典範──這是中國人的傳統觀念。因此，紂王命令樂人譜出淫靡樂曲時，人們莫不為此蹙眉。

　　「天子應擁有天下所有的財富！」

　　聽到妲己說這話時，紂王便感覺自己擁有的財富並不夠多，於是立刻加重稅賦，使得鹿台金庫和鉅橋穀倉幾達飽和程度。此外，他更令人搜括民間奇珍異寶，悉數沒收據為己有。

　　同時，他擴大沙丘苑台，大量放養野獸飛鳥。沙丘宮殿是妲己最為喜愛之處，時常邀紂王前往遊賞。

　　來到沙丘宮殿，妲己習慣斜倚石階前的欄杆，用遐思的眼神仰望天際。這正是紂王最喜歡看的姿態。

　　紂王走上前去，妲己精神煥發地說：

　　「大王，人生以快樂為目的。我最討厭半吊子的態度，要樂就樂到極限。我懷疑下一輩子是否也能如此快樂，因此我主張及時行樂。既生於世，我們何不享樂到極點呢？」

　　這是她的哲學。而她的主張，當然也是紂王的主張。

　　「好！咱們就大大享樂一番吧！」

　　在紂王的命令下，宮殿立刻準備舉行野宴。池塘的水被放盡乾涸後，池底及周圍鋪上石塊，然後用酒漿灌滿。這大量的酒可供應賓客狂飲。御苑內林立的樹木枝頭則懸掛烤熟的肉，準備讓眾人大快朵頤。

　　「參加宴會的人必須脫光衣服，全身赤裸。每個男人必須搶到一個女人，並且抬到我的面前來！」

　　紂王對全體參加者命令道。

　　圍著御苑一角的帷幕在紂王一聲令下被拉開時，人們看到的是千餘裸女。她們都是宮女。

　　「開始！」

　　聽到號令，裸女開始四處狂奔，群臣及賓客則猛追於後。

　　歡呼聲、尖叫聲。草地上、樹木下、池塘邊，到處都是一對對糾纏在一起的男女。被男人抬起的女人無不死命地搖動手腳。也有人失足跌落酒池中，大喊救命。歷史上著名的「酒池肉林」出現了。

　　接著，大家開始「長夜飲」。

　　「長夜飲」，按字面解釋是「徹夜狂飲」，但，能有酒池肉林之舉的紂王和妲己，應該不是如此單純的。因此，有人說這不止是徹夜狂飲，而是天亮之後仍然關緊門窗點燈，在夜晚的氣氛之中，繼續飲酒。

　　在重稅和暴政之下，民不聊生是必然的現象。

　　「據說，天底下還有人並未臣服於天子，不是嗎？」

　　一天，妲己說了這樣的話。

　　敢說出如此大膽的話的人，除了妲己以外，絕對找不到第二個。因為這句話有損天子威嚴，而觸怒龍顏難保不被斬首！唯獨對她，紂王的反應方式是不同的。

　　「說得也是。邊疆地帶好像有一些不聽話的蠻族，我這就派兵把他們殺個精光吧！」

　　紂王派兵攻打東南部族的信息傳到周公耳中時，周公雖然在眾臣面前以沉痛的表情喃喃地說：「又要生靈塗炭了……」但一進到內殿面對父王、兄長時，便露出了笑容。

　　「紂王正在自掘墳墓。妲己表現得比我所期待的更好！」周公壓低聲音說。

　　周公認為妲己「超出他的期待」，而妲己根本不知道她就是周公所期待的人。她變成紂王喜歡的類型，乃是經過長期培養的結果──這種真相當然無人告知她。

　　在商代，奴隸是唯一的生產勞力。戰爭能夠獲得奴隸，所以，出兵可說是一種事業。袛是，兵源除了奴隸外，國家同時也以徵兵的手段擴充軍隊，因此，人民怨聲載道。

　　除了出兵的信息外，紂王制定「炮烙刑」的消息也傳到周都。

　　民怨四起時，最簡便的鎮壓方法是採取恐怖政策。

　　「炮烙刑」是將塗滿油的銅柱架在灼熱炭火上烤燙，然後令重罪之人從上面走過的刑罰。

　　「平安走過銅柱者，准予赦免其罪──大王，您要訂下這個規定才公平啊！」妲己說。

　　「好，好，我就這樣規定。」

　　妲己提議的事情，紂王從沒有第二句話。

　　在一片火海上架一根銅柱，「炮烙刑」就是要重罪受刑人從這上面走過，銅柱上塗油是為了讓人站不穩而滑落。袛是，這油不能塗得太多，不然，犯人甫一踏出就滑落下去，這會減少觀看者的興致。同時，銅柱也不能太靠近火面，因為太燙同樣會使犯人走不了幾步就墜落，因此，銅柱和火面必須保持適當距離方可。

　　跌落火海當然會活活被燒死，平安走過就可以獲得赦免──由於這是生死關頭，所以，當事人流露出的都是無比緊張的表情。

　　最令人喝采的，莫過於受刑者走到終點前數步處而掉落火海的情形。看到人在剎那間露出的恐怖表情是無上的快樂，這種快樂猶如做愛時達到的高潮──妲己對紂王如是說。

　　「我和妳一樣。」紂王答道。

　　「看到一個人瀕臨生死關頭的恐怖表情，接著聽到人體被燒焦的聲音──這樣，我才會吁一口大氣，覺得渾身舒坦。要是一天不看炮烙刑，我的日子就猶如虛度。」據說，妲己甚至在眾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

　　「這消息確實嗎？」

　　周公問了帶情報回來的人。

　　「是當時在場親耳聽到的人告訴我的，絕對錯不了。」

　　「嗬……這個女人多可怕！」

　　妲己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虐待狂。而她之所以變成如此，完全是周公塑造的結果。

○○三　天道是耶？非耶？

　　仁者因飢餓而死於非命。另一方面卻有盜跖之類殺人不眨眼的大盜，生活富裕而盡享天年。司馬遷在《史記》中敘述伯夷、叔齊事跡後，提出了一個大疑問：「余甚惑。天道是耶？非耶？」

　　※※※

　　確實有過這麼一回事。

　　袛是，這件事情傳得很快，而且很廣。這一點倒令人覺得非比尋常。

　　──懇請大王廢止炮烙之刑。倘若大王肯接納這個諫言，我願意奉上自己領土中的洛西之地。

　　前面說的「事情」，指的是周文王以此向天子紂王懇求並被接納的事實。

　　洛西乃洛水之西的地區，是一大塊肥沃的農耕地，由這個地區徵收得到的賦稅相當可觀。由於酒池肉林、長夜飲以及連年對外征戰耗費龐大，當時的商王朝正面臨庫銀闕如的窘狀。

　　紂王喜孜孜地取得洛西之地後，廢止炮烙之刑，更任命周文王為「西伯」。西伯乃西部總督，是擁有兵權的職位。

　　渴望得到洛西之地的紂王，為何不以天子威權直接強行收為己有？

　　暴君作風的他，難道做不到這一點嗎？

　　後世史家對這個疑問的說法是：紂王雖然貴為天子，但當時西方周的實力已達不可輕視的程度，所以任命文王為西伯，實際上也有施以安撫的作用。

　　「西伯多麼仁慈！」

　　奉上洛西之地而使紂王廢止炮烙之刑，文王的義舉迅即得到這樣的風評。其實，這是他的兒子周公派人到各地廣為宣傳的結果。

　　獻洛西之地，也是由周公提議的。哥哥武王原本反對，但，聽到弟弟所說的一句話時，便不再表示異議了：

　　「反正，這塊土地以後還是會回到我們手裡嘛！」

　　殷王室權威已逐漸崩潰。

　　紂王對妲己言聽計從，而他自己卻一點也不這麼認為。

　　──妲己想的事情，剛巧和我一樣，如此而已。

　　從未被人命令過的紂王，後來甚至把妲己說的話當做必須下達的命令了。

　　「我最討厭愛說大道理的人。看到那副苦瓜臉，我就噁心！」

　　聽到妲己如此批評賢臣商容，紂王立刻將他免職。

　　「我認為費仲和惡來這兩個人是可用之材。」

　　由於妲己說了這樣的話，所以，紂王開始重用這兩個阿諛之徒。費仲是個馬屁精，惡來則以讒言、中傷為能事。奸臣跋扈則忠臣求去，這是一定的現象。

　　「變得清爽多了！宮裡的氣氛比起我初來時不知好上多少倍，大王，您不覺得嗎？」

　　「沒錯，確實變得清爽多了。」

　　紂王頷首回答。

　　當時，民間正在悄悄流行這麼一句話──

　　老天爺為何不趕快毀滅殷商，難道沒有天命存在嗎？

　　賢臣祖伊將此事向紂稟告，並且進諫道：

　　「還好，老百姓的這些看法似乎不是自然發生，而是有人刻意散播。什麼人在幹這樣的事情，我會調查，不過，也希望大王多加留意。等到人民自然發出這個心聲時，想挽救就來不及了。」

　　「無聊！」紂不屑地說，「說什麼天命！我不就是真命天子嗎？！誰敢否定我的天子身份！」

　　祖伊告退回家後，自言自語慨歎道：

　　「對紂進諫，已是無謂之舉了。」

　　他本來有意潛入民間探查事件的來源，但，這份熱情顯然已完全消失。依據他的猜測，這件事情應該和周有關才對。

　　（隨它去吧……如果我是周人，大概也會做同樣的事吧？）

　　※※※

　　孤竹國在遼西，位於日本人所稱「滿州」的西南部。這個國家的君主期望自己死後由幼子叔齊繼位。君主死後，叔齊堅持謙讓，不肯繼位。他對長兄伯夷說：

　　「長子繼承父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大哥，還是由你來即位吧！」

　　「不，由你繼位是父王遺志，我怎麼可以不遵奉呢？」

　　伯夷也以這一點為理由，堅辭不受。

　　兩人互推多日未有結果，後來，伯夷乾脆出走。聽到此事的叔齊立刻跟在後面，同樣逃離故國。

　　叔齊追上伯夷後，兩人同道前往東方。

　　「我們到哪裡去呢？」

　　「到天子所在地如何？」

　　「紂王已不是人心所歸的對象啊！」

　　「那我們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呢？」

　　「據說，西伯甚得人心。」

　　「對。聽說這個人很照顧老百姓，尤其是老人。我們就到周國如何？」

　　「好啊！」

　　兩人通過殷都，前往西方。但此二人有所不知，西伯──也就是文王──這時候已經不在人世了。

　　文王去世後，由武王繼位。弟弟周公任輔佐之職，掌管國務的是太公望。周國在這個嶄新陣容之下，企圖討伐殷商取得天下。

　　文王晚年，將國都由岐山山麓遷至豐邑，其地在長安西北方。

　　伯夷和叔齊來到豐邑附近才知道文王已死。

　　「怎麼辦呢？」

　　「來都來了，我們就投靠西伯的兒子吧！」

　　「不曉得他是怎樣一位人物？」

　　「我們沒有聽到不好的風聲啊！」

　　「好，那就找他去吧！」

　　周都豐邑正處於一片蓬勃氣象之中。文王去世後籠罩一段時期的愁意已經散去，這個地方此刻呈現的是一股歡騰之氣。

　　──暴虐紂王非予討滅不可！

　　──依天意，行革命！

　　──周的時代來到了！

　　伯夷和叔齊進入充滿朝氣的周都時，剛好看到一列軍隊行進而來。

　　「那是什麼？」伯夷問路人。

　　「你不知道嗎？那是準備到東方討伐暴君紂的軍隊啊！」

　　「頭一輛車上豎有一塊木牌，那是什麼？」

　　「那是已故文王的牌位。軍隊供奉這枚神牌，準備渡過黃河，在盟津會合諸侯聯軍後，繼續往東進軍！」

　　兩兄弟對望一眼。

　　「這是不對的……」

　　這句話同時從兩人口裡衝出。話未畢，兩人已拔腿往前奔跑。

　　在隊伍前頭的是武王。

　　伯夷和叔齊由左右兩方衝上前去，拉住武王馬轡。

　　　　父死不葬，爰及干戈（戰爭），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

　　《史記》列傳以如是之語記載這對兄弟對武王進諫的情形。

　　──於服喪期間動干戈，絕不是孝道；以臣屬身份弒殺主子，絕不是仁道……

　　武王部屬立刻拿下兩人，並且準備處斬。

　　「不能動刀！這兩位是仁者，不可無禮！」

　　這時出聲喝止的是軍師太公望。

　　太公望──姓呂，名尚，乃東海人。

　　年邁而貧窮的他，一天於渭水邊垂釣之際，為路過的文王瞥見。

　　文王是前來狩獵的。當時的人習慣於出外狩獵之前占卜。文王這天的卦象指示：今日獵獲之物非虎狼之類動物，而是輔佐霸王之人物。

　　「原來卦文指的是這個人！」

　　看到垂釣老人時，文王立刻有所領悟。

　　文王祖父古公亶父曾經預言：「聖人將來到周，周因此人而盛。」他一直翹首等待這位聖人的出現。由於是「太公（祖父）翹首盼望的人物」，呂尚因而被稱為「太公望」。

　　後世的人更以「太公望」指「垂釣者」之意。

　　周進軍至盟津，與八百諸侯舉行會議之際，武王向太公望問道：

　　「我們的目的在於推翻殷紂，建立周之天下。這件事情成功機率有多大，希望你毫不保留地說出來。」

　　「十分之八。」太公望回答。

　　「立刻退兵！」

　　武王當場下了命令。

　　十分之八的成功機率不可謂不大，然而，卻也有兩成失敗的可能性。倘若紂不改變其暴虐作風，兩三年後，成功機率很有可能成為百分之百。因此，最好的方法是再等待一段時期。

　　「為什麼呢？現在不正是絕佳機會嗎？」

　　諸侯以不滿口氣請問時，武王回答：

　　「你們不知道什麼叫做『天命』嗎？時機尚未成熟啊！」

　　在武王背後的周公，頓時露出會心微笑。

　　「哥哥的想法和我愈來愈一致。這和紂王被妲己牽著走一樣嘛！」

　　周公有了這樣的感觸。

　　※※※

　　兩年歲月過去。

　　紂之暴政愈演愈烈，妲己之虐待狂傾向已把紂王的靈魂蠶食殆盡。每當妲己想出慘無人道的設計時，紂王都會目光炯炯齜牙咧嘴地笑出聲來。

　　紂之叔父比干前來做最後進諫時，妲己說：「人們說，他是個聖人，不是嗎？」

　　「據說是的──」紂冷笑以答。

　　「聽說，聖人的心有七竅，真有這回事嗎？」

　　妲己的一雙眼睛露出野獸般令人望而生畏的目光。而紂的目光也逐漸變得和妲己一樣，於是他懶洋洋地說道：

　　「我們來檢查一下如何？……他的內臟是不是真有七竅？他是不是真正的聖人？」

　　「要剁要割，悉聽尊便！」比干絕望地說。

　　比干遂被殺死，並遭解剖。

　　另一位叔父箕子，由於害怕，所以佯裝發瘋。紂則將之逮捕入獄。

　　聽到比干被殺及箕子入獄的消息時，周公和武王面面相覷。結果，兩人同時點頭。

　　出兵！

　　四萬五千兵馬於是向東出發。

　　接到周國出兵信息，殷商派出七十萬大軍，迎戰於牧野。七十萬殷兵中，大部分是戰爭俘虜。過慣酒池肉林生活的殷商人再也不是戰場勇士，戰爭俘虜更談不上具備戰鬥精神。周軍攻打過來時，這批人立刻投降倒戈。

　　商軍大敗。

　　紂王從牧野逃回國都後，登上豪華的鹿台，穿金戴銀後放火燒宮殿，再躍入火海中身亡。

　　武王進入殷都朝歌後，先以三支箭射擊紂之屍體，再以名劍輕呂補刺一劍，最後用黃色大鉞砍下其首，將首級掛示於大白旗桿上。

　　「但願妲己已自盡身亡……」周公如此盼想。可是，妲己卻還活在宮殿裡。

　　討伐軍於出征之際，檄文中明白寫著「商王紂為婦人之言所惑，自絕於天」之語。文中的「婦人」當然是指妲己而言。既然檄文中有聲討此女之語，所以，此刻公開饒恕她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何才能救她一命呢？」

　　周公著實為了營救這個由自己訓練並用做武器的女人一命，而想盡了所有可能的方法。

　　妲己被軍士拖到周公面前。

　　跪在地上的妲己，斜坐著仰首對周公道：

　　「我做得還可以吧？我不是圓滿達成任務了嗎？」

　　周公愕然。

　　他的確對這個女人施過訓練，但，絕對未派任何任務給她！不必指派任務，她也會成為毀滅殷商的武器──周公打的是這樣的如意算盤，就他的立場而言，是不便對她指示什麼的。

　　沒想到妲己竟知悉周公對她的期望是什麼！

　　「斬！」

　　周公聲音嘶啞著下令。

　　「我的天！……」

　　長長的哀叫聲傳到周公耳裡。妲己的頭已被黑色大鉞砍了下來。令人驚奇的是，她的頭顱濺血落下後，那哀叫聲久久縈迴不去。

　　周公閉起眼睛，心中唸道：「妳這個聲音，趕快消失吧！」

　　※※※

　　殷商在湯王推翻夏王朝後，延續達十七代三十三王之久，其間有多次兄弟繼位的情形。依據由魏襄王之墓出土的《竹書紀年》，殷商前後達四百九十六年。漢代劉歆之《三統曆》，則記為六百二十九年，《十八史略》也以此為準。總之，殷之滅亡是距今約三千年前的事。

　　然伯夷和叔齊絕不認同以臣下身份弒殺主君而建立的王朝。

　　──不食周粟。

　　二人持此態度，在首陽山以蕨維繫生命，最後飢餓而死。

　　仁者因飢餓而死於非命。另一方面卻有盜跖之類殺人不眨眼的大盜，生活富裕而盡享天年。

　　司馬遷在《史記》中敘述伯夷、叔齊事跡後，提出了一個大疑問：

　　　　余甚惑。天道是耶？非耶？

　　這句話寫在《史記》列傳開卷第一頁上，同時也是貫穿整部《史記》的主題。

○○四　龍涎

　　這正是那名因遇上龍涎化成的蜥蜴而受孕的童女所丟棄的女嬰。被帶往褒國的這名女嬰，長大後，出落成人人都會瞠目以視的美女。她的名字叫做「褒姒」。

　　※※※

　　世上有不少「不可開之門」或「不可開之房間」。由於這樣的地方不吉，所以絕對不可開啟。開啟的結果，必有大凶大禍。

　　古代中國宮廷曾經有過「不可開之櫝」。「櫝」指的是木箱。這個木箱裡放的是什麼？原來是「龍涎」。

　　據傳，夏王朝衰微時，曾經有兩條神龍來到王宮院裡，說：

　　「我們是褒的祖先！」

　　「褒」乃夏王朝之一族，受分封而成小國，位置在今日陝西省西南部的褒城縣。

　　夏王於是下令占卜應對方法。

　　是否該將牠們殺死呢？卜出的卦是：凶。

　　是否該將牠們趕走呢？卜出的卦也是：凶。

　　是否該將牠們留下呢？卜出的卦又是：凶。

　　幾次卜出的卦都是「凶」。不得已之下，再以「可否留下被稱為龍之精氣的唾液，以供收藏」這個問題，占卜了一次。結果，卦象是：吉。夏王於是寫下勅書向龍提示，兩條龍便在口吐精氣後，揚長而去。夏王令人將龍涎收入箱中，並且加以密封。

　　夏朝滅亡後，這隻箱子傳至商，在商朝約五百年期間，從未被人打開過。商朝滅亡後，這隻箱子再傳至周王室。商乃神權國家，人們非常迷信，由於害怕受祟，所以對這隻箱子抱持戰戰兢兢的態度。其後的周朝，以禮樂制度治國，人們較不迷信，因此，對這隻箱子的保管也不甚嚴密。結果，在武王之後第十代的厲王時期，有人不經意地將它打開了。

　　經過千年密封的龍涎頓時流到宮內各處，奇怪的是，這漿液怎麼拭也拭不掉。

　　「叫所有的女人脫光衣服，大聲喊叫！」

　　厲王立刻下了這道命令。

　　雖然周人較不迷信，但也並非全然不相信符咒之類的事情。

　　當時的人似乎認為驅逐妖魔，最好的方法是示以女人的裸體。

　　甚至在十九世紀中期鴉片戰爭時，英軍炮擊準確，人們認為這是妖術所致，為了破除妖術，遂大量徵用附近民家婦女便器，並以其口對準英軍──史冊上有這樣的記載。這和周代用裸女作戰是一樣的想法吧？

　　一絲不掛的大群宮女大聲喧嚷的結果是，龍涎立即化成一隻黑色蜥蜴，逃入後宮。正在後宮做事的一名七歲童女剛巧碰上這隻蜥蜴。牠後來跑到哪裡，無人知道。

　　這名童女十五歲時，肚子開始變大。身為黃花閨女而懷孕──她當然傷透腦筋了。

　　生下的嬰兒袛有丟棄一途……她做此決定後，就躲到鄉下去了。

　　　　檿弧箕服，

　　　　實亡周國。

　　這是厲王之後的宣王時代，坊間流行的一首歌，宣王對此耿耿於懷。

　　正在這個時候，有人向宣王報告，有一對夫婦在叫賣山桑之弓和箕木箭筒。

　　「把那兩個人殺掉！」

　　宣王立刻下令。

　　這對賣弓夫婦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脫，卻在途中聽到嬰兒哭叫聲。原來路旁有一名棄嬰。

　　「哦！多可愛的孩子！」

　　這名嬰兒被賣弓人的妻子抱起後，立刻停止了哭泣。

　　「逃命都來不及了，哪有工夫照顧這個嬰兒呢？……說起逃，還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被追捕！」

　　賣弓人催著妻子上路。

　　嬰兒被放回路旁時，立即又放聲大哭起來。

　　「既然是棄嬰，就抱走吧！我們不也愁著沒有孩子嗎？」妻子說。

　　「帶著嬰兒多礙手礙腳啊！」

　　「可是，做好事會有好報啊！」

　　「也對。我們這樣被追捕，說不定是因為我們做過什麼壞事……好，就抱走吧！」

　　這對賣弓夫婦於是抱著這名嬰兒，投奔住在褒國的親戚。

　　原來，這正是那名因遇上龍涎化成的蜥蜴而受孕的童女所丟棄的女嬰。被帶往褒國的這名女嬰，長大後，出落成人人都會瞠目以視的美女。

　　當時，褒國一位諸侯的父親由於犯錯受到監禁。這位諸侯為使父親獲得釋放，想到以全國第一美女獻給周王作為贖罪的方法。

　　結果，賣弓夫婦的養女中選是可以想見的。養女的名字叫做「褒姒」。

　　這種事情在當時並不稀罕。商朝滅亡的禍根妲己，原本也是有蘇氏為補償過失而獻上的女人。這次的褒姒，同樣加速了周朝的滅亡。

　　當時的天子是周幽王。

　　依據《史記》記載，幽王納褒姒而寵之，是即位後三年的事。

　　這麼一來，在年代上產生了矛盾。

　　神話傳說的作者，對年代的觀念似乎相當模糊。

　　龍涎從箱底流出，是厲王末年的事情。

　　厲王三十七年時發生大亂，受到國人襲擊的厲王，曾經亡命逃至現在的山西省。

　　之後的周呈現無君主狀態，由兩位大臣治理國政達十四年之久。

　　由於是大臣共同融和執政，所以這十四年稱為「共和」時代。後世稱無國君之政體為「共和制」，以此為起源。

　　據說，周晚年之所以發生大亂，原因在於國君好利。不過，國君好利似乎是身不由己的事情。

　　周王乃中原文化圈的宗主。

　　當時，這個文化圈日益擴大。隨著國土擴張、人口增加，國家經費自然跟著膨脹。政府為開拓財源，必須制定各種經濟政策，亦即增稅和公賣制度。

　　無論是增稅或是公賣制度，人民必會因為增加負擔而受苦。老百姓的怨懟於是愈來愈多。

　　對此，厲王採取的措施是，凡被檢舉誹謗國政之人一律處死。因此，國內盛行密告制度，人民在恐怖政策下，都不敢說話了。這個情形甚至嚴重到連路上遇見熟人也袛敢彼此點頭示意。這不真是「隔牆有耳」嗎？

　　「我的方法厲害吧？人民再也不敢誹謗我了。」

　　厲王得意洋洋地說。

　　位列重臣之一的召公卻露著悲戚表情進諫：

　　「大王，這袛是擋住誹謗之聲罷了。堵塞人民之口，其危險程度遠較攔住河流為甚。河流被堵住，河堤終會有決口的一天，到時候會帶來巨大災難。堵塞人民之口與此同理。治水者一定會留水路用以導水，掌管民政者同樣要讓人民暢所欲言，使之達於天聽始可。盲人和史官分別以歌謠和古代文獻呈給朝廷，完全出自同樣的精神。人民有口，無異於大地之有山川。將之堵塞，一定會有無窮後患。願大王三思。」

　　而厲王對這些話充耳不聞。

　　召公的諫言果真沒錯，人民再也不緘默了。

　　由於採取偏重經濟政策，新興工商業者以及經濟官僚開始受到重用，這一點引起貴族階級極大的不滿。

　　人民於是蜂擁而起。

　　厲王沒命地逃到山西，在那一直到死。這其間的十四年為「共和」時期，已如前述。

　　司馬遷的《史記》年表，以共和元年為起始。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基於在這之前的資料不多且不甚可靠，另一方面也是厲王末年大亂之際，資料喪失的緣故吧？

　　──相與畔（叛），襲厲王。

　　雖然《史記》上的記載寥寥數語，實際上，這次動亂相當嚴重。

　　共和元年乃公元前八四一年，之後的年代則非常確實。

　　厲王之死得到證實後，宣王才即位。有「中興明主」之稱的宣王，在位期間達四十六年，於其歿後，繼位的是令人傷腦筋的幽王。

　　七歲童女於厲王末年在宮殿內碰上黑色蜥蜴，十五歲時懷孕，因此，褒姒應不是誕生於宣王時代，而是共和時代的中期才對。之後，經過宣王四十六年，於幽王三年入宮，這麼一來，她當時已年逾五十！

　　不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情！──這位神經質的作者實在感到莫名其妙。

　　最後，他找到了解決方法。

　　──既笄（十五歲之意）而孕。

　　《史記》上袛有這句記載而已，意思是說：這個女孩的肚子大了起來，但十五歲時懷孕，並不一定立刻就把孩子生下來。

　　懷孕四十年後才把孩子生下來──作者如此解決了這個疑問。依據這種解釋，幽王三年時的褒姒是個十幾歲的大姑娘。

　　褒姒這個女人從來不笑。打從呱呱墜地時起，她就沒有笑過。

　　受幽王寵愛後，她生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名叫伯服。

　　幽王以申侯的女兒為正后，而這位正后有一名叫宜臼的兒子，並已完成冊立太子的儀式。

　　但寵愛褒姒的幽王，為了討她的歡喜，竟然廢宜臼，改立伯服為太子。

　　即使這樣，也沒有換得褒姒的歡心。實際上，沒有人知道她是否高興，因為她一點都不笑。

　　要怎樣做她才會笑呢？

　　現在，幽王最關心的事是如何才能使褒姒露出笑容。

　　嫣然一笑──這個女人要是嬌笑一下，樣子該多美？！

　　幽王想到這一點就禁不住精神振奮起來。

　　舉行大型音樂演奏會想要取悅於她，她還是不笑。

　　「妳到底喜歡聽怎樣的聲音？」

　　一天，幽王有些不耐煩地問道。

　　「這……」褒姒思考片刻後說：「有一天，我撕裂了一塊絲綢……我記得那是我所聽過最美妙的聲音。」

　　從此，幽王每天叫人弄來一大堆絲綢在她面前一一撕裂。

　　事實上，這並沒有使她笑出聲音來。

　　她袛是微微牽動臉頰，略啟櫻唇，露出一下皓齒而已。

　　雖袛如此，已使得幽王欣喜若狂。

　　「快啊！快把更多的絲綢搬來。什麼？官庫裡沒有絲綢了？那就快到民間去徵收啊！」

　　後來，她好像聽膩了，再也不想聽撕裂絲綢的聲音。

　　一天，一名士兵疏忽之下點燃了烽火台的狼煙。

　　施放狼煙的目的，在於以接力方式告知遠近諸侯遭受外敵或叛軍入侵的訊息。

　　這名士兵犯此過錯，是在進行烽火台保養工作時失手而成。這樣的差錯理該受到嚴罰，但這名士兵卻因此得到嘉獎！

　　看到狼煙升起，諸侯立刻率領軍隊，急遽趕到京都。結果，他們發現狼煙升起乃是出於差錯！

　　諸侯莫不露出無奈神色，武裝士兵更把頭盔扔到地上表示憤慨，有人則軟綿綿地頹坐在地。

　　褒姒看到這個情形，嫣然一笑。

　　褒姒這個笑容是幽王渴望已久的。她的笑容多麼迷人！這世界上的一切全是為使她嫣然一笑而存在的啊！

　　從此以後，幽王想到就叫人施放烽火。開始時，諸侯每次都會率領軍隊趕來，但經過多次後，心裡開始反感。

　　（怎麼可以開這種玩笑？！）

　　夜以繼日氣喘如牛地趕來，為的是要使一個女人嫣然一笑──這種荒謬之舉能使眾人心服嗎？

　　後來，諸侯再看到狼煙升起，一律置之不理。白跑一趟，當然沒人願意幹了。

　　申侯女兒此時已被廢，幽王改立褒姒為后。廢后因此懷恨於心。

　　申侯一族於是暗中召集兵馬。他們的召集範圍甚至包括西夷、犬戎等塞外遊牧民族。

　　申侯舉兵是幽王即位第十一年的事情。幽王燃放烽火向諸侯告急，卻無人理睬。

　　（又是為了取悅那個女人，幹嗎要理他呢！？）

　　沒有一兵半卒趕來救援。

　　幽王在驪山山麓，被犬戎士兵殺害。

　　成為俘虜的褒姒，下場如何，《史記》並沒有記載。民間傳說她自盡而亡。既是龍之化身，她當然寧願自盡也不願意成為俘囚吧？

○○五　怪力自滅

　　「我不用下手，彭生就被處理掉，這不是撿了現成的便宜嗎？」鮑叔牙正為自己的主子小白暗自慶幸。「可是，這好像不太對啊……」

　　※※※

　　筆者曾在登上位於中國陝西省臨潼縣南部的驪山時，思及悠久歷史而感慨良多。

　　在驪山山麓的華清池溫泉，因唐朝玄宗時代（公元七一二─七五六年）楊貴妃於此沐浴並受皇帝寵愛而廣為人知。

　　大唐之沒落可謂起始於玄宗寵愛楊貴妃的時代。這是史書上一處巨大的伏筆。

　　登驪山時，我曾在山腹懸崖邊的涼亭歇腳片刻，人們稱這個涼亭為「兵諫亭」。公元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移駐此地的張學良軍，曾經對前來視察剿共戰爭的蔣介石發動兵變。之所以如此，原因在於被奪去故鄉的東北軍將兵，對袛知奔命於內戰，卻對日本侵略屢次讓步的蔣介石極為不滿。蔣介石由華清池逃到此地時，因腳扭傷走不動而遭俘獲。後來，當時三十八歲的周恩來從延安趕到，與蔣介石達成共同抵抗日本侵略的共識後，後者才被釋放。中日戰爭於半年後爆發。這都是記憶猶新的歷史。

　　我從少年到青年時期親身體驗的許多事情都與此有關。

　　正感慨良深時，導遊指著前面對我說：「那是始皇帝陵墓。」

　　朦朧中，我看到遠處的始皇帝驪山陵。

　　由「兵諫亭」遙望驪山陵──我的感慨一時追溯到兩千幾百年前。不，甚至到更早的年代。周幽王較始皇帝早五百年前被犬戎軍圍殺，應該是在這驪山山麓。

　　幽王死後，諸侯立原來的太子宜臼，代替褒姒所生的伯服，就是平王。袛是，造反時邀約的犬戎勢力已經變大。周王朝不得不遷都到東邊的洛陽。

　　遷都後的周王朝已經名存實亡，實權已轉移至各地諸侯手中。在被秦始皇推翻之前，周王朝名義上持續了五百餘年，一般稱前半期為春秋時代，後半期為戰國時代，並稱為春秋戰國時代。

　　在敘述過因寵愛美女褒姒而自取滅亡的幽王的故事後，要開始談談春秋時代的事情。

　　這個時代為何被稱為「春秋」？

　　這是因為孔子所編修的紀年史書《春秋》，剛好涵蓋這個年代。

　　「春秋」和「戰國」有何差異？

　　春秋時代諸侯努力的目標在於成為諸侯聯盟的領袖，也就是所謂的「霸者」。到了戰國時代，諸侯你爭我鬥的目的已不是成為盟主，而是成為絕對的支配者，也就是「王者」。春秋時代的戰爭偏向示威性質，而戰國時代的情況則為你死我活的併吞戰爭，展現出徹底的弱肉強食的局面。

　　春秋時代，家系或血統多少還受到人們尊重，到了戰國時代，這樣的東西已無任何價值，人們講究的是實力。

　　公元前七七○年周遷都洛陽，至公元前四○五年三家分晉，這期間的三百七十年為「春秋」──這是最受支持的說法。

　　這當中曾有過「春秋五霸」的局面。霸者之冠首推齊桓公。

　　齊的位置在現今的山東省。春秋諸侯可以大致分為魯、衛、晉、吳等周王室一族和與此無關的異姓者。齊乃周王朝創建功臣太公望受封之國，代代由子孫繼位，是異姓大國。桓公即位為齊王，係周遷都洛陽約八十幾年後的事。

　　下面開始敘述霸者齊桓公的事跡。

　　※※※

　　太公望之後第十三代僖公（又名釐公），就是桓公的父親。

　　但桓公卻不是太子。原本預定繼位的太子是桓公之兄諸兒。桓公名叫「小白」，他有一位名叫「糾」的兄長，此外，還有一位姐姐名叫「文姜」，後來嫁給魯王桓公。

　　至此，出現了兩位桓公。為了避免混淆，暫且以「小白」稱呼尚未即位的故事主角齊桓公。

　　一天，少年時代的小白，對太傅鮑叔牙說：

　　「我非成為齊國國君不可。」

　　「少爺，您千萬不可說這樣的話……」

　　鮑叔牙情急之下，連忙用手掌欲堵住小白的嘴。國家王位將由太子諸兒繼承的大局已定，小白適才的話，不等於表示要造反嗎？

　　小白把臉扭過去，避開鮑叔牙的手。

　　「放心好啦，我不會對別人說這句話的。」

　　「少爺，您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來呢？」

　　「因為我曾目擊一件事情……」

　　「您目擊過什麼呢？」

　　「這我不能說。」

　　說「不說」就絕對「不說」，是這個孩子的個性。鮑叔牙深知這一點，所以也就沒有追問。是什麼事情給了這名十多歲的少年這麼大的震撼呢？

　　原來，小白看到哥哥諸兒和姐姐文姜通姦的場面。

　　近親相姦即使在古代社會也是禁律。雖然這是孔子還未誕生的時代，兄妹相交同樣是被絕對禁止的。

　　當時，這兩個人在宮殿一根大柱後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剛巧走過院前的小白，抬頭望見這幕情景。哥哥把一隻手伸進姐姐胸前，用力把她的衣服剝了下來。看到姐姐雪白又豐滿的乳房時，小白怔住，同時覺得頭暈目眩，而聽到她說「抱緊一點」這句話時，更是感到震撼。

　　小白實在不敢再看下去，所以緊緊閉起雙眼。待睜開眼睛時，哥哥和姐姐已不在那個地方。

　　「妳到魯國之後，我們再也不能這樣了。」

　　小白袛聽到哥哥說的這句話。兩人好像進房間去了。

　　那是姐姐嫁到魯國之事剛決定下來的時候。

　　想起當時情形的小白，喃喃地說：「實在夠紊亂的……」

　　「嗄……？！少爺，您說什麼？！」鮑叔牙立刻問道。

　　「沒什麼！」小白袛說了這句話就噤口。

　　（到底什麼事情夠紊亂呢……！？）

　　太傅鮑叔牙袛能暗自推測。

　　（是不是在說無知少爺呢？）

　　他能想到的，袛有這點而已。

　　當時的國王僖公，格外疼愛胞弟夷仲年，愛屋及烏，也溺愛其子無知。因此，他下令無知的衣服和俸祿必須和太子相同。

　　這麼一來，除了太子以外的兒子糾和小白，受到的待遇，實際上遠不如堂弟無知。

　　身為國君之子所受到的待遇卻不如旁系堂兄弟──小白當然要因此而耿耿於懷。是這份不滿使他說出「有夠紊亂」的話吧！可是，這和「我非成為齊國國君不可」有什麼關聯呢？鮑叔牙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再問少爺看到什麼──」鮑叔牙壓低聲音說，「可是，為什麼非成為齊國國君不可，少爺您能否告訴我原因呢？」

　　「那我就袛告訴你一個人吧！現在，覬覦中原的有北狄、南蠻等異族。要趕走他們，非有強大力量不可，而周王室卻無力控制諸侯。在這個情形下，必須有人代替天子發號施令才行……而哥哥諸兒卻沒有這個能耐。糾或許能做到，可是，求人不如求己，不是嗎？」

　　小白以昂然口吻說道。

　　（少爺說的話實在令人敬佩！）鮑叔牙露出欽佩表情，望著小白的臉。

　　諷刺的是，齊國太子諸兒為人任性而放蕩，而兩個弟弟糾和小白卻都才華橫溢。

　　糾的太傅因年邁申請退休時，鮑叔牙受託物色後繼者，結果他推薦的是童年好友管仲。後來，管仲常對鮑叔牙說，糾是個天資極高的年輕人。

　　「這句話不便公開地說。」一天，管仲對鮑叔牙耳語道，「如果齊國由太子繼位，將來一定會垮掉。我敢說，那兩位傑出弟弟中的一個，一定會取而代之成為國君。所幸，我們分別是這兩位傑出公子的太傅。不管由哪位繼承王位，我們約定到時候好好配合，如何？」

　　「那當然！我們情同手足嘛！」鮑叔牙緊緊握住管仲的手。

　　※※※

　　僖公死後，由太子諸兒繼位，時為公元前六九七年。這就是襄公。

　　成為國君後，襄公第一件事便是廢止對堂弟無知的特別待遇。襄公在太子時代就非常看不慣享有和自己同等待遇的無知。無知卻認為自己受到優遇乃是理所當然，因此對被取消特權之事，非常不滿。

　　「我們利用心中不滿的無知，來攪局如何？」小白對鮑叔牙說。

　　這對主從的交情，已到共謀篡位的程度了。

　　「這不行！和無知少爺搭檔，絕對沒有前途可言。他是個無用之人。」

　　「難不成你叫我耐心等待！？」

　　「是啊！」

　　「公子長大後，我不是更沒希望嗎？」

　　「還好，大王的公子沒有一個是成器的。」

　　「彭生不是不錯嗎？」

　　「他的體力確實沒人比得上，膂力強而勇猛果敢，袛是，這個人沒有腦筋。」

　　「那個傢伙，力氣可大得驚人啊！」

　　襄公有數名兒子。即使襄公本身無能，優秀兒子長大後輔佐父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事實上正如鮑叔牙所說，襄王並沒有出色的兒子，其中袛有彭生在體力上超越常人。

　　襄公即位後的第四年，嫁到魯國的文姜和夫君一道回國。

　　這是她出閣第十五年的事情。

　　襄公是個無法抑制慾望的人。由於暌違十五年，所以，他更加渴望得到她。越是亂倫之事，越使他無法自拔。

　　襄公和魯桓公夫人又有了偷情之事。

　　有身份的夫人，當然不能隨便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在一起。但對方是骨肉之親的胞兄，誰能料到會有事情發生呢？闊別的兄妹把手敘舊是自然的──持此想法的桓公，當然讓文姜自由出入其兄長的住處了。

　　但情形透露著古怪，多方調查令真相越來越明。魯桓公怒不可遏。

　　「妳這個豬狗不如的女人！」

　　桓公用腳踢了自己的妻子。

　　文姜於是跑到胞兄處求救：

　　「哥哥，救命！桓公他要殺我！」

　　「他要殺妳……！？那先把他殺掉，不就得了！」

　　無法自制的襄公於是命令彭生，將魯桓公殺掉。

　　彭生懂得如何殺人不留痕跡。這個方法是，雙手插到對方的腋下，使力將其肋骨折斷。

　　他奉命前去邀請桓公入宮，利用機會在車中弄斷其兩根肋骨，使之死去。

　　這件事情袛有襄公身邊數人知道。他們告訴魯人：桓公是因急病猝死的。

　　魯國一名家臣卻發現主君肋骨折斷的事實。雖然外觀查看不出，但用手仔細觸摸，便不難得知真相。

　　──我主之死乃因肋骨被人弄斷。當日前來迎接我主的公子彭生乃天下無雙的大力士，以其力量，折斷別人兩根肋骨，應是易如反掌。魯國人全都知道這是彭生所幹之事，請立刻處分彭生，為我們魯王報仇。

　　魯國送來正式的抗議公文。

　　（真要命，被他們發覺了！──雖然彭生無辜，如今之計，袛有讓他成為代罪羔羊了。）

　　襄公遂將彭生處斬。

　　魯國這位發現骨折事實的家臣，當被稱讚具有慧眼時，靦腆地笑道：「沒什麼，我袛是用心多看了幾回而已。」

　　人們認為這是他的謙虛之詞，然而他並不是自己想到要去仔細驗查遺骸。實際的情形是一位蒙面漢子於日前出現，對他叮嚀了這樣的一句話：「桓公乃被彭生弄斷肋骨而死，你仔細查驗遺骸吧！」

　　臨走時，這名漢子用嚴厲的口吻說：「此事絕不可外洩！」

　　（我不用下手，彭生就被處理掉。這不是撿了現成的便宜嗎？）

　　鮑叔牙正為自己的主子小白暗自慶幸。

　　（可是，這好像不太對啊……）

　　突然間，他心有所思。彭生真的是自取滅亡嗎！？

　　雖然已是深夜時分，他卻立刻趕赴摯友管仲家，開門見山地問道：

　　「把彭生之事告訴魯國人，是你幹的吧？」

　　「果然被你料到──」管仲苦笑著說，「我的主子糾和你的主子小白之間再也沒有障礙了。」

　　障礙已除，這兩個對手開始真正各為其主，相互對立。

○○六　春秋友情

　　小白──也就是齊桓公──之所以能成為春秋第一霸主，完全是幕後有管仲輔佐的緣故。鮑叔牙卻自行讓位，推舉管仲為宰相。

　　※※※

　　　　君不見管鮑貧時交

　　這是杜甫詩句。

　　盛唐時代，人心變得輕浮，每每忽視友情之可貴。以人心不古為憂的杜甫，因而寫下以春秋時代管仲、鮑叔牙之交為題的詩，用以喚醒人們的友情意識。

　　童年時期就已成為好友的管仲和鮑叔牙，曾經一起做生意，而大部分利益歸管仲所得。

　　──管仲的家境不好，這是應該的。

　　鮑叔牙毫不在意。

　　一次，管仲為鮑叔牙做了一件事情，卻使得鮑叔牙陷於窘境。

　　──這是時運不濟，無話可說。

　　鮑叔牙並沒有埋怨管仲，也沒有謾罵對方差勁。

　　鮑叔牙比管仲先覓得仕途，成為齊國公子小白之太傅。當小白兄長糾之太傅一職出缺時，他推薦了管仲。

　　這對情同手足的朋友，在命運之神的玩弄下，分別伺候兩個覬覦王位的公子。

　　當時的齊襄公，令公子彭生殺害了自己的妹夫魯國國君桓公。然後，把妹妹留在齊國，繼續浸淫在亂倫戀情中。襄公不僅私生活紊亂，政治上也常有荒謬之舉。

　　他經常欺騙大臣，不守諾言如家常便飯。在人事賞罰上，不但沒有原則，更常隨興所至地做決定，左右近臣因而處於戰戰兢兢的狀態之下。「把他殺掉！」──一聲令下，每個人隨時都有被殺的可能。

　　即使政治手段苛酷，若依循一定原則，或許還差強人意。而襄公處理政治事務毫無準則可言，他決定的事情，每每因時因地而異。

　　「我本來決定要耐心等待下去，可是，看情形，非得改變態度不可了。」小白說。

　　「說的也是。傻傻等待，不曉得何時會有橫禍哩！」

　　「我們是否該逃走……」

　　「我看，這才是上上之策吧？」

　　小白和太傅鮑叔牙，謀劃事情每每完全一致。或許他們已風雨同舟有十足的默契吧！

　　「該逃往何處呢？」

　　「不能逃得太遠，萬一必要時，能立刻歸國。」

　　「到莒如何？」

　　「嗯，應該很理想。」

　　這對主從遂逃往莒。

　　莒是位於山東半島南方、接近黃海的小國。齊係公爵之國，莒袛是子爵之國。它雖然小，但也是個自主的國家，應是適宜的亡命之所。

　　襄公毫無原則的政治愈來愈不像樣，民怨因而不斷。

　　尤其對襄公恨之入骨的，應該算是被剝奪太子待遇的堂弟無知。

　　無知正在秘密召集不平之徒眾。

　　襄公任命連稱和管至父兩人為葵丘守備隊隊長。這兩個人於七月時節出發，約定明年此時更換任務。

　　葵丘在齊都臨淄之西，接近齊魯國境交界。

　　雖有任期一年之約，但襄公絕不是遵守約定的人。一年到期後，他並沒有發佈新任守備隊隊長的人事命令。連稱和管至父遂與無知這批人勾結，參與謀反計劃。

　　連稱有一表妹久居後宮，被襄公冷落，從未受到寵幸，故心存怨懟。

　　叛黨利用這名鬱鬱不得志的宮女，秘密探查襄公之動靜，以等待良機。

　　襄公連日荒淫無度，正處神經衰弱狀態。叛黨於是訂定計劃，使他精神更為錯亂，以便容易達成造反目的。

　　十二月，襄公出外狩獵。

　　一隻大野豬衝出來時，有人大聲喊道：

　　「哦！那不是彭生少爺嗎！？」

　　力大無比的彭生，生前是個胖子，樣子的確酷似野豬。襄公因殺了兒子內疚頗深，所以，一聽到彭生二字便惱羞成怒。

　　「彭生哪有可能出現在這個地方……」

　　語未畢，他就拉弓射箭。

　　這支箭射中了野豬前額。

　　野豬像人一般站了起來，並大聲咆哮──不，這袛是襄公的錯覺，因為他已嚴重精神錯亂了。

　　「我的媽喲！」

　　襄公驚叫一聲，從車上摔下，靴子掉落而腳部受傷。站起來時，他的目光竟是毫無生機的。

　　（襄公已成廢人了！）

　　無知等人遂立即著手造反。

　　回宮後，襄公想起靴子掉落之事，對侍從說：

　　「拿我的靴子來。」

　　費姓侍從回答道：

　　「回大王的話，我沒有把靴子撿回來。」

　　襄公聞言，立刻暴跳如雷。他已不是正常的人，稍一不悅便無法控制情緒。

　　「拿鞭子來！」

　　襄公親自執鞭，狠狠鞭打這個費姓侍從。

　　這個情形，《春秋左氏傳》記載為「打到見血程度」，《史記》則記載為「鞭打三百」，總之，費姓侍從被打得半死不活。

　　遍體鱗傷的費某好不容易走出宮殿時，看到造反人馬正齊集宮外。

　　「我曉得能到襄公身邊而不被發現的途徑，請跟我來吧！」費某對造反軍首領說。

　　眾人起初懷疑他的話，待看到他脫去外衣，才露出釋然的表情。他的背部儘是剛被鞭打過的血淋淋傷痕。

　　「好，就請你帶路吧！」連稱說。

　　受了如此殘酷的待遇，必對襄公痛恨入骨──這是他的判斷。

　　費某帶著叛軍，走入宮殿。

　　「我先進去看看。」

　　來到御房附近時，他留下眾人逕自進去。

　　襄公正在裡面，搖頭晃腦，臉上肌肉痙攣不已。原來，他的錯亂情形依舊。

　　進入御房的費某，其實是想向襄公稟告外頭發生叛變，好讓他逃走或躲避。世代任宮廷侍從的他畢竟忠心耿耿，即使方才受了酷刑，也不敢背叛主子。

　　在看到襄公一雙狂暴的眼睛和顫動著的臉頰時，他又迷惑了，是否應該拯救這位主子？背部的痛楚頓時引起他對此人的憎恨，甫遭鞭打的淒慘情景，此刻浮上他的腦海。雖然如此，他還是對襄公說道：

　　「無知公子造反了。連稱和管至父已率兵闖入宮裡來。大王趕快躲起來吧！」

　　他在不知不覺中說出這樣的話。之後，他還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是錯。

　　「我該藏到哪裡呢？！」

　　嚇一大跳的襄公，以嬰兒望母親般的眼神，凝視著這名侍從。

　　「大王，請跟我來吧！」

　　費某第一次有了和襄公對等的感覺。他因聽到襄公的腳步聲在他身後而感到興奮。

　　前面有一座櫥櫃。費某打開櫥門說：

　　「大王，請暫時躲在這裡吧！」

　　「好，我知道。」

　　襄公點點頭，鑽進裡面去。

　　費某關上櫥門。這時候他發現這扇櫥門的下沿離地約有三寸，以致從外面看得見襄公的一雙腳。

　　御房角落裡有一張凳子。若把這張凳子塞進櫥櫃裡，讓襄公站在上面，這樣，一雙腳就不會露出來了。費某本來有意這樣做，臨時又作罷了──

　　（我不需要做到這個程度吧？）

　　回到御房時，發現等不及的叛軍已經衝進來。名叫孟陽的廷臣坐在龍椅上，企圖冒充襄公，卻立即被砍下頭來。

　　「不是！這不是諸兒（襄公）！」

　　無知看到這個首級後叫道，並且對費某說：

　　「是你通報了！對不對？」

　　「沒錯！」費某回答。

　　連稱一刀砍下費某首級。這名可憐的侍從當場斃命。

　　櫥櫃裡露出一雙腳的襄公稍後被發現，被拖出來而遭到殺害。兵變至此成功。

　　無知遂即位成為國君。

　　襄公之弟糾趁著混亂，在太傅管仲等人簇擁之下，倉皇逃出齊國。由於糾之母親係魯國人，因此，他們選擇魯為亡命之地。

　　「任性的無知絕對治理不了國家，我們忍耐一段時期吧！必須特別注意先前出奔至莒的王弟小白的動靜。」

　　在前往魯的途中，管仲對糾說。

　　管仲的預言果然沒錯，無知政權僅僅維持了數個月。

　　史籍記載襄公死於即位第十二年（公元前六八六年）的十一月，無知則死於翌年春季。後者當然不是死於天年，而是被殺害的。

　　無知和堂兄襄公一樣，興之所至而任意凌虐人臣。雍林某人是被凌虐者之一，對無知懷恨在心。因此，當無知來到雍林時，一下子就被殺害了。

　　雍林某人和齊國繼承者之爭毫無瓜葛，是個突然冒出的人物。對當事者糾和小白而言，這純粹是一樁突發事件。兩人正為剷除無知而日夜苦思，而無知卻如此輕易地死去了。

　　相鄰的大國魯，當然是支持亡命至此、且為自己國家女子所生的糾之立場。因此，魯國答允借兵於糾，好讓其回國登基。

　　亡命於莒的小白也渴望早日歸國，成為齊國之君。

　　在這個情形下，袛有「捷足先登」了。

　　勝敗決定於誰先趕回齊都臨淄。依長幼之序而言，糾較小白為大，但這一點並不是問題。

　　魯國除了使糾盡快趕回齊國，更交代太傅管仲設法妨害對手小白歸國。

　　管仲博聞強記，對地理非常熟悉。他對由莒通往齊國的間道瞭如指掌，於是率兵埋伏於小白歸國時最有可能經過的路上。

　　小白一行人果然在這條路上出現。

　　這件事千萬不能失手。

　　這不是普普通通的襲擊，而是志在必得之事。因此，管仲在箭矢上塗有毒藥。縱然袛受輕傷，對方也會毒發斃命！

　　管仲親自持弓，準備一箭射中小白。

　　（不要慌，鎮定下來！）

　　他再三告訴自己，仔細瞄準後，發射！

　　「噢……！」

　　騎在馬背上的小白發出慘叫聲。

　　這支箭射中小白腹部。管仲清楚地看到這一幕。連遭毒箭擦傷都會奪人一命，何況是確實射中對方軀體！

　　小白立刻從馬背上滾落下來。

　　部眾急忙圍了上去。起先傳來急促的嗚咽聲，後來變成號啕大哭聲。

　　管仲意氣昂揚地率兵撤回。

　　──公子小白死了！我們的公子糾再也沒有競爭者了！

　　為人慎重之極的管仲，腦海甚至浮現小白遺骸被抬進靈柩車的場面。

　　魯國洋溢一片勝利氣氛。

　　──齊以後將形同魯之屬國！

　　魯國為政者沾沾自喜，而糾一班人則因將獲得政權而歡欣雀躍。

　　實際上，小白並沒有死！

　　原來，這支箭射中的是小白腰帶上一塊厚厚的皮革。小白立刻佯裝受傷，從馬背上滾落下來。這是最好的方法──他瞬間做了這樣的判斷。

　　「趕快準備靈柩車！」

　　佯裝已死的小白低聲命令部下，被抬進靈柩車後，一路往齊國奔馳。

　　──確實射殺了小白！

　　對此深信不疑的糾這一班人，精神上自然鬆懈許多。他們緩緩行旅，花了六天時間才回到國都附近。

　　而晝夜兼程的小白一行人已然回到齊國。

　　齊遂與魯交戰，結果，魯一敗塗地。鮑叔牙率軍長驅直入，窮追公子糾及其擁護者。

　　不久，魯國倦戰，於是向齊提出和議。

　　──糾乃吾主之兄，因此，齊國不便處置，尚請貴國予以處刑。至於太傅管仲，則請引渡回國。

　　這是齊國開出的條件。

　　「回齊國後，一定會被折磨而死。你不如咬斷舌頭，自行了斷吧！」

　　有人向他建議，管仲卻豪爽地笑道：

　　「如何被折磨，我都不在乎，聽天由命就是啦！」

　　（如果有意殺我，他們會把我和糾一同殺害才對……看樣子，我的天數未盡……。何況小白身邊還有摯友鮑叔牙，而我們之間有過約定啊……）

　　管仲的推測並不離譜。

　　被引渡回齊的管仲，因鮑叔牙的推薦而被起用。

　　小白──也就是齊桓公──之所以能成為春秋第一霸主，完全是幕後有管仲輔佐的緣故。鮑叔牙卻自行讓位，推舉管仲為宰相。

　　這就是「管鮑之交」。

○○七　創造霸主的雙人組

　　鮑叔牙正在苦惱時，一個罪該斬首、也因此視死如歸的人在他面前出現，而這人正是他的摯友。鮑叔牙決定利用這個人來實現自己的抱負。

　　※※※

　　「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鮑叔牙的身邊部屬莫不露出訝異表情。

　　「你的腦袋沒有問題吧？」夫人也搖著他的膝蓋問道。

　　「我的腦袋清楚得很，甚至可以說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清楚啊！」鮑叔牙回答。

　　他所伺候的公子小白已在這次的繼位競爭中獲勝，成為齊國國君，就是齊桓公。與桓公互爭國君之位而落敗的公子糾已在魯國被處死，其謀臣管仲則在鮑叔牙的請命之下，倖免於難。

　　這一切尚能讓人理解，因為他們是好友，照顧朋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當鮑叔牙說出下面的話向桓公推薦管仲時，人們確實感到驚訝與不解：

　　「倘若大王以當齊國國君為滿足，我還能盡輔佐之責。可是，如果大王有意成為天下霸主，那我就無能為力，非起用管仲為宰相不可。大王唯有依靠他才能達成這個目的。」

　　鮑叔牙這句話語驚四座，其中，最感到驚奇的，是當事人管仲。

　　「你這是真心話嗎？」管仲向鮑叔牙問道。

　　「我說的當然是真心話。」鮑叔牙微笑著回答。

　　「你救了我一命……」

　　「這是我們早就約定的事情。」

　　「對！我們確實有過約定，先發跡的人要提拔對方。可是，你卻自請降位，準備把我推到上位，我們並沒有如此之約呀！」

　　「我不能這樣做嗎？」

　　「我是敗者。你顧念我們的情誼，為我謀得一官半職，我已感恩不盡……可是，你卻推薦我為宰相……這豈不叫我在你面前永遠抬不起頭嗎？」

　　「我是勝者，我應該有權利做這個決定啊！」

　　「不管怎樣，你太抬舉我了。」

　　「其實，我這樣做是為了自己。你且聽我說吧！我是志在天下的人，要幹的是轟轟烈烈的偉業。我做此決定，目的在於……」

　　鮑叔牙遂一一披露自己的構想。

　　「原來如此，沒想到你的城府如此之深。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議就是了。」管仲嘆口氣後，答應任宰相之位。

　　政治家管仲是個現實主義者，尤其善於利用機會，神經敏銳而判斷正確；不僅謀事慎重，決定事情也非常之快。

　　由於有管仲這位傑出人物的輔佐，齊桓公得以成為霸主。

　　春秋時代霸主與周王室的關係，和日本德川將軍與皇室的關係大異其趣。沒有實權而僅屬象徵性存在──就這一點看來，周王室倒是與日本皇室頗為近似。春秋霸主則不如德川將軍屹立於諸侯之上的地位。

　　毋寧說是巔峰時代的織田信長，較近似春秋霸主。

　　信長準備上京擁戴天子，以便對天下諸侯發號施令，結果袛攻佔海道和近畿圈，連接近中央中國地區的毛利氏都未屈服於他。信長的言動雖然或多或少帶給九州諸侯威脅感，卻未到達直接統御的地步。

　　召集諸侯會盟而成為盟主，這樣的人才有資格被稱為「霸主」。而桓公召集諸侯時，秦穆公以領地遙遠為由而未參加，楚成王更以「我乃蠻夷，不管中原事」為托詞，拒絕列席。

　　雖然袛是象徵性存在，諸侯對周王室還是有所尊重，都以「公」自稱，而楚國卻公然使用「王」之稱號。對於這一點，他們持的仍是前述「我乃蠻夷」之說詞，「天無二日，地無二王」是中原諸國的原則，蠻夷之地卻不管這一套，由此看來，當時所謂的「蠻夷」，好像不是真正落後之地。

　　繼楚國之後，以「王」自稱的是吳國。屬南方系統的吳國，應該也被視為「蠻夷」吧？中原諸侯以「王」自稱，是戰國時代後期才有的事情。

　　要成為霸主，當然必須具備相當的實力。

　　以山東半島一帶為領地的齊國，對以洛陽為中心的中原地區而言，位置稍嫌偏東。「濱海之國」在當時人們的觀念中屬於「邊疆地帶」。

　　使這樣的齊成為霸主，管仲手腕之高，由此可見。

　　管仲有一本關於政治的著作，稱為《管子》，其中有一句話是他的信條：

　　──給就是取，政治家必須以此為秘訣。

　　曹沫事件可以說是這個道理的典型事例。

　　曹沫係魯國將軍。

　　對齊桓公而言，魯是曾經和自己作對、可惡的國家，同時也是邊境相連的鄰國。因此，兩國之間經常產生摩擦，屢次發生武力衝突。

　　齊國國力如旭日東昇般增強，魯國實在無法與之相比。所以，屢次交戰的結果，魯國都嚐到了戰敗滋味。

　　連戰連敗的魯國將軍便是曹沫。魯國與齊國交戰三次，三次皆敗。雖然如此，魯莊公並未將他撤職。莊公知道戰敗並非將軍之罪，而是國力不如人的緣故。

　　曹沫戰敗多次卻未被撤職，心中大為感激。非拚死報答莊公知遇之恩不可──他有了這樣的決心。

　　齊桓公即位後的第五年（公元前六八一年），又發生了一次戰爭，結果，魯國還是戰敗，最後以割讓「遂」地為條件，成立和議。

　　「遂」乃現今山東省寧陽縣西北之地，離當時之魯都曲阜並不很遠。此次失地，對魯國而言是慘痛事件，但又不得不如此，否則齊軍很有可能蹂躪魯國全境。

　　魯莊公含淚來到齊國一個叫做「柯」的城鎮，參加媾和會議。將軍曹沫是隨行人員之一。

　　媾和之盟在臨時建造的壇上舉行。

　　這個儀式的程序是：將特地宰殺的牛之左耳置於盤上，以其鮮血寫下誓約之詞，向神明稟告後，互飲其血並誦讀盟約。

　　在壇上的魯莊公正要開始進行盟儀時，曹沫突然一個箭步衝到與莊公對坐著的齊桓公身後。

　　曹沫左手抓住桓公衣襟，右手握著一柄匕首，閃閃發亮的利刃指著桓公前胸，鎮定地說道：

　　「齊乃強國，而我們魯受大國侵略由來已久，魯都城牆崩塌殆盡，國境更縮小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希望大王三思，把你們奪去的土地還給我們吧！」

　　齊國家臣一時不知所措。胡亂妄動的結果，很有可能危及主子性命。

　　「好，我答允就是啦！」桓公袛得如此回答。

　　「那麼，現在就舉行誓盟吧！」曹沫說。

　　這是以國君為人質的脅迫事件。

　　誓盟完畢後，曹沫扔下匕首，從壇上走下來，若無其事地回座。

　　司馬遷將這個故事列為《史記．刺客列傳》之首。

　　憤怒不已的桓公在脫困後下令：

　　「軍隊不可從已得之地撤退！因脅迫而行之盟約無效！」

　　管仲這時候開口說道：

　　「這樣不行！」

　　「為什麼不行？！」

　　「得到小利而沾沾自喜，卻因而失信於諸侯，這是划不來的。這塊土地還是還給他們吧！」

　　桓公考量片刻，改口說：

　　「好吧，下令撤兵！」

　　桓公召集諸侯於甄會盟，是兩年後的事情。連被迫而訂的盟約也予以遵守──諸侯們對桓公這一點非常佩服，所以大家都樂意參加。這次會盟的結果是，桓公被公認為霸主。

　　這件事情證明了：給就是取。

　　會盟十六年後，塞外異族山戎曾經攻進燕國。燕乃齊國北方之鄰國，位於現今的河北省。北京以「燕京」為別名，就來於此。

　　當時的燕國國君莊公立刻向齊請求救援，齊桓公遂出兵將山戎趕走。燕莊公感激不已，於桓公回國之際，越過國境，一路送行到齊國領地內。

　　「我們都違背禮法了。」

　　齊桓公停下腳步說。

　　送行而越過自己的領地，是對天子的禮節──這是當時的規矩。依照禮法，諸侯之間的送行，最遠到自己國境邊界為止。燕莊公由於心存感激，所以送了這麼遠的路。實際上，桓公自己也疏忽了這一點。

　　「我們這麼辦如何？」

　　桓公命令家臣，在自己和燕莊公站立之處的中間，挖出一條溝道。

　　「我們就以此為兩國之間的新國境線吧！這樣，你就不算是送我超過自己領土之外，我們沒有違背禮法。」

　　這不等於是割讓領土嗎？

　　曹沫事件已過十八年，這時候桓公早就學會管仲的一套了。

　　給吧！盡量給吧！實際上，這等於是「取」啊！除西方秦國和南方楚國外，中原諸侯已大半歸附於齊了。

　　※※※

　　桓公非常好色。他有三位夫人，還有六位如夫人。

　　夫人之一名叫蔡姬，為蔡穆侯之妹。蔡是位於楚國北方的國家，位於現在的武漢與鄭州之間，屬湖澤地帶。

　　桓公即位後第二十九年。一天，他和蔡姬一起泛舟遊湖。在水鄉長大的夫人是一點也不怕水的，於是頻頻故意使船身搖晃。

　　而桓公卻怕得要命。

　　「快別這樣！妳這樣胡鬧，不是太危險嗎？！小舟要是翻了，該怎麼辦？！……我叫妳不要這樣，聽到沒有！」

　　看到天下霸主臉色發青的樣子，年輕的蔡姬愈發覺得有趣，仍然把船搖個不停。

　　「嘻！嘻！對天下發號施令的人，乘坐小舟搖晃卻臉色發青，這真是好玩啊！」

　　發現英雄的弱點，對弱者而言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蔡姬拍手嬌笑不已。

　　極為不悅的桓公，上岸後對她說：

　　「妳回蔡國去吧！」

　　蔡姬是相當倔強的女人。正因為個性外向，所以才敢開天下霸主的玩笑。

　　「我知道啦！原來你是這樣的人……我這就高高興興地回娘家去！這裡的人連泛舟的情趣都不懂，誰願意待在這種地方呢！」

　　蔡姬立刻拂袖而去。

　　實際上，桓公袛是對她稍微懲戒一下而已。而蔡姬卻認為桓公是蓄意的，回蔡國後，她很快再度出嫁了。

　　桓公並沒有對蔡姬忘情。

　　「我並沒有把她休掉，而蔡國卻做出違背禮法的事！這能不加以制裁嗎？」

　　他以這個理由出兵，蔡國大敗。

　　然而，對齊國而言，這並不能稱得上是一件光彩的事，管仲因而將此役宣稱為軍事示威之戰爭。管仲善於利用機會之能力，由此可見。

　　霸主桓公之治世長達四十三年。

　　管仲於桓公崩殂之前兩年去世。

　　臨終前，守在一旁的摯友鮑叔牙也已髮蒼蒼、視茫茫。

　　「一生虧得你支持，所以我是死而無憾的。」管仲說。

　　「我才是有賴你的辛勞，得以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由於你在，所以我自己不必冒險啊！」

　　鮑叔牙說。由於缺牙的關係，說話時夾雜著嘶嘶之聲。

　　「敗於那一場捷足先登之戰的我，本來應該在當時就喪命。倖免於難後，我認為這條命是撿來的，所以就天不怕地不怕地施展身手……」

　　「我就是看出這一點。我雖然有極大的抱負，做事卻缺乏勇氣……因為……怕死嘛！這樣說或許對不起你，我是在那一次競爭中佔上風，所以才能夠藉著你來實現自己的夢想。這一點我非常感激你哩！」

　　「我才感激你哪！我現在一點也不怕死，是因為這條命是撿來的啊……能轟轟烈烈幹一番大事業，我以此為榮。」

　　「希望你不要恨我。」

　　「開什麼玩笑！？……我真的感激你啊！」

　　或許有人弄不清楚這兩個老人在說什麼。

　　實際上的情形是──

　　神經質而膽小的鮑叔牙，雖然有卓越才華和滿腹經綸，卻沒有放手一搏的魄力。

　　無論在內政、外交、軍事上出了任何差錯，一切都是宰相的責任，隨時都有人頭落地的可能──這是當時風氣。

　　想要施展抱負，卻害怕因此喪命……

　　鮑叔牙正在苦惱時，一個罪該斬首，也因此視死如歸的人在他面前出現。而這人正是他青梅竹馬的摯友。

　　鮑叔牙決定利用這個人來實現自己的抱負。

　　這個人──也就是管仲──做的事情，實際上都經過和鮑叔牙的密商。曹沫事件時，歸還魯國割讓的土地，事實上是鮑叔牙的主張，卻是藉管仲之口向桓公建言的。

　　「躲在幕後的你當然輕鬆自在，讓我扛了不少重擔……」

　　瀕臨死亡的老人無限懷念地說。

　　「實際上，我每次謀事都會考慮到你的立場呀！不然，你還能活到今天嗎？」

　　「要我向你道謝，是不是？哈哈！」

　　管仲靜靜地闔目。

○○八　一心復仇

　　「申生這個畜生！我做夢也沒想到，他竟敢挑逗我的女人！等著瞧！我會立刻收拾他的！」怒不可遏的獻公大聲吼叫著。

　　※※※

　　話題回到我在驪山的冥思。

　　據說，這座山的原名叫做「驪戎之山」。

　　往昔，一個叫做「驪戎」的部族居住在這一帶。他們以「姬」為姓，這一點與周王室相同。這是男爵之國，所以很小，就「姬姓男爵」而言，給人的感覺是中原部族。實際上，如「西戎」一詞所示，「戎」指的是塞外異族。

　　他們的據地在驪山山麓、臨潼之東，也就是現在的新豐鎮。

　　周幽王被殺、楊貴妃受玄宗寵愛等事，都發生在這個山麓，秦始皇墳墓也建造於此。春秋時代，此地還有一位美女誕生。

　　這位美女非同小可，是個異常聰明的女性。由於她的母國驪戎是個小國，而小國必須靠高度智慧才能生存，以「驪姬」為名的這位女子當然也不例外，為了生存，她拚命地增加自己的智慧。

　　晉獻公討伐驪戎而得到驪姬及其胞妹，是公元前六二七年的事。驪戎因獻上這對姐妹花而得以苟延殘喘。

　　「還好沒有被小白得去，我應該為此額手稱慶哩！」獻公喜孜孜地說道。

　　驪戎這對姐妹花的艷名早已遠播。性喜獵色的小白──齊桓公──應該知道有這樣的兩位美人兒才對。桓公這時已是一代霸主，雖然山東離驪山稍遠，但為了要獲得美女，桓公大有可能率兵遠征驪戎。能先於桓公而得到這兩位美人，晉獻公高興不已。

　　比霸主桓公捷足先登──每當獻公想到這一點，就心情舒爽。

　　絕代尤物果然與眾不同，獻公因得到驪姬而欣喜若狂。

　　驪姬的心態如何呢？

　　當時的女人袛是「道具」而已。諸侯一族之女子更每每被利用為政治工具，一般女人也視此為理所當然。而異於一般女人的驪姬，卻對自己的命運甚為不滿，正陷入苦惱之中。

　　她不是袛會苦惱的女人。她能進一步思考出自己的應對方式，然後把思考的結論付諸實行。

　　驪姬非常熱愛國家。她對自己國家的土地被晉國軍隊蹂躪一事，憤懣之極。何況她知道獻公攻打驪戎的主要目的在於獲得她。

　　因此，她認為故國滅亡和自己大有關係。

　　此仇非報不可！

　　──驪山山麓美麗的故國啊！我絕對不會放過那蹂躪你的仇人！

　　她再三地發誓。

　　不過，她並沒有把這個決心告訴妹妹。妹妹少姬袛是普通女人，心中沒有任何苦惱。

　　「這個地方實在夠棒了。我們驪戎國都，根本沒有這麼豪華的宮殿啊！」看到晉都的繁華以及宮殿的雄偉模樣時，少姬樂不可支。

　　晉國疆域位於現在的河南省北部及整個山西省，始祖為周武王之子、成王之弟叔虞。

　　獻公對霸主齊桓公存有心結，處處表露競爭意識。他對到過齊都臨淄的人一定會問：

　　「他們的城市比我們繁華嗎？哪一邊的宮殿比較大？」

　　發現臨淄似乎略勝一籌時，他立刻決定建造較之絕不遜色的新都──這便是絳（山西省絳縣）。袛是，這個城市此時尚未建造完成。雖然晉國原先的國都──翼（翼城縣）──頗為老舊，但也比驪戎小城鎮不知強上多少倍。

　　看見妹妹陶醉地望著天花板，驪姬卻以冷冷的口吻說：「我倒喜歡住在鄉下。」

　　「妳想回去，是不是？」

　　「現在還能回去嗎？……何況我有事情要做！」

　　「姐姐，妳準備做什麼呢？」

　　驪姬並沒有回答。這是她心中的秘密。

　　──復仇！我一定要把晉國搞得支離破碎！這是我報答可愛故國的唯一方法！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絕不在乎犧牲自己！當然更不在乎自己的清白被糟蹋！

　　被獻公抱著時，她也沒有忘記心裡的誓言。

　　※※※

　　晉獻公的正室是賈國女子，兩人之間沒有孩子。

　　而獻公於父親死後，娶了父親的夫人──即霸主齊桓公的女兒齊姜，並且生下一男一女。兒子名叫申生，獻公立他為太子。

　　此外，他又娶了一對狄族姐妹，姐姐生下重耳，妹妹則生夷吾。

　　在這之後，受到寵愛的便是驪姬。她生下奚齊這個孩子是在獻公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六六五年的事。

　　她常望著嬰兒的臉，呢喃自語：「這個嬰兒多可愛……可是，我不能因此而忘記自己該做的事情！」

　　她活著袛為了復仇！蹂躪自己的美麗故國，迫害自己和善的鄉親，將他們抓來當做奴隸的是晉國國君獻公──而在自己懷抱裡的嬰兒正是獻公世子！

　　「我就把這個孩子立為太子吧！」獻公對她說。

　　復仇過程以抓住獻公的心為第一步驟。為了獲得驪姬的歡心，獻公什麼事都願意做。自己生的兒子奚齊被立為太子，對女人而言，應該是一大樂事才對──獻公如此認為，所以說了這句話。

　　而驪姬卻搖搖頭說：「申生已被立為太子，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現在怎麼可以有廢立之議呢？」

　　「嗯！妳這個女人一點也沒有私心，了不起！」

　　獻公深為折服，更加喜歡她。

　　申生之年齡未見史籍記載。但其異母弟重耳（後來成為霸主之晉文公）在奚齊誕生時已三十二歲，這一點則記載於《史記》中。哥哥申生當然較他年長，所以當時並不年輕，而是壯年太子。

　　申生為人誠直，臉上經常流露出憂鬱的表情，是「憂愁貴公子」型人物。

　　他的憂鬱原因在於出身問題。他的母親是由齊國嫁來作為祖父之夫人的，後來卻被父親佔為己有。這在儒教盛行之前的時代也是不受人們認同的。

　　新都絳於獻公九年建造完成，驪姬生子是在這之後第三年的事情。雖然驪姬表示異議，獻公還是有意廢太子申生

　　──這個孩子太多愁善感！

　　這是獻公的理由。

　　讓最惹人疼愛的奚齊繼承王位吧！何況這是驪姬生的兒子！要使這個嬰兒成為國君，障礙不僅止於太子申生。狄族姐妹所生的重耳和夷吾才華都很高，也頗有可能成為絆腳石。

　　獻公於是說：

　　「我們晉國有三個要地。一是宗廟所在地曲沃，二是接近秦國邊界的蒲城，三是與狄為鄰的屈城。這三個要地絕不能交給外人看管，因此，我決定派兒子們分別前往。申生到曲沃，重耳到蒲城，夷吾到屈城，這是我的決定。」

　　他這樣做，為的是要把這個嬰兒的對手從中央放逐到地方。

　　（發生動亂之徵兆已現！……）

　　驪姬為此暗中叫好。

　　她知道三位公子在宮廷中各有派閥。這些派閥絕不會因三位公子被放逐而消散。相反，他們會加強團結，更為橫行。

　　最大派閥當然是太子申生的一派。要在晉國攪局，首先應該以太子申生為下手對象。

　　數年後，申生由曲沃回京晉謁國君時，驪姬安排在後園招待太子。

　　在這之前，驪姬作態對獻公說：

　　「沒想到申生公子是一位喜歡開玩笑的人……」

　　「喜歡開玩笑？哪有可能！他一天到晚露著苦瓜臉，我倒希望他有時候找人開開玩笑哩！」

　　「呃，是嗎！？那他對大王和對我的態度不一樣囉！？」

　　「他會是這樣的人嗎！？」

　　獻公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今天就對我開了一個很要命的玩笑啊！」

　　「嗬……！？申生對你開怎樣的玩笑了！？」

　　獻公急急地問道。絕不相信申生會如此的他，好奇心油然而生。

　　「這樣的事情我羞於啟齒……」

　　「他說什麼，你告訴我嘛！」

　　「他說……祖父去世後把我母親讓給父親，現在父親已年邁，他去世後大概同樣會把你讓給我吧！」

　　「他……他敢說這種話？」

　　獻公一時氣得臉紅脖子粗。

　　「還有，他約我到後園幽會……時間是明天中午……我當然不會去的。」

　　「我不相信他敢做這種事情！」

　　「如果大王不信，明天中午站在這裡眺望後園就會知道啊！」

　　後園裡有一處花壇，正是百花盛開時候。

　　接受父王夫人驪姬之招待，申生來到花壇前。

　　──我要請你觀賞我細心栽培的牡丹花。

　　她說過這樣的一句話。

　　申生是個非常文雅的人，尤其喜愛觀賞花卉。受邀賞花對他來說是一大樂事。雙手交叉於背後的他，正在那裡來回踱步。

　　躲在宮殿樓上廊柱後的獻公，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

　　申生的模樣看似有些焦躁。

　　因為約定的時間早已過了。

　　姍姍來遲的驪姬終於出現。

　　「咦！！妳……！？」

　　申生看到她雙手空著時，面露訝異之色。

　　「牡丹花盆擺在那一頭。」

　　驪姬柔聲說道，走到花壇前。

　　在樓上的獻公看得到兩人的動靜，卻聽不到他們的話語。

　　驪姬走到申生身邊。突然，她「啊！」地一聲悚住。

　　原來她看到蜜蜂，而且不止一隻。四、五隻黃色蜜蜂正在嗡嗡作響地在她髮際旋飛。

　　「求求你！快把這些蜜蜂趕走！」她說了這句話便轉過頭去。

　　申生走上前，用手在她的頭髮邊揮了幾下。她雙手蒙著臉往前跑去，蜜蜂依舊追著她。申生繼續揮手趕著牠們，她又往前跑。

　　「妳不要怕，站定著吧！我會替妳趕走蜜蜂的。」

　　申生說。他當然認為她是因蜜蜂而受到驚嚇。

　　她沒有停步，一直跑到內宮裡去。

　　由於這是大內，申生自然不得進入。他於是不再追她了。

　　這是在後園發生的事實真相。

　　而在樓上的獻公，一雙老花眼當然看不到蜜蜂，耳朵更聽不見他倆說的話。

　　他由眼前景象得到的印象是：驪姬不肯，而自己的兒子申生卻對她糾纏不放。

　　驪姬雙手蒙著臉，跑到獻公面前來。她的十隻手指濕漉漉的──原來她在哭泣。倚著廊柱的她，香肩上下起伏得很厲害。

　　「申生這個畜生！我做夢也沒想到，他竟敢挑逗我的女人！等著瞧！我會立刻收拾他的！」

　　怒不可遏的獻公大聲吼叫著。

　　「大王千萬不可如此！」驪姬喘著氣道，「現在處分申生公子，國家會發生動亂的！……因為申生公子的黨羽非常龐大，沒有經過妥善準備就貿然處置，一定會把場面弄得難以收拾！請大王暫時忍耐，今天發生的事情就當做沒看到……待會兒見申生公子時，一定要擺出和平時一樣的態度……希望大王不要忘記這一點！」

　　「這個傢伙！」

　　緊握雙拳、渾身顫抖的獻公，好不容易點了頭。驪姬如此哀求，他是不能不聽的。不過，他心裡已經決定要剝奪申生的太子之位了。

　　「多謝大王聽我的請求。請大王准許我暫時退了，去洗把臉再回來……」驪姬告退下去。

　　回到房間後，她在洗臉之前，先洗了髮簪。原來，她的簪子塗有能夠吸引蜜蜂的蜜汁。

○○九　兄弟相繼逃亡

　　光著腳的重耳跑過庭院，掄起寶劍的勃鞮緊跟在後。重耳這時已四十三歲，他幾乎被年輕的勃鞮追上，最後終於在千鈞一髮之際越過圍牆。

　　※※※

　　用塗有蜜汁的簪子引來蜜蜂──這袛是驪姬復仇工作的序幕。

　　太子申生和其弟重耳、夷吾等三位繼位候選人被放逐後的第五年，獻公決定討伐東山。

　　東山是赤狄族的一派。

　　被任命為討伐軍總司令的是太子申生。對此，大臣里克表示異議，進諫道：

　　「太子有祭祀祖先之重要任務，而且，任命太子為將軍，這是史無前例之事。請大王取消此項命令。」

　　而獻公不聽里克諫言，卻說：

　　「我有好幾個兒子，我還沒有決定哪一個做繼承人啊！」

　　出兵之前，獻公賜偏衣和金玦給太子，命令他隨時穿戴這兩樣東西。

　　「父王是要把我廢去……」

　　接到時，申生深深嘆息。

　　「偏衣」是左右顏色不同的衣服。這件衣服一半是「公服」（君王之服）之色，意味的是：穿這件衣服的人，還沒有資格成為繼位者。此外，左右顏色不同，暗示的是「與君主斷絕」之意。

　　「金玦」是一種裝飾品。這個東西類似環，卻不像環那樣整個圈連在一起。這是將金條彎成環狀，兩端之間略有距離。這暗示的是「沒有相連」之意。

　　諸侯親征時太子隨行，是間或有之的事情，但太子親自率軍外征，這就純屬特例。

　　沒有人預測得到戰爭時可能發生的局面，將軍必須隨機應變下達命令。因判斷錯誤而敗北時，將軍也必須負起責任而被問斬。

　　如里克所言，太子不但有祭祀任務，更不得對之問罪，所以，習慣上絕不被任命為外征將軍。

　　「我並沒有破壞老規矩啊！」獻公明言道。

　　自認沒有破壞老規矩而任命申生為將軍，豈不是不承認申生為太子嗎？

　　光憑這一點，群臣就心裡有數，何況更有偏衣和金玦之事。獻公有意廢太子──再怎麼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來。

　　所幸申生討伐東山成功。倘若敗北，他一定會受到和一般將軍同等之待遇，被問以戰敗責任，搞不好還會被處斬呢！

　　這年，魯國發生政變。於此前一年因莊公去世而繼位的湣公，被其叔叔慶父殺害。後來，慶父之弟季友擁立湣公之弟申為王，殺掉造反之慶父而使政變落幕。這位申就是僖公。

　　於申生討伐東山的同一年，衛國國君懿公與入侵的狄族交戰而陣亡。

　　懿公是個非常喜愛動物的人，尤其是鶴。他常用大臣乘坐的「軒」載運自己喜愛的鶴。

　　「鶴大臣」──人們如此稱呼這些鶴。

　　鶴吃的飼料比軍隊伙食不知好多少倍！在這個情形之下，士兵心存不滿是可以想見的。

　　因此，狄族越過國境時，雖然動員命令已經發佈，士兵卻無動於衷。

　　「派鶴群去迎戰嘛！」士兵們賭氣地說，「那些鶴都有官階和俸祿，而我們卻沒有。幹嗎要去拚命呢？」

　　狄軍遂蹂躪衛國，懿公死於亂陣之中。

　　當時的霸主齊桓公，率領諸侯軍隊，替衛攻打狄。

　　這是霸主應做的事。

　　當時的天下情勢如此，討伐東山凱旋的晉國太子申生則回到任地曲沃，恢復了回國都絳謁見國君的正常生活。

　　「大王實在有欠厚道！您是太子，他怎麼可以對您如此呢？！」

　　宮廷戲子之一的施某人到曲沃時，對申生如此說。但申生並未表示同感，僅僅淡然回答：

　　「做兒子的人怎麼可以批評父親呢？」

　　申生早已看出這個戲子是驪姬派來的人。他要是表示同感，口出怨言，這件事情不是會加油添醋地傳到父王耳朵裡嗎？！

　　（我處處謹慎，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

　　申生是個溫文儒雅、欠缺積極個性的貴公子。他對事情很容易看開，為人太恬淡無慾了。

　　※※※

　　驪姬的目的並不在於使自己的兒子奚齊成為王位繼承人，而是要不靠兵力就把這個蹂躪了自己故國的晉搞得支離破碎。

　　因此，她持著不慌不忙的態度。

　　直到討伐東山四年後，也就是獻公二十一年（公元前六五六年）時，她才著手做最後的工作。

　　這已是離開驪山山麓被帶到晉國後第十六年的事情。她耐心等待著：獻公年老而氣力衰弱。

　　耐著性子，處心積慮地慢慢侵蝕堤防的根基部分，然後用力一推，堤防自然會轟然倒塌。而且，這樣比較不會傷及無辜百姓。

　　　　再好的衣裳

　　　　穿久了也會破爛

　　　　這個國家也會破破爛爛

　　　　那邊有山頭，這邊也有山頭

　　　　我到底何去何從

　　這是當時流行的一首歌。

　　一天，驪姬對進宮的申生說：

　　「前些日子，大王夢到了你的母親。希望你回去後，立刻到曲沃廟堂做一次祭拜，並且把供物帶回呈獻大王。」

　　申生的母親是齊桓公的女兒齊姜。她已去世，其墓地在曲沃。依照當時的規定，庶人祭祖不得以肉類為供品，袛准使用麥、稻等穀物，而申生之母由於是王族的關係，所以可以使用牛、羊、豬等肉類。這類供物叫做「胙」或「福」，習慣上於供祭後分給親戚享用。

　　申生祭拜完畢後，帶著供物進京，準備呈獻給父王。由於獻公出外狩獵，申生因此暫時把供物寄放宮中。

　　驪姬趁此機會，將毒藥灌入供物。

　　獻公歸來後，宰人（宮中負責炊事之官員）把這些供物端出。獻公伸手就要抓食──當時尚無使用筷子之習慣，吃東西都是用手抓取的。

　　《禮記》這本古代禮法書中記載：用餐前不可搓手，避免出汗，不能掉落黏在指頭上的飯粒，也不可將米飯揉成團狀，等等。

　　「大王請等一下！」在旁邊的驪姬說，「曲沃到這裡的路程甚遠，要是東西已壞，不是鬧著玩兒的事情。我看，最好試一試吧！」

　　依據現在的地圖，山西省曲沃縣到絳縣的直線距離大約有二十公里。這樣的距離在今天根本不算什麼，但對當時的人而言，確實是一段遙遠路程。因此，走這趟遠路所帶回的食物會腐敗是可以理解的。

　　「說的也是。」

　　獻公說著，把酒灑到地上，結果，地面立即鼓起來──這不是表示酒裡有毒嗎？

　　再把肉餵給狗吃，這隻狗發出「嗚──」的一聲，旋即倒地不動。

　　為了進一步證實，叫來宮中小臣，令其喝酒，這名小臣也當場斃命。

　　「可惡，我差點送掉這條老命！申生這個畜生！」

　　獻公勃然大怒。剛才險些遭到毒殺！他不否認自己這幾年來確實處處冷落這個兒子，可是，兒子怎麼可以謀殺父親呢？！

　　驪姬出聲大哭起來：

　　「哦！這多麼可怕！兒子企圖謀殺父親，天底下怎麼可以有這種事情呢？申生公子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其實，他之所以如此狠心，原因在於看不慣我受大王寵愛！大王，求求您讓我們母子離開此地吧！跑到他國就能避開他的毒手，不然，我們母子遲早會被他害死！倘若大王不准，我寧願自盡！這總比被他凌虐而死好啊！」

　　實際上，這是她經過構思演的一齣戲。

　　前面之記述以《史記》所載為依據。《春秋左氏傳》之記載則為──

　　驪姬流著眼淚，袒護申生道：

　　「我不相信申生公子會做這樣的事，一定是壞人利用他幹的勾當吧？」

　　對年邁的獻公來說，看到受了迫害而還一心為申生袒護的驪姬的樣子時，心裡定然更加不忍。結果，反而使他對申生的憤怒達到無法抑制的程度──這一切大概都在她算計之內吧？

　　《春秋左氏傳》之記述的確饒有趣味，不過，也較多斧鑿痕跡。

　　※※※

　　當時在場的一個人，急遽把這個事件向正在都城駐留的申生稟報。申生知道這時辯白也無濟於事，所以立刻逃回曲沃。

　　獻公將申生之太傅杜原款處斬，理由是對申生之教育失敗。

　　「這一定是驪姬搞的把戲，您一定要辯白，為自己鳴冤才行啊！」

　　近臣如此進諫，申生卻搖頭說道：

　　「父王已經年邁，起居上的一切，必須要有驪姬在身邊細心伺候。若證明驪姬有罪，父王勢將失去她。這麼一來，父王的餘生要怎麼過呢？不行！絕對不行！這不是我和驪姬互鬥的時候！」

　　申生的孝心多麼令人欽佩！

　　有人勸他亡命，而他卻回答：

　　「背著惡名亡命，還有人會理我嗎？我知道，除了死以外，我是沒有生路的。」

　　容易看破世事的申生遂於這一年十二月，在曲沃自盡而亡。

　　實際上，這不是驪姬所期望的。

　　她的目的在於使獻公、申生、重耳、夷吾這四個人既分裂又互相勾結，在爭鬥之下，將晉國陷於無法收拾的狀態。

　　（缺了一個……現在袛有讓剩下的三個互咬了。）

　　太子申生的派閥由於失去主子，所以紛紛改投其餘派系，餘則逃亡國外。

　　（據說，謀殺大王這個事件，和重耳、夷吾兩位公子也有干連，他們是有共謀關係的！）

　　驪姬極其巧妙地煽動獻公。

　　「這些不知好歹的東西！立刻下令逮捕吧！」

　　由於年邁而變得易怒的獻公，怒不可遏地喊道。獻公身邊有人聽到這個消息，便迅速地告知兩位公子。

　　兩位公子即刻逃回各自的居城。重耳逃到蒲，夷吾則逃到屈。

　　而兩人所採取的態度卻完全相反。

　　獻公獲悉兩位公子出奔之事，立即發佈動員令：

　　「未經稟報而擅自潛回居城，證明的確懷有叛意！立刻派兵討伐！」

　　夷吾據守屈城，決心抗戰到底。

　　重耳則一心想從蒲城逃出。

　　討伐軍派一位名叫勃鞮的太監，以使者身份來到蒲城。

　　他把一把寶劍放在重耳面前，說：

　　「少主已無處可逃。該和太子申生一樣，用這把劍坦然自盡吧！」

　　「看樣子，我袛好如此囉！」

　　重耳垂頭喪氣地說，好像疲憊不堪的樣子。其實，他袛是裝模作樣，心裡正盤算著如何伺機逃脫。

　　「我知道少主心有不甘，可是，君命不得違背啊！」

　　勃鞮有些感傷地說。這樣的差事給人的心理負擔多麼大！由於情何以堪，所以他不自覺地把臉別開。

　　──機會來了！

　　當機立斷的重耳，一骨碌躍身狂奔出去。

　　「糟糕！」

　　勃鞮驚叫一聲，抓起眼前的寶劍轉身緊追。

　　光著腳的重耳跑過庭院，掄起寶劍的勃鞮緊跟在後。重耳這時已四十三歲，他幾乎被年輕的勃鞮追上，最後終於在千鈞一髮之際越過圍牆。

　　「呀！」兩人同時發出尖銳的叫聲。

　　重耳發出此聲是躍過圍牆，而勃鞮則是提劍砍下。結果，這把劍袛斬斷了重耳的衣袖。

　　重耳成功地逃脫了。

　　夷吾則據守屈城，與父親軍隊交戰達年餘之久。由於哥哥重耳不戰而逃，所以，晉國全體兵員都攻向這邊來。

　　夷吾抵死固守屈城，晉軍一時間也難以將之攻陷。

　　隔年（獻公二十三年），獻公任大夫賈華為將軍，再度以大軍攻打屈城。

　　夷吾原本準備抗戰到底，而怕受池魚之殃的屈城居民卻紛紛開始逃亡。沒有居民就無法打仗。

　　夷吾遂決定棄城亡命。

○一○　怨恨未消

　　惠公由於吝嗇，對外惹怒秦國，對內因殺害里克而招致人民的不信任，晉國局勢震盪，人心惶惶，這或許是驪姬的怨恨未消所致吧？

　　※※※

　　重耳和夷吾雖是異母兄弟，但他們的母親是姐妹，即狄族狐氏的女兒。

　　由於出奔的重耳已逃到母親的娘家狄，所以，與之對抗的夷吾，非亡命他地不可。

　　亡命國外後，這對兄弟還是處於對抗立場。

　　他們身邊的部屬正為自己的主子謀劃復位事宜──復位指的是成為國君。由於一國無二主，所以，兩人中袛有一人可以復位。

　　故國政界也分為重耳派和夷吾派，加上驪姬派，三者正在為迎接後獻公時代而展開暗鬥。

　　夷吾選擇的亡命地是梁（山西省）。原因是這個地方接近強國秦，說不定能得到援助。

　　有趣的一個現象是，三位繼位候選人當中，聲勢最薄弱的是成為正式太子的驪姬之子奚齊。

　　（大王一死，奚齊大概就得完蛋吧？）

　　人人都有這個想法。所以鮮少有人投入他的派系。

　　獻公死後，重耳派或夷吾派一定會發動兵變，奚齊便不可能順利即位。到時候，奚齊派系應該會遭到整肅。誰願意冒這個危險呢？因此，宮裡的人雖然聽命於他，卻沒有人願意為其效忠。

　　夷吾逃到梁的兩年後，與驪姬同時被帶到晉國的妹妹少姬，為獻公生了一個兒子，就是悼子。

　　悼子誕生的第二年，獻公病倒。年逾七十的他，抗病力自然不強，似乎距離死期不遠。獻公到這時候才明白身邊家臣的心態。

　　（對我忠心耿耿，袛是表面而已。在我病倒後，他們心裡都各有打算……）

　　心裡有別的打算是當然的事情。投入哪一派最為有利，是他們目前最關心的。

　　躺在病床上的獻公愈發覺得心灰意冷。

　　他為疼愛之極的奚齊的前途感到憂心。

　　奚齊派實質上就是獻公派。獻公亡後，這一派缺乏能擁立奚齊的強勢人物。再三考量的結果，獻公決定將奚齊託付給大臣中最值得信賴的一位。

　　獻公選擇的是荀息。

　　「我死了之後，你能成為奚齊的後盾，好好擁立他嗎？」

　　獻公叫來荀息，問道。

　　「我認為我做得到。」

　　「你用什麼證明呢？」

　　「但求大王復活，親眼目睹。」荀息回答。

　　這秋臨終前的日本豐臣秀吉，以幾近哀求態度，將兒子秀賴轉託給以德川家康為首的五大奉行（武官名）之情形非常相似。這兩個都是年邁後才與愛妾生下的孩子。

　　驪姬這時候在做些什麼呢？

　　原來，她正頻頻派遣密使至狄。

　　狄現為亡命前去的重耳據地。重耳於出奔之際，帶了五名賢者。這五位賢士是趙衰、狐偃、賈佗、先軫和魏武子，重耳對他們言聽計從。

　　驪姬並不是以自己的名義派遣密使，而是擅自使用晉國大臣或有力人士之名。她讓一位密使帶去一封信，內容是：

　　──獻公已朝不保夕。太子奚齊則尚年幼，諸臣難以心服，因而有意擁立您。尚盼速做歸國準備。

　　讓另一名密使帶去的信，內容則為：

　　──亡命至梁的夷吾，企圖襲擊您於歸國途上。請多留心。

　　此外更有一名密使帶了如下的信：

　　──上次被您逃脫之事，勃鞮為了挽回名譽，雇了多名刺客。

　　驪姬一邊部署，一邊等待獻公之死期。

　　真正的復仇現在才要展開。

　　使晉國陷於大混亂之目的即將達成，而這件事情卻從她自己的殞命開始。

　　獻公病重後，驪姬為增強奚齊派之勢力而付出極大努力。她不惜大量地散發錢財，更到處承諾日後賜予領地。因此，原先最不被看好的奚齊一派，一時之間好像朝氣蓬勃了起來。

　　獻公命在旦夕時，她叫來荀息，用懇求的語氣說：

　　「請設法讓奚齊逃到國外吧！他留在國內是很危險的。」

　　荀息思考片刻後說：

　　「是的，遵命。我會把奚齊和悼子這兩位公子一起送到國外。」

　　「那太好啦！不過，這件事連自己人也不能洩露。」

　　「是的，我知道。」

　　荀息深深作揖說。

　　※※※

　　獻公死後，驪姬錯愕地發現一件事情。

　　原來，據報已安全逃出國外的自己兒子奚齊和妹妹的兒子悼子，都還在宮裡！

　　「荀息！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臉色鐵青地詰問這名大臣。

　　「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問夫人呢！夫人明知道我們這一派沒有什麼希望，可是，一個月以來，您卻為此付出不少心血，這是為什麼呢？」

　　荀息反問道。驪姬啞口無言。

　　「您不回答，我也猜得出您心裡想的是什麼。為了使國家混亂，三派比兩派更容易達到目的，不是嗎？」

　　這句話一語中的！

　　奚齊派一旦被消滅，三強鼎立會變成雙雄對峙。兩派對峙易形成均衡狀態，三派鼎立則由於關係複雜，容易產生混亂局面。

　　因此，為了增強奚齊派勢力，她付出許多心血。

　　「突然把鼎的一足拿掉──您的企圖如此，對不對呢？」

　　荀息說的話，一點也不錯！

　　原本就兩隻腳的物體，總能保持均衡站立。但突然把三足鼎之一足拿掉，這個鼎一定會倒下來。

　　「可惜的是，您的算計出了一點差錯。」荀息說，「由於我們奚齊的勢力，像即將熄滅的燈火卻突然強烈起來，所以，重耳和夷吾兩派採取了聯合政策。」

　　「聯合政策能使混亂穩定下來嗎？一個國家怎麼可能有兩個主子呢？！」

　　驪姬片刻後開口。

　　「一定會安定下來的！」荀息肯定地說，「袛要重耳公子回來……」

　　「您不知道重耳不會回來嗎？哈！哈！哈！」

　　驪姬歇斯底里般笑了起來。

　　「你是不是連這一點都部署了？！」

　　「是啊，我確實有所部署。」

　　重耳極容易聽信別人。與之相較，夷吾則習慣一意孤行，是個性格剛烈的人，這一點可以從屈城徹底抗戰一事得到證明。不僅如此，他的為人更是非常刻薄。

　　如果重耳當國君，晉國一定會被治理得很好。

　　把這般有人望的重耳放在國外，而讓夷吾成為晉國國君，就會使國家永遠處於不穩定的狀態之下。

　　所以她頻頻派遣密使，通報重耳歸國將會有不利之事。為不讓他發覺這是謀略工作，她有時候也派遣促請重耳歸國之密使。

　　「妳連這樣的部署都做了，那我就無計可施囉？」

　　「這是晉國蹂躪驪戎應得的報應！」

　　「可是，妳原本不是準備把奚齊公子犧牲掉嗎？」

　　「沒錯。」驪姬頷首道，「可是，太子奚齊同時也是我的兒子呀！」

　　「遺憾的是，我一定要讓奚齊公子扮演晉國太子之角色！」

　　荀息以斷然的口吻說道。

　　驪姬轉身過去。荀息對著她的背影說：

　　「您不願意看到晉國太子的下場吧？」

　　他的意思是要驪姬自我了斷。

　　驪姬垂頭喪氣。她走到後園，從園池橋上投水自盡。

　　※※※

　　重耳、夷吾聯合派之總帥是里克。里克殺了奚齊。

　　獻公之葬儀還沒有舉行。大臣荀息讓奚齊年幼的弟弟悼子主祭，舉行獻公之葬儀。

　　在那個時代，為父親葬儀擔任主祭的就是繼承人。

　　由於有兩位強勢公子在國外，所以，舉行葬儀之事頗費手腳。整個齊國已在重耳、夷吾聯合派閥的勢力之下。悼子的任務袛是擔任主祭，而這位主祭者必須盡快受到處置，否則，在國外的公子就不便歸國。

　　里克殺了悼子。荀息也在此時殉死。

　　聯合派閥首先敦請重耳歸國，重耳卻沒有行動。

　　──我沒有參加葬儀，所以沒有資格。

　　這是他的理由。實際上這是重耳五名家臣慎重研討的結果。

　　驪姬之密使工作，目的在使重耳認為歸國會遭遇諸多危險。而這無疑也是事實。

　　「何必冒這個危險，讓夷吾回去吧！」趙衰說。

　　「等到膿血出盡為止，這一點我贊成，可是，如果夷吾的勢力變得穩如磐石，該怎麼辦？」先軫面露憂色。

　　「夷吾一定會自取滅亡的！」賈佗絕對肯定地說。

　　「何以見得？」重耳問道。

　　「夷吾不但喜怒無常，生性多疑，而且為人吝嗇。這樣的人不可能長久治理國家的！」狐偃答道。

　　「我們要等待多久呢？」重耳再度問道。

　　「十年……或許還要久一點。」狐偃說。

　　重耳屈指算算，笑道：

　　「到時候我不已六十歲了嗎？」

　　獻公去世的這一年，重耳四十七歲。

　　「等就等吧！」

　　重耳下結論似的說。

　　與之相較，夷吾的復位工作進行得十分積極。

　　聯合派頭子里克原本屬於重耳派，由於重耳拒絕回國，所以轉而派人迎接夷吾之使者。

　　「主上絕對不可空手而歸。應該率領大批軍隊回來，才會有份量啊！」

　　家臣呂省對夷吾說。

　　「可是，我哪有軍隊呢？」

　　「可以借啊！向秦國借。」

　　「他們怎麼肯平白借給我呢？」

　　「我們答應把晉國河西（黃河西部）之地割讓給他們吧！你即將得到整個晉國，在這個局面之下，割讓河西之地算得了什麼？！」

　　「晉國之內的情形如何？」

　　「好像在里克的控制之下。有他站在我們這一邊，絕對不會發生動亂的。」

　　「要怎樣做他才會對我忠心耿耿呢？」

　　「就給他汾陽（汾水之北）為領地吧！」

　　「好吧！」

　　夷吾遂率領秦兵，歸國即位，就是晉惠公。

　　即位後，惠公捨不得將河西之地割讓給秦國，所以派遣使者至秦國表示歉意。

　　──領土歸先王所有，亡命者身份的我無權做主決定贈予他國，群臣以此為理由，表示反對。雖然我已力爭，但還是無法排除眾議。因此，承諾之事袛有付諸東流，尚請見諒。

　　雖然態度謙順，但這樣的托詞說得過去嗎？

　　秦因而對晉恨之入骨。

　　此外，惠公對里克說：

　　「由於有你協助，我才得以就王位。可是，你殺了兩位主子（奚齊和悼子）和一名大臣（荀息）。這不是使我難以做你的主子嗎？」

　　惠公意思十分明白。

　　雖然里克十分不甘，卻也袛有自盡一途。

　　由於殺了即位過程中的最大功臣，所以，晉國人民再也不相信惠公。

　　里克過去是重耳派人物，惠公如此做，是怕他再和重耳有所聯繫。

　　惠公即位後第四年（公元前六四七年）晉國發生旱災，因而向近鄰諸侯請求援助。秦國慨然接濟大量糧食。

　　隔年，秦國也發生旱災，便向晉國交涉購買糧食事宜。對此，晉國不但沒有售予糧食，更以趁火打劫心態，派兵前往攻打。

　　秦穆公為之勃然震怒。雖然由於旱災而國力疲憊，他還是斷然下達動員命令，結果，不但擊退晉軍，更深入晉土，抓到惠公。

　　怒火攻心的穆公本要處斬惠公，卻因夫人苦苦哀求，遂答應將他釋回。穆公夫人是惠公之胞姐。

　　被釋的惠公，將太子圉送到秦國作為人質。

　　惠公由於吝嗇，所以，對外惹怒秦國，對內因殺害里克而招致人民的不信任。

　　惠公治世的十三年間，晉國政局不停震盪，人心惶惶，擁立身在國內之諸公子的一派，與在國外作為人質的太子保持聯絡的一派，不斷展開鬥爭。

　　這或許是驪姬的怨恨未消所致吧？

○一一　恩怨分明

　　釐負羈悄悄送食物給重耳，為主子之無禮表示歉意，食器中放有寶玉。重耳袛接受食物，寶玉則原物歸還。「果然他不接受寶玉……」大臣嘆息著說。

　　※※※

　　知道晉惠公（夷吾）病倒的消息時，以人質身份在秦國的太子圉悄悄逃回晉。

　　太子不一定是繼承人。

　　太子申生不就是在驪姬陰謀下自殺的嗎？申生死後，驪姬所生的奚齊被立為太子，而獻公一死，他也被殺。

　　惠公還有好幾個兒子。

　　國君去世時，不在國內的太子幾乎不可能即位，這是當時的習慣。

　　何況圉的母親是梁國公主。伯爵之國的梁，國君是個非常喜歡大興土木的人，每每被徵調從事工程的人民莫不疲憊之極，因而在秦國入侵時無力抗禦，遂亡其國。因此，圉沒有母親的家族可以作為靠山。

　　欲具備即位資格，起碼要有先王去世時人在國內這個條件。

　　所幸他趕上父王臨終，如願以償得以繼位。這就是晉懷公。

　　但他的地位並不穩定，身為人質而擅自離去，這一點惹怒了秦。

　　他的父親十三年在位期間，始終為重耳之事而煩惱。繼位的他，連這一點也「繼承」了。

　　「我絕不放過這個小子！」秦穆公十分震怒。

　　他知道懲處這個「小子」的最好方法。亂世諸侯是什麼事情都想得出來的。圉畢竟年輕，涉世未深，他做夢都沒有想到亂世人心如此狠毒。

　　穆公的報復手段是借兵給在亡命中的重耳。重耳在秦國的支援之下，回到闊別十九年的祖國，取代懷公即位。這就是第二號霸主晉文公。

　　年輕的懷公逃到高梁後，在該地被殺。

　　去世已十五年的驪姬，還在晉國作祟。

　　勝利的榮耀最後落在「走為上策」的重耳頭上。

　　他在刺客勃鞮的刀刃之下倖免於死，逃至母親娘家狄，是十九年前的事情。當時的他四十三歲。

　　「走為上策」的重耳，乃「恬淡寡慾」者流。同時，他也是非常樂意接受部屬意見的人。

　　父親獻公歿故，奚齊及悼子等驪姬派系被掃清，在里克前來奉迎時，他聽從家臣進言，決定暫不回國。

　　胞弟夷吾即位時，他也絲毫沒有妒羨之意。

　　夷吾卻對哥哥耿耿於懷。即位的第七年，再度派勃鞮和壯士，企圖暗殺重耳。

　　重耳得知此事，索性從狄逃出。

　　「妳等我二十五年。如果我二十五年後尚未回來，妳就再嫁吧！」

　　他於逃走之前，對在狄娶的妻子說。

　　「二十五年？！」妻子瞪圓雙眼，笑出聲來，「到時候，我墓旁的柏樹已經長高了吧？……不管怎樣，我等你就是啦！」

　　中國人習慣在墳墓旁邊種植松樹或柏樹。種植這類常青樹的目的是：以不變之樹木陪襯日後腐朽之遺骸。

　　要妻子等二十五年──這種事情何其荒謬。或許這正是他為人的表現吧？

　　為了避開刺客，重耳這次來到齊國。

　　這時候的天下霸主齊桓公已年邁，名相管仲則剛病故。

　　「失去管仲後，齊桓公一定諸事不如意。我來輔佐他吧！」重耳說。

　　在狄待了十二年的他，這時已五十五歲。

　　他在前往齊的途中經過衛時，衛國國君文公對重耳一行人非常冷淡。來到叫做「五鹿」的地方時，由於所攜糧食已盡，主從一行，飢腸轆轆。不得已向一名農夫乞討食物，對方聽了，莞爾一笑，道：

　　「可以啊，你們等一下。」

　　不一會兒，這名農夫遞一隻器皿給他們。

　　打開蓋子時，赫然發現裡面儘是土塊。

　　為人溫厚的重耳，這時也不免怒火沖天。近臣趙衰卻說：

　　「給您土塊，不就代表您即將得到領地？您快稱謝收下呀！」

　　重耳照趙衰的話做。

　　到了齊國後，天下霸主桓公畢竟與眾不同，以厚禮款待他們主從一行人。重耳不但娶得齊國王族女兒為妻，更受贈二十乘馬。

　　「乘」指的是由四匹馬拉的馬車。當做馬車使用時，上面搭乘三名武裝士兵，後面有七十二名步兵跟隨。人數合起來有七十五人。

　　因此，重耳受到擁有八十匹馬及一千五百名部下之客卿的待遇。

　　稱天子為「萬乘之君」，是因為天子乃率領四萬馬匹及七十五萬軍隊之王者。

　　當然不能與天子相比，受到二十乘的客卿待遇，已使他們喜出望外。想到不久之前流浪時，連果腹的東西都沒有，在五鹿乞討食物時，盛在食器裡的竟是土塊！相較之下，二十乘賓客身份，不是猶如天堂嗎！？

　　桓公於重耳來到齊國的第二年逝世，重耳仍然逗留此地。他好像已無回晉國成為國君的野心，完全滿足於目前的境遇。

　　家臣們則為如此恬淡寡慾的主子焦慮不安。重耳常說：

　　「人生以安樂為第一，而我已找到了安樂，所以再也不想奔波。我打算以這裡為歸根之處哩！」

　　而家臣們卻是寄望於將來的。熬了這麼久的苦日子，為的也是心裡有這個寄望。

　　讓我們的主子成為晉國國君──這是他們的夢想。

　　而主子卻說他已找到安樂之地，再也不想奔波。

　　家臣們於是開了一次會議。

　　非請主子奮起不可。怎麼可以讓他不再安於二十乘之待遇，以擁有齊國夫人而樂不思蜀呢？

　　「現在袛有採取非常手段一途。」狐偃說。

　　「怎樣的非常手段呢？」趙衰問道。

　　「用酒灌醉主上，然後驅車離開齊國，是唯一的方法。不離開這裡，主上是不會奮起的。」

　　「酒醒後，他一定會大發雷霆吧？」

　　「一切責任由我承擔。」

　　狐偃是重耳的舅舅，所以立場特殊。

　　實際上，對重耳態度感到不齒的，不袛這批家臣，連他的齊國夫人也說過這樣的話：

　　「你為何不發奮圖強，回自己的國家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呢？老窩在這個地方貪求安樂，豈是男子漢作為？」

　　因為如此，家臣得以和夫人共同合作。夫人灌醉重耳後，把他交給家臣們。

　　家臣們把爛醉如泥的重耳抬上車後，快馬加鞭，迅速離開齊國。

　　重耳醒過來時，發現這輛馬車早已越過國境。醉意未醒的他勃然大怒，握著刀柄吼道：

　　「這是什麼人幹的好事？我非殺他不可！」

　　「是我幹的。」狐偃回答。

　　「你……？！你以為我不會殺你，是不是？」

　　「袛要能把你變成真正的男子漢，即使被殺我也無憾。」

　　「您……」

　　重耳的醉意完全消失了。

　　「要是謀事不成，舅舅你給我記住，我會啃了你的肉！」

　　「到時候我的肉已經腐爛，你有興趣啃嗎？」狐偃回答。

　　狐偃的意思是，謀事不成時，他會第一個自我了斷。聰明過人的重耳立刻明白這個意思，所以不再做任何主張，一切讓家臣去安排。

　　※※※

　　重耳一行人由齊來到曹（山東省曹縣一帶）。

　　曹共公是個輕浮人物。

　　「聽說重耳是個駢脅的人，我倒想看看他的模樣如何。」共公說。

　　「駢脅」是指肋骨成板狀的人，據說，有這種骨相的人力大無比。這樣的人難得一見。

　　輕浮的共公遂偷窺了沐浴中的重耳。

　　此事，《史記》記載為「曹共公不禮，欲觀重耳之駢脅」，《春秋左氏傳》則有「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欲現其裸。浴，薄而觀之」的記述。《呂覽》的記述則為「曹共公視其駢脅，使袒而捕池魚。」

　　無論其為如何，這都是無禮之舉。因為那時是連男人也不喜歡被人看到裸身的。

　　曹國大臣釐負羈悄悄送食物給重耳，為主子之無禮表示歉意。

　　食器中放有寶玉。

　　重耳袛接受食物，寶玉則原物歸還。

　　「果然他不接受寶玉……」大臣嘆息著說。

　　重耳一行人離開受到侮辱的曹，前往宋國。

　　現在的河南省商丘一帶，好像是宋國故地。這是被周攻滅的殷商之遺民建立的國家。

　　此時的宋國國君襄公，是春秋時代難得一見的「傑出」人物。這裡所謂的「傑出」，含義很廣。

　　在重耳入宋不久前，宋曾經與楚於泓水交戰而敗。

　　楚軍三三兩兩開始渡河時，宋國軍師進言道：

　　──敵軍兵力強而我軍兵力弱，發動攻擊就在這個時候！

　　而襄公卻不聽他的話：

　　──不行！敵軍尚未整頓軍形，乘人之危不是君子做的事情。

　　宋軍等到楚軍渡河完畢，整頓隊形後才發動攻擊，因而大敗。

　　這叫做「宋襄之仁」，意思是「無謂之仁」。打仗時還有什麼仁義可言呢？世人莫不為襄公的理想主義而搖頭。

　　實際上，宋襄公明知道這樣做對自己不利，卻也不得不走理想主義之路。

　　因為他是亡國後裔。

　　古代的習慣是：舊王朝滅亡後，新王朝也要給予其遺民國土，好讓他們祭祀祖先。未受祭祀的冤魂會作祟擾人，這是當時的觀念。宋就是在這個觀念之下，被賜給殷商遺民的國家。

　　正因如此，襄公非得以「仁義」為重不可。

　　宋國對重耳厚禮以待。袛是，由於敗於泓水之戰而國力疲憊，所以無力多予重耳後援。

　　之後，重耳一行人來到鄭國，在這裡，他又受到冷遇。

　　不久他們來到楚國，並受到禮遇。

　　「你順利歸國後，會不會回報於我呢？」

　　楚成王半開玩笑地說。

　　重耳思考片刻，回答：

　　「您什麼稀世寶物都有，我實在不曉得送什麼才能取悅於您……就這樣吧！若有朝一日，我們受情勢所逼而必須交戰時，我會退後三舍，以此作為這次承蒙厚遇的回報。」

　　「舍」乃軍隊一日之行軍距離，三舍約等於六十公里。

　　「退避三舍」之語即由此而來。這句話原本的意思是：為了要報答恩情，所以有所禮讓。

　　重耳一行人由楚入晉，終於達成歸國願望。

　　十九年歲月何其漫長！這當中他雖有過樂不思蜀的時期，但整體而言，亡命生活是艱辛的。其中流浪時期的痛苦，更是永難忘懷。

　　重耳即位後，為晉文公，此時的他已年逾六十，在位時間不滿十年。雖然如此，他確實被公認為繼齊桓公之後的第二位霸主。他尊周為天子而對天下發號施令，亡命時代的辛苦終於開花結果了。

　　流亡期間所受的屈辱已雪清。

　　對重耳冷冷相待的衛文公此時已死，其子成公受到晉軍討伐，衛人放逐成公並使之臣服於晉。而當時以土塊揶揄重耳的五鹿地方，也被晉軍刻意蹂躪。

　　於浴室偷窺重耳的曹共公，受到晉國大軍攻打而被俘。

　　重耳對曾受過恩情的宋，則予援助。

　　襄公由於泓水之戰受傷而死，當時已是嗣子成公的時代，由於與不共戴天的楚國對決，國力正處疲軟狀態。重耳將從衛和曹沒收領土的一部分給予宋，並且替宋攻打楚。

　　事實上，重耳也曾受恩於楚。與楚交戰時，重耳信守諾言退避三舍，結果還是攻破對方。

　　佔領曹時，重耳保護了曾經對他獻贈食物、以對主子之無禮表示歉意的釐負羈一家人。

　　當時退還放在食器內的寶玉，表示「我絕不饒恕你的主子」，接受食物表示「日後我會對你有所報答」。

　　這一點，釐負羈當時就已明白。

○一二　冤魂百態

　　死後成為冤魂的伍子胥，活著的時候就已如怨鬼一般──當一個人經歷了與他同樣的遭遇時，還能不成為怨鬼嗎？

　　※※※

　　「冤魂」指含恨而死的人之魂魄。

　　「冤魂作祟」是古代人共通的迷信，中國當然也不例外。中國最大的冤魂是什麼人的魂魄呢？

　　鎮鎖冤魂是祓除不祥儀式之一。

　　研究中國的祓除不祥儀式，自然會發現主要冤魂有哪些。

　　端午節是中國的解厄日。「端」的意思是「開始」，「端午」原本指「五月份第一個午日」而言，後來被固定為五日。

　　在一年十二個月中，五月被視為最強勢之月。其中尤以午日為強並且以午時為頂點。因此，萬物最強勢的端午，同時也是不祥之勢最為兇猛的時刻。為了鎮壓不祥，於是形成端午節的諸多風俗。

　　端午節這一天包粽子之習俗，自古即有。

　　包粽子起源於憑弔投江而死的屈原。楚國屈原在憂國至情之下，對楚王提出諸多建言，卻被君側奸臣陷害而被放逐，最後在汨羅江投水自殺。由於他含恨而死，其冤魂在各地作祟，人們於是將裝有米飯的竹筒投入江中，以供奉屈原溺死的冤魂。

　　屈原是戰國末期的人物，其事跡將在後面敘述。

　　端午節包粽子之習俗綿亙至今，袛是，一些地區已廢此習，所包粽子形狀上也有所改變。

　　※※※

　　「寒食」是指一天都不生火，袛食用於前日準備好的食物或生鮮物之風俗。到近代，這一天被規定是「清明」（陽曆四月五日前後）前一日，在古代則以五月五日為「寒食節」。

　　據說，之所以有此風俗，是為了供奉春秋時代霸主晉文公之家臣介子推的冤魂。

　　文公尚以重耳為名、因驪姬迫害而亡命的十九年間，介子推是其家臣中的心腹成員。

　　話說年已六十二猶遭放逐的公子重耳，在秦國的後援之下，終於如願以償踏上歸國之途，來到黃河岸邊，望見故國之地。

　　家臣首席人物，即重耳之母舅狐偃，這時候對主子開口要求回報。不過，他並未開門見山地提出要求，而是以下面的話作為開端：

　　「我的任務到此為止，我要辭去了。」

　　重耳將一塊寶玉投入黃河，對狐偃發誓：

　　「回國後，如果沒有重用你，我願意接受黃河河神處罰！」

　　重耳以黃河河神為這個誓言之見證人。

　　一旁觀看的介子推，深深不齒狐偃的行徑。

　　（吾君開運，完全是老天爺所賜，而狐偃卻居功索求回報，這樣的行徑何等卑鄙！我不屑與這種人共事！）

　　介子推遂悄然離去。

　　文公回國後，由於呂省、郤芮叛亂以及諸多內外國事，所以在論功行賞時無暇做詳細推敲。

　　失蹤了的介子推未受任何恩賞，而介子推本身也未做任何要求。他和母親一起躲到山中，終其一生。

　　認為文公之開運乃老天爺所賜的他，既未居功顯耀自己，也沒有因未獲賞而有所埋怨。

　　但世人卻不這麼想，認為他是含恨而終的。因此，他被視為冤魂。

　　《史記》和《春秋左氏傳》記載：文公將因疏忽而未給予介子推恩賞引為憾事，因而派人四處尋覓介子推去向，卻未得結果。文公覺得過意不去，所以撥緜上一帶為介子推之領地，並將該地之山，名為「介山」。

　　因此，介子推倘若願過正常生活，是連領地都有的。不做如此之想，表示他寧願過著安靜的隱居生活。

　　在安寧中得到解脫的人，應該不會成為冤魂。

　　而人們卻由於同情介子推，所以將之編撰成戲劇性的故事，使他成為冤魂，才「心安理得」。

　　人們編撰了什麼樣的戲劇性故事呢？是這樣的：

　　文公派人四處尋覓，結果找到介子推隱棲之山，介子推卻不肯下山。文公心生一計，命人燒山。之所以如此做，是想使介子推受不了煙熏而從山上下來。

　　而一心要過隱居生活的介子推還是不改初衷，最後抱著樹木，活活被燒死。

　　據說，這件事情發生在五月五日。

　　悲痛不已的文公於是下了一道命令：

　　「以後這一天不准用火！」

　　※※※

　　活活被燒死的人當然會怨氣不散。編撰這個故事的目的純粹在於將介子推塑造成為冤魂。倘若真有「抱木燒死」之事，《史記》以及《春秋左氏傳》不可能沒有文字記述。

　　「寒食」非鎮壓冤魂之風俗，而是藉此提醒人們「小心火燭」──許多學者持此說法。

　　端午節舉行的「龍舟競渡」，其起源據說是人們聽到屈原投江時，競相划舟前往營救所演變而來。

　　以黃酒聞名的浙江省紹興縣東部有曹娥廟，廟前的河叫曹娥江。

　　據傳，曹娥是後漢時代的孝女，因悲慟父親溺死而投水自盡，卻於五日後抱著父親遺體出水。人們感其孝心，因而在該地建廟，並且立碑。據說，碑文之字出自王羲之手筆。

　　依據曹娥碑的碑文，她的父親好像是以奉祀天神、奏神樂、唱神歌為職的神官。他於漢安二年（公元一四三年）五月五日，為奉迎伍君逆水行舟時，舟覆溺斃。

　　由此可知的一件事情是：浙江一帶的人於端午節這一天划舟前往迎接的不是屈原，而是伍君神。

　　伍君神乃伍子胥。伍子胥，名員，生前仕於吳而頗多功績，後來卻由於讒言而被賜死。對他恨之入骨的吳王夫差，將其屍體裝入馬革袋後，投棄河中。

　　雖然並非如屈原般投江自盡，他的死卻和水有關。而且含恨的程度非比尋常，所以，其冤魂日後會劇烈作祟是不難想像之事。

　　《史記》記載，伍子胥死後，人們憫其不幸，為其建立祠廟，並將祠廟所在地名為「胥山」。

　　以上是從端午節引出的中國三大冤魂。其中在時代上最為古老的介子推，很有可能是人們杜撰的故事。

　　介子推之生年及歿年均不詳，袛知道是公元前七世紀的人物。第二大冤魂伍子胥約於兩個世紀後的舞台登場。伍子胥被誅殺是吳王夫差十一年之事，為公元前四八五年。

　　附帶一提，最為人們熟悉的冤魂屈原，是於公元前二七八年自殺的。

　　以上三大冤魂，大約每隔兩百年出現一個。

　　伍子胥於春秋末期，屈原於戰國末期──皆於時代轉換之際──登上舞台。

　　這兩人除了同樣含恨而終以外，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楚國人。

　　另外一個共同點是：他們出仕的國家都於他們死後不久滅亡。屈原是楚國名門之後，一生在其母國做官。伍子胥則背叛其母國楚而投奔吳，吳同樣於他去世後開始沒落。

　　※※※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

　　因齊桓公及晉文公等霸者出現而極為熱鬧的春秋時代，至有名的吳越抗爭方告落幕。

　　現在開始敘述春秋末期的歷史，其中心人物不是吳、越國君，而是兩者之下的名臣。

　　越國有名臣范蠡，而吳國名臣則為伍子胥。

　　他們才華出眾，人生歷程卻迥然不同。這不是以趣味為出發點的單純對比，而是探究人生哲理的深刻問題。

　　吳越故事聽來津津有味，實際上，卻處處充滿使人悚然窒息的場面。

　　前面敘及冤魂之事，為的是將伍子胥引到舞台上。

　　死後成為冤魂的伍子胥，活著的時候就已如怨鬼一般──當一個人經歷了與他同樣的遭遇時，還能不成為怨鬼嗎？

　　伍家是楚國有份量的名門。

　　伍子胥的父親名叫伍奢。

　　當時的楚國國君是平王。平王太子名叫建，伍奢是這位太子的太傅。太傅的任務是負責教育太子，其次官為少傅。當時擔任少傅一職的名叫費無忌，品性不甚良好。

　　由於太子建已長大成人，父王有意為其娶親，因而派少傅費無忌到北鄰秦國去見準新娘。

　　費無忌到秦國見到的這位準新娘，果然國色天香，是平王一向最喜歡的美女類型！

　　此時乃平王即位的第二年。也就是說，平王治世才剛開始，他的在位時間不知要延續多久，而太子建的繼位還遙遙無期呢！

　　（跟隨太子不如追隨平王，這樣才能得到榮華富貴。）

　　費無忌老早就有這個念頭。

　　這不正是天賜良機嗎！？

　　他於是急遽回國，向平王稟報：

　　「這位公主的確是絕代美女！依我看，這個女人應歸大王擁有，太子妃不妨另行物色！」

　　平王本來就是好色之徒。聽到是絕世美女時，他早已心蕩神馳了。

　　結果，這位秦國公主不是成為太子妃，而是進了平王後宮。費無忌因此媒妁之功，而如願以償地由少傅之職轉為平王近臣。

　　而他在內心裡卻忐忑不安。平王雖才即位，但兒子已達到談論婚姻的歲數，年齡不可謂不大。萬一平王有什麼三長兩短，國君之位當然要由太子建繼承。

　　建知道有關秦國公主之事，一定對費無忌懷恨在心。如此一來，建成為楚國國君之時，也就是費無忌腦袋落地之時。

　　（不趁早除掉太子，我豈能高枕無憂？）

　　費無忌於是鼓起三寸不爛之舌，煽動平王：

　　「太子因秦國公主之事心生不滿，正與諸侯勾結，伺機謀反。」

　　平王本是庸碌之輩。況且這時候正對秦國公主為他生下的兒子軫疼愛有加，並湧起將來讓這個兒子繼位的念頭，所以一下子就相信了費無忌的讒言。

　　平王命太子太傅伍奢到國都，並嚴加詰問。伍奢當然力說太子絕無謀反之意。

　　「大王為什麼相信小人之言，而對自己親生兒子有所懷疑呢？」

　　費無忌早就料到這一點，所以事先對平王稟報過這句話──太子謀反時，伍奢父子將是其最有力的參謀。

　　受到如此挑撥的平王，二話不說，除了將伍奢關起來外，更派遣臣屬奮揚前往殺害太子。

　　為人身懷義氣的奮揚，將此事向太子通報。太子立刻亡命到宋。

　　伍奢除了伍子胥外，還有一個傑出兒子伍尚。

　　平王派使者告訴這對兄弟：

　　「你們兄弟前來國都，那麼你父親的生命就不會有問題。不然，他袛有被斬一途！」

　　「我決定去！」哥哥伍尚立即說。

○一三　逃亡者

　　「不必了。」老漁夫搖搖手，莞爾一笑，說，「我不是為了要賺百金才讓你搭船。五萬石俸祿和執圭之爵，我都不稀罕哩！」

　　※※※

　　「哥哥，這不行！」伍子胥氣急敗壞地表示反對。

　　乖乖地到國都，平王也絕不會放過父親。不如亡命國外，再籌劃為父親報仇──這是他的主張。

　　「這一點我知道……」哥哥伍尚說。

　　而伍尚還是認為自己非應命前往不可。兒子去的結果，父親說不定會獲得赦免。因為不去而使父親受害，豈不是要被人指責嗎？

　　「不過，我希望你逃。」

　　伍尚靜靜地說。這是為了不被人指責──父親被殺而兩個兒子不但未能為之報仇，更白白送死，此乃奇恥大辱，會被人譏笑。

　　「爸爸幸虧有兩個兒子……」伍尚笑道。

　　伍子胥咬牙切齒，努力不使眼淚掉下來，因無限激憤而渾身顫抖。他是個將憤怒以行動表現出來的人。如此大的憤怒，一定會驅使他採取行動吧？

　　伍子胥遂離去，哥哥伍尚則到楚都。

　　楚國首都是郢（湖北省江陵縣）。平王未守約定，將伍奢、伍尚父子一併殺掉。

　　聽到伍子胥已逃亡時，為父的伍奢說：「哎，楚國君臣關係以後勢必形同水火！」

　　他對這個兒子憤怒時的激烈性格，瞭解得很清楚。父親和胞兄被殺害的伍子胥，不可能沒有爆發性行動。

　　為了報仇，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臨出奔之際，伍子胥對摯友申包胥說：

　　「我非推翻楚國不可！」

　　對此，申包胥回答：

　　「你盡情地幹吧！被推翻的楚國由我來復興。」

　　伍子胥逃至父親為其擔任太傅職務的太子建的亡命之地宋國。

　　宋乃殷商遺民之國，於襄公時代國力極強，一些學者甚至將他列為春秋霸主之一。這個人因「宋襄之仁」一事而著名。

　　袛是，伍子胥逃到宋國時是公元前五二二年，當時的宋國國君是元公，離一代明君襄公之死已有一百一十五年。宋國國力這時已經沒落，更由於元公在處理政治時的不公，所以才有重臣華向發動兵變之事。

　　伍子胥和建遂一同逃往鄰國鄭。

　　他選擇亡命地，不袛是為了自身安全。借亡命所在國家的力量，向殺害父親和胞兄的楚國報仇，是他的願望。

　　發生兵變的國家，當然沒有餘力攻打楚國。

　　這時的鄭國國君是定公，他對這兩個亡命者非常親切。

　　「嗯，住起來很舒服。」

　　格外喜歡這個地方的亡命太子建，有意長久滯留於此，不求他去。

　　「鄭是蕞爾小國，我們不能待在這裡！」

　　伍子胥促請建離開此地，轉到晉國。

　　晉國於文公時代曾經是稱霸中原的大國，到一百年後的此時，依然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目前當政的頃公也非泛泛之輩，是個野心家。

　　一天，頃公請來建，開口便說：

　　「我要請你當鄭國國君。」

　　「什麼！？」

　　建一時未能明白對方的語意。鄭國國君是不久前對他極為禮遇的定公。

　　「你是大國楚的繼位人，卻受到奸臣擺弄流浪國外，我看著實在於心不忍。所以，如果不嫌小，我想使你成為一國國君……我指的是鄭這個國家……」

　　頃公望著建的臉道。

　　「可是，鄭定公是名正言順的國君呀！」

　　「聽說，定公先前對你很好，也非常相信你……怎麼樣，你到鄭國如何？我從外面攻打鄭，你則在鄭國內部呼應……相信鄭國一定會給你重要地位，所以，有你的內應，攻滅這個國家一定不難。攻滅後，這個國家給你。我之所以這樣做，袛因為看不慣鄭國政權對楚友好。」

　　建在此時已由衷厭惡亡命生活之苦，他渴望得到一個安定的地位。背叛對自己友善的鄭定公，實在不該，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是嗎？

　　「好吧。」

　　建遂做了這樣的回答。

　　※※※

　　由於長期亡命，建變得異常心浮氣躁。在決定做忘恩負義之事後，他變得更加易怒。

　　建從出奔故國時起就帶有一名奴才。奴才就是奴隸，是不被當做人看待的。據說，歐洲貴婦人都面不改色地在男性奴隸面前脫光衣服更衣。因為她們沒有把對方視為人。建和鄭國不滿分子密商謀反事宜時，也絲毫無視於這名奴才的在場。

　　因此，這名奴才知道建企圖謀反之事。

　　一次，這名奴才因背部長了腫瘡而極其難過。他跟在主子後面走路時，由於踢到一塊石頭，身體失去平衡，幾乎往前跌倒而碰了一下主子的身體。

　　「你幹嘛推我！？」

　　建因被推一下而勃然大怒，並且揮起皮鞭。

　　犯過錯時，奴才通常都會跪下接受鞭打。袛是，他這時候想到自己背部長瘡之事；長了腫瘡本來就很痛苦，如果再被鞭打，那還得了！他想到這點不禁渾身發抖，因此，潛意識地往後退了兩三步。

　　「你還不跪下！？」

　　建吼道。雙眉吊起的他，露出一副極其可怕的面貌。

　　──我會被殺！

　　看到主子一臉殺氣時，這名奴才掉頭就跑。

　　建丟下鞭子，拔刀在後面追趕。

　　這名奴才跑的速度極快。他這是逃命，所以速度非比尋常。

　　「好！回頭看我不把你碎屍萬段！」

　　建口出惡言後，放棄追趕。

　　奴隸形同物品，都有主子。所以撿到奴隸，就如同犯了盜竊罪。因此，這名奴才絕對沒人敢要，他袛有再回來找主子一途。建也認為他一定會返回。但，這名害怕被殺的奴才卻遲遲未歸。

　　主子犯罪被處死時，財產會被官家沒收，而奴隸也屬於財產。左思右想，求生途徑袛有一條，那就是──讓主子死。

　　開始亡命生涯的主子，或許是心浮氣躁的緣故，動不動就對他拳腳交加，揮鞭猛抽，不然就是用腳踐踏他的臉。自己為什麼要對這樣的主子忠心耿耿呢！？這名奴才這時突然想起自己的主子正企圖謀反之事。

　　他於是立刻逃到衙門：

　　「我要報告一件事情。我的主子建正企圖謀反。」

　　當時的鄭國宰相是公孫僑。這個人是鄭國王族之一，主持國政達四十年之久，僑字「子產」，大名人盡皆知。

　　「這件事該如何處理呢？」鄭定公問宰相。

　　「沒什麼好猶豫的。放著謀反者不管，國基會受到破壞。我們即刻把他殺掉吧！」公孫僑回答。

　　「說的也是……我對他那麼好，他卻如此對待我，太不應該。」

　　定公由於被人所叛憤怒不已，所以立刻逮捕了建，將之處斬。

　　伍子胥則帶著建的兒子勝，逃出鄭國。

　　他準備前往吳。

　　他由鄭國往東南方向逃亡，而這一帶正是楚、鄭、吳三國相鄰的邊界。因此，關卡隨處皆是。逃亡之行必須穿過其間，東躲西避。沒有隨從，袛有伍子胥和年幼的勝兩人而已，而他們是鄭、楚兩國緝拿的對象。剛躲過鄭國的追捕人馬後，很快又遭遇楚國的搜索隊──這等驚險場面不知發生多少次。

　　鄭國發生陰謀未遂事件，伍子胥畏罪潛逃的消息，已傳到楚國。

　　──這是逮捕子胥的絕佳機會！

　　楚平王立刻懸賞捉拿伍子胥。

　　粟五萬石

　　執圭之爵

　　這樣的懸賞在當時確實是前所未有之事。這裡所謂的「粟」並不是指「小米」，而是指「未脫穀之稻米」，也就是「俸祿」之意。

　　伯夷、叔齊入首陽山而「不食周粟」，並不是「不吃周國之穀物」，而是指「不出仕於周王室」而言。

　　「執圭」乃執有君主賜給之玉器珪的爵位，代表擁有領地。

　　伍子胥的頭可以換五萬石俸祿和貴族地位！

　　伍子胥好不容易逃到長江岸邊。這時是夜暮時分，週遭已在一片黑暗籠罩之下。

　　岸邊一艘漁船停泊著，船上坐著一位老漁夫。

　　「我可以搭船嗎？」伍子胥問道。

　　「可以啊！」

　　滿臉皺紋的老漁夫面無表情地回答，然後開始搖櫓。如果知道他們是被緝拿的人，這位漁夫說不定會改變態度。伍子胥於是強自鎮定，和勝一起上船。坐下來後，他若無其事地回頭一看。岸邊沙洲松林前，有幾個人影在那裡晃動。他們有的揮手，有的在叫喊。

　　「回來！回來！那是伍子胥呀！」

　　由於距離很遠，所以，除非用心聽，說話內容很難聽清楚。

　　伍子胥窺看這位漁夫的表情，發現他好像沒有聽到叫喊的聲音。由於一片黑暗，對方似乎沒有認出他是伍子胥。

　　（幸虧他是個老者……）

　　伍子胥為這位老者的耳不聰目不明而暗自慶幸。

　　由於身無分文，所以抵達對岸後，付不起渡船錢。伍子胥於是取下佩劍遞給這位老者說：

　　「這把劍價值起碼百金，船家老兄，你就當做渡船錢收下吧！」

　　「不必了。」老漁夫搖搖手，莞爾一笑，說，「我不是為了要賺百金才讓你搭船。五萬石俸祿和執圭之爵，我都不稀罕哩！」

　　「哦……實在謝謝！」

　　伍子胥對他作揖致謝。

　　原來這位老者早就知道他是伍子胥。他不但助一臂之力，還堅決不收取船資。

　　伍子胥由此前往吳國。

　　不過，這趟旅程也不輕鬆。

　　未至吳即疾，止中道，乞食。──這是《史記》的記載。

　　生病而成為乞丐──由此不難推想其旅程之艱辛。由於這是沼澤地帶，長江支流及湖泊遍佈各處，所以此次逃亡利用船隻的機會甚多。

　　中華文明起源於黃河中游流域，也就是所謂的「中原」。夏、商、周都是中原王朝。春秋初期，長江流域根本還沒有登上歷史舞台，是個後開發地域。

　　到春秋末期，長江流域開始受到世人注目。中原文明逐漸傳到此地。

　　長江中游地域由於接近中原，所以較早開化。當時位於此地的是富強之國──楚。

　　「春秋五霸」的列法向來眾說紛紜。其中有一說是：

　　齊桓公

　　晉文公

　　楚莊王

　　吳王夫差

　　越王勾踐

　　齊和晉堪稱為中原之國，但楚、吳、越三國過去則是被視為蠻地的長江諸國。

　　中原文明於公元前五六世紀，如浪濤般湧向南方。

　　春秋戰國五百餘年間，中國所以未如三代（夏、商、周）之統一，原因並不在於缺乏英傑之士出現。

　　前列春秋五霸都是極其優秀的英傑。而在秦始皇登場之前，統一之事遲遲未實現，原因何在？

　　當時的最大課題是中國之統一。

　　而中國卻在不斷膨脹。

　　原先的中國袛包含黃河中游地區，之後逐漸向南方擴張，使得天下英傑難於掌握。

　　下面要敘述的是以伍子胥及范蠡等人為主角的吳越爭霸，並不是單純的戰爭故事。讀者必須明白，吳越鬥爭因中國文明擴張而起，而中國本身之範圍則因吳越戰爭而更加擴大。

　　這是一種史觀。

　　我們且把故事從剛病癒的伍子胥，一隻手牽著勝，另一隻手拄著枴杖，踉蹌踏入吳國的場面說起。

○一四　王位更迭

　　「如果說是因為季札出走，所以勢必由下一代承繼，也應該由長兄之長子的我繼位才對啊！」內心不滿的光，仍不得不在堂弟僚的面前稱臣下跪。

　　※※※

　　現在的上海、蘇州一帶便是當時的吳國。這是長江下游之南方地域，也就是所謂的「江南之地」。吳國國都在太湖之東。

　　與中原諸國及楚國國都不同的一點是：吳都周圍並沒有城牆。

　　伍子胥牽著建之遺子勝的手，來到吳都。

　　江南之地有許多河流，無數大小運河如網一般密佈其間。後來的吳都蘇州，甚至有「水都」之稱。

　　由於街上散佈許多河流，所以隨處可見橋樑。後世詩人白居易也有「紅欄三百九十橋」之名句。

　　做過乞丐的伍子胥自然是一身襤褸。

　　他在橋旁地面，頹喪地坐下來。自古以來，乞丐都喜歡待在橋邊，這是因為一旦遇到驟雨，就可以立刻躲到橋下的緣故。

　　伍子胥坐在最接近宮殿的一座橋旁邊。其實，他選擇這個地方是有目的的，並不是單純在這裡呆坐著。

　　那是甫出宮殿的達官貴人乘坐馬車的地方。自家馬車來到之前，廷臣都在這裡稍作等待。因為駐留的時間短暫，所以他們習慣不和別人談論公事，袛是無所事事地站著。

　　伍子胥連續在這個地方坐了十天左右，仔細視察從吳王宮殿出來的官員。由於隨從會呼叫主子的名字，所以，廷臣的身份大抵都可判斷出來。歷代出仕於楚國宮廷的伍子胥，對宮中的一切當然知之甚詳。很快的，他對出入宮殿的廷臣的視察已相當透徹了。

　　（耳聞果然沒錯，公子光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這是他得出的結論。

　　公子是太子以外王族所有年輕男性的泛稱，並非僅指國君之子。這位名叫「光」的人是當時吳王僚的堂兄弟。

　　光負責的主要事務是吳國軍事。

　　一天，看到光有些焦躁地站在那裡時，伍子胥走過去，在他旁邊自言自語地說：

　　「吳國，人也太多了。」

　　利用等馬車的時間發發牢騷，是貴族以及廷臣們的習慣。擔任相當於國防部長職務的光，屢次請求增撥兵員，卻未獲准，因而日前對家臣說了一句──我國人口少，所以也沒話可說。因此，雖然對方袛是一名乞丐，「人太多」這句話他實在不能置若罔聞。光大步走上前說：

　　「嘿，叫花子，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這個國家大概由於人太多，所以到處都是兵士。」伍子胥回答。

　　「你是個瞎子，是不！？哪裡有兵呢？」

　　「這裡看不到，可是我猜想兵士應該很多。」

　　「你為什麼這麼想呢？」

　　「因為國都沒有城牆。萬一外敵攻來時，不是需要無數兵士來防守嗎？」

　　「我國是絕不會被外敵攻打的。」

　　「那你們袛知道發動攻擊囉？」

　　「沒錯。」

　　「攻打別國，國內也需要大批留守部隊。所以我說貴國人太多嘛！」

　　伍子胥說著，抬眼望了一下公子光。

　　他的觀察一點沒錯。

　　光的任務不單是外征，巡視國內的機會也很多。他這時候掌握的軍隊極其有限，因為國都非部署大批留守部隊不可。

　　在這以前的吳，常有攻打西方楚國以及被楚攻打之事。他們可以專心對楚作戰。可是，後來的新興勢力已崛起於南方。

　　現在的浙江省，文豪魯迅之誕生地紹興一帶叫做會稽，當時以此作為國都的國家是越。越國人民自稱為夏王朝創始者禹之子孫。這是個人民從事開墾荒地、以在杭州灣打魚為業的國家，甚不起眼。自從現在的國君允常即位後，這個國家突然變得強大起來。

　　這是因為出現一位名叫范蠡的名臣，致力於富國強兵政策。

　　背後出現這麼一個強大勢力，對吳國來說是莫大威脅。與宿敵楚交戰時，就會成為後顧之憂。兵力薄弱的吳國國都，隨時都有被越兵蹂躪之虞。因此，增加留守部隊乃當務之急。

　　國防部長光心浮氣躁，這是主要原因之一。

　　（對！袛要有城牆，留守部隊可以不需要這麼多！）

　　光盯著這名乞丐問道：

　　「你是從哪裡來的？」

　　「我是楚國人。」

　　「看樣子，你不是真正的乞丐，對不對！？」

　　「我該怎麼說呢？」

　　伍子胥詭譎地笑著說。

　　這一天，公子光沒再多說就離去。

　　※※※

　　數日後，光從派赴越國的探子處得到重要情報。

　　──越王允常，正在會稽築城！

　　「都是一些膽小鬼！楚和越都這樣怕我！？」

　　據說，楚不久前剛完成城牆築造工事。光心情愉快地在部下面前說這句話時，腦際突然掠過日前在橋邊聽到那名乞丐說的話。接踵而來的情報更使他變色！

　　──越都之築城乃依范蠡之意見，並且在范蠡指揮下進行。

　　范蠡被稱為天下最優秀的人才。連這樣的人都認為有築城的必要──這個情報使光不得不面對現實。

　　「築城……」光喃喃自語。

　　那名乞丐的話從他腦海裡的一個小角落跳出來，佔據了他的整個思緒。

　　「那個乞丐說他是楚國人，不是嗎！？」

　　光突然問了身邊的部下。

　　部下當然搞不清楚他在問什麼。

　　「您說的是什麼人？」家臣問道。

　　「我說的是日前在橋邊看到的那個乞丐──」

　　「哦……對！他確實說過他是楚國人。」

　　「他帶著一名小孩。不是嗎！？」

　　「沒錯。」

　　「我知道了！」

　　光這時候恍然大悟，明白了橋邊看到的那名帶著小孩的乞丐的身份！

　　楚國伍子胥帶著太子建之子逃離鄭國，卻不能回楚國──這件事情光很清楚。這是因為除了越國外，他派的密探也散佈在其他各國。

　　光是個野心勃勃的人。

　　因此，他具備一般人所沒有的第六感，這第六感告訴他橋邊那個乞丐就是伍子胥這個事實。

　　部下們訝異地問道：

　　「您知道什麼了？」

　　光沒有直接回答：

　　「快去把橋邊那個乞丐帶來。記著，一定要禮貌周到，絕不可無禮。」

　　「是！」

　　部下立刻跑到橋邊來，依照主子的吩咐，畢恭畢敬地說：

　　「請您跟我來，行嗎？」

　　「呵……公子光派人來請我了。」

　　這名乞丐站起來說。

　　這一天起，伍子胥開始出仕公子光門下。

　　楚國伍子胥本來就是響噹噹的人物。

　　他以公子光心腹的身份，獲准上朝，參與國政。

　　──絕對要為父親和哥哥報仇！

　　他並沒有把這個毒誓隱藏在自己心裡。他的父親和胞兄被殺是天下皆知之事。

　　這是男人的復仇，不需要耍弄像驪姬那樣的迂迴策略。

　　「我們攻打楚國吧！楚國的一切我很清楚。」

　　伍子胥對吳王僚進言。

　　但，吳王沒有採納征楚之議。

　　「是我表示反對的。」公子光對伍子胥說，「伐楚不見得對我們吳國有利──我持此之見。我還說，伍子胥所以主張討楚，為的是要達到復仇私心，我們不能被他利用哩。哈！哈！哈！」

　　「是嗎？」伍子胥垂下頭。

　　他感覺光的這些話似乎暗藏玄機。他約略揣度得出，卻苦於無法確認。

　　一天，光一時想起來似的說：

　　「子胥，我要你負責建造一座城堡。」

　　（派人到橋邊請我，目的應在於要我負責築城，可是，後來為何遲遲不提這件事？）

　　這是在伍子胥心中盤旋已久的疑問。

　　很早就與黃河中游所謂中原國家有所接觸的楚，在南方諸國中，可以說是最早學會築城技術的。

　　伍子胥以築城高手而負盛名。他和公子光接近，使用的就是「城」這個餌──起碼他本身認為如此。

　　「我等您的這句話等很久了。」伍子胥回答。

　　「我要建造的是一座小小城堡。」光說。

　　「什麼！？」

　　伍子胥怔怔地望著光的臉。

　　光是豪放型人物，做什麼事情都要求轟轟烈烈、令人驚歎。這樣的人說要建造的袛是一座小小城堡，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伍子胥企圖從主子光的表情中找出答案。

　　光卻光明磊落地把它說了出來：

　　「大城堡以後再建造。」

　　（我終於明白了！）

　　伍子胥長久以來盤旋心中的疑團，這時才有了撥雲見日的感覺。

　　在敘述公子光的心計之前，我們先來瞭解一下吳國成立的經過。

　　吳國的建國故事，聽來覺得相當神奇。

　　司馬遷撰寫《史記》時，以吳為諸侯之首。

　　這是因為他認為唯有吳才是周王室之正統。

　　周朝遠祖古公亶父有三個兒子，長子泰伯，次子仲雍，末子季歷。據傳，季歷之子昌身上有「聖子」標記，因此，古公亶父有意讓這個孫子繼位。但若要如此，非得先讓昌的父親繼位不可，而昌的父親季歷是末子。

　　古公亶父為此苦惱不已。

　　知道這件事的長子泰伯和次子仲雍，為了替父親減輕苦惱，使末弟季歷順利繼位，遂相偕出奔，南下至長江下游處，建立新的國家──這是關於吳建國的傳說。

　　其間系譜如下：

　　　父系　　古公亶父

　　　子系　　　　泰伯

　　　　　　　　　仲雍（吳王）

　　　　　　　　　季歷（文王）

　　由於泰伯無子，所以由仲雍即位成為吳王之系統。

　　周取代商而建立王朝的是昌之子武王。但以由長子繼承之家系傳統而言，吳才是正統。

　　由泰伯算起的第十九代是吳王壽夢。壽夢有四個兒子，其中以末子季札最為傑出。吳王和國人都盼望由季札即位。

　　這一點和吳之建國故事頗為相似，但也不盡相同。

　　因為末子季札堅決辭退，不肯即位。

　　在不得已情形之下，王位由長子諸樊繼承。

　　知道父王心意的諸樊，一心要讓位給季札，最後想到一個方法了。

　　他於是訂立了「由兄弟輪流繼位」的規則。

　　這樣的話，季札總有一日會當國君──這是他的想法。

　　伍子胥所仕的公子光便是諸樊的長子。由於父親訂了前述規則，所以王位將不是由他繼承，而是由諸樊的弟弟余祭即位。余祭在位十七年後去世，依照規定由下面的弟弟余昧繼位。余昧在位四年也去世，最後輪到季札。

　　季札卻依舊堅持不肯即位，結果出走而不知去向。

　　現在，王位繼承問題該如何處理呢？

　　病弱的余昧於其四年在位期間，始終以兒子僚為輔佐。由於僚是實際上的國政負責人，所以國人都認為由僚繼位較為理想。這很有可能是僚暗中佈置的結果。

　　其間關係可以下圖表示：

　　　　　　　壽夢→諸樊→光

　　　　　　　　　　　　　←

　　　　　　　　　　　　　余祭

　　　　　　　　　　　　　←

　　　　　　　　　　　　　余昧→僚

　　　　　　　　　　　　　‧

　　　　　　　　　　　　　‧

　　　　　　　　　　　　　季札

　　光內心不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王位由幾個兄弟輪流繼承是祖父壽夢的願望。倘若王位由季札承繼，光就無話可說。

　　──應該往橫的方向傳承的王位，怎麼可以轉彎呢！？如果說是因為季札出走，所以勢必由下一代承繼，也應該由長兄之長子的我繼位才對啊！

　　內心不滿的光，仍不得不在堂弟僚的面前稱臣下跪。

　　（王位本來是該我坐的，這個位置我非奪回不可！）

　　每次在王座前下跪時，他都在心裡重複這個誓言。

　　──大城堡以後再建造。

　　光對伍子胥說的這句話，暗示的是：

　　──總有一天，我要篡奪王位！

○一五　日暮途遠

　　進入楚都郢後，伍子胥做的第一件事──挖開死去十年的平王之墓，從棺木拖出平王屍體，拋在地上。復仇者手持皮鞭站立。他的手微微顫抖。

　　※※※

　　「築城工作耗盡我的精神和體力。我希望能有一段假期。」

　　小城築造工程完成後，伍子胥向公子光提出請求。

　　「你要離開我是嗎？」光問道。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推薦一位對您更有用的人，您就起用他吧！」伍子胥說。

　　「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人名叫專諸，在劍術上是頂尖高手。他的勇敢實在令人佩服，是個視生死如鴻毛的人。」

　　「是嗎？」

　　光思考片刻後說：

　　「好，在我築造大城前，你好好培養英氣吧！」

　　得到主子核准的伍子胥，到鄉下過著晴耕雨讀的生活。

　　（還沒有輪到我登場的時候。）

　　這是他的想法。

　　對楚平王報仇──這要等到光成為吳王後才有可能著手。

　　一切要看光是否能如願以償推倒堂弟僚。而伍子胥對這項奪取政權之事，不能有所貢獻。因為他是外國人，對吳國國內人脈關係所知有限。而且，想要發動政變，他也沒有足夠的武藝和膽量。

　　公子光目前需要的是能成為政變武器的人物。

　　伍子胥推薦的專諸，是吳國堂邑（南京市北邊的六合縣）人。

　　吳王僚十一年（公元前五一六年），楚平王去世。

　　「啊……」伍子胥仰天嘆息。

　　他的人生目的在於對殺了他父親和哥哥的楚平王報仇。在還沒有達到目的之前，對方卻已死去──伍子胥頓時感到悵然若失。

　　（楚國本身就是我的仇敵！平王死後，楚國還是存在。我應該打倒楚國！）

　　他立刻以此激勵自己。

　　為報仇而活的人，失去目標就無法活下去。他於是企圖以權勢慾望代替報仇念頭。

　　（我能做什麼大事？！）

　　他很想試圖證明這一點。

　　打倒楚國──這是當前的目標。

　　達成這個目標後該如何？

　　幸虧平王死去，所以才有機會想到這個問題，雖然談這個尚言之過早。

　　試驗一個人的能力，最好的方法是投入互爭權勢的世界。為主子光出力，幫他完成霸業──這個霸業多大，就顯示自己的能力有多大。

　　因平王之死而頹喪的伍子胥，很快就振作起來。

　　吳王僚企圖利用平王新逝的機會攻楚。

　　楚國在平王死後，由太子軫繼位。由於之前為太子建物色的秦國公主實在美麗，所以平王硬把她納為自己的妃子。這位秦國公主生的兒子就是軫。

　　成為楚昭王的軫，這時候還年幼。

　　楚國人心大為動搖，昭王於是殺了費無忌，以期平息人民的怨怒──費無忌是實際上的罪魁禍首，因為他慫恿平王娶了秦國公主。

　　楚國佯裝迎擊，實際上卻迂迴主力，斷了吳軍退路。攻入楚國的吳軍雖然沒有戰敗，卻陷於進退兩難的狀態。

　　──這是天賜良機！

　　公子光做了如此判斷。

　　篡奪王位──不，這袛是要回本來就該屬於自己的王位！大軍在外，暫時不可能歸國，留守國都之兵力極其薄弱。這不是弒殺國君、篡奪王位的絕佳機會嗎？

　　如何發動兵變！？

　　伍子胥早就推薦專諸，目的就是提供這一天之需。

　　公子光叫來專諸，語帶玄機地對他說：

　　「不求則得不到。」

　　專諸立刻會意，當場回答：

　　「是該弒殺國君的時候。王母年老，王子年幼，兩位王弟都率軍前往楚國──」

　　專諸之事，司馬遷在《史記．刺客列傳》中有記述。

　　「光之身，子（你）之身也。」

　　聽到公子光這句話後，專諸決心為知己者死。

　　光將武裝士兵埋伏於窟室（地下室）後，在自己的宅邸招待國君。

　　不過，吳王對自己週遭警衛非常細心。駕臨時，沿途儘是警備士兵，進入光之宅邸時，也到處部署心腹部下，執著長劍的御林軍須臾不離吳王身邊，自不待言。

　　專諸端著盛有烤魚的盤子，走到吳王面前。

　　那個時代規定到君王面前的人一定要「身無寸鐵」，唯一的例外是忠心耿耿的御林軍將校。兩百多年後的秦國宮廷情形則為：佩戴武器者袛有國君，武裝御林軍侍立於相當距離的階下。因此，始皇帝遇刺時是由御醫擲藥箱搭救的。

　　刺客最費思量的是：如何帶武器到國君面前。

　　專諸用的方法，是將匕首藏在烤魚肚裡，佯裝送菜，走到國君面前，然後，迅速取出匕首，刺向吳王胸部。

　　吳王僚當場斃命。

　　這樣說好像很容易。實際上，端菜走到餐桌之前，要是神態稍露不安，就會有被懷疑的可能。因此，幹這件事情的人得具備極大膽識。而且這樣的行刺不許失手，非一刀刺中對方要害不可。所以，武藝也必須非常練達。

　　伍子胥找來的專諸就是具備這些條件的人。

　　專諸果然沒有令人失望。

　　他當然沒有生還的念頭。

　　刺死吳王的剎那，吳王身邊御林軍的劍已刺到他的身上。

　　專諸也當場斃命。

　　公子光立即命令在地下室待命的武裝士兵發動攻擊，殲滅了所有的吳王近臣和御林軍。因主子被殺而戰意喪失殆盡的這批人，哪有抵抗能力呢？

　　光旋即即位為王。這就是吳王闔閭。

　　新王即位後，第一件事情是起用專諸之子為上卿。

　　（我登場的時候到了。）

　　伍子胥把這一段時間使用的鋤頭、犁等農具收進儲藏室。新王使者前來迎接他，是發生兵變後的第二天。

　　吳王闔閭任命伍子胥為「行人」。

　　「行人」一般被認為是外相，實際上，這個職務比外相更為重要。根據周朝的制度，行人掌管接待及管理諸侯，天子的任務在於統御天下諸侯，因此，行人的職務是輔佐天子最重要的政事。雖然吳袛是諸侯之一，在制度上卻以周王朝為準。行人與其說是外相，毋寧說是宰相較為正確。

　　闔閭父親諸樊的弟季札，以使節身份出使晉國。

　　季札素被譽為賢人。闔閭之祖父壽夢，原本準備將王位讓予幼子季札，後來由於他堅持不接受，所以訂立由幾個兒子輪流繼位的規定──這件事情已如前述。

　　季札由晉國歸來後，國人莫不密切注意他的言行。

　　季札本來是可以成為吳國國君的人物。但他一再謙讓，實在拗不過請求時，就出走離去。因此，每一任國君都對他另眼看待，將他置於僅次於國君的地位。也就是說，無論誰當國君，他都是第二把交椅的人物。

　　他的發言格外有份量。這樣的他，對這次的兵變會有怎樣的意見呢？

　　季札終於說了：

　　「不忘奉祀祖先，使人民不違背主子，虔誠供奉社稷（國土守護神）──誰能做到這些，誰就是我的君主。我對任何人都無怨恨。哀悼死去的僚，伺候活著的闔閭，等待天命，是我此刻的態度。」

　　這可以用「明哲保身」來形容。永遠不居首位而甘心屈居第二，這種恬淡態度，往往會獲得人們的好感。倘若此時他對闔閭有所責難，吳國一定會再度發生混亂。因此，他的保身主義，從另一角度而言，也可以說是保國主義。

　　聽到季札發表的言論，闔閭大大吁了一口氣。

　　出征楚國、被截斷退路的僚的兩名弟弟燭庸和蓋余，在聽到哥哥僚被殺、光自立為王的消息後，便率領全軍向楚國投降。

　　楚國給了這兩人領地。

　　楚國在新王領導之下，努力建立新體制，一一肅清舊政權之餘孽，被伍子胥視為僅次於平王的仇敵費無忌被殺。名門伯州犁也遭剷除，其孫伯噽因而亡命吳國。

　　「我們都是對楚王恨之入骨的人──」

　　伯噽對伍子胥說。

　　「你怨恨的程度，或許比我深吧？」

　　伍子胥面色凝重地說了這句話。

　　「沒錯。我怨恨的程度比你深得多。仰賴承繼楚王血統者的鼻息，這種事情我絕不會幹的！」

　　伯噽說罷，聳聳肩回去。

　　伍子胥和楚國太子建一起亡命，建於鄭國被殺後，伍子胥就帶著其子勝來到吳國。途中他甚至淪落為乞丐，卻沒有丟棄繼承楚王血統的勝。

　　「我也不能怪伯噽有那樣的想法……」

　　伯噽回去後，伍子胥自言自語地說。

　　發覺一旁有人，回頭時，看到一名少年站在那裡。原來是勝。

　　「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

　　「是的。」少年頷首回答。

　　「你死去的祖父是我的仇敵，雖然已死，但我對他的仇恨未消。你是承繼仇人血統的人，而我卻奉養你到今日，對你疼愛有加──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實際上，伍子胥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答案。他是聽了伯噽說的話後，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不管怎樣，現在絕不能驚嚇勝！──因為熱愛故鄉，所以怨恨楚王。他用這樣的場面話來應付勝。

　　勝卻以肯定的口吻說：

　　「我知道！你的父親和哥哥被殺，而我的父親也被鄭國殺害！我們都是矢志報仇的人！」

　　勝的父親太子建是受了晉國頃王之煽動，企圖霸佔鄭國，卻因奴才告密而被殺。

　　伍子胥感到戰慄。

　　（殺害你父親的是鄭國！你要對鄭國報仇！）

　　他從未用這樣的話教導過勝。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勝從伍子胥身上吸取了這樣的復仇之心！──此外他還有什麼可以從伍子胥身上吸取的呢？

　　吳王闔閭授兵伍子胥和伯噽前往攻打楚國，是即位後第四年的事情。

　　這一年，外征軍袛攻陷舒就回國。先王之弟、曾為伐楚司令官後來卻歸降楚國的燭庸和蓋余，正是舒地領主。吳軍將兩人俘獲，本來準備繼續向楚都進軍，卻因總參謀孫武「人民疲憊，時機未熟，應暫等待」之進言而中止。

　　孫武乃是後來被稱為「孫子」的兵法家，體察人民疲憊並且判斷時機未熟，這都不是普通職業軍人所能做到的。

　　約一百年後，孫武後裔孫臏，出仕齊國且以兵法揚名，同樣被稱為「孫子」。

　　兵書《孫子》之著者為吳之孫武還是齊之孫臏？抑或後世之人的著作？──這是長久以來的懸案。

　　──時機成熟。攻打楚都，正是時候！

　　孫武下這個判斷，是五年之後了。

　　在吳軍排山倒海之勢攻擊之下，楚軍連連潰敗，楚昭王在首都未淪陷之前就已逃走。

　　進入楚都郢後，伍子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原來，他挖開已於十年前死去的平王之墓，將棺木拖到地上。

　　那個時代的王公棺木，都以多層厚重木板構成，並且使用大量防潮物質。近年出土的軑侯墓中兩千年前的婦女，皮膚還具彈性，是人們記憶猶新的事情。棺木中，十年前被埋葬的平王，當然還是栩栩如生。

　　從棺木中被拖出的平王屍體，被拋到地上。

　　復仇者伍子胥手執皮鞭站立。他的手微微顫抖。

　　復仇時刻終於來到！

　　父親和兄長被殺已十六年。

　　啪！啪！

　　伍子胥使出渾身解數，揮鞭猛抽屍體。這個動作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突然，接觸空氣的屍體變得脆弱異常，皮膚因而破裂，灰色肉粉揚起。

　　──鞭之三百然後已。

　　《史記．伍子胥傳》將這個情景做如此記載。

　　這真是令人為之鼻酸、慘不忍睹的景象。

　　因吳軍入侵而避難山中的伍子胥摯友申包胥，聽到平王屍首遭到鞭打之事後，派人對伍子胥說：

　　「縱然天道因畏於人勢而一時退避，然而總有恢復之時。天道再現時，你的暴虐行徑，一定會受到處罰的。」

　　伍子胥對這名使者說：

　　「請你回去後，轉告申包胥這句話吧：『日暮途遠……』」

　　我的年紀已大，不能依從天道，悠然行事。想做的事情很多，而人生剩餘時間已不多。所以，復仇之事也非採取如此乾脆的手段不可──知道老之將至的伍子胥，企圖以年齡為自己的激烈行為辯白。

○一六　囚犯部隊

　　果然，第三批囚犯部隊剛引頸自刎完畢，吳軍陣地左右就傳出一片吶喊聲。「敵人來襲！」吳軍頓時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

　　──我一定要把楚國攻滅！

　　「復仇魔鬼」伍子胥說這句話時，摯友申包胥對他說：

　　「如果有此事，楚國就由我來復興吧。」

　　伍子胥由於「日暮途遠」，所以復仇手段極為直截了當，而申包胥為使楚國免於被滅，所做的努力也同樣地直截了當。

　　處於對立地位的兩人都直來直往。

　　申包胥跑到秦國，請求援助。

　　秦毫無情面地拒絕。

　　申包胥站在秦國王宮之前，連續七日達旦號泣。

　　──勺飲不入口七日。

　　七天來，他是粒米未食、滴水不進的。

　　秦哀公終於被感動。

　　哀公於是大聲唱了〈無衣〉詩：

　　　　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

　　　　王于興師，

　　　　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收錄於《詩經》的這首秦國歌謠流傳至今。

　　其中「與子同仇」，表示「答允給予援助」。

　　在宮殿外聽到這首〈無衣〉詩時，欣喜若狂的申包胥當場行九叩首之禮。

　　秦為救楚，動員了五百乘戰車。

　　一乘是「馬四、士三、卒七十二、輜重二十五」，因此，五百乘援軍之兵力內容為：

　　馬：兩千匹

　　士卒：三萬七千五百人

　　輜重：一萬二千五百人

　　申包胥與這批秦國援軍合力迎戰吳軍，於稷（河南省）攻破吳軍。

　　雖然稷地之戰袛是小規模作戰，對局勢影響卻極大。在這之前，吳曾與楚交戰五次，而五次皆奏捷。楚獲勝，這還是頭一回。

　　始終受到背後越之威脅的吳，在征楚連連奏捷時尚無特別顧忌。一旦戰敗，就有芒刺在背的感覺。

　　吳王闔閭之弟夫概注意到這個狀況。

　　（這是好機會！）

　　他做如此判斷。

　　這時他正跟隨兄王出征楚國。

　　吳國所以能於對楚戰爭初期連戰皆捷，全靠夫概的勇猛作戰。

　　闔閭卻對這位勇猛的弟弟耿耿於懷。

　　隔著漢水與楚國大軍對峙時，夫概表示願意組織敢死隊，並由自己率軍攻入楚軍本營。

　　兄王闔閭沒有准許。

　　而夫概卻專斷獨行，率領五千手下直搗楚軍本營，並使得楚國名將子常狼狽敗走。

　　這成了吳軍連戰連勝的原因。

　　「楚軍連戰連敗，完全是靠王弟奮戰的結果──」

　　聽到這句話時，闔閭悻悻然說道：

　　「幸虧打贏，實際上，那是違背命令之行為，弄不好反會成為我們大敗的原因。難道能把戰爭當做賭博嗎？沒有勝算而動，袛能算是贏了一場賭博，這樣的人有什麼功勞可言呢！？」

　　闔閭不屑地說完，又說：

　　「本來該以違反軍令之罪處置，且饒恕他一次。」

　　這件事情傳到夫概的耳朵裡。

　　夫概當然十分不悅。

　　他現在明白兄王的確討厭他，也以戒心對待他。好！既然如此，那就走著瞧！

　　夫概開始耐心等待機會。

　　──乾脆由我來取而代之吧！

　　連連勝利，使他信心十足，夫概最後有了這個念頭。

　　稷地之戰敗，使得夫概決定採取行動。

　　夫概悄悄脫離戰線，率軍回國自立為王。

　　──夫概回國稱王！

　　接到消息時，闔閭怒不可遏地叫起來：

　　「這個趁火打劫的混賬東西！」

　　他遂立即率領全軍歸國。

　　夫概犯的是過分自信的毛病。過去之所以屢戰屢勝，完全是大國「吳」之國威使然，而他卻誤以為是靠一己之力。被有「吳」的國威做後盾的王兄軍隊攻打時，他一下子就潰不成軍，沒命地逃亡。

　　諷刺的是，夫概亡命的地方竟是他過去交戰的楚國。楚國不但接納他，更給他堂谿之地當領地。

　　回國後，闔閭又出兵攻楚，由於前車之鑑，所以這回沒有親自出征，而改派太子夫差率軍。

　　在河中換乘另一艘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況是在急流處！船身這時候一定會大大搖晃。不過，搖晃總比翻船或掉落水中好。

　　換船之事不可突然決定，一定要作妥善準備。

　　復仇魔鬼以鞭打平王屍體、蹂躪楚國國土達成其目的。一般的情形是，復仇心愈強烈，達到目的後的空虛感愈難壓抑。而伍子胥卻是早已有所準備的。

　　他由以復仇為名的船，輕快地改搭以權力慾望為名的另一艘船。

　　換乘後的情形和先前沒什麼兩樣，同樣以執著態度面對一切。

　　從這個時候起，吳所面對的敵人，已由楚轉為越。

　　吳王闔閭絕不饒恕於自己出征楚國之際，曾經對吳國加以侵擾的越國。

　　「越國算什麼東西……！？」闔閭氣憤不已。

　　越國袛是海濱一落後小國。不過，今日之越已非昨日之越。在名臣范蠡的努力革興之下，越國已成長到能與近鄰強國吳互鬥而平分秋色的程度了。

　　國境紛爭性質的局部戰爭屢見不鮮，至於大規模作戰，吳國也不敢輕易向越國發動。

　　闔閭即位後第十九年（公元前四九六年），吳終於抓到伐越的機會。

　　因為越王允常去世，其子勾踐繼位。

　　「允常並非袛有勾踐一個兒子，勾踐一定不是順利繼位的。越國政局正在動盪，這不正是發動攻擊最好的機會嗎！？」

　　做此判斷的闔閭，發佈了動員令。

　　「大王不要忘記越國有范蠡──」伍子胥說。

　　雖然知道越是強勁對手，不過，闔閭內心多少還是瞧不起對方的。

　　──越不過是擁有全身刺青之漁夫軍隊，一個落後小國罷了！

　　蔑視常會引起大意。伍子胥就是擔心這一點，所以對闔閭有所提醒。

　　「我知道。」

　　雖然闔閭如此回答，但吳軍將士卻沒有一掃蔑視越國之氣氛。

　　這次的吳越戰爭，戰場是一個叫做槜李的地方。這個地方位在太湖與杭州灣中間，是現在的浙江省嘉興附近。

　　對峙的兩軍，始終分不出勝負。

　　「不可能打不贏這樣的敵人……！」

　　吳國參謀群頗為費解。

　　原本準備一鼓作氣攻到越都會稽，卻在途中受到越軍迎擊，這已是意外之事。而且越軍的強勁也超乎想像。

　　「我們和楚國交戰多年，士兵都是經過戰爭洗禮的啊！」

　　部分將領十分訝異。

　　與楚交戰多年，的確有益於士兵之實戰訓練，但國家綜合性戰力因而低落，也是事實。

　　吳越兩軍兵力在伯仲之間，士氣也不分上下。袛是，比起越軍，吳軍較缺乏謙虛態度。

　　──為何打不贏這樣的敵人呢！？

　　這份訝異，本身就證明在態度上欠缺謙虛。

　　對越軍而言，吳國是長久以來聳立於眼前的障礙，是個絕頂強勁的對手。

　　──我們一定要奮鬥到底，把它打倒！

　　全體越軍將士，無不以此砥礪自己。

　　※※※

　　越國之補給線較長。由國都會稽運輸物資，非繞行杭州灣不可。對吳國而言，戰場就在由國都姑蘇筆直下來的南方，因此可以利用水路。

　　「戰事不能拖久，不然會對我軍不利。」

　　范蠡一開始就持此想法。

　　「看樣子，戰事好像會拖延下去──」

　　勾踐蹙著眉頭說。

　　「若不退兵，就要使用奇策──我們大概袛能二者選一！」

　　「倘如退兵，敵軍一定會乘勢追擊的。」

　　「奇策不一定會成功。」

　　「我想，袛有孤注一擲了。」

　　勾踐好像下定決心的樣子。

　　「范兄，請你想出奇策吧！該使用武力的地方，我們可以負責，可是──」

　　一旁的大夫靈姑浮急切地說。他是越國第一勇士，由於急著想要一決雌雄，所以顯得心浮氣躁。然而，他不可能想出奇策，因此，對范蠡說了這句話。

　　「軍中有六十個重罪役夫是嗎？」

　　作冥思狀的范蠡問道。

　　使用罪人為軍中役夫，是各國都有的事情。此次迎擊作戰，越國也帶有囚犯部隊。其中的六十名重罪刑犯，擔任較危險的工作。

　　「你準備把囚犯怎麼樣？」靈姑浮有些著急地問。

　　「我要他們為國捐軀，為我們打開一條路。」范蠡回答。

　　「知道自己不能生還，這一點他們倒明白的……」

　　「一樣要死，讓他們為國捐軀，不是很好嗎？」

　　范蠡環抱著雙臂。

　　他要把六十條囚犯的生命使用在什麼樣的奇策上呢？

　　他召集六十名囚犯，對他們說：

　　「我要大家把命給我。不過，我答允會給各位的家人極大恩賞。這一點要向各位明確承諾，也會在文書上做正式記錄。你們可以因犧牲自己而救祖國，也可使你們的父母子女過富貴生活。這樣的犧牲應該是值得的吧？」

　　這六十名囚犯，都是被判決死刑的。比起罪刑較輕的囚犯，他們大都抱持「豁出去」的態度。因此，動不動就以「看不順眼，你就把我殺掉啊！」之語頂撞長官，是經常可見的現象。

　　范蠡對這批囚犯有所指示──

　　六十名囚犯，二十名為一隊，分成三隊，每人分發一把利劍。

　　越軍陣地突然傳出洪亮樂聲。這是極其雄壯的進行曲，大概是動員了所有軍樂隊演奏的吧？

　　「那是什麼！？」

　　吳軍陣地士兵全都鼓噪起來。

　　「袛是音樂而已，沒有什麼稀奇。大家不要離開自己的崗位！」

　　伍子胥對各部隊下令。

　　他一看就知道，越軍此舉目的在於分散吳軍的注意力，進而尋覓可乘之機。

　　（想用樂隊亂七八糟的演奏分散我們的注意力，然後乘隙而入，這一套是不管用的！足智多謀的范蠡怎麼袛能想出這樣的計策呢？）

　　伍子胥心裡如此想著。

　　而熱鬧的不袛是音樂。

　　一排二十名士兵，配合著進行曲節奏，踏著整齊的步伐，朝吳軍陣地行進而來。

　　「那是什麼！？他們準備幹什麼！？」

　　吳軍陣營又嘈雜起來。

　　「我們是不是要放箭！？」將軍問道。

　　「這……」伍子胥開始思慮。

　　現在猛然射箭，當然能把那一排毫無防備的士兵悉數射殺。這一點敵人當然不會不知道，所以，這一定是某種計策。伍子胥由於辨識不出敵人──也就是范蠡──的企圖，所以一時拿不定主意。

　　「暫時不要動，看看再說──」

　　這是吳王闔閭做的決定。

　　一字排開的這二十名士兵是越國囚犯部隊的第一隊。

　　他們越來越接近吳軍陣地。

　　對數萬吳軍而言，二十名士兵袛是螳臂擋車罷了。因此，吳軍此時持的與其說是警戒心，不如說是好奇心較為正確。

　　樂隊停止奏樂時，這二十個人當場立定。這裡距吳軍陣地已是咫尺之遙，彼此喊話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楚。

　　立定的二十名士兵，先以誇大動作向吳軍敬禮，然後齊聲大喊：

　　「我們都是犯了重罪的人，反正不能生還。因此，我們決定在此地自盡！」

　　語畢，他們同時拔劍，一起引頸自刎。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全體吳軍將士莫不面面相覷。

　　大家還在大大錯愕之時，又見二十名士兵，一字排開，步伐整齊地從越軍陣地行進前來。

　　「看！他們又來了！」

　　大夥兒這回已知道這些人要幹什麼。剛才由於擔任哨望任務，而沒看到第一隊集體自殺情景的人，這會兒都不想錯過機會，睜大眼睛注意觀看前方。這是絕無僅有的奇景，一生難得見到一次。這樣的時候，誰還顧得了哨望任務！？

　　第二隊士兵同樣引頸自刎。

　　接著，第三隊開始行進。

　　「我知道了！糟糕！」

　　伍子胥這才領悟范蠡的企圖。

　　以無比奇妙的情景吸引全體吳軍的注意，利用這個時間布好攻擊態勢──范蠡的企圖應該在此！

　　在樂隊奏樂之下，徐徐行進，為的是要賺取較多的時間！

　　伍子胥於第三隊士兵拔劍時想到這一點，同時知道為時已晚。

　　果然，第三隊剛引頸自刎完畢，吳軍陣地左右就傳出一片吶喊聲。

　　「敵人來襲！」

　　吳軍頓時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一七　臥薪嘗膽

　　他在屋樑上吊一獸膽，每日不忘用舌頭舐嚐一下，並於舐的同時，用這句話砥礪自己：「勾踐，難道你忘了會稽的恥辱？」

　　※※※

　　「我輸了！」

　　伍子胥不覺叫出聲來。

　　這樣的作戰，稱得上是奇策中的奇策！

　　除了范蠡以外，還有什麼人想得出這種破天荒的作戰方式！？

　　伍子胥邊逃邊想。

　　越軍以排山倒海之勢攻進吳軍本營。

　　越國勇將靈姑浮持槍殺向吳王闔閭。吳王好不容易閃過，大腳趾卻已被靈姑浮的槍刺傷。

　　吳王立刻棄履，歪歪斜斜地繼續往前逃命。

　　受傷的程度相當嚴重。大腳趾根部的骨頭被刺斷，僅剩一片皮肉附在那裡。傷口大量流血。但這是生命攸關的時候，不能因此而停歇。吳王又閃過靈姑浮接連刺來的槍，幸虧家臣趕來搭救，以身庇護，才得以脫離虎口。

　　然而，來到領土內叫做陘的地方時，他因腳傷而死。

　　闔閭死得太突然了。因腳趾受傷而死，這也有些離奇。死因是大量失血，還是劇毒從傷口進入？

　　陘離戰場槜李袛有三公里左右。由此可見，從受傷到死亡的時間甚短。

　　靈姑浮是越國高級武士，所持之槍說不定塗有毒藥。倘若如此，吳王闔閭被刺後不久就一命嗚呼，應該是自然的事情。

　　派遣刺客刺殺前王僚是十九年前之事，已經年邁的闔閭，大概身體缺乏抵抗力吧？兒子夫差這時已長大成人。

　　「夫差，你絕不能忘記父親是被越王勾踐所殺……」

　　闔閭把兒子叫到枕邊，說完這句話後斷氣。

　　「孩兒絕不會忘記的！」

　　夫差咬緊嘴唇，悲痛地回答。

　　《史記．吳太伯世家》則將夫差的這句話記述為：

　　「唯！不敢忘，三年乃報越。」（我一定會在三年內，向越王報仇的！）

　　新即位的夫差令家臣站在宮殿階前，每當自己出入之時，命他們大聲喊著：

　　「夫差！你不會忘記父親被越王勾踐所殺之事吧？」

　　新吳王夫差每次聽到這句話，就想起被越軍追趕時的屈辱情景，因而奮然回答：

　　「我絕不會忘記！」

　　他把階前家臣說的話當做是父親的叮嚀。

　　──時間會沖淡愛憎之心。這是一般的情形。

　　夫差生怕自己也如此，忘了殺父之仇，所以命令家臣代替父親說話。

　　夫差出入宮殿時，倘若有伍子胥隨侍在側，他就會感到一種寒意。

　　階前家臣當然會遵照命令大喊那句話。而每次聽到這句話時，伍子胥唇角每每泛出冷笑。

　　伍子胥對楚平王的怨恨，可謂強烈之極。他的怨恨即使在十六年後也沒有淡化，因而有了日後對平王屍體猛烈鞭打之行徑。

　　但，江南文人夫差則沒有如此徹底的愛憎之心。他有時候甚至對伍子胥化為復仇魔鬼的執著行徑感到不快。

　　未見於《史記》及《春秋左氏傳》，而見於《十八史略》的記載是：夫差為了不忘父仇，不睡軟床而睡在堅硬的薪木之上。這就是有名的「臥薪」。

　　這件事情一般被解釋為代表強烈的復仇心，但也有人持「倘不如此，復仇的執著將會淡化」之見解。

　　伍子胥不用這等方法也不會使復仇之心淡化。

　　這就是吳王夫差與其家臣伍子胥的差異點，而這也成了兩人走向悲劇之導因。

　　※※※

　　夫差從小就受到國君疼愛，同時也是眾所公認的王位繼承者。他自然沒有父親闔閭年輕時「我非篡奪王位不可」的強烈鬥志，是在溫室中成長的落落大方的貴公子。

　　因此，夫差的內心裡並不喜歡為了復仇、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伍子胥，但聽了父親的臨終遺言後，他也成了復仇魔鬼。

　　吳王夫差和伍子胥最合得來的時候，應該是在夫差一心要對越國復仇的三年期間。

　　夫差果然於第三年攻滅越國。

　　在這之前，他致力於重建內政、增強軍備，一切以復仇為最大目標。由於多方採用伍子胥和伯噽這兩個由楚國亡命而來的復仇魔鬼前輩的獻策，所以國力充實得很快。然而，復仇能夠成功，並非袛靠夫差這一邊的努力所致。

　　另一方面也要歸因於對方──越國的失策。

　　吳國成功地推動富國強兵政策之情報，使越王勾踐感到焦急。

　　「不制敵機於先，讓吳國強大起來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越王決心先發制人。

　　而舉國處在高度警覺性的吳，根本沒有可乘之隙，國境線上尤其如此。

　　范蠡表示強烈反對。他列出先發攻擊之不利點，並且逐一說明。而勾踐卻堅持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

　　「我已經決定，你不要再說了。」

　　結果如范蠡所料。

　　開始時，越軍輕易突破了吳國國境。實際上，這並不是由於吳國國境警備部隊大意或守備能力薄弱。

　　對方袛是採取了「誘敵深入」的作戰方式。

　　越王勾踐卻將此誤解為吳軍不堪一擊。

　　以蔑視態度看待敵人的越軍過於驕慢，比起一心要報仇的吳軍，在士氣上已差了一大截。

　　結果，被誘進太湖夫椒山的越軍，在吳軍精銳全力以赴的攻擊之下，嘗到一次潰滅性的戰敗滋味。

　　越王勾踐帶著殘兵退卻，而吳軍則在其後緊追不捨。

　　越國五千名殘兵被逼逃到自己國家的會稽山上。滿山滿谷的吳國大軍，將會稽山包圍得滴水不漏。

　　這是一籌莫展的局面。

　　「范蠡，因為不聽你的話，所以落到這個地步，我實在無顏對你……現在該如何是好呢？」

　　將溺斃的人，連一根稻草也要抓住──勾踐正是這個心態。他在范蠡面前垂下了頭。

　　「現在袛剩一個途徑──」范蠡回答，「我們袛有忍辱求和。把國內所有的寶物獻給吳王，大王且向吳王俯首稱臣吧！」

　　「你叫我當夫差的奴隸…！？」

　　「能夠當上奴隸，還得額手稱慶呢！袛要能保住一命，以後還怕沒有報仇機會嗎？」

　　「說的也是……可是，夫差會饒恕我嗎？」

　　「依我看，夫差身邊的伍子胥，大概不會同意饒恕大王吧！」

　　「那我不是沒命了嗎？」

　　「但吳王夫差不見得會聽伍子胥的進言。」

　　「是嗎？……聽說，夫差很聽從伍子胥的話，就好像對待自己的父親哩！」

　　「吳國重臣不是袛有伍子胥一個人，據說，宰相伯噽的份量也很重。而這人有一個缺點，就是貪財。」

　　「你的意思是，我們收買他？」

　　「是的，大王。」

　　「這個任務由文種擔任，應該最為適宜，立刻派他去做吧！不過，行得通嗎？」

　　「問題在於吳王夫差有多少魄力反駁伍子胥的意見。在一對一的情形之下，夫差大概會屈從伍子胥的意見吧！所以我們有必要讓伯噽站在夫差這一邊。」

　　「伍子胥的發言權那麼大，多一個伯噽站在夫差一邊，夠嗎？」

　　「另外的方法，我也有所部署了。」

　　「是怎樣的方法？」

　　「有一名吳國間諜潛入西湖湖畔，多年來居住在那裡。我早就收買這個人了。」

　　「這個人管用嗎？他對吳王夫差有影響力嗎？」

　　「不，這個人本身沒有這樣的力量，」范蠡搖頭說，「可是他準備了一個女人。接到我的通知時，他會把這個女人獻給吳王。至於如何操縱吳王，這一點，我已教過她了。」

　　「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呢？」

　　「一個絕世美女。她還幼小時就被我收養，這幾年來徹底研究吳王夫差的性格後，我已把她調教成夫差會為之神魂顛倒的女人了。」

　　「你……」

　　勾踐一時說不上話來。不過，這不是單純的驚歎，多少含有責難之意。

　　這樣的事情，你都有所準備……

　　勾踐當然也有感謝之意。

　　實際上，范蠡做此準備，為的是應付越國有朝一日被打敗時的局面。也就是說，他並不認為勾踐有能力戰勝吳國。

　　※※※

　　絕世美女──

　　在范蠡手中，被培養成吳王夫差會為之神魂顛倒的這個女人，名叫西施。

　　范蠡看出勾踐臉上微微的責難之色，因而道：

　　「這是古法。妲己不就是為了誘使紂王施行暴政，使商朝滅亡為目的而被培養的嗎？」

　　「你說得沒錯……不知道這個女人有多大能耐，我拭目以待就是了。」

　　勾踐喃喃地說。勾踐並未抱持多大期待，而西施的確對吳王夫差發揮了影響力。

　　夫差發誓要復仇。

　　不過，他在本質上很難成為如伍子胥這般的復仇魔鬼。生長在江南的他，是個本性極善良的人。江南指現在的江蘇省、浙江省一帶而言，也就是當時吳、越兩國的所在地。這個地區的住民，自古以來就在藝術及學術上表現突出，在情感上相當富於浪漫意識。

　　因此，西施要做的事其實並不難。她袛要將睡在薪木上以不忘仇恨的夫差，回復本性即可。

　　夫差本身也不希望過著袛以復仇為目的的生活。

　　（我不希望成為和伍子胥一樣的人。雖然他有才幹，但那樣的人生多麼乏味！）

　　他在心裡如此想著。

　　由於父仇在身，所以不得不以復仇為最大心願，實際上，他想過的是美好的王公生活！

　　現在，成功地包圍會稽山，宿敵如同甕中之鱉。父仇等於已經報了。

　　夫差吁了一口氣。

　　這時候，派赴越國潛入的間諜出現，並且帶來一名美少女。

　　夫差立刻落入情愛窠臼。名叫西施的這名少女，真可以用「窈窕」一詞來形容。而且她還是個完璧處女！

　　西施不太喜歡說話，一旦開口，言語也能十分得體。

　　夫差生性討厭不講道理的愚昧女人，哪怕女人長得多麼標緻。

　　嫻靜美女──

　　這是夫差理想中的女子。

　　夫差認為自己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女子，怎能不為此欣喜若狂呢？──他愛西施，愛得無以復加。

　　「恨一個人不能恨到極點，不然會遭受天譴的。」

　　聽到西施說這句話時，夫差頗有同感。為了要報父仇，受了三年煎熬的他，深深知道這不是正常人過的生活。

　　「我們畢竟不是楚人。」西施說。

　　「對，楚人的性情剛烈。那樣的性格很要命，我們和他們不同。」夫差回答。

　　回答這句話時，夫差的腦際當然閃過楚國出身的伍子胥。

　　楚國位於現在的湖南、湖北兩省一帶。這個地方以產生熱情之士而聞名，古來此地輩出個性剛烈的人物。

　　個性剛烈的人物包括俠義之士以及革命家等。

　　楚人伍子胥對夫差建議道：

　　「這是天要將越賜給吳國！我們趁這個機會，一鼓作氣把越消滅吧！」

　　而夫差卻搖搖頭。

　　「復仇之事已經完成，我已實踐我的誓言。鞭打屍首這種事情，我是不會做的。」

　　後面這句話當然是針對伍子胥而發。

　　被收買的伯噽，自然也贊成饒恕越王。

　　最重要的一點是，夫差完全聽從西施的話。伍子胥咬牙切齒地說：

　　「大王！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越王勾踐雖被釋放，但他怎麼也不會忘記於會稽山上被圍，最後向吳投降這個屈辱。

　　他在屋樑上吊一獸膽，每日不忘用舌頭舐嚐一下，並於舐的同時，用這句話砥礪自己：

　　「勾踐，難道你忘了會稽的恥辱！？」

　　膽當然很苦。他用這個苦味提醒自己在會稽所受的屈辱。

○一八　吳宮之蝶

　　「妳不用擔心。伍子胥這個傢伙！他要幹大事，我偏偏要讓他連個小事都幹不成……西施，有我在，妳還擔心什麼呢？」夫差摟著西施的肩膀說。

　　※※※

　　「你準備向我告別，是不是？」

　　越王勾踐蹙著眉頭說。

　　因為范蠡就今後的內政以及軍事問題，對他做了詳細進言。

　　（這些事情，可以以後慢慢告訴我呀！）

　　勾踐在心中想著。范蠡的語調比平時快許多，好像在趕時間似的。

　　「不是訣別，不過，我大概會離開您一段時間吧！」范蠡回答。

　　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勸阻，饒恕了越王勾踐。伍子胥無奈，最後在一個條件之下同意。

　　「這是我的底線──」

　　他的條件是：必須將越國名臣范蠡從越王身邊隔離。越國沒有范蠡就搞不出什麼把戲──這是他的想法。

　　范蠡於是被送到吳國做人質。

　　（我早就料到對方會來這一著──）

　　他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於是趕緊把自己不在時應注意的事項告訴越王勾踐。

　　文明由北方傳到南方。

　　為此，南方人面對北方人會油然升起一股自卑感。不甘願承認自卑感的人，形之於外的往往是相反的態度，那就是──「擺架子」。

　　吳王夫差對北方諸國表示的態度是──

　　我也是逐鹿中原的一員！

　　另一方面，吳卻以蔑視態度對待位於南方的越。

　　父親闔閭由於一時大意而敗北，不過，這個屈辱已然洗刷。

　　「我們沒有閒暇顧及越這等落後國家。我的目標在中原！」

　　夫差常做此高論。

　　這個態度和明治以後日本脫離亞洲的論調──不屑與亞洲各國為伍，而一味意圖與歐美列強比肩──頗為相似。

　　越投降後第五年，吳對齊出兵。

　　治世近六十年的齊景公已死，這個國家正處於百廢待舉狀態之中。

　　「這是出兵的好機會！」夫差如此判斷。

　　伍子胥卻進諫道：

　　「大王千萬不可忘記背後有越。越王勾踐不但自己省吃儉用，聽到民間有人死亡，再遠的路也要親自去弔問，聽到有人生病，一定專程前往探望。他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為了收攬民心。尚望大王眼睛不要袛看北方，也要看看南方。」

　　「算了吧，越國哪裡值得擔心！？」

　　蔑視越國乃吳王牢不可破之成見。他遂置伍子胥之諫言於一旁，興北伐之兵，並且在艾陵攻破齊軍。

　　（看！你說越國會做闖空門的勾當，結果他們做了什麼？勾踐有膽量做這樣的事情嗎？……越國袛是南方落後國家而已，還能幹什麼！……伍子胥人已耄耋，也變得很固執，我看這個人不中用了。）

　　夫差心想。

　　實際上，他忘記吳國本身也是南方後起之國──也就是說，他本身缺乏應有的謙虛態度。

　　勾踐在態度上極為恭順。

　　他和妻子一起到吳國，以奴婢身份伺候吳王。有一段時期，吳王還讓勾踐居住石室，負責看守亡父闔閭之墓。勾踐唯唯諾諾地擔任包括拔草在內的這項卑微工作。

　　忍受這樣的屈辱，應該比「臥薪嘗膽」更為痛苦才是。

　　（這個人已經喪失作為國君的矜持和氣力了。）

　　看到勾踐的模樣，夫差如此想著。

　　對勾踐來說，這正中下懷。

　　受到的蔑視愈大，對越國愈有益處──范蠡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范蠡未免太可憐……他和我不同，國內留有家人。應該讓他回國才對。」

　　愛妃西施皺著眉頭說。

　　（在越國的收穫，與其說是打敗勾踐，毋寧說是得到西施……）

　　這是夫差近來的感受。

　　西施幾乎成了和他同心一體的人。這樣的女人哪裡還能找得到第二個呢！？

　　西施說的每句話，夫差都言聽計從。

　　「好，我就讓范蠡回國吧！」

　　夫差當場決定。這時，伍子胥的影子突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他一定會蠕動那副濃粗眉毛，暴跳如雷吧？）

　　夫差想到這一點就心爽意快。

　　伍子胥興高采烈，夫差就懊惱不悅；伍子胥面露苦相，夫差就滿面春風──這對主從的感情已搞到如此地步。

　　這不是理性所使然，而是反射性的厭惡。

　　※※※

　　「不行！絕對不行！」

　　伍子胥果然氣得滿面通紅，吊起濃粗眉毛，表示反對。

　　「釋放范蠡，這件事情我已經決定了。」夫差冷冷地說。

　　「我們有約在先，您怎麼可以食言呢！？」伍子胥用責難的口吻說。

　　而他的憤懣卻為主子夫差的內心帶來一種說不出的喜悅。

　　「我們的方針是要把勾踐和范蠡這對主從隔開。勾踐常到我國進宮求謁，他和我約定每年要在吳國和越國各居住半年時間。所以，范蠡放在哪一邊，不都是一樣嗎？」

　　「這可不同！放回越國，我們就牽制不了他！」

　　「越是我們的屬國，怎麼牽制不了呢？」

　　「您不知道越國在大夫文種的督導之下，正在積極訓練軍隊這件事嗎？」

　　「我知道，勾踐告訴我了。他說，這是以備吳國一旦有急難時，能派兵救援……」

　　「這樣的話能相信嗎？」

　　「你這個人實在固執。昨日的敵人就不能成為今日的朋友嗎？施予恩惠，會使任何人都變成朋友啊！」

　　說這話時，夫差忽然覺得這句話十分耳熟。

　　哦，對！數日前，西施曾經在閨房裡說過這句話。難不成我是現學現賣嗎？──不，我不是在學她。我和她已是同心一體，說同樣的話，有什麼稀奇呢？

　　「您的想法太膚淺了！」伍子胥沒好氣地說，「大王要有深刻認識才對！」

　　「深刻！？……你說我的想法不夠深刻！？」夫差抓著對方的語病，說，「想法深不深刻，我自個兒知道，不用你管……我袛知道我幹不來鞭屍之類的事情！」

　　聽到後面一句話時，伍子胥一點反擊的機會也沒有。

　　雖然夫差一開始就對伍子胥沒什麼好感，但變得極端厭惡他，倒也是最近才開始的事情。在閨房裡，話題扯到伍子胥時，西施渾身顫抖地說過：

　　──我覺得那個人好可怕！

　　她說這句話時，連聲音都在發抖，充分流露厭惡之情。發現這一點時，夫差知道自己對伍子胥的憎惡也達到了無法抑制的程度。

　　夫差十一年（公元前四八五年），吳國再度發動軍隊，準備強行北伐。

　　「消滅我國心腹禍根越，比攻齊更為重要！不除在背之芒刺，我國是無法高枕無憂的！」

　　伍子胥無限激動地發言。

　　（這個傢伙實在不可理喻……）

　　夫差嘟著嘴唇，說：

　　「我已命令越國發出三分之二軍隊，隨我國部隊北伐，而且他們也同意負擔部分戰費。這樣，你說他們還會有可能突襲我們嗎？」

　　「在這個情形之下，更有必要提防他們。」

　　「我想，我們彼此已經談不攏了。」

　　──最好不要再看到這傢伙的臉……

　　夫差很快想到了如何遠離伍子胥的方法。

　　「呃，對……」夫差想起來似的說，「你對越國的情形相當瞭解，卻全然不明白齊國的實情。我看，你到齊國一段時間吧，我派遣你以使節身份去。」

　　「這是命令嗎？」

　　「對。」

　　「既然是命令，我當然會去的。」

　　伍子胥垂下頭。對情感問題，他的感受力異常敏銳。

　　（他開始討厭我！這是他要疏遠我的方法！）

　　伍子胥立刻直覺想到這一點。

　　（我已經完了！……）

　　鞭打楚平王屍體時，他感受自己老之將至，所以曾經說了「日暮途遠」這句話。之後再經過這二十年，這條「途」好像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伍子胥到了齊國。

　　他把自己的兒子亦列為隨行人員，卻於歸國之際，將之留在齊國，托交齊國大臣鮑氏照顧。

　　把這件事情透露給夫差的是西施。這一天，她一早就似乎有些不適，夫差對她說話，她也心不在焉地敷衍著。

　　「西施，妳怎麼啦，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呢？」夫差問道。

　　「我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心頭難過。」

　　「這還得了！」

　　夫差一直認為他和她是同心一體之人，對她肉體上的疾病或可有所不知，但不知她心頭難過，豈不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嗎？

　　「快告訴我，妳的心怎麼個痛法？」

　　夫差急忙攏緊了西施的肩膀。

　　「我過去是貧窮浣女，雖然受到大王恩寵，卻一直想回故鄉苧蘿村，重溫在溪流邊洗浣的生活……」

　　「為什麼？妳不想留在我身邊，是不是？」

　　「不是這樣。我袛是心裡很擔心……」

　　「妳擔心什麼？」

　　「那個人……」

　　「妳是說伍子胥？」

　　以「同心」自居的夫差，果然一下就猜出了這個名字。

　　「他把自己的兒子留在齊國。這樣做，擺明是準備無後顧之憂地幹一番大事。他平時就對我不友善，每次與他四目相接，我就渾身發抖。他要幹什麼勾當時，一定會把我當做第一個下手對象的！」

　　西施邊喘氣邊說了這些話。

　　「妳不用擔心。伍子胥這個傢伙！他要幹大事，我偏偏要讓他連個小事都幹不成！……西施，有我在，妳還擔心什麼呢？」

　　夫差摟著西施的肩膀說。

　　※※※

　　西施之名未見記載於《春秋左氏傳》及《史記》等正史，袛出現於後漢時代編纂的《吳越春秋》等野史中。但西施似乎是真正存在過的人物。

　　吳王夫差為她大興土木，建造一些宮殿，海靈館及館娃宮等就是。此外，他又在清宵宮建造以「響屧廊」為名的迴廊。據傳，當她穿「屧」（木靴）走過時，這個迴廊會發出敲鼓一般的樂音。

　　建造宮殿及庭園當然要花費龐大費用，國力因而為之削減。

　　但伍子胥這時候的任何諫言，袛會帶來相反效果。

　　夫差是憧憬中原燦爛文明的浪漫君主，與鞭打屍體以達復仇目的的人根本扞格不入。

　　伍子胥察覺西施後面有范蠡在操縱，但他知道把這樣的事情說給夫差聽也是於事無補。

　　──你為什麼疑心這麼重？莫非你的腦筋已經老得不管用了！？

　　其結果，必然會受到如此奚落，他想。

　　把兒子留在齊國，也是因為對吳國絕望。

　　吳王夫差針對此事有所指責。

　　（我猜得一點沒錯……）

　　伍子胥閉上雙眼。

　　「你有話要交代嗎？」

　　頭上傳來這個聲音。

　　吳王使者前來，伍子胥跪聽聖旨。

　　伍子胥睜開眼睛。

　　眼前擺著名劍「屬鏤」。

　　這是國王所「賜」，但並非「饋贈」。賜這把劍的意思是──要伍子胥用它自盡。

　　使者的問話，意思不是「有沒有話要辯白？」，而是「有沒有遺言？」。

　　士大夫不為自己辯白，是古代中國的官場習慣。一旦被君主懷疑，唯有就死一途。正因如此，士大夫非常謹言慎行。

　　「你回去告訴君王吧──」

　　伍子胥站起來說。他的這個態度表示不再以臣屬之禮對待君王。他聳著肩膀，厲聲道：

　　「我使你的父親成為霸主，也從諸多公子之中選你即位，當初你要給我半個吳國，我沒接受。現在，竟然因懷疑而準備殺我！你到現在才學會懷疑別人，是不是！？你卻不知道該懷疑的是越王勾踐和范蠡！你不是個有眼無珠的大混賬嗎！？這樣的你也想自立，笑死人了！哈哈哈！」

　　《史記．伍子胥傳》以「仰天長嘆」描述這一段情事，〈越世家〉則使用「呵呵大笑」之詞。

　　憤怒到極致往往會引發呵呵大笑。因此，作者認為伍子胥當時確實發出笑聲了。

　　接著，伍子胥對家人和屬下說：

　　「我要你們在我的墳地種棵梓樹，吳王夫差死後就用這棵梓樹做他的棺木！還有，把我的眼睛挖出，擺在吳都東門城牆上！我要親眼看到越兵攻來、吳國滅亡的樣子！」

　　語畢，雙手執起名劍屬鏤，刀刃對準喉嚨刺去。

　　他的頭顱當場落地。

　　由使者口中聽到伍子胥最後說的這些話時，夫差怒不可遏地喊道：

　　「老傢伙！你以為死後會被安葬入土是嗎？別做夢了！」

　　以文人自居的夫差，由於怒火難抑，竟然下了殘酷的命令。這大概是受了伍子胥剛烈個性的感染吧？

　　「把子胥屍體用馬革裹起來，丟入江（長江）中！」

　　這是伍子胥成為與水有關之冤魂的原因。

○一九　恩仇之路

　　拿到綬的夫差對家臣說：「我死後，用這條綬覆蓋我的臉。因為到冥域時，我無顏見伍子胥呀！」說完刎頸自盡。

　　※※※

　　伍子胥死後，夫差身邊已無進諫之臣。

　　大臣伯噽是整日忙著貪污勾當的人。這樣的人在負責國政。

　　子胥死後，又三年。

　　越王勾踐叫來范蠡，問道：

　　「子胥死後，吳國已無人才。可以舉兵了嗎？」

　　「還得等待一段時期。吳國正在急速消耗國力，良機很快就會到來的。」范蠡回答。

　　──這樣的你也想自立，笑死人了！

　　聽到伍子胥臨死前說的這句話時，吳王夫差不禁想要有所奮發。

　　（沒有子胥輔佐，我也會成為霸主的！）

　　夫差一心想要成為霸主。

　　這是虛榮心作祟，不是為了吳國，也可以說是跟死去的伍子胥賭氣。

　　伍子胥托交兒子的齊國大臣鮑氏，向來與主君悼公不合，知道長此下去，總有一天會被誅殺，遂先下手為強，弒殺悼公。

　　「這等逆臣，我非代天誅伐不可！」

　　吳王夫差依照儀禮，在門外連續哭泣三日，表示哀悼之意後，舉兵攻向齊國。

　　夫差認為這是「替天行道」。

　　他的想法是，藉此累積霸主的聲望。結果，吳軍卻被齊軍擊退。

　　「勝敗乃兵家常事，這算不了什麼。」

　　夫差未因此一挫折而停止取得霸主地位的企圖。

　　三年後，夫差於中原中心地黃池與諸侯會盟。在這個全中國高峰會議席上擔任議長職務的人，就是諸侯霸主。

　　──吳國始祖泰伯，原是周王室長子，因此，會盟之首非吳國國君莫屬。

　　夫差堅決主張這一點。

　　晉定公卻以當仁不讓的態度說：

　　──吳袛是子爵之國，而晉則為伯爵之國。會盟之首，除晉國外不做他人想！

　　這當然不是能以選舉方法就能決定的事情。這時候，決定一切的是實力──也就是軍力。夫差因而率領全國精兵北上。

　　「吳國目前由太子留守，國內袛有老弱婦孺。看樣子，洗雪會稽恥辱的機會到了。」

　　范蠡作如此判斷。

　　「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快下動員令吧！」

　　勾踐精神煥發地說。

　　吳國境內佈滿運河和湖泊，因此，戰爭將以水戰為主。針對這一點，越國尤其注重水軍訓練。

　　四萬將士外加兩千名游泳能手，此外就是六千名御林軍和幕僚，以及負責兵站事宜的人員一千名──這是越國討吳軍的陣容。

　　國內幾無兵力的吳，當然無力抗拒如此龐大的越國軍隊。

　　「什麼？越兵攻來？哪會有這樣的事情呢！？」

　　聽到越兵入侵訊息時，吳國少數留守部隊起先還難以置信。

　　吳王夫差本身不把越國看在眼裡，軍隊內部因而也受到影響。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是范蠡所領導的「恭順作戰」奏效。勾踐的恭順態度，偽裝得實在太逼真了。

　　唯一有能力看出此一破綻的伍子胥，現在已是入了鬼籍的人。

　　周敬王三十八年（公元前四八二年）六月，越軍攻入吳國。

　　乙酉日，五千越兵於吳都前方，將吳國留守部隊殲滅。

　　勾踐率領的越國大軍，由吳都東門入城。這便是伍子胥臨死前喊道「把我的眼睛挖出，擺在吳都東門城牆上！我要親眼看到越兵攻來、吳國滅亡的樣子！」這句話中的東門。

　　由於被拋進長江，所以此處並無伍子胥的眼睛。而且吳國此時也尚未滅亡。雖然如此，大勢還是朝伍子胥預言的方向邁進著。

　　越兵攻入吳都的消息，很快由快騎急速稟報正在黃池的夫差。

　　「可惡！」

　　夫差震怒至極。

　　倘若攻打吳國的是齊或楚，夫差還能忍受。畢竟齊楚都是強國。可是，越國膽敢如此，能不叫人氣絕嗎！？當年圍攻會稽，本來可以一舉亡越，後來因一念之仁而予以饒恕──這樣的越國竟敢對吳國幹闖空門的勾當，這口氣還嚥得下嗎！？

　　實際上，夫差震怒的原因還有一個。

　　（在這關鍵時刻幹這樣的事情，不是存心砸我的場嗎！？）

　　這是諸國正在爭取高峰會議議長席位的時刻。誰的實力大，誰就能佔霸主之位。在這樣的時候，國都卻被弱小越國侵佔，豈不成了決定性的負面影響嗎？

　　「誰把這個消息洩露出去，誰的腦袋就得搬家！」

　　夫差下達了嚴厲緘口令。

　　雖然如此，依據《史記》記載，因洩露秘密而被處斬者有七名之多。

　　黃池會盟，結果選定晉定公就任盟主。諸國做此決定的理由是：晉國在地理上的條件較佳，隨時皆能派出大軍，對時局安定會有所貢獻。由於條件確實略遜一籌，夫差袛得退讓。

　　「都是勾踐幹的好事！」

　　夫差氣憤地叫了起來。之所以沒有和晉定公爭取到底，完全是因為自己有「國家生變」這個隱憂。

　　「大王，請您再也不要提起勾踐這個卑鄙小人的名字！」

　　西施蹙著眉頭說。

　　夫差連出征時也帶著西施。他是片刻不能離開她的。

　　蹙眉時的西施，顯得更加美麗。微鎖的眉際，使她更增魅力。據說，當時的吳國宮殿，因此流行宮女無悲戚之事也學著她蹙眉的風氣。

　　「東施效顰」之語，由此而來。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考量自己適合與否，袛知道一味模仿別人──語源來自西施的故事。

　　「妳說勾踐是個卑鄙小人？」

　　聽到同為越國人的西施以這樣的話批評越國國君時，夫差多少感到寬慰。

　　「他的嘴巴尖得像烏鴉。」西施回答。

　　「沒錯。勾踐的嘴巴尖得像烏鴉。」

　　嘴巴尖凸是卑賤之相，這是當時一般人的看法。

　　「和這樣的人爭，豈不是降低自己的格調？大王何必拿這樣的人來和自己相比呢？……您應該把他當狗看待才是啊！」

　　「說得好！勾踐確實是一條狗！狗咬你時，罵牠也沒用，因為畜生聽不懂人說的話嘛！」

　　把對方視做狗，這是最大的侮辱。但不把對方當做同類的結果是：懶得與之計較，也就是怒意隨即沖淡。

　　怒意是一種爆發性力量。按理夫差應趁這個力量熾烈之時，趕緊折返東南討伐越國才對。而西施卻巧妙地控制了夫差的怒意。

　　「勾踐不過是一隻野狗，我隨時都有辦法把他幹掉！」夫差說。

　　黃池會盟後，夫差沒有立即歸國，依舊停留中原之地，企圖攻打宋國。

　　「攻打宋國並非沒有勝算，但國內情勢不穩，我們最好回國一趟再說吧！」大臣伯噽說。

　　在歸國途中攻打宋國，為的是顯示自己有足夠餘力。由於自己不在國內而被如同野狗之越國咬了一口，但因此而受的傷卻輕微得很──有意逐鹿中原的夫差，有必要給予諸侯此一觀感。為此，他必須拿出證明。所以，他並沒有直接返國，而在途中向宋國挑戰。

　　──吳確非泛泛之國，被越偷襲也無動於衷！

　　夫差企求獲得諸侯如此評價。

　　有志於成為霸主的夫差，此時完全是做「秀」心態。

　　但，現實是冷酷的。隨著詳細報告陸續傳來，他開始知道越國不是入侵擾亂，而吳國蒙受的損害，遠比想像中還大！

　　給予夫差最大的衝擊是，太子友被殺的情報。

　　殺害太子一事，充分顯示越國的自信。

　　──一定要和吳國周旋到底！

　　這是出於堅定決心的挑戰。

　　倘若袛是擾亂，為了顧忌後患，應不致殺害太子才對。

　　至此，夫差明白事態嚴重，便取消攻打宋國，率軍急速返國。

　　「我們再也不能過著如同往日的快樂生活……哦！舊日美夢多麼令人感懷……」

　　西施站在宮殿廢墟旁，雙手捧著心說。這哀傷神態和蹙眉同樣深深扣動了夫差的心弦。

　　「西施捧心」後來成為美女哀傷時的標準神態。

　　「放心吧，我很快會使它恢復原狀的！」夫差說。

　　夫差第一項指令是，著手修復被破壞了的宮殿、庭園。

　　這樣的事情優先於與庶民生活相關的事宜！同時，軍事設施亦同樣遲遲未見修復。

　　另一方面，越國則將由吳國運回的戰利品悉數充當民生物資，並加強戰備。

　　兩者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夢想成為霸主的吳國，以「正義之軍」標榜自己，經常出兵各地。每次出征，將士捐軀是難免的，於是漸漸地，吳國的精兵愈來愈少了。

　　越國絲毫沒有停止攻擊的跡象。

　　吳國邊境屢次受到侵犯。

　　被折騰的吳，每次都以割讓土地或支付賠償款項來解決事情。形勢可說是完全改觀了。

　　越國還是不斷給予吳國壓力。

　　在國家多難之際，宮殿卻建得比以前更為豪華。由於多年征戰，吳軍士兵使用的武器不是破舊就是不夠齊全，政府卻為籌措宮殿營造費用而屢次增稅。這怎麼抗拒得了士氣高昂的越軍呢？

　　以局部戰事作弄吳國之後，越王勾踐終於親自率軍，展開大規模作戰。這是黃池會盟後第四年的事情。結果，吳軍於接近太湖的笠澤，遭越國大軍擊潰。

　　吳國鬧窮的情形越來越嚴重。

　　越國三番兩次地出兵攻打吳國。

　　笠澤之役兩年後，入侵吳國的越軍滯留下來而不返國。

　　吳國國都姑蘇被圍。包圍戰前後達三年之久。

　　吳王夫差終於投降。不但霸主之夢破碎，更成了亡國之君。

　　吳國大臣公孫雄以投降使節身份來到越軍陣地。裸露膀子的他，膝行來到越王面前──這是奴隸應守的規矩。

　　「過去，我國於會稽圍困大王時，曾經締結和議，退兵歸國。祈求大王以此為例，許以締結和議終止此次戰爭……」

　　這是聲淚俱下的懇切央求。

　　范蠡凝視著勾踐的表情。他在勾踐的臉上看到了動搖之色。

　　「對，兩國間過去的確有過此事……」

　　二十一年前，於會稽被包圍的勾踐，在面臨即將被殺、眼見國土也要淪陷的結局時，由於夫差的慈悲為懷，所以倖免於死，國土也得以保存。

　　現在，以恩報恩，放過夫差，應是可行之道……

　　這時候，范蠡站起來說：

　　「會稽之事是天將越賜給吳，而吳王夫差卻違背天意，有所不受。現在是天將吳賜給越。天意可以違背嗎？二十一年前違背天意的夫差今日的下場就是教訓！」

　　「這太不人道了……」

　　越王勾踐喃喃地說。

　　他不是忘了在會稽受到的屈辱。但九年後的現在，越已挽回劣勢，居於優勢。也就是說，屈辱已在九年內分段洗清了。

　　范蠡卻逕自擊鼓道：

　　「議和之事已被拒絕，吳國使者快回去吧！」

　　吳國使者公孫雄揮淚而去。

　　和范蠡單獨面對時，勾踐說：

　　「我們都已年邁。夫差未免太可憐了。夫差於會稽最大的敗筆是不但沒有殺我，更將越國留存下來……我想饒夫差一命，至於吳國，則將之納入版圖，這樣可以吧？」

　　「大王準備如何處置夫差？」

　　「流放到舟山小島，讓他當漁村村長吧！他想在那個地方招兵買馬是不可能的。」

　　「您實在是個很會替人操心的人。這是因為自己吃過苦，所以會體諒別人吧？」

　　「沒錯。我實在不忍看夫差受此之苦。」

　　「可以。讓夫差在舟山島當百家之長……可是，夫差會接受嗎？」

　　「這還由得了他嗎？」

　　「依我看，他是不會接受的。」

　　結果范蠡猜對了。

　　越王密使前往傳旨時，夫差稱謝道：

　　「我已年老體衰，無力為大王效命……不過，這條綬我還是拜領了。」

　　「綬」是用來繫官印的飾帶，一方面代表官職，戰爭時用以權充旗幟。密使帶去的是百家之長的綬，寬約三尺。

　　拿到綬的夫差對家臣說：

　　「我死後，用這條綬覆蓋我的臉。因為到冥域時，我無顏見伍子胥呀！」

　　夫差刎頸自盡，吳國滅亡。

　　這是周元王三年（公元前四七三年）的事。

○二○　春秋落幕

　　「這個方法是，將韓氏管轄區內的大堰之水，轉個方向，向智氏軍陣地大量放出──」張孟談道。

　　「什麼？」韓康子不覺錯愕地叫了一聲。

　　※※※

　　因為自己吃過苦，所以很會體諒別人……

　　范蠡以此批評其主越王勾踐。

　　這句話看似讚美勾踐，其實不然。

　　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應該是：可以與之共苦，但不能與之同甘。

　　宿敵吳國滅亡後，越國可謂雨過天晴，迎接快樂時代。

　　「大王以後一定會有所變化──」

　　范蠡做了這樣的預測。

　　「此地不宜久留……」

　　他說這句話給自己聽，開始做退隱的打算。

　　實際上，他也非銷聲匿跡不可。

　　因為於吳國滅亡之際，他偷偷救出西施，把她藏在自己家裡。他已深深愛上西施，而西施卻向他哭訴：

　　「我不能在越國生活，因為人們會說我是受敵國吳王寵愛的女人。我為越國犧牲自己，這件事情除您以外沒有他人知道，這個地方是容不下我的。」

　　「好，我們就離開越國吧！」

　　范蠡遂帶著西施，由海路來到齊國。

　　到達齊國後，他寫信忠告越國大臣文種──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

　　果不其然，越王勾踐因為疑心而命令文種自殺。

　　范蠡在齊國海邊多年從事農耕和實業，成為腰纏數十萬金的大富翁。齊人懇求他就任宰相職位，而他卻說：

　　「久享尊貴名譽乃不祥之事！」

　　遂將全部財產分給朋友，離此前往一個叫陶的地方。

　　他又在陶致富，錢財達數億之多。在陶地，他以「陶朱公」自稱，後世中國人因而以「陶朱之富」形容非常富裕的人。

　　附帶說明一件事，古代中國的算術，使用的是一、十、百、千、萬、億之十進法，所以，「億」指的是「十萬」。後來由於計數能力發達，「萬」和「億」之間隔遂被擴大區隔使用，中間出現十萬、百萬、千萬等單位，以至「萬萬」（即「億」）。因此，在中國古文獻中看到「億」之字眼時，不可當做現在所謂的「億」。

　　由於范蠡在居住海濱地區期間存錢數十萬金，因此，在陶地賺的數億，應該是指百萬金的程度。

　　總之，出仕之後成為位極人臣的上將軍、宰相，下野之後成為巨億富翁，而且又得到西施這麼一位美女，范蠡的人生可謂無與倫比。

　　由於范蠡的一生充滿傳奇色彩，所以，一些人認為范蠡乃是未曾存在的虛構人物。

　　就算不是純粹虛構的人物，將別人的傳奇事跡匯集到他的頭上，也是很有可能的。

　　孔子於吳國滅亡之六年前去世。據說孔子所編的《春秋》中，有吳國滅亡之事的記載，這顯然是一件矛盾的事情。當然，這是為《春秋》做註解的左氏之補筆。

　　※※※

　　春秋與戰國，以晉之分裂為其分界線。

　　流浪之公子歸國後建立的超級大國晉，後來於公元前四五三年分裂為趙、韓、魏三國。這已是吳國滅亡二十年後的事了。

　　由晉分成的三國，到五十年後的公元前四○三年，才被周王室正式承認為諸侯。

　　因此，春秋與戰國之分界，有以晉事實上分裂之年為依據的公元前四五三年之說，和以正式分裂乃至被承認之年為依據的公元前四○三年之說兩種。

　　現在的史界與其採春秋、戰國之分法，毋寧以奴隸制度社會和封建制度社會作為劃分時代之方法。

　　雖然如此，春秋與戰國畢竟是極為重要的時代轉捩點，所以不可不觸及成為其象徵的晉之分裂。

　　一言以蔽之，這是「下剋上」的時代。

　　晉王室勢力日益衰落，代之而起的是居重臣之位的六卿勢力。

　　晉之六卿為范、智、中行、趙、韓、魏六氏。這六卿相互鬥爭，自不待言。

　　范及中行兩氏，首先被以智氏為盟主的四氏聯軍攻滅，而從競爭舞台上消失。餘下四氏中，勢力最強大的是盟主智氏。由於智氏有傑出領袖智伯，所以其餘三氏無法與之抗衡。

　　智伯不時用以大吃小的姿態，對其餘三氏有所欺凌。

　　──希望你們把領地割讓給我。

　　第一個被如此要求的是韓氏。韓氏之主韓康子當然對智氏之橫暴憤怒不已，而家臣卻對他諫言：

　　「要是拒絕，對方一定會攻打我們。由於智氏實力強大，我們將被攻滅是難免的。請接受對方的要求吧！一旦對方食髓知味，一定也會再向其餘諸氏提出索求。結果，總會有人因拒絕而開啟戰端，這樣，我們不就有機會了嗎？」

　　韓康子冷靜思考，覺得這名家臣言之有理。

　　「好，就把萬戶之縣割讓給他們吧！」

　　食髓知味的智伯，又向魏提出同樣的要求。魏桓子與家臣商討的結果是，二話不說，同樣割讓萬戶之縣。

　　最後被要求的是趙氏。智伯所以把趙氏留到最後，是因為趙氏之主趙襄子乃相當了得的人物，因而不得不對他保持戒心。

　　趙氏有一名臣叫張孟談。會議結果，趙決定拒絕此項要求，並準備據守晉陽，與之交戰。

　　之所以選擇晉陽的理由是，這個地方的賦稅最為輕微，在善政之下，住民無不心服的緣故。

　　「非給他們顏色瞧瞧！」

　　智伯當然下了動員令。動員對象不袛是智氏軍隊，連魏氏和韓氏也被邀請出兵。實際上，這不是邀請，而是命令。

　　魏氏和韓氏都不敢不聽智伯的這個命令。

　　──沒收趙氏領地後，由我們三氏來瓜分吧！

　　智氏邀請出兵時，用這句話作為誘餌，而魏氏和韓氏當然不會天真到相信這樣的話。他們雖不敢抱以期待，卻也在被迫之下派兵協助。

　　晉陽守備得異常堅固。他們以圍牆灌木削製成箭，更以宮殿廊柱部分之煉銅鑄成箭頭，在攻防武器上並不缺乏。

　　攻城達三個月之久，晉陽遲遲沒有陷落。

　　晉陽乃現在的山西省太原市。這是海拔約一千米的地區，迤邐的汾河流經其間。這一帶的河川有多處農民利用農閒時間建造而成的水壩。

　　急得發怒的智伯，遂引汾河之水流進晉陽。這是水淹戰法。

　　城內住民被迫移至高處設置炊事，甚至在樹上起居，最後由於缺糧，改以吃幼小孩童之肉度日。不過，他們畢竟不忍吃自己的孩子，因而「易子而食」（《史記》所載）。

　　雖然有過善政實績，但人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何況這次的戰爭是領地之爭，與人民絲毫無干。

　　我們為什麼非這樣受罪不可？我們難道沒有反抗的權利嗎？

　　原本馴良的晉陽住民，有了即將造反的情勢。

　　趙襄子很快就察覺到這股氣氛。有此動向的，不袛人民，群臣似乎也蠢蠢欲動。這一點，趙襄子由人們對他的態度看得出。人民確實不再以禮對待主子了。

　　（對我依舊執禮甚恭的，袛有高共一個人……）

　　趙襄子知道這個局面要是再不打開，結果袛有毀滅一途。

　　不慍不火的方法絕對無法達到起死回生的目的，得採取非常手段。

　　（連馴良的晉陽住民都會叛變，由此可以推測對方陣營之內的情形亦相差無幾。韓氏和魏氏原本就是被迫出兵的，根本沒有忠心可言……這不是可乘之隙嗎？）

　　做此判斷的趙襄子，立刻派遣張孟談，暗中向韓氏、魏氏進行說服工作。

　　「倘若趙氏被滅，將呈現智氏一門獨大之局面。到時候，韓氏和魏氏的下場一定和我們趙氏一樣。我們三氏袛有合力對抗智氏，才能共存共榮啊！」

　　這是極其明顯的道理。

　　智氏勢力自非其餘兩氏所能對抗。而韓、魏二氏亦很清楚趙氏被滅後，接著輪到的將是自己。

　　「我們合力就能打贏智氏嗎？」韓康子問道。

　　問題就在這一點上。三氏合力擊倒智氏，就不會再有被迫割讓領地之虞，因此，共存共榮是可能的事情，至少情形會比現在好。而這一切，都以討伐智氏之勝算如何為前提。

　　「袛要貴氏肯合力，我們一定能打贏的！」

　　趙氏使者張孟談以肯定語氣說。

　　「準備用怎樣的作戰方式呢？」

　　「準備利用水！貴氏軍隊佈陣的領域內，不是有汾河大堰嗎？」

　　攔住汾河之水，使之流入晉陽城內之事，都在這個大堰操作。

　　「你的意思是，停止對晉陽灌水，好讓趙氏軍喘一口氣？……光做到這一點，哪裡能打倒智氏呢？」韓康子搖了搖頭。

　　趙氏軍民由於受灌水之苦，所以戰力低落許多。

　　請停止灌水，好讓我們恢復戰力──韓康子認為趙氏要求的是這一點。

　　趙氏恢復戰力，而後再與韓、魏兩氏合力，如此就能打倒勢力強大的智氏？──韓康子搖頭的原因是不認為事情如此簡單。

　　「智氏實力比想像中還要大得多。趙氏戰力稍微恢復，也還是無濟於事的，除非有辦法削減智氏軍力……」

　　韓康子站起來。這個動作表示無法接受趙氏之提案。張孟談趕緊對他說：

　　「請等一下。我正要說削減智氏軍力的方法呀！」

　　「是什麼樣的方法？」

　　韓康子面露訝異之色。

　　「這個方法是，將韓氏管轄區內的大堰之水，轉個方向，向智氏軍陣地大量放出──」張孟談道。

　　「什麼？」韓康子不覺錯愕地叫了一聲。

　　※※※

　　這的確是奇策。

　　大堰是蓄水量巨大的水潭，水門設在面對晉陽城的方向。利用這個水潭對晉陽進行灌水作戰，當然極其方便。但從相反方向放水，會遭灌水的是智氏陣地。袛是，這一邊並無水門。但堰水並不是要有水門才會流出，破壞堰堤也會使水決堤溢出。

　　在韓氏軍隊管轄領域內的大堰，智氏當然派有警備士兵。不過袛是小型部隊，隨時可以加以突襲，使之全滅。這件事的勝算很大，甚至可謂有絕對的把握。

　　「我們就這樣幹吧！」韓康子大大點了一下頭。

　　趙氏另外也派密使到魏氏陣營。魏桓子滿口答應參加此一陰謀。

　　堰堤被破壞，被攔住的汾河之水以萬馬奔騰之勢衝進智氏陣地。

　　韓、魏兩氏軍隊同時由左右兩邊發動突襲。

　　由於做夢都未想到會有此事，智氏陣營頓時陷入極大混亂。

　　這時候，正面晉陽城城門大開，趙氏軍隊以猛虎撲羊之勢攻打過來。

　　在這之前，趙襄子將隱匿糧食全數分給全軍將兵。

　　「城內糧食至此告罄！我們今後袛有在城外覓食了！」

　　他於是對吃飽了的軍隊下達出擊命令。

　　勝敗在頃刻後揭曉。

　　結果，智氏軍隊一敗塗地。原本不可一世的智伯不但被俘，後來甚至被斬。

　　滅亡的是四氏中勢力最強大的智氏。

　　其餘趙、韓、魏三氏將智氏領地瓜分為三，分別併吞，勢力因而愈趨強大。由於三者勢力均衡，共存局面達兩百年。

　　比起這三卿的如日中天，晉王室反而在搖搖欲墜的狀態之下，隨著三名重臣羽翼愈豐，為主的晉相對地弱化，三卿不但沒有覲見之事，晉公反而得定期輪流向三卿問好。

　　晉王室之直轄領地袛剩宗廟所在地的曲沃及首都絳。到靜公二年（公元前三七六年），晉王室更被三卿攻滅，僅剩的領地也被瓜分。

　　由於名義上的天下之主周王室已承認趙、韓、魏三氏為諸侯，所以，這三名晉國重臣，遂可以對等之諸侯身份攻滅舊主晉了。

　　水攻晉陽城之戰（公元前四五三年）代表春秋時代的結束，同時也揭開戰國時代的序幕。

　　這已是家系不起作用、一切以實力為本位的時代。面子已掃地，人們重視的是裡子。

　　中國思想於這個時代開花。被稱為諸子百家的中國學術思想，於戰國時代躍登舞台。

○二一　兵法名門

　　「混賬東西！你竟然撒謊？龐將軍說根本不認識你這個人，更否認聘請你當參謀這件事！你這不是誣告嗎？」「啊──」孫臏不覺驚叫出聲。

　　※※※

　　山東省南部有一個叫臨沂的城鎮。臨沂南方約一公里處有兩座山丘，一座是金雀山，另一座是銀雀山。一九七二年四月，在銀雀山上挖掘出兩座前漢時代的古墳。

　　據說，從這兩座古墳挖出的東西中有《孫子兵法》及《孫臏兵法》之竹簡。

　　《史記》列傳有孫武和孫臏之事跡記載。

　　而於三國時代，由曹操加以註解而流傳至今的兵書《孫子》卻袛有一本。這本書的作者是孫武抑或孫臏，是自古以來的疑問。由於兩者之間相隔百餘年，所以，有人持後者為前者之著作予以潤筆之說。甚至有人持更極端的看法，認為孫臏為了提高自己的權威，因而虛構出以孫武為名的大兵法家。

　　這次的考古研究證明：孫武和孫臏分別有其各自的著作，流傳至今的《孫子》則為孫武所著。

　　孫臏兵書在隋代之前散失。所以，這樣的竹簡被發現，是世紀性重大新聞。竹簡已經整理出兩百二十二枚之多，因此，《孫臏兵法》的輪廓，相信不久之後會被公之於世。

　　孫武是春秋末期出仕於吳王闔閭之下的將軍。

　　復仇魔鬼伍子胥急欲攻打楚國時，屢次以「時機尚未成熟」為由，勸他少安毋躁的就是這個孫武。這是充分觀察敵我人力而後提出的主張。此外，孫武對外交關係也非常留意，一直到發現楚為唐、蔡等諸國痛恨的事實後，才叫伍子胥採取行動。他絕不是暴虎馮河型的將軍，由十三篇構成的《孫子》，蘊含了深邃的人生哲學。

　　《史記》中有「孫武既死，後百餘歲而有孫臏」之記載，孫武死於何時則至今不詳。

　　吳攻楚而伍子胥鞭屍洩恨時，孫武確實尚在人間。那是公元前五○六年之事。

　　第二個孫姓兵法家孫臏揚名的馬陵之役，發生於公元前三四一年。

　　這兩個確實的年份有一百六十五年間隔。因此，視孫臏為孫武之孫之說，似乎難以成立。假若對楚交戰時的孫武將軍年紀為二十五歲，而於四十年後的六十五歲得子，而其子也於六十五歲得子，馬陵之役時的孫武之孫則年已六十。以常識判斷，孫臏袛有可能是孫武之曾孫。總之，孫武為春秋武將，而孫臏則為戰國武將，這一點應該沒有錯。

　　如前所述，春秋與戰國之差異在於前者為尊重門閥之時代，後者則為實力本位之時代。這是由奴隸制度社會進入封建制度社會的轉變期。

　　※※※

　　在尊重家系的春秋時代，兵法曾經是家傳秘法。但，進入實力主義的戰國時代後，兵法及其他各種學問和技術，都可以在私塾學到。

　　孫臏雖然有位著有《孫子》的名兵法家祖先，但光靠祖宗名氣生活是不可能的事情。

　　實際上，當時的實力主義還不是十分徹底，家系和出身多少也還受到尊重。

　　孫臏是自尊心極強的人，不欲藉祖先顯耀自己的身份。學兵法時，他由於不願因家門關係而受到特別待遇，所以不在故鄉齊（祖先孫武雖然出仕吳國，原本為齊國人）就讀私塾，而特地到趙國去。

　　趙乃晉分裂為三的其中一國，首都為邯鄲。孫臏在邯鄲一處兵法私塾就讀。

　　「哦！？……你姓孫？不是和一百年前的孫武同姓嗎？你又是齊國人……你是不是和孫武有關係？」

　　同窗學友相問時，他搖頭回答：

　　「在齊國，姓孫的人多的是。我和孫武無關。」

　　「哦……也對，孫家在齊國設有兵法私塾，如果你是孫家子弟，就不必遠道來趙國就學嘛！」

　　這位學友有所領悟地說。

　　孫臏的父親在齊國設有一處兵法私塾。他由父親親自啟蒙兵法教育，卻從未在學塾上過課。之所以如此，為的是不願被學友另眼看待。

　　在邯鄲兵法私塾的一群學友中，袛有一個人知道孫臏的來歷。這是被孫臏父親之私塾勒令退學、後來到邯鄲的龐涓。雖然塾主的兒子不到教室上課，但教室就在住宅院子裡，孫臏當然有可能被其他學子見過。

　　實際上，龐涓對孫臏有印象。

　　──豎子（小子）！

　　龐涓內心裡以此稱呼對方，因為他遷怒於孫臏。

　　他是被這個「小子」的父親勒令退學的。退學的理由是偷竊。他曾經企圖偷竊老師家傳秘籍的兵法竹簡，結果當場被逮。這當然是他自己不對。袛是，孫臏的父親當時當著他的面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賤骨頭就是賤骨頭！

　　出生於中原的龐涓，是稍有名氣的名門子弟。不過，他是妾所生。這一點，說起家名，人們都知道。因此，他是不能提起家名的。

　　在龐涓的觀念中，「身為名門嫡子」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實際上，雖然他生於名門，卻非嫡子，而是庶子，這是他最懊惱的一點。

　　龐涓之所以看不慣少年孫臏，對方身為名門嫡子卻隱瞞家世也是原因之一。

　　──實在太做作了！

　　龐涓有此想法。

　　羨慕往往會帶來憎惡。

　　（這個小子未免太做作，非好好整他一下不可！）

　　他開始有了這個念頭。

　　龐涓畢竟是有志於兵法的人，所以一旦有了目標，便立刻著手研究戰術。

　　他採取的第一個步驟是：以前輩身份接近孫臏。不懷好意之事，他當然不會讓對方察覺。

　　孫臏對龐涓一點印象也沒有。這是因為父親的學生為數眾多，而他也盡量不接近教室的緣故。因此，在邯鄲兵法私塾就讀期間，他做夢都沒有想到對自己格外親切的龐涓有所企圖。

　　龐涓原本是以「好好整他一下」為目的而接近孫臏的，這個念頭後來修正了。

　　（這個傢伙不是整一下就可以，非徹底扳倒不可！）

　　對方不袛是名門出身而已，課業之優秀更是令人讚歎！有這個傢伙在，自己日後絕無希望成為天下第一兵法家！現在，他對對方的羨慕不僅是出身，而是連才華也包括在內！

　　學業完成後，龐涓到魏國就職。魏國首都梁，是現在的開封市。當時的魏國國君為惠王。

　　春秋時代，南方楚、吳、越諸侯都以「王」自稱，中原諸侯則礙於周王室之情面，僅以「公」自稱。到戰國時代，中原諸侯才先後公然自稱為「王」。

　　「天無二日，地無二王」之語，此時已不適用，地上之王不止兩個，更到了俯拾皆是的地步！正因如此，「王」這個稱號的價值貶低許多。後來，秦取得天下，就不再以貶值了的「王」自稱，而使用「皇帝」這個新稱號，將皇子及功臣封為「王」。

　　在北方系諸侯中，第一個以王自稱的是孫臏故鄉的齊國威王，第二個就是這位魏國惠王。

　　龐涓爬升得很快，成了魏國將軍。他於是悄悄派人拜訪還在邯鄲兵法私塾的孫臏。

　　──我想聘請你當魏國參謀。

　　使者帶來這個口信。

　　這時候的孫臏，在兵法私塾擔任相當於今日大學助教之職務。而龐涓表示要聘請他為魏國軍事參謀。

　　──怎麼會有這樣的好事呢？

　　遇到這種情形時，身為兵法家的人應該有所懷疑才是。

　　而孫臏卻不疑有詐。派人來的是向來對他友善的龐涓。這個人最瞭解他的才華，所以派人來招請，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本來應該派地位較高的使者，帶著厚禮，備豪華隊伍前來迎駕。袛是，龐將軍剛晉陞就職，國內一些舊臣心存不平，招聘之事宣揚出去，怕會受到阻撓，所以我才悄悄前來。希望您體察龐將軍苦衷，悄悄前來魏都。

　　使者又說出這樣的話。

　　爬升速度快的人受到舊人的嫉妒和排斥，是常有的事情。何況社會形態已大大轉變，進入實力主義時期，所以，這種情形屢見不鮮。

　　「這一點我瞭解。這就是你沒有攜帶派令、袛以口信傳達的理由吧？其實，這樣做是合乎兵法原則的。我很快就會悄悄前往魏都，請你先回去向龐將軍報告吧！」

　　孫臏欣然允諾受聘之事，打理身邊事宜後悄悄離開邯鄲，出發前往梁。

　　（這個樣子好像間諜嘛！）

　　抵達梁後，他靜靜待在一家客棧，在等待龐涓派人來接的期間，以這句話消遣自己。

　　事情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第三天，十數名捕吏闖進他的房間。

　　「有人密告，說你是間諜。你乖乖就縛受審吧！」

　　捕頭說完這句話，就叫捕吏綁縛孫臏。

　　這個嫌疑很快就會洗清的。孫臏還持著樂觀態度。

　　實際上，自己的行徑確實有招致懷疑之處。連自己都認為自己像間諜，被人檢舉應該不是荒唐的事情。

　　被逮捕時，他沒有說出龐涓的名字。這是他以兵法家立場考慮的結果。

　　有意起用自己的龐涓很可能是受到舊臣的反對。如果此時說出受他聘請之事，搞不好會把事情弄砸。抵達梁後，已照密使指示有所聯絡，所以龐涓應該知道他所投宿的客棧。龐涓知曉誤捕之事後，一定會下令放人──孫臏作如是想。

　　然而，被投獄三天，遲遲未見龐涓出現。孫臏到這時候才發覺事有蹊蹺。

　　「齊國出身的你，過去隱姓埋名在邯鄲待過一段時日，現在又潛入魏國，這一切我們都知道的！」

　　負責審問的官員大聲喝道。

　　孫臏咬緊牙關不說實情。

　　對方說的話一點沒有錯。他由於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家世，所以隱姓埋名到邯鄲兵法私塾就讀。至於悄悄來到魏國，是聽從龐涓的指示。

　　「你是齊國間諜，還是趙國間諜！？哪個國家派來的！？你還不快招！？」

　　這名官員瞪圓大眼，用刑棍猛打孫臏背部。

　　「我不是間諜！」孫臏呻吟著說。

　　至此，他不得不說出受龐涓之邀聘前來這件事了。

　　隔日，這名官員再度進來，給他一記耳光。

　　「混賬東西！你竟然撒謊！？龐將軍說根本不認識你這個人，更否認聘請你當參謀這件事！你這不是誣告嗎？！」

　　「啊──」孫臏不覺驚叫出聲。

　　這不是以抹殺一個人為目的的兵法應用嗎？──可是，龐涓為什麼要抹殺我呢？

　　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解答。

　　被判決的這一天深夜，龐涓到牢獄來見孫臏。見面時獄吏被命令退下，袛有兩個人面對。孫臏是被帶上枷鎖和腳鐐的。

　　孫臏被判的是「臏」刑。這是一種極其殘酷的刑罰，將受刑人雙腿由膝蓋部分切斷。

　　孫臏本名不詳。由於他是受了「臏」刑的人，所以人們遂稱他為「臏」。

　　「在你的雙腿還未被切斷之前，我來告訴你這個理由吧！」龐涓嘴邊泛著冷笑說：「你明明是名門出身，卻佯裝成一般的人，這一點我實在看不慣。還有，你才華出眾，也是我難以容忍的事情……你很快就要變成一個廢人。我對你格外開恩，不把你關在牢裡，而要把你關在我的宅邸廂房，讓你親眼看到我飛黃騰達的情形。」

　　「原來如此……」

　　孫臏頷首的同時，臉上的陰鬱表情頓時消散。

　　原來他在微笑。他是不是由於疑竇消失而變得豁然開朗呢？

○二二　斷腿軍師

　　路旁一株巨木樹皮被剝下，先塗上一層白漆後，再用毛筆寫上幾個黑字──龐涓死於此樹下。坐在木板上的斷腿軍師孫臏被士卒抬到山上後，命令道：「看到點燃火炬，大家就同時射擊！」

　　※※※

　　雙腿被斬斷的孫臏，如同動物般被養在龐涓宅邸的一個角落。

　　「豎子（小子）！你的眼睛睜著嗎？」

　　龐涓袛要一想起來就到廂房，對孫臏說。

　　「我的眼睛睜開著──」

　　孫臏每次都以泰然神態回答。沒有雙腿的人是不可能脫逃的，所以，這個廂房沒有嚴密警備。

　　「我希望你好好睜開眼睛，仔細看我飛黃騰達的樣子。你有沒有發現我每次出入，隨從人數越來越多？還有，來找我的客人也愈來愈多。訪客不是袛有魏國的人，其中多的是外國使節。現在的我是何等重要人物，你看得出吧？」

　　龐涓得意洋洋地說道。如果對待正常的人，他或許不至於如此狂傲，但他是面對一個廢人，所以他敢如此自吹自擂。

　　「呵……。連外國使節都來拜訪，你確實成為大人物了嘛！」

　　孫臏露出讚歎表情說。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想到脫逃妙計的。

　　外交使節通行無阻，這是理所當然之事。

　　（對！想逃離此地，唯有利用外交使節一途！）

　　他和宅邸管家、僕傭都處得很好。不幸的斷腿囚人自然受到大家的同情。這都是他以和藹態度對待別人的結果。

　　──反正一個殘廢的人不可能惹出事端……

　　這些人都抱此想法，所以都樂意幫助他。

　　「我是不可能生還故鄉的……我最大的願望是能見故鄉的人。」

　　孫臏潸然流淚說出這句話。心地善良的老管家因而生起惻隱之心，說：

　　「好吧，下次有東國人來時，我設法讓你見見就是啦！」

　　依據《史記》記載，孫臏的出生地是阿、鄄之間。這是現在的鄄城縣（山東省西部，鄰近河南省處），也是戰國時代的衛國。但，自稱為孫武後裔的他，依家系來說，應該是齊國人。

　　齊國也好，衛國也好，對魏來說，都是東國。齊國使節來宅邸參加宴會時，老管家便讓孫臏和這位使節偷偷會面。

　　這天的宴會來客非常多，其中一人暫時離座，也不會被人留意到。

　　「請您見一個可憐的囚人，可以嗎？」

　　齊國使節聽到老管家說這話時，由於好奇心而表示同意。

　　和這名斷腿囚人談話之後，這位齊國使者大大吃驚。因為對方委實是個才華出眾的人物，軍事上的造詣更是令人刮目相看。

　　（難得一見的奇才！）

　　這位使者不久就要歸國。要是能把這個人帶回，對齊國將是極大貢獻！──做此打算，他遂問了孫臏：

　　「你有沒有意思找個地方，好好發揮自己的才華呢？」

　　「那當然！可是，我是個被囚禁的人，得先恢復自由啊！」

　　「這一點我來設法。」

　　這位使節極喜愛孫臏的才華和人品。孫臏彬彬有禮的態度，令他十分欣賞。

　　當時有身份的人外出，習慣上都帶多名隨從。這位使節叫來在廂房等著的一名隨從，叫他背負孫臏，藏到馬車裡。

　　孫臏因此得以脫離魏都，來到齊國。

　　這位使節把孫臏推薦給田忌將軍。田忌大大賞識其才華，因而將之以幕客身份留下。

　　「騎射」這項運動，在齊國頗為興盛。這是將馬車競逐和弓術合而為一的一種比賽。貴族和將軍常常以此賭錢。

　　一天，田忌和公子相約比賽。這樣的比賽通常以三戰二勝來決定勝負。孫臏由馬匹腳力判斷兩者的能力在伯仲之間。但，雙方三輛馬車的實力強弱都有上、中、下之別。孫臏於是告訴田忌必勝的方法。

　　事實上，這個方法很簡單。

　　這個秘訣在於，讓自己實力最弱的馬車和對方實力最強的馬車交手。這一回合當然贏不過對方。但自己實力最強者和對方實力居中者交手，以及自己實力居中者和對方實力最弱者交手，都必會贏。

　　二勝一敗的結果，田忌贏得千金。

　　不依奇策，而採用準確實在的分析──這是孫臏兵法之秘訣。這一點不難由這次的騎射比賽看出。

　　※※※

　　魏舉兵攻趙。雖然二者都是由晉分裂而成的兄弟之國，但由於互相毗鄰的關係，兩國之間常有紛爭發生。

　　趙向齊請求救援。這是齊威王二十五年（公元前三五四年）到次年間的事情。

　　孫臏在軍事方面的天分，此時已廣為齊人所知。齊威王準備以孫臏為將軍，讓他率軍前往援趙。對手是魏國。受過魏國將軍龐涓陷害的孫臏，當然對其恨之入骨，在復仇心情驅使之下，應會大力奮戰才對──威王企圖利用這一點。

　　而孫臏卻謙辭，說：

　　「我是受過刑的人，由沒有腿的人當將軍，這樣的事情絕對不妥當。就讓我以軍師身份參加，在輜車裡負責作戰事宜吧！」

　　輜車就是帶篷馬車。帶篷的用意在於不使外邊的人看到內部，這樣的篷車，一般都供女子乘坐。也由於這是女子乘坐的馬車，所以向來不到戰場。

　　最後，田忌以將軍身份出征，孫臏則被指派為軍師，擔任輔佐任務。

　　縱使孫臏沒有辭退，這一次出征，最後還是會由田忌受命為司令官。因為這是齊國上層派閥抗爭的一環。

　　齊國宰相名叫鄒忌，因與將軍田忌同名，人稱「二忌」。這兩個人卻是勢不兩立的宿敵。

　　趙國派人請求救援時，以最積極態度主張出兵的是鄒忌。

　　──援趙討魏的結果，如果獲勝，功勞將歸我這個主戰論者。倘若打敗，這將是田忌的責任，我的宿敵會因此被消滅。

　　無論結果如何，都對鄒忌有利。

　　因此，倘若孫臏被任命為遠征軍負責人，鄒忌一定會以下面的理由，堅決反對吧？

　　──以受過刑的殘廢之人為將軍，這樣的事情絕對要不得！這象徵著遠征軍將兵全會成為殘廢，不是太不吉利了嗎！？

　　戰國時代的救援作戰，常以「為了正義」做幌子，實際上卻以本國利益為優先考慮，要有好處才肯派兵救援。

　　實際上，齊國這次也故意拖延派兵前往援救，等到魏、趙雙方筋疲力盡，才開始作戰行動。因此，孫臏的兵法並未派上用場。

　　孫臏對這次戰爭的獻策內容是：

　　──雖然趙都邯鄲為魏軍所陷，但我軍絕不可以邯鄲為攻打目標。魏國將精兵投入佔領邯鄲，因此，國內袛有老弱婦孺。所以，我們最好擺出攻打魏都大梁之態勢。如此一來，邯鄲佔領軍一定會趕回國都，立即撤離趙國的。

　　孫臏的計策被田忌採納，齊軍遂於桂陵大破倉促放棄邯鄲而正在回國途中的魏軍。

　　雖然田忌獲得勝利，卻由於捲入政爭，不久之後，不得不亡命出逃。他後來復歸為齊國將軍，是威王去世、宣王即位後的事情。

　　戰國之局勢，可謂複雜怪奇至極。

　　桂陵之役後的第十三年，過去相互拚鬥的魏和趙，正聯手攻韓。韓雖勉強擊退趙軍，但在魏國精兵的猛烈攻擊之下，情勢已達岌岌可危的地步。

　　韓遂向齊請求救援。

　　齊這次又派出將軍田忌和軍師孫臏這對搭檔。

　　※※※

　　魏國以龐涓為將軍，更以太子申為上將軍。

　　太子一派人士卻對太子說：

　　「要是被打敗，太子將不可能繼承王位，所以，太子應該以不參戰為上策。我們掉頭回國吧！」

　　對此，太子申搖頭：

　　「我不能掉頭回國。聽說，連我弟弟理都向母后哀求說情不要派我出征。我會是個怕死的懦夫嗎？」

　　說這句話時，他幾乎流出眼淚來。因為弟弟的至情實在使他感動。

　　實際上，理是在身邊謀士的獻策之下，向母后哀求不要派哥哥參加遠征的。

　　倘若母后的說情被大王採納，理就等於對哥哥有所施恩。如果未被採納，哥哥不是壯烈犧牲就是因打敗仗而被剝奪太子地位。對理而言，這都是有利的事情。

　　將軍龐涓扭曲著他那又薄又大的嘴唇說：

　　「千萬不可有掉頭回國這個念頭！對方不過是由田忌和那個豎子（小子）所指揮的齊兵而已！根本不堪一擊！」

　　他對從自己手裡逃走的孫臏，始終耿耿於懷。因此，從來不說孫臏的名字，而以「豎子」代替。

　　──膽小如鼠的齊兵！

　　龐涓之所以如此蔑視，並非僅對孫臏的憎惡感所使然。靠戰爭吃飯的三晉（魏、趙、韓），莫不如此蔑視齊兵。實際上，齊國軍隊兵員素質，確實較三晉略遜一籌。

　　「既然他們認為如此，我們就利用這一點吧！」

　　孫臏針對這一點，訂立了他的作戰方案。

　　魏軍聽到齊國出兵的消息後，立刻從韓折返，形成由後面追趕齊軍的局面。

　　入魏國的齊軍，依照孫臏的指示，第一天築造的灶數有十萬個。因為曾在同一兵法私墊就讀的關係，孫臏對龐涓的作風非常清楚。

　　龐涓有一個習慣，便是會以築造灶數和炊煙升起的情形，推測敵軍人數。由於每次推測百無一失，所以他從來不改這個習慣。

　　第二天，他將灶數減少為五萬，第三天則減少為三萬。

　　龐涓追擊齊軍時，一邊勘察築灶痕跡，一邊與哨兵的報告對照。

　　「我就知道齊兵膽小如鼠。進入魏國才三天，士兵大半已逃亡了。」

　　龐涓暗自歡喜地說。

　　這是立大功的機會。

　　倘若齊軍逃亡人數與日俱增，以至於軍團本身自然消滅，這樣的話會失去立功機會。現在非趕緊追上、將之殲滅不可。為了如此，必須調編輕裝部隊，以兼程速度追擊。這是唯一殲敵的方法。

　　孫臏依據斥候報告，計算魏軍進擊速度，算出魏軍會於入暮時分到達馬陵。

　　馬陵位於今河北省大名縣東南，為河北、河南、山東三省境界相接地點，是個道路狹窄、兩側之山相當逼近的地方，非常適合埋伏，就時刻而言，也極其合適。

　　他將弩（由三人操作之巨大石弓）和以優秀弓箭手組成的狙擊兵，埋伏於道路兩邊山中。

　　路旁一株巨木樹皮被剝下，先塗上一層白漆後，再用毛筆寫上幾個黑字：

　　──龐涓死於此樹下。

　　坐在木板上的斷腿軍師孫臏被士卒抬到山上後，命令道：

　　「看到點燃火炬，大家就同時射擊！」

　　魏軍於入暮後，週遭被一片黑暗籠罩之時，經過此處。遇到這種狀況，照理應該在未到此地之前的寬敞處設營才是，但急欲趕路的龐涓並沒有如此做。雖然於危險時刻經過危險隘道，而心存「齊兵不堪一擊」想法的他，卻準備一鼓作氣強行通過。

　　「前面樹上好像寫了一些字──」

　　聽到這個報告，龐涓於是來到這株樹下。他知道樹上確實寫了一些字，但由於黑暗，所以看不清楚。他立刻叫人用燧石點燃火炬，準備仔細閱讀樹幹上的字。

　　火終於點上。

　　他看到了樹上的字。

　　與此同時，雨點般的飛箭和巨石，從前後左右飛來。

　　輕裝魏軍遂被殲滅。

　　──遂成豎子之名！

　　《史記》記載，龐涓說完這句話，就引頸自刎，太子申則被俘。

　　而最近由臨沂出土的竹簡上寫的卻是：「龐涓被擒。」

　　於此戰役的五年後，孟子到魏國遊說，當時的君主惠王對他說，自己的長子已死。由此可以推測，陣亡的是太子申，被俘的才是龐涓。

　　兩者間的勝負，至此分曉。

　　──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

　　《史記》以此語作為孫臏傳記之結語。

　　實際上，他的兵書失傳已久，竹簡到最近才出土。

○二三　貴為宰相

　　吳起跑到放置悼王遺體的房間，伏在遺體上。將兵追上來後，立刻予以亂箭射殺。吳起一下子變得如同刺蝟一般。當然其中一些箭亦射在悼王遺體上。

　　※※※

　　在中國，「孫吳」已成為「兵法」的代名詞。孫指的是孫武和孫臏，吳則指吳起而言。

　　吳起是比孫臏稍早的兵法家。

　　吳起在孫臏揚名的馬陵之役四十年前去世。這兩人可說是以交棒姿態出現。

　　吳起是執著心極強的人。

　　用好聽一點的字眼來形容，應該是「鍥而不捨」的精神吧。頗有壯志的他，人緣卻非常差。

　　他是衛國人，與孫臏的出生地很近。他家是擁有無數財產的地方豪族。年輕時候，由於一心想要揚名立萬，所以花費不少錢財向諸侯攀搭交情，企圖謀得一官半職，但始終未能如願。

　　家產很快就被耗盡。

　　「本身沒什麼本事，卻想用錢買官，這不行的！這已是講究才華的時代啊！」

　　「千萬不可學吳起。」這是用來訓誡子弟的最好事例。

　　「傾家蕩產的結果，沒有得到一官半職，這個人不是很差勁嗎？」

　　鄉里人莫不以此嘲笑吳起。

　　吳起因此而被激怒。

　　據說，因嘲笑他而被他殺害的人，達三十餘名之多，他的行徑豈不是形同瘋子嗎？原來，因逞一時氣憤而隨便犯下殺戒的人，在距今兩千五百年前就有了。

　　犯了殺戮之罪的人，當然不可能再待在鄉里。他準備向東方逃亡時，送他到城門的母親哭著說：

　　「你不是沒有才華，而是才華還沒有被磨煉出來。今後多潛心用功吧！」

　　任何時代的母親，對自己的孩子都是非常關懷的。

　　「娘！」眼睛充滿血絲的吳起，顫抖著嘴唇說，「除非爬到宰相、大臣地位，否則我是絕不會回來的！」

　　語畢，他猛然咬了自己手臂上的肉。這不是隨隨便便地咬一下。他將渾身力量集中在牙齒上，將肉一咬到底，鮮血涔涔流出。饒是這樣，他還不罷休，更將頭部猛搖幾下──結果，這塊臂肉被他咬下。這等毒誓，實在無比激烈。

　　吳起聽從母親的話，準備好好潛修學問，因而進了曾子之門。

　　曾子為孔子晚年之弟子，名叫參，年齡比孔子小四十六歲，據傳為《孝經》作者。

　　吳起入門下時，孔子當然早已去世。

　　有堅忍不拔精神的吳起，讀書態度可謂非常認真。事實上，他並不喜歡讀書，而是想靠學問出人頭地。

　　讀書態度這般認真的他，後來卻被曾子開除。

　　被逐出師門的理由是：母親歿故時，他沒有回家鄉。

　　不出人頭地絕不踏入故鄉土地一步！──對母親發過此誓的他，怎能回去呢？

　　但為師的曾子卻勃然大怒。

　　──母親歿故而不歸家服喪，如此不孝之子不可教！

　　《孝經》作者當然特別重視孝道，曾子立刻將吳起開除了。

　　吳起於是到了魯國。他正式學習兵法，好像是這時候才開始的。比起儒學，自己較適合於研讀兵法──他似乎如此認為。他在兵法私塾的成績始終名列前茅，畢業後如願以償，尋到了仕途，在魯國得到一個職位。

　　他在魯國軍隊中不斷地晉陞。以他的堅毅精神苦幹，連連晉陞是當然之事。

　　後來，齊舉兵攻魯。

　　雖然魯比齊小，但國土被侵略時，下總動員令，非全力防守不可。

　　──以何人為將軍，最為適宜？

　　魯國為這個問題，開了一次會議。

　　──起用吳起如何？

　　有人做此提議，卻有另外的人表示反對說：

　　不行，吳起有問題，因為他的老婆是齊國人。

　　吳起聽說這件事情，立刻將自己的妻子殺掉。

　　為了自己的信用問題，不惜將妻子殺掉──天底下居然有這樣的人！

　　實際上，這不是純粹為了獲得信任，而是藉以冀求爬升的手段！

　　他因殺妻而被任命為魯國將軍，並且大破齊軍而立功。

　　這樣的行為當然遭人唾棄。不久之後，他果然被免職。

　　在講究實力的時代，有實力的人是不愁沒有出路的。

　　諸侯莫不以增強國力為目標，致力於物色有能之士。有才華的人走到哪裡都會有人聘用。

　　吳起離開魯國前往魏。當時的魏國國君是文侯。吳起立刻展開謀職工作。

　　文侯問宰相李克道：

　　「聽說有個叫吳起的人，正在積極謀職。他是怎樣一個人呢？」

　　「他是個既貪心又好色的人。不過，這個人的用兵才華倒是一等一的。」

　　「既然如此，我們起用他為將軍，如何？」

　　不管其人心術不正或為好色之徒，袛要能夠有所貢獻，就競相爭聘，是當時的風尚。

　　被聘為魏國將軍的吳起，與秦交戰的結果，攻陷秦國五城而立下大功。

　　每次出戰，他都穿著和士卒同樣的軍服，和士卒吃同樣的食物。實際上，他並不是純粹以人道主義作為出發點。

　　──抓住士兵的心，使他們願意捨命奮戰。

　　這一切都以功利為基礎。

　　袛要一打勝仗，他的地位就會爬升。

　　由於當時軍隊衛生條件欠佳，所以常有兵卒身上長疽（一種惡性腫瘡）的情形。治疽最有效的方法是，用嘴將膿吸出。吳起親自為身上長疽的兵卒吸膿。

　　一次，一名年輕士兵的母親聽到吳起為自己的兒子吸取疽膿之事而嚎啕大哭起來。

　　「吳起將軍親自為你的兒子吸齷齪的膿水，你應該感謝都來不及，幹嗎這樣痛哭呢？」

　　這位母親於是拭著眼淚回答：

　　「我為什麼不痛哭呢？這個孩子的爹，過去也同樣被吳將軍吸過疽膿。結果，他由於感恩，在一次戰役中抵死奮戰而壯烈成仁了。想到這個孩子日後一定也會為吳將軍效命，我怎麼不傷心痛哭呢？」

　　受士兵擁戴、善於打仗的吳起，由於功勳卓越，被任命為西河太守。西河是接近秦國邊界，管轄這個重要地域的總督，地位很高。但吳起企圖得到的是宰相之職。

　　文侯去世，武侯繼位後，被任命為宰相的是田文。

　　田文是齊國王族，過去擔任過齊國宰相，由於被齊湣王疏遠，而亡命到魏國來。這個人又名孟嘗君，因門下有三千食客而聞名。

　　田文死後，宰相之位置還是沒輪到吳起，而是由魏王之駙馬公叔擔任。

　　田文就任宰相時，吳起就已內心不滿；輪到公叔上台，他更加不愉快，因為他和公叔向來不睦。

　　「吳起這個傢伙實在看不順眼──」

　　公叔對吳起同樣持有敵視態度，所以早就計劃將他放逐。

　　連兵法名家孫臏年輕時都上了龐涓的當，因而被處臏刑。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經驗老到的吳起，竟然中了公叔僕人想出的圈套，最後被迫由魏國出奔。

　　公叔在僕人獻策之下進行的策略是，先向魏王稱讚吳起實在能幹，然後就「魏國能否長久留下這般傑出人物」這個問題露出憂戚之色。魏王聽後擔心地問：

　　「用什麼方法才能留住他呢？」

　　「這要先試探他有沒有這個意思再說。」

　　「用什麼方法試探呢？」

　　「我們以準備將公主下嫁於他這件事來試探吧！倘若吳起有意永久成為魏人，他會稱謝受命才對。如果並無此意，他會拒絕，不是嗎？」

　　「那就用這個方法試探吧！」

　　決定採取這個方法後，一天，公叔邀吳起到他的宅邸相敘。

　　吳起在公館看到由公叔夫妻串通演出的一齣戲。這是個牝雞司晨的家庭，公叔在高傲的夫人面前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娶公主為妻是一件要命的事！

　　有此印象的吳起，數日後聽到魏王問以「願不願意娶公主」時，當場回絕。

　　「吳起好像沒有久留魏國的意思。既然如此，他是不該就任要職的。」

　　魏王做此決定後，逐漸收回他的實權。

　　做官的人要握有實權，立場才會安穩。一旦權力被剝奪，如同風前燈燭，連生命保障都沒有。吳起不愧是兵法家，很快就察覺此地不宜久留，所以離開魏國。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一心想往上攀爬的吳起，來到楚國後，立刻發現到這一點。

　　這是講究實力的時代，稍具才華的人就會被競相爭聘。而吳起已是魯、魏兩地名聲響亮的人物，他的才華是有口皆碑的。

　　楚國立刻重用他，而且給予他夢寐以求的宰相之位！

　　──我真是一帆風順……

　　吳起著實喜形於色。何況在這之前，他曾經在魏受到挫折。對這次的殊遇，他是格外欣喜雀躍的。

　　「我終於爬到宰相之位了！我終於爬到宰相之位了……」

　　吳起連連說著，他覺得用話說出來，才能確實感覺這是真的。

　　──越是樂不可支時，越需要謹慎。千萬不可得意忘形。

　　其實，他應該說出這類話，用以警惕自己才對。沒能做到這一點，表示他的兵學造詣尚未到家。

　　比起中原，楚是後開發地域。文明於「中原」的黃河中游流域開花，而後次第向南延伸。位於長江流域的楚國，在進入戰國時代後，氣氛上依然停留於春秋階段。

　　雖然這已是講究實力的時代，在楚國卻仍以家系或血統為優先考量。要職幾乎全為王族所佔。政府為了養活王族，更設立許多閒職名目，浪費公帑無數。

　　宰相吳起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以大刀闊斧手段裁減此等閒職。除了直系以外的王族，他都毫不客氣地予以解除，並且以節省之經費培養兵員。

　　這個效果著實宏大，楚國國力因而日益強盛，除了平定南方諸多野蠻民族，併吞北方鄰接小國陳、蔡外，更能攻打三晉諸侯以及超級強國秦。

　　楚悼王鑑於這些實績，對吳起的信任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事無大小都讓吳起決定。

　　吳起越來越得意忘形。

　　「我已是貴為宰相的人！我已是貴為宰相的人……」

　　洋洋得意的他，更加毫不容情地裁減許多支領乾薪的王族和望族。

　　將先進技術援引到落後地區──其情形猶如對從來沒有服用過藥的人打盤尼西林。

　　由於效果顯著，他的自信心越來越強。

　　被奪去職位以及俸祿被扣除的王族和貴族，當然對他懷恨在心。

　　離開魏國時的吳起，曾經明白自己的處境危險。

　　那是因為實權被奪、處於逆境的關係。而他這次卻絲毫未曾察覺自己的處境何等危險。由於諸事順遂，他確實太過得意忘形，以致忘記提高警覺了。

　　事實上，支持吳起的袛有楚悼王一個人。悼王一旦不在，他將會被推落千仞之谷。身為兵法家而看不出這一點──他可以說是受了「得意忘形」之害吧！

　　悼王生病了。

　　聽到君王病篤這個消息時，過去被吳起拉下來的王族和望族，莫不虎視眈眈等待機會來到。

　　君王病勢一時好轉之事，反而有利於反吳起派系。如此一來，他們有較充裕的時間進行整合，和更進一層之謀議。

　　悼王崩殂──

　　王族、望族聯手猛然崛起，著手圍剿吳起。

　　兵法家吳起想出了最後的手段。在四面楚歌之下，他知道自己無路可逃，但非對殺害自己的人有所懲戒不可！

　　他跑到放置悼王遺體的房間，匐伏在遺體上。

　　反吳起一派將兵追上來後，立刻予以亂箭射殺。被雨點般飛箭射中的吳起，一下子變得如同刺蝟。

　　而這些箭不袛射中吳起，其中一些亦射在悼王遺體上。

　　吳起死後，攻殺吳起的將兵悉數被誅殺。

　　向君王遺體射箭，當然是罪該萬死的大不敬罪。這項嚴厲刑罰是吳起生前制定的。

　　──而夷宗（七族滅門）死者七十餘家。

　　《史記》中有此記載。

　　有人以此稱讚這位兵法家達成復仇願望的苦心。《史記》作者司馬遷則以批判態度說：

　　──以刻暴（刻薄殘暴）少恩（缺少人性）亡其軀，悲夫！

○二四　讀心術高手

　　周旋於稷下學者之間的淳于髠，善於調整人際關係，因而產生融洽氣氛。他的「潤滑油」功效，可謂發揮到了極點。

　　※※※

　　衛國出身的吳起，扛著兵法家招牌，由魯到魏，再從魏到楚。

　　戰國時代，這類「候鳥」式人物處處可見，由此可知各國對招攬有能之士，都極其熱心。除了國家以外，個人也有致力於物色人才的現象。為了強化自己的立場或地盤，網羅人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兵法家孫臏還在齊國時，齊都臨淄是中國最繁榮的都市。調查遺跡的結果顯示，這是個方形城市。依據推測，這個城市的城壁有十九公里長，高度大約十米，共有雍門、稷門、申門等十三個城門。

　　稷門一帶大都是豪華宅邸，用以給向各國招聘的學者或思想家居住。這些人領的是上大夫之俸祿，階位約等於「次官」，卻沒有固定工作。他們的任務是相互議論，研討學術，以達到由不同領域的學者切磋新知識的目的。

　　這些人被稱為「稷下學士」。

　　當時可以「百家爭鳴」來形容他們的言論自由程度。

　　以這等方式厚遇稷下學士，是齊國招攬人才的方法。

　　許多優秀學者因而雲集於此。

　　孫臏在兵法上有所成就，完全是受此學風觸發的結果──一些學者甚至如此斷言。

　　有趣的一件事情是，稷下學士中的儒家學者為數極少，較有名氣的袛有主張性善的孟子和主張性惡的荀子兩人。

　　實際上，這不足為奇。

　　儒家成為中國學術主流，是在漢武帝時代才形成的。戰國時代的儒家，不過是諸子百家中的一家。

　　另外一個原因是，儒者非常不喜歡齊這個國家。

　　勿須贅述，齊是被封給周朝元勳太公望呂尚的國家，一直到簡公於公元前四八一年遭田常殺害後，才成為田氏之國。當時仕於魯國的孔子，曾經多次向魯哀公建言出兵攻打田氏之齊國。但哀公知道打不過齊，所以始終未出兵。孔子後來於齊簡公歿故後的第三年去世。

　　由於孔子生前即非常厭惡田齊，因此，儒家學者不喜歡到齊國是極其自然的。

　　此外，復古主義者居多的儒家，與作風較為進步的稷下學士格格不入，應該也是原因之一。

　　──袛要有才華，不問出身貴賤和身份如何。

　　事實上，齊國這等取才方針本身就讓保守的儒家瞠目不已。

　　身份必須清楚，序列必須固守──這是儒家的想法。「貴賤無序，何以為國」這一點，孔子在《春秋左氏傳》中強調過。

　　身份尊貴的人與卑賤之人須各守本分，國家若忽視這個身份制度，便不能成為國家。

　　孔子的理想境界是周公之治世，當時奴隸制度相當流行。孔子的理想在於恢復那個時代的統治方式，認為身份應該有所區別。

　　倘若奴隸不認清自己身份而恣意反抗，社會體制非崩潰不可。眼看手工業奴隸群起叛變（百工之亂）以及各地奴隸迭起造反時，孔子極力強調貴賤之序必須釐清，致力於建立復古思想體系。

　　這樣的孔子倘若活著看到齊都稷下的樣子，一定會昏倒吧？

　　※※※

　　因為為數高達數百、甚至上千的這群學者，其為首者正是奴隸出身的人物。

　　這個人姓淳于，名髡。

　　實際上，這個人的真名不詳。如同孫臏之「臏」字意味的是「被處斷足之刑的人」，「髡」字的意思是「奴隸」，原意是「將頭髮剃光」，而這正是當時奴隸的表徵。

　　但這個人並非生來就是奴隸，而是由於家境貧窮，所以被賣為奴隸的。他有眾多兄弟，其中被賣為奴隸的，袛有他一個。他的父母親用賣他而獲得的錢，養活了其餘兄弟。

　　疼愛每一個自己所生的孩子，乃是天下父母心。非犧牲其中一個不可時，一般的父母會用什麼樣的方法決定呢？是用抽籤方式來決定嗎？

　　淳于髡的父母親並非如此。

　　做這個決定，理由是因為他在一群兄弟中長得最醜。

　　個頭不滿五尺的淳于髡，長相之醜實在叫人不敢恭維。他不但鼻子扁平，鼻孔朝上，一雙眼睛更是高低不齊，大小不同。

　　體力羸弱的他，根本不適合從事農工生產。因此，他被派任家事雜役一類任務，此外就是「生產奴隸」。

　　他被命令與一名女奴隸結婚──增加可以利用為生產工具的奴隸人數，當然是奴隸主最關心的事之一。

　　（嫁給這麼個醜漢，我不是倒霉透頂嗎？）

　　被迫嫁給淳于髡的女奴隸，第一眼看到他時便懊喪不已。她不但頗具姿色，也因自己聰明過人而相當自傲。但奴隸對自己的婚事是沒有發言權的。

　　淳于髡對成為妻子的這個女人說：

　　「請妳不要嫌我醜，這是主子的命令，你要怪就怪他呀！」

　　一語被說穿心事的她，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思量片刻，立刻又有了新的煩惱──

　　（看樣子，這個人腦筋滿靈光的。可是，這般長相的人，日後生的孩子會不會和他一樣醜陋無比呢？）

　　「妳不用擔心。雖然我是個醜漢子，但因為你長得很標緻，所以我們生的孩子一定不會很難看的。」

　　聽到淳于髡說這句話時，女子心裡生起發毛的感覺。

　　「你怎麼知道我在擔心日後孩子的長相如何呢？」

　　「因為寫在妳的臉上嘛！」

　　「寫在我的臉上……！？」

　　一向自認善於掩飾神色的她，因心事遭人看透而錯愕不已。

　　（人倒是蠻聰明的樣子。個頭要是再高個半尺左右，那就差強人意……）

　　她剛想到這一點時，淳于髡開口說：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已是成人，個頭不可能再長高啊！」

　　她不禁睜圓大眼問道：

　　「你這是哪裡學來的！？」

　　「妳說什麼？」

　　「我是說，你怎麼懂得讀心術！？」

　　「我並沒有學過什麼讀心術，這或許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吧。」

　　這的確是淳于髡與生俱來的能力，他甚至不自覺這是別人沒有的特異能力，現在被妻子提及，他才知道自己在這一點上確實與眾不同。

　　特異才能往往在特異環境中產生。出生於貧窮家庭，不被人疼愛的醜陋小孩，察言觀色是自然而然就學會的求生本能。

　　──這個人會不會給我飯吃？

　　──這個人會不會揍我？

　　──我怎麼做，這個人才會給我錢？

　　他一天到晚想的都是這類事情。正因為如此，所以變得很會察看別人臉色。想要得到賞錢，當然先得察言觀色，否則貿然開口，豈不是要挨人耳光嗎？實際上，從表情看出一個人的心，不是絕對不可能的。

　　「你的讀心能力真是過人！我想，如果善加利用，是很有可能使我們脫離奴隸生涯的！我們一起來想個辦法吧！」

　　淳于髡的妻子因為發現自己丈夫有此不為人知的才能而興奮起來：

　　「把這件事情說給主子聽未必有用，我們要披露的對象，非將軍大人或宰相大人不可……。還有，到時候能說話的時間很有限，因此，你得學會使用三言兩語就能抓住他人之心。說話要非常機智才行。如果成功……」

　　她興高采烈地說個沒完。

　　其實，她本身就是個奇才異人，實在夠資格被稱為天才演出者。有這等人負責演出和宣傳事宜，果然一切順利，淳于髡很快得以解脫奴隸身份。

　　負責照顧稷下學士的一切事宜──這是他第一個擔任的工作。

　　※※※

　　雖然淳于髡也被列為稷下學士之一，事實上他並非精於某項學術的學者，而是因博覽強記、滑稽雄辯而有名。

　　他並不像稷下學士中的孟子或荀子那樣以著作而聞名於世。不過，一些片段軼事的記載證實，他的確是個異稟之士。

　　齊威王有一段時期沉溺酒色而不顧政治。這個情形長達三年之久，終於導致國政荒廢。但，專橫的威王絕不聽取任何人的諫言，要是有人膽敢如此，準被砍頭無疑。

　　淳于髡卻對威王道：

　　「國內有一隻巨鳥，既不飛又不鳴地停在御林中達三年之久。大王可知道這隻鳥叫什麼嗎？」

　　「哈！哈！哈……」威王大笑一番後，正色道：「這隻鳥不飛則已，一旦翱翔就會直衝天際；不鳴則已，一旦鳴叫就會令人震驚。」

　　聰明絕頂的威王知道淳于髡暗示的是什麼，立刻痛改前非，致力於政事，國力因而恢復。

　　「不鳴不飛」之成語由此而來。

　　就在威王時代，齊由於受到楚國侵略，決定向趙請求救援。此次被選派為使者的是淳于髡。他奉命送作為請求救援禮物的百斤黃金和四十輛車馬到趙國。

　　「哈！哈！哈……」

　　這會兒發出高聲大笑的是淳于髡。由於他笑得太厲害，所以冠纓都震斷了。

　　「什麼事情讓你覺得好笑！？」威王問道。

　　「我剛剛從東邊來時，在路旁看到一農夫正在祭拜天神，這個人供的是一隻豬腳和一杯酒，口中唸的是：『請讓我山邊的那塊田生產一大籮筐穀子，請讓我窪地的那塊田生產滿車稻子，願五穀豐收，使我家的穀倉盈滿。』我是想起這件事情才笑出來的。」淳于髡回答。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威王苦笑後，下令將禮品改為黃金千鎰、白璧十對和車馬四百輛。淳于髡於是帶著這批禮物到達趙國，並借來十萬精兵和千輛兵車。結果，楚軍得知此事，因而草草撤兵。

　　若挑明的說，「這等禮物未免寒酸」，個性剛直的威王一定執意不會更改已做出的決定，淳于髡顧慮到這一點，所以便以前面的設喻委婉表達自己的意見。

　　──承意觀色為勤。

　　《史記》以這句話描述淳于髡，意思是：他非常注意觀察別人的表情，以看出對方心裡想的是什麼。

　　──這是奴隸根性作風。自己認為對的事情，為什麼不以堂堂正正的態度進諫呢？

　　或許有人會如此批評。

　　然而，他是靠讀心術攀升的人，他的確也是奴隸出身，還能苛責他嗎？

　　有人把他介紹給魏惠王。引見兩次的結果，淳于髡一句話也沒有說。惠王於是以詰問口氣對介紹者說：

　　「你把淳于髡說成曠世賢人，可是，他連半句話都沒有對我說啊！」

　　介紹者遂向淳于髡問以原委，得到的回答是：

　　「第一次時，大王忙著要騎馬，第二次則在專心聽音樂。所以，我袛好默不開口啊！」

　　這位介紹者把淳于髡說的話轉告惠王。

　　惠王「哦」了一聲。第一次，剛好有人獻上一匹名馬，他確實一心袛想趕快試騎。第二次，則由於有一著名歌手來到，他因此急著想聽那人唱歌。所以，這兩次和淳于髡應對時，都是心不在焉的。

　　「難不成這個人有神通能力……！？」

　　大大錯愕的惠王於是再度接見淳于髡，與之連續暢談三天，十分欣賞其能力，並以懇切態度表示邀聘之意。

　　而淳于髡卻堅辭不就。事實上，他一生從未出仕為官。在齊國，他也袛是稷下學士而已，並沒有就任實際官職。

　　稷下之大學者、大思想家都是孤傲不合群的人物，絕非等閒之輩。個個自詡天下第一的他們，當然是相當難纏的。

　　而他們卻彼此相處融洽，愉快地享受百家爭鳴的樂趣。

　　之所以如此，最大的原因大概在於周旋其間的淳于髡善於調整人際關係，因而產生融洽氣氛。他的「潤滑油」功效，可謂發揮到極點了吧？

　　中國學術的精華部分，因稷下諸多學士百家爭鳴而誕生。由此觀點看來，淳于髡這個奴隸出身的讀心術高手，不是功不可沒嗎？

○二五　走鋼索的人

　　「無驗之人不得投宿客棧，這是商鞅大人訂的法律。違反規定的人會受嚴厲處罰，所以我們不能讓你投宿啊！」商鞅等於是作繭自縛了。

　　※※※

　　姓公孫名鞅的這個人，由於後來成為商之領主，因而另名商君或商鞅。由於後者較為一般人熟悉，所以這個故事一開始就沿用「商鞅」之名。

　　商鞅係衛國人，據傳為衛公側室之子。年輕時代學過政治學的他，隨後成為魏國宰相公叔痤之執事。

　　（這麼有用的人實在很難找到第二個！）

　　公叔痤深深為商鞅才華之高而折服。

　　有些人喜歡把自己置於危地，以享受冒險樂趣。但其前提是不能使自己因而喪命。因為老命都丟了的話，其他還有什麼好談的呢？因此，越是冒險心強的人，行事越是慎重。喜歡飆車卻又不做仔細的行前檢查，不能稱作真正喜歡冒險的人。

　　商鞅就是由衷喜歡冒險的人。

　　他處理事情的手腕實在令人佩服，對事物的見解更是既透徹又正確。公叔痤以宰相身份向魏惠王進言之事，實際上都是商鞅出的點子。魏國國政遂在宰相之私人秘書商鞅手中運轉──這是事情的真相。

　　──我算什麼！？

　　商鞅有時會有如此感覺。自己想出來的事情全都成為宰相功勞，在這個情形之下，他能不自怨自艾嗎？

　　宰相由於私下僱用商鞅，所以能夠順利完成職務。正因如此，他絕對不會願意將商鞅推薦給國君。為此而不平的商鞅，因而屢次興起離去的念頭。

　　結果，他並沒有如此做。

　　因為他由宰相主治醫師之處偷偷聽到，重病在身的宰相餘日不多了。

　　宰相之所以沒有推舉商鞅就任要職，理由在於他認為後者的才華由他代替發揮，對國家的貢獻，實質上相同。他並不是想以此居功的壞心眼的人。

　　──我遲早會把你推薦給國君的，你再忍耐一段時期吧！

　　宰相多次以幾近懇求的口吻對商鞅說。

　　商鞅知道宰相終有一天會實踐這個諾言。但這件事情袛有等到宰相引退之時才能實現。實際上，引退時，宰相也袛有推薦商鞅一途而已，因為宰相一向之政治路線，完全出自商鞅指點。

　　宰相引退，不一定袛有「急流勇退」的理由。由於健康的考慮，也是極有可能的。宰相患了不治之症，這正意味著自己即將被推薦──商鞅想到此點而暫時不做出奔打算。通曉政治心理學的他，並沒有忘記事前該做的部署。

　　喜歡冒險的商鞅，同時也是深謀遠慮的人。

　　宰相果然病倒，魏惠王到他的府邸探望。國君到重臣府邸探病，往往袛在病情嚴重之時。

　　「萬一賢卿有個三長兩短，國政該怎麼辦？」惠王垂問道。

　　「我的秘書商鞅，雖然年紀尚輕，才華卻堪稱一流。我死後，務請大王起用此人，將一切國政交給他來處理。」宰相回答說。

　　因重病而面色憔悴、聲細如蚊的高齡宰相說這些話時，惠王袛以同情的臉色望著他。

　　看到惠王默不作聲，宰相於是又說：

　　「老臣尚有一事密奏，恭請大王叫隨從人員暫時迴避。」

　　剩下兩個人之後，宰相以低沉之聲說：

　　「倘若大王不欲起用商鞅，就一定要殺掉他。一旦此人出仕他國，對我國的影響將不堪設想。千萬不能讓他走出國境，希望大王切記這一點。」

　　「我明白了。」惠王回答。

　　在由宰相府邸回宮的途中，惠王感慨地對近臣說：

　　「老傢伙也夠可憐，他好像由於耄耋和病重，所以腦筋有點不正常了。叫我起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這不是開玩笑嗎？」

　　惠王似乎無意起用商鞅。另一方面，他倒尊重宰相意見，認為這個年輕人應該殺掉。

　　諸侯行徑，原就十分冷酷。

　　「稟報大王……」

　　一名御林軍將校跪在惠王面前說：

　　「宰相神經有所錯亂之事，在下也聽朋友說過。據他說，老宰相似乎把伺候身邊的商鞅錯認為是很早以前在府邸做事的一名青年。這名青年確實是個奇才，袛可惜英年夭折。老宰相由於老邁的關係，所以錯以為商鞅就是當時的這名青年……我的朋友還為老宰相的神志不清而嘆息不已哩！」

　　「哦……！？這是有可能的！」

　　聽到這名御林軍將校的話後，惠王決定不殺商鞅。既然是老宰相在神志不清狀態之下所說的話，就沒有必要濫殺無辜──他想。

　　這名御林軍將校名叫范差。

　　他向惠王說的這段話，實際上是出自商鞅的指示。

　　由於跟隨已久的關係，所以商鞅非常瞭解宰相的為人。商鞅相信宰相知道自己距離死期不遠時，一定會推薦他給國君，然而，什麼事情都要操心的宰相，定然會有附帶條件才對。

　　──如果決定不起用，就把他殺掉！

　　商鞅於是交代范差：

　　──倘若看出大王沒有意思起用我，你就向大王啟奏老宰相神志不清，所以把我誤以為是某人。

　　由於自己的機智而逃過危機──商鞅最喜歡享受這種冒險滋味。

　　※※※

　　商鞅是個很容易看破事情的人。他知道自己在魏國已不可能再有發展，因而到了秦國。實際上，容易看破事情就是深謀遠慮的結果。

　　孝公治世之下的秦國，正在致力於招聘優秀人才。帶著范差出奔的商鞅，由於和孝公寵臣景監攀上關係，因而得以就任要職。不過，他沒讓范差浮上枱面。

　　意圖在枱面上大大活躍的他，必須要有應對任何事宜的萬全態勢。范差就是做這項幕後工作的要員。

　　難怪老宰相公叔痤為之咋舌，商鞅的確是難得一見的政治家。

　　出仕於秦的商鞅，與出仕於楚國的同鄉前輩吳起有頗多相似之處。他們都是拿在中原先進地域磨煉的政治技術，在較落後地域大肆發揮並且成功的人。由於是外地人的關係，因而可以毫不顧慮當地習俗，也不用看名門豪族臉色，在這一點上，他們的情形十分相似。甚至在悲劇性生涯結局這一點上也很類似，袛是，商鞅在格局上較吳起更大。

　　商鞅可謂或多或少決定了中國之方向的人。因為秦國基業在他的手中完成，而秦始皇之所以能夠統一天下，完全奠基於此一遺產之上。

　　當時，各地小國已被淘汰，袛剩戰國七雄爭霸。由超級大國晉分裂而成的魏、趙、韓三國，呈現著制衡的對立之勢。

　　爛熟就是衰退。隨著先進國家的衰亡，屬於落後地區的秦和楚等，都往前跨一大步，準備爭取霸權了。

　　形勢之所以變成如此，原因之一在於楚國背後擁有廣大南方，秦則有四川、西北兩地，而這些都是開發潛力極大的地區。

　　雖然兩者狀況頗為近似，而楚卻失敗，秦則成功地一統天下，理由何在？

　　這一點正是由於吳起和商鞅的角色不同所致。吳起由於是兵法家的關係，所以一切以軍事觀點為重，而法家出身的商鞅則以法律為重。

　　法律乃是使國家營運機能轉化為目的的手段。法律一旦確立，縱使立法者不在，法律還是能夠有效運轉。

　　吳起死後，楚國的改革回歸為零，商鞅亡後的秦國，由於他一手創訂的法律依然活著，所以在改革上並沒有任何停歇現象。

　　商鞅著手的事業極其繁多，其中以立法最為重要。

　　法家以訂立法律制度為最高理想，但縱然有嚴罰主義、連坐制度、獎勵密告制度以及信賞必罰等措施，倘若法律不為人們遵守，終究也將無濟於事。

　　起先，人們根本不守商鞅制定的法律，連太子都持以藐視態度。

　　「老百姓不守法，是因為看到上面的人都不守法，因此倣傚的結果。現在我袛有拿太子來開刀了。」

　　聽到商鞅說這句話時，孝公嚇了一跳。

　　「這……這，你可要緩一些時候再說。」

　　「緩一些時候可以。實際上，由於太子是儲君，所以不便治罪。但太子之不是，罪在輔佐人員，這些人非受處罰不可。」

　　商鞅遂將太子傅公子虔處以割鼻之刑，同時將為師之公孫賈處以臉面刺青之刑。

　　執法何其森嚴！

　　從此以後，再也無人膽敢觸犯法律了。

　　拿太子身邊人物開刀的措施，對確立法律權威確實產生宏效，建立此一基礎的商鞅，其諸多改革遂能順利進行。

　　但商鞅好像忘記吳起因撤銷楚國王族的閒差而死於非命的教訓，他已成了太子身邊侍從人員怨嗟的對象。

　　老謀深算的商鞅，對任何事情的設想當然都很周到。他把始終不便浮上枱面的心腹部下范差，送到公子虔之處。

　　被割掉鼻子的公子虔，由於羞憤，後來一直閉門不出，絕不與外人接觸。其家僕傭人也全都離他而去，而范差卻在此時投效公子虔。

　　「每一個人都離我而去，你卻願意為我效勞，我實在感激你。」公子虔說。

　　范差伺候公子虔的態度可謂忠實之極。公子虔對范差給他的貼心伺候，確實心存感激。

　　（這個人夠可憐……）

　　范差深深同情他。公子虔是王族之一，倘若未受此刑，是國內響噹噹的人物。而且他是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但在他那張標緻臉龐之上的秀挺鼻子已被削平，醜陋的傷痕令人不忍目睹。

　　范差是個容易動情的人，他看到真正有才華的男人就會傾心。過去，他是喜歡才華出眾的商鞅，因而願意為商鞅效犬馬之勞。商鞅喜歡冒險，他就在幕後擔任冒險工作的一部分。

　　「幹得好！范差！」

　　險些被魏惠王殺掉而倖免於死時，商鞅曾經欣喜雀躍地叫起來。范差當然為他慶幸。

　　由魏到秦，他再度為深謀遠慮的商鞅推動地下工作，到公子虔宅邸任管家。這個宅邸正在愁雲暗霧之中，相較於商鞅之意氣風發，公子虔過的是悲傷日子。對公子虔興起惻隱之心的范差，很快就轉變為喜歡上他了。

　　商鞅這段期間的活動相當耀眼。魏國將軍龐涓於馬陵敗於孫臏手下後，商鞅立即出兵魏國，除獲大勝外，更俘獲了魏國公子印。

　　「我當時應該聽宰相公叔痤的話，把商鞅殺掉的！」

　　據傳，魏惠王當時切齒扼腕地說了這句話。

　　商鞅遂受封於、商之地，並被列為秦國最高功臣。

　　──孝公歿後，商鞅的下場一定夠瞧的！楚悼王死後的吳起就是最好的例子！商鞅還能逃過公子虔一派的制裁嗎？

　　對商鞅不存好感的人們，都在背後說這樣的話。

　　年邁的孝公，近來健康情形頗為不佳。

　　危哉，商鞅！

　　而商鞅卻以置自己於這等危地為無上之樂。他享受的是，靠自己的聰明和機智，成功地脫離險境時的勝利感！

　　他把范差叫來問道：

　　「國君已是命在旦夕的人。你對公子虔的馴化工作進行得怎麼樣？」

　　「進行得很順利。日前，我把那件事情的原委說出來時，他還感激涕零哩！」

　　范差回答。這句話一點不假，他是據實報告的。

　　被處割鼻之刑後的公子虔，已等於是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人，全然不受國人理睬。而在這段時期裡，卻有匿名人士按季寄來數額龐大的錢款到他手裡。公子虔的生活可以說是完全依靠這筆錢的。

　　（這可能是我過去給予恩惠之人的回報吧？既然對方不欲人知，我就不必刻意去調查。這個人的名字總有一天會知道吧？）

　　公子虔說過這樣的話。

　　「我終於查出來了！原來這筆錢是商鞅寄的。他送這筆錢不是已有數年之久了嗎？」

　　范差在商鞅的指令之下，到最近才把這件事情說了出來。聽到真相時，公子虔感激涕零。但這並不是商鞅所期待的真正感激、以此忘懷前仇的眼淚。

　　──可惡到極點的商鞅，居然用這個方法羞辱我到底！

　　事實上，公子虔更加憎恨商鞅。

　　他並準備於孝公歿後，將商鞅碎屍萬段，並且誅滅其族，為此，他暗中糾合同道中人。范差明知此事，但並未向商鞅報告。

　　過度的法律至上主義，使商鞅沒有察覺出在范差心中產生的微妙變化。

　　袛要使公子虔感激涕零，由於此外無其他仇人，所以自己將能安如泰山──

　　商鞅這個判斷，實際上與事實有所出入。

　　孝公歿後，公子虔派人士立即提出「商鞅有謀反嫌疑」之控訴，捕吏因而前往逮捕商鞅。

　　商鞅倉猝逃出國都來到函谷關，但沒有一家客棧願意讓他投宿。

　　「無驗（通行證）之人不得投宿客棧，這是商鞅大人訂的法律。違反這個規定的人會受嚴厲處罰，所以我們不能讓你投宿啊！」

　　商鞅等於是作繭自縛了。

　　他一度逃入魏國，但由於魏國畏懼招惹秦，因此而被逐出。轉向自己的領地逃亡的他，企圖組織住民加以抵抗，結果終在秦軍圍攻之下，於黽池被殺。

　　這一次的遊走鋼索沒有成功，商鞅終於從鋼索上掉了下來。

　　秦國新王惠王將商鞅的屍體處以車裂之刑，以儆傚尤。雖然他的身體分裂成數塊，但他訂的法律卻活在秦國，成為中國統一之基石。

　　商鞅死於公元前三三八年。

○二六　雞鳴狗盜

　　這人模仿動物叫聲可謂唯妙唯肖。他把手指放在唇邊發出來的聲音，果然和雞鳴一模一樣。附近一帶真正的雞，這時也紛紛發出司晨之鳴。

　　※※※

　　諸侯為了富國強兵而競相致力於網羅人才，居於其下的領主同樣致力於招募有能之士。其中最為有名的是有「戰國四公子」之稱的下列人士：

　　齊國田文，即孟嘗君

　　趙國趙勝，即平原君

　　魏公子無忌，即信陵君

　　楚國黃歇，即春申君

　　這些人都是小諸侯，因此，所招募到的人才也以格局較小者居多。以孟嘗君為例，其人雖為齊國王族，但由於齊國有稷下學士，因此，成為其門客的，儘是些二流人才。

　　※※※

　　提起孟嘗君之名，人們首先聯想到的是「雞鳴狗盜」這句話。

　　孟嘗君招募人才並不以第一流為絕對條件，亦不視其人品如何，袛要有「一技之長」即可。因此，竊盜高手或者擅長模仿事物的人，都在他羅致的範圍之內。

　　戰國時代，諸侯們在獎勵產業、修造道路以及交通運輸方面都不遺餘力。因此，旅行較以前更為容易，行走各地的商人或藝人，絡繹不絕。

　　實際上，這類人也擔任了傳達資訊之角色。

　　在各地傳佈的風聞，因此常被帶回國內，甚至傳入諸侯耳中。另一方面，大小諸侯無不大量驅使間諜至各地，用以蒐集情報，並且以此與民間傳聞對照，以測定其可靠性。

　　──孟嘗君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當今之世，無人能與之比肩。

　　秦昭王聽到這個風聞後，命令家臣道：

　　「設法聘請孟嘗君到我國來吧！」

　　雖然人才交流在當時已經相當盛行，但孟嘗君是齊國王族之一，聘請這樣的人到秦國來談何容易。孟嘗君本身也不可能輕易應聘。一旦來到秦國之後倘若遭到不測，不是要貽笑大方嗎？

　　這樣的時候，先送人質是當時的習慣。而且人質的份量是否足夠也是值得商討的一個指標。在立意之初就準備犧牲人質，這樣的事情也不是從未發生過。

　　秦國擬以涇陽君為人質，以此條件央請孟嘗君前來。涇陽君是秦昭王的舅舅。

　　但這次事件並未談妥。

　　齊湣王二十五年時，此議復起，結果，孟嘗君真的到了秦國。那是公元前二九九年之事。

　　秦國卻為如何安置孟嘗君的問題而議論紛紛。

　　──孟嘗君是真正的有能之士，應該重用為宰相，以期對我秦國有所建樹。

　　──不，孟嘗君畢竟與齊王有叔侄關係，成為我國宰相後，倘若暗中與齊勾結，該怎麼辦？

　　贊成與反對意見一時分為兩派，相持不下。

　　其中更有人以孟嘗君之生辰不吉為理由而反對起用。

　　孟嘗君的生辰是五月五日。

　　古代中國人普遍認為這一天是一年之中最不吉利的日子。陰曆五月為夏季之巔峰期，火氣格外強盛，而五日更是午日，運勢強而不吉。據傳，這一天出生的小孩，長大之後都會剋其父母。

　　孟嘗君出生時，他的父親曾經命令家人將他丟棄。

　　而他的母親卻偷偷養育他。

　　來到秦都後的孟嘗君，並不是無所事事地等待著秦王的旨令。他帶來的家臣團之中有一忍術高手。他命令此人暗中探查秦的廷議動向。

　　「情勢好像不利於大人──」

　　這名忍術高手做此報告。

　　倘若秦國決定不用孟嘗君，事情並不能夠就此了結。自己不用的人才，絕對不讓他人使用，所以要殺掉──這是戰國時代的慣例。

　　孟嘗君等於處在生死關頭！

　　間諜最後探出最壞的情報，原來昭王的決定是：

　　監禁孟嘗君一段時期，然後予以殺害！

　　孟嘗君這批人住的處所，已在秦兵監視當中。

　　現在如何是好呢？

　　在獨裁君主制度之下，任何事情都以王者一言而定，因此，上上之策是向君王哀求饒命。但這件事情要通過誰來做呢？

　　君王最會聽從的是什麼人的話？

　　調查的結果，得知昭王當時最寵愛一個叫幸姬的側妃，對她所說的話，他幾乎無所不聽。

　　這當然也是家臣團中情報專家的功勞。

　　「好，就由孔路去找幸姬吧！」孟嘗君命令道。

　　孔路是說服能力很強的人。他擅長的不是理論，而是以情說服別人。

　　※※※

　　「如果你送我白狐裘，我就向大王請求釋放孟嘗君。」幸姬對孔路說。

　　「好，我來想辦法吧！」

　　孔路回來報告時，臉上露出憂鬱神情。

　　白狐裘是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件的皮衣。這件皮衣集狐腋下部分之純白色毛製成。一隻狐身上的白毛袛有一小撮，因此，製成一件這樣的皮衣，需要上萬隻狐。

　　孟嘗君來秦時，曾經帶來一件白狐裘，但已獻給昭王正室。

　　幸姬在競爭心的驅使之下做此要求，也是女人心態使然吧？

　　但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這個東西天下找不到第二件，我們有什麼辦法呢？」

　　孟嘗君臉色凝重地搖頭。

　　「報告大人。我們日前獻給昭王的白狐裘還擺在宮廷倉庫裡。我去把它偷出來，怎麼樣？」

　　這時，有「狗盜」之名的偷竊高手開口道。孟嘗君家臣團員可謂人才濟濟。

　　「太好啦，你就試試看吧！」

　　「我以能為大人效勞為榮哩！」

　　這個人畢竟不是浪得虛名，果然成功地潛入戒備森嚴的秦宮倉庫，偷出日前呈獻的那件白狐裘。

　　孔路將這件珍寶獻給幸姬，經由後者在閨中向昭王說情，孟嘗住處之警備因而解除。

　　因枕邊細語而發出的指令，隨時都有變卦的可能。因此，行動非迅速不可。孟嘗君和家臣團連夜趕路逃至函谷關。過了這個地方後，就安全無虞。

　　函谷關位於現在的西安與洛陽的中間，當時是秦國的東關。過了此關，東方就是魏國的勢力範圍。

　　孟嘗君人馬俱疲的一行人來到函谷關，見到關卡時，門已關上。

　　關卡的規定是「聞雞鳴開門」，而此時天還沒亮。

　　秦昭王果然後悔釋放孟嘗君之事，於是立刻派出快馬部隊前往追回。

　　「追兵快到了！」

　　一行人中有一聽覺特別敏銳者。這個人把耳朵貼在地面後，向孟嘗君報告追兵將於半小時內到達。

　　「該如何是好呢？」

　　孟嘗君環抱雙臂，嘆息道。

　　這時，一名擅長模仿動物叫聲的人問道：

　　「讓守兵聽到雞鳴聲就可以，是不是這樣呢？」

　　「是啊，因為規定如此。」

　　「好，這件事情我來處理。」

　　這人模仿動物叫聲可謂惟妙惟肖。他把手指放在唇邊發出來的聲音，果然和雞鳴一模一樣。

　　附近一帶真正的雞，這時也紛紛發出司晨之鳴。

　　「公雞叫了，快開門吧！」

　　函谷關守兵揉揉惺忪睡眼，推開了大門。

　　雖然建立法律萬能、嚴罰主義體制的宰相商鞅已死四十年，但他所定的規則依然沿襲迄今。

　　聽到雞鳴之聲而不即刻打開關卡之門，守兵將會受到嚴厲處罰。

　　孟嘗君家臣團中不但有神偷及模仿動物叫聲的名手，更有偽造文書的天才。

　　關卡門打開後，要有封傳（通行證）才能過關。一行人所用的封傳，這個人早已準備妥當。

　　這是法律第一主義的一大漏洞。看到持有封傳時，守關官員沒有理由不讓這批人通過。

　　孟嘗君主從一行人遂順利通過關卡，走出秦國之境。

　　秦國追兵趕到函谷關，是孟嘗君一行人過關後不久的事情。

　　※※※

　　孟嘗君在回齊國的途中，到趙國拜訪了「戰國四公子」之一的平原君。

　　這和現在各地角頭偶爾彼此造訪，大約類似。戰國四公子都不是什麼高尚人物，實質上等於地方角頭。

　　趙國百姓聽到大名鼎鼎的孟嘗君前來，紛紛湧到路旁圍觀。庶民好奇是任何時代都相同的事情，在當時，接觸到新鮮事物的機會更是稀少。人們遂成群結隊一睹這位來自國外的名人風采。

　　湊熱鬧中的一名老百姓不經意地說：

　　「人們都說孟嘗君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我原以為此人必然相貌堂堂，現在一瞧才知道，個頭連我都不如嘛！」

　　這句話卻被孟嘗君聽到了。

　　「可惡的鄉巴佬，竟敢侮辱我。把這個村子的人全都殺掉！」

　　他大聲吼叫起來。

　　家臣立即一一從車上躍下，拔刀砍向村民。結果，村民不分老幼婦孺，全都成了他們的刀下亡魂。

　　──斫擊（以刀砍殺）殺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

　　《史記》中有此記載。

　　這是人神共憤的野蠻行為，戰國大夫不把百姓視為人的醜惡心態，於此完全暴露。

　　「士為知己者死」袛不過是好聽的話罷了，現實與此相去甚遠。

　　回到齊國後，孟嘗君被擢升為宰相，一時甚為春風得意。

　　「食客三千」似乎不是誇張之詞。袛是，這批食客在待遇上有等級之分。雞鳴狗盜之類人物住的地方叫做「傳舍」，三餐絕少有魚類菜餚。中級食客住的是「幸舍」，菜色之中一定有肉。高級食客住的是「代舍」，出入有車輛或轎子可以代步。最高級食客則被准許住獨立房屋。

　　但，孟嘗君在齊國的地位並非是屹立不墜的，秦和楚都知道，袛要他不居宰相之位，齊國國力就會衰弱，因而屢次進行中傷謀略。

　　齊湣王不但稱不上是明君，更是善妒者。

　　──齊國是因為有了孟嘗君，所以才穩定。

　　他連聽到這樣的風評都會生氣。

　　實際上，這風評是國際性謀略手段，用意在於刺激齊王。

　　由於與齊王不和，孟嘗君被迫下台。

　　垮台後，三千食客個個離他而去。最後，袛剩下一個名叫馮驩的人。

　　馮驩是個舌辯之徒，為使孟嘗君復位，確實用心施展智謀。

　　孟嘗君因而得以再度成為齊國宰相。

　　「既然復位為宰相，大人應該和從前一樣，廣為網羅食客才行。」馮驩說。

　　「要我把以前的食客召回？」

　　「是的。」

　　「看到我垮台就絕情地離我而去。現在聽到我復位，他們還好意思回來找我嗎？要是有人厚著臉皮回來，我還要當面吐他口水哩！」

　　孟嘗君悻悻然地說。

　　聽到這句話時，馮驩立刻從馬上下來，深深作揖，說：

　　「有生命者必死，這是一定的道理。同樣的，富貴之際人來，貧窮之時人去，不也是一定的道理嗎？就以市場為例，早晨時分的市場人多得你推我擠，入夜後卻人跡稀少。這並不是因為人們喜歡早晨而厭惡黃昏，而是市場袛有早上才有東西賣。大人失去地位後，食客離您而去，道理與此相同。您因此而怨恨有能之士，這樣怎麼能網羅人才呢？沒有人才，大人還能完成偉業嗎？」

　　「我知道了。」孟嘗君終於頷首。

　　事實上，齊王並不是再也不嫉妒孟嘗君。

　　不久，孟嘗君又與齊王不和。齊王遂企圖殺掉他。

　　孟嘗君聽到消息靈通的食客的報告後，立刻亡命至魏，並在該國被聘為相。

　　齊湣王死後，繼位的襄王與孟嘗君和解。

　　孟嘗君遂成為小領主，與諸侯為伍。他的領地是一個叫「薛」的地方。

　　薛在現今山東省滕縣東南。

　　《史記》作者司馬遷於孟嘗君活躍時代約二百年後，走訪薛地，並且有「該地風紀極惡，村裡子弟凶暴者居多」之記述。

　　這是因為孟嘗君召集的儘是天下俠客及雞鳴狗盜之輩，而這批人的子孫後來在該地定居的結果──據說，當地人以這樣的話語告訴司馬遷。

　　　　（請看貳．易水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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