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第一集　冤死的晁錯（上）
第二集　冤死的晁錯（下）
第三集　袁盎與士
第四集　竇嬰與外戚
第五集　韓信被殺之謎
第六集　韓信身世之謎
第七集　韓信功過之謎
第八集　韓信成敗之謎
第九集　劉邦崛起之謎
第十集　劉邦勝利之謎
第十一集　劉邦成功之謎
第十二集　劉邦對手之謎
第十三集　元功第一之蕭何
第十四集　自知之明之曹參
第十五集　帝王之師張良
第十六集　反覆無常之陳平
第十七集　慧識陰鷙之呂雉

《漢代風雲人物》易中天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前言

　　大漢，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中國第一個統一的王朝。因為在它之前的秦朝，持續的時間很短，而漢王朝強大，持久，影響深遠。比方說，我們現在稱漢人、漢族，我們說的是漢語，都是以這個王朝為標記的。這個王朝前後持續了四百多年，是中國歷史上持續時間最長的王朝。當然由於王莽篡漢，這個王朝被一分為二，分為前半段和後半段，歷史上稱為前漢和後漢。又叫西漢和東漢。那麼，在漢王朝的四百多年中，應該說最精采的是在西漢；而西漢王朝兩百多年，最精采的是從漢高祖劉邦到漢武帝劉徹這一段。那一段歷史，我們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就是「轟轟烈烈」。在那樣一個轟轟烈烈的時代，人才輩出，英雄輩出，縱橫捭闔、波瀾壯闊的大歷史風貌讓人無限嚮往，其中又有許多歷史謎團有待開解。廈門大學教授易中天擇其精要，為你一一道來。

第一集　冤死的晁錯（上）

　　在電視連續劇《漢武大帝》中，晁錯是第一個出場的重要人物，也是第一個被冤殺的功臣。當時就有人認為他死得很冤。

　　晁錯是西漢初期的政治家，他學貫儒法，知識淵博，深受文、景兩帝的器重和寵信。景帝前元三年，為鞏固大漢王朝的千秋大業，晁錯上書《削藩策》，他被殺就是因為削藩。晁錯「衣朝衣斬東市」的歷史真實是被騙至刑場腰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晁錯的死，是西漢初年的一大冤案。西漢這個王朝應該說冤案不少。比方說，晁錯之前的韓信，韓信的死是一個冤案。晁錯之後的竇嬰，竇嬰的死也是一個冤案。但是比較而言，晁錯死得最冤。為甚麼呢？晁錯是為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政治抱負而死的，而他的這個政治理想又是在他死後實現的，而且是正在實現他的政治理想的時候，他被冤殺了，所以他死得特別冤。這個冤呢，也不是我們現在人看他是冤的，當時就有人說他冤。

　　當時有一個叫鄧公的人就跟漢景帝說過，晁錯死得太冤了。鄧公是一個甚麼人呢？鄧公當時的官職叫做「謁者僕射」。「謁者僕射」的級別叫做秩比千石，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相當於副部級。

　　吳楚之亂的時候，漢景帝派「謁者僕射」鄧公到前線去打仗。當鄧公從前線回來，向漢景帝彙報軍情時，漢景帝就問了他一個問題，說這個晁錯現在已經被朕殺了，吳楚兩國應該退兵了吧？漢景帝為甚麼會問這個問題呢？如果大家看過電視連續劇《漢武大帝》，就應該知道，所謂吳楚之亂，就是當時一個叫吳的王國，還有一個叫楚的王國，聯合了另外五個王國發動叛亂。

　　七國聯軍浩浩蕩蕩地殺向京師。他們當時打出的口號叫做「誅晁錯，清君側」。甚麼叫做「清君側」呢？就是皇帝身邊有小人，要把他清理掉。小人是誰？晁錯。所以漢景帝就說，既然你們的口號是「清君側」，說我身邊有小人，小人是晁錯，依你們的意見我把晁錯殺了，你們應該退兵了吧？鄧公說，他們怎麼可能會退兵呢？吳王為反數十年矣！吳王想造反，已經準備了幾十年了。好容易逮著一個機會，你殺了晁錯他就退兵了？這是不可能的。鄧公還說了一句話。他說，反倒是我認為天底下的人都會因此把自己的嘴巴閉起來。漢景帝就問他，為甚麼呢？鄧公說，陛下想一想，晁錯是為甚麼死的？晁錯主張削藩，也就是主張加強中央集權，鞏固中央政權，這是我們大漢王朝的千秋大業。但是，他的計劃剛剛實行的時候，自己卻被冤殺了，像這樣以後還有人說話嗎？還有人說真話嗎？還有人願意向朝廷提建議嗎？漢景帝聽了這個話以後呢，默然良久，呆了很長時間，然後歎了一口氣說，朕也是後悔莫及呀！

　　那麼現在看起來，漢景帝的後悔，我估計還是真的。為了表示這個漢景帝殺晁錯是出於萬不得已，我們看到在電視連續劇《漢武大帝》裏面安排了一場漢景帝和晁錯兩個人喝酒話別的場面──這個情節在歷史上恐怕是沒有記載的。根據《史記》和《漢書》的記載，晁錯被殺的時候，他是不知道自己要被殺的。被殺的也不是晁錯一個人，是他們全家。而且誅殺晁錯是朝廷大臣正式打了報告的，牽頭打這份報告的是三個人，丞相陶青、中尉陳嘉、廷尉張歐。這個張歐的歐就是歐洲的歐，但是根據古書的記載，這個歐字應該唸「區」。他們三個人是正式向漢景帝打了一份報告的，給晁錯擬定的罪名也是很重的。

　　這三個人是甚麼人呢？我們要知道，漢代中央政府實行的制度叫做「三公九卿」制，是甚麼意思呢？就是三個宰相和九個部長。「三公」中第一個是丞相，相當於現在的總理；第二個叫太尉，相當於現在的三軍總司令，是最高軍事長官；第三個叫做御史大夫，就是副丞相，管監察，相當於現在的副總理兼監察部長──這「三公」合起來叫宰相。「九卿」就是九個部長，裏面有幾個是叫做尉的。剛才說的中尉陳嘉、廷尉張歐，這都是尉。尉是甚麼意思呢？尉就是軍事長官。那個時候可能是軍警不分，有的是軍官，有的是警官，有的是軍官兼警官。它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官呢？那就要看他前面的那個字。比方說太尉，「太」是最高的意思，至高無上謂之「太」，太尉就是最高軍事長官、三軍總司令。「中」是甚麼意思呢？中，是宮廷的意思，也是中央的意思，京城的意思，所以中尉就是首都衛戍司令，同時也兼公安部長。廷尉是甚麼官職呢？「廷」就是朝廷的意思，廷尉是管刑法的，管刑事、偵查、判案子，所以廷尉就是司法部長兼最高法院院長。

　　那現在好了，一個政府總理、一個公安部長、一個司法部長，三個人聯名彈劾晁錯，這個份量可是很重的。擬定的罪名也很大，叫做「亡臣子禮，大逆無道」，所以當時擬定的處分是晁錯腰斬。腰斬就是一刀從腰那兒切下去，是一種很殘忍的刑法。腰斬以後人沒有馬上死，還會動，非常慘。這個刑法一直到雍正的時候才廢掉。因為雍正皇帝殺了一個人，也是腰斬。那個人被腰斬成兩段之後，在地上亂滾，一手蘸血，在地上連寫了七個「慘」字才斷氣。雍正皇帝聽聞此事後，覺得非常慘，即下詔廢除了腰斬之刑。晁錯是被腰斬的，另外他的父母、妻子、家人，凡是沒有分家的，統統殺頭，所以晁錯的罪是判得非常重的。

　　我們現在讀《漢書》，上面是這樣記載的：「錯當腰斬，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當時這個報告打上去，漢景帝馬上批了一個「可」字。而晁錯的赴死，是晁錯事前完全不知道的。司馬遷在給晁錯作傳的時候，用的是這樣一句話：「上令錯衣朝衣斬東市。」從這個字面上看呢，我們覺得好像是漢景帝給了晁錯一個面子，讓他穿著上朝的衣服上刑場。實際上不是。如果我們讀《漢書》，就會發現《漢書．爰盎晁錯傳》裏寫得很清楚，叫做「紿載行市」。這四個字是從哪裏來的？從《史記》來的。《史記》裏也寫了這四個字，但司馬遷並沒有寫在《袁盎晁錯列傳》裏面。他寫在哪兒呢？寫在《吳王濞列傳》裏面。紿是甚麼意思呢？騙。也就是說當時這三個人打了一個報告給漢景帝，漢景帝批了「可」以後，馬上就派中尉陳嘉，就是那個首都衛戍司令兼公安部長，駕了一輛馬車，找到晁錯，說皇上叫你去呢。晁錯以為叫他開會呢，穿上朝服，興沖沖地上了車。上車以後，就被一車拉到東市立即腰斬。我們現在不知道在殺晁錯之前是否有人向他宣讀了判決書。但是肯定有一條，就是沒有給他自我辯護的機會，當然也沒有給他請律師。所以晁錯死得慘，死得冤，死得窩囊。

　　丞相陶青、中尉陳嘉、廷尉張歐給晁錯擬定的罪名雖然很重，但這罪名不是晁錯被殺的真實原因。那真實原因是甚麼呢？是他主張削藩。晁錯非常堅決地主張削藩，而且一有機會就跟漢景帝說削藩了，削藩了──可以說，削藩這個事兒是晁錯一手鼓搗出來的。所以我們要知道晁錯是不是死得冤，就得把削藩這個事兒來交代一下；而要弄清楚削藩是怎麼回事兒，我們就要大致地講一下中國國家制度的演變。

　　秦漢時期，是中國國家制度發生重大變革的時期。秦漢之前中國是一個甚麼樣的國家制度呢？那個時候也有中國這個概念，但和我們現在講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中國，不是一個概念。當時人們講到的中國是甚麼呢？是中央之國，即當中的那個國。而中央這個國的周邊呢，還有很多的國。我們現在中國的這塊地方，當時叫做天下。當時的人認為，天底下也就這麼大塊地方，也就這麼多人──天下這塊地方要有一個領袖，這個領袖就是天的兒子，叫做「天子」，是這樣一個概念。

　　在天下當中有很多的國，有同民族的，有不同民族的，最正中的這個地方叫中國。周邊最遠的少數民族，東邊的叫夷，南邊的叫蠻，西邊的叫戎，北邊的叫狄。另外還有一些華夏族的，包括很多國家，他們叫做甚麼呢？他們也叫做國，每個國都有自己的元首，這個元首叫做諸侯。那麼天子和諸侯是個甚麼關係呢？我們現在回過頭來看，覺得秦以前的那個狀況應該叫做國家聯盟。他們共同擁戴一個天子，就是國家聯盟的盟主，當時稱為天下共主。但是，這個天下共主是名義上的。雖然周代就提出一個概念，叫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但我們要清楚，這個「莫非」是名義上的。天子呢，它名義上是所謂天的兒子，因此擁有了上天授予他的這塊土地。然後他把這塊土地分封下去，這個叫做封建。封，是甚麼意思呢？封是劃定疆域。封的辦法，是國與國之間有個國境，由周天子派人在那裏犂一條溝，把這個溝裏邊的土翻上來，在土上面種樹，這個叫做封，就是說把這一片劃給你了。建，是甚麼意思呢？建就是任命國君。不但給你封了一塊土地，還給你指定一個國家元首，這個叫做建。「封」和「建」這兩個合起來，就叫做封建。這個封建是可以再封建的，就是天子封建了諸侯國，諸侯得了這塊領土以後，怎麼辦呢？他再封建──把他的土地再分下去。分給誰呢？分給大夫。那麼大夫擁有的那塊地方叫甚麼呢？叫做家。所以那個時候全部疆土是分成三個層次的治理機構，就是「天下」、「國」、「家」，「國」和「家」是分開的。這個制度就叫做封建制：一個天下，許多國家；一個天子，許多國君。

　　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天下後，就把這個封建制度給廢除了，代之以郡縣制。甚麼叫郡縣制呢？就是原來諸侯的國，現在我把它改成郡；原來大夫的家，我把他改成縣。郡和縣都直屬中央政府，不再分封──也就是一個政府、一個主權、一個領袖、一個國家。這是一個重大的歷史變革，秦始皇實行這個制度大概有十幾年之久。

　　秦始皇死了以後，秦王朝實際上就已經滅亡了，取而代之的是漢王朝。那麼漢王朝建立以後，是實行周朝的封建制呢？還是實行秦朝的郡縣制呢？這就是兩條路線的鬥爭。最後漢高祖劉邦採取了一個妥協的方式，走一個中間路線，也就是在中央周圍，京畿地區，即首都周圍這個地區，實行郡縣制，就是秦朝的制度；在邊遠一點的地方呢，則實行周朝的封建制，依然再封一些王國出去。這就是一個王朝兩種制度，我們不妨稱之為「一朝兩制」。那麼分封在京師周圍的這些國家呢，就稱做藩國。為甚麼叫做「藩」呢？「藩」是甚麼呢？藩就是籬笆、藩籬，意思就是說你們像籬笆一樣在周圍保衛中央，所以這些王侯都被稱為「藩王」。他們回到自己的王國去，叫做「歸藩」，也叫「之國」。我們要搞清楚的是，這些分封出去的王國是各自為政的，是有自己主權的，也是有自己財源的。

　　不過，漢高祖劉邦雖然實行「一朝兩制」這樣一個方案，他還是留了一手的──做了一個規定：只能封同姓王，不能封異姓王。就是說，只有我們姓劉的，作為皇帝你可以封他一個國王；不姓劉的，姓呂的或者姓別的甚麼，那你只能封一個侯。所以你看，漢代的貴族，王侯分界是很清楚的。王都是姓劉的，其他人只可以封侯，比如衛青、霍去病──你可以封非皇族的貴族為侯──劉邦就是留了這麼一手。

　　後來劉邦去世，呂后執政，就破壞了這個規矩：她就封姓呂的做王，這在歷史上被視為亂政。呂后死了以後，大臣們就起來商量說要把這個事擺平。那麼請誰來擺平這事呢？找太尉周勃。因為周勃手上有軍權。於是大家找到周勃，說周勃你來出面，把這個事情擺平吧！因為出頭擺平了這件大事，所以周勃是一個大功臣。周勃是誰？周勃就是我們在電視連續劇《漢武大帝》裏面看到的那位平定七國之亂的太尉周亞夫的父親。

　　但是，同姓封王就可靠嗎？現在看來，同姓封王也不大可靠。比方說吳王劉濞就靠不住吧，造反了嘛！吳王劉濞是甚麼人呢？是劉邦的姪子，劉邦哥哥劉仲的兒子。古人把排行叫做「伯、仲、叔、季」，伯就是老大，仲就是老二，叔就是老三，季就是老四。劉邦的哥哥叫劉仲，也就是劉二。這個劉二，他是個沒用的。劉邦當時也封了一塊地方給他，他守不住。但他兒子劉濞很能幹，也很勇敢，會打仗。剛好當時吳楚那個地方剛剛收歸中央，劉邦一想，吳楚這地方也不能不派個能幹的人去管管。那好吧，劉濞你去吧，就把劉濞封做了吳王。封完了以後，劉邦就後悔了。他說，劉濞這個人，我怎麼看他有「反相」，這小子將來是要造反的。但是君無戲言，你封都封了，怎麼能收回來呢？劉邦只好摸著劉濞的背說，孩子，五十年以後東南有人作亂，那不會是你吧？咱們天下姓劉的可都是骨肉啊，你可別幹這個事！劉濞馬上跪下來說，臣不敢。

　　事實證明，後來劉濞是造反了。但是劉濞造反到底是他存心要反的呢，還是叫晁錯逼出來的呢？晁錯的理論，是認為劉濞必反。因為我們知道，當時的藩國，它是獨立王國，有獨立王權，有自己的財稅，有軍隊，有領土，有政府──是這麼一個東西。你說它在這個中央政府的外面，說它能保衛中央，這個事情不大靠得住。何況像吳王劉濞，他處的地方是在現在江蘇那一帶，是魚米之鄉，富饒之國。《史記》上說「煎礦得錢，煮水得鹽」。當時用的是銅錢，那個地方產銅──大家知道現在江南有個城市叫銅陵，就是出產銅的地方──吳王自己開銅礦，開了銅礦以後他就鑄錢，把整個國家都變成一個印鈔票的機器了，所以他有的是錢。另外，吳國地處海邊，他可以曬鹽。鹽在當時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商品，很賺錢的。尤其是邊遠的地方沒有鹽──人不吃鹽是不能活的──鹽可以賣大價錢。所以說劉濞很富有。這樣一個國家在中央王朝的外面，是很讓人不放心的。所以，中央朝廷就要抑制它，而抑制的辦法就是削減它的領地，不要讓它這麼大──今天切一點，明天再切一點，後天再切一點，一點一點把它的地方切小，這個就叫做削藩。

　　那我們想了，這個削藩，那些藩王們會願意嗎？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就是他們不願意。因為這是他們的既得利益，你說一個王侯他擁有這麼多的既得利益，誰會心甘情願地供奉出去？就是阿貓嘴巴裏一條魚、阿狗叼著一塊骨頭，你也奪它不走。一個國王的既得利益，你說拿走就拿走了，不造反才怪！所以晁錯提出削藩策以後，大家都不贊成，這個事情眼看搞不成了。漢景帝由很擔心，就問晁錯，你看這個事情弄下去他們是不是會造反？

　　晁錯是怎麼回答的呢？他說，削之亦反，不削亦反──你削他，他也是反；你不削他，他也反。如果你現在削，他反得快，馬上就反，但是危害小；將來削，他反得是要晚一點，但是危害大。為甚麼呢？他越做越大了嘛！他越來越強大了嘛！你要趁他羽翼還沒有豐滿的時候把他掐死。等他羽翼豐滿了，他還等著你打他？哪有這麼好的事！晁錯這句話說出之後，漢景帝就下了削藩的決心，這就惹出了吳楚之亂，又叫七國之亂。

　　現在看起來，晁錯提出削藩策有一個前提，就是吳王劉濞必反，就是「不削亦反」，反正是要反，還不如去削。吳王真的會造反嗎？現在從史書上，我們查不到他存心造反的證據。後來七國之亂平定之後中央軍在吳楚兩國也沒有找到甚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沒有證據，只有那個鄧公說了句「吳王為反數十年矣」，那也就是說「想當然了」──當然有一些蛛絲馬跡，比方說吳王幹了甚麼事呢？他幹了這麼兩件事。因為他不是自己會鑄錢嘛，他不是自己能產鹽嘛，他不是很有錢嘛，於是他就把這筆錢抵了老百姓的賦稅，就是他吳國的老百姓是不要上稅的，這個上繳給中央政府的稅收，我劉某人給你們繳了──這是叫收買人心。第二個證據是他專門收買亡命之徒，就是不管哪個地方犯了罪的人，你只管往吳國逃，逃去以後他都給收容下來。就像後來《水滸》裏面的小旋風柴進似的，有一個大莊園，誰犯罪都可以躲我這兒來，官府不敢抓，那不就是要造反嗎？吳王就幹了這些事。

　　但是，拿這些個事抓吳王謀反，實際上也是證據不足的。當然晁錯也抓了藩王們的一些其他碴子。比方說楚王──這個我們在電視劇裏面也看到了──他去抓楚王，說楚王你在太后喪期內亂搞男女關係，罪大惡極，就這麼著把楚王給抓起來了。說實在的，一個王爺搞了兩個女人，恐怕只能算小節吧，也不能算是謀反的證據啊！另外還有膠西王，賣了官收了錢。賣官這個事是從秦始皇就開始的，和尚摸得，我摸不得？秦始皇可以賣官，我就不能賣官？這都不能算是太多的證據。

　　但是，反過來，如果我們站在後人的立場上，站在歷史的角度來看，應該說晁錯的這個想法是有道理的。吳王劉濞不反，不等於他兒子不反；吳王劉濞今天不反，不等於他明天、後天不反。你看曹操沒有反，曹操的兒子反了吧？還有明成祖朱棣，他也曾經是藩王，是燕王，封到北京了。朱元璋一死，朱元璋的孫子──因為他的皇太子已經先死了，由皇太孫朱允炆繼位──建文帝一上台，朱棣就反了，打出的旗號剛好就是吳楚之亂的旗號──「清君側」，就這麼反了嘛。所以這個藩國太強大了，對於中央政權是個危害，這一點肯定是對的。

　　當然，我們不能說因為曹丕反了、朱棣反了，就證明劉濞是會反的，我們不能這樣反推。但是應該說晁錯這個提防是有他的道理的，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深謀遠慮。從這個意義上說，長痛不如短痛，吃柿子也不能專揀軟的捏──既然要削藩，既然要真正推行削藩的政策，確實應該拿吳國這個最強大的藩國開刀。就是說對吳王劉濞，我們不管他是反，還是不反，都要拿他開刀──這個冤大頭他當定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何況吳王劉濞最後一聽說要削他，他就跳起來，也從某種程度上反證了他多多少少還是有一點謀反的條件的。那麼，在那樣一個時代，你具備謀反的條件，是可以被視為謀反的。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講，應該說晁錯對於鞏固那樣一種國家制度，對鞏固漢代的中央政權，是做出了傑出貢獻的。

　　對於這個觀點，實際上很多人是有共識的。晁錯之前的賈誼是最先提出削藩的──賈誼向漢文帝提出削藩──沒有被漢文帝採納。漢文帝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條件，還不到這個時機，所以漢文帝接見賈誼的時候，就問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不跟他談政治。後來有詩說「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漢文帝覺得這個事情他做不成。

　　另外，晁錯的死都是因為袁盎，可袁盎他也是主張削藩的。所以你要說整個漢朝廷中只有晁錯一個人明白時事，也不是事實，很多人都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問題在於晁錯提出削藩的時候幾乎遭到一片反對，挑頭反對的是竇嬰。竇嬰是公開反對的，其他人是私下反對的；而到了最後提出來要誅殺晁錯的時候，朝廷是一片喊殺，這又是甚麼原因呢？

　　這裏面有三個原因：第一個原因在於漢王朝的治國理念。我們知道，一個統一的國家要有一個國家意識形態。秦王朝的國家意識形態是法家的學說，漢王朝武帝之前的國家形態是道家學說，漢武帝以後是儒家學說。漢文帝的皇后、漢景帝的母親竇太后就是一個篤信黃老的人。竇太后有個規定，就是自己的兒子和竇家的人只准讀老子，只准讀老子的《道德經》，不准讀別的。所以，這一些人都是道家派，只不過漢景帝的態度比較溫和，竇太后的態度比較強硬。

　　有一次，漢景帝主持一個學術討論會，討論一個甚麼問題呢？就是湯武革命是否合法。甚麼叫湯武革命呢？「湯」就是商湯起兵打敗夏桀，由商朝取代夏朝；「武」就是周武王起兵革命，由周朝取代商朝──會議主題是說這個事情對不對。道家說不對。道家的代表人物叫做黃生，就是一個姓黃的先生──黃先生，黃先生說，這個帽子再破也要戴在頭上，鞋子再破也要穿在腳上──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夏桀再壞，殷紂王再無道，他也是君，所以湯武革命是造反。儒家的代表人物叫轅固，轅固反駁道，照你這麼說，我們高皇帝取代秦王朝也是造反了？

　　這個事情就不好講了。你如果贊成這個黃生，那意味著我大漢政權是來路不明；若贊成轅固，那意味著我大漢王朝也可以被別的王朝取代。對這個漢景帝怎麼表態呢？漢景帝說，好了，吃肉不吃馬肝，不算不懂味道。馬肝是甚麼？馬肝是有毒的，是不能吃的，所以我們還是喝排骨湯吧！漢景帝是比較溫和的。竇太后就很厲害了，她就把轅固叫過來，說，你讀讀老子的書。轅固嘴巴一撇，甚麼老子的書，那是奴才的書！竇太后勃然大怒道，你怎麼說本太后讀的是奴才的書？那你到野豬圈裏去，你跟野豬鬥一鬥，就把他扔野豬圈裏頭了。最後還是漢景帝塞給轅固一把好刀，轅固一刀把野豬殺了，才保住了一條性命。所以說，這個時候整個朝廷裏的人的思想是傾向於道家的。

　　那麼，道家的治國理念是甚麼呢？用老子的話說，叫「治大國若烹小觧」。甚麼叫做小鮮呢？就是這個小魚、小蝦要怎麼做呢？拿一個盤子，放一點油，不要多了，把小魚、小蝦放在裏面，弄點小火慢慢烤，烤焦了以後翻個面再烤，烤到酥得骨頭都能吃。如果是小魚、小蝦在鍋裏面，你就不能拿個鍋鏟不停地炒，否則最後會成甚麼了，會成渣子。所以，老子說，治理一個大國，就像做小魚、小蝦一樣，你不要折騰，不要搞運動，你安靜一點，安安靜靜地讓它慢慢地往前走。所以說，削藩那是要削的，但不能像你晁錯這樣急哄哄的，你得一點一點來，慢慢地做。這是第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大家認為，這個吳楚之亂完全是晁錯惹出來的禍。本來人家也沒有造反嘛，人家都很規矩嘛，該繳的稅也都繳了嘛，該做的事情他也做了嘛；唯一不合禮節的是吳王沒有來朝見嘛。而吳王沒有來朝見，那是有原因的。當年吳王的太子進京，和文帝的太子──後來的漢景帝──兩個人下棋。兩個孩子下著下著不知怎麼一下火了，漢景帝拿起棋盤砸過去，結果把吳王的太子砸死了。把人砸死了以後呢，文帝就把吳王太子的屍體弄車給運到吳國去，說給拿回去埋葬。吳王就發脾氣了，甚麼意思嘛，在那兒死的，為甚麼不能就地埋葬呢？非要給我送回來？他就又把屍體給送回去了。這麼著兩家就翻臉了。吳王說，我生病了，氣病了，我再不上朝了。後來漢文帝也很後悔，就賜了吳王一個几杖，就是一個拐棍，還說，兄弟你既然年紀大了，就不必來了吧。本來沒事了嘛，你現在要去削人家的地，惹得人家反，那你要擔當這個責任。這是第二個原因。

　　第三個原因，那就得歸結到晁錯的為人上了。晁錯這一回為甚麼會招來一片喊殺呢？我認為，不但因為他這次犯了眾怒，而且因為他平時就不得人心。這就牽涉到晁錯是一個甚麼樣的人。那麼，晁錯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呢？

第二集　冤死的晁錯（下）

　　晁錯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有才華的人、有思想的人，但不等於他就是一個適合搞政治的人。為甚麼呢？他性格有問題。晁錯不善於處理人際關係，恃寵驕人，氣死了丞相申屠嘉，得罪了一大批正人君子。

　　他為人「峭直刻深」，咄咄逼人，逮住了理就不依不饒。他頭腦中只有「該不該做」，不考慮「能不能做」，以及是「現在就做」，還是「將來再做」。這些性格特徵就注定其很難完成特殊的歷史使命。

　　※※※

　　首先說，晁錯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晁錯最早是學「刑名之學」的。甚麼叫「刑名之學」呢？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學政治法律的，也就是說晁錯是政法學院或者政法系畢業的。因為他的學習成績還不錯，而且主要是文字功夫好，後來就當上了太常掌故。我們要知道，古人判案子很講究判決書的起草，要求判決書寫得很有文采。晁錯很有文采，所以選他做太常掌故。

　　太常掌故是個甚麼官呢？太常掌故是太常寺裏面的一個官。太常寺又是一個甚麼機構呢？太常寺就是我前面說過的漢代中央政府九個部當中的一個部，而且是第一部，主管祭祀、禮儀和教育。太常寺有一個活動叫做博士考試。這個漢代的博士不是現在的博士，它不是學位。漢代的博士是官，它的工作是掌握歷史知識，以備皇帝諮詢。因為那個時候治國靠經驗，而歷史上發生過一些甚麼事情，這些事情是怎麼處理的，要知道這些典故、這些故事，才好來處理當前的事務，所以需要有一批專門的人才掌握這個，這個官就叫做博士。

　　晁錯時來運轉是甚麼時候呢？是被太常寺選拔去讀《尚書》。我們知道，由於秦始皇焚書坑儒，古代典籍失傳，很多典籍流散在民間，傳人一代一代地沒有了。到了漢文帝的時候，懂得《尚書》的只剩下一個人，叫做濟南伏生。等漢文帝找到這個人的時候，他已經九十多歲了，不可能把他請到朝廷裏來了。怎麼辦呢？漢文帝只好下命令說，太常寺不是教育部嗎？選拔一個可造之才，到濟南伏生家裏去學。蒼天有眼，太常寺選中的就是晁錯。晁錯在濟南伏生家，跟著濟南伏生學了《尚書》──這是儒家的學說。他原來學的是法家的東西，現在又學了儒家的東西，這叫做學貫儒法。學問大長，名聲也大長。晁錯回到朝廷以後，說起話來是頭頭是道。漢文帝說，這是個人才啊，這個人才不能浪費了啊，那就去輔佐太子吧。太子就是後來的漢景帝。於是漢文帝就任命晁錯做了太子舍人，後來又做了太子門大夫，再後來做到太子家令。太子家令是個甚麼級別呢？算是一個中層幹部。

　　晁錯也是一個有智慧的人，口才特別好，能言善辯。他進了太子府以後──太子嘛，他是儲君，就是他等著做皇帝，他平時不管事兒，沒甚麼事兒做，晁錯又一肚子學問──就天天跟太子談學問，談得太子對他有點崇拜，經常和他坐而論道。太子的家人也對他有點崇拜，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智囊」。

　　晁錯還是一個有思想的人，他非常關心國家大事。他雖然在太子府裏面做一個家令，或者還只是做一個門大夫，官職不大，但是位卑未敢忘憂國，不時地向漢文帝提出各種各樣的建議。他給漢文帝上了好幾道疏文，其中最有名的是談兩件事情的：一件事情是守邊，一件事情是勸農。這篇疏文後來被收入《漢書》的時候被分成兩部份，一部份收入晁錯的本傳，一部份收入《食貨志》──收入《食貨志》的後來被命名為《論貴粟疏》，這是一篇很有名的文章。晁錯可以說是西漢初年和賈誼齊名的思想家──賈誼，我們知道，他的《治安策》和《過秦論》都是非常有名的──晁錯的這兩篇疏文也被認為是可以和賈誼的那兩篇疏文齊名的「西漢鴻文」。從這個角度講，晁錯他又是一個有思想的人、有辦法的人，還是一個不甘寂寞的人。正因為他是一個有學問、有思想、有能力、還不甘寂寞的人，就命中注定了他會來淌朝政這汪「渾水」──他一定會來管這個國家的事情，他不會袖手旁觀的。

　　但問題是，晁錯這個人雖然有學問、有才華、有思想、有能力，但是他只適合做一個政論家，不適合做一個政治家。就是說，他發議論是可以的，出主意是可以的，真正做事、搞政治是不可以的。為甚麼呢？

　　晁錯首先暴露出來的問題，是不善於處理人際關係。當他還在太子府的時候，和朝中的大臣關係就不好。我們看《史記．袁盎晁錯列傳》裏面有這樣一句話，說袁盎及諸大功臣都不喜歡晁錯，很不喜歡他。你想想，他在太子府裏面不過做個舍人、門大夫、家令，並不是甚麼職權很大的、很重要的官員，只不過喜歡發發議論而已，大家就已經不喜歡他了；一旦他進入中樞，擔任重要職務，結果就可想而知了。果然，漢文帝駕崩，漢景帝繼位以後就重用晁錯──因為漢景帝覺得晁錯是一個智囊，所以他一上台，第一件事就是任命晁錯為內史。內史是個甚麼官呢？內史負責的是京城地區所有的行政工作，相當於現在一個首都的市長──所以晁錯是越過了副部級，直升正部級。這樣一來，晁錯恐怕是有點得意忘形，至少是有點趾高氣揚了。仗著漢景帝信任他，不停地提意見，不停地提建議，今天要改這個，明天要改那個……漢景帝是言聽計從，一一採納他的意見，這一下子弄得朝中的其他大臣就不太高興了。

　　我們知道中國古代的政治，在官場上都有一整套成文或者不成文的規矩，一般情況下都得因循守常。漢代政治在武帝以前是以道家的治國理念為國家意識形態的，主張清靜無為，主張一動不如一靜，主張以柔克剛。總而言之是不喜歡折騰。這是第一個特點。

　　第二個特點呢，漢初的那些高級官員基本上都是貴族或者功臣，有的是當年跟著劉邦一起打天下的，雖然能力不一定很強，但是熬熬年頭也就慢慢地熬上來了，所以大家對於像晁錯這樣一個靠著能言善辯、誇誇其談就青雲直上的傢伙很是看不上眼。那麼，晁錯這個時候應該怎麼樣呢？他呀，應該夾起尾巴做人。可他不，今天出個主意明天出個主意，像根「攪屎棍子」，攪得朝廷上下不得安寧，大家對他也就忍無可忍了。

　　第一個被晁錯惹毛的人是當時的丞相申屠嘉。申屠嘉被惹毛了以後，找了個碴子就要殺晁錯。找了個甚麼碴子呢？晁錯不是當了內史嗎？那就是首都的市長了，內史有一個辦公機構叫內史府，內史府有一個門朝東邊開，晁錯覺得這個門朝東邊開，出出進進不方便，他就在南邊開了一個門。南邊是甚麼？南邊是太上皇的廟，從南邊開一個門就得把太上皇的廟的外圍牆打一個洞。申屠嘉想，好傢伙，太上皇頭上動土啊，大不敬！於是找人商量著說，我們明天上朝的時候彈劾他。不知道這個消息怎麼就走漏了，晁錯得到消息之後連夜進宮去見漢景帝，把情況都說了。漢景帝說，這個事情朕給你做主了。

　　第二天一上朝，丞相申屠嘉就把這個事提出來。漢景帝說，哎呀，這個事兒朕知道了，這個晁錯他是在太上皇廟的牆上開了一個洞，不過那個牆不是內牆，那是外牆。晁錯他開的是最外面的那個，沒戳到裏面去。外面那個地方是幹甚麼的呢？是安置閒散官員的，沒甚麼了不起的。最後漢景帝說了一句最關鍵的話：這個事是朕讓他做的。申屠嘉沒有話說了，回到家裏吐血而死。這就是說，晁錯剛一上台就氣死一宰相。

　　申屠嘉是甚麼人啊？申屠嘉是跟著高祖劉邦打天下的功臣啊！這樣的人都搞不掂晁錯，還有誰能擺平他？晁錯──我們可以想像得出──他在朝中更加是恃寵驕人，不把別人放在眼裏了。

　　這裏順便要說一下申屠嘉這個人，他可不是小人。我們去看史書對申屠嘉的評價，這個人其實是一個非常廉潔的清官，有個說法叫「門不受私謁」。甚麼叫「門不受私謁」？就是他在自己家裏頭是從不接待客人的。其他的官員你不要到我家裏來談事，有事咱們上朝，到辦公室去談。袁盎曾經找過申屠嘉，申屠嘉說，袁公有甚麼事嗎？公事明天到辦公室找辦事員談，如果是私事，本丞相無私事，清官嘛。由這件事情而來，申屠嘉在這個朝廷當中威望是很高的。晁錯你得罪了申屠嘉，你就同時得罪了一批正人君子，比方說後來聯名上書要殺晁錯的廷尉張歐。他是個甚麼樣的人呢？也是個大好人。廷尉我不是說了嗎，是司法部長兼最高法院院長。張歐他辦案子有一個原則，就是拿了判決以後，他要先看，看了以後，如果他發現這個案子有疑點，比方說證據不足、程序不對，就要發回去重審；如果交上來的案卷左看右看都挑不出毛病，那是證據確鑿，這個人也確實是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能赦免他了，那張歐會親自到監獄裏去宣讀判決書，流著眼淚，是一邊哭一邊讀，說你犯了甚麼滔天罪行，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弄點好酒好肉伺候，你就上路吧。張歐是這麼一個人，你想這樣一個人都主張殺晁錯，晁錯得罪人得罪到甚麼程度，我們就可想而知了。

　　那麼，晁錯為甚麼不得人心呢？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政見不和。他主張削藩，其他人主張不動──「道不同，不相為謀」。第二個原因是性格不好。《史記》和《漢書》講到晁錯的時候都用了四個字：「峭」、「直」、「刻」、「深」。峭，甚麼意思呢？嚴厲；直，甚麼意思呢？剛直；刻，甚麼意思呢？苛刻；深，甚麼意思呢？心狠。一個人又嚴厲，又剛直，又苛刻，又心狠，能討人喜歡嗎？不討人喜歡。誰會喜歡這樣的人呢？誰會跟這樣的人成為好朋友呢？這樣的人怎麼會有一個好的人緣呢？而沒有一個好的人緣，你怎麼能在政府裏面混呢？這就是晁錯性格上的原因。

　　晁錯的這個性格，我們在電視劇《漢武大帝》裏面也看到有所表現。晁錯推出削藩的政策以後，朝野嘩然。晁錯的父親就千里迢迢從潁川趕到長安來找晁錯，他是這樣說的：外間所有人都說，你為政濫用權力，只管向皇上出壞主意，專以侵削劉氏諸王的封地為務。俗話說，疏不間親，天下劉姓都是一家，劉姓都是天子的親戚啊！為父就想問你，你能不能閉口不言？你一心為了鞏固他劉家的天下，難道你就不怕咱晁家有一天被滿門抄斬、滅門九族嗎？

　　聽父親這麼說，晁錯是這樣表白的：父親，兒子是從政之身，當仁不讓！削藩是利社稷安國家，關係到大漢朝千秋萬代、長治久安的大事。兒子義不容辭！父親，兒子忠孝難以兩全！

　　這個情節表現了甚麼？表現了晁錯的忠心耿耿。晁錯是一個既忠心耿耿又深謀遠慮的人，按說他實在是一個國家棟樑，但是晁錯的忠心耿耿和他的深謀遠慮都有一點問題。甚麼問題呢？晁錯他是為國深謀遠慮，但是為自己一點兒都不深謀遠慮，所以《漢書》對他的評價是：「銳於為國遠慮，而不見身害。」就是說自己要倒楣了，他都不知道。這樣的人，按照我們一般來說的道德標準來看，是一個大好人啊：大公無私、一心為公、一往無前、奮不顧身，這不是很好嗎？怎麼會不好呢？這裏面有一個問題，就是不能為自己考慮的人，他往往也不能為別人考慮；不懂得民情的人，不懂得那些人之常情的人，也往往不懂國情。國家是甚麼？國家是由具體的人民構成的，人民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你不瞭解人，你就不能以人為本──所謂以人為本，就是要瞭解人性、人情，包括人之常情，你不能夠沒有人之常情。一個不把自己生命放在眼裏的人，往往也不把別人的生命放在眼裏；一個不把自己的生命當回事兒的人，也不會把別人的生命當回事兒。你既然不能把別人的生命當回事兒，又怎麼為民眾謀福利呢？一個連自己都保衛不了的人，你能夠保衛國家嗎？所以對於這樣一種奮不顧身，我們要一分為二地來看：承認他道德上高尚的一面，也看到他缺陷的一面。

　　忠心耿耿又有甚麼問題呢？忠心耿耿的人往往會有這麼一個問題：我既然是一心為公的，誰反對我，就是一心為私；我既然是忠臣，誰反對我，那就肯定是奸臣。這樣他就會以自己來畫線了，他就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了。而一個人不能夠聽取別人不同的意見，他就不能做出正確的決策──兼聽則明嘛。如果晁錯你做到了兼聽，就不能說只有你是一心為公，而別人只要和你意見不同就是一心為私的。晁錯就是這樣固執，這是不是有問題呢？

　　第三個問題，就是他那個一往無前。一往無前，我們以前也認為是一種很高尚的品德──當然我們某些時候是需要一往無前，需要奮不顧身的，也需要執著，需要認死理──但要看甚麼人，甚麼事兒，甚麼情況。比方說你做學問，執著是好的。為甚麼呢？要追求真理。一個學者、一個科學家，一定要執著，一定要認死理兒──我認準了這個，我就這條道兒走到黑了，不碰到南牆我絕不回頭，也許在探索過程中我還沒有碰到南牆就找到真理了。但是政治家不行，政治家必須是既有原則性，又有靈活性──該堅持的時候堅持，該妥協的時候妥協，該讓步的時候讓步，該迂迴的時候迂迴。而且政治家要考慮的問題不僅僅是一件事情該不該做，而且還要考慮能不能做，現在就做還是將來再做──這是一個政治家所需要的素質，他得看三步。而晁錯是執著、堅持、認死理、只看一步──削藩就是對的，就是要做的，能不能做他不考慮，現在就做還是將來再做他也不考慮。

　　漢文帝是做了考慮的，所以晁錯一再向漢文帝上書，漢文帝不採納。後來晁錯給漢文帝上疏的時候寫了這樣一句話：「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意思是說，我是一個很狂妄的人，我說了一些狂話，請英明的皇上來做出決策。漢文帝對此的批示是甚麼呢？漢文帝批示說：「言者不狂，而擇者不明，國之大患，故在於此。」就是說一個國家最糟糕的是甚麼？能夠提意見的人其實並不狂，但是如果做決策的人他糊塗，這就糟糕了。所以說漢文帝是政治家，他是清楚的，他很清楚建議歸建議、決策歸決策──建議沒有狂不狂的問題，甚麼建議你都可以提，但是決策有英明不英明的問題，決策不能不英明。這個道理文帝懂，但景帝不懂。景帝不懂的結果是甚麼呢？他採納了晁錯的削藩策，而且還讓晁錯自己來主持這項工作──這一下子麻煩就大了。

　　為甚麼說讓晁錯來主持削藩是不對的呢？削藩不正是他的政治主張嗎？他提出這個政治主張就讓他來推行難道不是很合適嗎？

　　我們先要看削藩是一件甚麼樣的事兒。對於這件事情，宋代的蘇軾，也就是蘇東坡，他有一篇文章叫《晁錯論》。《晁錯論》的一開篇，蘇東坡就提出一個觀點來，他說，一個國家最困難的事情、最難做的事情是甚麼呢？是看起來天下太平而實際上埋藏著隱患，這個事情是最最難辦的，因為你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那要怎麼辦呢？只有那些特別的、傑出的、優秀的人才可以擔當這樣的一個重任，而晁錯不是這樣一個人！也就是說削藩其事是其事，晁錯其人非其人──削藩這件事情做是該做的，但是讓晁錯來做是不對的。按照蘇東坡的觀點，做這件事情要有三個條件：「前知其當然，事至不懼，而徐為之圖」。第一個條件是「知其當然」，就是事先把這個事情想得清清楚楚，清楚這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和利害關係──我如果做的話可能會怎麼樣，我如果要做的話應該怎麼樣，全部把它想清楚了。晁錯把削藩的事想清楚了沒有呢？應該說他沒有想清楚。我們看到他提出的就只是一個口號：「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就這八個字，並沒有看到他做甚麼可行性研究，也沒有看見他提出可操作的方案，他只是覺得應該這樣做，其他的一切準備都是沒有的，所以說晁錯不具備第一個條件。

　　因此他也就不具備第三個條件──「徐為之圖」。「徐為之圖」就是說到了最後，即事情的緊要關頭，你有足夠的智慧和辦法慢慢地、不動聲色地來處理問題──晁錯也不具備這個條件。

　　更重要的呢，他也不能做到「事至不懼」，就是事情來了以後不害怕。因為你要做的事情非常困難，尤其是大家都不能接受、都不能相信、都不能同意的事情，你硬著頭皮硬要做，這叫「冒天下之大不韙」。你應該預計到一旦發動以後會引起強烈的反彈，會遇到很多的困難和麻煩。這個時候，你一定要做到臨危不懼、指揮若定、神閒氣定，然後「徐為之圖」──這一點晁錯也沒有具備。吳楚叛亂以後，晁錯自己也蒙了，可以說是景帝和晁錯君臣倆都蒙了。雖然他們有一些思想準備，討論過這個問題，說削藩以後他們會不會反呢？晁錯說，不管他的了，「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反正是要反的，管他呢！漢景帝說，是啊，是要反的，我們就搞他一下！這會兒吳楚反了，兩個人說，真反啊？他們還真反啊？沒有主張了，完全沒有主張。

　　這個時候晁錯出了兩個餿主意，正是這兩個餿主意，直接把他自己送上了斷頭台。

　　晁錯這兩個致命的餿主意是甚麼呢？

　　第一個餿主意是要殺袁盎。晁錯為甚麼要主張殺袁盎呢？因為袁盎原來是吳國的丞相。最初分配官職的時候，袁盎就不想去吳國。他覺得吳王這個人很恐怖，摸不清楚他是甚麼意思；而且吳王是跟著高皇帝打天下的大功臣，國家又強大，我袁盎去做一個丞相，如果中央政府和吳國它們兩個鬧矛盾，我夾在當中不是成了風箱裏的耗子啊？所以他不想去。有人就給袁盎出了這麼一個主意，說你反正會喝酒，你去吳國以後呢就做一件事情：喝酒。如果中央派使節來問吳國怎麼樣，你就報告說吳王不造反──吳王沒有造反的意思。袁盎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後來他被晁錯找了個碴子罷了官，現在是一介草民。這個時候吳國一造反，晁錯就把他御史府的人召集起來開會，說你們看看，我主張呢把袁盎殺了，因為袁盎接受吳王的賄賂，老是報告說吳國不會造反，現在吳國造反了嘛，只要把袁盎一殺，我們就知道，他們兩個搞甚麼鬼名堂了。結果他的下屬都不贊成，說，部長啊，這個吳國要是沒造反，你把袁盎殺了說不定還有些用，你把袁盎抓起來還能看吳國會有甚麼反應；現在吳國反都反了，兵都打過來了，你把袁盎殺了有甚麼用呢？再說袁盎也是我們朝廷的大臣嘛，並不是吳國的大臣嘛，他怎麼會有陰謀詭計呢？這樣大家就都不同意殺，一看大夥兒都不同意殺，晁錯就在那裏猶猶豫豫、舉棋不定。

　　這消息很快就傳出去了，袁盎得到消息就出去找竇嬰──因為袁盎現在已經是一介草民，罷了官了，沒有資格見皇帝。竇嬰就趕快找到漢景帝，說你應該把袁盎找來問一問，因為袁盎曾經是吳國的丞相，他比較熟悉吳國的情況，我們現在既然要對付吳國造反，應該請袁盎來討論一下。

　　漢景帝覺得有道理，就召見袁盎──他召見袁盎的時候晁錯就在旁邊──漢景帝就問，袁盎，你曾經是吳國的丞相，你熟悉吳國的情況，你覺得吳國的造反能成還是不能成氣候啊？袁盎說，他們不能成氣候。漢景帝問，怎麼可能不成氣候呢？你想想，吳王「煎礦得錢，煮水得鹽」，那麼有錢，都一大把白頭髮了，他還造反，沒有足夠充分的準備他會反嗎？袁盎說，吳國有錢不假，有人也不假，但是吳王招募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都是一些黑社會，這些人是沒有義的，不忠不義的人怎麼能打得過我們正義之師呢？所以說他們肯定不能成氣候。

　　漢景帝一聽，覺得這個人不錯，就問，你有甚麼好辦法？說說看！袁盎說，臣有一個主意，但是只能單獨和陛下彙報。景帝說，好好，其他人都走開。可晁錯還站那兒不動窩。袁盎說，國家機密，人臣不得與聞。景帝只好跟晁錯說，你也走吧。晁錯就只好走掉了。

　　袁盎說了一句話：「今計獨斬錯。」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現在我的一個錦囊妙計就是馬上把晁錯殺了。因為古人打仗講究的是師出有名，你如果沒有正當名義去打仗是打不贏的，那叫做不義之師。現在吳楚兩國的旗號是甚麼呢？他們說的不是造反，吳楚兩國一再說我們不是造反，我們是「清君側」，我們是幫助皇帝，我們是鞏固大漢江山。那麼最好的辦法──不管是藉口也好，是旗號也好，是真實原因也好──就是把他們這張嘴堵起來，而堵他們這張嘴的辦法就是殺晁錯。殺了晁錯，吳楚那邊就沒有起兵的理由了，它就會不戰而退，咱們「兵不血刃」即可平定叛亂。景帝就說，我想想吧，如果真的能起作用呢，我也不在乎一兩個人的──這一兩條人命又算甚麼呢？這是晁錯的第一個錯誤，他不該提出殺袁盎；他不提出來殺袁盎，袁盎也不會提出來殺他。

　　晁錯出的第二個餿主意更是糟糕。是甚麼呢？他提出：請漢景帝御駕親征，而他自己則留守京城。蘇東坡說，外出打仗是危險的，留下來看家是安全的──這是誰都知道的。在這個緊急關頭，晁錯你怎麼能把最危險的事情派給皇帝，而把最安全的事情留給自己呢？這是沒有任何人會同意的。晁錯提出此議，惹起朝中一批忠臣的不滿，說你晁錯這樣做簡直是奸臣嘛，你把皇帝推向第一線，自己卻躲在家裏面，是不是等皇帝被打敗了以後你來當皇帝？這樣做是任何人都不能容忍的。所以蘇東坡說，這個時候，即便沒有袁盎，晁錯也是死路一條！相反，如果晁錯這時候提出：削藩是我提出來的，這個禍是我闖的，我負責任，請皇上任命我為大將軍，我帶兵去打，我衝上前線，我身先士卒……讓皇帝覺得很安全，他會殺你嗎？他只會派軍隊，給錢，給糧，給草，支援你去打仗。這樣一來，你打敗了，死掉了，你晁錯是烈士；打勝了，打贏了，你晁錯是功臣──可晁錯你怎麼會想出這個讓皇帝親征自己留守的餿主意呢？

　　當然了，晁錯最大的錯誤，是太相信皇帝了。他認為他忠心耿耿，他認為他一心為公，他認為他一往無前，他認為他奮不顧身，他認為他給皇帝出了這個好主意，皇帝怎麼著也會保他！沒想到──文帝、景帝雖然在歷史上算是好皇帝了──他們同樣是要殺人的。

　　這就是晁錯之錯，他太急於成功了，他就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政治抱負，幹成一件驚天動地、轟轟烈烈的大事。他也太個人英雄主義了，他不知道即使是一個英雄也是需要有後援的，也是要有後盾的。而他這種孤軍奮戰，是既無後援──朝廷的大臣不幫他，也無後盾──最後皇帝也不幫他，捨棄了他，漢景帝實際上是用其計、殺其人。在這些人的眼睛裏，晁錯也好，或者是其他甚麼功臣，比方說韓信、竇嬰這些人也好，都不過是他的狗和馬，不算是人。用得著你的時候，他會用；用不著的時候，他就殺──這是歷史的教訓。

　　當然，晁錯畢竟是袁盎第一個提出來要殺的，所以晁錯的死還是和袁盎有關係。那麼袁盎又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呢？既然晁錯是君子、是忠臣，是不是意味著袁盎就是小人、是奸臣呢？

第三集　袁盎與士

　　袁盎和晁錯確實搞不來，但袁盎不是小人，按當時的標準看，他的道德品質不亞於晁錯。司馬遷為袁盎和晁錯作傳，說袁盎的道德品質是宅心仁厚、慷慨仗義、聰明睿智、老成謀國，堪稱「無雙國士」。所以，袁盎傳記的篇幅還要多於晁錯。袁盎兼有國士和俠士之風，然而，這樣一個「仁心為質，引義慷慨」的人，「好聲矜賢，竟以名敗」。他正直無私，卻被稱為小人；他忠心耿耿，卻慘遭橫死。那麼，袁盎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

　　袁盎和晁錯是搞不來的，他們兩個勢不兩立到甚麼程度呢？只要袁盎在，晁錯就不坐下；晁錯坐在那兒，袁盎就不進來；兩個人不能在一個地方吃飯，不能在一個地方說話──可謂勢不兩立。

　　我們已經說過，晁錯是對大漢王朝政權的鞏固做出了重大貢獻的人，那麼袁盎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呢？晁錯的死與袁盎是有關係的，是袁盎首先向漢景帝建議殺掉晁錯的，所以歷史上往往把晁錯之死歸罪於袁盎。其實，這個是有點冤枉的。

　　因為第一，是晁錯首先提出來要殺袁盎，袁盎才向漢景帝提出來殺晁錯的。用現在的話說，袁盎這可以算是正當防衛，頂多也就是防衛過當。

　　第二，袁盎向漢景帝提出的建議是一個個人建議。這個時候的袁盎已經被罷了官、貶為庶民，是這樣一個沒有身分的人。他所提出的完全是一項私人建議，而真正最後決定殺晁錯是朝廷大臣正式打了報告，漢景帝做了批示的。

　　第三點，晁錯被殺以後，吳楚雖然沒有退兵，但是殺晁錯在政治上還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一些觀望的、中立的國家就覺得吳楚兩國師出無名了。這對於後來平定吳楚之亂還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的。

　　但是，按照我們中國人的觀點──我們中國人的思想方法往往是種二元兩分的方法──鬥爭的雙方這一方如果是正人君子，另一方肯定是小人，一定是奸臣。既然歷史上肯定了晁錯，那就要否定袁盎：晁錯是忠臣，袁盎就是奸臣；晁錯是君子，袁盎就是小人。所以歷史上也有很多人，用「小人」、「奸臣」這樣的詞語來稱呼袁盎。

　　實際上不是這樣的，袁盎不是小人，也不是奸臣。他是一個很正直、很正派的人。

　　我們都知道，西漢初年有一件重大的政治事件，叫做呂氏之亂。就是漢高祖劉邦去世以後，呂后專政，呂后去世以後，漢廷的大臣們聯合起來平定諸呂。而在平定諸呂當中起到重要作用的人就是當時的太尉周勃，也就是後來平定吳楚之亂的太尉周亞夫的父親。周勃平定了呂氏之亂，安定了劉家的江山，當然是大大的功臣。所以漢文帝繼位以後，對於周勃是非常地尊敬：周勃在上朝的時候是得意揚揚，退朝時──我們看很多歷史題材的電視連續劇，可以看到這樣的場景，就是在宣佈退朝的時候，是大臣們跪下來說吾皇萬歲萬萬歲，由皇帝先走，這是一般的禮儀──周勃先走，文帝目送之，這是很高的禮遇。

　　有一次剛好袁盎就在旁邊，就問漢文帝，陛下覺得周勃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呢？漢文帝說，周勃乃「社稷臣也」。甚麼叫社稷之臣呢？就是能夠和國家、和君主，同生死共患難，休戚與共，榮辱與共──這樣的一種大臣，就叫做社稷之臣。袁盎說，不對！周勃是功臣，但不是社稷之臣。漢文帝問他為甚麼，袁盎說，您想想看，當年呂后專政的時候，周勃就是太尉，手上掌握著全國的軍權──太尉是全國最高軍事長官、三軍總司令，他手上是有軍權的──那時候他為甚麼不動作？那個時候，劉家的王朝已經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危在旦夕，周勃為甚麼還紋絲不動呢？到後來呂后死了，所有的大臣都起來說現在我們要平定諸呂，要把呂家封的王都滅掉，這才去找周勃，周勃直到這個時候才出來。他不過是順應了形勢，頂多就算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怎麼能算是社稷之臣呢？只能算是功臣。

　　聽袁盎說了這些話以後，漢文帝對周勃的態度就變了──就莊重起來了，或者說就把皇帝的架子端起來了──周勃也就開始害怕了，誠惶誠恐了。

　　周勃出去以後，就跟袁盎說，你小子渾蛋！我和你哥是哥們兒，你居然在皇帝面前說我壞話？袁盎不做任何回答。

　　後來沒有多久，周勃的丞相職務就被罷免了，回到了自己的封地。封地裏的那些人一看周勃失勢，丞相不當了，就落井下石，誣告周勃謀反，漢文帝就派人把周勃抓到了監獄裏面。這個時候，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獨只有一個人挺身而出，為周勃辯誣，這個人就是袁盎。

　　袁盎上下四方奔走，把周勃從監獄裏營救了出來，從此周勃和袁盎也成了鐵哥們兒。請大家想一想，這樣一個正直正派的人能是個小人嗎？

　　還有個例子可以說明袁盎是一個宅心仁厚的人。

　　袁盎在當吳國丞相的時候，手下有一個人和他的婢女──就是他的丫鬟──兩個人好了。按現在我們的說法就是「相愛」，但是在過去這個是不行的，按過去的說法就叫「私通」。袁盎知道了以後裝糊塗，視而不見，置若罔聞，照舊信任他的這個下屬。後來有人就跟他這個下屬說，你小子不要太得意了，老爺已經知道了。於是這個下屬就畏罪潛逃。袁盎聽說以後，騎上馬把這個下屬追了回來，說，你不要走，我把這個丫鬟賜給你，你們兩個正式結合吧。為此這個人是非常感激袁盎的。後來袁盎出使吳國的時候，被吳王劉濞扣在軍營裏面準備殺頭，趕巧看守袁盎的軍官就是這個人。他在晚上跑到關押袁盎的地方，把周圍的士兵用酒都灌醉了，然後對袁盎說，大人，你是我的恩人，現在跟我走吧──電視連續劇《漢武大帝》裏面就真實地表現了這個情節。

　　這樣看來，袁盎他不可能是一個小人。

　　實際上，袁盎這個人，無論在朝廷當中，還是在江湖當中，都有崇高的威望。漢文帝時期有一個有名的大法官叫張釋之，張釋之判決所有的案子都是依法辦事的，就是說按照當時的律條，規定是一個甚麼樣的處分，他就給一個甚麼樣的處分──為了這個事他曾多次頂撞漢文帝。這個人是誰發現的？袁盎，張釋之是由袁盎發現以後推薦給漢文帝的。

　　漢武帝時代也有一個有名的清官，一個很正派的官員，叫汲黯。汲黯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呢？是一個非常耿直的人，他在皇帝面前從來都是說實話的。他曾經非常直言不諱地批評漢武帝，那話說得非常重，他說「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說皇帝您這個人內心深處有很多很多的慾望，說得好聽叫「雄才大略」，說得不好聽就叫「好大喜功」，說得再難聽一點就是「貪得無厭」──您是這樣一個人，可是外面還裝出一副仁義的樣子，您能做堯舜之君嗎？這個話說得非常重。另外他還有一個話也說得非常直。因為漢武帝親政以後他要提拔自己的人，就是那些贊成他的治國理念、贊成他的政治路線的人。他從基層把他們迅速地提拔起來，把以前朝中的那些老人逐漸排擠出去。所以，很多出身很低很差的人青雲直上，坐直升飛機似的、坐電梯似的往上升官。汲黯又去跟漢武帝說了，陛下用人怎麼跟堆柴火似的，堆柴火就是後面來的反而放在上面──「後來居上」這個成語就是從這兒來的。

　　汲黯是這麼一個耿直的人，漢武帝這樣一個皇帝對汲黯是非常敬重的。我們知道，漢武帝的親信大司馬衛青的地位是非常之高的。衛青到宮裏見漢武帝，漢武帝可能會坐在馬桶上接見他──當衛青求見的時候，如果漢武帝正在上廁所，那來來來，坐在馬桶上就跟他談話；丞相公孫弘，就是總理，職位很高的了，如果他求見漢武帝，還要先問一問是甚麼事兒，如果沒有甚麼事，就是說沒有甚麼重要的事，漢武帝即便衣冠不整也就接見了。但如果手下說汲黯求見陛下，漢武帝則要說「等一會兒，我把衣服穿好」，一定要把衣服穿好，把帽子戴好，衣冠楚楚，才跟汲黯談話。這就是漢武帝給汲黯的最高禮遇。

　　而汲黯這麼一個人最佩服的人是誰呢？是袁盎，汲黯最敬佩的就是袁盎的為人。我們知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如果汲黯這樣的人最敬佩袁盎，袁盎還會是小人嗎？所以說袁盎不是小人。

　　袁盎不但不是小人，而且是真正的「士」，堪稱「無雙國士」。那麼「士」又是怎麼回事呢？

　　甚麼叫做「士」呢？我這裏給大家看的，就是現在我們知道的最早的一個「士」字──戰士的「士」這個字，最早就是這個字形。從這個字形看，很清楚的，「士」是甚麼呢？是一個人，他的頭髮梳起來，上面用一根棍，把頭髮串起來，這就是「士」。所以，「士」的本意就是成年男子，特指未婚的成年男子。

　　古時候一個男子成年的標誌就是這個──把頭髮梳起來然後插上一根棍。我們知道，在清代以前漢民族是留全髮的，人的一生只剪一次頭髮，就是出生三個月以後──大概是百日，或者不一定是百日，是一個吉日，三個月以後的吉日──剪一次頭髮，就是把胎毛剪掉。這一天母親就抱著孩子來到父親面前，由父親撫摸著孩子的頭，給他起一個名字──這個儀式叫做命名禮，就是說從此這個小孩有名了，表示承認他來到了人間，加入了我們家族。然後這個小孩子的頭髮就繼續長，長長以後不再剪了，從當中齊眉毛往兩邊分，這個叫做「兩髦」，所以這個小孩子也叫「童髦」。頭髮再長長以後，就開始往兩邊盤，男孩子盤在兩邊，要盤成一個獸角的形象，即野獸的兩隻角，這個叫做「總角」，所以兒童時代也叫「總角之時」；女孩子呢，也往兩邊盤，盤到最後這個形狀像甚麼呢？像一個樹丫，所以小女孩叫「丫頭」。

　　那麼男孩子長到二十歲，女孩子長到十五歲，就不能再是總角、丫頭了。這個時候就要把頭髮往當中梳，盤起來，給他戴上一個帽子，再插上一根棍，這個男孩子的禮儀就叫做「冠禮」；女孩子不戴冠，而是插一根簪子，這叫「笄禮」。這個時候，表示你已經成人了，正式加入社會，可以有自己的社交活動了。

　　但是在周代、秦代、漢代，社會上有一個等級制：只有貴族家的男孩子才能夠舉行冠禮。就是說，只有貴族的男子才能戴冠，才能戴帽子；平民不行，平民只能戴頭巾，只能把頭髮盤起來，弄一個頭巾蓋在上面，把頭髮一捆──平民沒有資格戴帽子──所以高帽子不是隨便好戴的，戴高帽子是要有資格的。

　　這樣一來，「士」，我們就明白了，它就是貴族的成年男子。貴族分四個等級：最高一級就是王，就是天子，第二級就是諸侯，第三級是大夫，第四級是士。那麼前三級的貴族和「士」又有甚麼區別呢？

　　這之間的區別在於，天子、諸侯、大夫除了可以加冠外，還可以加冕。冕是甚麼呢？就是皇上上朝的時候戴的那個禮帽。冕，它的上部有一塊板，這塊板叫延，延的前後要垂著珠串，用珍珠一串一串地串起來垂在前面和後面，這個東西叫旒。有一個細節我們可能不一定注意到，就是除了前後要垂旒以外，在耳朵旁邊也要垂兩顆玉，這兩顆玉叫做充耳，它的意思是：正確的話你就聽，不正確的話你就不要聽──甚麼讒言、惡語、污穢之言，不要聽，這叫做「充耳不聞」──「充耳不聞」這個成語就是從這兒來的。那麼前面的這個旒是甚麼意思呢？是視而不見的意思。不該看的你不要去看，不該聽的你不要聽，這是冕的作用。如果又有冠又有冕，那就叫做「冠冕堂皇」。天子、諸侯、大夫都有資格加冕，士加冠不加冕。所以，天子、諸侯、大夫是有冕之士，士是無冕之王。來看一下，這個「王」字實際上是「士」字上面再加一個冕，就是王了。

　　但是，不管你是哪一級的貴族，都是要加冠的，加冠一共有三次。我們在電視連續劇《漢武大帝》裏面可以看到這個鏡頭，漢武帝十五歲的時候，還是太子，漢景帝來給他加冠，舉行冠禮，一共加三次。第一次加的叫緇冠。緇冠就是一個黑的帽子，加了緇冠意味著甚麼呢？意味著有治權，就是有統治權。第二次加的冠叫皮弁。皮弁是甚麼呢？皮弁是軍帽，也是獵裝，加了皮弁以後就意味著有兵權；加皮弁的同時往往佩劍。所以我們看《漢武大帝》，你會發現皇帝一天到晚劍不離身，走到哪兒都把劍帶著，因為佩劍是當時貴族男子的特權，也是他身分的象徵，你必須有一把劍佩在這裏。第三次加的叫做爵弁。爵弁是宗廟之冠，就是有祭祀權，有資格參加祭祀天地、祖宗的活動──我們知道當時國家大事就是兩件事，一個是祭祀，一個是戰爭，「國之大事，唯祀與戎」。

　　那麼，一個貴族男子第一次加了緇冠有了統治權，第二次加了皮弁有了軍事權，第三次加了爵弁有了祭祀權，那從此以後他就是一個非常有身分的男人了。對貴族男子來說，到死這個冠都是不能脫下來的。所以，有一次內亂的時候，孔子的學生子路在戰鬥中被敵人用戈把繫冠的帶子砍斷了。子路馬上放下武器，說了句「君子死，冠不免」──作為一個君子我死了以後，這個冠是不能沒有的。於是，他就去繫帶子，不打仗了，這個時候敵方士兵們一擁而上，把他剁成了肉醬。孔子聽說這個消息以後，立即吩咐廚房把已經做好的肉醬倒掉，從此不吃肉醬了──因為一吃肉醬他就想起他的學生子路來，很傷心。

　　所以說，加冠不是一件小事情。我們在電視連續劇《漢武大帝》中看到，漢景帝那時候已經是病入膏肓、危在旦夕了，但還是掙扎著起來給他的兒子劉徹加冠。而且當時劉徹還不到年齡──男子是二十歲才加冠的──漢景帝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國家要交給太子劉徹，所以就讓他立即成人，強行給他加冠。

　　當時社會上的「士」都具有兩個方面的特徵，那就是紳士風度和俠肝義膽。一個真正的士，如果他是紳士的話，他就有俠肝義膽；如果他是一個俠士的話，他就會有紳士風度。

　　袁盎就是一個兼有俠肝義膽和紳士風度的人。袁盎是非常喜歡結交江湖豪傑的，他有很多很多江湖上的朋友，這些朋友有的也進了朝廷做官，有的在外面做隱士、做俠士、做遊士，不管怎樣，袁盎都一視同仁，皆為朋友。其中有一個江湖大俠叫做劇孟，劇孟的鏡頭也曾在《漢武大帝》裏面出現過：劇裏面是講太尉周亞夫率兵平叛，有人報告說有人求見，周亞夫說誰都不見。報告的人說，這個人說他來這裏你一定會見。周亞夫問來人是誰啊，說是劇孟。周亞夫馬上換了態度說，啊，劇孟，劇孟得見見。還有那麼一個鏡頭，周亞夫說吳王劉濞如果此時還沒有把劇孟網羅在自己的帳下，那麼吳國這一次叛亂是注定要失敗了──這就是劇孟。

　　劇孟和袁盎是好朋友。袁盎後來罷官在家裏面待著，鬥雞走狗，遊山玩水，和劇孟常相來往。當時就有人勸他說，袁大人啊，劇孟是一個賭徒，他非常喜歡賭博，賭博可是一個很壞的事情，是很害人的，賭博的人你還是不要和他來往的好。袁盎說，劇孟是個好賭博的人，沒錯；但是你知不知道，劇孟母親死的時候前來送葬的車子有上千輛──這個人如果沒有甚麼過人之處的話，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緣？袁盎這樣說過：我看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有了災難，上門求救，能夠不以父母在家為託辭的，也不裝作自己不在家的人，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季心，一個是劇孟。

　　季心是甚麼人呢？季心是季布的弟弟。季布和季心這哥兒倆都是大俠，但是特點不一樣。季布的特點是「重然諾」，季布只要答應你一件甚麼事，絕對是要做到的。所以當時有一句話說「千金不如季布一諾」，你有一千斤黃金都不如季布說一個「諾」。我們現在看電視劇《漢武大帝》覺得很奇怪，為甚麼所有人──本來應該按我們的說法說「是」的──他們都說「諾」，「諾」，相當於現在的「OK」。還有觀眾提出來說那個應聲聽起來像「No」。其實漢代的時候，「是」、「承認」就是「諾」，諾言這個詞就是從這兒來的。「諾」是甚麼意思呢？是、對、承認、認帳、埋單，都是「諾」。

　　季布是很重然諾的，而季心是非常勇敢的，他們兩個都是舉世聞名的大俠。季心最敬重的人是誰呢？袁盎。那我們現在知道了，劇孟一個，季心一個，這些人都是俠士，也都敬重袁盎。由此我們可以知道，袁盎這個人是有俠肝義膽的。

　　司馬遷對袁盎的評價是：「仁心為質，引義慷慨」，「好聲矜賢，竟以名敗」。

　　那麼，袁盎既是一個有俠肝義膽的人，又是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人，這也就是他最後死於非命的原因──因為他太關心國家大事，因為他堅決反對立梁王為儲，最終招致災禍。

　　我們知道，漢高祖劉邦建立了大漢王朝以後定了一條制度，叫做父死子繼，以此來解決皇位的繼承問題。皇位的繼承問題在中國歷代王朝一直是個麻煩事，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歷史上秦始皇開創的這個新的帝國，在制度上有一個特點，就是把原來的世襲制度基本上全部取消，只留下一個──皇位世襲，官員再不世襲了。在秦以前，西周、東周的官都是世襲的──你的爸爸是大夫，你就是大夫，將來你的兒子也是大夫，從天子到諸侯到大夫都是世襲的。秦以後呢，官們都不能世襲了，唯獨皇帝是世襲的，所以留下了一個皇位的繼承問題。

　　皇位繼承在殷商時期它有兩種方式，一個叫父死子繼，一個叫兄終弟及──一種是兒子接老子的班，一種是弟弟接哥哥的班。從周以後，就不能再兄終弟及了，因為弟弟接班是很麻煩的事情。但是，由於竇太后很喜歡自己的小兒子梁王劉武，所以多次提出來要漢景帝立梁王為儲，就是說一旦漢景帝死了，就讓他弟弟劉武來接班。

　　竇太后這樣考慮，一個是出於她喜歡小兒子──做父母的總歸是有些偏心的，有些小女兒、小兒子總是佔便宜的；再一個就是竇太后覺得自己身體很好，而她的兒子景帝身體不好，她想再有一個兒子當皇帝，這樣，她就可以在景帝死後繼續做太后。這個是不合制度、不合規矩的。是非對不對，這個我們說不清楚──你說是劉武做皇帝對國家好，還是劉徹做皇帝對國家好？但是，從當時的制度來講，這樣做肯定是不對的，所以袁盎反對。而袁盎這個時候是犯不著來反對的，因為這個時候他已經退休了。你都已經退休了，在家裏閒居，你管這閒事幹甚麼？但袁盎他覺得自己應該忠心耿耿，應該為國家考慮。所以袁盎惹起梁王劉武的仇恨，被他派刺客給殺了。

　　這裏面有一個細節很重要，就是第一個受命來殺袁盎的刺客沒有殺袁盎。這個刺客來了以後，先是到處打聽，他逮住一個人就問，你看袁盎這個人怎麼樣啊？那人說，好啊，袁盎是個好人啊！又問一個人，你看袁盎怎麼樣啊？回答是，君子啊！又問，你覺得袁盎怎麼樣？回答是，他為人俠義啊！這個刺客問了一圈回來以後，他下不了手了。於是他跟袁盎說，我是梁王派來的，梁王派我就是來殺你的，可是我下不了手；但是我告訴你，我不殺你，還有的是人來殺你，你還是躲起來吧！

　　袁盎沒有躲，終於被梁王後來派去的刺客殺了，所以袁盎也是死於非命的。從某種意義上說，袁盎是死於國難。

　　和袁盎一樣反對立梁王為儲的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竇太后的姪子竇嬰。竇嬰和袁盎是好朋友，他們兩個和晁錯都搞不來。最後，袁盎死於非命，竇嬰也死於非命。竇嬰的死是怎麼回事？竇嬰又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第四集　竇嬰與外戚

　　竇嬰之死是武帝時期的一個大案。此案起因甚微──灌夫鬧酒，後果卻很嚴重：灌夫族滅，竇嬰棄市，田蚡發神經病死。此案的一大疑點，是所謂「先帝遺詔」──竇嬰以矯詔罪被判處死刑。所謂「先帝遺詔」只有九個字：「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然而漢景帝對竇嬰的評價並不高，何以給予他這樣的重託呢？

　　事實上，無論如何，竇嬰非死不可。為甚麼？因為他是外戚集團的代表人物。

　　※※※

　　竇嬰的死是西漢初年的一大疑案。這個案子雖然很大，起因卻非常之小，是甚麼呢？就是灌夫在丞相田蚡的婚宴上鬧酒。那麼灌夫為甚麼要在田蚡的婚宴上鬧酒呢？是因為他發現來參加婚禮的人對竇嬰不尊敬。具體地說，就是田蚡給大家敬酒的時候，所有的賓客都避席了；而竇嬰來給大家敬酒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沒有避席。那甚麼叫避席呢？我們知道，古人是席地而坐，是坐在地上的，所以召開會議或者是舉行酒宴時，要先把這個席子放好。你的席子放在哪裏，你的座位就在哪裏，這個叫做席位。主人坐在正中、主要的地方叫主席，其他的人分成兩列排在旁邊叫列席。如果是主人或者重要的貴賓來給咱們敬酒，咱們要避席──離開這個席位，然後退下來說「不敢當」。

　　那麼在田蚡的婚宴上，田蚡來敬酒的時候，所有的客人都避席了；而竇嬰來敬酒的時候，大多數的客人都半避──半起避開，說「不敢當」。這說明甚麼呢？說明這些客人對竇嬰不夠尊重。而竇嬰的資格可比田蚡要老得多。當年竇嬰炙手可熱、紅極一時的時候田蚡是甚麼？他只是個郎官，想拍竇嬰馬屁都拍不上的；現在田蚡當了丞相，竇嬰下台了，你們就這樣？你們太勢利眼了吧？所以，灌夫就發脾氣了。

　　灌夫發脾氣，他也不好找別的人發啊，他瞄準一個灌家的人，是他的晚輩──我家裏人我總可以教訓吧！這個傢伙在幹甚麼呢？在和程不識將軍說悄悄話。灌夫就跑過去說，幹甚麼幹甚麼？老夫來給你敬酒，你卻像個女人一樣地說悄悄話！幹甚麼呢？你平時說程不識將軍一錢不值，怎麼你現在跟他說悄悄話？

　　田蚡看到這個就不高興了：打狗要看主人嘛，這個是我的客人嘛。田蚡就說灌夫，你這話甚麼意思？程不識將軍和李廣將軍都是衛尉，你這樣說程不識將軍，那把李廣將軍的面子往哪兒放？灌夫說，老子今天豁出去了，管他們甚麼姓程的姓李的！然後就鬧起來了，一鬧起來灌夫就被抓起來了。因為這場婚宴是太后懿旨要田蚡辦的，那麼你不給田蚡面子便是不給太后面子，這叫做「大不敬」，是可以論罪的。

　　灌夫被抓起來以後，竇嬰想，灌夫為甚麼鬧酒呢？他是為了給我爭面子。那我不能不救灌夫啊！竇嬰就出面救灌夫，結果竇嬰也被抓起來了。竇嬰一看急了，馬上託人跟皇帝說，我有先帝遺詔，先帝遺詔上已經說了，我竇嬰可以怎樣怎樣。

　　據《史記》上記載，漢景帝臨死的時候留給竇嬰一份遺詔，告訴他如果遇到了麻煩可以直接打報告給皇帝。竇嬰以為有了先帝遺詔這個尚方寶劍就可以免死了，可事情並非那麼簡單，最後竇嬰以偽造先帝遺詔罪被斬首。那麼，歷史上究竟有沒有這份遺詔呢？

　　漢武帝接到報告一看，說有先帝遺詔，那我們就去查一查吧，就到尚書那兒查。尚書是甚麼意思呢？尚書在漢代是保存國家圖書、資料、檔案、文件的地方，相當於現在的國家圖書館兼國家檔案館兼國家機要局。漢武帝派人到尚書那兒一查，說是沒有，沒見到存檔。於是就給竇嬰定了個罪名是「矯詔」──偽造先帝遺詔。這是很大的罪過，為此就把竇嬰給殺了。所以竇嬰這個案子的疑點，就在於到底有沒有所謂的先帝遺詔。

　　那麼，史書上的記載只是這樣的：竇嬰說有先帝遺詔，而檔案館裏沒有先帝遺詔。這就有好幾種可能：第一種可能就是竇嬰矯詔，偽造了一個詔書；第二種可能是沒有存檔；第三種可能是存檔的詔書被毀掉了。那麼，沒有存檔又分兩種可能：一種是景帝忘了存檔，第二種是景帝故意不存檔。被毀掉也有兩種可能：一是王太后和田蚡把遺詔毀了，二是漢武帝把遺詔給毀了。

　　現在我們在電視連續劇《漢武大帝》裏面看到的，是選擇「王太后、田蚡毀詔」這種說法，但是我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因為根據《史記》的記載，竇嬰的所謂先帝遺詔只有九個字，叫「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這九個字是甚麼意思呢？就是說，你竇嬰如果遇到了甚麼麻煩，任何時候都可以直接打報告給皇帝，你怎麼說都行。也就是這麼九個字，這九個字不是很嚴重啊，不是像電視劇裏面說的那樣──竇嬰手上有一份先帝遺詔，根據這個遺詔竇嬰可以做周勃，就是平定諸呂之亂的周勃，擁有這個權力，可以廢掉太后，可以平定王氏、田氏。

　　根據「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這九個字看，竇嬰手裏的遺詔並不具備那樣一個性質，就是說漢景帝並沒有授權竇嬰可以做周勃。而且根據漢景帝對竇嬰的一貫看法，也不大可能留下一份遺詔說：竇嬰你做周勃，看到出問題以後就把王太后廢掉！這不大可能，因為漢景帝對竇嬰的評價並不是很高。竇太后曾經建議漢景帝讓竇嬰當丞相，漢景帝說了這樣的話，說魏其這個人──竇嬰是封了魏其侯的──「沾沾自喜，多易，難以為相持重」。甚麼叫沾沾自喜呢？沾沾就是揚揚得意；自喜，就是自戀、自愛，自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沾沾自喜」這個成語就是從這裏出來的；「多易」就是指草率輕浮；「持重」是指擔當重任。連在一起就是說：竇嬰這個人自鳴得意，自視甚高，草率輕浮，很難承擔丞相的重任──這樣的人，漢景帝怎麼會讓他做周勃呢？

　　當然了，哪怕就只有遺詔上的這九個字，王太后和田蚡也不會高興，也會緊張，漢武帝可能也不會高興──他們也可能想把這個遺詔給毀掉。但是毀詔並不容易，因為我們知道宮廷裏的存檔應該有兩份，就是既存件又存目。現在我們在電視劇《漢武大帝》裏看到的是裝遺詔的盒子沒有了，這個盒子和遺詔是可以拿去燒的。但是還有一個登記冊啊，當初發的詔事後還是要登記的啊──某年某月某日，上賜魏其侯，詔書一份，存在第幾行，第幾格，哪個櫃子──得有這個東西啊，這個目錄你刪不掉啊，那個你怎麼毀得掉呢？甚至也可能只有一個目錄，只是登記了一筆，沒有甚麼副本──我們也搞不清楚是不是有副本──但是即便沒有副本，登記的這麼一行字也應該是有的，這個東西是毀不掉的。所以說，毀詔的可能性不大。

　　那麼，矯詔的可能性也不大──竇嬰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去偽造一份先帝遺詔，他哪有那麼大膽子？而且根據司馬遷的記錄來看，當時的人都相信竇嬰手上是有一份先帝遺詔的，上面就是這九個字：「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如果景帝給了竇嬰一份詔書，那不是寫幾個字就行了的，是要加印加璽的。這幾個字你能夠偽造，璽印你也能偽造？漢代是個非常重視印信的朝代，我們在電視劇裏已經看到了，即便拿著皇帝的節杖和詔書但沒有虎符，也是不能調兵的啊。這是漢代的一個特點，它是認圖章不認人，認證件不認人的──我是誰你還不認識嗎？不行，拿證件來，拿虎符，拿印章來，沒這個我不認識你。那竇嬰怎麼去偽造這個璽印呢？看來也不大可能。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這幾種可能了：一種是漢景帝給了竇嬰一份密詔，忘了存檔。但如果漢景帝是讓他做周勃的，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會不存檔呢？那麼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漢景帝故意不存檔，故意不存檔就是坑他（竇嬰）啊──我給你一份密詔，我又不存檔，只要你一拿出來你就完蛋──但是這個漢景帝好像對竇嬰也沒有如此深仇大恨，要設這麼個計策來陷害他吧。最後只剩下一種可能性，就是漢景帝當時也就打了一個白條，隨手寫了張便條，也沒有蓋章，也沒有用印。但是這種推測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我覺得竇嬰所掌握的先帝遺詔是個謎。

　　竇嬰之死起因於灌夫在丞相田蚡婚宴上的一次鬧酒，之後以偽造先帝遺詔定罪，而製造這個冤案的背後操縱者就是丞相田蚡。作為外戚集團勢力的新興代表，現任丞相田蚡早就把沒落前任、同是外戚身分的竇嬰看做是眼中釘。

　　甚麼是外戚？外戚就是皇帝的母族和妻族。所謂母族就是母親家的人，妻族就是妻子家的人。當然皇帝的妻族範圍比民間的範圍大一點──民間是妻和妾分得很清楚，妻家和夫家是婚姻關係，夫家和妾家沒有關係，不算做婚姻關係；但是皇帝會特殊一點，有時皇帝妾家的人也可以算做妻族裏面的。母族和妻族是一個人關係最密切的兩個家族，再加上自己這一族──父族，合稱為三族。但是這三族性質不同，份量也不同。父族是血統關係；母族是血緣關係；妻族是姻緣關係，就是說，妻族和自己一點兒血緣關係都沒有。對於皇族來說，父族就是皇族，也叫宗室。當然，在西漢的時候，母族和妻族也可以算做宗室；到了清代的時候，就規定只有努爾哈赤的父親塔克世的直系才能算宗室了──所以說，各個朝代宗室的算法也不太一樣，但是基本上算起來，按皇帝父族支脈傳下來的可以算宗室，可以叫做鳳子龍孫。母族和妻族不同姓，他們是外姓人，叫外戚，也叫做皇親國戚。宗室就是同姓的，鳳子龍孫是可以封王的；外戚，也就是異姓的母族和妻族只能封侯。

　　這個是政治待遇不同，但是待遇不等於關係，待遇高的不一定關係好。為甚麼呢？同姓的這些宗室往往更有威脅性，因為他也有潛在的皇位繼承權──一旦在位的皇帝死了，沒有兒子，那就要到同姓的宗室裏面去找一個人。漢文帝就是這樣當上皇帝的嘛──漢高祖死了以後，他的兒子漢惠帝繼位，漢惠帝死了以後，兒子也沒了，只好把他的兄弟劉啟從藩王的位置上請進京城來，請他做皇帝，這就是漢文帝。所以說，這些藩王們都有一點點準備當皇帝的意思，至少是總覺得自己是有資格當皇帝的──你姓劉我也姓劉，你是高祖的子孫，我難道不是高祖的子孫嗎？憑甚麼你當我不能當？所以劉濞想造反嘛，劉安想造反嘛，就因為他也姓劉邦的劉啊！那麼你不姓劉的──姓竇的、姓田的、姓衛的，本來就是沒有資格做皇帝的，你要做皇帝的話，那就是謀反，是大逆不道，會遭到群起而攻之。對皇帝來說，這樣的人反而相對安全，在這個時候，皇帝在政治上會傾向於外戚而不是傾向於宗室。所以說，漢代外戚在政治舞台上起到的作用是非常大的，這也就是皇后、太后一族常常能夠干政的頭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漢王朝從一開始就是夫妻店，漢高祖劉邦的正妻呂雉可不是甚麼弱不禁風的嬌小姐，也不是甚麼養尊處優的嗲太太，她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女強人，她是和漢高祖劉邦一起打江山、打天下的。她還做過項羽的俘虜──當時項羽殺過來以後，把劉邦的爸爸和劉邦的老婆呂雉都俘虜了，楚漢兩軍交戰的時候，項羽就在軍前架起一口大鍋，鍋裏面燒著油，然後把呂雉和劉邦的父親太公給綁過來，喊話道，劉邦，現在你老爸和你老婆都在我這兒了，你要是不投降的話，我現在就把他們下了油鍋！劉邦說，嗨，項羽呀，別忘了咱倆是結拜兄弟啊！我爸就是你爸，你要是把咱爸烹了呢，別忘了給我分一碗肉湯啊。這個就是大英雄，這個就是大流氓，我跟你說其實就是一回事──所以說呂雉她和劉邦是出生入死，同甘苦共患難的，是這麼當的皇后和太后。劉邦去世以後，呂后的兒子漢惠帝很懦弱──說得不好聽是懦弱，說得好聽就是仁慈──對於很多事情是下不了手的。呂后把她的情敵砍去手腳，瞎其眼，聾其耳，割其舌，放在廁所裏面，叫做「人彘」──彘就是豬──她兒子漢惠帝看了以後就痛哭流涕地說，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媽，我還怎麼做皇帝呢？自此不再過問政事，所以這期間一直是呂后專政。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太后干政的傳統。

　　第三個原因，漢代號稱「孝治天下」，他們治國的理念就是一個字──「孝」。皇帝要帶頭孝，下面的子民也都孝。為甚麼要提倡孝治呢？就是根據這樣一個原理：在家是孝子，出門就是忠臣。皇帝是整個國家的君父，如果你在家裏面能孝順你的父親，出去做官的話當然也會忠於國家的父親──皇帝嘛。你看漢代皇帝的諡號──就是皇帝死了以後要上一個尊號──前面統統都有一個「孝」字，只有兩個人例外，一個是漢高祖高皇帝，還有一個世祖，就是東漢的開國皇帝光武皇帝。其他的皇帝前面都有一個「孝」字，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景皇帝、孝武皇帝、孝昭皇帝……既然你孝治天下，當然要尊敬太后，太后就可以干政，所以外戚的力量在兩漢一直是很強很強的。現在我們看歷史書也好，看電視劇也好，漢武帝剛剛登基的時候主持朝政的人是竇太后，是竇太后管事的，國家的重大政治問題都必須通過她老人家，她老人家如果不願意的話，你甚麼事情都做不成。

　　可是竇太后也不能萬壽無疆啊，她也是要死的，她死了以後就是王太后干政了──王太后是漢武帝的母親。竇太后死的時候已經是太皇太后了，王太后也想學竇太后繼續管她這個兒子，誰知道漢武帝不是一個像漢景帝那樣好控制的人。實際上漢武帝這個時候已經起了心思，就是必須把母族的外戚翦除掉，不能夠讓她們再在自己的頭上指手畫腳。而這個時候呢，由於竇太后的去世，竇家這個外戚集團失勢了；此時王家、田家──就是王太后這個集團──的勢力開始上升，田蚡是一路青雲直上。

　　當田蚡和竇嬰發生衝突時，漢武帝沒有辦法，礙不過王太后的情面──漢武帝退朝以後去看他媽媽，王太后是在絕食，說，老娘還活著，他們就敢這樣欺負我的弟弟；老娘要死了，我們田家人、我們王家人還不成了人家案板上的魚肉了？漢武帝沒有辦法，只好拿竇嬰下獄。

　　自從失去竇太后的庇護，竇嬰不再受皇帝的重用，周圍的人也漸漸與之疏遠，只有灌夫將軍一人不離不棄，成為竇嬰的生死之交。可是灌夫的忠貞給竇嬰帶來的只是暫時的安慰，卻為竇嬰之死埋下了大大的伏筆。這一切都是由於竇嬰本身的性格造成的。

　　《史記》說竇嬰這個人的性格是「任俠，自喜」，《漢書》說他的性格是「俠，喜士」。甚麼意思呢？「任俠」就是以俠義自任，認為自己最重要的擔當就是行俠仗義，這叫「任俠」；「自喜」就是自視甚高、自鳴得意；「喜士」就是喜歡結交江湖上的人。這是竇嬰的性格特點。

　　正因為有這樣的個性，所以竇嬰才跟灌夫成了好朋友。竇嬰和灌夫是怎樣成為好朋友的？他們是甚麼時候成為好朋友的？是在竇嬰失勢之後。因為竇太后去世，竇家的勢力就下落了，竇嬰自己也被罷了官，門庭冷落車馬稀，手下的門客都慢慢離開了他。這個時候灌夫來了，灌夫也是做過官的人，這個時候也是被罷官了，兩個下了台的官員同病相憐，而且惺惺相惜，結為生死之交。所以灌夫被捕入獄以後，《史記》上的說法是「魏其銳身為救灌夫」──竇嬰要挺身而出救灌夫。竇夫人就勸竇嬰說，你看啊，灌夫得罪的是誰？他得罪的可是當今太后啊，是當今丞相啊，你救得了他嗎？竇嬰怎麼說呢？他說：「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我不就是個侯爵嗎？這個侯爵是我自己掙來的，我自己把它丟了有甚麼了不起的！我不能夠眼睜睜地看著灌夫死了，而我竇嬰一個人還活在世界上──那是不可以的。這個是甚麼？這個是哥們兒義氣，江湖義氣。

　　話說回來，灌夫這個人也是有問題的。灌夫是個甚麼人呢？用現在的話說他是黑社會老大。灌夫也曾做過將軍，出生入死，在平叛吳楚之亂的時候身先士卒，身負重傷，九死一生；但是他也為非作歹，至少是他的家人和他的門客曾經為非作歹。灌夫的財產非常之多，富甲一方。他是潁川人，和晁錯是老鄉，他在潁川的勢力非常大，每天家裏開流水席，白吃白喝的有百十號人──都是些甚麼人呢？都是江湖上那些人，說得好聽是些俠客，說得不好聽是些流氓、土匪、地痞、惡霸。你要知道在那個時代，甚麼英雄豪傑、江湖好漢，和流氓地痞、黑社會老大沒有甚麼區別，基本上是混為一談的。這些人橫行鄉里，魚肉百姓，霸佔田畝，壟斷水利。所以當時他們家鄉有一首歌，這首歌在電視連續劇《漢武大帝》裏面田蚡出來告狀的時候還唱了，唱的是：「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這是甚麼意思呢？就是說這個河水難道總會是清的嗎？只要有一天我們潁川渾濁了，你們灌夫一家就全完蛋了！可見當時民眾對他們是恨之入骨。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集權皇帝，漢武帝不能容忍地方豪強勢力的壯大。

　　作為地方豪強的灌夫是當時朝廷打擊的對象，在惹怒了丞相田蚡之後，竇嬰卻不識時務，以生命的代價去救助灌夫，引起漢武帝的不滿。其實，驕奢的田蚡是漢武帝更憎恨的人，但是竇嬰卻最先成為外戚鬥爭的犧牲品。狡猾的田蚡在東宮廷辯中抓住了竇嬰的甚麼軟肋而置他於死地呢？田蚡又是如何讓漢武帝在頃刻之間改寫了歷史呢？

　　其實，漢武帝終其一生要做的是這樣一件事情：中央集權，而且是集權於皇帝。實際上他一生做的也就是這件事情。加強皇權，首先是加強中央的權力，在中央的權力當中又要加強皇帝的權力，所以漢武帝做了一系列的政治制度改革。比如設內朝和外朝就是為了從宰相那裏奪權，這個情節在電視劇裏面是一筆帶過，就是任命衛青為大司馬作為內朝的領袖。甚麼叫內朝？就是搞兩個政府：一個政府由宰相領導，叫外朝；一個政府由皇帝領導，叫內朝。他為甚麼這樣做？就是要一步一步從宰相那裏把權力奪回來。宰相權力是相權，漢初規定相權和皇權基本上是平起平坐的──三公坐而論道啊──皇帝是五日一朝，只對重大的事情做一個批示，具體的國家事務是由宰相處理的。三公指的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公坐而論道就是三個宰相在處理政務。這個職權漢武帝要把它奪回來，即奪相權為皇權。

　　另外一個集權措施是奪地方的權力集中到中央，漢武帝不可能容忍地方有一個非政府的、非官方的豪強勢力存在，對於豪強勢力他是一定要打擊的。

　　竇嬰和田蚡實際上分別是兩個外戚集團的代表人物，他們與皇帝的關係不能從私人關係去看，而要看他們所代表的兩個利益集團。當然就個人而言，應該說竇嬰更有人格魅力；而田蚡呢，應該說是猥瑣小人，是一個貪官，貪得無厭──田蚡做了宰相以後，基本上把官員的任免權都拿在自己的手上──所以漢武帝可能更討厭田蚡，因為田蚡太腐敗，太跋扈，太霸道，太囂張。

　　田蚡和竇嬰不是有過一個廷辯嘛，在東宮辯論，竇嬰就揭發田蚡貪污腐化，有買官、賣官這些事情。

　　田蚡說，是呀，我田蚡就是一個貪官，我是貪得無厭，我是腐化墮落，我喜歡女人，喜歡狗，喜歡金銀財寶，喜歡好吃的東西，喜歡漂亮衣服，那不就是因為現在天下太平嘛！天下太平我又是皇親國戚，我享受一點怎麼了，我怎麼著了？可是你竇嬰在幹甚麼呢？你和灌夫兩個人整天躲在家裏面鬼鬼祟祟地勾結一些地方豪強、江湖好漢，策劃於密室，點火於基層，日議朝政，夜觀星象，一天到晚是不是想著我們聖上怎麼樣了你們好怎麼樣啊？

　　這句話很厲害，實際上正是這句話打動了漢武帝。他要加強中央政府的權力就不能容忍地方豪強，他要加強皇帝自己的權力就不能容忍外戚集團的權力和勢力過大。你外戚集團居然和地方豪強勾結起來，那就非打擊不可了。

　　所以儘管漢武帝從內心深處更討厭田蚡，但他更不能容忍竇嬰和灌夫這樣的「勾結」。我認為這才是灌夫和竇嬰之死的真正原因。當然，這場鬥爭的最後結果是漢武帝漁翁得利，竇氏集團和田氏集團都垮掉了。

第五集　韓信被殺之謎

　　韓信作為一代名將，彪炳史冊：公元前二○四年他用背水一戰的策略，以數千兵力擊敗二十萬趙軍。公元前二○二年，他用十面埋伏的計策，逼得項羽在烏江自刎而死……可以說，韓信為劉邦奪取天下立下了汗馬功勞，但韓信在功成名就之後卻未能壽終正寢──在公元前一九六年，被劉邦的妻子呂后誘殺於長樂宮鐘室。難道韓信之死真的是應了那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典故？韓信為甚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

　　說起漢代風雲人物，不能不說到韓信，因為韓信在西漢初年至少有兩個「第一」。第一個「第一」，韓信是西漢第一功臣，當時就有人這樣評價韓信：「功高無二，略無世出」。甚麼叫略無世出呢？就是說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韓信了，他的功勞也沒有人可以跟他媲美了。第二個「第一」，韓信是西漢第一個被殺的功臣，西漢還有一些其他被殺的功臣，但韓信是第一個。

　　韓信之死，是西漢第一大案，也是一個名案和疑案，它被看做是開國皇帝誅殺功臣的典型，使我們想起那句耳熟能詳的成語──「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個話韓信曾經說過，但是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不是韓信。是誰呢？是越王句踐手下的大夫范蠡。

　　越王句踐的故事大家都是很熟悉的，叫做「臥薪嘗膽」。春秋時期，吳越兩國相鄰，經常打仗。公元前四九七年，吳國大敗越國。越王句踐屈辱求全，向吳王求降，去吳國給吳王夫差做奴僕，終於騙得夫差的信任，於三年後被釋放回國。句踐回國以後，為了不忘國恥，睡覺就臥在柴薪之上，坐臥的地方掛著苦膽。經過十年的積聚，越國終於打敗了吳國。後來，人們把這個故事概括為「臥薪嘗膽」，用來形容人刻苦自勵、發憤圖強。

　　那時輔助越王句踐臥薪嘗膽、報仇雪恨的主要有兩個人：一個是大夫范蠡，一個是大夫文種。越國滅掉吳國以後，范蠡大夫就對文種大夫說，咱們走吧，咱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越王句踐這個人是可以共患難而不能共富貴的，你要記住：「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就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出處。

　　這裏的走狗說的是跑得很快的狗──在古漢語裏面，「走」是跑的意思──「走狗」這個名詞就是從這兒出來的。

　　范蠡大夫後來就真的走了。他幹嘛去了？下海經商。據說他還帶了西施，泛舟西湖。不久范蠡就成了一個大富翁，號稱「陶朱公」。

　　文種大夫卻不肯走，他說，你看我立了這麼大的功勞，現在是摘桃子的時候了，我幹嘛要走啊？結果越王句踐送給他一把劍，同時帶了這麼一句話，句踐說，先生教給寡人七種殺人的辦法，寡人只用了三種辦法就把吳國給滅了，還剩下四種沒有地方用啊，是不是你去先王那裏試一試呢？文種一聽就明白了，自殺了。這就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來歷。

　　楚漢之爭結束後，功高震主的韓信成了劉邦的一塊心病。項羽一死，劉邦馬上便奪了韓信的兵權；公元前二○一年，劉邦又以謀反為名將韓信誘捕。韓信被抓時，仰天長歎，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但劉邦此時並沒有殺掉韓信，只是把他貶為淮陰侯。那麼韓信到底是因為甚麼而被殺的呢？

　　根據司馬遷《史記》的記載，韓信被殺大概是這樣的一個過程。在漢十一年，就是劉邦當了漢王的第十一年，也即他當了皇帝的第六年──這個時候西漢王朝也不過剛剛建立──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叫陳豨的起兵造反，他自稱「代王」，不是代替的「代」，而是代國之王。代在甚麼地方呢？是在現在的河北省境內。陳豨當時有很多軍隊和人馬，而且他是養士的人，手下有很多英雄豪傑──陳豨這個人是很厲害的，走到哪兒隨從他的車輛都有上千輛，很多人擁護他。

　　聽到陳豨反了的消息，劉邦勃然大怒，帶領軍隊御駕親征，去討伐陳豨。這期間，韓信與陳豨有書信來往。韓信寫信給陳豨說，你只管造反，兄弟我在京城給你做內應。而且他做了準備，準備把監獄裏的人放出來，讓他們去攻打皇宮──當時留守京城的人是呂后，就說把呂后抓起來殺了。

　　這個事情被人告發了。告發的起因，是韓信手下有一個人犯了錯誤，被韓信關了起來，準備殺頭。這個人的弟弟知道了這個情況，就向呂后通風報信，說韓信準備謀反。

　　呂后說這個事情怎麼辦啊？把相國蕭何找來商量，蕭何就出了一個主意。蕭何出了一個甚麼主意呢？他自己去找韓信，說前方傳來了捷報，咱們皇上打了勝仗，現在群臣都要到皇宮裏去祝賀。

　　我們知道那個時候的通信是不發達、不方便的，前方有甚麼戰事，韓信並不知道；那麼蕭何一說，韓信就相信了。但是韓信不去，韓信說，你看我一直在生病──因為前一段時間韓信鬧情緒，一直裝病不上朝──我連朝都不上的人，怎麼能去呢？蕭何說：「雖疾強入賀。」意思是，你雖然有病，但還是勉為其難去一趟吧；這麼大的事情，大家都去祝賀，你不祝賀不好嘛！韓信覺得實在是推託不過，就勉勉強強進宮了，來到長樂宮。

　　當時漢王朝的主要宮殿有兩座：一座叫未央宮，是皇帝住的；一座是長樂宮，是皇后住的。因為這期間是呂后在主政，所以韓信來到長樂宮。長樂宮兩邊早就埋伏好了，韓信一進來，很多壯士一擁而上，把韓信捆了起來。呂后沒有請示也沒有彙報，也來不及了，當機立斷，先斬後奏，把韓信殺了──斬之於長樂鐘室，就是在長樂宮裏面一個放編鐘的房子裏把韓信殺了；而且立即下令逮捕韓信的家人──「夷信三族」，就是將韓信父族、母族、妻族三族的人全部殺光。

　　公元前一九六年，一個為大漢王朝的建立立下汗馬功勞的韓信就這樣被殺了。可以說，韓信之死不完全是因為功高蓋主，不完全是因為「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因為他說這個話的時候，劉邦並沒有殺他；而是因為他參與了一個謀反大案，被呂后所殺。

　　臨死之前，韓信仰天長歎，說了這麼一句話：「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呢？是說我後悔啊，我後悔當初沒有聽蒯通的建議，以至於落到今天這個下場，被小孩子、女人所欺騙，所謀殺，我真是追悔莫及！

　　蒯通是個甚麼人？他給韓信出了甚麼計謀？他出此計謀是在甚麼時候？

　　蒯通原來叫蒯徹，為了避漢武帝的諱，後來史家寫做蒯通。蒯通這個人的身分，《史記》上的說法是叫范陽辯士，范陽在今天的河北省境內，大概蒯通祖上是范陽人；但同時《史記》也把這個蒯通稱為齊之辯士，可見他活躍的地區是齊國，就是現在山東這個地方。甚麼叫做辯士呢？辯士就是謀士，就是靠辯論、說服、出謀劃策來謀生的士，所以也叫說客。我們知道在春秋戰國直至秦漢之交，社會上有一個階層叫士，士是甚麼呢？就是低級貴族。貴族一共有四等，天子、諸侯、大夫、士。士和前三種貴族的區別在於甚麼地方呢？天子、諸侯、大夫都是有地盤的，有領地、有封地、有封國、封邑，而士是沒有這些的，用現在的話說，士是沒有不動產的。

　　士有甚麼呢？第一，他有一個貴族身分。第二，一般來說士都有一技之長。比如說他有武藝，武功好，這個叫做武士；如果他有文才，文筆好，這個叫做文士；如果說他計謀好，那他就叫做謀士；如果他口才好，那他就叫做辯士──這些人就是靠出謀劃策、耍嘴皮子遊走於諸侯權貴之間的，今天給你出個主意，明天給他出個主意。他們是沒有甚麼立場，沒有甚麼是非的。他反正就是給你出主意，如果你採納我的主意，我被你雇傭了，我是忠心耿耿給你謀劃；如果我的主意你不聽，再見，我換一個老闆。就像現在的甚麼策劃大師、點子公司，也算是一種智力勞動吧。

　　蒯通就是這樣一個人，而且是非常有名的辯士，曾經到處游說，天下聞名。那麼，蒯通是甚麼時候給韓信出的主意呢？

　　公元前二○六年，秦朝滅亡，西楚霸王項羽和漢王劉邦雙方為爭奪全國的統治權，展開了歷史上有名的「楚漢戰爭」。在楚漢相爭的過程當中，韓信的軍事天才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他在公元前二○三年攻下齊國七十二城，強迫劉邦封自己為齊王，成為劉、項之外舉足輕重的第三種力量。

　　對韓信來說，這確實是一個最好的造反機會。因為當時劉邦也好，項羽也好，都不敢得罪韓信啊！這些謀士、辯士是何許人也，都是機靈鬼啊，他還能看不清這個？於是他們呼呼啦啦地都跑去找韓信，第一個來的叫武涉。武涉是甚麼人呢？武涉是項羽手下的人，項羽把武涉派去就是想穩住韓信，讓韓信守中立。但是，由於武涉是項羽的人，他的說服力是很有限的。

　　第二個自動跳出來勸說韓信的就是蒯通。此時的蒯通本來就是韓信身邊的謀士，而且韓信將齊國的七十二座城市全部打下來也是出自蒯通的主意，所以蒯通的說服力比較強，說話份量比較重。

　　蒯通是這樣去說服韓信的。他說，我這個人會看相。韓信說，你真的會看相嗎？他說，是啊。韓信說，你給我看看。蒯通說，這個東西屬於天機不可洩露。韓信說，好好好，左右的人，你們都出去。然後蒯通就對韓信說，相君之面不過封侯，而且會有危險──看你的臉是一個侯爵的水平，而且有風險；相君之背貴不可言──看你的背，背長得好，貴不可言。

　　武涉和蒯通都來游說韓信，他們倆的意思差不多，主要有三層意思：

　　第一層意思是說，韓信你現在的形勢非常之好，在楚漢相爭的這個戰爭中，你處於舉足輕重的這樣一種角色，這樣一個份量。武涉是這麼說的：「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左投則漢王勝，右投則楚王勝。」權是權重，不是權利。甚麼叫做權呢？權就是秤砣，秤砣就叫做權。那個秤桿叫衡，把秤拎起來，甚麼樣的情況全靠秤砣在移動。權的份量就叫做權重。現在你這個秤砣往左邊移移，劉邦就贏了；往右邊移移，項羽就贏了。所以叫「權在足下」。甚麼叫足下呢？足下是古人對朋友輩的一種尊稱。古人的尊稱有四種：陛下、殿下、閣下、足下。這四種稱呼共同的一個意思就是：我不敢看你的臉，因為你地位太高，面子太大。見到皇帝我不敢看皇帝的臉，我只敢看你的台陛之下──大家知道皇帝的龍椅，就是那個寶座有一個台，台上面有台階，那個台階叫陛；見到太子或王子，我也不敢看你的臉，我只看你的宮殿之下；見到宰相，我也不敢看你的臉，我只敢看你的樓閣之下；見到尊貴的朋友，我也不敢看你的臉，我只敢看你的腳下，就是低頭的意思。權在足下，就看足下的這個足往哪邊走，這叫做舉足輕重，你這一抬腳就有份量。

　　蒯通也有這樣的意思，蒯通怎麼說的呢？「當今兩主之命懸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所以武涉和蒯通這兩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意思：韓信你在這個關鍵時刻可得站穩了立場，你一定要做出正確的選擇。在這個政治鬥爭當中，站隊是非常重要的──站隊站對了，青雲直上，富貴榮華；站錯了，身敗名裂，沒有翻身的餘地──你要想好了。

　　第二層意思，武涉和蒯通他們都說，你不能幫劉邦，為甚麼呢？因為劉邦的野心是很大的，他要兼併天下，他之所以重用你韓信是因為楚王項羽還在，他的頭號敵人是項羽，他要用你來對付項羽；一旦項羽被他滅了，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你韓信。因此韓信的命運和項羽的命運是連在了一起的。

　　由前面兩個前提，將邏輯地得出第三個結論，那就是：你韓信既不要幫劉邦，也不要幫項羽。不能幫劉邦的道理很清楚，你幫了劉邦，把項羽滅了以後，劉邦下一個滅的就是你了；那麼同樣的道理，你幫了項羽，那麼把劉邦滅了以後，也輪到滅你了。所以，最佳選擇是甚麼呢？三分天下而王之，王，就是稱王的意思──乾脆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誰也不吃掉誰，大家都安全，天下也和平。

　　這個建議如果被採納了，中國的歷史就得重寫了。

　　由於武涉是項羽派來的說客，他的說服力不強，所以韓信很簡單地就把武涉給打發走了。如果說從項羽這邊派來的武涉勸說韓信是有其軍事目的的，那麼韓信自己的謀士蒯通勸說他及早獨立則是一心為其著想的。韓信是個軍事天才，但是在陷入政治鬥爭的漩渦時卻表現出了自己的猶豫。面對千載難逢的稱王機會，韓信是如何權衡利弊的呢？

　　韓信對武涉說：「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背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背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為信謝項王。」韓信說，武涉先生你是從項羽那兒來的，我韓信原來也在項羽麾下當差，項羽對我怎麼樣呢？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郎中就是警衛員或者說侍衛官，整天拿著一個戟在他門口站崗。我出的主意他不聽，我做的策劃他不用，所以我才離開項王的。我來到漢王這邊，漢王對我怎麼樣呢？授我上將軍印，封我做三軍總司令，給我那麼多的人馬，讓我馳騁疆場建功立業，才有了我韓信的今天！何況漢王對我是這麼的好──「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脫下自己的衣服給我穿，讓出自己的飯菜給我吃。一個人對我這麼好，這麼親，這麼愛，我如果背叛他，那是不吉利的──「背之不祥，雖死不易」──我寧肯死也不會改變對漢王的一片衷心。對不起得很，武先生，請你代替我韓信謝謝項王吧。

　　那麼對蒯通呢？蒯通是韓信自己的謀士，他說話的份量就要重得多了。蒯通一共三次勸說韓信，第一次勸說韓信的意思和武涉是一樣的，韓信的回答也是一樣的：「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韓信說，漢王把他自己的車子給我坐，把他自己的衣服給我穿，把他自己的飯菜給我吃，我怎麼能見利忘義呢？我怎麼能夠背叛他呢？

　　蒯通就說了，你覺得漢王對你很好嗎？恩重如山？你覺得你們倆親如兄弟？唇齒相依？心心相印，休戚與共？不對吧，蒯通說，世界上沒有甚麼永恆的友誼。比方說，越王句踐和他的大臣范蠡、文種關係好不好？鐵不鐵？文種和范蠡為越王句踐立下的功勞大不大？後來怎麼樣呢？野獸已盡而獵狗烹──野獸都打完了以後，獵狗還要牠幹甚麼，獵狗就煮著吃了──後來他們不就落得這個下場嗎？難道說你韓信今天和漢王的關係就好得過越王句踐和文種的關係嗎？靠得住嗎？韓信說，哎，這個事你讓我想想好吧，你讓我想想。

　　蒯通第三次去說服韓信，說，足下不可以再猶豫了，猛虎猶豫起來還不如蜜蜂一蜇。老虎厲不厲害？蒯通說如果老虎在那兒猶猶豫豫的話，還不如一隻蜜蜂──蜜蜂當機立斷，就是刺你一下，刺了算了。你不能這樣猶豫，這是上天給你的一個極好的機會，是你成就大業的機會。你如果三分天下而王之，至少此刻可以保平安，將來條件成熟了以後你可以得天下。你進退自如，為甚麼偏偏一條道兒走到黑呢？

　　蒯通當時說了這樣的話：「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意思就是說，上天給你的你不拿，那是要帶來災難的；時機成熟了你不做，那是要帶來災殃的。總之你不能猶豫。他又說了一句：「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功就是功名、功業、事業。一個人的功業或事業成功往往很難，但是要失敗卻很容易。就像通常老百姓說的那樣──這個事咱做不好還不能往壞裏做，失敗是很容易的事情。

　　時是甚麼？時是時機、機遇。時機、機遇這個東西很難得到，卻很容易丟掉。我們講機遇，機遇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碰不到機遇，是不是？那麼一旦機遇來了，你應該緊緊地抓住它，你不抓住，它馬上就沒有了，轉眼即逝。

　　所以蒯通說：「時乎時不再來！」機遇啊機遇啊，它是不會再來的。天底下哪兒有這種事：老天爺給你一次機遇你錯過了，再給你一次再錯過，再給你一次……就瞅著你給了，不可能的，「願足下詳察之」。

　　韓信面對蒯通三次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勸說，表現出了自己的優柔寡斷，沒有像指揮作戰時那般叱咤風雲。從某種意義上說，韓信承認了自己是一個將才而劉邦是一個帥才，他沒有勇氣逾越從「將」到「帥」的界限。

　　畢竟，當「帥」要面對著項羽、劉邦兩大強敵的阻礙。如果保持現狀，韓信則可以心安理得，因為他堅信劉邦不會抹殺自己的功勞，再加上韓信也忘不了劉邦對他的知遇之恩，所以他沒有稱王。韓信不稱王只是簡單的報恩嗎？這裏面有甚麼深層的原因嗎？

　　韓信當時不願意背叛劉邦的理由是甚麼？就是他對蒯通說的那段話：「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這個回答比他對武涉的那個說法高了一個層次，更為深刻。甚麼意思呢？就是說，坐了人家的車子，那就要把人家的患難也背在自己的身上，因為他已經用他的車子載過我了；穿了人家的衣服，那就要把人家的憂慮也當做自己的憂慮，放在自己的心懷裏面；吃了人家的東西，就要用生命去報答，寧肯死也要完成人家的事情。

　　「死人之事」，這是一個很高的要求，那已經不是簡單的知恩圖報或「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問題，而是要用生命去報答。這是為甚麼？

　　因為中國文化有這麼一個觀念──食物是生命之源，誰給我們東西吃就等於給了我們生命。誰給了我們生命？當然按現代科學的觀點，是母親給了我們生命，生育了我們。但是你要想想，比如一個小孩子，尚且在嬰兒期，他能知道自己是誰生的嗎？他不可能知道，他知道甚麼呢？他只知道誰給他吃的。而一般地說，孩子都是母親用母乳來哺育的，誰給他奶吃他就認誰做母親，這就叫「有奶便是娘」。其實歷史上很多人都是和奶媽親，包括歷史上一些皇帝，都是跟奶媽親，因為他是吃奶媽的奶長大的。中國很多地區把這個奶就叫做媽媽，吃奶就叫做「吃媽媽」，那是生命的源泉。所以凡是給了我們生命的源泉──包括我們肉體的生命，包括我們精神的生命──我們都稱之為母親，比如「母親河」、「母校」、「祖國母親」……都是生命的賦予者。

　　同樣的，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共衣是一種很重很重的情分。因為中國人有一個觀念，自己的衣服是不能隨便給人穿的，尤其是女人。為甚麼呢？因為衣服是最貼身的，它已經構成我們「文明人」身體的一部份，做一個「文明人」不能赤身裸體的，必須要穿衣服，它代表我的身分，甚至代表我的性格、我的心理，它是我身體的代表。如果我把我的衣服給人穿，這叫做以身相許。《詩經》裏面有一首詩說：「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意思是說：誰說我們沒有衣服穿，我跟你共一件戰袍。同袍就是同胞啊，我們說骨肉同胞，海峽兩岸骨肉同胞，那「胞」是甚麼？「胞」就是衣、胞衣，就是小孩子生下來外面的那個胞衣。所以同袍就是同胞，同衣就是同依，依靠的「依」。

　　我們看《紅樓夢》裏面有一個情節，就是晴雯因為王夫人討厭她，說她長得像狐狸精，狐媚，肯定是勾引我們家哥兒了，攆出去，攆回家去。結果她又窮又苦又生病，不久於人世，奄奄一息，寶玉偷偷地去看她，兩個人淚流滿面。晴雯已經是到生命的最後時刻了，掙扎著在被子裏面把自己貼身的內衣脫下來交給寶玉，寶玉接過來以後，立刻明白了晴雯的心思，把自己的外衣也脫了，把晴雯的內衣緊緊地穿在自己身上。晴雯說，這樣一來我就死可瞑目了，要不然我真是枉擔了一個虛名。所謂枉擔的虛名是甚麼意思呢？是王夫人懷疑她跟寶玉兩個人那個了，其實晴雯是清白的，她和寶玉兩個沒那個，跟寶玉那個的是襲人。但這樣一來，我晴雯的內衣寶玉穿過了，就等於我晴雯和寶玉兩個的身體已經貼在一起過了，那麼我背這個罪名也不冤枉了。

　　你說，共一件衣服是多麼重的情分啊？那麼劉邦能夠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韓信穿，韓信感恩戴德，永誌不忘，不能背叛。這當然是中國文化中的心理通則，但是對於韓信來說還有一層特殊性，特殊在甚麼地方呢？就是韓信早年時挨過餓，挨過凍，是曾經沒飯吃沒衣服穿的人，遇到一個諸侯王，居然把自己的衣服給他穿，把自己的飯給他吃，韓信的這份感激簡直是難以言表。

　　於是，我們發現，要解答韓信不肯背叛劉邦而終於背叛劉邦這個謎團，我們還必須弄清楚韓信的身世。他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人？他早年有甚麼樣的遭遇？後來又是因為甚麼樣的原因走上一條這樣的人生道路呢？

第六集　韓信身世之謎

　　韓信在最有可能反叛成功的時候拒絕背叛劉邦，因為劉邦「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這不僅因為他是一個感恩重義的人，也是因為他曾歷盡坎坷。

　　作為一個破落的低級貴族，韓信早年的生活是甚麼樣的？他有一些怎樣的遭遇？這些遭遇對於他的性格和命運產生了甚麼影響？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時機，最終也遇到了一個伯樂，這就是蕭何。韓信的榮辱成敗寫就了那一段最輝煌的歷史篇章。

　　※※※

　　韓信是西漢的開國功臣，也是第一個被殺的功臣。那麼韓信是一個甚麼樣的人？他有一個甚麼樣的出身呢？

　　《史記》為韓信作過一個傳叫《淮陰侯列傳》，列傳一開頭就說，淮陰侯韓信者，淮陰人也，始為布衣時，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好帶刀劍。這些話告訴我們這樣一些信息：第一，韓信曾經是布衣。甚麼叫布衣呢？就是沒有官職的人──有官職的人可以穿錦，而沒有官職的人只能穿布。但是請大家注意，這布可不是現在的純棉，因為那個時候咱們中國還沒有棉花，這個布是麻布。第二，韓信沒有錢。貧，古代的貧是沒有錢財的意思；窮，是沒有官職的意思──在上古的時候，「貧」、「窮」兩個字是兩個概念。我們現在看到，韓信是既沒有錢也沒有官職，所以可以說他是貧窮。第三個信息告訴我們，韓信好帶刀劍。那麼他是帶刀還是帶劍呢？我的結論是：韓信帶的是劍。為甚麼呢？因為古漢語為了好聽，往往要用兩個字，而第一個字又往往是虛指的。比方說緩急，沒有緩，只有急；所以「刀劍」，我認為沒有「刀」只有「劍」。而且在後面司馬遷還寫道，項梁項羽起義以後，韓信「仗劍從之」──拎著一把劍就參軍了，可見韓信平時是帶劍的。這個信息又告訴我們甚麼呢？告訴我們韓信有貴族身分。因為在那個時候，只有有貴族身分的人才有資格帶劍──當時冶金技術並不高，鑄一把好劍很不容易。我們去看一些古代文獻或者看一些古代故事，往往說一把寶劍鑄不出來之後，非得有一個人跳到爐子裏面去，才能鑄出來一把好劍，所以劍是很高貴的。我們看武俠小說，裏面大俠大多用劍，你看有沒有一個大俠用斧頭或是用兩把鐵錘的？那不成體統。只有一身長衫，手上拿一卷書，這兒佩一把高貴的劍，才顯得風流瀟灑。由此我們得出一個結論，韓信可能是個破落貴族。那麼問題就來了，作為一個破落貴族，韓信的少年時代是怎樣度過的？他又有一些甚麼遭遇呢？

　　司馬遷告訴我們，韓信這個人有著貴族身分，還有一把劍──我猜測這劍可能是祖傳的，韓信他肯定買不起──卻既沒有甚麼德行又沒有甚麼本事，史書上的說法叫做「無行不得推擇為吏」，就是說韓信他沒有甚麼良好的社會表現，因此地方上招募低級公務員──叫「吏」──的時候大家都不招他。然後又說，韓信不能「治生商賈」。甚麼叫商賈呢？商就是流動著販賣商品的人，賈就是開一個店舖有固定地址賣東西的人，這叫做「行商坐賈」。韓信他沒有這個本事，不會做生意──既不能做行商，也不能做坐賈，那他該怎麼吃飯呢？韓信是「從人寄食」，就是他只能到人家家裏去混飯吃、蹭飯吃，所以「人多厭之者」，就是當地的人都很討厭他。一個大男人，整天挎把劍，啥也幹不了，到處混飯吃，這樣一個人會討人喜歡嗎？

　　韓信經常去混飯吃的一家叫做南昌亭長，亭長是一個甚麼樣的職務呢？當時的制度叫做十里為亭、十亭為鄉，就是十個村子合起來叫做一亭，十個亭合起來叫做一鄉。那麼可以推測出來亭長比鄉長低半級，比村長要高半級，這人是這麼個職務。這個亭叫南昌亭，並不是我們現在江西省的南昌市，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這個南昌亭長大概多少有點錢，韓信就老到他家裏去混飯吃，天天去吃，吃得這個南昌亭長的老婆一肚子氣。最後，南昌亭長的老婆就想了一個辦法：半夜起來做飯，天亮之前把飯端到床上，全家人吃光。韓信早上起床，搖搖蕩蕩來吃飯，一看飯已經吃完了。韓信當然明白了，人家是討厭他了，他一賭氣，就和南昌亭長絕交了──我不跟你玩兒了──他脾氣還大得很。

　　然後他跑去幹甚麼？跑到河邊去釣魚。你想想他這種沒本事的人，我估計那魚大概也是釣不上來的。正好，河邊有幾個洗絮的老大娘，叫做漂母──那個時候絲綿的棉絮要到河裏面洗一洗。這些漂母每天來洗絮的時候都自己帶飯，其中有一個一看韓信沒飯吃，可憐他，就把自己帶的飯分給他吃，每天去洗絮就每天分飯給韓信吃。有一天她漂絮的工作做完，就跟韓信說，明天我就不來了，以後吃飯的問題你自己想辦法吧。韓信說，謝謝大娘，將來我一定厚報您。漂母說，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還說甚麼厚報？我不過是同情你罷了，你還說這種大話？

　　所以，此時的韓信是個不討人喜歡的人。因為他不討人喜歡，大家就都瞧不起他，瞧不起他就有人會來羞辱他。有一天，淮陰市面上一個地痞無賴就跑來羞辱韓信，說，韓信你過來，你這個傢伙，個子是長得蠻高的，平時還帶把劍走來走去的，我看啊，你是個膽小鬼！他這麼一說，呼啦就圍上來一大群人看熱鬧。這個傢伙氣就更盛了，說，韓信你不是有劍嗎？你不是不怕死嗎？你要不怕死，你就拿你的劍來刺我啊！你敢給我一劍嗎？不敢吧？那你就從我兩腿之間爬過去。

　　大家都看著韓信。是殺啊？還是爬啊？韓信怎麼樣呢？司馬遷用三個字來描寫：「孰視之」。這個「孰」用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孰」，但是跟成熟的「熟」是通用的。「孰視之」，就是盯著他看，看了一陣子，他把頭一低，就從這個無賴的胯下爬過去了，然後趴在地上。看到這個場面，一市人皆笑──整個街上的人都笑，這就是有名的韓信遭受「胯下之辱」。

　　胯下之辱對一個男人來說那是奇恥大辱啊，而我們前面講過韓信是一個破落的貴族，是一個士，誰都知道一句話：「士可殺而不可辱」。韓信為甚麼接受這樣一個奇恥大辱呢？他還是不是個士？他究竟是英雄還是懦夫呢？

　　柏楊先生有個說法很有意思，不要認為彎下膝蓋就是懦弱，這其中分兩種情況：第一種是心膽俱裂，膽顫心驚，丟掉了靈魂，「撲通」一聲跪下來，這是懦夫；還有一種是先彎一下，然後往上一蹦──因為人只有蹲下來以後才能跳得高──如果是為了將來跳得高些蹲下來一下，這是英雄。如果是別人惹你一下，你就一下撲上去，一口咬住死死不放，這算是甚麼？是螃蟹。

　　韓信肯定不是螃蟹，這個問題我們還可以引用蘇東坡一篇文章的觀點來說明。這篇文章叫做《留侯論》，論的是誰呢？論的是張良，不是韓信。但是《留侯論》開頭的這段話我覺得可以用在韓信身上。這段話是這樣說的：「古之所謂豪傑之士，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這段話是甚麼意思呢？「匹夫見辱，拔劍而起」，就是說那些普通人、小人物，受到一點侮辱以後，第一個反應就是這樣：拔刀子或者掏拳頭。我說這個不算勇敢，這叫甚麼？這叫魯莽，這叫盲動，不是真正的大智大勇。真正的大勇敢是甚麼呢？是「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突然面臨一件甚麼事情，神色不變，並不驚慌失措，別人無緣無故把一個罪名加在你身上也不生氣，這才是君子之勇、英雄之勇、大丈夫之勇。為甚麼這麼說呢？「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這樣的人，他懷著遠大的志向和理想，有長遠的目標，他不會為眼前的這一點小是小非或小恩小怨魯莽地盲動，所以有句話說「小不忍則亂大謀」。韓信這個時候面臨的選擇是甚麼呢？要嘛殺了這個傢伙，要嘛爬過去。殺了這傢伙的結果是甚麼？你也要被殺頭，將來遠大的理想還能不能夠實現呢？不能實現了。而一個懷有遠大理想的人是能夠忍受的。司馬遷就是這樣的人，他遭到宮刑──這也是一個男人的奇恥大辱，是一個男人不能接受的東西──他還不是忍下來了？為甚麼要忍下來？他是要完成《史記》這部偉大的著作。而韓信同樣有一個遠大的理想，所以他「孰視之」──盯著那個無賴看了很久──思想鬥爭很厲害，最後為了自己的遠大理想犧牲了眼前的榮辱。我想韓信當時心裏面一定有一個聲音在對自己說，韓信啊韓信，心字頭上一把刀，你就忍了吧！這就叫做忍辱負重。因此我們得出結論，韓信是一個英雄，是一個有著遠大理想和志向的英雄。這樣的一個英雄，絕不會滿足於那樣的生活，蠅營狗苟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他一定要有所作為！那麼，韓信有著怎樣的作為呢？他又是怎樣走上了一條新的人生道路呢？

　　韓信既然是英雄，而且「所挾甚大，其志甚遠」，那麼他在這個各路英雄大顯身手的時代就不會無所作為。韓信是怎樣成為風雲人物的？他從軍後，在項羽和劉邦那裏都不得志，他的命運又是怎樣發生轉變的？

　　韓信終於成為一個英雄是遇到了一個時勢，這就是「時勢造英雄」。秦朝末年，天下大亂，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四面八方的英雄豪傑在陳勝吳廣的帶動下，全部站出來和暴秦進行鬥爭。這個時候韓信的家鄉同樣發生了起義，項羽的叔叔項梁拉起了一支義軍，於是韓信「仗劍從之」──韓信拎著他的寶劍參軍了。韓信參軍以後先跟著項梁，後來又跟著項羽，但是項羽不重視他，韓信這個時候的情況司馬遷用了四個字進行概括：「無所知名」──當時韓信還沒有甚麼名氣，在項羽那兒他覺得沒有發展前途，於是又投奔了劉邦。劉邦讓他當甚麼呢？劉邦讓他當個連敖，連敖就是接待員，就是公關先生。韓信這個人長得比較體面，是一個帥哥，做做接待工作還是不錯的。這個時候韓信的狀態也是四個字：「未得知名」。那麼，有一次韓信和幾個同事都犯了軍法，依法當斬，一個個拉出來殺頭。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口氣殺了十三個。輪到韓信了，劊子手把韓信叫出來，要殺他，這時候韓信一抬頭看見了一個人，這個人叫夏侯嬰。夏侯嬰是甚麼人呢？夏侯嬰是劉邦的哥們兒，從小就跟劉邦在一起，跟劉邦一塊兒起義，再之後當了劉邦的太僕，太僕這個職位翻譯過來就是車夫，是給劉邦駕馬車的──但是大家要知道，按照當時的制度，這個皇帝的太僕是部長級的官員；當然當時劉邦還不是皇帝，是一個諸侯王，那這個太僕少說也是副部級了。韓信看見夏侯嬰了，就大喊一聲說，我們大王不是想得天下嗎？為甚麼要殺英雄好漢？夏侯嬰說，咦！怎麼還有這樣的人啊？過來過來。司馬遷用了六個字來形容：「壯其貌，奇其行」。夏侯嬰一看韓信，呀！一表人才，跟他談談話，發現他頭頭是道，不殺了，就向蕭何推薦。由於發現韓信是個人才，所以不但不殺，還給他換了一個職位，叫做治粟都尉，相當於司務長。所以說，韓信他參加工作以後一直是鬱鬱不得志，先做侍衛官，再做接待員，再做司務長，都是不能施展自己才華的職位。那麼又是甚麼樣的原因使韓信轉變了命運，使他成為西漢初年的風雲人物呢？

　　韓信的推薦者、他事業上的恩人就是蕭何。蕭何也是劉邦的故舊，跟劉邦一起起義的，而且一直掌管著劉邦的所有雜事，實際上是劉邦的大管家，是丞相嘛。這個時候劉邦的情況並不好，屢戰屢敗，看不出有甚麼前途可言，因此劉邦手下的人一個一個地都離開他，投奔到別的地方去了──或者投奔項羽，或者自立山頭──劉邦手下的將軍一下子跑了很多。韓信想，哎！我這個人也是命不好啊，我投奔項梁沒甚麼出息，投奔項羽沒甚麼出息，投奔劉邦我還是沒甚麼出息，現在那些官職比我大的人都走了，我在這兒待著幹嘛啊？而且我的想法已經拜託蕭何多次向劉邦提交了，一直也沒有理睬我，我在這兒待著幹甚麼啊？所以韓信他也走了。

　　韓信一走蕭何就著急了，甚至來不及向劉邦報告，自己馬上就追了過去，連夜去追韓信。這個時候，有手下人就去報告劉邦，大王，不好了，丞相跑了！劉邦當時大驚失色，蕭何怎麼也跑了啊？蕭何是他的大管家，所有事情都是蕭何管著的，別人跑了就算了，蕭何也跑了……劉邦急得在家裏團團轉。過了兩天蕭何回來了，劉邦一看蕭何氣就不打一處來，你他媽跑哪兒去了？幹嘛去了？你為甚麼要逃跑？蕭何說，我沒有逃跑，我去追逃跑的人去了。劉邦說，那你追誰去了？甚麼？韓信，扯淡！那麼多將軍跑了你不追，一個韓甚麼信的，有甚麼好追的？你明明是撒謊！蕭何說，不對，其他人是一般人才，一抓一大把，哪兒都能找得到，有甚麼好追的；韓信與這些人可不一樣。

　　蕭何用了四個字來評價韓信，叫做「國士無雙」。甚麼叫國士呢？國士就是一國當中最優秀的人才，如果加上無雙呢，那就是獨一無二的最優秀的人才。蕭何說，這個事兒看大王您怎麼考慮了，您如果打算一輩子就待在漢中這個地方當個漢中王，這個韓信是沒甚麼用得著用不著的。韓信是幹甚麼的呢？韓信是打天下的，是幫助您得到整個中國的這樣的人才，如果你有那個想法的話，非韓信不可。劉邦說，我當然也想出去，哪個願意一輩子待在這個鬼地方？蕭何說，真的是這樣嗎？那你就一定要用韓信。劉邦說，那好吧，看你的面子，也讓他當個將軍。蕭何說，那不行，讓他當將軍他還是要走的。劉邦說，當將軍還要走？那當大將軍好了。蕭何說，那就太好了──「幸甚」。

　　大將軍是甚麼？是三軍總司令，是最高軍事統帥。我估計劉邦當時是脫口而出，當個將軍都不行，那就當大將軍。誰知道蕭何說那太好了，劉邦也沒有辦法回轉了。劉邦說，那好好好，你去把那個韓甚麼信的，給我把他叫來，寡人就讓他當個大將軍。蕭何說，就這麼著可不行。劉邦問，怎麼還不行？蕭何說，你這個人啊，就是這個毛病，沒禮貌，不懂得尊重人才──你看看，一個大將軍、三軍總司令，你要任命這麼一個職務，卻像叫阿貓阿狗一樣呼來喚去的，成何體統？所以像韓信這樣的人就不願意在你手下幹。劉邦問，那你說要怎麼辦？蕭何說，四個條件：第一擇吉，你要選一個黃道吉日；第二齋戒，你要把甚麼酒、肉、女人先放到一邊去，先吃三天素再說；第三築壇，你要專門建一個拜將壇；第四具禮，你要把所有的禮儀都準備好，香湯沐浴，換一身乾淨衣服，恭恭敬敬地拜他做大將軍。劉邦說，好吧。

　　劉邦這個人，你別看他沒文化，為人粗魯，愛罵人，自己也沒甚麼本事，但他確實有一條優點：能聽得進意見──你給他提個甚麼意見，只要他認為是正確的就一定採納。所以儘管蕭何提出這些條件對劉邦而言不是很能讓他接受，他也照辦了。

　　於是，劉邦就擇吉、齋戒、築壇、具禮、香湯沐浴，恭恭敬敬地拜韓信為大將軍。這個時候，全軍嘩然。所有的人都認為，我們這些將軍都是立下赫赫戰功的，大將軍這個職務也一直空著，只看見劉邦在那個地方築壇、豎旗子、擺香案、殺豬宰羊地一陣忙乎，都以為自己可以當那個大將軍之職，可等到一正式宣佈任命書，哎，這一切居然都是為那個名不見經傳的甚麼韓信準備的！哪兒冒出來這麼一個臭小子？所以大家都不以為然，都大驚失色，嘟嘟囔囔的。

　　其實這個事情說起來也是奇怪，劉邦拜韓信為大將軍的時候，他還不認識韓信，甚至也沒有說要把韓信找來談一談，考察考察，看看這個人到底怎麼樣──這麼重要的一個職務，你不得來點幹部考察嗎？沒有。僅僅是蕭何一番話，劉邦就做出了這麼一個重大的決策，能靠得住嗎？

　　所以，拜完將後，劉邦和韓信就有了一次談話。劉邦坐下來以後就問韓信，這個蕭丞相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寡人推薦將軍，那麼請問將軍是不是準備點甚麼東西來教導教導寡人呢？韓信說，先謝謝大王對韓信的信任，韓信想問問大王，當今和大王爭奪天下的是不是就是項王呢？劉邦說，是的。韓信說，那好，請大王自己掂量掂量，就個人能力和魅力而言，就自己集團的力量和勢力而言，大王您比得上項王嗎？韓信一開始就問了這麼一個問題，單刀直入，劉邦一下子答不上來了──司馬遷寫到這裏，說漢王「默然良久」，就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說了三個字：「不如也」，是比不上他。

　　於是，韓信站起來，跪下去拜了一下，說，恭喜大王，大王說得非常對，就是我韓信也認為大王您比不上項王，無論就個人能力和魅力而言，還是就我們整個集團的實力而言，都比不上。那韓信為甚麼要「賀曰」呢？為甚麼要祝賀劉邦呢？因為韓信發現劉邦是一個實事求是的人，是一個說實話的人，那麼這個人就好打交道了。我們為領導服務的最怕領導不聽真話，如果他專門想聽假話，專門喜歡你吹捧他，那這個事情就搞不了。劉邦這點好，他不要你吹捧他，他承認我不如項羽，那麼這個話就好說了。韓信就接著往下說，雖然如此，但是韓信我認為項王並非不可戰勝，我曾經在項王手下當過差，對項王這個人是很瞭解的，請大王允許我韓信為您分析項王的為人。項王的為人是怎麼樣的呢？項羽這個人有兩個看起來是優點其實卻是缺點的特點。第一點，項羽這個人非常地英雄，他身材雄偉，力大無比，英勇善戰──史書上說項羽是力能扛鼎，就是連鼎都能舉起來──而且每次打仗項羽都是身先士卒，打衝鋒，一旦衝進敵營，怒吼一聲，上千人都鴉雀無聲，噤若寒蟬，都被他嚇破了膽，這個漢王您是比不上他的。但是項羽卻不懂得使用人才，他手下的那些能人、那些賢良的人士、那些勇敢的人士、那些智慧的人士，他都不懂得正確使用，他只懂得自己一個人去衝鋒陷陣，他是個人英雄主義者，這種勇敢叫甚麼？韓信給了四個字的評價：「匹夫之勇」──這是小人物的勇敢，沒出息人的勇敢。第二點，項羽這個人對人非常有禮貌，心腸也很軟，恭敬仁慈。可是另一方面項羽他小氣，手下的將領衝鋒陷陣，浴血奮戰，建功立業，你應該封官賜爵，應該封賞他們啊，可項王怎麼做的呢？他倒是也封賞，會給你鑄一個官印，可這個印鑄好了以後，項羽捏到手裏他捨不得給，在手上磨過來磨過去的，最後把這一個方印都磨成圓的了，他就是捨不得給人。這叫甚麼？這叫婦人之仁。項羽仁愛嗎？小恩小惠，流著眼淚送飯給將士，這事項羽也做過；可是一說到要封官，他捨不得給。

　　所以說，項羽的兩個特點看起來是優點，實際上是缺點。另外，他還有一些錯誤，比方說他分封諸侯的時候不是論功行賞，而是誰跟自己關係好他就封個大的，誰跟自己關係不好他就封個小的，這樣一來項羽是大失人心。再有，他進軍一路燒殺搶掠，這怎麼能夠得天下呢？他是不可能得天下的。而漢王您進了關中以後，所做的一切都非常好，大得人心，三秦父老都盼望著您到秦地去當王。韓信最後說了一句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就是說，你要發一個戰書過去，三秦地區馬上就是你的了。

　　劉邦一聽，不由叫好，說，我打仗這麼多年來，沒聽到哪一個人這樣清晰地對整個局勢進行過分析，這個分析實在是太透徹了。於是他對韓信說，哎呀，寡人與你真是相見恨晚啊！

　　由此可見，劉邦任命韓信為大將軍是一個無比正確的決策，但是這裏面有問題，甚麼問題呢？我們現在還不能夠確定地說韓信就是一個出色的軍事家──他有此政治分析確實表現了他的雄才大略、高瞻遠矚、深謀遠慮；但是，戰爭是一件需要實際操作的事情，是要用實踐來檢驗來證明的。那麼，韓信到底能不能打仗，能不能夠幫助劉邦奪取天下，這還需要實踐來考驗。因此，我們也需要弄清楚韓信究竟有沒有軍事天才，他指揮了一些甚麼樣的戰爭，這些戰爭又是一個甚麼樣的結果。在這些戰爭當中，韓信為劉邦立下了哪些汗馬功勞？又犯下了哪些錯誤和過失呢？

第七集　韓信功過之謎

　　劉邦和韓信素不相識，僅憑蕭何一句話，就拜韓信為大將軍，把軍事大權交給了他。韓信和劉邦有過一次極為重要的談話，對時勢的出色分析，著實表現了韓信的雄才大略、高瞻遠矚和深謀遠慮。

　　從此，韓信如魚得水，如龍入海。那麼，韓信能不能夠幫助劉邦奪取天下呢？他是怎樣建功立業的？他建立了哪些功勛，又犯了甚麼錯誤，從而使自己成為功過皆有、毀譽參半的人物呢？

　　※※※

　　韓信被劉邦任命為大將軍以後，很快就表現出了自己的軍事天才，他率領漢軍定三秦，收韓魏，虜魏王，擒夏說，可以說是一路凱歌，其中最精采的一仗是漢、趙之戰。

　　我們知道，漢當時是在西邊，趙就是河北邯鄲這一帶地方，劉邦平定三秦、魏這樣一些地方以後，就命令韓信出兵去攻打趙國。出兵走甚麼地方呢？當時走太行山，從太行山的一個關隘出兵，這個關口叫做井陘口，非常險要，路很窄。

　　當時趙國的國王叫趙歇，他的統兵大帥叫做陳餘，陳餘有一位非常優秀的手下叫李左車──這是歷史上非常有名的軍事家。韓信打這一仗風險是非常之大的：第一，趙國是主場，韓信是客隊，就像咱們打球一樣，你在哪個地方賽球，當地的球隊總是要佔點兒便宜的；第二，趙國當時的軍隊號稱二十萬，韓信的軍隊只有一萬多點，明顯是敵眾我寡；第三，趙國是在自己的國家迎戰，韓信是千里奔襲，這個叫做敵勞我逸。這些情況對於韓信來說應該非常的不妙。儘管如此，李左車還是很謹慎，他跟陳餘說，這場戰爭明擺著是對韓信不利的，他居然還敢來打，其千里奔襲必定有所準備，我們不可以掉以輕心。請元帥給我兩萬精兵，抄小路繞到韓信軍隊的後方，斷其糧草；漢軍來我趙地以後，請元帥堅壁勿戰，就是不跟他打──我那邊把糧草斷掉，你這邊不跟他打，他就會不戰而敗。

　　可是趙國這個元帥陳餘是個書呆子，書生氣十足，他怎麼說呢？他說，哎，我已經弄清楚了，韓信的軍隊號稱一萬，也不過數千，那現在我們就是數十倍於漢軍。它能有甚麼了不起？何況我們堂堂正義之師，怎麼可以用你那種陰謀詭計，甚麼斷其糧草呀，甚麼抄其後路呀？哎呀，這樣做太不光明正大了。我們既然要打就要擺開陣勢，堂堂正正跟這小子打它一仗，讓天下人從此再也不敢小看我趙國！

　　就這樣，他不聽李左車的建議。韓信他有情報人員啊，一聽說陳餘沒有採納李左車的建議，喜出望外──這太好了！發令，出兵，過井陘口，只管走，走到趙國邊境，安營紮寨。半夜時分，韓信傳令，說各部隊給將士們發些小點心，墊一墊肚子，等明天早上我們滅了趙國大家再來會餐。

　　大家一想，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我們千里奔襲，人家人多勢眾，能不能打這一仗都是個問題，你還說我們明天早上把它滅了以後來吃早飯，還大會餐？這不是吹牛嗎？但是韓信是大將軍，是元帥呀，大家也不敢頂嘴，都說「諾」，然後回去準備。天亮的時候韓信下令出發，部隊就向前進，開始佈陣。當時戰場上有一條河，河對岸是趙軍的軍營，韓信就把軍隊調過河來佈陣──這是非常危險的一種陣法。所以韓信這個陣一佈過去，趙軍看了後是大笑，哎呀，漢軍來了一個傻子，背水佈陣，等著看他的熱鬧吧。

　　這邊漢軍也是提心吊膽的，說這個事情是怎麼弄的？韓信說傳令──舉大將軍旗，擂鼓，進軍。甚麼意思？就是說要把他「漢大將軍韓」的旗幟打出來，然後敲著鼓，大吹大擂地進軍了。

　　韓信一進軍，趙軍一看，這不是送死的來了嗎？就拿著武器從軍營衝出來了。兩軍交戰，打了好長一陣子，韓信下令：撤！把大將軍的旗子、中將軍的旗子、小將軍的旗子都給我扔地上；把那個鼓啊鑼啊的都給我扔地上；甚至把武器也都扔地上……咱們跑吧，掉頭跑，走水上軍──水上面還有一個軍營──往後撤，全部撤到水上的軍營裏面去。水上的軍營馬上把門打開，把後撤的漢軍放進來，然後再次準備戰鬥。

　　趙軍過來一看，漢軍已然敗得一塌糊塗，於是大家都去撿那些旗子。為甚麼他們會撿這個東西啊？因為你撿到將軍旗拿回去是可以領賞的──古代打仗，這個旗子是很重要的，你把將軍旗拿到手上，會得到重賞。這樣，趙軍這邊仗都不打了，都去撿旗子。

　　此前，韓信早就派了兩千輕騎兵繞道埋伏在趙營的旁邊，這時一看趙兵傾巢出來搶旗子，這兩千輕騎兵就一擁而進，衝進趙國軍營裏面，把趙國的旗子全拔掉，把隨身帶的漢軍紅旗子都插上，然後高聲喊：這個地方是漢國的了！

　　趙軍在那邊打，往前衝；這邊韓信的軍隊已經沒有退路了──不是已經退到水上去了嗎──只能殊死作戰，拚死戰，非常勇猛。趙軍打不過，回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大本營丟了，於是軍心大亂。趙軍士兵說，這仗不能打了，咱逃命吧！於是都作鳥獸散，一哄而散。

　　趙軍將領拿刀殺了一些逃兵，但已經殺不過來了。這時候，佔領了趙營的兩千漢軍輕騎兵和水上的漢軍夾擊趙軍，最終結果是將趙軍元帥陳餘斬於軍中，活捉了趙王趙歇。韓信率軍是大獲全勝。

　　這一仗打得是非常之精采。打完仗以後，所有的部下都到韓信的軍帳中來，對韓信表示祝賀，說，元帥您領導我們打的這一仗確實打得很漂亮，但是我們到現在還沒想通這個事兒。兵法上是這麼教我們的，「右倍（背）山陵，左前水澤」，甚麼意思呢？就是安營紮寨、行軍佈陣，我們的後面應該是山，這樣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畢竟敵人要從後面的山上翻過來偷襲我們是很困難的；陣前應該是水，畢竟敵人要過水來打我們也是很困難的，一般像這樣安排的營寨才是安全的。可是元帥您恰恰完全相反，哎呀，我等左思右想還是不得其解。

　　韓信聽了這些疑問，就笑著說，其實這個道理兵書上也說了，可惜各位平時沒有留意。兵書上怎麼說的呢？「置於死地而後生，置於亡地而後存」，像我們這種以弱勝強、以少勝多的戰鬥，一定要把我方置於死地才有戰鬥力。何況諸位想想，我們這支軍隊是一支甚麼樣的軍隊？不過散兵游勇、烏合之眾，都是沒有經過訓練的，是臨時糾集起來的，這叫做「驅市人以戰」，等於是在街上臨時吆喝一幫人，也沒有經過軍訓就讓他們去打仗了，這樣他能打仗嗎？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置於死地，讓他們每個人都感到處在生命的險境，然後必然殊死作戰，為自己的生命而作戰。

　　大家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麼個道理，我們是不如元帥您，服了──他們服了韓信了。

　　韓信同時又下了一道命令，說，誰要是看到了李左車，都不准傷害他，一定要把一個活著的李左車給本將軍帶來。後來果然就找到了李左車，眾人把李左車送到韓信的軍營，韓信一見李左車就讓快鬆綁，然後說，幸會幸會，請。他請李左車到自己的帳中坐下，又非常客氣地說，我韓信非常榮幸能在今天見到李將軍，現在韓信有一件事情向將軍您請教，我想再接再厲去打燕國和齊國，請將軍告訴我，怎樣才能獲得成功呢？

　　李左車這個時候說，那好吧，俗話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這十六個字可是《史記》的原文，是李左車說的原話──那我也就貢獻一點意見吧。出兵作戰，攻必克，戰必勝，所向披靡這是將軍您的長處；但是您的士兵已經很疲勞了，國力也消耗了很多，這是將軍您的短處。如果將軍您現在平定了趙國以後又要再接再厲去攻打齊國和燕國，那我請問您是打齊呢？還是打燕呢？齊國強大，燕國弱小，您可能是去攻打燕國，可您的軍隊已經疲勞到這個程度了，攻打燕國有把握嗎？如果連燕國都攻打不下來，將來齊國還會臣服於您嗎？這是不可能的。今天我李左車為韓將軍您設計，我覺得您最好的辦法是休兵，不要打了。您可以寫一封信給燕國，炫耀你的軍威和武力，先嚇唬嚇唬他們。燕國很弱小啊，看見您在趙國取得這麼大的成功和勝利，很可能會不戰而降。那麼在燕國投降以後，您可以再寫一封信給齊國，告訴他們燕國已經投降了，那麼齊國會怎麼樣呢？齊國也會跟著投降。兵不血刃，不戰而勝，這是上上策。

　　韓信說，好，我韓信就按將軍您的意思去做。他果然就按李左車的意思那樣做了，但這是劉邦不願意的。劉邦說，你這個韓信怎麼能夠按兵不動呢？得讓他動起來！那麼劉邦是怎麼做的呢？劉邦先是調動韓信的軍隊。當時和韓信一起打仗的還有一個人叫張耳，劉邦自己就來到張耳的軍中，隨張耳的軍隊行動。而且劉邦是輕車簡從，只帶了一個隨從，這個隨從就是他的太僕夏侯嬰，他是劉邦的御用車夫。在某一天的清晨，兩個人駕著車馬，自稱是漢國的使臣──漢王派來送信的人──在天不亮的時候衝進了韓信的軍營，這時韓信還在睡覺，劉邦和夏侯嬰兩個人悄悄地走進韓信的大帳，把韓信的官印和兵符拿到了手上，史書上說「奪其印符」──印就是官印，符就是兵符。在那個時代，像韓信這樣帶兵的將軍一定要有兩樣東西，一個就是他的大將軍印，還有一個就是兵符。兵符是一個雕刻成老虎或者其他野獸形狀的東西，從當中起一剖兩半，帶兵的人拿一半，做決策指揮的人拿另一半，要調兵的時候就拿著這一半去到軍中，把那一半拿過來對一下，這個東西就叫做符。這兩片符如果對上了，就叫甚麼呢？叫做「符合」──我們現在「符合」這個詞就是從這兒來的。劉邦悄悄到韓信軍營裏把官印和兵符都拿到手上，然後出來調兵，把兵全部重新調動一遍。等劉邦把兵都調完了，韓信才醒來，張耳也才醒來，出去一看說是漢王來了，而且把兵都調完了，他們倆大驚失色，卻也沒有辦法。這時劉邦說，韓信，出兵打齊國去吧。於是韓信也就只好領兵打齊國去了，結果自然又是大獲全勝。

　　在整個劉邦與項羽爭奪天下的過程當中，韓信為劉邦立下了汗馬功勞，韓信和劉邦的君臣際遇也歷來被視為是一段佳話。那麼，他們後來怎麼會翻臉呢？韓信在建功立業的過程中又犯了甚麼錯誤呢？

　　要說韓信犯錯誤，就是從攻打齊國開始的。在這一過程中，韓信犯了兩個錯誤。

　　第一個錯誤是他不顧大局。當時劉邦把韓信的印符拿過來重新調兵以後，就命令韓信率兵去攻打齊國，韓信當然也就去了。可等他率軍到達齊國邊境的時候傳來了一個消息，說是齊國已經降漢──這是怎麼回事呢？原來劉邦命令韓信出兵的同時還派了一個人到齊國去，這個人的名字叫酈食其，這個「食其」兩個字它的文字是寫成「食其」，「食」是飲食的「食」，「其」是其他的「其」，但作為人名要唸做「異基」。這個酈食其也是個說客，一個辯士，靠出謀劃策、耍嘴皮子過日子。這傢伙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跑到齊國做齊王的思想工作，給做通了──齊王同意降漢，歸順漢王劉邦。於是雙方就談好了投降條件，酈食其也派人送信給劉邦，說齊國這塊地方已經搞掂了，用不著打仗了，齊王也就留著酈食其在那兒喝酒了。

　　這個時候，韓信的軍隊還在往前進發，路上得到了這個消息，韓信心想，這仗不能打了，都投降了還怎麼打呀？范陽辯士蒯通就給韓信出主意了。蒯通說，將軍，漢王命令您去攻打齊國，對吧？韓信說，是呀，有這個命令。蒯通問，那他命令您停步了嗎？韓信說，這個命令倒是還沒有接到。蒯通說，這就對了，你沒有接到讓您停止進軍的命令您幹嘛要停呢？請將軍想一想，將軍作戰幾十年，浴血奮戰，打下了多少座城池呢？大概五十多座。這個酈食其一根舌頭說下了多少座城池呢？七十二座。請將軍您想想看，我們前方將士奮不顧身英勇作戰打了好幾年，還不如酈食其幾句話重要了？這個功勞可怎麼算啊？韓信說，也對，這話可怎麼說？不管他，打，繼續去打。

　　韓信這一繼續進軍，齊王知道後就惱火了，不是說得好好的嘛，我都歸順了嘛，條件都談好了嘛，怎麼搞的，又派兵打呢？你這是詐我啊！齊王馬上反應過來，氣哼哼地說，你酈食其是個騙子，是你使的陰謀詭計讓我解除武裝的──因為現在整個齊國七十二座城池，齊王已經不設防了，他本想著和漢王是一家人他還設甚麼防啊？可突然韓信的軍隊就來了。

　　齊王一怒之下，下令：「烹之。」就把酈食其扔到油鍋裏去了。這樣一來，韓信算是破壞了劉邦的整個戰略部署。本來能和和平平地把齊國的問題解決掉，為甚麼要打這場仗呢？

　　就此事而言，應該說是韓信不顧全大局，他為了添增自己個人的功勞，對「和平使節」酈食其的貢獻不服氣，結果就讓那麼多人流血犧牲！而這個時候劉邦和項羽的戰爭正處於膠著狀態，是不希望多事的，是不希望節外生枝的，最好齊國沒事了，韓信的軍隊趕快回來，回到滎陽。而韓信那樣做肯定是打亂了劉邦的整個戰略部署，這是韓信的第一個錯誤。

　　第二個錯誤是甚麼呢？還是從齊國這件事上生出來的。韓信在武力打下齊國之後，就派人送了一封信給劉邦，說，齊國這個地方很麻煩，這裏的人反覆無常，你看它一會兒是站在我們漢國這一邊，一會兒它又站在楚國那一邊，是「反覆之國」，靠不住，不能再讓齊國人在這裏做國王了。因此，我韓信想請大王您封我韓信做一個假齊王，假齊王就是代理齊王，讓我代理一下齊王這個職位，把這個地方鎮住。

　　韓信這封信被送到劉邦那裏時，劉邦是一個甚麼情況呢？劉邦當時被項羽的軍隊團團圍困在滎澤──就是今天的河南滎陽──正急等著韓信派兵來救他，可是收到的消息卻是韓信說他要當一個代理齊王。所以，劉邦看到這封信後氣都不打一處來，桌子一拍，說，渾蛋！

　　這時劉邦身旁有兩個人，一個張良，一個陳平，他倆就用腳去踢劉邦。踢完之後兩個人說，大王，您這個時候可不能得罪韓信啊！您想想看，我們現在被圍困在這個地方，他要在那個地方稱王我們管得著嗎？劉邦一想，對呀，這個時候不能罵韓信，不能得罪他，可是我已經罵過了呀，怎麼辦？劉邦想了個點子，繼續罵：渾蛋！男子漢大丈夫建功立業，當大王要當真的，你韓信幹嘛要當假的呢？沒出息，是不是？渾蛋！於是劉邦派張良將齊王的王印送到韓信那裏，讓他當真正的齊王。

　　這個說明甚麼？說明劉邦這個人的應變能力是極強的，他馬上就反應過來，而且變得很自然。他能忍，雖然這個時候他本是一肚子氣，但他把這口氣吞了下去，很自然就轉變了態度，這是劉邦的過人之處，他此舉與當年韓信忍胯下之辱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是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雖然書上沒寫，我們猜也猜得出──此刻劉邦心裏對韓信是恨之入骨，你小子敢敲我竹槓，你敢勒索我！你想想，一個做皇帝的，哪願意被人敲詐、被人勒索啊？有嗎？哪個不記這個仇啊，哪個能不記這個恨？現在劉邦是沒有辦法，不但答應韓信當齊王，還從假的升成真的了，給他加碼；但劉邦心裏肯定恨得咬牙切齒，一旦有了機會，我是絕不會放過你的，韓信你就等著我翻身以後再來收拾你，秋後咱們再算帳！

　　所以，韓信雖然用這個辦法弄到了一個齊王的頭銜，但也在他和劉邦兩人的關係中種下了禍根，這個禍根有朝一日將變成惡果，當然現在還不是時候。

　　不得已，劉邦封韓信做了真齊王；可爵位封完了以後，韓信還是按兵不動。這個時候劉邦被項羽圍困得簡直是焦頭爛額，一連發出去很多命令，要求各路諸侯前來救駕，可是誰都不來，大家都坐山觀虎鬥，作壁上觀。劉邦沒辦法，只好又去問張良，說這事該怎麼辦？張良說，這些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在打仗，他們都想做諸侯王，都想多得到一些土地，都想多得到一些封賞──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你不給他們吃點胡蘿蔔，這些馬都不往前走。你現在的辦法是給他們許願，說打敗項羽平定天下以後，就分甚麼甚麼地方給他們。劉邦說好好好，馬上就給這些人封官許願了，說，只要我們滅了項羽，這塊地方給韓信，這塊地方給你張耳，還有那一塊地方給誰誰誰，這塊地方又是給誰誰誰……我們都這樣約定了，請你們趕快派兵來。

　　劉邦這樣說了以後，各路諸侯才糾集起部隊開將過來，與項羽會戰於垓下。這是楚漢戰爭中的最後一仗，在這一仗當中劉邦又用了張良的一個計，讓軍隊在四面八方唱起楚國的歌來──四面楚歌──終於瓦解了項羽的軍心，打敗了項羽，使項羽自刎於烏江之岸。

　　楚漢戰爭結束了。這個時候天下基本上都歸於漢王劉邦了，但還有一個國家不肯投降，這個國家就是魯國。魯國繼續忠於項羽，還要為項羽而戰。於是劉邦又自己帶著軍隊，拿著項羽的頭去平定魯國。最後是劉邦把項羽的人頭拿給魯國人看，讓大家確信項羽已經死了，魯國人這才放下武器，投降漢王。在這個過程當中，劉邦又做了一件事情，他故技重施，帶著幾個隨從飛快打馬衝進齊王韓信的軍營，把韓信的官印和兵符拿走，再次奪了韓信的軍權。這樣，齊王韓信就成了一個光桿國王、光桿司令，他沒有兵權了，只有一個齊王的頭銜。

　　可就是這個頭銜劉邦也不打算給他了。漢五年二月，劉邦正式登基即皇帝位，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漢高祖。劉邦繼位以後分封群臣，重新論功行賞。一路封下來，封了韓信甚麼呢？封的是楚王。劉邦還是給韓信封了一個王爵，但不是齊王，而是楚王。劉邦跟韓信說，你本來就是楚人，你熟悉楚國的風土人情，做楚王比較合適，你就做楚王吧。於是韓信就從一個沒有兵權的齊王變成了一個沒有兵權的楚王。

　　應該說，劉邦這個舉措還是蠻厚道的，他並沒有報當年韓信勒索他要當齊王的仇，不是把韓信抓起來殺掉或怎麼樣，並沒有那樣做。第一，他還讓韓信當了王，應該說待遇等級和從前是一樣的。第二，劉邦也沒有像項羽當年對待自己那樣對待韓信──項羽當年對劉邦是很不好的。劉邦是滅秦的第一功臣，項羽要他當甚麼？讓他當漢中王。劉邦是楚地人，南方人，你把他弄到陝西漢中那個地方，他整個軍隊的軍心都不穩，人人思歸故鄉，鬱鬱不歡，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很鬱悶。相對項羽而言劉邦就厚道多了，韓信你不是楚人嗎？那讓你衣錦還鄉──你是從那個地方走出來的，現在讓你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堂堂皇皇地回到你的故鄉去，享受你的榮華富貴。

　　一開始，韓信在楚國的日子過得也很滋潤。劉邦和韓信君臣二人本該相安無事，如果就此發展下去，就不會有我們開頭說到的那一幕悲劇了。於是我們就產生了一個問題，這樣的好日子為甚麼沒有繼續過下去？劉邦和韓信最後為甚麼會鬧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第八集　韓信成敗之謎

　　劉邦知人善任，韓信才華橫溢，君臣攜手打敗項羽，創立了大漢王朝。韓信因為功高蓋世，先被封為齊王，後被封為楚王，春風得意，衣錦還鄉。回鄉後，韓信找到了當年使他蒙受胯下之辱的市井無賴……

　　但劉邦和韓信的「蜜月期」很快就結束了。之後劉邦便不斷地打壓、擠對韓信，直至把他逼上絕路。面對劉邦的軟硬兼施，韓信是步步敗退，並在關鍵的時刻犯了關鍵的錯誤。

　　※※※

　　韓信由齊王變成楚王，衣錦還鄉後，他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韓信找到了當年給他飯吃的那個漂母，就是那個漂絮的大娘，送給她千金。第二件事情，韓信找到了他曾經混飯吃的那個南昌亭長，給了他一百錢，說你老人家是個小人啊，好事沒有做到底。第三件事情，韓信找到了當年羞辱他的市井無賴，就是那個讓他蒙受胯下之辱的流氓地痞，這小子這會兒見到韓信嚇得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韓信此刻是楚王了，要他的小命那跟捏死一隻螞蟻沒有甚麼兩樣──大家也等著看韓信怎麼處分這個人。誰知韓信任命他做中尉。中尉是一個甚麼樣的官呢？中尉是負責國都治安的，也就是相當於楚國的公安部長。韓信此舉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於是，韓信就解釋道，這是一位壯士，當年我難道不能殺了他嗎？可以，但殺之無名。他當時沒有甚麼罪，我不能殺他，所以忍到現在。

　　韓信這一招非常高明，因為這個時候韓信和無賴的身分地位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當年，那個人是個市井無賴，韓信是個破落貴族，地位基本上是相等的。那個時候韓信如果是奮起抗爭，去殺他也好，打他也好，大家會同情韓信，因為韓信是被欺辱的，是被羞辱的，是受欺負的人。要知道我們中國人的文化心理是同情弱者，所以韓信那個時候殺他，是會獲得同情的；現在韓信身為楚王，如果再來殺這個無賴，大家就會同情那個人了，就會說韓信是以強凌弱、仗勢欺人。所以韓信很聰明，沒有殺他，還讓他做中尉。這樣一來，這個人便會感恩戴德──他能夠死裏逃生已經是阿彌陀佛了，現在還做了楚國的公安部長，那叫做喜出望外，別說他這輩子，他下輩子、他下下輩子都忘不掉，他一定會到處說「韓信這個人太好了，天底下最好的人就是韓信」，他會到處給你做廣告──這不是可以收買很多人心嗎？

　　當然，韓信也可以不殺那個人，或者給他一點小錢就算了；但韓信高明就高明在這兒，做足人情。做人情也是一門學問，我們很多人做人情，但是很小氣，結果人情送出去了你還不落個好。韓信就懂這個道理：我不做則已，要做你就將永生難忘。

　　何況我們中國文化傳統裏有個說法叫「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有仇不報非君子」、「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等等。那麼韓信做的是甚麼事情呢？他做的全部是報恩的：對於漂母擲以千金是報恩，對南昌亭長給他百錢那也是報恩，現在讓這個市井無賴做了中尉，那也只能理解為報恩。既然是報恩，就說明當年這個人與韓信無仇；這個人當年與韓信無仇，也就說明韓信沒受侮辱，這就等於給韓信自己平了反，所以是非常高明的一招。

　　但是，韓信不殺這個市井無賴，不等於劉邦不殺韓信。

　　對於劉邦來說，韓信是他永遠的心頭之痛和心腹之患──韓信的功勞太大了，韓信的威望也太高了，雖然此刻他沒有了兵權，但是韓信只要活著便是危險，遲早是個麻煩，這是個隱患。所以，劉邦遲早會對韓信下手，只不過眼下還需要機會。那麼劉邦又遇到一個甚麼樣的樣會呢？他又是怎樣來處理這些事情呢？

　　就在韓信當上楚王之後的第二年，有人舉報說韓信謀反。這次所謂謀反根據我的研究和分析，我認為是誣告。因為韓信這個時候沒有任何理由要反，也沒有甚麼條件能反。韓信做楚王做得挺滋潤，日子過得也很快活，回到了自己的家鄉，他幹嘛要反啊？所以我估計應該是誣告──這種誣告謀反的事情歷史上多很很，經常會發生的。劉邦拿到這份舉報信以後覺得是個機會，至少是敲打敲打韓信的機會。於是他就上朝把這個舉報信拿出來給大家看，說有人舉報韓信在楚國謀反，大家看怎麼辦？眾大臣異口同聲說，發兵，滅了他，活埋了那小子──史書上的說法是「擊而坑之」。劉邦也並沒有輕舉妄動，他跟陳平商量說，你看這個事怎麼辦？陳平說，請陛下您想一想，您的兵比韓信的兵精嗎？劉邦說，那不如。陳平又說，那麼請問陛下，您的將比韓信的將強嗎？劉邦說，那不如。陳平說，這就對了。那你兵不如人家精、將不如人家強，你現在發兵去打人家，不是逼著人家造反嗎？人家可能本來不想造反，到時候不反也得反啊！劉邦說，是啊，但是也不能這樣不了了之啊。陳平說，四個字：秘密逮捕。劉邦問，怎麼個秘密逮捕？陳平說，歷來有一個規矩叫天子巡狩，就是做皇帝做天子的可以抽空到諸侯各國去巡視一下。臣請陛下南巡。

　　於是，陳平和劉邦就定下了南巡，定下了在南巡期間秘密逮捕韓信的計劃。這說明甚麼問題呢？說明韓信這個時候還是很有力量，有威望，不可小看的。此時劉邦對於自己能不能戰勝韓信沒有把握，心裏面沒底。

　　可是糟糕的是，在這個緊要關頭，韓信自己犯了一個錯誤。犯了一個甚麼錯誤呢？劉邦要南巡當然是公開的，要發詔令通知全國的。韓信接到通知以後就慌了，莫名其妙地就慌了，這個皇上突然南巡怕是衝我來的吧？那他來了以後，按制度和規矩，我應該到國境線上去迎接的，是去還是不去呢？我如果去，他把我抓起來怎麼辦？我如果不去，那他肯定認為我謀反，這個事情不好辦。

　　這個時候有人給韓信出了個餿主意，說，您可以帶著一顆人頭去呀！誰的人頭？鍾離昧。這個人原來是項羽手下的一員大將，在楚漢相爭時曾多次打敗過劉邦，劉邦對他是恨之入骨；項羽兵敗以後，鍾離昧就逃到了韓信這裏──因為他們都是楚人，是老鄉──所以他就藏在韓信家裏。這個時候有人出主意，你把鍾離昧的人頭帶去見皇上不就沒事了嗎？韓信一想，好像也是，於是就去找鍾離昧，要借他的人頭用用。

　　鍾離昧看到這種情況非常傷心，就對韓信說，我是覺得你韓信是朋友，是哥們兒，是靠得住的人，是一個厚道、仁慈、講義氣的人，才來投奔你的，沒想到你到底要把我賣了。接著鍾離昧歎著氣說道，韓信，韓信，你要想想清楚，劉邦為甚麼不發兵打你？就是因為我鍾離昧在這個地方。他知道，他一旦發兵來打你，我會挺身而出帶兵迎戰的。現在你把我的人頭拿去了，劉邦他下一個要取的人頭就是你脖子上的那顆。然後鍾離昧拿出寶劍架到脖子上說，韓信，你不是個厚道人！他就這麼自殺了。

　　韓信借鍾離昧人頭的這個決策完全錯了，韓信到底有甚麼錯呢？主要有三點錯誤。

　　第一，韓信這是賣友求榮，首先在道德上輸了一招棋。我們要知道，韓信和劉邦這個時候的關係是非常微妙的：一方面劉邦感謝他，畢竟韓信是立下了蓋世奇功嘛；另一方面劉邦又猜忌他，畢竟韓信功高蓋主嘛。所以劉邦才把他齊王的軍權奪掉，把他由齊王改為楚王，那意思也就是希望他能夠就此安分守己得到一個善終就罷了。而韓信呢，這個時候他一方面覺得劉邦對自己還算厚道，雖然齊王變成楚王了，畢竟還是衣錦還鄉；但是從另一方面講，也是有些抱怨，覺得自己的功勞沒有得到足夠的犒賞。就劉邦而言還是很想把韓信這個刺頭給拔了，但是一時又下不了手。為甚麼下不了手呢？因為劉邦本不是一個喜歡殺功臣的人，他和句踐不一樣，他也知道句踐和文種的故事，也知道「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這個典故，他不想背上這個惡名。但是現在不要緊了，無所謂了。為甚麼？韓信已然由功臣變成了小人，他已經成為出賣朋友的小人了。按照我們中國傳統文化的觀念，小人，人人得而誅之，小人是可以隨便殺的，殺小人在道德上是不受譴責的。韓信在道德上輸了一把，這是第一。

　　第二，韓信這是討好獻媚，又在心理上輸了一招棋。韓信殺鍾離昧，拿鍾離昧的人頭去見劉邦，意圖很明顯，就是巴結討好劉邦嘛，因為劉邦恨鍾離昧嘛。那麼你去巴結他，說明甚麼呢？說明你理虧呀。你如果不理虧的話，你幹嘛要去巴結他？說明你沒有把自己和劉邦放在平等的地位上，已經先矮了人家一頭了，心裏犯怯，底氣不足，理不直氣不壯，不坦蕩了。韓信在心理上又輸了一把，這是第二。

　　第三，韓信這是主動投降，在戰術上又輸了一招棋。劉邦還沒說要怎麼樣呢，也沒有說要處分你，也沒有派人來抓你，他只是要南巡一下嘛，他來看看你不行嗎？怎麼著了你就怕成這個樣子？仗還沒有打，你就下跪了，你還打甚麼仗？這是不是韓信在戰術上又輸了一把？

　　所以說韓信和劉邦之間的那個形勢，本來是比較均衡的，韓信甚至還略高一點，但自從韓信做了逼鍾離昧自殺這麼一件蠢事以後，就變成這樣了──劉邦在形勢上完全超過韓信。所以說，韓信出賣自己的朋友並沒有落好，反而壞了自己的事。

　　就這麼著，韓信拎著鍾離昧的人頭去見劉邦，劉邦哪裏會因為你送來這麼一份禮物就不抓你了？來人啊，抓起來。劉邦就在國境線上立馬逮捕了韓信，然後把韓信往自己的車上一扔，回長安去了，不再南巡了，回京師。就在這個時候，韓信在車上說了這樣一句話：「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敵國已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說呀，我韓信就是你劉邦的狗，我這個狗也該被你這個主子吃了，我活該嘛！劉邦說，少廢話，你以為說你謀反的證據不足嗎？回去說話，就把他帶回京城。

　　但是這一次劉邦並沒有殺韓信，因為確實這個時候說韓信謀反沒有證據，說韓信謀反的舉報八成是誣告，這個劉邦心裏也很清楚。你劉邦在建國之初沒有任何證據，就把這樣一個開國功臣殺掉，肯定是不行的。

　　劉邦也很聰明，先把韓信關著，殺殺他的威風，滅滅他的志氣，然後宣佈大赦天下──所有的犯人我都赦免了，韓信自然也赦免了；不過你韓信畢竟是有問題的，那楚王你就不能再當了，降兩級，就封韓信為淮陰侯。王以下是公、侯、伯、子、男，劉邦對韓信的處理辦法是降兩級留用，以觀後效。但韓信不能「之國」，就是韓信你不能到你的封地去，就留在京城聽候差遣──劉邦這招夠厲害的吧？

　　從此韓信就由楚王變成了淮陰侯，所以司馬遷的《史記》裏給韓信寫傳叫〈淮陰侯列傳〉。

　　司馬遷寫《史記》，他記人物有三個等級：第一等最高的是本紀，是記帝王的，比如說秦始皇是本紀，漢高祖是本紀，項羽也是本紀；第二等叫世家，是記諸侯國王的，所以越王句踐是世家，甚至蕭何、張良也記為世家；韓信是列傳，屬於第三等。到了這個份兒上，韓信實際上已經是劉邦案板上的一塊肉了，是劉邦盤子裏的一道菜了，一道下酒菜，想切就能切，想割就能割，想吃就能吃，想扔就可以扔。但是劉邦還是沒有這樣做，他讓韓信繼續當淮陰侯，希望他就此能夠得到善終，這樣大家都好──我劉邦也沒有殺功臣，你韓信也沒有落到一個悲劇性的下場。

　　那麼又是甚麼原因使韓信最後走上了絕路呢？

　　我們先來看看韓信被降為淮陰侯之後的表現。韓信被降為淮陰侯以後心裏非常不痛快，稱病不上朝，長期請病假。

　　當然了，韓信這個病也有兩說：病嘛，可能多少有一點，打了那麼多年的仗，風餐露宿的，還不得落點兒病嗎？甚麼風濕關節炎之類的，甚麼胃潰瘍之類的，估計是會有一點兒；另外就是韓信有心病，鬱悶嘛，不痛快，不高興，生悶氣，心裏有一點兒障礙──此時韓信覺得再去上朝是一件很恥辱的事情。

　　為甚麼呢？因為韓信本來是王爵──我們知道，古人上朝是按照官位大小排隊的，叫做列，王、公貴族是一列，侯爵、大夫、將軍是一列──韓信本來是站在高級那一列的，現在把他降到低級那一列去了，就像坐飛機，本來是坐頭等艙的給降到經濟艙去了，他覺得很沒面子。想想看，那些坐經濟艙的低級行列裏面都站些誰啊？韓信羞於為伍，所以他不上朝，而且嘀嘀咕咕的，牢騷不斷。

　　有一天，韓信閒著沒事，七逛八逛地，逛到了樊噲家裏。樊噲也是漢初的風雲人物，也是開國一大功臣，也是封了侯的。樊噲這個人厚道，一看韓信來了以後，撲通跪下來，表示歡迎，說，大王居然肯來光臨小臣的寒舍，小臣感到無比的榮幸。那麼韓信說甚麼呢？哈哈哈哈，哎呀呀，沒想到我韓信落到和樊噲這種人來往了。這是甚麼話嘛？樊噲是甚麼人？樊噲是呂后的妹夫，當年鴻門宴上要不是樊噲出來，劉邦可能就沒命了。鴻門宴的故事我們都知道，項羽請劉邦吃飯，本來計劃要殺劉邦的，派了一個叫項莊的人舞劍，準備一劍刺到劉邦身上，這叫「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這時候是樊噲挺身而出，用自己能吃能喝和豪言壯語震住了項羽，使得項羽沒了殺心，才救了劉邦的一條命。樊噲是劉邦的救命恩人，你韓信跟他為伍怎麼就丟人了？不合適說這個話的。這倒也罷了，大家也知道他韓信委屈、冤枉，發發牢騷，大家哈哈笑笑就算了，可是韓信這個時候又自己往絕路上多走了一步。

　　漢十年，陳豨拜為鉅鹿守，即有一個叫陳豨的人被封為鉅鹿郡的太守──這個時候還是叫郡守，叫太守是後來的事情──他來向韓信辭行，韓信就拉著陳豨的手在院子裏一邊散步一邊說，陳豨，我能跟你說兩句心裏話嗎？陳豨說，請指教。韓信說，陳豨，你知道你現在去當郡守的地方是甚麼地方嗎？那可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那裏軍事力量很強。你去了以後一定會有人告你謀反──這個是經驗之談，我韓信一當楚王不是就有人告我謀反嘛──反正那個時候只要你有兵權，你又是在一個重要的地方，反不反都有人去告的。有人告你謀反，第一次有人告你，皇上可能不相信，第二次又有人告你，皇上就會將信將疑，等第三次又有人告你謀反的時候，皇上肯定會勃然大怒，帶兵去打你。到時你是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與其被逼得造反，不如你自己策劃好了先反他一下子！如果陳豨老弟決計在鉅鹿造反，兄弟我願意為你做個內應。陳豨說，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於是陳豨到了鉅鹿以後果然反了，自稱大王，劉邦一怒之下自己帶兵去討伐陳豨，留下呂后、劉盈、蕭何鎮守京師。這個時候就出現了我們一開始講到的那一幕，就是韓信準備把監獄的人放出來去攻打皇宮，擒拿或者謀殺呂后。呂后採納了蕭何的建議，騙韓信說，前方傳來捷報，皇上在邊境大勝，群臣都要進宮去祝賀，你雖然現在是生病，但是這樣的大事，你也勉勉強強地要去祝賀一下。於是韓信就去祝賀，然後被擒拿，最後被呂后殺死在長樂宮鐘室。

　　這裏很重要的一個情節就是去騙韓信的人是蕭何，而我們知道，韓信之所以能夠當上劉邦的大將軍，立下赫赫戰功，也是由於蕭何的極力推薦。韓信是蕭何發現的人才，也是蕭何謀殺的對象；韓信走上成功之路是因為蕭何，走向死亡之路也是因為蕭何，這就叫做「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韓信，一代名將，曠世功臣。他在困境中掙扎，在草莽中崛起，在戰鬥中奮進，在勝利中沉淪。他在最能夠背叛劉邦的時候忠貞不貳，卻在最不可能反叛時涉嫌謀反。正如司馬遷所說：「天下已集，乃謀叛逆。」因此，有人認為韓信的謀反並不可能，也有人認為其造反證據確鑿，還有人認為他是被逼上梁山。但這也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韓信作為那個英雄時代的英雄人物，他的忍辱負重，他的自強不息，他的叱咤風雲，甚至他的猶豫狐疑、患得患失，都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永久的記憶，耐人尋味，發人深思。

　　需要進一步交代的是，捕殺韓信這個事情完全是呂后和蕭何合謀進行的，劉邦在前線並不知情。那麼劉邦在得到了這個消息以後，他的態度是甚麼呢？還有，韓信臨死之前說了一句話：「我悔不該用蒯通之計。」這個蒯通後來又怎麼樣了呢？

　　這是本案最後一個謎團了。劉邦從前方回到京城以後，呂后向他報告：韓信被我殺了。劉邦的態度如何？司馬遷用了這幾個字來形容，叫「且喜且憐之」──司馬遷非常偉大，他往往幾個字就傳神了──又高興，又同情，又歎息，又可惜，非常準確地說出了劉邦微妙的矛盾心理。因為韓信畢竟是劉邦的愛將，兩個人一起出生入死這麼多年，你說一點兒感情沒有這是講不通的。當然劉邦脫下自己的衣服給韓信穿，拿出自己的飯菜給韓信吃，這帶有收買人心的成份，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作秀，不能不承認他沒有作秀的成份；但是老實說，秀做多了，也能有點兒感情，日久生情的事，假戲真做，做著做著就做成真的了。何況劉邦確實賞識韓信，韓信也確實是優秀的人才，確實是功高蓋世。所以劉邦在得到韓信的死訊後心情是非常複雜的，是又高興，又覺得可惜。於是，劉邦就問呂后，韓信臨死之前有甚麼遺言嗎？呂后說，他死前說了一句話，說是我悔不聽蒯通之計。劉邦說，我知道了，蒯通這個人是齊國的一個辯士。然後傳令：給我把蒯通這個人找來。

　　把蒯通找來後，劉邦就問他，蒯通，聽說你此前一直鼓動韓信自立為王，是不是有這個事兒？蒯通說，是啊，可那個小子不聽我的，他要是聽了我的，哪會像今天這樣？那你還能活著嗎？劉邦說，烹之──把蒯通給我扔油鍋裏去。

　　蒯通就大喊一聲，冤枉。劉邦說，那回來，明明是你唆使他造反，現在我殺你，你有甚麼冤枉啊？蒯通說，秦王朝王綱解鈕，天下大亂，所有的豪傑風起雲湧，舉兵滅秦，那個時候天下是一個甚麼樣的形勢呢？「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就是說秦王朝丟掉了自己的梅花鹿──統治權，天下的英雄都來追逐它，在這個時候誰的個子高、腿長、跑得快，誰就能抓到鹿了──這就是成語「逐鹿中原」的出處。那時候都是自由競爭，誰都有資格去競爭，誰都有可能勝利，所以誰的身邊都有一幫人馬幫助他們。這些人附庸諸侯的時候，他們只知道自己的主公，是不管有別人的。我那個時候是幫韓信的，我當然只知道為韓信出力，是不會為陛下您做甚麼考慮的，這叫做「各為其主」，這是忠心耿耿，我有甚麼不對呢？再說，在那個時候，天底下磨快了刀子、想幹陛下幹的那些事的人還少嗎？陛下難道能夠把這些人都抓來殺了？

　　劉邦說：「置之。」就放了他。蒯通說得對啊，劉邦也不是糊塗人，他是個明白人，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蒯通雖然鼓動過韓信謀反，但他說得有道理，劉邦就把他放了。

　　這就是劉邦的過人之處，所以劉邦能夠成為大漢王朝的開國皇帝那是有道理、有原因的。

　　劉邦在楚國邊境上逮捕了韓信以後，把他貶為淮陰侯，還經常找他聊天。有一次劉邦就問韓信，你看看我要是帶兵打仗能帶多少人馬？韓信說，十萬。劉邦又問，那要是你帶兵打仗你能帶多少人馬呢？韓信說，多多益善──我韓信帶多少人都可以帶，我帶的兵越多越好。劉邦說，呵呵，奇了怪了，我就只能帶十萬人，你卻是多多益善，那你怎麼被我抓起來了？韓信說，陛下雖不善將兵，但善於將將──你雖然不會帶兵，但你會帶將啊！所以說，帶將的才是最大的人才，而劉邦就是這樣的人才。

第九集　劉邦崛起之謎

　　漢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二個統一的王朝，而由於秦王朝的歷史過於短暫，它實際上就是「第一帝國」。它給我們民族的文化和心理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而它的創立者和締造者卻不過是個平民。漢高祖劉邦以一介布衣提三尺寶劍崛起於亂世，南征北戰，東伐西討，席捲天下。其間艱苦卓絕難以盡說，其中成敗得失耐人尋味。尤其是劉邦生性喜歡酒和女人，從小被父親稱做「無賴」，這樣的人卻能夠成為叱咤風雲的開國皇帝，實在太有傳奇性了。

　　※※※

　　說到漢代風雲人物不能不說劉邦，因為劉邦是漢代風雲人物的一號人物。劉邦是大漢王朝的開國皇帝，史稱漢高祖，也叫漢高帝，或者也叫高皇帝。

　　那麼這些稱呼是怎麼回事呢？這就牽涉到皇帝的名號制度，我稍微做一下解釋。

　　皇帝的名號主要有四種：諡號、廟號、年號和陵號。陵號就是皇帝死了以後埋葬的那個陵寢，比如說長陵、茂陵。但是用陵號來稱呼皇帝非常少，比較常見的是前三種，比方說年號，明代的萬曆皇帝、嘉靖皇帝，清代的康熙皇帝、雍正皇帝，都是用年號來稱呼的。而歷史上最早使用的是諡號，就是一個人死了以後，給他一個最後的總的評價。劉邦得到的諡號就是「高」，所以稱之為高皇帝，也稱為漢高帝。而在漢代的時候，如果一個皇帝貢獻特別大，除了諡號以外，還要給他一個廟號。廟號是甚麼呢？廟號就是他死了以後，他的神主、牌位供奉在太廟裏面的那個牌號，劉邦得到的廟號也是「高」，叫做高祖。不是所有的皇帝都有廟號，漢代皇帝使用的主要是諡號，其次為廟號。西漢十一帝人人都有諡號，但有廟號的卻只有五人，即高皇帝劉邦，廟號高祖；文皇帝劉恆，廟號太宗；武皇帝劉徹，廟號世宗；宣皇帝劉詢，廟號中宗；元皇帝劉奭，廟號高宗。可見，廟號要高於諡號，廟號當中，祖又高於宗，劉邦是祖，而且是高祖，是最高的一個等級，所以劉邦是在漢代得到後世最高評價的一個皇帝。

　　秦朝末年，天下大亂，各地英豪紛紛起兵抗秦。劉邦四十八歲起兵，五十六歲便成為了西漢王朝的開國皇帝，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雖然後世對劉邦的出身做了諸多的神化，比如說劉邦是真龍出世、腿上有七十二個神奇黑痣等等，但這些後人的添油加醋並不能掩蓋他的平民出身。

　　根據《史記》記載，劉邦在當皇帝之前沒有名字，也沒有讀過書，只喜歡酒和女人，經常被父親稱做「無賴」。而劉邦這樣一個地方小混混，怎麼能在短短的八年時間裏成為一位叱咤風雲的開國皇帝呢？

　　那麼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劉邦想過當皇帝嗎？結論是沒有，劉邦此前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自己會當皇帝，他也不會當皇帝。漢五年二月，劉邦即皇帝位。他即位的地方在定陶，定陶就是現在的山東省定陶縣，這是個風水寶地，傳說堯帝當年居住在這個地方。劉邦在定陶即皇帝位，後來定都定在長安，他的丞相蕭何就在長安為他營建宮殿，即未央宮。劉邦在外面打仗，從戰場上回來，到長安一看，發現蕭何營造的未央宮宏偉闊大、華麗無比，非常生氣。他對蕭何說，天下大亂，至今沒有安定，民不聊生，烽火連天，你為甚麼給我造這麼華麗奢侈的一個宮殿？太不像話了！這說明劉邦這個人在剛當皇帝的時候確實還保留著他的平民意識，這還是很不錯的，在今天看來是很廉潔的。蕭何回答說，天子四海為家──天子的家是甚麼呢？天下，天子以天下為家，他的宮殿如果不宏偉壯麗就不足以表示他的權威。劉邦說，原來是這樣。這才接受了這個宮殿。

　　未央宮建成以後，群臣都來朝賀，糟糕的是這些功臣們在未央宮裏面一開會就喝酒，一喝酒就喝醉，一喝醉就爭誰的功勞大，一吵起來就拔劍往柱子上砍……弄得場面很混亂。

　　劉邦說，這也太不像話了！怎麼能這樣呢？這怎麼得了？這個時候就來了一個叫叔孫通的人。叔孫通是一個儒生，攻讀儒家經典的，很早就追隨劉邦打天下，他就向劉邦提出來說，解決朝廷場面混亂這個問題的唯一辦法是制定禮儀，臣願意帶著自己的學生給陛下策劃一套禮儀方案。劉邦說，禮儀這個東西很難吧，你要知道我們可都是大老粗。叔孫通說，禮儀這個東西不難。禮儀是甚麼呢？禮儀就是人情的一種規範化、程式化和儀式化，它本質上就是人之常情。何況禮儀是可繁可簡的，我們可以把歷代的禮儀拿來綜合一下，改革一下，弄一個可操作的方案出來。劉邦說，那你就試試。於是叔孫通就帶著自己的一幫學生制定了一套禮儀，演習了一個月，然後請劉邦過來觀賞。劉邦一看，這個還真簡單，我們這些大老粗也能學會，就這樣吧。

　　到了漢七年，長樂宮也建成了。這一次就不能像上次未央宮建成時那樣亂七八糟的，要求大家按照禮儀朝賀。

　　具體的禮儀有甚麼呢？首先有司儀官喊「趨」，「趨」是甚麼意思呢？「趨」就是小步快跑、小步快走。類似的動作大家可以看甚麼？去看日本電視連續劇，日本女人穿著和服背後背一個包那樣走，就叫做「趨」。司儀官喊「趨」，所有的官員都拿著笏走過來。然後是「列」，就是武將一排，文官一排，列好。這個時候皇帝坐上御輦被緩緩地推進來，坐在當中。司儀官喊「跪」，大家跪下來。司儀官又喊「拜」，大家拜下去。然後才安排上酒，每人手上一杯酒。司儀官喊「壽」──就是祝賀的意思。第一列諸侯王這個等級的先出列，拿著酒杯，跪下來，司儀官喊「壽」，大家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司儀官喊「飲」，大家就把這個酒喝下去。司儀官喊「退」，大家就都退回去。然後輪到文官出列，再跪、再拜、再壽、再退。再然後兩千石出列，如何如何；六百石出列，整整齊齊……

　　劉邦看到這個場面就很高興，說，哎呀我的媽呀，今天我才知道，原來當皇帝這麼過癮──吾今日乃知皇帝之貴也。可見甚麼呢？可見他先前是不知道的，根本就不知道當皇帝是怎麼回事。

　　劉邦確實沒有想過當皇帝，因為劉邦的出身是平民，他的父親、母親和他自己當年是連名字都沒有的。史書上怎麼介紹劉邦的父母呢？是「父曰太公，母曰劉媼」。太公是甚麼意思？大叔。媼是甚麼意思？大媽。就是說劉邦父親的稱謂叫劉大叔，劉邦母親的稱謂叫劉大媽，可見這兩位都是無名之輩。劉邦又叫甚麼呢？劉邦小字季，即位易名邦──他原來的小名叫劉季，一年四季的季，當了皇帝以後改了個名字叫劉邦。可見當皇帝之前他是沒有名字的，只有一個小名叫劉季。這個劉季也不是甚麼名字，季是古人的排行──古人兄弟排行叫伯、仲、叔、季──劉邦的大哥叫劉伯，二哥叫劉仲，沒聽說劉邦有三哥，書上沒有，沒發現有叫劉叔的，他自己叫劉季，也就是說他們哥兒幾個分別叫劉大、劉二、劉三、劉四，劉季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劉小」，相當於沒有名字，平民一個。

　　劉邦就是這麼一個出身的人，這樣一個人大概小時候他爸──就是劉大叔──也不怎麼把他當兒子待，一天到晚罵他是無賴，不如他哥劉仲會幹活、會掙錢、會置家當，所以對他的教育也很放縱。此人從小是不讀書的，和他一樣不讀書的還有他後來的對手項羽──「劉項原來不讀書」──他倆都是不讀書的。不讀書他幹甚麼呢？他是遊手好閒、吃喝嫖賭，就連本朝太史公司馬遷──太史公是漢代國家的史官──給本朝開國皇帝作傳也用了四個字：好酒及色。劉邦喜歡甚麼呢？他喜歡酒肉，喜歡女人，他是這樣一個人。

　　那麼長大了以後，他也謀了一個差事，就是亭長。我們知道秦代的制度是十里為亭，十亭為鄉，亭長就是比村長高半級、比鄉長低半級的低級吏員，還是試用的。這個時候就發生了兩件事情，這是對劉邦將來一生很有影響的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劉邦見到了秦始皇。因為他現在是一個低級吏員，有出差的機會，他出差的時候見到了秦始皇，並發表了一個感慨：大丈夫當如是也──大丈夫要像秦始皇那樣，那才活得像個人樣──他有了這麼一個念頭。

　　第二件事情就是劉邦娶了一個妻子，就是後來的呂后。這個事情是怎麼樣的呢？當時劉邦所在的那個縣叫沛縣，現在在江蘇省北部，是蘇北地區。呂后的父親呂公和沛縣縣令關係很好，常到沛縣縣令家做客。沛縣縣令家來了貴客就要大擺酒宴，負責主持這個儀式的是縣政府的秘書長蕭何，蕭何就做了一個規定：交紅包以一千錢為界限，紅包一千以上的坐在堂上，一千以下的坐堂下。

　　劉邦是一分錢沒有的，他跑到縣令門口說，我送紅包一萬。交了一萬錢紅包是該坐大堂上的，而劉邦一分錢沒交也坐在大堂上，還高談闊論，嬉笑怒罵，旁若無人。呂公一看，這個人好像是非同尋常，就說，劉季，你喝完酒留下，有事和你商量。喝完酒以後，呂公跟劉季談話，說我呢，有一個女兒還沒有嫁人，我願意把她嫁給你。這個呂公的太太聽說後不願意了，你看我們的女兒寶貝得不得了，挑了又挑，揀了又揀；沛縣的縣令跟你關係那麼好，他來求婚你都不答應，你怎麼答應把女兒嫁給那個劉小呢？呂公說，妳不知道，劉季這個人將來了不得。

　　發生的這麼兩件事情，對劉邦將來是最有影響的。但是如果僅此而已，那麼我們可以推測，劉邦也就是娶了呂公的女兒，穩穩地當一個泗水亭長，了此一生。但是，這是一個歷史上注定要塑造英雄，時勢造英雄的時代。

　　公元前二○九年，陳勝吳廣在大澤鄉起義。大澤鄉在哪裏呢？在現在的安徽省宿州縣西南。陳勝吳廣起義以後，星星之火，立即燎原，各地痛恨秦王朝殘暴統治的人民紛紛揭竿而起。劉邦所在的沛縣也是這樣，人民一下子起來了，把沛縣的縣令給殺了，起義了。起義以後要推舉一位領袖啊，這個時候大家都說，讓劉季來，我們應該讓劉季當領袖。

　　劉邦當然是推辭了，他怎麼說呢？他說：「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置將不善，一敗塗地。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就是說，現在天下已經大亂了，到處都在揭竿而起，如果我們這個領導人選得不得當的話會一敗塗地。我劉季不是不願意出來為大家做事，而是我能力太差，怕不能保全家鄉的父老鄉親啊！

　　那麼這個時候沛縣的形勢是不是非劉季當頭不可呢？不是。因為這時候當地還有兩個能人，一個是蕭何，一個是曹參。他們當時都是縣政府的一級官員，而劉季當時只是一個亭長，就是這個亭長最後還是失職的。但是蕭何和曹參都是有文化的，這樣的人一般顧慮是很多的。蕭何和曹參說，我們都拖家帶口的，都有一些產業，挑頭造反弄不好那是滅族的罪；劉季，反正是一個渾小子、楞頭青，出了事他擔著。於是一看到劉邦推辭，大家都說，不不，我們都覺得非你劉季不可。

　　看看所有的人都不敢挑頭，劉邦說了，好，大家既然推舉我，我就來挑頭！因為劉邦是沛縣的領袖，所以他自封為沛公。由此我們得出了劉邦崛起原因的第一個結論，就是劉邦出身雖差，但運氣好。

　　劉邦除了有運氣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敢擔當。如果說蕭何、曹參二人不敢帶頭謀反是因為考慮個人得失的話，劉邦的這次挑頭則體現了他敢作敢為的氣魄──劉邦靠自己的赤誠終於走出了他崛起的第一步。後來他又投奔反秦起義軍的重要首領項梁，與項梁的姪子項羽並肩作戰。這為劉邦的崛起提供了一個更大的歷史舞台。

　　在反秦鬥爭進入關鍵時刻後，項梁的隊伍裏來了一個重要人物，這個人的名字叫范增。

　　范增當時已經七十歲了，這個人飽讀詩書，一肚子的奇計，卻一直沒有機會施展自己的才華。他看準了項梁這支隊伍，前來投奔項梁，給項梁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主意。當時的情況是最先在大澤鄉起義的陳勝已經死了，陳勝吳廣的起義也就失敗了。范增給項梁分析了陳勝失敗的原因。范增說，陳勝的敗是有原因的，也是當然的。為甚麼呢？因為他放棄了「楚」這個旗號。我們知道陳勝起義後稱王時，他的國號是「張楚」，「張楚」是甚麼意思呢？是張大楚國的意思。范增說，陳勝雖然打出張楚的旗號作為一個號召，但他還是犯了一個錯誤，他沒有立楚王的後人為王，而是自己做了王，這是不對的。因為秦滅六國，楚最無罪，就是秦滅六國中楚國是最冤枉的，是被滅得最冤的，所以楚人對於秦王朝也是最不服氣的。

　　這裏我們略作交代，我們知道在秦滅六國之前，就是所謂戰國時代主要有七個國家，這七個國家最強大的是哪幾個呢？有三個：一個是齊國，一個是秦國，一個是楚國。齊國是那時資格最老的一個封國，是西周初年周武王封的國家，是有名的超級大國。秦和楚都是後起之秀，而這兩個後起之秀發展得非常快。楚人在當時號稱「荊蠻」，就是說楚人是有一種蠻勁的。我就是楚人，你看我身上就有股蠻勁，就是我們湖南有一句話叫「霸蠻」，又霸又蠻。又霸又蠻是甚麼？這個事情，大家都說做不成，我非要去做，這是湖南人的性格、湖南人的精神，這就是楚人的一種精神。楚人他最不服氣的是周王朝，現在湖北人還有一個口頭禪，叫「不服周」，就是不服氣──不叫「不服氣」，叫「不服周」。不服周，老子就是不服周，所以楚人他就自強不息，拚命地擴張。當時楚王有一個家族的傳統是：七年不出兵就是奇恥大辱，是經常發動戰爭的，最後成為南方之強。在楚人看來，統一中國的應該是我們楚人，而不是秦老西。所以楚人流傳一句話：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哪怕我楚國只剩下三戶人家，我也要把你秦國滅了，非滅你不可！

　　范增就說，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您項梁又在原來楚國的地方發動這樣一個起義，就應該請一位楚王的後代來做領袖。陳勝沒有這樣做，所以他必然失敗，因此請您這樣做。

　　項梁說，這個建議有道理。因為這樣的造反起義，確實需要有一種精神上的、輿論上的號召和支持。

　　於是就到處去找，看有沒有楚王的後代，七找八找找到一個放羊娃，這個放羊娃的名字叫做「心」，據說是楚懷王的孫子。這個好，為甚麼？楚懷王當年到秦國以後被秦國扣留下來，是死在秦國的，楚人都很懷念他。現在把他的孫子給找出來了，就立他為楚王，還叫懷王，作為起義軍聯盟名義上的領袖。

　　後來，楚懷王與各路諸侯商定從安徽省的盱眙共同出兵滅秦，命令項羽北上救趙，派劉邦西進關中，並約定先入關中者為王。

　　這種安排不明擺著就是偏向劉邦嗎？為甚麼會這樣呢？這裏面有兩個原因。第一個是當時討論這個戰略決策的時候，說我們現在要打秦國，誰願意去啊？很多諸侯都不願意去，因為秦國當時依然非常強大，誰都不願意去打頭陣。打頭陣是做炮灰，會打仗的人都知道，兩軍交戰，衝鋒過去，第一排死掉了，後面的人過去拔旗子，摘取勝利的果實，所以大家都不願意去打頭陣。只有兩個人願意去，一個是劉邦，一個是項羽。那麼在劉邦和項羽之間為甚麼要選擇劉邦呢？是因為大家都有一個意見，覺得項羽這個人太殘暴了，儘管他打仗是很能打，但是他每打到一個地方，每打下一座城池以後就要屠城──不管你是投降還是沒投降，他打進去以後都要把一城的人全殺光，然後把投降的俘虜全部活埋。項羽一路進軍都是燒殺搶掠、姦淫婦女，他的軍紀實在是太惡劣了。大家說還是要用一個厚道人去打秦國，這樣秦地的軍民就不會頑抗到底──一想，來一個厚道人，可能還對他們有一些甚麼好處，可能就會投降，這樣就比較容易打下來。所以大家商定不讓項羽去打秦，而讓劉邦去打。由此我們得出劉邦能夠崛起的第二個原因，就是實力雖弱但膽子大。

　　出身低微的劉邦是天不怕、地不怕，靠著膽子大獲得了擔當重任的機會。受命後的劉邦帶領著大概只有幾千人的軍隊，進攻關中地區。可是，劉邦不會不知道，在其西進的路途上秦朝有幾十萬的重兵把守，而且秦軍是以逸待勞。正當劉邦在西進過程中一籌莫展的時候，他在一個關鍵的地方遇到了一個關鍵的人，這個人可以說是幫助劉邦日後建功立業的貴人。

　　這個人叫做酈食其。酈食其是陳留高陽人，陳留在哪裏呢？就是現在河南省的陳留縣，當時酈食其已經六十歲了，身高八尺，非常狂妄，誰都不放在眼裏，一整縣的人都稱他為「狂生」，但是他是一個有計謀的人，他一直在關注國家形勢的變化。當時起義軍一撥一撥從陳留經過──陳留是一個兵家必爭之地，義軍今天這撥來了明天那撥來了──酈食其經過觀察發現這些將領都不行，唯獨對劉邦情有獨鍾，他覺得劉邦這個人能成大事。酈食其見劉邦的故事有兩個版本，這兩個版本都記載在司馬遷的《史記》上。

　　故事的第一個版本是這樣的──

　　當劉邦來到陳留的時候，酈食其就去找劉邦軍隊裏邊的一個下級軍官，這個人跟酈食其原先認識。酈食其就說，我要投靠劉邦，請你幫我說一說，你怎麼說呢？你就說這個陳留縣有一個叫酈食其的人，所有人都說他是個狂生，而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個狂生。你就這麼說。那個下級軍官說，不行，我不能去給你說。你不知道，我們沛公最瞧不起的、最討厭的、最痛恨的就是你們這些讀書人，但凡有讀書人來求見他，他就要想辦法侮辱這些讀書人。當時儒生也是戴冠的，儒生的冠是一個像斗一樣的東西。那個下級軍官說，這些儒生一進來，我們沛公就把他頭上斗一樣的冠拿下來往裏面撒尿。他最瞧不起讀書人，我不能這樣說，如果我說你是儒生的話，他肯定不會見你。酈食其說，不管這些，你就這麼去說。這個人就如實對劉邦說了，劉邦還果然就召見了他。召見的時候劉邦在幹甚麼？他坐在床上，伸開兩條腿，讓兩個女孩子一邊一個在給他洗腳──估計做點足底按摩甚麼的，就跟現在的足浴一樣，我估計是這樣──反正劉邦是大大咧咧的。

　　酈食其是昂然而入，長揖不拜──按規矩酈食其應該是跪下來要拜的，但是他不拜，作了個長揖──說，沛公，你是想幫助暴秦的吧？劉邦說，豎儒──豎儒是個罵人的話，豎是奴才，你是個奴才書呆子──亂講話，我是打秦國的，我怎麼會是幫秦國的呢？酈食其說，那就不對了，如果你是想滅秦的，想奪得天下的，那你怎麼能用這種態度對待我老人家？劉邦說，對不起，讓兩個足底按摩的小妹走開，然後把衣服穿起來，把鞋子穿起來，一本正經地說，酈先生請坐。這個是酈食其見劉邦的第一個版本。

　　酈食其見劉邦還有第二個版本，這個版本是甚麼樣的呢？是這樣說的──

　　說是沒有人介紹，酈食其自己拿了一個名片──古時候也有名片，叫名刺，叫謁──交給看門的，說是陳留賤民酈食其求見沛公，要跟沛公談一談天下大事。門房就拿著酈食其的名片向劉邦報告，劉邦也還是在洗腳──洗腳的情節兩個版本是一樣的──問，來了個甚麼人啊？門房說，好像是個讀書人，穿著讀書人的衣服，戴著讀書人的帽子。劉邦一聽就不樂意了，去去去！我現在考慮的是天下的大事，哪有時間跟甚麼讀書人談甚麼學問？不見！門房又拿著名片回來說，我們主公說了，他現在正在考慮天下大事，不見讀書人。「啪」，酈食其把劍拔出來，說，回去，重新說！甚麼讀書人，誰是讀書人？你說有一個高陽酒徒求見沛公。我們知道現在有一個成語叫高陽酒徒，就是最能喝酒的人，這個人就是酈食其。他這麼一吼，把門房嚇得名片都掉到地上了，趕快一把撿起來，說，好，我去通……通報。回去報告說，主公，門外有一個酒徒求見。劉邦說，酒徒嗎？很能喝酒嗎？進來進來。讀書人不見，酒鬼要見。這樣酈食其才進去見劉邦，也是長揖不拜，然後兩人有一番談話。

　　酈食其說，我聽門房說主公現在都在考慮國家大事、天下大事，沒時間見讀書人，是這樣嗎？我看您要是不見讀書人的話，您是得不到天下的。您想一想看，您的智力比得上我嗎？您的勇敢比得上我嗎？您都比不上，您的智力和勇敢都比不上我，怎麼還不肯見我呢？劉邦說，是嗎？對不起對不起。去去去，不洗腳了。請坐，請坐。那個時候的事情真好玩。一個去求職的人居然可以說你智力也不如我，勇敢也不如我。你說我們現在年輕人到一家公司去，能跟總經理董事長說你智力也不如我、勇敢也不如我嗎？那個時候就那麼好玩兒。酈食其這麼一說，劉邦還馬上就尊敬起他來了，請他坐下，然後談。這其實也是劉邦崛起的第三個原因，那就是毛病雖多但改得快。

　　劉邦不喜歡讀書人，經常羞辱讀書人。但是在接待酈食其的過程中，劉邦表現出了其有錯必改的特點。然而作為一個帶兵打仗的將領，有錯必改還是不夠的，他需要做最後的決策。那麼，當劉邦進行決策時，他又表現出了怎樣的特點呢？

　　酈食其和劉邦見面以後，劉邦一看，這是一個人才，不是書呆子──劉邦不願意見讀書人是因為讀書人當中書呆子太多了，一來就講，從三皇五帝開始，他能講半個小時一口氣不歇，要有興致的話能講三個小時卻不得要領，甚麼問題都不解決。劉邦一看酈食其是個解決問題的人，他非常高興，就請酈食其吃飯，吃完飯以後劉邦問，先生有甚麼計策教我嗎？酈食其說，主公打算下一步怎麼辦？劉邦說，我是奉了懷王的命令西進攻秦，當然是要繼續西進了。酈食其說，不行，你看看你的人馬，散兵游勇的烏合之眾，不足萬人；就你這麼一支隊伍居然就想和強秦叫板，那不是羊入虎口嗎？劉邦說，那你說應該怎麼辦呢？酈食其說，止陳留。甚麼叫止陳留？就是你把陳留拿下來，陳留這個地方歷來是天下要衝，是兵家必爭之地，糧草極其豐厚。如果能夠把陳留拿下來，你的軍隊會擴充，你的糧草會補充，在這兒住一段時間，養精蓄銳，再去攻秦。劉邦說，陳留這地方我怎麼把它拿下來呢？酈食其說，主公不要急，陳留縣縣令是我的朋友，我去勸降他。劉邦說，好吧，你去勸降吧。

　　酈食其就進了陳留縣縣城，找到陳留縣縣令勸降。縣令說，不行，秦法是很苛刻的，我要是背叛朝廷，就是滅族的罪，這個事情我不能幹，酈先生你不要再說了。今天晚上你在這兒住一宿，明天你回去該幹啥就幹啥。酈食其晚上就住在陳留縣，半夜起來殺了陳留縣縣令，然後拎著縣令的頭，翻出縣城，跑到劉邦軍中。

　　第二天，劉邦軍隊開向陳留縣，用一個竹篙把陳留縣縣令的腦袋挑起來，大聲地說，你們看，你們縣令的首級在此，你們還不投降嗎？陳留縣的人一看馬上便投降了。劉邦輕而易舉地拿下了陳留，為他進一步走向勝利奠定了一個非常好的基礎。這也就是劉邦崛起的第四個原因：水平雖差但悟性高。

　　對於劉邦這一點，張良是深有體會的。我們知道，張良這個人也是一肚子計策，是一個滿腹經綸的人，他也輔佐過很多人。張良輔佐過項羽，輔佐過韓王成，經常和他們在一起討論天下大事：這件事情應該怎麼樣做，那件事情應該怎麼樣做。但是，張良說的話別人都聽不懂，唯獨劉邦一聽就懂，所以說劉邦這個人的悟性是非常非常好的，也就是說他有這方面的天賦。其實不管你做甚麼，做學問也好、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悟性，沒有悟性的人是甚麼都做不好的。劉邦雖然沒有文化，粗魯，動不動就罵人，但是他的悟性非常之好，反應非常之快。他確實是一個非常具有領導天分的人。

　　那麼，劉邦得到了酈食其的輔助之後，拿下陳留，順利地向西進軍，很快就進入了關中。其間趙高謀殺了秦二世，立子嬰為帝。這個時候，整個秦王朝已經是遍地烽火，諸侯並起。子嬰不敢稱帝，改稱秦王，很快就向劉邦投降。於是，劉邦終於成為了第一個進入關中的人。按照當時楚懷王和諸侯的約定，劉邦應該是王，至少劉邦應該來當秦王，對不對？但是沒有。劉邦在反秦鬥爭中立下的頭等大功，不但沒有使劉邦成為秦王，而且還差一點兒讓他掉了腦袋。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當劉邦遇到這樣一個政治風險的時候，他是如何脫險的呢？他脫險以後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勝利的呢？

第十集　劉邦勝利之謎

　　公元前二○九年，陳勝吳廣在大澤鄉起義，各地英雄豪傑群起響應。出身平民的劉邦順應歷史潮流，加入到推翻暴秦的行列中。劉邦的實力雖然不強，但由於他敢於鬥爭，善於學習，很快就在群雄之中崛起，他率領的部隊也成為反秦聯軍中的一支勁旅。公元前二○七年，劉邦進軍關中，秦王子嬰投降，秦王朝滅亡。然而，建立了這一曠世功勛的劉邦，卻差一點兒因此招致殺身之禍。那麼，劉邦是怎樣脫險的？他又是怎樣化險為夷、走向勝利的？

　　※※※

　　秦二世三年十月，劉邦破咸陽，駐軍霸上。霸上在哪裏呢？在現在西安市長安區的白鹿原。陝西有個作家叫陳忠實，寫過一本書《白鹿原》，故事發生地就是劉邦當年駐軍的霸上。當劉拜的軍隊來到的時候，秦王子嬰穿著白色孝服，脖子上掛了一塊絲巾表示要自殺，跪在路旁向劉邦投降，這樣劉邦取得了滅秦鬥爭中的重大勝利。

　　勝利對劉邦來說是一個考驗，為甚麼這樣說呢？因為我們在上一集已經交代過了，劉邦這個人的特點是「好酒及色」，是喜歡酒肉和女人的。我們可以想像一下，秦皇宮裏面有多少酒？有多少肉？有多少女人？一個從邊遠地方來的這麼個鄉巴佬進了秦始皇、秦二世的皇宮看見那麼多的酒、那麼多的肉、那麼多的美女，他會怎麼樣？劉邦的反應也是正常人的反應：今晚就住這兒了。

　　但是，劉邦手下的將領樊噲勸他不要住，說這個地方不是咱們住的，咱住不得，我們還是住軍營吧。劉邦說，那不行，早年我就說「大丈夫當如是也」，好容易我有了今天，我今晚不住這兒？不行，我要住這兒！樊噲勸他，劉邦不聽。這時候張良又來勸他，張良說，沛公，您不要住在這裏，過去這是誰住的地方？這是暴秦的君主住的地方，難道您想成為第二個暴秦嗎？樊噲的話雖然說得不中聽，但是「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我們還是退出秦宮，還軍霸上吧，我們還是住到白鹿原去吧。這一次張良的勸說劉邦聽了。

　　劉邦這個人是很會做人的，他這個思想轉了彎以後，就表現得非常大度。劉邦不但不住在秦皇宮了，他還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是不殺子嬰。秦王子嬰投降了以後就成了劉邦的俘虜，手下的將領都說要把他殺了，這不就是秦始皇的孽種嗎？還不殺他嗎？劉邦說，不要殺他，人家已經投降了嘛。人家已經投降了，我們為甚麼還要殺人家呢？這是不吉祥的，所以不要殺他。

　　第二件事情就是約法三章。劉邦把秦國的父老召集起來，說，天下苦秦久矣，就是大家受秦王朝殘暴統治已經很苦很苦了，我知道秦朝的統治是靠苛法，很苛的法，苛到甚麼程度呢？「誹謗者誅，偶語者棄市。」甚麼意思呢？意思是如果誰誹謗朝廷誹謗皇帝，就要滅族；哪怕你沒有誹謗，你兩個人在街上交頭接耳，也是要殺頭的。劉邦接著說，我知道秦地的人民已經忍無可忍了，今天我劉邦來了，我跟你們約法三章，哪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甚麼意思呢？就是你如果殺了人，那你要償命；如果你是傷了人家，或者是你偷了人家的東西，根據你罪行的情況輕重予以量刑。就這三條──殺人、傷人、盜，只有這三條我們治罪，其他的我們不管，這個就叫做「約法三章」，「約法三章」這個成語也是從這兒出來的。

　　第三件事情是劉邦不受犒賞。「約法三章」後，原來秦王朝統治下的老百姓非常高興，上天派來了劉邦這麼一個寬厚仁慈的人，於是就牽著牛、羊、豬、酒，就要勞軍。劉邦說，謝謝，謝謝，謝謝各位父老鄉親，我們有軍糧；大家生活也不容易，苦日子過了很長時間了，我劉邦率軍怎麼好意思來騷擾大家呢？大家千萬不要害怕，我不是來征服你們的，我是來解放你們的。這一下子，可以想像得出，秦這個地方的人民群眾是如何地歡欣雀躍，大家都希望劉邦能夠留下來做秦王，就怕劉邦不肯留下來做秦王，或者不能留下來做秦王，劉邦是大得人心。從這個例子裏面，我們可以看出劉邦能夠一步一步走向勝利，最終奪取全國政權的第一個原因，是甚麼呢？簡單地說就是劉邦頭腦清醒，肯虛心納諫。

　　但是，與此同時，劉邦也犯了一個錯誤。劉邦也不是個從不犯錯誤的人，他也是會犯錯誤的。劉邦做了一個錯誤的決策。當時有一個不知名的謀士向劉邦提出一個建議：您現在應該派兵把守函谷關，因為函谷關是從中原地區進軍秦地的必經之路。您如果把函谷關把守起來，秦這塊地方就是你的了。劉邦一想這個建議有道理，馬上派了一支軍隊把守函谷關。

　　而我們知道項羽這個時候在北邊打仗，等把北邊戰局平定下來，項羽就帶著自己的軍隊浩浩蕩蕩地也往關中地區開過來了。開到函谷關的時候，發現劉邦的軍隊把函谷關守起來了，不讓進。項羽哪能受這個？馬上下命令給英布：給我把函谷關攻下來。劉邦的軍隊是打不過項羽的，項羽一打，就把函谷關給打開了，一直把軍隊開到了鴻門。

　　這個情況對劉邦來說就很不利了。正當這個時候，劉邦的隊伍內部出了一個叛徒，有一個官職叫做左司馬，名字叫做曹無傷的人出賣劉邦。左司馬是個甚麼官呢？司馬就是軍中的法官。實際上我們讀《史記》知道，《史記》的作者司馬遷的這個姓就是來自官職，司馬家族本來是做軍中法官的，不是做史官的。這個曹無傷就跑去報告項羽，說這個劉邦很壞的，野心很大的，他到秦王宮裏去把金銀財寶都運走了，他還要在關中稱王。項羽一聽，勃然大怒，馬上下命令說，明天早上讓我們所有的將士飽餐一頓，給我把劉邦滅了。

　　當時的情況是甚麼樣的呢？項羽兵力四十萬，號稱一百萬；劉邦兵力十萬，號稱二十萬。劉邦如果和項羽打仗的話，那叫「以卵擊石」，劉邦根本就不是對手，可以說此刻的劉邦是危在旦夕。幸虧這個時候項羽的隊伍裏面也出來一個向敵方通風報信的，此人是誰呢？項羽的叔叔項伯。項伯和張良是好朋友，他知道張良現在在劉邦的軍隊裏，明天項羽的大軍出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城門失火也得殃及池魚。一旦大軍開將過去，張良很可能也就死於混戰。所以，項伯連夜從鴻門到霸上去給張良通風報信──當時鴻門離霸上是四十里路。項伯把這個情況告訴張良以後，張良說，讓我想一想。項伯說，你不要想了，你走吧，你何必和劉邦同歸於盡呢？趕快跟我走！張良說，不行，我本來是韓王的人，是韓王讓我到這裏來幫助沛公的，現在我要是這麼不辭而別，這是不仗義的，我得跟沛公說一聲。於是張良馬上去見劉邦，向他報告有這樣的情況。劉邦問：「為之奈何？」這可怎麼辦？張良說，請您想一想，您打得過項羽嗎？司馬遷在《史記》裏寫道：「沛公默然。」劉邦沉默了好半天才說：「固不如也。」實在是打不過。「且為之奈何？」那怎麼辦呢？張良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請項伯說情。劉邦說，好。

　　於是，張良就把項伯請進來了。劉邦見面就說，項伯老哥，你看這個事是這樣的，這個項將軍恐怕是誤會我了，我怎麼敢背叛項將軍呢？我派兵在函谷關把守，那是防強盜的，我怎麼會是防著項將軍的呢？你幫我說說，幫我說說。項伯答應了，好吧，我就幫你說說吧。於是項伯又連夜回到項羽軍中，如此這番地說了一遍，然後說，賢姪啊，這個劉邦，你最好不要殺他。人家是功臣，眼下秦剛剛被我們滅掉，你就殺功臣，這講不過去嘛。項羽聽這話也就答應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劉邦就帶著張良、樊噲這些人從霸上到了鴻門去拜見項羽。劉邦是這麼說的：將軍啊，當年臣和將軍一起在懷王手下當差，接受懷王的命令出擊，將軍戰河北，臣戰城南，臣也沒有想到，怎麼一不小心我就先來了，實在不好意思。不過也好，我不就是很榮幸地又見到將軍了嗎？劉邦這是裝孫子。

　　這個項羽是個缺心眼的，大家知道嗎？一看劉邦裝孫子，他就得意了，哎呀，你看看，這個事情本來也是個誤會，這都是你手下的那個左司馬，那個叫曹無傷的人搗鬼，他這麼說，要不我怎麼會這樣呢？缺心眼吧，項羽一不小心把自己的線人給賣了，所以劉邦從鴻門脫身以後，回到軍中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曹無傷殺了──「立誅殺曹無傷」，那還不殺他？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鴻門宴了，劉邦最後從鴻門脫身回去了。從這個例子我們就看出來劉邦能夠一步一步走向勝利，最終奪取全國政權的第二個原因，簡單地說就是鎮定機智、轉危為安。

　　那麼劉邦和項羽和解以後，天下的形勢大致上也就定下來了，秦是已經滅掉了，所以史書上從這一年開始重新紀元，稱之為漢元年。這裏要解釋一下，秦的曆法是以十月為首，就是它不是以元月分為一年的第一個月，它是以十月分為第一年的第一個月，那麼漢元年還依舊使用秦代的曆法，也是以十月為歲首的，所以漢元年十月是這一年的第一個月。

　　天下定下來以後，項羽就開始分封諸侯，這個時候各路諸侯基本上都有自己的一塊地盤。項羽封王，一下子封了十八個王。在這個封王的過程中，項羽表現得很不公平，和他關係好的他就封個大點的地方，和他關係差的他就封個小點的地方，他不喜歡的人甚至不封。然後項羽自封甚麼呢？西楚霸王，楚霸王就是從這兒來的。項羽自稱是西楚霸王，分封其他的這個王那個王，甚麼齊王、秦王的，給劉邦封了個甚麼呢？漢王，「漢」這個稱呼也就是從這兒開始的。

　　為甚麼項羽封劉邦做漢王呢？這是范增給出的主意。范增總覺得劉邦是最危險的對手，所以他就跟項羽說，你把他封到漢中去。漢國的國都叫做南鄭，在甚麼地方？就在現在陝西省的漢中市，漢中市旁邊有塊地方就叫南鄭。先把劉邦封到那個地方，然後把關中──原來秦這個地方──一分為三，分給三個從秦朝投降過來的降將，一次封了三個王，因此這個地方從此就叫做「三秦」。

　　為甚麼這樣封呢？就是要讓這三個從秦王朝投降過來的王堵住劉邦的路，不讓劉邦反撲，就是要把劉邦軟禁在漢中這個地方。而且，要知道劉邦的軍隊都是楚人，把他及他的軍隊弄到那個地方去長期駐紮著，他們怎麼能安心呢？所以這樣安排對劉邦是很不公平的，劉邦也是一肚子氣。但是，劉邦很清楚，現在不是自己和項羽叫板較勁的時候，所以他強嚥下自己的淚水，吞下了這顆苦果，叫做「打落牙齒往肚子裏面嚥」。

　　到了漢元年的四月，各諸侯王都回到了自己的封地，叫做「之國」。之乎者也的「之」，「之」就是去的意思，大家到自己的封國去，劉邦也往漢中走。這時候，張良就來向劉邦告別，說，我本是韓王的人，我現在還要回到韓王的身邊去。臨走前我有一個建議，您呀，最好燒掉棧道。棧道是怎麼回事？給大家看一個圖，這塊地方就是漢中，這塊地方就是南鄭，這個地方是咸陽，從咸陽到漢中那個路是不好走的，很多地方要在山上凌空用木頭等材料修一條路，這個叫棧道。張良說，你把這個棧道燒了，讓項羽放心，表示你非常高興、樂意、滿足地接受了他的封賜，準備就在漢中那一畝三分地上，老婆、孩子、熱炕頭了，沒有甚麼野心了。劉邦馬上採納了張良這個建議，把棧道燒了。

　　劉邦來到漢中以後，軍心極不穩定，因為劉邦的將士都是楚人，原本跟著劉邦出來打仗盼望的是功成名就衣錦還鄉，怎麼結果把他們弄到這個地方來了？跟充軍差不多，誰願意在這兒待啊？再一看劉邦把棧道也燒了，覺得劉邦這個人也沒有甚麼雄心壯志，再跟著他能有前途嗎？所以他手下的將領、兵士一批一批地逃亡，其中就包括之前來投奔劉邦的韓信。蕭何發現韓信逃走，又連夜把他追了回來，讓劉邦拜韓信做了大將軍，這就是著名的「蕭何月下追韓信」的故事。

　　韓信當了大將軍以後，就對劉邦說，大王，我們不能待在這兒，你願意待在這兒嗎？劉邦說，誰願意待在這鬼地方，我不是沒辦法嗎？韓信說，辦法是有的，關鍵是看時機，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劉邦問，為甚麼？韓信說，現在軍心思歸，天下未定，就是說現在天下還處在一個紛紛亂亂的時候。韓信為甚麼這樣說呢？因為在項羽封了這些諸侯以後，很快在齊這個地方──就是山東這邊，就亂起來了。項羽當時封王的時候把齊像秦一樣一分為三，封了三個王。這三個王互相是不服氣的，而在滅秦鬥爭當中最有功勞的一個是齊國原來的丞相叫田榮的，項羽卻不封他，因為項羽不喜歡他。這時田榮就開始鬧事，齊國被鬧得一塌糊塗，最後是反了。項羽就帶兵去平定齊國，這大概是漢元年八月分的事情。韓信說，這是個最好的時機，一旦天下定下來，就沒有人再願意打仗了。現在是有人願意打仗的時候，我們現在應該馬上出關。劉邦說，現在我連棧道都燒掉了，怎麼辦？韓信給他出了一個主意，八個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當然，我得給大家交代一下，這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是《史記》裏面沒有記載的，實際上是小說家言。這是漢元年八月分的事，從此揭開了長達四年之久的楚漢戰爭的帷幕。在這裏，我們看到了劉邦能夠一步一步走向勝利，最終奪取全國政權的第三個原因：在逆境面前保持堅定的信念，又有出奇制勝的策略。

　　劉邦出關以後，一度戰爭並不順利。最早是順利的，因為他是乘虛而入，項羽帶著人馬在齊國那邊忙活，南邊這裏他根本沒空控制。所以劉邦帶著軍隊一路凱歌，一口氣打到甚麼地方了呢？他打到了彭城。彭城是甚麼地方呢？就是現在江蘇省徐州市，是西楚霸王項羽的國都。這可以說是劉邦非常大的一個勝利。劉邦的軍隊打進彭城以後就不客氣了，吃吃喝喝，大擺酒宴，把項羽儲存在彭城的好酒都開了罈，是日夜酒會。項羽聽到這個消息，當然不能容忍了，那小子敢端了我的老窩？於是他帶了一班人馬，都是精兵強將，從北方南下反撲回來和劉邦決戰。

　　這個劉邦打仗確實是不如項羽，項羽這個時候人數雖然比較少，結果還是把劉邦打得落花流水。這場戰爭打到甚麼程度呢？打到劉邦一方死的人有十萬之多，這十萬人的屍體掉到河裏面，把一條河都給堵住了，變成一個攔洪壩了──都到這種程度了，劉邦差一點兒就要全軍覆沒了。

　　這個時候全靠老天爺幫忙，突然颳起了一陣颶風，這個風是朝楚軍的方向颳的，颳得飛沙走石，不見天日，楚軍都睜不開眼睛。在這個關頭，劉邦才帶了極少數人逃出重圍，從彭城往沛縣跑──他想著自己的家小，因為他還有父親，有老婆，孩子。劉邦有兩個孩子是呂后生的，一個是後來的漢惠帝，一個是後來的魯元公主。結果等劉邦跑到沛縣後，發現呂后和劉太公都已經找不到了，只找到了兩個孩子。劉邦就把這兩個孩子裝到車上，由他的車夫夏侯嬰趕著馬車逃命。半路上，劉邦覺得車跑得太慢了，想減輕負擔，情急之下他甚至把自己的兩個孩子推下車去，夏侯嬰立即勒住馬跳下車，把兩個孩子抱上車來又跑。跑了一段，劉邦又覺得車速不行，又把兩個孩子推下去，夏侯嬰又跳下去把這兩個孩子抱上來。一共三次，最後夏侯嬰說了，大王怎麼能這樣？事情再緊急，我們不能把車趕快一點嗎？劉邦這才不再把孩子推下車去，可見當時劉邦的情況狼狽到了甚麼程度，也可見劉邦這個人心狠到甚麼程度。至於他的父親劉太公和他的老婆呂后，當然做了項羽的俘虜了。所以劉邦對項羽的戰爭並不是那麼順利。

　　這期間，其他的諸侯王也紛紛鬧起了獨立，而且這些諸侯王都是朝秦暮楚的，是牆頭草風吹兩邊倒，一會兒倒向劉邦，一會兒倒向項羽。劉邦和項羽雙方在中原大地上展開了拉鋸戰，一會兒這邊勝，一會兒那邊勝，這樣一直打到漢四年，楚漢兩方處於膠著狀態。這個時候，主戰場上就是劉邦的軍隊和項羽的軍隊在對峙，其他那些人在觀望。而劉邦手下的大將軍韓信把齊國已經拿下來，也在觀望。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項羽就有些焦躁了，因為項羽的糧食已經不夠了。他就出來跟劉邦說了這樣的話：劉邦，現如今天下戰事頻仍，戰亂不已，不就是因為我們兩個嗎？不就是我們兩個都要爭著當老大嗎？那麼這一場弄得天下百姓都不得安寧的戰爭不就是你我兩個男人之間的事嗎？你如果是個男人的話，你出來，我們兩個決鬥，好不好？不要把大家都拖進去，好不好？這個建議，劉邦肯定不會答應，對不對？項羽是甚麼人呢？項羽是「力拔山兮氣蓋世」，是「力能扛鼎」。他們兩個要是決鬥的話，項羽一巴掌就能把劉邦的腦袋給打下來，劉邦怎麼能夠答應和項羽決鬥呢？劉邦就咯咯地笑道，小兄弟，我這個人喜歡鬥智，不喜歡鬥勇，你少來這一套！項羽說，你出來說話，劉邦說，我出來說話。就打馬向前，說，項羽你不要太囂張，我劉邦來征討你，那是正義之師，因為你犯下十項大罪，然後一條一條開始數。

　　劉邦公佈了項羽哪十大罪狀？一、背信棄義，不讓劉邦王關中；二、矯懷主令，謀殺卿子冠軍宋義；三、違抗王命，擅入關中；四、焚燒秦宮室，挖掘秦皇陵，掠奪秦財物；五、殺秦降王子嬰；六、活埋秦降兵二十萬人；七、封賞不公，逼人造反；八、掠奪他人領地；九、謀殺義帝懷王；十、弒主，殺降，不公，失信，大逆不道，天下不容。第一項事情你怎麼做得不對，第二項事情你怎麼做得不對，第三件事情又怎麼做得不對……當然項羽確實有一大堆做得不對的事：比如說把那個楚懷王給謀殺了，肯定算他的罪狀；他分封諸侯不公平，肯定也是他的罪狀。劉邦一路數下來，數了項羽十條罪狀，然後說，像你這樣的人，我是代表天下人民來征討你的，不征討你征討誰？

　　項羽哪受得了這個？勃然大怒，拉弓射箭，一箭射過去了，正中劉邦的前胸。劉邦的這個部位中箭了，他本能地一下就彎腰下來了，一彎腰手就扶住了腳，然後他大喊了一聲，臭小子，你射了我的腳！實際上他是被射到胸了，但他反應很快，掩飾一下就回去了。

　　回到軍營，劉邦發現自己這個傷很重。大家都說，不行，您不能養傷，趕快敷點藥，你出去再巡邏巡邏。劉邦就敷了點藥，坐上戰車又在軍營裏面巡邏，表示我劉邦沒事，以穩定軍心。

　　這個故事它很能說明一些問題，能清楚地看出項羽所表現出來的確實是韓信批評他的：是匹夫之勇──兩個集團軍作戰的時候，你搞甚麼單打獨練、決鬥這種事，是你想不出招來了。劉邦確實在智力上更勝一籌。所以在這裏我們又看到劉邦一步步走向勝利最終奪取全國政權的第四個原因：在強敵面前保持昂揚的鬥志，又有隨機應變的方法。

　　到了漢四年的九月，這個仗就打不下去了，劉邦沒有能力完全吃掉項羽，而項羽的軍糧也已經不夠。這個時候兩家就開始講和，就是談判。最後雙方決定以鴻溝為界，鴻溝以西歸漢，鴻溝以東為楚。鴻溝在哪裏呢？在現在河南省的中牟，這就是有名的「楚河漢界」。我們現在下象棋，棋盤上還有一條「楚河漢界」，就是這個鴻溝。這個和平協議達成以後，項羽便歸還了劉邦的父親和妻子，然後帶著自己的人馬回到東邊，回他的楚國去了；劉邦集合自己的人馬也準備回西邊去。這個時候張良和陳平就對劉邦提出一個建議，說，我們不能回去。「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疲，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甚麼意思呢？就是說現在我們漢國已經得了大半個天下，其他諸侯也都擁護我們，項羽那邊兵已經疲憊了，糧食已經沒有了，這是上天滅楚之時，如果您不趁機把他滅了，那就等於養虎為患啊，遲早會傷著自己。劉邦接受了這一建議，在漢四年十月引兵東進，一路打了過去。

　　這個時候劉邦還是沒有能力消滅項羽的，因為其他的諸侯還在觀望，於是劉邦又問張良：「為之奈何？」這個事情怎麼辦呢？張良說，你現在只有這樣了，這叫做「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現在得捨得孩子，你得答應韓信、彭越這些人，對他們說如果他們一起來合兵滅楚，滅楚以後咱們平分天下。劉邦說，可以，就答應他們。於是劉邦就開始封官許願，說，韓信如果滅了楚，哪一個地方歸你了；彭越滅了楚以後，哪一塊地方歸你了……你們來吧。韓信和彭越兩個人接到這個許諾後說，那我們就去吧。於是韓信從齊這個地方南下，從臨淄走高密過來，劉邦自己也率領軍隊趕過來，彭越的部隊也過來了，還有項羽軍隊裏面有一支叛軍也過來了，把項羽團團圍在垓下。然後讓士兵們唱起楚國的歌曲，使項羽陷入「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最終將項羽消滅於烏江。劉邦就這樣奪取了全國政權。

　　漢五年二月，劉邦在現今山東省定陶縣這個地方即了皇帝位。當時是由楚王韓信──這個時候韓信已經被劉邦改封為楚王──等七個諸侯王領銜上了一份勸進表，勸劉邦當皇帝。劉邦說，這不行啊，我聽說從古以來能夠成為帝的人都是賢德之人，我劉某何德何能，哪能當此尊號呢？你們一定要把這頂高帽子往我頭上蓋，那我以後可怎麼做人啊？韓信這些人就再去勸進，您看強秦也滅亡了，項羽也滅亡了，天下都已經安定了，我們這些追隨大王打天下的人不是封王就是封侯，只有大王自己沒有尊號，這怎麼講得過去呢？這怎麼取信天下呢？這怎麼能讓人放心呢？劉邦說，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劉邦接受皇帝尊號也有兩個版本，一個是《史記》的版本，一個是《漢書》的版本。《史記》的版本上劉邦是說如果這樣對國家有利，那麼可以接受；《漢書》的版本上劉邦是說如果我當皇帝對百姓有利，那我就勉強接受。總而言之，劉邦最後當上皇帝那是為了國家和百姓，不是為自己。在「為了國家和百姓」這樣的一個旗號下，原先的劉季，此刻的劉邦，當上了大漢王朝的開國皇帝。

　　劉邦奪取全國政權以後，曾經和他的群臣一起議論：我劉邦為甚麼會成功？項羽為甚麼會失敗？群臣們提出了一些原因，但劉邦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還有一條重要的原因……這條更重要的原因是甚麼呢？

第十一集　劉邦成功之謎

　　劉邦以一介布衣提三尺寶到崛起於亂世，誅暴秦，抗強敵，定天下，創立了中國歷史上延續時間最長的統一王朝。劉邦的成功，除了他敢於鬥爭、善於學習、能夠在戰鬥中成長外，還因為他具有高超的領導藝術，能夠把一大批傑出人才團結在自己周圍。劉邦能夠最大限度地利用人才的長處：會帶兵的韓信，他敢放手給兵；善於謀略的張良，在他手下能夠運籌帷幄；會管帳的蕭何，他能放手給錢──但劉邦真的是放開手腳用人，甚麼都不管了嗎？

　　※※※

　　劉邦當上皇帝之後曾經有一次和他手下的那些功臣將相們一起座談，劉邦問，請大家說一說，我和項羽爭奪天下，為甚麼最後得到天下的人是我？項羽為甚麼丟了天下呢？你們大家都要說真話說實話，不要隱瞞朕。這時候就有兩位大臣，高起和王陵，出列說實話了：我們認為陛下為人很傲慢，不會尊重人；項羽這個人仁而愛人，很仁厚也很體貼人──這是實話，是當著劉邦說的──但是，為甚麼像陛下這樣又傲慢、又不懂得尊重人的人得了天下，那個仁而愛人的項羽卻丟了天下呢？我們認為原因是陛下您每打下一個地方，就把這個地方分給那些功臣，得到了甚麼好處呢，也分給我們大家，所以我們都樂意擁護您，您就得了天下。劉邦說，公知其一不知其二，就是說你們看到一方面卻沒看到另外一方面，他說，「運籌帷帳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子房就是張良，在指揮部制定戰略方針，然後指揮遠方戰場以取得勝利這個方面我不如張良；「鎮國家，撫百姓，給饋賞，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就是說治理一個國家，保證後勤供應，這個我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還有帶領軍隊去作戰，每戰必勝，這方面我也不如韓信。張良、蕭何、韓信這三個人是我們當今天下的人傑，可是這三個人都能為我所用，所以我能夠奪取天下。而項羽呢？那邊只有一個范增出類拔萃，他還不能充分任用，所以他丟掉了天下。劉邦認為，能夠用好人是他奪取勝利、取得成功的根本原因。

　　這說明甚麼呢？說明在劉邦看來，用人是最重要的成功之道，劉邦的成功之道，就是他的領導藝術。我總結了劉邦用人有八個特點。

　　第一個特點叫做知人善任。知人善任是我們講到領導藝術的時候經常要說的一個詞，但我們要分析一下甚麼叫知人善任。我認為知人善任首先在於知人，其次才是善任。知人首先在於知己，其次在於知彼。人貴有自知之明，自知之明是最大的聰明。這個確實很難，而劉邦卻恰恰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而且他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一個領導最重要的才能是甚麼呢──是調動部下的積極性，是知道自己的下屬都有甚麼才能，這些才能是哪些方面的，這些下屬有甚麼性格、甚麼特徵、甚麼長處、甚麼短處，把他們放在甚麼位置上最合適。做領導不是說要自己親自去做甚麼事，事必躬親的領導絕非好領導；作為一個領導，你只要掌握了一批人才，把他們放在適當的位置上，讓他們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積極性和作用，你的事業就成功了。這個根本道理劉邦懂，所以劉邦就成為他這個集團的核心人物。

　　孔子講施政有這樣一句話：「為政以德，譬如北辰。」甚麼叫北辰呢，就是北極星，眾星拱之。你看北極星是永遠不動的，北極星外面是北斗七星，圍繞著北極星旋轉。北斗七星是動的，北極星是不動的；領導核心就是不動的，要讓別人動起來。劉邦就是他們這個軍事集團的北極星，蕭何、張良、韓信、陳平、樊噲、周勃、曹參這些人就是他的北斗七星。

　　劉邦用人的第二個特點是不拘一格。一個有著自知之明的人往往也會有知人之明，一個連自己都不瞭解的人往往也很難瞭解別人。由於劉邦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所以他很瞭解別人。此外，他還有一個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夠不拘一格地使用人才，所以劉邦的隊伍裏面甚麼人都有。我們來看看這是一支甚麼樣的隊伍：在這支隊伍裏，張良是貴族，陳平是遊士，蕭何是縣吏，樊噲是狗屠，灌嬰是布販，婁敬是車夫，彭越是強盜，周勃是吹鼓手，韓信是待業青年……但是劉邦把他們組合起來，各就其位，毫不在乎人家說他率領的是一個雜牌軍，他劉邦是一個草頭王。劉邦要求的是所有人才都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這叫甚麼呢？這就叫不拘一格。

　　劉邦用人的第三個特點是招降納叛。在劉邦的隊伍裏有很多人原來曾經是在項羽手下當差的，因為在項羽的部隊裏面待不下去了就跑過來投奔劉邦。劉邦敞開大門，一視同仁表示歡迎，你願意來，歡迎你來。比方說韓信，原來是項羽手下的人，因為在項羽手下不能發揮作用，就來投奔劉邦。又比方說陳平──他走的路更多──原來是魏王手下的人，因為不能發揮作用就投奔項羽，又不能發揮作用就再投奔劉邦，當陳平從項羽的軍中逃出來前往漢營時，劉邦是「大悅之」，非常高興。他問陳平，陳先生在項羽那裏擔任的甚麼職務啊？陳平說，擔任都尉。劉邦說，好，你在我這兒還當都尉。馬上任命陳平做都尉。任命公佈以後，漢營輿論嘩然。劉邦軍隊裏面很多老資格的將領不服，開始嘀嘀咕咕，我們大王也真有意思啊，項羽那邊一個逃兵逃到我們這兒來，說了三句話，大王就馬上給他這麼大一個官，和他同坐在一個車子上面。總之是議論紛紛。但是劉邦不予理睬，你們議論你們的，我任命我的，而且更加信任陳平。

　　劉邦用人的第四個特點是不計前嫌。漢六年的時候，劉邦已經得了天下，封了一批功臣，但是還有很多功臣沒有封賞──因為每個功臣他的功勞怎麼樣計算，封一個甚麼樣的爵位比較合適，這個事還很費商量，就這麼著把封功臣的事拖了下來。有一天，劉邦在宮殿裏面遠遠地看到一群人，坐在地上嘀嘀咕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他就問旁邊的張良，子房，那些人在說甚麼呢？張良說，陛下您不知道啊？他們正在商量謀反啊！劉邦說，子房你不要亂講，天下剛剛安頓下來，謀甚麼反啊？張良說，原來陛下不知道啊。陛下得了天下以後，封了一批功臣，大多數都是你的親信，比如像蕭何這些人，還有一些以前得罪過你的人，受了處分。現在這些功臣們都在想一個問題，說這個天下還有多少可以封賞的，是不是可以拿出來封賞的東西已經不多了，像我們這種和陛下關係不密切的，甚至以前得罪過陛下的，是不是就得不到封賞了？或者甚至於會被陛下找一個碴子給「卡嚓」了呢？他們想來想去想不明白，所以在那兒商量謀反。劉邦馬上醒悟過來了，知道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問：「為之奈何？」──子房你說該怎麼辦呢？張良說，請陛下想一想，在這些功臣當中有沒有這樣的人──他的功勞非常大，而他和陛下的關係又非常地惡劣，有沒有這樣的人啊？劉邦說，有，有一個叫雍齒的，這個人非常可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朕，朕早就想殺他了；可是他功勞太大，朕又於心不忍。張良說，好了，請您「急封雍齒，以示群臣」──請你趕快封賞雍齒。劉邦接受了這個建議，立即封雍齒為什方侯。雍齒一封，所有的功臣都安心了。你看雍齒都封了──大家都知道這個雍齒是皇上最討厭的人──連他都能封侯，我們這些人都該放心了。這叫甚麼？這就叫不計前嫌。

　　劉邦用人的第五個特點是坦誠相待。我們知道人才最需要的是甚麼？一個人才，他最希望、最渴望、最需要得到的是甚麼？尊重。當然，如果可能的話，多發點薪水也不錯。但最重要的是尊重人才，信任他，你要尊重這些人才，唯一的辦法就是以誠相待、實話實說。劉邦就有這麼個優點。張良、韓信、陳平這些人，如果有甚麼問題要跟劉邦談，提出問題，劉邦全部是如實回答，不說假話，哪怕這樣回答很沒面子，他也不說假話。張良在鴻門宴之前得到消息，說項羽第二天要派兵來剿滅劉邦，張良曾問過劉邦，請大王想一想，你打得過項羽嗎？劉邦的回答是「固不如也」──打不過他。後來韓信到劉邦軍中來，也問了這樣的問題：大王您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魅力、實力，能比得過項羽嗎？劉邦雖然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坦誠相告：「固不如也。」──我是不如他。然而，就是這些人能夠幫助劉邦提出自己的計策來，而前提就是，每件事情都是如實相告、絕不隱瞞。這樣信任對方、尊重對方，就會得到對方同樣的回報、信任和尊重，這些人就會盡心盡力地幫他出謀劃策。坦誠相待，這確實是我們一些做領導的值得借鑑的經驗。

　　劉邦用人的第六個特點叫做用人不疑。我們有一句老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要用一個人你就要相信他，不要懷疑他。做領導最忌諱的就是一天到晚看見所有的人都很可疑，今天猜忌這個明天猜忌那個。劉邦他就有這個魄力，一旦決定用某某人他絕不懷疑，放手使用。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陳平。陳平從項羽那邊過來投靠劉邦後，就得到劉邦的信任，這讓很多劉邦手下的老人不滿意──我們跟著劉邦那麼長時間，建功立業，出生入死，也不過就混到現在這個位置，怎麼陳平這小子一來就給他那麼高的職務？所以就有人到劉邦那裏說陳平的壞話，這些去舉報的人給了陳平這樣一個罪狀，可以總結為八個字：「盜嫂受金，反覆無常」。

　　甚麼叫盜嫂呢？就是和自己的嫂子通姦，這個事情大概是真有的。陳平原來在家鄉的時候和他嫂子的關係至少是曖昧的，這當然是不道德的。所謂受金是甚麼意思呢？就是接受紅包。陳平來到劉邦的軍隊就開始收紅包，這當然也是不道德的。再一個就是反覆無常，反覆無常的證據就是他原來在魏王那裏，然後又跑到項羽那裏，現在又跑到劉邦那裏。

　　這一狀告上去後，劉邦是不能不當回事的。於是，劉邦就把當初推薦陳平的魏無知找來，責備他說，你這怎麼回事呢？我讓你向我推薦人才，結果你給我推薦了一個「盜嫂受金，反覆無常」的人，那不是小人嗎？你怎麼把這樣的人推薦給我呢？魏無知是這樣回答的：「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意思是我向你推薦的時候，我講的是他的才能；而陛下現在責備我的，是他的德行。這個才和德可是兩個概念，有才的不一定有德，有德的也不一定有才。而我們現在是一個甚麼樣的狀態呢？我們現在處在一個非常艱難的時期，需要突出重圍，我們更應該看重的是一個人的才。

　　最後，劉邦還是把陳平叫了過來，問，先生原來事魏王，後來離開魏王事項王，現在離開項王又來跟著我，先生的心眼是不是太多了一點？陳平這樣回答他：是的，我原來是追隨魏王，但是我的計謀、我的主意魏王都不接受，我只好去投奔項王；項王同樣是這樣，言不聽，話不從；而我又聽說大王你廣納人才，求賢若渴，是一個會用人、敢用人的人，所以我才來投奔大王。我陳平是光著身子、一無所有、一文不名地來到大王軍中的，我如果不接受人家的贈送，不收一點禮金，我連吃飯的錢都沒有。我現在向大王提出了很多建議，大王覺得我這些建議是可以用的，就請大王採納；如果大王覺得我的這些建議、我的這些計策、我的這些謀劃都是沒有用的，那麼他們送給我的禮金還在，我可以原封璧還，從此告辭。行不行？劉邦說，對不起，我錯了，是寡人錯了。寡人慢待先生了，請先生不要介意，請先生繼續留在寡人軍中。

　　正是由於劉邦這樣的信任，陳平才願意為劉邦效力。劉邦和陳平曾經有個談話，劉邦問，你看我們現在和項羽處於一個膠著的狀態，誰也吃不掉誰，這樣天下何日能夠安定呢？請先生想一想有甚麼辦法能夠出奇制勝，儘快地結束這場戰爭呢？陳平說，我陳平原來在項王手下當差，很瞭解項王，請讓我來給大王分析一下。項王這個人出身是很高貴的，是很講道德的，也是很講禮數的，他待人接物就是按照貴族的那一套，恭恭敬敬、彬彬有禮、客客氣氣，所以那些有道德的、高風亮節的、看重自己身分名譽如愛惜羽毛的人，都集結在項羽的麾下。這些人雖然對項王忠心耿耿，但是項羽這個人多疑，他是跟大王您剛好相反的，大王您是用人不疑，他則是疑心重重。我們可以使反間計，讓項王不再信任這些人，這就等於砍掉他的左膀右臂，不就行了嗎？劉邦說，這個主意好，那就請陳先生來操作吧。費用沒有問題，馬上撥款，黃金四萬斤──請大家注意，這裏的金子其實不是金子，而是銅。真的四萬斤金子那還得了？實際上那個時候講的黃金就是黃銅──劉邦把黃銅四萬斤交給陳平，這些錢就交給你了，隨便你怎麼用，不問出入。甚麼叫不問出入呢？就是不報銷，不審計，你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只要給我把項羽搞掂了，節約下來的都歸你自己。這是當時這種特殊情況下的一種特殊措施，表示劉邦對陳平的信任。

　　劉邦用人的第七個特點是論功行賞。我們前面講過了，你要使用人才，首先是要信任他，尊重他，同時呢，也應該給予相應的獎勵，因為獎勵是對一個人的貢獻最實實在在的肯定。不能老拿好話甜和人，說你這個人不錯啊，你可是人才難得，你是我們的骨幹，然後一分錢不給，這個肯定不行。有貢獻你就得獎勵，要獎勵得合適──確實是工作做得好、貢獻大的，你要多獎；做得一般的，一般地獎；做得差的，不獎，甚至罰──要賞罰分明。

　　劉邦奪取天下以後面臨的一個問題就是如何獎賞這些功臣們。先是大家開會討論，那還有個譜？所有人發言都是我自己功勞最大，沒有一個人說自己功勞最小的，而且說得都頭頭是道，如數家珍，也都是事實。最後劉邦裁定：蕭何第一。

　　這個「蕭何第一」的裁定出來以後，其他人都不服氣，於是大家跑到劉邦那兒去提意見：陛下這樣做好像不合適吧？我們這些人可都是浴血奮戰、出生入死、提著腦袋給你打江山的！我們在前方廝殺的時候，那個蕭何在幹甚麼？蕭何待在家裏面，管管帳本子，管管糧草，管管後勤，做兩件衣服，怎麼他的功勞還排第一呢？劉邦問，諸位知道甚麼叫打獵嗎？眾人回答，知道啊──這些都是將軍，誰不會打獵呢？都說知道知道。劉邦又問，那諸位知道獵狗嗎？眾人又答，知道啊。劉邦說，那好了，請大家想一想，我們打獵的時候，追兔子的是誰？答，獵狗啊。劉邦說，對，那是誰讓獵狗去追兔子的？答，獵人啊。劉邦說，對，你們就是追兔子的；蕭何呢，就是讓你們追兔子的。所以蕭何是「功人」，你們只能算「功狗」。原文如此，原文就是「功狗」兩個字，「功狗」這個詞也是從這兒來的。實際上，我們現在都知道功臣，忘了還有「功狗」一說。

　　劉邦這麼說，大家其實還是不服氣，心裏想了，算我們是「功狗」，那「功人」也不是蕭何，而是皇上啊，對不對？

　　那麼，劉邦為甚麼要定蕭何為第一功臣呢？這裏面當然有一個親疏的問題。蕭何是沛縣人，是跟劉邦一塊兒起義的，有這個因素。但是，我覺得劉邦把蕭何列為第一功臣，或者說至少把蕭何列為第一等功臣，還是有道理的。蕭何最大的功勞在甚麼地方呢？在於搶救了大量的文書檔案。當時劉邦打進關中，進軍咸陽，軍隊衝到咸陽城裏後，那些將軍們在幹甚麼呢？搶東西，搶金銀財寶，或者忙著強姦女人。只有蕭何衝進秦王朝的國家檔案館，把秦朝的地圖、帳本、各種文件資料全部保存了下來。最後劉邦一統天下的時候，對整個國家的形勢，比方說哪個地方窮哪個地方富，哪個地方人多哪個地方人少，哪個地方有些甚麼物產，有些甚麼情況，都瞭如指掌，這靠的是誰？蕭何。因為蕭何掌握了這樣的資料。從這一點來看，蕭何確實是一個治國良材，是做總理的人才，他知道這個資料的重要性，就是我們現在說的資訊、信息等等的重要性。

　　劉邦用人的第八個特點是暗中控制。比如蕭何，他被劉邦列為漢朝開國第一功臣，而且劉邦建國後蕭何就擔任他的首任丞相，相當於現在的國務院總理，後來又拜為相國，在政府當中他的地位僅次於劉邦。打個比方，這個時候的劉邦集團如果是一家公司，劉邦就是董事長，蕭何就是總經理，這是非常重要的地位，可以說劉邦給予了蕭何極大的信任。但即便對蕭何這樣的人，其實劉邦也是暗中進行控制的。只不過劉邦控制得不動聲色──不像項羽，一懷疑某個人那個懷疑就寫到自己臉上去了，人家一眼就看出來了──劉邦的猜忌和懷疑是不動聲色的。

　　漢十二年秋，淮南王英布造反，劉邦御駕親征，帶著隊伍去平叛；蕭何則留守京城，他是相國嘛。在戰爭期間，劉邦不斷派使者回來，使者回來一次就一定要去見蕭何，一定要說皇上問蕭相國好，說皇上問蕭相國最近在幹甚麼呢，非常關心體貼的樣子。蕭何很是感動，更加盡心盡力地為劉邦的作戰做好後勤保障。這個時候，蕭何手下有一個門客就過來跟蕭何說，丞相覺得陛下對您怎麼樣啊？蕭何說，哎呀，皇上對我很信任，你看他頻頻派使者過來關懷我，問我最近好不好，問我最近在幹甚麼。蕭何的門客就冷笑了一聲，哼！我看丞相死期已經不遠了。蕭何問，這是甚麼意思？門客說，甚麼意思？您以為皇上是真的關心您嗎？那是不放心您。他不斷地派人回來看看您在幹甚麼，是看您是不是想謀反！您想想看，您是大漢第一功臣，您已經沒有可以再加封的餘地了，他怎麼能夠放心您啊？蕭何說，哎呀，好像是這樣的，那怎麼辦？門客說，只有一個辦法。蕭何問，甚麼辦法？問客說，您自污啊，就是您自個把自個的形象搞壞。怎麼個自污法？貪污腐敗唄！

　　後來，劉邦平定了英布，一回到京城，就收到很多平民百姓的狀子，狀告誰？告蕭何利用職權低價強行購買我們的土地，現在我們流離失所，沒有土地可耕種，請皇上為我等做主。劉邦收到這麼一大堆狀子，就嘻嘻哈哈地拿給蕭何看，蕭丞相你幹的好事！你就這樣治國的？現在老百姓可是沒地種了，你看著辦啊──劉邦用的是開玩笑的口氣。蕭何說甚麼呢？蕭何說，老百姓沒地種，這個事好辦，陛下不是有一大花園叫上林苑嗎，那個地方大得很，陛下可以讓那些沒有土地的老百姓到那裏面去種地呀。劉邦說，甚麼？你搞到我頭上來了，這還了得！關起來！下大獄，帶上腳鐐手銬，就把蕭何關監獄去了。過了一段時間，劉邦把蕭何放了出來。蕭何被放出來後還是披頭散髮、光著腳，馬上跑過去見劉邦，口稱罪臣蕭何叩見皇上。劉邦說，算了算了，起來吧。哎呀，丞相也沒有甚麼錯，朕也不是個好皇帝。朕之所以把丞相關起來呢，是為了讓天下人都知道丞相是好丞相，朕是壞皇帝，好了吧。這樣一來蕭何才免了滅族之災。

　　所以說，劉邦的用人是典型的帝王之術：一方面你看他好像用人不疑，四萬斤黃金交給你不要報銷；另外一方面他肚子裏極度地猜忌，只不過他猜忌得不動聲色。他的手腕非常高明，這是一切所謂「有為君主」的通例，也並非劉邦一人而已。

　　總而言之，應該說劉邦是懂得領導藝術的，具備一個領導人的素質。正是由於他能夠信任人才，使用人才，充分地調動他們的積極性，又暗中加以防範和控制，才能夠把當時天下的傑出人才都集結在自己的周圍，形成一個優化組合，從而戰勝項羽，走向勝利。劉邦認為會用人是他成功之道的根本所在，應該說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是，這裏面同時還有另一個問題，就是在楚漢戰爭當中劉邦的對手項羽表現得實在太差。正是由於項羽的一錯再錯，才給劉邦造就了一次次成功和勝利的機會。那麼項羽又是怎麼一回事呢？項羽和劉邦有甚麼不同之處？他們的優劣何在？他們兩個中哪一個更可愛，哪一個更可學習呢？

第十二集　劉邦對手之謎

　　項羽是貴族後代，是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劉邦是沛縣的小混混，是平頭百姓一個。然而，兩個人較量的結局是：劉邦知人善任，麾下群臣才華橫溢，他們君臣攜手，同心同德，最終打敗了兵多將廣、不可一世的項羽。作為對手，項羽完全未能意識到劉邦的強大。他孤傲自負，剛愎自用，一意孤行，一錯再錯，終於兵敗垓下，自刎於烏江。那麼，究竟是哪些個人因素造就了劉邦和項羽全然不同的命運和結局呢？

　　※※※

　　劉邦戰勝項羽，常常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不可思議。因為就家庭背景、集團力量和個人魅力而言，劉邦和項羽都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很多人覺得這個劉邦怎麼會戰勝項羽呢？項羽是個貴族，是個英雄；劉邦則是個貧民，是個流氓。項羽的出身是相當高貴的，他的祖父叫項燕，是楚國名將，但到了項羽父親他們這一代，這個家族就開始破落了──項羽早年追隨叔叔項梁逃難逃到吳中，就是現在江蘇省蘇州市的吳縣一帶。不過破落，那也還是貴族，和劉邦不一樣。劉邦我們前面講過了，是沒有名也沒有字的，他被喚做劉季，就是劉小的意思，項羽可是正兒八經有名字的，叫做項籍，也是有字的，叫項羽，也字子羽。所以說，項羽是一個出身貴族的人，他身上有貴族的那種高貴和高傲。項羽的軍事力量很強，可謂戰必勝，攻必克，所以號稱西楚霸王。他的力氣也很大，史書上說他力能扛鼎，力大無比，但是不愛學習。《史記》記載說，他小時候，他叔叔項梁先讓他學字、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就問他了，說，學寫字你學不好，學使劍你也學不好，那你要學甚麼？項羽說，學習寫字有甚麼用，以後擺個攤代寫家書嗎？學劍一人敵──我劍術再好，也就是殺一個人，我要學就學萬人敵。項梁說，那好，你就學萬人敵吧，學兵法吧。項羽學了一下，也不成器，又不學了。

　　但是，總的來說，項羽的能力還是很強的，而且他非常地勇敢。楚漢戰爭當中有一次出現這麼一個情況，劉邦手下有一個神箭手叫樓煩，兩軍對壘的時候，劉邦就讓這個樓煩站在陣前，項羽那邊出來一個人，樓煩一箭就把他給射死了；再出來一個人，樓煩一箭又把他給射死了，連連射死了好多位項羽的兵將。項羽大怒，自己出來了，出來以後往那兒一站，大吼了一聲，樓煩被嚇得屁滾尿流，掉頭就跑，跑進軍營當中再也不敢出來了。所以項羽這個人的個人魅力是沒的說

　　所以在滅秦和楚漢戰爭中，項羽幾乎是戰必勝，攻必克。那劉邦會幹甚麼呢？劉邦的本事還是司馬遷說的那四個字：好酒及色──喜歡酒色就是他的本事。在整個滅秦和楚漢戰爭中，沒有一座城池是劉邦攻下來的，沒有一個計謀是劉邦策劃的，沒有一場戰爭是劉邦指揮的。劉邦的本事只有一句話──為之奈何？問張良，問陳平，問韓信，我該怎麼辦啊？

　　但是，我們如果冷靜地做一個分析，就會發現劉邦的勝利是有道理的。劉邦和項羽兩個人有著完全不同的性格，正是這些性格的差別決定了他們的成敗和命運。

　　劉邦和項羽的第一點不同是：劉邦志向遠大，項羽鼠目寸光。這一點我們可以通過他們在勝利面前表現出的心態來證明。秦二世三年的十月，劉邦攻進了關中，後來項羽也進入了咸陽，他們獲得了推翻秦王朝的勝利。在這場勝利面前，劉邦和項羽的表現完全不同。劉邦的表現我們在前面已經講過了：不殺子嬰，約法三章，不受犒賞，秋毫無犯，而且退出秦王宮，還軍霸上。這是一個了不得的舉動，這個舉動的意義范增看出來了。范增對項羽說，項王，劉邦這個人可不能小看，據臣所知，劉邦原來在沛縣的時候是喜歡錢財、喜歡酒肉、喜歡女人的人，現在這樣一個人來到秦皇宮看見數不盡的金銀財寶和美女珍饈居然不動聲色、秋毫無犯，他有這麼大的克制力，其志不在小，他的志向一定是很大的──他能夠把這些東西都不放在眼裏了，這個人是絕不可以小看的。但項羽聽不進去，劉邦嘛，他有甚麼了不起？他其志不小又能怎麼樣？

　　項羽自己是怎麼做的呢？殺子嬰，燒宮室，屠咸陽……項羽做得很不好的一件事，就是他每攻下一座城池就屠城，史書上的記載是四個字：城無遺類。就是說項羽他把一個城攻下以後，這個城裏面就沒有活口了，那肯定是連婦女兒童都在屠殺之列了。而且項羽一把火燒掉了秦王朝的皇宮，這樣做是不得人心的──項羽完全不動腦筋，就這麼做了──做完以後，有人就出來勸說項羽，說咸陽這個地方是帝王之都，如果您想稱皇稱帝的話，應該定都咸陽。但是，這個時候秦的皇宮已經被項羽燒光了，也沒地方住了，項羽又一門心思想回家去，回他的老家去。於是就說了這樣的話：「富貴而不還鄉，如衣錦夜行。」甚麼叫做衣錦夜行呢？就是穿著漂亮的衣服在黑不隆咚的晚上走，誰看得見呢？應該穿上漂亮的衣服回家鄉去，這個叫做衣錦還鄉──「衣錦夜行」、「衣錦還鄉」這兩個成語就是從這兒出來的。

　　就這樣，項羽把他從秦皇宮裏面搜刮來的那些金銀財寶和大批的美女們裝上車子，浩浩蕩蕩地開回了彭城，就是現在的徐州。勸說他的人都搖頭歎息，說了這樣的話：人家都說楚人是沐猴而冠，果然如此。甚麼叫做沐猴而冠？沐猴就是大獼猴。翻譯過來就是說，人家都說楚人是大猴子戴高帽子，果然是這樣啊──「沐猴而冠」這個成語就是從這兒來的。項羽聽到這個話後，把說話的這個人扔油鍋裏去了；與此同時，奪取天下、稱王稱帝的機會也被項羽扔油鍋裏去了。

　　那麼，我們再來看看他們在挫折面前的表現，這是劉邦和項羽不同的第二點。在失敗面前，劉邦冷靜沉著，項羽狂暴浮躁。楚漢戰爭當中有這麼一件事情，就是兩軍處於對峙狀態的時候，項羽攻劉邦久攻不下，就在軍前架起了一口大鍋，把劉邦的父親劉太公五花大綁地推到了陣前，然後喊話，劉邦，你再不投降，我就把你爸下油鍋了！劉邦怎麼說呢？他不緊不慢地說，呵呵，項老弟，別忘了，我們兩個在懷王手下的時候有個甚麼約定呢？咱倆是約為兄弟，咱倆既然是兄弟的，我爸就是你爸。你要是打算把咱們的爸爸煮了，別忘了給哥哥留碗肉湯喝！項羽沒辦法，下不了手。實際上項羽這個時候已經出了一個下策：你跟人家打仗打不過，就把人家的爸爸放到鍋裏去煮，這是種流氓手段；而項羽本身是一個貴族，一個貴族使用流氓手段，這就是下策；何況你的對手就是個流氓，你一個貴族使用流氓手段來對付流氓，你對付得了嗎？所以我想，當時的這個情況，一定是項羽一肚子窩囊氣，而劉邦是一副嬉皮笑臉的神情──我是流氓我怕誰──從心理上你項羽沒有戰勝人家劉邦。

　　我還可以舉一個例子，就是楚漢戰爭的最後一戰。當時項羽已經是四面楚歌了，被重重包圍，這時候項羽上馬拔劍，對周圍的人說，我項某人起兵八年，打了五十多場仗，從來就沒有打敗過；今天這一仗，看來老天爺是要亡我了。我是沒有甚麼錯的，天不容我，我也沒有辦法。現在我給你們打最後一仗──「為君快戰」──我們今天就痛痛快快打它一仗，讓大家看看是老天爺要亡我呢，還是我項某人沒本事！上馬！拿起劍來，一路廝殺，殺得痛快淋漓。你想一般的將領哪是項羽的對手？只殺得屍橫遍野，漢軍全部退下了。這時候項羽跳下馬來，拿著寶劍對他周圍的那些隨從說，怎麼樣？哥們兒看看，怎麼樣？這是甚麼？這就是韓信批評他的，是典型的匹夫之勇。項羽總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身分，你的身分是甚麼？你是領袖，是將帥，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謀。這個道理他不懂，他老是逞他的個人英雄主義。你會殺人，你會殺敵，你會騎馬，你會射箭，可這所有加起來也只不過是一個好士兵，怎麼會是好將軍呢？你項羽有甚麼可炫耀的呢？而且在這樣生死存亡的關頭，你要求的是決戰呢還是快戰呢？應該是決戰。決戰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你還有扳回敗局的可能，你還有反敗為勝的可能，而快戰只是圖一時的痛快。

　　當然，項羽這個人物的形象很具審美性，很帥也很酷，很好看的，但是沒有用啊！在挫折面前，項羽表現出來的是心浮氣躁，而不是鎮定自若，由此可以證明項羽不是一個好的統帥。

　　以上說的是做事，再說做人。

　　在做人方面，劉邦和項羽有甚麼區別呢？劉邦豁達大度，項羽氣量狹窄，這是他們兩人的第三點不同。劉邦這個人你別看他沒文化，你別看他大老粗，但他的肚量是很大的，敢作敢為，肯豁得出去。劉邦年輕的時候不是當泗水亭長嗎？當時上面派給他一個任務，就是讓他押送一批犯人到某個地方去。劉邦押著這些人走著走著，一不小心跑掉一個，走著走著，一不小心又跑掉一個，走到半路上，劉邦一算，跑了好幾個，想想等走到目的地，恐怕犯人就該跑光了。你說劉邦該怎麼辦？劉邦是備下酒肉請這些囚犯們大吃大喝一頓，然後用劍把捆綁他們的繩子都解開，說，你們現在乾脆都跑光了算了，我也跑算了。結果怎麼樣呢？有些人跑了，有些人不跑，留下來的人說，我們乾脆跟著你幹吧。這是說劉邦能豁得出去，我們說豁出去了豁出去了，豁出去就能「了」。凡是成大業成大事的人，一定是能豁得出去的。

　　到了楚漢戰爭的最後關頭，劉邦的軍隊已經打到了楚國境內，準備和項羽在垓下會戰，這時韓信按兵不動，彭越按兵不動，英布也按兵不動。劉邦約定他們一起來合圍，他們就是不動身。這時候劉邦就問張良，說，子房啊，看來這個天下也不是哪一個人的，我準備勝利以後把天下給分了，你看分給哪些人比較合適呢？張良說，一個彭越，一個英布，一個韓信。彭越和英布本來是在楚漢之間搖擺的，現在傾向於漢；韓信本來是你手下的，現在他獨當一面。如果你願意把土地分給他們的話，他們一定會南下來幫助你合圍項羽的。劉邦說，好，行，就這麼跟他們約定了，勝利以後甚麼甚麼地方給誰，甚麼甚麼地方給誰，給了給了，都給他們，不在乎。結果這幾支軍隊全都來了，把項羽團團圍住，予以消滅──這是劉邦的大度。項羽呢？他為人小氣。韓信就說，項王這個人婆婆媽媽的，我們將士如果有誰受了傷，他會親自拎著飯籃到醫院去探視，流著眼淚拉著你的手，說長道短。可是我們有了戰功，他要封一個官爵，一顆印捏在手上，磨過來磨過去，直到方的變成圓的，他都不給人──這是項羽的小氣。

　　項羽的小氣還表現在這樣一個例子上。張良原來是韓王韓成的人，韓王實力比較小，在滅秦的戰爭當中，張良是受韓王的派遣幫助劉邦的。到最後勝利了項羽分封諸侯的時候，韓王他也受封了。但是項羽不讓韓王之國，就是不讓韓王到自己的封國去。為甚麼呢？就是項羽嫉恨韓王把張良派去幫了劉邦，他就這麼小心眼，最後還把韓王給殺了。張良本來是很猶豫的，因為他是韓國人，他本來的目的是要恢復韓國，他是一個復國主義者。但是現在，項羽硬是斷掉了他的後路，逼得他走進劉邦的陣營，死心塌地地替劉邦出謀劃策來對付項羽──小心眼，項羽小心眼就這結果，幫了倒忙。

　　劉邦和項羽的第四點不同，是劉邦心狠手辣，而項羽兒女情長。劉邦這個人心是比較狠的，我們曾經講過，他在逃難的過程中曾三次把自己的兒子和女兒扔下車子，只顧自己逃命。他身邊的人，一旦懷疑到誰，他可能不顧一切地就要把他殺掉。劉邦晚年有一件事情，就是他病了以後，突然懷疑起樊噲來了。照說樊噲是最不可能被懷疑的，樊噲是呂后的妹夫，跟劉邦兩個的關係用北方人的話說叫「擔兒挑」。而且在鴻門宴的時候，是樊噲挺身而出才救了劉邦一條命──連樊噲這樣的人他也懷疑。劉邦他突然就覺得，樊噲就是巴不得我死，於是他下了一道命令，交給陳平：「平至軍中，立斬噲頭。」──陳平你拿著我的命令到軍隊裏去，立馬就給我把樊噲的腦袋砍下來。這個事情最後沒做成，因為後來劉邦死了，陳平到了樊噲軍中的時候也覺得這個事情不能幹，樊噲畢竟是呂后的妹夫，同時也是功臣，哪是隨便好殺的！但這說明甚麼？說明劉邦這個人狠起來他是真能下手的。

　　相反，項羽這個人就顯得太過兒女情長了。在楚漢戰爭的最後關頭，當項羽被劉邦他們團團圍住的時候，居然無心作戰，就坐在自己的軍帳中，也不再考慮接下來的戰爭該如何進行，就惦記著兩件事情：一個是他的寶馬，一個是他的美人──他的烏騅馬，他的虞姬，該怎麼辦？於是他在帳篷裏點起火把，設下酒宴，又把虞姬請出來，自己拔劍起舞，詠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甚麼意思呢？說小虞呀小虞啊，我可拿你怎麼辦啊？項羽唱著唱著流下眼淚，隨從們都不敢抬頭看，不敢仰視。一個將軍，一個統帥，一個霸王，在戰爭的最後關頭想到的不是天下，不是戰爭，不是事業，是寶馬和美人，確實是太兒女情長了。項羽的這個性格博得了後世無限的同情，項羽這個人實在是太有人情味了，太招女孩子愛了，恐怕當時的女孩子們聽到這個消息都會發出「嫁人要嫁項羽」這樣的話了。

　　而且，項羽到最後在烏江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曾有一位亭長駕了一隻船來接他。亭長說，項王，烏江之上只有臣這一艘船，請項王上船，臣渡項王到江東，您還可以繼續為王。項羽說，算了吧，想我項籍帶八千子弟兵過江而戰，現在無一人生還；就算我回到了江東，江東的父老鄉親們可憐我，還讓我做王，「吾何面目見之」──我還有甚麼臉面去見他們？這就是有名的「無顏見江東父老」。項羽對那亭長說，我就不走了，只是我這匹好馬跟隨我多年，勞苦功高，我不忍心牠遭受刀劍之災，請你把我這匹馬渡過去吧。然後項羽自己步行，舉著劍繼續與漢軍作戰，直到戰死。所以項羽留在歷史冊頁上的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大丈夫的英雄形象，博得後人無限的同情和景仰──「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李清照的詩一直是鼓舞人心的詩篇。我們很多人認為在劉邦和項羽的這場鬥爭中，項羽是英雄，劉邦是流氓，大家的同情一直是給予項羽的。

　　但是，我覺得這個事情還要分析，這樣評價是不是很公平也還值得討論。在我看來，劉邦也是英雄。劉邦確實是心狠手辣，但項羽也殺不少人，而劉邦和項羽有一個重要的區別，就是項羽濫殺而劉邦不濫殺。項羽是濫殺無辜，屠城不說，還「坑降卒」，人家投降了，項羽覺得不放心，挖一大坑，幾十萬人就活埋了，連夜活埋。這樣大規模的濫殺無辜，生靈塗炭，難道也是值得肯定的嗎？

　　劉邦可沒有這樣殺過人，劉邦只殺他認為必須殺的人。那當中有沒有冤殺呢？有，有很多被他冤殺的人，但在劉邦看來，雖然是「冤」殺，也是非殺不可，是為了鞏固他的政權。比方說彭越的被殺就是冤殺，但是劉邦還是非殺他不可。劉邦要建立一個劉姓的、一統江山的大漢王朝，就不能允許有異姓王的存在，不能允許不姓劉的人稱王而建立自己的獨立王國，他必須把這些異姓王的王國滅掉。作為他這個王朝政權的鞏固，這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因此劉邦顧不上是冤還是不冤了。但是，劉邦這樣殺人的數量是非常有限的，而且即便在這個過程中，一般可以不殺的他也儘量不殺。例如彭越被殺了以後，他的人頭被劉邦掛在城樓上，而且下了一道死命令：誰也不許替彭越收屍──彭越是以謀反罪被殺的，既然是反賊，他的屍是不能收的。這個時候，彭越的一個老部下叫做欒布的，從齊國出使回到京城，要向劉邦彙報工作，彙報的地方就是懸掛彭越人頭的那個地方。於是欒布先把工作彙報了，這是公事優先；彙報完工作，完成了使命，交代了任務，欒布轉過身來就跪在彭越的人頭下放聲大哭，就當著劉邦的面。劉邦是勃然大怒，心想還有這樣不把朕的命令放在眼裏的人？就這樣公然祭奠彭越？讓人把他抓起來，扔油鍋裏去「烹之」。欒布說，陛下您可以烹我，但是您得讓我說一句話，說完這句話我就去死。劉邦說，你說。欒布說，請陛下想一想，彭王冤不冤啊？想當年，陛下和項羽爭奪天下，雙方處於對峙膠著狀態，彭王是陛下和項羽之外的第三種力量；那個時候彭王只要把自己的腦袋稍微往項王那邊歪一歪，現在天下就不是這個樣子了，您也就不是今天的皇帝了！在那個關鍵的時候，彭王支持了您，幫助了您，您才有了天下。現在天下安定，四方太平，彭王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樣也想回到自己的封地去享受榮華富貴，安享晚年。可您怎麼就容不得他呢？難道僅僅因為他有一次生病請假沒有來報到，您就說他謀反？你就把他殺了？有這樣對功臣的嗎？我欒布是彭王的人，跟著彭王出生入死多年，彭王對我恩重如山；現在彭王已經死了，我欒布活在世界上還有甚麼意思呢？我現在就死，我現在就去死！劉邦說，站住，請你回來，欒大人，我請你回來，我拜你為都尉。

　　從這裏可以看出，劉邦這個人也有英雄惜英雄的一種精神，他也為欒布的這種人格魅力所折服。這樣的人，確實是一種具有人格魅力的、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大丈夫。甚麼是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就是具有人格精神和人格魅力的人。這種魅力是有凝聚力的，也是有震懾力的；但是如果說劉邦本人不是一個英雄的話，他也不會為欒布的這種精神所感動。所以我說劉邦也是一個有著「惺惺惜惺惺，英雄惜英雄」這樣一種精神的人。同樣，劉邦也是一個有感情的人。雖然他心狠手辣，雖然他暗算和謀殺他的對手以及凡是他認為對他有威脅的人，但他也不是鐵石心腸。

　　漢十二年十月，劉邦回到自己的故鄉沛縣。他把父老鄉親們全部召集起來，擺上盛宴招待他們。酒過三巡，劉邦拔劍起舞，吟唱了那首著名的《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劉邦領唱，縣裏面的子弟們和之，唱了一遍又一遍，泣數行下──劉邦的熱淚一行一行地從眼睛裏流出來──所以說他也是一個有感情的人。

　　我覺得，這是一個英雄的時代，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劉邦是英雄，項羽是英雄，韓信是英雄，張良、陳平、蕭何、樊噲，這些人也都是英雄。只不過他們是不同的英雄而已：項羽是本色英雄，他所表現的是自己的英雄本色，是沒有遮掩顧忌、不計利害成敗地把它表現出來，因此在「成者王敗者寇」這樣一種歷史傳統中，項羽依然能得到人們的憑弔和同情；劉邦是時勢造出來的英雄，他順應了時代的潮流，完成了時代賦予他的歷史使命，並通過不斷地學習使得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成為一個英雄。

　　當然，對於這樣一些人，選擇誰不選擇誰，喜歡誰不喜歡誰，這是大家的自由和權利，你們可以傾向於項羽，可以傾向於劉邦，也可以傾向於韓信或者是張良等其他的人，這都是大家的自由。我覺得那樣一個時代確實讓人神往。我們現在正在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難道不應該追思和緬懷那樣一個英雄的時代嗎？這，就是我到《百家講壇》講漢代風雲人物系列的原因。

第十三集　元功第一之蕭何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這首詩是杜甫《詠懷古跡》中的一篇，寫的是諸葛亮。詩中這句「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就是把諸葛亮和前人作比較。其中「伊」指的是伊尹，是商湯的大臣；「呂」指的是呂尚，是周文王的大臣；而「蕭」就是指漢代第一任丞相蕭何；「曹」就是指漢代第二任丞相曹參。

　　※※※

　　杜甫寫詩自稱「語不驚人死不休」，他對諸葛亮的極度評價我們也不妨視之為文學家的「故作驚人之語」。其實，杜甫以文韜武略兼長並美的高標準指出蕭何有所不足，也算不上出自杜甫個人的主觀臆斷。蕭何缺乏指揮若定的軍事才能、沒有攻城掠地的赫赫戰功，這是不爭的事實。當年追隨漢高祖劉邦打天下的一班風雲人物也都是這麼看的。

　　然而奇怪的是，蕭何在劉邦心目中卻是頭號功臣！

　　漢五年，劉邦已經滅了項羽，平定了天下，即了皇帝位，於是論功行賞。這時候，群臣爭功，各不相讓，吵吵嚷嚷，鬧了一年多。最後劉邦出來裁決，他判定蕭何的功勞最大，封他為酇侯，食邑八千戶。其他人不服氣，說我等披堅執銳，攻城掠地，出生入死，多者身經百餘戰，少者交鋒數十回，功勞大小不等。那蕭何從來不參與作戰，沒有任何汗馬之勞，也就是舞文弄墨，動動嘴皮，發發議論，可他的封賞反而在我等之上，這是甚麼緣故？劉邦問，諸位將軍知道打獵的道理嗎？大家說知道啊。劉邦又問那你們知道獵狗嗎？大家又說知道啊！劉邦就說，打獵的時候，實際追殺野獸的只是獵狗；然而放縱獵狗、指示野獸蹤跡的卻是人。諸位將軍的才幹和業務只能是追逐獵殺野獸，好比「功狗」；至於蕭何，他能夠發現獵物蹤跡，指示捕殺的途徑，相當於「功人」。你們說，「功狗」和「功人」的賞賜可以一樣嗎？再說，諸位都是以單身追隨我，最多也就再從家裏帶出兩三個人；而蕭何呢？他動員全族共計數十人追隨我上戰場，這個功勞我可不能忘記！那麼，既然皇上都這麼說了，那班將士也就不再言語了。

　　封賞完畢，劉邦又建議評比一個「元功十八人位次」，排排功臣座次。群臣都說，曹參歷年征戰，身受創傷七十餘處，攻城掠地，功勞最多，應當排名第一。可劉邦呢，還是想讓蕭何排第一。關內侯鄂千秋看出他的心思，便上前說，你們的意見都不對。曹參雖然有野戰奪地之功，但這只是一時的功勞。蕭何就不同了。陛下與項羽相持長達五年，其間幾度喪失軍隊，隻身逃離險境就有多次。蕭何沒等陛下指示便主動地從關中輸送人馬、補充兵源，常常達數萬之眾；漢軍多次面臨糧食匱乏的困境，也是賴蕭何不斷地從關中運輸軍糧到前線。陛下雖然數次丟失關中以東大片土地，但蕭何始終保全關中，使之成為陛下可靠的後方基地。這些都是萬世的功勞啊！曹參這樣的人，有之不多，無之不少；便是缺少一百個曹參這樣的人，大漢又能有甚麼損失呢？可是假如沒有蕭何，即使再多有一百個曹參也不足以保全漢家天下。總之，曹參的一時之功怎麼能凌駕於蕭何的萬世之功之上呢？蕭何應該列第一名，曹參次之。

　　劉邦點頭稱是。於是讓蕭何獨占鰲頭，並賜以帶劍上殿，享有「入朝不趨」的特權。「趨」也就是低頭碎步急走，這是古代下級覲見上級表示尊敬的禮節。劉邦還額外加封蕭何食邑兩千戶，加上原來的八千戶，使蕭何得以與張良並列，成了名副其實的「萬戶侯」。為甚麼還要加封兩千戶呢？原來，當年劉邦還是沛縣泗水亭長的時候，有時要赴秦都咸陽幹事。按照秦朝的制度，公務員的差旅費不在政府財政預算之內，依慣例由同僚、下屬及百姓分擔。每次劉邦出差，一般同僚都送三百錢，只有蕭何送五百錢。蕭何早年的投資，現在劉邦可是連本帶利地償還了。

　　司馬遷對劉邦如此高看和抬舉蕭何頗不以為然。他在《史記．淮陰侯列傳》裏評論道：如果韓信能夠學學「黃老之道」，「不伐其功，不矜其能」，表現得謙虛一點，那麼他對於漢家的功勛可以比擬周朝的開國功臣周公、召公、呂尚等人！而在《史記．蕭相國世家》中，司馬遷僅僅把蕭何比做西周時輔佐文王、武王的閎夭和散宜生──言外之意，韓信的成就絕非蕭何可比。並且司馬遷用一種意味深長的口氣說，只是由於韓信、英布相繼被誅，才導致蕭何的功勛最為燦爛。那忿忿不平的樣子，就差沒有直接指著蕭何的鼻子說「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了。

　　司馬遷看得很清楚，劉邦這是在故意揚蕭何而抑韓信。

　　劉邦在剛剛稱帝、尚未封賞功臣之時，曾經問這些老部下一個問題：為甚麼我能夠得到天下？而項羽又為甚麼會失去天下？他自己的答案是，他劉邦善於使用人才：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我不如張良；論穩定後方，安撫百姓，輸送兵源軍需，確保前線供給，我不如蕭何；論集結百萬之兵，戰必勝，攻必取，我不如韓信。這三位都是當今的人傑，都能為我所用，這就是我能夠得到天下的緣故。項羽只有一個范增，卻不能充分任用，所以他被我打敗了。可見那時韓信在劉邦心中的份量，即使不能超過蕭何，至少也與蕭何不相伯仲。在劉邦的三傑中，張子房精通黃老之學，深知「不伐其功、不矜其能、功成身退」的道理，自然不願搶著當出頭鳥。這樣看來，有資格也有實力和蕭何爭奪第一座次的只有韓信，哪裏輪得到甚麼曹參！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劉邦非常明白：在他的三傑之中，韓信是最大的危險分子。所以還不等坐穩皇位，他就急不可耐地下手收拾韓信。劉邦封賞功臣之時，韓信已經以莫須有的謀反罪被貶為淮陰侯。實際上，曹參之所以能夠與蕭何爭位，也是託了韓信的福，沾了韓信的光。曹參何許人也？還是在秦朝為吏時，此人就是蕭何的下屬，終其一生，他的才具和成就都遠在蕭何之下，一如螢火之於皓月。在楚漢戰爭中，曹參不過是劉邦派在韓信身邊的副手，或者說是密探，他長期隨韓信南征北戰，也不見有甚麼出類拔萃的表現。只是韓信如今陡然失勢，原本的功勛也便順勢一股腦兒地落到了曹參頭上，曹參坐享其成，一夜之間頓成「暴發戶」，才有本錢與蕭何一爭短長。其實君臣都洞若觀火，與其說是曹參與蕭何相爭，不如說是曹參代表韓信與蕭何相爭。大夥推薦曹參時，所提供的一個主要理由竟然是「身被七十創」，這是甚麼理由？這不等於說曹參其實「沒有功勞，只有苦勞」嗎？在表彰蕭何的功績時，劉邦居然不提蕭何推薦韓信這件「最大的功勞」，以劉邦之老謀深算，豈能不知「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的道理？蕭何這個功勞至少不比穩定後方、輸送人馬軍需之類來得小吧？既然要褒獎蕭何，卻又故意放過蕭何的另一重大貢獻，這只能解釋為劉邦存心要將韓信打倒，讓韓信永世不得翻身。最後劉邦提攜蕭何而不是曹參，抑韓揚蕭之意更是昭然若揭。

　　問題是，蕭何當得起劉邦的如許推崇嗎？或者如司馬遷的看法，蕭何當真就不如韓信嗎？

　　這要看怎麼評價了。司馬遷的評價當然是很有見地，但顯然不是一種對「綜合素質」的評價。著寫《史記》的司馬遷似乎有一種「英雄主義」的情結，這從他破天荒地為游俠、刺客專門作傳可見一斑。以司馬遷的標準，總的來說，韓信與項羽相類，是在戰場上叱咤風雲不可一世的人物，是無可爭議的軍事天才，是大英雄。而以司馬遷的標準，蕭何肯定算不上英雄。

　　其實，蕭何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他屬於另一種類型。如果實在不好說蕭何是「英雄」，那說他是「豪傑」應當是絕不為過的。作為豪傑之士，蕭何至少有三個長處：識、智、量。這些特點使得蕭何超拔於常人庸眾之上，甚至也超拔於作為英雄的韓信之上，成為漢初風雲人物中的佼佼者。

　　識，也就是見識、眼光。有見識、有眼光的人也就能品評，會鑑賞。中國人推崇這種才能的傳統可謂源遠流長。「俞伯牙摔琴謝知音」、「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風塵俠妓巨眼識英雄」等等都是這種傳統的典型範例。魏晉時期一度盛行的所謂「人物品藻」的潮流，不過是這種文化傳統的流風遺韻罷了。古代中國人認為，人生在世至關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必須懂得欣賞。是鑑賞而不是判斷，是享受而不是思考──這是中國人根深蒂固的人生觀與價值觀。欣賞的對象包括自然、文物、藝術，也包括各種人物。而一個豪傑之士，其鑑賞的對象就不是一般的人物，而是鳳毛麟角般的天才或英雄。對於這種天才或英雄，不要著眼他的現在，而要展望他的未來；不是盯住他的現實性，而是瞄準他的可能性。

　　一說起蕭何所賞識的天才或英雄，我們當然首先想起韓信。

　　韓信墓有一副非常有名的對聯，叫做：「生死一知己，存亡兩婦人。」「兩婦人」分別指的是「漂母」和呂后──「漂母」賜飯保存了韓信的生命，呂后設計斷送了韓信的生命，所以說「存亡兩婦人」。「一知己」指的就是蕭何。常言「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與「生死一知己」的意思是一樣的。由於蕭何的慧眼識才和強力推薦，韓信才得以施展胸中抱負，所以蕭何可謂韓信的知己；「蕭何月下追韓信」與「伯牙摔琴謝知音」可以相提並論，都是千古佳話。

　　鴻門宴之後，項羽號稱西楚霸王，封劉邦為漢王，封地在巴、蜀與漢中地區。劉邦返回巴蜀時，韓信趁機棄楚歸漢，隨劉邦前行。當時，劉邦「未之奇也」，就是說劉邦沒覺得韓信有甚麼了不起，所以他不曾重用韓信，僅僅「拜以為治粟都尉」。主管糧草供給事務的韓信仍然屬於「英雄無用武之地」，但「治粟都尉」的職務使得韓信有機會與蕭何接觸。幾次交談下來，「（蕭）何奇之」，他看出韓信是個軍事上的全局之才。當日劉邦返回巴蜀後，為了迷惑項羽，採納張良獻策燒毀棧道。此舉固然迷惑了項羽，卻也給劉邦的部下造成錯覺──人人都以為劉邦胸無大志，欲苟安一隅，終老巴蜀，遂起他去之心，一路上不斷有人開小差。當時劉邦手下僅將軍一級的逃亡者就有數十人，但蕭何一直也沒當一回事。可當聽說韓信也掛印而去時，蕭何頓時大驚失色，也顧不上和劉邦打個招呼，立即策馬連夜便追。這就是有名的「蕭何月下追韓信」。經過蕭何一番說辭，打動了劉邦；一番爭取，又使劉邦終於拜韓信為大將軍。

　　韓愈說「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蕭何之賞識韓信，眼光是如此敏銳，判斷是如此準確，挽留是如此誠懇，推薦是如此不遺餘力，盡矣，至矣，不可復加了！作為一個世間不常有的伯樂，難道竟會遜色於韓信這匹千里馬？

　　不過，蕭何所識最大的英雄，並不是韓信，而是劉邦。賞識韓信其實不難，除了蕭何，原來項羽手下還有一個將領叫做鍾離昧的也很瞭解韓信的才能。但是能夠發現劉邦卻很不容易。西方有句諺語說：僕人眼中無英雄。英雄的僕人與英雄太接近太熟悉了，就會覺得所謂英雄與自己也沒有多大的不同啊，哪來甚麼英雄氣象？拿破崙曾說，他的妻子從來就無法想像這個一向對自己言聽計從、讓他往東他就不敢往西的丈夫在戰場上竟然能有甚麼了不起的表現。神與人太接近了，自身也要被同化為人。由此看來，老鄉眼中一般也無英雄。蕭何與劉邦是老鄉，要識別劉邦這支英雄潛力股可就難了，更何況劉邦早年實在也沒有多少「天子氣象」。《史記．高祖本紀》載，秦始皇曾經認為「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御駕往東巡遊，企圖以自己的威嚴將這股「天子氣」鎮壓下去，扼殺於搖籃之中，此行未果。這說明，那些秦朝政府官員根本就沒有看清時勢，更沒想到沛縣這個小地方出身的劉邦竟是未來取代秦朝皇帝的「真命天子」！

　　可是，蕭何偏偏發現並認準了劉邦。

　　想當初，劉邦出身卑賤，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是一個遊走在沛縣的「好酒及色」的小流氓，他靠了種種關係，當了十五年類似「弼馬溫」的泗水亭長。在這期間，他利用官職之便沒少白吃白喝。而蕭何居然對劉邦另眼相看，青睞有加，這不是很耐人尋味嗎？要知道當日的蕭何儘管只是一個「刀筆小吏」，卻也不像司馬遷所言那樣「未有奇節」、庸庸碌碌，而是一個相當出色的地方政府官員──當時曾有人推薦蕭何升遷秦都咸陽。像蕭何這樣一位引人注目、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物居然如此看得起劉邦，這只能解釋為他早已預感到劉季這小子定非「池中之物」了。後來，劉邦私自放縱囚徒，亡命芒、碭山澤，藉陳勝起義之機殺回沛縣，蕭何毫不猶豫地響應劉邦，正如他毫不猶豫地拒絕咸陽一般。沛縣縣令被殺，蕭何本是眾望所歸、理所當然的繼承人，可是他一力擁戴劉邦，使劉邦這個市井小人、亡命之徒由此成為馳騁反秦戰場的「沛公」。劉邦後來一匡天下，建立不朽基業，恐怕早在蕭何當初意料之中吧！

　　再說說蕭何的「智」。智，也就是才智、智慧。所謂「慧眼識英才」，好眼光其實是離不開智慧的。有才智，方能目光如炬，洞察時勢，鑑別英雄；有智慧，方能認識自我，保持清醒，進退有據。會打仗，當然是一種本事、一種才能，但這種本事或才能僅僅屬於「技」的層次；有智慧，則步入「道」的層次。既有才能又有頭腦方能「技進乎道」。蕭何自始至終很有頭腦，與韓信大不相同。韓信有時像天才，有時又像白癡；他在成功前還能保持清醒，得意時便糊裏糊塗；他既沒有「大丈夫當如是也」或「彼可取而代之」的雄圖偉略，又不懂「謙受益，滿招損」的立身處世之道。所以韓信充其量只是有「才」，絕不能說有「智」。蕭何則可謂是才智雙絕的人物。

　　舉例來說，劉邦奉楚懷王之命西征秦都咸陽，先於項羽佔據咸陽進居秦宮。當時的劉邦和一干來自窮鄉僻壤、鞍馬勞頓的將士在秦宮有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不由得目眩神奪、意亂情迷，流氓和強盜的本性再也壓抑不住，雪崩似的爆發出來，並且一發不可收拾。眾將士「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好酒及色」的劉邦也只顧埋首雕樑畫棟的秦宮之中偎紅依翠，淺斟低唱；而這時蕭何在意甚麼呢？蕭何頭腦清醒，目標明確，動作迅速，一進咸陽他就帶人衝進以前秦朝丞相、御史、太尉等「三公」的官署，把所有的圖籍簿冊律令文檔席捲一空，一車一車地運往駐紮在霸上的漢軍軍營中保存起來。蕭何收藏的這批簿籍，在劉邦隨後以「約法三章」收買民心的過程中功莫大焉；據說其中還有一批軍事地理檔案，在後來的楚漢戰爭中派上了大用場。明代李贄評價道：蕭何此舉，乃是天生丞相材料的標誌。

　　鴻門宴之後，項羽和范增為了限制劉邦，美其名曰「漢王」，封其地曰「關中」，實則把劉邦「發配」到當時地處偏僻、交通閉塞、經濟貧窮、文化落後的巴蜀地區。然後又把關中地區一分為三，分封給三員秦朝的降將──這正是後來把今天陝西大部份地區和甘肅東部稱為「三秦」的由來──鎖住劉邦進軍中原的門戶要塞，使劉邦欲動不能，侷促如轅下之駒。項羽的分封方案剛剛出爐便招來「諸侯不平」，劉邦更是怒不可遏。鴻門宴已經使劉邦丟盡臉面，現在項羽又公然騎到頭上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劉邦馬上召集手下開會，準備豁出去與項羽拚命。樊噲、周勃、灌嬰等劉邦的親信認為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尋死路，都勸劉邦不要輕舉妄動。劉邦盛怒之下，哪裏還聽得進去？就連一向有本事讓劉邦言聽計從的張良此刻也是束手無策。

　　這時蕭何來了，蕭何是獨持異議，語出驚人。原來蕭何研究了他搶救來的那些秦朝留下的圖書簿籍，發現巴蜀地區並沒有項羽、范增以及劉邦所想像的那麼糟糕。他們幾個以為巴蜀地區是貧窮、閉塞、落後的蠻荒之地，不過想當然而已，其實是天大的誤會。經過秦國百餘年的不斷移民和李冰父子建造都江堰，巴蜀地區已經成為秦國最富庶的大後方，是一個積累甚豐的大倉庫。再者說，先是秦併六國，後是群雄反秦，經年征戰，烽火連綿，中原地區頻頻慘遭蹂躪，早已沒有多少油水可撈了。獨有巴蜀地區多年來未曾遭受動亂，其發展潛力著實不可估量。所以說，只要經營好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蕭何還引經據典地說，《周書》裏有「天予不取，反受其禍」，上天如此垂顧於大王您，賜予您如此豐厚的禮物，您還不要，可要當心惹出災禍來！

　　這一番雄辯的利害分析及戰略策劃，有如後來諸葛亮在茅廬中為劉備指明三分天下的局勢那樣，於劉邦而言好比撥開雲霧見青天，是豁然開朗。於是劉邦茅塞頓開，回嗔作喜。所以說，以蕭何這等高瞻遠矚、深謀遠慮、因勢利導、以退為進的大智慧，僅僅把蕭何看做劉邦的後勤部長，未免也太小看了蕭何。

　　最後說說蕭何的「量」。量，就是器量、氣度。富有才智的人，往往不一定就有器量。正因為有才能，往往使人恃才自傲，目空一切，甚至不知天高地厚。項羽就是這種人，韓信也是這種人。韓信被貶為淮陰侯已經很是落魄了，可是他不但不及時引咎自責、深自收斂、和光同塵，反而繼續誇誇其談，怨天尤人，公然發洩對劉邦的不滿。劉邦評比開國十八元勛，別人唯恐落榜，韓信卻說羞與周勃、灌嬰之輩同列。有一次，韓信去看望樊噲，樊噲受寵若驚，口稱「大王」，送迎皆行跪拜大禮。韓信非但不感激樊噲，不以樊噲為厚道，卻長歎道：看來我此生只能與樊噲這等人為伍了！這就是居功自傲，目無餘子，不能容人，沒有氣度。這等「英雄」的結局此刻已然可以想見，必被視為欲去之而後快的眼中釘和肉中刺，注定要死於非命。

　　蕭何是有器量的人。常言道「宰相肚裏能撐船」，這句話蕭何完全承擔得起。

　　漢三年，劉邦與項羽兩軍對峙於京縣、索亭之間。劉邦一邊在前線打仗，一邊擔心後方局勢，多次派使者回來慰問蕭何。有人向蕭何建議：「如今陛下征戰沙場，風餐露宿，自顧不暇了，卻還多次派人慰問您，這不是明擺著有懷疑您之心嗎？我替您拿個主意，不如派您族中能作戰的全部奔赴前線，這樣大王就會更加信任您了。」蕭何依計而行，劉邦果然大為高興。

　　漢十一年，陳豨謀反，劉邦御駕親征。其間呂后留守朝中，用蕭何之計誅殺韓信。劉邦聽說韓信已經伏誅，就派人拜蕭何為相國，加封食邑五千戶，並且派士兵五百名都尉一名作為相國的衛隊。為此，滿朝文武都來祝賀蕭何，只有一個名叫召平的前來報憂。召平這個人，在秦王朝時有個爵位叫東陵侯，秦朝滅亡之後他淪落為平民，以種瓜為生，由於他種的瓜十分甜美，世人譽為「東陵瓜」，後來召平也就以「東陵瓜」自號。可這個「東陵瓜」的腦袋倒是一點兒也不「木瓜」。他對蕭何說，恐怕您的禍患從此開始了！皇上在外征戰，而您留守朝中，明明不必以身涉險，現在皇上無端加封您，為您增設衛隊，這是由於淮陰侯韓信剛剛謀反失敗，皇上因為這個懷疑您是不是也有造反之心。所以皇上增設衛隊保護您其實並非恩寵，建議您謝絕封賞，把全部家產都貢獻出來資助軍隊建設。這樣皇上必定高興。蕭何依計而行，劉邦果然大為高興。

　　漢十二年，淮南王英布謀反，劉邦再次御駕親征，他在外多次派遣使者回京打聽蕭何都在幹甚麼。回報說，蕭相國在京安撫百姓，拿出財產資助軍需，和平定陳豨反叛時一樣。於是又有人來對蕭何說，恐怕您離滅族之禍不遠了！您功高蓋世，無以復加。您當初入關，已經深得民心，十餘年來，百姓都已歸附於您，您還要孜孜不倦地爭取百姓的擁戴，這可不是甚麼好事啊！皇上之所以多次派人詢問您的所作所為，就是唯恐您控制關中動搖大漢的基業。現在您不如做一些強購民田民宅、放高利貸之類的事情來「自汙」，敗壞自己的好名聲，這樣皇上才能心安。蕭何依計而行，劉邦果然大為高興。

　　總之，劉邦曾經三次懷疑蕭何心懷異志，三次將蕭何置於極度危險的境地。蕭何深知伴君如伴虎、居安思危的道理。開國皇帝莫名其妙地懷疑功臣，沒甚麼可大驚小怪的，處理這種事情只可忍氣吞聲，不必忿忿不平，更不可急於「辯誣」，訴說自己怎麼怎麼受了天大的委屈。蕭何三次歷險都做到了處變不驚、不動聲色、虛懷若谷、從善如流，直至將劉邦的疑心消弭於無形，從容化險為夷，倖免於難。對比一下當初劉邦懷疑韓信時韓信那緊張兮兮、小裏小氣的表現，蕭何的處理方式何止高出一籌！沒有大智慧，沒有大器量，這樣的結果簡直是難以想像的。

　　蕭何的大氣，不但表現在他對待劉邦的態度上，而且也表現在他對待曹參的態度上。曹參最早在秦朝時就是蕭何的同僚，後來兩人始終同心輔佐劉邦。在劉邦評「元功十八人」時，這兩位元老有了一些矛盾。但是，蕭何與曹參的關係從來沒有發展到勢不兩立、不共戴天的地步。正相反，蕭何對曹參一直十分器重。蕭何晚年病重，漢惠帝前往探視他的病情時問，您百年之後誰可以接替您的位置？蕭何回答說，知臣莫過於君。惠帝就問，曹參怎麼樣？蕭何立即叩頭說，陛下得到了最好的人選，現在蕭何可以死而無憾了！

第十四集　自知之明之曹參

　　「蕭規曹隨」，「蕭」指的是蕭何，「曹」指的是曹參。曹參也是個人物。曹參這個人，為相則不如蕭何，為將則不及韓信。為相，蕭何是立法者，曹參只是守成者。為將，韓信大開大闔，動輒傾國傾城，改變天下格局；曹參只能小打小鬧，補苴罅漏，聚沙成塔。所以在漢初那個風起雲湧、人才輩出的時代，曹參固然出將入相，其實相對而言他才具平平，魅力有限。不過曹參也有他的長處，曹參的長處主要有二：會做人，能自知。

　　※※※

　　曹參一生的事業大致可分為前後兩個階段。前期是為將。那時曹參是劉邦和韓信在戰場上的副手，從反秦到滅楚參與了無數大大小小的戰爭。司馬遷曾統計曹參的功績如下：打下兩個諸侯國，一百二十個縣；俘虜了兩個諸侯王，三個諸侯國相，六個將軍，大莫敖、郡守、司馬、軍侯、御史各一人。這些成績雖然不可忽視，卻是當時任何一個長期征戰沙場的普通將軍都能夠取得的，而且那多半還是由於韓信指揮有方的緣故。總之，作為將軍，曹參未能獨當一面，沒有特別傑出的表現。

　　值得注意的是，劉邦一直非常信任曹參。劉邦懷疑過很多人，卻從未懷疑過曹參。韓信官拜大將軍時，曹參被派為韓信的副手，就是身負監視韓信的特殊使命。漢三年，劉邦攻打項羽，成皋兵敗，全軍覆沒。劉邦落荒而逃，惶惶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當時劉邦身邊只有為他駕車的夏侯嬰一個人，心慌意亂，以至於半路上為了加快逃竄速度，擺脫追兵，三次將親生兒女從車上推下，欲棄之不顧。當時劉邦之窘迫由此可見一斑。最後劉邦終於狼狽不堪地逃到韓信軍中。此時正值夜半，韓信還在酣睡，早已安插在韓信身邊的曹參出來接駕了。劉邦正是在曹參的帶領下直接衝進韓信的臥室，將兵符收歸己有。軍權易手，他立即就重振聲勢了。所以說，曹參實為劉邦的密探。在曹參參與了奪取兵權事件之後，照理韓信應當對他加倍提防才是，但曹參還能與韓信和平共處。密探的身分其實極為尷尬，不是得罪這邊就是得罪那邊，一不小心便要落個「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的下場。曹參能與韓信成功合作多年，同時又使劉邦不疑有他，可謂左右逢源。曹參之會做人已經不難想見了。

　　曹參前期為將未見奇功。從「為將」到「為相」的轉折過程中，曹參遇到一個名為「蓋公」的道家高人，從此改變了他的性格，也成就了他的後期事業。

　　漢惠帝元年，廢除諸侯國設置相關的規定，改相國為丞相，朝廷改派曹參為齊國丞相。當年，曹參本來是齊王韓信的相國，韓信被劉邦徙封為楚王後，曹參也交還了相印。後來劉邦把長子劉肥封為齊王，同時任命曹參為齊國相國。現在曹參改做齊國丞相，統轄齊國七十座城池。天下方定，萬業凋敝，百廢待興，曹參便把齊國的長老和儒生召集起來，一起討論安定百姓的方法。齊國儒生數以百計，眾說紛紜，曹參不知所從。這時聽說膠西有一位名叫蓋公的高人精通黃老之學，曹參便派人以重金厚禮把他請來，向他求教。蓋公對曹參說了一句話：「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換言之，也就是「無為而治」。這是道家政治哲學的總原則、總綱領。綱舉而目張，至於具體的行政措施，可以依此類推。曹參認為蓋公的說法很有道理，十分佩服，於是把自己的房子騰出來讓蓋公住，將他長期供養起來，以便就近時時請教。仰仗著蓋公的黃老之術，曹參當了九年的齊國丞相，治下百姓安居樂業，齊人譽之為「賢相」。

　　道家的學說與儒家的學說一樣，都有「成物」與「成己」兩個方面，即所謂「內聖外王之道」，只是儒家比較偏於人世，道家比較偏於出世而已。所以，老子雖已悟道成道並棄世歸隱，仍然有心救世，以為道家的聖人乃是理想中的聖王。就連完全不存救世和用世之心、標舉精神「逍遙遊」境界的莊子也有《應帝王》的篇章流傳。但是，道家學說的宗旨畢竟主要不是「成物」或「外王」，而是更加傾向於「成己」或「內聖」。「成己」是「成物」的基礎，「內聖」是「外王」的前提。「成己」或「內聖」，古代道家稱之為「全性保真」，用現代的語言來說，就是自我認識、成就自我。一個信奉道家學說的人，其成就之大小隨領悟與修養之高低而有所不同：層次較低的可以做到「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中等層次者可以擁有一定程度的自知之明，領會為人處世之道；層次最高的則能夠主宰自我，根據自己的天性和興趣而生活，乘興而往，興盡而返，隨遇而安，隨波逐流，而不為外在環境所左右。

　　曹參的天賦不高，悟性平平，僅能達到道家境界的中等層次；不過這已經足以使曹參受益匪淺。正是由於學了蓋公的黃老之術，曹參才有了自知之明。

　　漢惠帝二年，蕭何去世。曹參在齊國聽到這個消息，便讓手下趕緊收拾好行裝。這是怎麼回事呢？曹參說，我馬上要到朝廷去當相國了。不久，朝廷果然遣使來召曹參擔任相國。斷定自己必將替代蕭何的位置，「當仁而不讓」，這是曹參的自知之明。曹參代蕭何為相國之後，「舉事無所變更，一遵何約束」。他知道自己的才具不及蕭何，沒有必要畫蛇添足，這也是自知之明。曹參與漢惠帝的一番對話，大約是最能說明他「能自知」的一個實例。

　　曹參當相國之後，仍然推行無為之治，每日除了飲酒，幾乎甚麼事都不幹。長此以往，不但同僚不能理解，就連漢惠帝也沉不住氣了：相國的職責乃是治理國家、干預朝政大事、為皇帝排憂解難，現在曹參身為相國而不治事，莫非是因為我年輕而看不起我嗎？當時曹參的兒子也在朝中為官，漢惠帝讓他回家質問其父親：先帝當年託付重臣輔佐當今皇上，皇上現在還年輕，你曹參身為相國卻每日飲酒，也不向皇上請示彙報，這樣怎麼治理天下大事啊？曹參的兒子為人機靈，回家勸諫父親時隱瞞沒說這是惠帝的話，只當是自己的意見。曹參一聽，勃然大怒，把兒子狠狠地打了兩百皮鞭，斥責道，你小子知道甚麼？也敢談論天下大事！趕快給我進宮伺候皇上去！

　　曹參責打的是自己的兒子，得罪的卻是皇帝。這下子漢惠帝當真生氣了，在朝會上當面譴責曹參。曹參自然裝糊塗，馬上脫帽謝罪，然後說，請陛下您想想看，陛下的聖明神武比得上高帝嗎？惠帝說，那我怎敢與先帝相比！曹參又問，陛下您看我與蕭何，哪一個更高明呢？惠帝說，依我看，你似乎不及蕭何。於是曹參繼續說，陛下說的對啊！高帝與蕭何平天下，定法令，一應俱全，明確無誤；現在陛下只需垂衣拱手，無為而治，我等一班朝臣守住自己的職位，按部就班，遵循原有法度而不改變，不也就可以了嗎？漢惠帝無言以對，只得說，好，曹參，現在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這番對話相當高明，其思想內容可謂已得道家學說之精髓，其推理形式幾乎具有西方邏輯之勢不可擋的力量。曹參的言說方式是欲進先退、欲擒故縱，先設了個圈套讓惠帝來鑽：你不是說我甚麼事都不幹嗎？好！我承認。你不是說不治事不好嗎？好！我也承認。但是我請問陛下，您比得上高祖劉邦嗎？肯定比不上。既然比不上高祖，那麼陛下如今的作為只能是為高祖的建築添磚加瓦、搞搞裝修，就別想另立門戶、另起爐灶、另闢蹊徑、另搞一套了。同樣的道理，既然我比不上蕭何，那麼我的作為最多也只能是填補蕭何未竟的草圖，而不是重新創造一件繪畫作品。既然陛下都只能甚麼事都不幹，我當然就更是只能甚麼事都不幹了。陛下說我不治事不對嗎？我這可是完全在模仿陛下啊！

　　能自知與會做人，有如「內聖外王之道」，這兩件事情乃是「體」與「用」的關係。有了道家學說的根底，加之年歲漸長、經驗日豐，曹參做人的修養也便漸老漸熟、爐火純青。他的做人原則可以歸納為「退讓」和「寬容」兩個詞。

　　當初，曹參離開齊國返回朝廷之際，特別叮囑繼任的齊國丞相：我現在把齊國的刑獄和市場託付給你，請你千萬不要多加干涉。後任齊國丞相一聽，心想，這等區區小事，竟然如此慎而又慎地交代於我，豈不怪哉？他便問曹參，關於治國之事，難道沒有比這些更重要的嗎？曹參說，你不要以為這些只是小事。要知道「大風起於青萍之末」，刑獄和市場是包羅萬象之所、藏污納垢之地，善人與惡人在這裏並存。最好呢是任其自然，不妨網開一面。你想啊，如果干涉過多，管理過嚴，擾亂了它的自然秩序，那麼壞人到哪裏存身呢？既然壞人無處存身，那他們豈不是要出來興風作浪，國家豈不就危險了？所以我把這件事擺在頭等重要的位置上，首先將它託付給你。這話說的就是常言所說「於人方便，於己方便」。就算是十惡不赦的奸人吧，他也得生存嘛！你不讓人家活下去，人家還不要被逼上梁山？這件事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一是曹參的為人之道，即「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二是曹參的為相之道，即「料敵機先，未雨綢繆」。這兩者都是道家精神的體現。

　　如果說曹參對自己是有「自知之明」，那麼他對別人則是能「難得糊塗」。曹參是內心精明，外表糊塗，嚴於律己，寬以待人。人的本性中有蚊子的特點，蚊子叮人，人也叮人。人的眼睛總是本能地盯住別人的毛病和過失，一旦發現別人暴露的毛病和過失，頓時就喜出望外，以為美味佳餚，便殺氣騰騰地撲將上去，便扎，便刺，務必切中要害，皮開肉綻，一針見血，然後飽餐一頓，心滿意足。曹參他不是蚊子，他看到別人小有過失往往一笑了之，而且主動為之隱瞞。老子說「不尚賢，使民不爭」，曹參反其道而用之，「不挑毛病，使人不爭」，效果也不錯，相國府裏總能相安無事。

　　曹參選擇官吏也遵循道家的原則，道家主張「守拙」、「尚愚」。曹參發現官吏中有拙於文辭而為人忠厚的，就立即重用他；發現官吏中有死摳法令條文，為人苛刻，待人嚴厲，且一心追求能吏聲譽的，曹參就立即將他轟走。

　　就這樣，曹參整日裏不理政事，痛飲美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和曹參的賓客拜訪他的時候總想來個「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老奸巨猾、心中有數的曹參哪能令他們如願？惠帝都曾在他手下栽了跟頭，如今更不可能陰溝裏翻船。這些人一到，曹參馬上讓酒，使他們根本來不及開口。等連續喝了幾杯，喘上一口氣，估計是想要說話了，曹參立即再勸酒，直到他們喝得醉醺醺地離去也始終找不到開口勸諫的機會。

　　上有所好，下必從焉。既然曹參只願「日夜飲醇酒」，相國府花園後面便是下級官吏的宿舍，那裏也是天天痛飲狂歌，還大呼小叫的。有個曹參的隨從十分厭惡這場景，又不好開口，於是他心生一計，請曹參到後花園遊玩。那日曹參去了，酒徒們的喧嘩聲飄到後花園，隨從乘機進諫，說希望相國把他們招來加以處罰。不料曹參呵呵一笑，反而叫人搬來坐席、取來美酒，自己也坐下開懷大喝起來，一邊喝還一邊歡呼歌唱，在花園裏與那夥醉鬼隔牆遙相呼應。

　　司馬遷說曹參「為漢相國，出入三年」其政績是「載其清淨，民以寧一」，也就是蓋公所說的「貴清靜而民自定」。曹參，或許不算是一員傑出的良將，然而的確是一位不錯的賢相。

第十五集　帝王之師張良

　　如果說蕭何是豪傑，那麼張良就是奇士。雖然陳平曾對劉邦自稱是奇士，但是張良之奇，顯然更在陳平之上。奇士之「奇」，首先有奇異、奇特、特異、神奇、非同尋常的意思。張良的事跡籠罩著一股濃厚的傳奇色彩和神秘氣息；張良的行蹤是突然而來、突然而去，神出鬼沒的，用孔子當年形容老子的話說是「其猶龍乎」。張良的一生不斷地有奇遇，總能有機會與俠客、隱逸、神仙等打交道。這個特點在漢初風雲人物中是少有的。

　　※※※

　　奇士與棄世同音，兩者在意義上似乎也有某種關聯。奇士多半是世外高人，或者即使未曾出世，多半也是「以出世的精神做人世的事業」的。所以說，張良之「奇」頗有一種超然拔俗、遺世獨立、游方之外、閒雲野鶴的氣象。張良的氣質，在「王者之師」以外的確還有「方外之士」的味道。張良的行動，往往帶有一個超世俗的世界作為背景。這使他與劉邦手下其他那些以建功立業、裂土封侯為最高人生目標的將士諜臣似乎大異其趣。

　　有這麼一個古老的猶太故事：一隻狐狸來到葡萄園，發現四周都有圍牆，只有一個小洞可以進入其中，牠便用力往裏鑽，但是怎麼也鑽不過去。於是狐狸想了一個辦法，牠齋戒三天，讓自己的身體漸漸瘦下來，成了皮包骨，終於順利地進了洞，得以在葡萄園裏大吃大喝。可當牠想出洞時，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出不去了。原來牠在園中大吃大喝早已發胖了。於是，牠又齋戒了三天，再次變成皮包骨，才得以出洞。將要離開之際，狐狸轉頭瞪著葡萄園說，啊！葡萄園，多麼美妙的葡萄園！你的葡萄是那麼碩大，又如此甘甜，值得人們致你以美言。但是你又給了我甚麼呢？僅僅是怎樣進去和怎樣離去。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如這隻狐狸一般，而葡萄園就好比我們的世界。鑑賞或評價一個人，最好是觀察他的「怎樣進去」和「怎樣離去」，即他在人生舞台上的登場和退場。

　　所以古代中國人有「善始善終」、「三歲看老」、「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晚節不保」、「蓋棺論定」等說法；西方傳統小說塑造人物，刻劃的重點就是他逐漸形成自己性格的過程。

　　人生的精華部份多半是在「怎樣進去」和「怎樣離去」、登場和退場的過程與方式之中。

　　這一點在張良身上體現得特別明顯。張良這隻狐狸一生多姿多彩，驚才絕艷，其間曾多次為劉邦出謀劃策，建立了不世功勛，將自己造就為一個出穎拔萃的「帝王之師」。這些事跡當然也值得大書特書，但從根本上說，張良在葡萄園中大快朵頤的這一人生階段，與蕭何、曹參等人並無多大的區別，不足為奇。

　　張良之「奇」，特別奇在他的進退方式以及登場和退場的過程。「刺殺秦皇」和「黃石授書」的故事發生在張良輔佐劉邦之前，可以代表張良的登場；「商山四皓」的故事發生在張良封侯食邑之後，可以代表張良的退場。

　　在司馬遷的《史記》中，張良的第一次亮相就顯得光彩照人、不同凡響。

　　張良是以一個復仇者的身分登場的。張良是韓國人，張家「五世相韓」，可想而知，張良對韓國的感情相當深厚。雖然父親早逝，但張良以一個貴族子弟的身分仍然相當幸福地度過了童年和少年。大約在張良二十歲時，秦國滅韓國，國破家亡的厄運突然降臨。從此張良便有如生活在地獄之中，心中充滿仇恨，一心要為韓國報仇復國。當時張良家中還有奴僕三百人，張良完全棄之不顧；弟弟死了，張良也沒有心思為他好好地下葬。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召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張良離家出走，浪跡天涯，帶著他足有萬金之資的全部家產，到處尋訪他的「荊軻」。據說他曾經「學禮淮陽，東見滄海君」，終於找到了一個大力士。張良為這個大力士鑄造了一個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鐵椎。秦始皇二十九年，張良和這個大力士潛伏在博浪沙這個地方，用那支一百二十斤的鐵椎投向秦始皇。遺憾的是，由於距離太遠，這一錐「誤中副車」。

　　晚年的張良總結自己的一生，認為自己當年的刺秦之舉足以令天下震動。明人陳仁錫拍案叫絕：「子房一椎，宇宙生色！」那時的張良雖然年輕，氣量卻著實不凡。在刺殺秦始皇的事跡中，其破釜沉舟的決心和意志、一往無前的膽量和勇氣，已經令人歎為觀止；而其一擊不中，居然能夠全身而退，從容逸去，則更是奇蹟。

　　張良刺秦，不如荊軻刺秦來得有名。荊軻刺秦王，由於一再被史家與詩人所歌頌，現在已經婦孺皆知、深入人心。而張良並不比荊軻遜色，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實際上，不論是荊軻刺秦還是張良刺秦，結果都是失敗，並無差別；有所不同的是他們行動的方式和風格，而這種方式與風格是值得比較的。

　　第一，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荊軻刺秦不是自發自願、有意識的復仇行動。荊軻這個人的特點無非就是認死理，敢豁出命來，武功好，酒量大。韓信評價項羽的八個字「婦人之仁」和「匹夫之勇」，可以原封不動地用在荊軻身上。由於被燕太子丹的小恩小惠所收買，荊軻抱定「君子死知己」的僵化信念，心甘情願地當了工具和炮灰，一條性命就這樣奉獻出去。張良可不像荊軻那樣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只會動身體、不會用思想。張良有目標──他刺秦不是出於個人恩怨，而是為了復韓，這個動機起點就比荊軻私人性質的報恩來得高；張良有計劃──他經過長期的醞釀和精心的籌劃，不像荊軻激於一時義憤，倉促成行；張良有步驟──他散家財，尋刺客，鑄鐵錐，定奇策，行狙擊，退江湖，這與荊軻寄希望於偶然的僥倖心理不可同日而語。

　　第二，是「奇」還是「正」。表面看來，荊軻「提劍出燕京」，直接找上秦始皇，面對面地單挑獨鬥，一決生死，顯得磊磊落落、堂堂正正。張良不願以卵擊石，有意避開正面衝突，隱伏野外，伺機而動，突然襲擊，顯得有些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有些不太光明正大；而一旦攻擊失敗，拔腿就溜，更是毫無氣概，一點也不「英雄」。其實，荊軻用「正」，那是常人的思維，直來直去，按部就班，有進無退，往而不返，結果死得愚不可及、毫無意義，還不如一隻螞蟻；張良用「奇」，則符合老子「曲則全」的智慧，謀定而後動，功成而身退，其行事方式顯然高明得多。當然，張良刺秦之舉是失敗了，沒有「功成」只有「身退」，但即便是「無功而返」，難道不比同樣無功卻白白搭上一條性命來得有意義嗎？

　　第三，是無名還是有名。在對待生死問題的態度上，張良與荊軻也大不相同。正如陶淵明《詠荊軻》所說，荊軻是「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明知自己必死無疑仍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其中不乏世俗的算計，即甘願拚著一死換來流芳百世。這也難怪，荊軻本來就沒有更為崇高的目標，現在不如乾脆豪賭一把：無論我刺秦成功與否，只要捨卻一身臭皮囊，就算已經報答過「知己」了，至於還能博得響亮的「後世名」那就是我額外的賺頭了。的確，荊軻死得可謂轟轟烈烈、激動人心，令人同情，正如陶淵明所謂「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然而荊軻之死，除了給後人提供了審美的可能性，簡直毫無價值可言。張良則有更高的目標和長遠的打算，欲留有為之身行有為之事──那就是「滅秦」和「復韓」。至於世俗的評價、後世的聲名，那已經不是張良所要考慮的了。所以張良絕不輕生，甘於無名。不為世俗聲名所累，善於安排自己的死亡，這正是古代道家所推崇的人生態度。

　　總之，張良的人生態度和行事風格在刺秦中便已初露端倪。

　　又一次遭遇刺殺，秦始皇是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張良不得不隱姓埋名，亡命天涯，從河南一直逃到江蘇，藏在一個名為下邳的地方。張良這一藏就藏了整整十年。在這十年之中，張良做了兩件事情：一是結交並收留了殺人亡命的項伯，這件無意為之的事情，卻使張良後來在「鴻門宴」事件中救了劉邦一命；二是張良熟讀研習意外獲得的奇書《太公兵法》。

　　張良是怎麼得到《太公兵法》這本書的呢？

　　有一天，張良得閒出來散步，走到一座橋上時，看到一個粗布短衣的老頭迎面而來。等到了張良面前，那老頭裝作不小心，把鞋子掉到橋下，然後看了看張良說，小子，下去為我撿鞋！張良先是一怔，繼而大怒，這老頭，如此無禮！當即便要揍他一頓，又看到對方年老，便勉強忍氣吞聲，到橋下把鞋給他撿了上來。可那老頭又倚老賣老地抬起腳來，說，伺候我穿鞋！張良心想鞋我都替你拾了，索性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便跪下來伺候老頭子穿鞋。老頭伸腳接鞋穿上，呵呵一笑，揚長而去。張良目送他遠去，覺得這個老頭有些不可思議，一定不是尋常人。

　　正思量間，老頭又回來了，他對張良說，你小子不錯，孺子可教！五天之後一大早，你可以到這裏來與我相會。張良又驚又喜，連忙畢恭畢敬地跪下來說，諾。五天之後，張良應約前往，老頭已經先到了，怒罵，和前輩約會，你怎麼可以遲到呢！又讓張良五天之後早點來。又是五天之後，張良一聽到雞叫就趕了過去，不料老頭又已經早早在那裏了，一見到他就罵，又遲到了！你這是怎麼回事！然後老頭讓他過五天再來。

　　這一次，還不到半夜，張良就來到橋上等著。過了一會兒，老頭也來了，笑著說，年輕人理當如此！隨即掏出一篇竹簡授予張良，說，熟讀這部書，你便可以為王者之師。十年之後你當出世輔佐帝王。十三年之後，你將在濟北見到我，穀城山下的那塊黃石就是我。說罷，老頭轉身走了，從此張良再也沒有見到他。

　　待到天明，張良才看清這本書原來是《太公兵法》。張良很是稀罕，於是日夜鑽研這本書。

　　「黃石授書」這個故事，是奇人、奇事、奇書一應俱全，可謂不折不扣的奇遇。這個奇遇有兩個地方值得推敲：一個是神秘的黃石老人，一個是奇書《太公兵法》。

　　張良遇上的黃石老人，可不是曹參遇上蓋公可比的。蓋公再怎麼神奇，畢竟是一個人，黃石卻不是人。所謂黃石，其實也就是一塊黃色的石頭，只是這塊石頭已成精怪，一旦變幻人形，就化身為後人稱之為「黃石公」的神秘老人。

　　十三年後，張良隨劉邦經過濟北，果然在穀城山下見到那塊黃石，於是鄭重其事地把它請回去加以供奉。張良去世後與那塊黃石葬在一起，這樣後人每年祭祀張良時同時也祭祀黃石。

　　司馬遷在《史記．留侯世家》中記錄了關於黃石的傳聞，並發表評論道：「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見老父予書，亦可怪矣。高祖離困者數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豈可謂非天乎？」物，也就是靈物、精怪。司馬遷這段話的意思是說：智者認為世上沒有鬼神，不過精怪或許還是有的，然而就算有精怪，留侯張良所見到的那個老頭居然還贈給他一部奇書，這難道不是奇事一樁嗎？高祖劉邦一生曾多次陷入困境，往往靠張良所獻奇策才能絕處逢生，化險為夷，這難道都是人力所致嗎？

　　司馬遷的言外之意不難猜測。在這個奇遇中，作為精怪的黃石公本身真實與否，其實並不重要，也不必追究。劉邦信不信，那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這就是為甚麼後來只有劉邦和張良兩人在濟北穀城山下見到那塊黃石的原因所在。

　　那麼，《太公兵法》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於《太公兵法》的情況有著三種可能：也許是張良自己著書而假託「太公」之名──這在古代是常有的事情，也許是張良在無意中得到了某人假託「太公」之名所著的偽書，還有一種可能是世上從來就沒有《太公兵法》一書。班固在《漢書．藝文志》裏所列「兵書」的目錄中沒有《太公兵法》，倒是在「道家者流」的目錄中有一部《太公》。班固認為《太公》可能是近世假託周朝太公之名的偽書，但它其實並不是一部「兵書」，據說其內容是檢討古往今來興衰成敗、存亡禍福的歷史事實，從中總結出一些經驗教訓，如「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之類，結論是應當拋棄儒家那套迂腐無用、華而不實的道德規範，「知秉要執本」，「獨任清虛可以為治」。所以說，所謂的《太公兵法》，實乃「君人南面之術」，這便是黃石公說熟讀此書便可為「王者之師」的由來。

　　不論《太公兵法》的實際情況如何，張良在下邳隱居避禍期間實際上是研究了十年的道家學說。十年的苦讀和思考使得他的思想大變，逐漸趨於成熟，並形成以《太公兵法》為名的一套「君人南面之術」，立志要做「王者之師」。

　　張良前後思想的變化主要有兩個方面：早年張良尚武，「任俠」，並曾「學禮」；後來張良認識到刺秦的手段只是徒逞血氣之勇，不能從根本上實現復韓的目標，於是他從「任俠」的層次提升到「兵法」的層次，從行動的層次提升到思想的層次。他思考的最終結果是認為奪取和治理天下必須「秉要執本」，這個「要」和「本」就是道家所推崇的「清虛」和「卑弱」。而為了實現「秉要執本」，首先又必須拋棄儒家的仁義與禮學。從這個意義上說，「黃石授書」的故事不過是以傳奇的形式說明張良的思想成熟而已。

　　至於張良第一次在下邳見到劉邦，「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其實是他多次與劉邦交流十年來形成的思想成果。多年來，張良一直試圖與人交流，可是一直沒有人能夠理解他。而這個劉邦悟性奇高，與張良交流，一聽便懂，一點就通，而且舉一反三，是「常用其策」。於是張良不免引劉邦為知己，「遂從不去」，日後張良見光復韓國沒有結果便轉而一心一意輔佐劉邦。張良當時感歎道：「沛公殆天授！」他認為劉邦是個天才。為甚麼說劉邦是個天才呢？因為劉邦蔑視儒生，不習文學，長期持讀書無用論，據說「劉項從來不讀書」，沒準劉邦剛見到張良時還是一個文盲，但張良經過十年苦讀進而鑽研和深思得出的理論，劉邦憑著本能和悟性就達到了！所以說，此時此刻的張良好似那個「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的杜甫──杜甫於大唐天寶三年在洛陽第一次遇到天生就會作詩的李白，立即佩服得五體投地，竟然自願改變路線隨之東下，然後讚歎李白的詩歌是「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的確，正如杜甫和李白乃是同一級別的詩人，張良和劉邦也是屬於同一類型的人物。張良乃是天下奇士，劉邦可謂天縱奇才；他們的智力相當，性格相類，甚至早年的經歷和在歷史舞台上登場的方式也相似。

　　張良是貴族子弟，劉邦是平民百姓，看來出身大不相同，然而他們命運相似。張良幼年喪父，按照《史記．留侯世家》所記的時間推算，張良有可能是個遺腹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而劉邦作為一個私生子實際上也沒有父親──用弗洛伊德的術語來說，他們都沒有「超我」，所以他們的性格都比常人少了一種約束的機制，膽大妄為，無父無君，天生反骨，具有「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氣概。他們都是那種胸有大志、心懷天下、不顧家室的人。張良最初的目標是尋求刺客刺秦復韓；劉邦最初的理想是做信陵君那樣禮賢下士、威震天下的人物。張良為了報仇，棄家人於不顧，連弟弟死了也沒心思照料後事；劉邦為了起義，只從家裏帶了一個母親出來，結果還讓她在兵荒馬亂中死於非命，以至於他後來不得不在野外以空棺為母親招魂──據說是招到了一條赤蛇。張良不聲不響地在下邳隱居了整整十年，苦讀深思，結論是要做「王者之師」；劉邦則「大隱隱於市」，老老實實地做了整整十五年沛縣泗水亭長，後來一度亡命潛伏於芒、碭山澤之間，設計前程，結論是「大丈夫當如是也」。張良有刺殺秦始皇之舉，劉邦有放縱秦徒之舉，一般的敢做敢當，豪氣干雲。張良有「黃石圯上授書」的奇遇，劉邦則有「東南有天子氣」、「赤帝之子斬白蛇」的傳說，一樣的神神秘秘、奇奇怪怪。他們都不甘寂寞，伺機而動，靜觀默察，順天應勢：藉著陳勝、吳廣起義的機會而「興」；而且不約而同地認識到「景駒自立為楚假王」正可以利用來作為舉事的招牌，想要前去投奔。

　　張良和劉邦的行事風格也相似。他們都是具有高智商的人物，有頭腦，有思想，做事絕不衝動，深謀遠慮，審時度勢，比較注意方式方法。張良不願與秦始皇光明磊落地單打獨鬥，寧可偷襲狙擊，不惜使用暗器，也不怕因為落荒而逃為人留下笑柄，可謂「大行不顧細謹」。他在下邳躲藏了十年，為無名老人拾鞋穿鞋，三次赴約而鍥而不捨、毫無怨言，可謂「忍辱負重」。劉邦也有相似的表現。鴻門宴之上，敵強我弱，正所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劉邦為保住小命，先是對項羽阿諛奉承、溜鬚拍馬，繼而藉如廁之機而腳底抹油，簡直顏面掃地，毫無英雄氣概。可是這個忍辱負重、能屈能伸、大行不顧細謹、毫無英雄氣概的劉邦，卻建立了數百年的漢家江山。劉邦和張良一道，多次對敵人表現出不仁不義、不忠不信。宋儒楊龜山評論道：「老子之學最忍，他閒時似個虛無單弱底人，到緊要處發出來令人支吾不住，如張子房是也。子房如嶢關之戰，與秦將連和了，忽乘其懈擊之；鴻溝之約，與項羽講解了，忽回軍殺之，這便是柔弱之發出，可畏！可畏！」嶢關之戰，張良建議劉邦出爾反爾，使劉邦搶先進居咸陽；鴻溝之約，項羽退兵，張良鼓動劉邦背信棄義，突施暗算，回軍殺之，然後調兵遣將，陷項羽於四面楚歌、窮途末路。所有這些都是《太公兵法》之「絕去禮學，兼棄仁義」原理的活生生的演示。

　　總之，張良和劉邦是一對天生的搭檔，勢必一見如故、一拍即合。在中國歷史上，很少有哪一對開國君臣如劉邦和張良這般君臣相得，這般行動默契，這般合作愉快。

　　人常說張良和陳平是劉邦的「智囊」，這自然是不錯的；而張良並不是劉邦隨身攜帶的口袋，甚至可以說他就是直接長在劉邦身上的腦袋。劉邦自己也有頭腦、有思想、有智慧，而且劉邦的智慧可能還在張良之上，只是他長年忙於征戰，沒時間仔細思考問題。於是由張良代他去想，這就是「良多病，未嘗特將兵，常為畫策臣，時時從」的奧秘所在。在劉邦的所有開國功臣之中，以張良的性格、天資、經歷與劉邦最為接近，張良總是能夠洞悉劉邦的心思，因而他所思考出來的結果與劉邦自己去想的結果幾乎沒有任何區別，這就是劉邦對張良言聽計從的根本原因。劉邦率軍突破秦關，進居咸陽，返軍巴蜀，佔據關中，還定三秦，聯合三傑（韓信、英布、彭越），擊殺項羽，奪取天下……整個過程的每一個重要步驟、每一個輝煌戰果，幾乎都是張良和他共同完成的。這就是為甚麼張良和蕭何一般的「未嘗有戰鬥功」，可是「宜列第一」的蕭何僅封賞食邑八千戶後加封二千戶，而張良的待遇是劉邦一開始就讓他「自擇齊三萬戶」──要知道，當時齊國在眾諸侯國中可是一塊肥肉，其重要性僅次於關中，後來劉邦是把自己的兒子劉肥封到那裏的。

　　老子說：「功遂，身退，天之道。」這個道理熟讀道家經典的張良豈有不知？於是面對劉邦的封賞，張良表示謙虛，自稱他的功勞都是僥倖而致。然後他回憶起當年他和劉邦在留縣的那次具有歷史意義的初次相會──正是在離開下邳前往留縣投奔景駒的路上，張良遇到了劉邦，從此歸附了劉邦──張良說：「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於是劉邦就封張良為留侯、食萬戶，與蕭何、曹參相當。晚年的張良越發謹守功成身退之道，與朝廷保持距離，對外稱病，閉門不出；在家裏練氣功，學導引，據說能夠辟穀不食。

　　後來，張良又參與決定了影響漢朝歷史書寫的大事件。起因是劉邦的移情別戀。

　　劉邦是個好色之徒，在其晚年又有了新寵，這位新寵就是著名的戚夫人。戚夫人能歌善舞，是少數載入史冊的漢代舞蹈家──其實劉邦本人也能歌善舞，也是被載入史冊的舞蹈家。漢十二年，劉邦平定英布叛亂，回師經過故鄉沛縣，在沛宮設宴，召集父老鄉親子弟飲酒，還教當地的一百二十個少年唱起歌來。劉邦酒酣之時，擊筑而歌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然後是拔劍起舞，禁不住泣下數行眼淚。那一百二十個少年也是齊聲應和，拔劍伴舞。當時整個場面極為慷慨悲涼，也極為感人。劉邦死後，惠帝以沛宮為高祖廟，劉邦的《大風歌》便成了沛宮的祭祀樂。當年隨劉邦載歌載舞的那一百二十個少年，也被任命專門從事樂舞工作，一旦有了缺額，就立即補齊。漢代祭祀劉邦，此後便一直採用《大風歌》，並保持「皇家舞蹈團」的人員定額為一百二十人。

　　劉邦既然迷戀戚夫人，接下來自然便是打算廢掉太子劉盈，改立戚夫人的兒子趙王如意。眾大臣紛紛加以勸阻，均無效。呂后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想起那個已經年餘不見蹤影的張良，心想，這人的面子大得很，當年劉邦不是最相信他、最願意採納他的建議嗎？於是呂后便派自己的哥哥建成侯呂釋之去請張良出主意。

　　呂釋之對張良說，您是皇上的親信謀臣，現在皇上想要更換太子，您豈能高枕而臥，置之不管？張良推辭道，當初皇上是由於數次處於危急之中，才有幸採用了我的那些計策。如今天下安定，情形自然大不相同。更何況現在是皇上出於偏愛想要更換太子，這是人家骨肉之間的事情，清官難斷家務事啊！這種事情，就是有一百個張良出面又能起甚麼作用呢？呂釋之再三懇求張良務必出個主意。張良不得已，只好說，這種事情，光靠我的三寸不爛之舌恐怕是難以奏效的。我看不如這樣吧，我知道有四個人，他們是皇上一直想要羅致而又未能如願的。這四個高人現在年事已高，因為聽說皇上一向蔑視士人，就一直逃匿在山中，不願意做漢臣。然而皇上依然非常敬重他們。如果請太子寫一封言辭謙恭的書信，多帶珠寶玉帛，配備舒適的車輛，派上能言善辯之人去誠懇聘請他們，他們應該會來；然後以貴賓之禮相待，讓他們經常隨太子上朝，使皇上看到他們，這對太子是很有幫助的。於是呂氏兄妹和太子當真把這四個後世稱之為「商山四皓」的老人請來了，把他們安頓在建成侯的府邸裏。

　　「商山四皓」也屬於神秘人物，這四人看來屬於隱逸之流，不比作為精靈怪物的黃石那般怪誕神奇，然而「商山四皓」的神秘性一點兒也不比黃石遜色，正如黃石公根本無從考證，甚至乃是子虛烏有一樣，歷史學家對於所謂「商山四皓」的存在也多取懷疑態度，如司馬光在《通鑑考異》中曾有專論批駁。關於這「商山四皓」大概有三種可能：一，這四個人物確有其人，而呂后和太子也確實將他們請來了；二，這四個人物乃是江湖傳說中的著名人物，而劉邦是知道這種傳說的，因此張良獻策讓呂氏兄妹隨便找來四個老頭冒名頂替；三，這四個人物根本就不存在，只是當年張良向劉邦談論「滄海君」、「黃石公」之類人物時曾經提起過，而劉邦對這種人物記憶深刻，心嚮往之，因此張良讓呂氏兄妹隨便找來四個老頭冒名頂替。

　　假如是第一種情況，則不免令人起疑：就連當今皇上劉邦都延請不到的世外高人，豈能以太子的名義一請便到？退一步說，就算真的被太子請來了吧，何以不直接追隨太子身邊，而是「客建成侯所」？「客建成侯所」容易讓人推想，所謂「商山四皓」其實只是張良的障眼法和呂氏兄妹的花招。第二種情況和第三種情況其實沒有甚麼區別，都是張良利用劉邦迷信鬼神、敬畏奇異的心理，從中大做文章──今日以「商山四皓」的名義打消劉邦更換太子的念頭，一如當初初見劉邦時用「黃石」和「太公兵法」的名義勸以「君人南面之術」。

　　所以不管「商山四皓」的實際情況如何，張良晚年在這一事件中仍然體現了他人所不及的獨到才能和前後一貫的行事風格：對劉邦的性格瞭如指掌；絕不正面衝突，逆風而上；將自己隱身於背景之中，預留退身之道。

　　張良果然如願。在一次劉邦舉行的宴會中，太子侍奉在側，四個老人跟隨在太子身後。劉邦突然見那四個都已八十開外、鬍鬚雪白、衣冠奇特的陌生老人，非常驚訝，於是問起他們的來歷，四人道出自己的姓名。劉邦聽了大吃一驚道，多年來我一再尋訪諸位高人，你們都避而不見，現在為何自己來追隨我的兒子呢？四個老人回答說，陛下您一向輕慢高士，動輒辱罵，臣等不願自取其辱，所以不願意來。如今聽說太子仁厚孝順、恭敬愛士，天下之人無不伸長脖子仰望著，期待為太子效死，所以臣等自願前來。劉邦說，那就有勞諸位今後輔佐太子了。那四人向劉邦敬酒祝壽之後就又彬彬有禮地告辭而去。劉邦叫過戚夫人，指著他們的背影說道，我本想更換太子的，但是有他們四人輔佐，看來現在太子羽翼已成，難以動搖他的位置了。呂雉這回真將是妳的主人了！戚夫人大哭。劉邦強顏歡笑道，給我跳楚舞，我為妳唱楚歌。劉邦便以太子的事件即興作歌道：「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翼以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又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

　　太子劉盈位置的安定，也就是呂后地位的安定，此後呂后臨朝稱制也是由此而來；再之後鏟除諸呂，代王入繼大統等等一系列歷史事件也都是承此而來。所以說張良在其晚年又一次影響了歷史的走向。

　　而現在已經到了真正要退場的時刻，張良如此回顧自己的一生：我家五世相韓，韓國滅亡之後，我不吝萬金家財替韓國向強秦報仇，令天下為之震動。如今以三寸不爛之舌為帝王之師，封萬戶，位列侯，已經做到了一個布衣所能夠做到的極致，我已經心滿意足。現在我只願拋棄人間俗事，跟隨神仙赤松子雲遊天下！他從此學道去了。

　　司馬遷在《史記．留侯列傳》寫張良之死，只用了「後八年卒」這四個字。實在是妙極！司馬遷寫得極妙，張良死得也極妙。自古艱難唯一死，死得乾淨利落尤其難上加難。一般性地理解道家「功成身退」的原理，並且實踐「不伐其功，不矜其能」的原則，其實也不太困難，除了那個功高震主、不可一世卻又傻裏傻氣的韓信，當年追隨劉邦的那班老部下全都能夠做到。說到底，這樣的「功成身退」不過是一種世俗的、實用的智慧，有如「謙受益，滿招損」之類的道德箴言。然而道家的學說與古希臘哲學家對「哲學」的界定相似，也是一種「習死之術」：道家的「功成身退」最深刻的一面，在於最終退出這個氣象萬千的世界、五彩繽紛的人生，這就是死亡。死亡是人生的頂點，是生命最為輝煌燦爛的瞬間，只有懂得死的人才真正地懂得生。死，有各種各樣的方式，人有各種各樣赴死的選擇。有人死得無可奈何，有人死得戀戀不捨，有人死得驚天動地，有人死得拖泥帶水。然而如此這般偃旗息鼓、無聲無息、平平淡淡、輕輕鬆鬆地離開世界，張良真可謂是難得的善於死的人。

第十六集　反覆無常之陳平

　　在劉邦的謀臣當中，陳平是僅次於張良的人物。這句話有兩層意思：第一，在劉邦的老部下裏，陳平與張良大致屬於一類，好比曹參與蕭何大致屬於一類；第二，陳平不如張良，好比曹參不如蕭何。這是公認的看法。

　　陳平不如張良，並不是說陳平的政績和功勛不如張良，而是說他的人生精神境界不如張良。一個人精神境界的高低隨著他的思想層次之高低而相應地有所不同。

　　※※※

　　陳平和張良都是所謂「道家者流」，所學相類似，而他們境界不同首先是由於他們對道家學說的理解不同。道家學說有道有術、有體有用──張良立足於道家學說之體，道、術兼顧，體、用不二；陳平則把道與術、體與用分裂為不相干的兩截，一味迷戀於道家學說之用之術。

　　道家出於隱士，相應地，道家思想乃是關於隱士生活的一曲頌歌。所謂隱士，也就是不願承擔社會責任而放棄一切世俗追求的人。但是隱士雖然逃避社會卻不逃避人生，相反，他們追求的是真正的人生、本真的人生，他們的理想乃是「全性保真」，自由自在、自然而然、無牽無掛、行雲流水般地生活著。正是由於看到這種理想的生活在現實中不可能實現，道家才主張要出世、要去當隱士。因此道家學說的根本和精髓乃是成就個體生命、回歸本真生活。道家之「道」首先是關於個人的生命之道、生活之道、人生之道。

　　張良這個人是把握了道家學說的根本和精髓，在漢初那些受道家影響的風雲人物之中，只有張良一個人具有隱士的氣質、超脫的氣象和成就個體生命的需求。張良一生的所作所為好似明代張居正所言那樣：「以出世的精神做人世的事業。」

　　陳平恰恰是缺少了那種屬於「隱士」的東西，他這個人很現實，很世俗，很功利，沒有絲毫超現實的視域與情懷──一句話，陳平乃是不折不扣的世俗之人。世俗之人一旦與「道家者流」相結合，便產生了一個高明的術士或謀士，他是一個精明的政客。

　　道家思想之「用」之「術」，也就是將道家學說之原則和方法運用於世俗生活之中以取得成功。然而世俗的成功並不等於人生的成就，實際上陳平在生命和人格方面的確一無所有、毫無所成。不過，道家學說之「用」也有不同的層次，可以加以不同方式的運用，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最終還取決於運用者的理解程度和操作水平。陳平在這方面也是很有心得的，甚至很有某種個人風格。他曾經為劉邦「六出奇計」，其功勞不小。在中國歷史上，陳平乃是作為術士或謀士而取得成功的一個典型，也是玩弄陰謀詭計的一代宗師。

　　陳平的確是一個成功人士，陳平一生的事跡也就是一個平民百姓如何一步一步邁向成功的典型過程。陳平的成功經驗也就是中國古代謀臣之所以成功的經驗典範。

　　陳平很早便已立志要獲得個人人生的成功，班固在《漢書．張陳王周傳》中說：「陳平之志，見於社下。」有一次，鄉里舉行祭祀，祭祀活動結束之後，照例要把祭祀所用的犧牲分配給各家各戶。陳平雖然年輕卻有機會為「宰」，也就是充當主持祭祀活動、負責分配祭肉的人。據說這次陳平分得很公平，鄉里父老都讚歎，好啊，陳平這小子分祭肉分得真好！陳平當時就說，咳，這算甚麼？假如我陳平有朝一日當了宰相主持天下大事，也會像今日分配這祭肉一樣易如反掌！司馬遷在《史記．陳丞相世家》中說：「方其割肉俎上之時，其意固已遠矣。」司馬遷對陳平的表現是既肯定又讚賞。

　　不過，我們不能只看表象而不看本質，具體問題還要具體分析。一個人早年沒有野心、胸無大志，未必後來就不能揚眉吐氣、出人頭地；即便是一個天才，未必一開始就是自覺的。光武帝劉秀當年的目標不過是「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執金吾是負責京師治安的官員，充其量是京師戍衛司令，陰麗華則是一個普遍的鄉間美女。比起漢高祖劉邦一心逐鹿中原的志向來，劉秀的人生目標未免目光短淺；然而他畢竟最後成為漢代的「中興之君」、東漢的「定鼎帝王」，其成績並不遜色於劉邦。宋人宋庠甚至認為：「蕭王（劉秀）何事為天子？本愛金吾與麗華。」

　　同樣的，一個人「其意固遠」、志向遠大、野心勃勃，卻未必都值得加以肯定，比如納粹狂人希特勒的自傳《我的奮鬥》也表達了一種自強不息、奮發有為、足以鼓舞人心的東西，但是當時有一些智者卻從書中嗅出一股不祥的氣息，看得出字裏行間是一隻惡魔正在蠢蠢欲動。

　　陳平當然不是希特勒，然而，陳平的那句豪言壯語其實也不過是一句空洞而抽象的誓言，其中沒有任何具體而積極的內容，大致相當於李白「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意氣而已。陳平只是說既然我陳平今天有能力分肉，那麼我異日如果擁有權勢也是有能力治國的；而事情的關鍵是落實，是如何去爭取獲得權勢。

　　杜甫曾經也有類似陳平的遠大抱負，他也有相當於「陳平之志」的詩句，如「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丞丈二十二韻》）、「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許身」，也就是以身相許，在古代，女人把自己的一生交給某個男人叫做「許身」，道是一種覆水難收、矢志不渝、永遠也不能改變的事情，而杜甫也如此這般地把自己一生交給「竊比稷與契」的理想了。「稷」和「契」都是人名，他們是輔佐舜治國的賢臣。據說稷教會人耕種，只要天下還有一個人沒有飯吃，他就認為是自己的責任；契負責民事，只要天下還有一家一戶不曾安居樂業，他就認為是自己的責任。杜甫之「以天下為己任」的發願是有內容的，他的理想首先是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安居樂業，他高呼：「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盧獨破受凍死亦足！」其次他追求的才是個人的成功。杜甫也渴望有朝一日為「宰」，但他的「宰」是一個道德的或理想的概念，他希望自己能夠服務於堯、舜一般的聖主，希望自己為稷、契一樣的賢相。

　　而陳平的「宰」卻是政治的或現實的概念，它與堯、舜一般的聖主或稷、契一樣的賢相都沒有必然的聯繫，僅僅代表著權勢名利而已。杜甫一輩子都在懷疑自己能否成功、能否實現理想，他有時笑自己的癡心妄想，也擔心自己為他人所恥笑。而當陳平說出他的願望時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對自己即將的成功從不懷疑，對自己走向成功的能力更是自信得很。

　　那麼，陳平到底是靠甚麼能力而最終走向事業成功的？

　　陳平成功的秘訣大致可以歸納為四個方面：一，進身之階是干謁權貴、溜鬚拍馬；二，立身之道是見風使舵、三心二意；三，奇計之謎是只問目的、不擇手段；四，在同僚之間是貶低別人、抬高自己。

　　陳平的出身不如張良：張良是貴族，陳平是平民；張良雖然國破家亡，還有萬金之資，陳平則是「家貧，有田三十敵」。一個人出身平民，家徒四壁，簞瓢屢空，又毫無背景，那麼他靠甚麼出人頭地、謀求功名利祿？首先當然自己要爭氣，要立志，要發憤，要好學。陳平是很好學的，「好讀書，治黃帝、老子之術」。其次，最好的選擇大概就是遊學了。陳平有個支持他的好哥哥，「伯常耕田，縱平使遊學」。

　　甚麼叫做遊學？遊學有很多種方式，或是經常性地拜訪請教一些學界前輩，或是階段性地跟隨某些著名學者研究學問，或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以擴展見聞、增加閱歷和豐富經驗。但是還有一種「遊學」和學問本身毫無關係，比如李白的「遊學」。這個自稱「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李白，也是一心想要成功的高志之人。李白自二十六歲開始「仗劍出國，辭親遠遊」，此後一生都在漂泊遊蕩之中，「五岳尋仙不求遠，一生好人名山遊」。李白為甚麼要到處漫遊？一方面他是在遊山玩水，滋養自己的詩情畫意，另一方面就是在尋找步入仕途的機會。他在漫遊中同各種重要人物建立關係，希望得到這些人的賞識和推薦，同時又企圖以隱居學道來建立聲譽，走「終南捷徑」。陳平的「遊學」大體上和李白屬於一類，只是李白的遊學畢竟還有超功利的一面，即遊山玩水、尋仙求道，而陳平遊學的目的更加單純也更加功利，就是為了結交權貴。

　　舉個例子，婚娶一事足見陳平對他應該做出的選擇早就心領神會並且貫徹得不遺餘力。當初以陳平那「不爭氣」的出身，加上他「不事生產」、遊手好閒的名聲，有錢人家自然不願意把女兒嫁給他，讓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與此同時，一心想往上爬的陳平自然也不願意娶窮人家的女兒令自己墜入永無出頭之日、永世不得翻身的境地。如此一來，陳平高不成低不就的，蹉跎了一段時間。本鄉一個叫做張負的富翁有一個命運十分奇特的孫女，在當時人們看來大概屬於「掃帚星」之類，嫁一次就死一次丈夫，這樣前後嫁了五次，卻還是寡婦，但是再也沒有人敢娶她了。

　　而陳平卻一心想要娶她。要知道，陳平雖然家境貧寒，可是他長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假如不是有所圖謀，他陳平豈能願意娶那「晦氣」的寡婦？張負曾尾隨到陳平家察看。那時陳平住在城牆腳下的一條小巷裏，房屋破得連大門都沒有，用一張破席子掛著當門──古時候孔子的弟子顏回就住在類似這種地方，卻甘於這種貧窮和寂寞，是自得其樂，是「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後世宋朝的周敦頤雖然在他的陋室不甘寂寞，卻也能夠「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然而陳平的陋室附近整日裏卻是車馬喧嘩。那天，張負在陳平的屋外發現了不少車輪的痕跡，而那些痕跡正是陳平整日忙於結交達官貴人的證據。張負回到家裏，馬上宣佈要把孫女嫁給陳平。他兒子問道，陳平又窮又懶，全縣的人都笑話他的行為，為何偏偏把我女兒嫁給他？張負把自己所看到的告訴兒子，然後說，像陳平這樣的人，難道還會一生貧賤嗎？張負斷定陳平的人生事業必將成功，就真的將守寡的孫女嫁給了陳平。自從娶了張負的孫女後，陳平有錢了，與人交往也就更有資本了，是「齎用益饒，遊道日廣」。現在的陳平再也不用一看到人家辦喪事就趕去幫忙，或是起早貪黑地打些零工賺點小錢了，張家的巨額財富正好用來投資他那全心全意干謁權貴、溜鬚拍馬的事業。

　　陳平在封侯食邑、功成名就之後，溜鬚拍馬、阿諛奉承的本性仍然不改，特別是在對呂后的態度上，陳平表現得簡直有些近似奴顏婢膝。

　　陳平這樣做的理由很簡單，只有伺候好呂后這個主子，他才能保住自己多年來苦心經營、精打細算、好不容易獲得的權勢和利益。

　　漢十二年，劉邦征討英布回師，路上發病，好不容易回到長安，就又聽說燕王慮綰陰謀叛亂。這時的劉邦，再也無法御駕親征了，於是便令樊噲以相國的名義領兵征討。樊噲出兵後，有人向劉邦進讒言，說樊噲「黨於呂氏」，「欲以兵盡誅滅戚氏、趙王如意之屬」。劉邦最擔心的事情之一就是在他死後呂后要迫害戚夫人母子，而且他當時大概也是病得糊塗了，聽到這樣的讒言頓起無名之火：這樊噲見我生病，是巴望著我死啊！

　　當年劉邦就是用陳平之計不費一兵一卒擒住韓信的，現在劉邦又用陳平的計策令陳平持節杖、乘傳車送周勃前去代替樊噲統率軍隊，並且下令到了軍中立刻將樊噲斬首。陳平和周勃奉詔立即動身，半路上陳平對周勃說，這件事情很不好辦的，樊噲是皇上的老朋友，又是皇后的妹夫，既是顯貴又是皇親，這會兒皇上一時發怒要將他斬首，恐怕將來他會後悔，要是到那時他回追這帳我們就遭殃了！不如我們把他抓起來帶回去交給皇上，讓皇上自己去處決他好了。

　　商量好了後，周勃到軍中接替了樊噲原來的位置，樊噲本人則被當場擒獲，五花大綁裝入囚車，由陳平解往長安。

　　陳平在押送樊噲回京的途中聽說皇上駕崩了──劉邦死了──他馬上開始琢磨：劉邦既然已經死了，以太子劉盈之懦弱無能和太后呂雉之精明強幹，可想而知，呂后日後勢必大權在握；為了前途考慮，他必須趕緊向呂后投誠獻殷勤。當初是劉邦一時起意要殺樊噲，呂后可不想殺樊噲。最初陳平不殺樊噲，本只是為了在日後保全自己，現在不殺樊噲卻成了陳平用以投靠呂后的最好的進身之階。不過，呂后的妹妹──也就是樊噲的妻子呂嬃這時正在京都長安，那麼她對陳平定計謀害樊噲之舉必將恨之入骨，她一定會趁機向呂后搬弄是非。

　　因此，陳平必須搶在呂嬃之前，快馬加鞭地趕到呂后面前表白心意。於是，陳平讓押送樊噲的軍隊緩緩而行，自己則馬不停蹄地奔赴朝廷。路上陳平遇到劉邦生前派來的使者，這使者攜詔命令陳平和灌嬰領兵駐紮到滎陽。陳平接了詔令，卻並不去滎陽，而是搶過使者的傳車「急馳先歸」。陳平先是直奔到劉邦靈前，呼天搶地、號啕大哭了一回，然後就在靈堂裏向呂后奏明處理樊噲事件的經過。呂后對陳平說，那你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但陳平唯恐呂嬃趁機進讒言，於是再三請求讓自己留宿在宮中守衛。呂后便任命他為郎中令，並讓他輔佐新立的惠帝劉盈。陳平得到這一任命後，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悄悄地抹去了頭上的冷汗。

　　正是由於陳平策應及時，搶回時間，即便呂嬃進了讒言也已經不起作用了。過了不幾天，樊噲回到長安，果然被赦罪並恢復了原來的爵位和封地。

　　對陳平來說，這大概是其人生中和官場上最為驚心動魄的一次冒險。陳平在政壇上的敏感和應變能力一如韓信在戰場上的敏感和應變能力，幸虧他審時度勢、當機立斷，及時地押寶於呂后，才於千鈞一髮之際保住了頭上的烏紗帽。

　　所以說，像陳平這樣一個精明的政客，他所關心的僅僅是其權力的變更，他所擔心的僅僅是自己是否會失去進身之階，在他的心中不可能有甚麼永恆的原則和是非的標準。

　　漢惠帝去世之後，呂后稱制並行天子之權，她想要立娘家呂氏諸兄弟為王，於是詢問右丞相王陵的意見。王陵為人耿直，當場便表示反對，說當年高帝劉邦曾有白馬之盟：「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現在要立呂氏為王，那是違背白馬之約的。

　　原來，劉邦晚年為了鞏固皇權，永久性地保住劉氏江山，曾經向功臣們索取他們同心輔佐劉氏皇室的承諾。為了保證承諾的有效性，劉邦親自與徹侯級別以上的功臣舉行一個儀式：當場殺了一匹白馬，割取白馬之血滴入加盟者的酒杯，然後宣誓；誓畢，將血酒一飲而盡。

　　白馬之盟作為劉邦晚年的一項重要舉措相當於他的政治遺囑，王陵以白馬之盟答覆呂后自然是理直氣壯。呂后對王陵這種態度十分惱怒，便又問左丞相陳平和絳侯周勃的意見。陳平和周勃都回答說，高帝平定天下，能夠封劉氏子弟為王，現在太后稱制掌權，想讓呂氏兄弟稱王，又有甚麼不可以的呢？呂后聽到他們倆這樣表態是大大的歡喜。為此，王陵責罵陳平和周勃道，當初和高帝歃血訂盟，你們兩位不也在場嗎？現在高帝死了，你們便縱容太后的慾望，阿諛奉承，違背盟約，有朝一日有何面目見高帝於九泉之下！

　　陳平卻是振振有詞，大言不慚：眼下在朝廷上當面爭論，我是比不過你；至於最終能夠保全大漢江山、安定劉氏天下，你卻是不如我的。

　　又有誰能知道陳平的阿諛奉承最初的用意不是保全他自己？陳平的阿諛奉承頗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呂后假意提升王陵為皇帝的太傅，實際上是奪去他的右丞相之職；王陵被免去丞相職務後，呂后立即令陳平取而代之。陳平確實非常善於保全自己。如今樊噲早已去世，但是呂嬃對陳平的恨意就像一罈醞釀多年的醇酒，已經越來越濃烈。呂嬃多次在呂后面前詆毀陳平：如今陳平當丞相，也不太管事，他天天飲美酒、玩女人。陳平聽說之後呢，反而是更加放縱地飲酒作樂。呂后知道了陳平的狀況後，當然暗自高興，頓覺對陳平放十二萬分的心。有一次當著呂嬃的面，呂后對陳平說，俗話說「小孩和女人的話聽不得」，現在就看你對我的態度怎麼樣了，你不必害怕呂嬃講你的壞話。自此之後，陳平更加積極表態，賣力討好呂后。呂后先後立呂氏家族四個人為王、六個人為侯，陳平都一一順從照辦。

　　其實，陳平是兩面三刀之輩：既然他可以公然違背作為劉邦政治遺囑的白馬之盟，那麼也自然不會對呂后永保甚麼忠心耿耿、忠貞不渝的高風亮節。漢高后八年三月，在一次外出祭祀活動中，據說是趙王如意的鬼魂為祟，呂后發病，而且病勢越來越嚴重。一向對政治氣候極其敏感的陳平馬上就開始審時度勢、見風使舵。呂后這些年來大權在握，一手遮天，但是這棵多年來遮住漢家天空的大樹馬上就要倒塌了，劉氏皇族的身姿眼看就要從樹蔭下顯露出來。對陳平而言，最佳的保身之道莫過於積極消滅諸呂，一勞永逸地刨掉它的老根，永絕後患，以此作為自己取悅劉氏皇族的進身之階。然而要做成這件大功，光憑陳平一個人肯定是不行的。以陳平個人的力量哪能與諸呂抗衡？假如此事不成，豈非要惹禍上身？

　　正當陳平躲在家中靜坐思量、細細琢磨之際，有人找上門來了，這個人就是著名的儒生──辯士陸賈。陸賈很早就跟隨劉邦，經常在劉邦面前講《詩》、《書》，劉邦非常反感，曾經對他破口大罵：老子是在馬上得天下的，哪裏用得著研究甚麼《詩》、《書》！陸賈反駁說，皇上能夠在馬上奪取天下，難道也可以在馬上治理天下嗎？結果劉邦竟然被說服了。現在陸賈又搖動三寸不爛之舌前來游說陳平：當天下安定時，人們關注的是丞相；當天下危急時，人們關注的是將軍。如果丞相與將軍聯合，那麼人民就會歸附；如果人民歸附，則天下即使有變，權力也不會分散。現在天下就在丞相和太尉兩位的掌握中了，丞相您為甚麼不主動和太尉周勃多交往呢？陸賈此言正中陳平下懷。於是陳平拿出五百金為周勃祝壽，周勃也是桃來李答，從此「將相和」，只等呂后駕崩。七月，呂后病逝。齊王劉襄率先發兵，以白馬之盟為旗幟，號召天下共誅「非劉氏而王」的諸呂。陳平和周勃趁機裏應外合，策劃了一場政變，盡除諸呂，然後迎取代王劉恆進京為帝，這就是文帝。這樣一來，陳平搖身一變，又從一個「呂黨」變成了劉氏社稷的一大功臣。

　　司馬遷在《史記．陳丞相世家》中這樣評價陳平的「倒呂之舉」：「定宗廟，以榮名終，稱賢相，豈不善始善終哉！」縱觀陳平的一生，他確實是做成了歷次政治鬥爭中的一個「不倒翁」，實現了其個人的善始善終，也算是難能可貴了。但是，司馬遷對其「善始善終」的評語僅僅是針對陳平的肉體生命而言；從陳平在政壇上的立身之道看，應當在「善始善終」前面加上四個字，即「反覆無常，善始善終」。陳平為何能夠「善始善終」？恰恰是因為他總在「反覆無常」。

　　的確，陳平是一個政治上完完全全的投機分子，他一生中作為謀臣而追隨主公，卻從未對一個人「善始善終」過──他晚年對劉邦和呂后是如此，他早年對魏王咎和項羽更是如此。

　　當初，陳勝起義之後平定了魏國地區，立魏咎為魏王。陳平一開始出仕就是投到魏王咎那裏。陳平曾經向魏王提了一些建議，由於魏王根本不要聽，加上有人背後說他的壞話，陳平就逃離魏王而投奔項羽。其間，陳平曾為項羽平定了殷王司馬卬的叛亂，於是項羽封陳平為都尉，賞黃金二十斤。不久，漢王劉邦又攻下了殷地，項羽為此大怒，想要殺掉那些當初平定殷王的將官。陳平極度驚恐之下就把項羽封賞的黃金和印信打包封好派人送還項羽，自己則是隻身從小路潛逃。

　　陳平離開項羽投靠劉邦後，劉邦很信任他，當即封他為都尉，讓他做貼身侍衛，並掌管監督諸將。劉邦手下那些老資格的將領們先是起哄：大王當天得到楚軍的一員逃兵，還不知道他的水平高低，就和他共乘一車，還讓他來監督我們這些老將！隨後周勃和灌嬰等老將在劉邦面前攻擊陳平：陳平這個人的相貌雖然不錯，但恐怕就像帽子上的美玉一樣只能做裝飾，中看不中用吧。我們聽說他在家裏時曾和嫂子私通；在魏王身邊做事，魏王不能容他，只得逃亡歸楚；然後他在楚不得重用，所以又逃亡歸漢。如今大王讓他做高官，還委派他監督諸將，可這小子又有甚麼資格監督我們呢？我們聽說他接受諸將的賄賂，凡是賄賂多的被派到好地方任職，賄賂少的就被派到差的地方任職。陳平是一個反覆無常的小人，望大王明察。總之，劉邦的部下公認陳平「盜嫂受金，反覆無常」，說陳平這個人做人很不地道，人品是很差的。後來，劉邦果然「明察」了一番，結果發現陳平「盜嫂受金」是確有其事。然而劉邦是個聰明人，當時他正被項羽圍困於滎陽城中，已經是瀕臨絕境，還要等著陳平的奇計來解救──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自然不能追究這等關於個人品行之類的區區小事了。

　　不過，劉邦雖然對陳平的「盜嫂受金」這等事無所謂，對陳平「反覆無常」的慣性畢竟有點忌諱，便召見陳平加以責問說，陳平啊，你事奉魏王不能善終，事奉楚王又半途而廢，如今又來跟從我，有信用的人難道就是這樣三心二意的嗎？陳平回答說，當初我事奉魏王，魏王不重視我，不能採納我的意見，所以我又改去事奉項王；而項王也不能信任我，他所信任寵愛的不是項氏宗族就是妻家的兄弟，雖有像我這樣的奇士他卻不能用，所以我就又離開了項王；我一向聽說漢王能夠很好地用人，於是我又來歸順大王。我空手前來，身無分文，不接受一點錢財就無法辦事。如果說我出的計策確有可取，希望大王採納；如果說我出的那些計策毫無可取，那麼之前我得的那些錢財都還在，可以查封繳公，就請大王讓我辭職回家吧。

　　陳平的答覆很有意思：他先是拍劉邦的馬屁，說他能用人，器量在魏王和項羽之上；接著為自己的「受金」辯護；然後提醒劉邦別忘了自己是「奇士」，所獻的計策還是很有用的；最後還暗含了一個意思，既然我的計策有用，那麼我「受金」不是合乎情理嗎？而對於「反覆無常、三心二意」的指摘，陳平幾乎就是默認，視之為理所當然的。

　　陳平這麼理直氣壯是甚麼緣故呢？這便是歷來中國古代謀臣的為人原則了。《三國演義》對這個原則有一個形象的說明，叫做「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俗話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既然你不重視我、不信任我、不給我發展的機會，那麼我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古代有「朝秦暮楚」、「楚材晉用」等說法，意思是說：一個有才能的政治家，如果在自己的國家得不到重用，那麼隨時都可以到別的國家去尋求發展，去施展自己的才能與抱負，不必有絲毫情感上的留戀與良心上的不安。不錯，古代儘管也有「烈女不更二夫，忠臣不事二主」的說法，但是，這種理想主義的說法對一個精明的謀臣和政客有如對牛彈琴，事實上只有少數人物如屈原之流才能執著地堅持這種信念，而堅持這種信念往往卻換來悲慘的下場。做個比較，屈原是政壇上的一個極其稀有的「烈女」，而謀臣們則是政壇上所在皆是的「娼妓」。娼妓出賣的是自己的肉體，謀臣出賣的是自己的智力。對他們而言，找到買主、獲取利潤才是最重要最實際的事情，「從一而終」只是笑話，「個人品行」純屬多餘。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他們唯一的考慮就是保全自己，他們唯一的尺度就是獲取利益，他們唯一的原則就是走向成功，他們全然沒有是非善惡的標準，沒有道義的擔當，沒有情感的約束，沒有前後一貫的人格。

　　陳平就是這種觀念的活生生的體現者。正是由於對這種謀臣的現實生存原則理解得如此透徹、貫徹得如此徹底，陳平才能一步一步地走向成功，並且在各種風雲變幻、複雜詭異的政治鬥爭中永遠屹立不倒，從而「善始善終」。

　　陳平所學是黃老之術，那麼他那毫無原則的做人原則是不是來自黃老之術即道家學說呢？這很難說。道家學說的確包含著這種可能性，然而對於任何一種學說的運用和實踐，都離不開運用者、實踐者的個人理解和個人性格。儒家思想在孔子那裏是何等的生動活潑、情趣盎然，在海瑞那裏卻是無比的固執、僵化、迂腐；斯多葛哲學在馬可．奧勒留那裏顯得高貴而自如、莊嚴而大氣，而在愛比克泰德那裏卻演變為一種悲戚戚慘兮兮的奴隸式的英雄主義。各人對道家學說的運用和實踐同樣如此。

　　像張良，他對黃老之學也有深入的研究，但是他的立身之道和行事風格與陳平大不相同。張良一旦發現了劉邦是天才，是他值得加以輔佐或教導的王者，就馬上對劉邦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甚至願意與劉邦同生死、共患難。鴻門宴前夜，項羽打算收拾劉邦，劉邦眼看就要全軍覆滅、死無葬身之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張良的生死之交、項羽的叔叔項伯半夜跑到劉邦軍中找到張良，說，事情危急，你趕緊與我一起逃跑。張良卻不願意在這個時刻當逃兵棄劉邦而去，而是及時與劉邦溝通，出主意討人情為劉邦化解了這一危機。漢十一年，英布謀反，劉邦帶病前往征討，據守後方的群臣都送至霸上。張良這時也是重病在身，但是仍然強起送行，劉邦當即任命張良為太子少傅，此舉也頗有託孤的味道。這些都說明劉邦與張良君臣之間還是蠻有感情的。

　　張良也為劉邦出謀劃策，但張良的計策多半是為劉邦分析天下局勢，指明強弱利害關係，判斷勝負的關鍵，幫劉邦聯合其他力量擊垮敵人。在這方面，張良具有典型的道家風格。甚麼是典型的道家風格？劉邦對張良的那句著名的評論就是了──「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一個典型的道家總是有些超然物外的，他們大多是隱匿於背景之中，而不是出現於前台之上；他們處陰不處陽，用奇不用正；以柔克剛，以靜制動。

　　而陳平的風格則是把道家本身固有的這種「以柔克剛，以靜制動」、「處陰不處陽，用奇不用正」的特點擴而充之，推而廣之，把它極端化、偏執化，又加上了幾分陰險、幾分狠毒，使之演變為完完全全、不折不扣的陰謀詭計。這就是陳平的「奇計」之謎。

　　陳平為劉邦所獻的第一奇計，司馬遷在《史記．陳丞相世家》中描述得很清楚，這是一個反間計。當時項羽切斷了漢軍運輸糧草的甬道，將劉邦圍困於滎陽城。劉邦與項羽談判，想要講和，項羽不允。劉邦求計於陳平，陳平說，項王為人自負多疑，不能信任人，而且對論功行賞、封官爵、授食邑一向非常看重，為人十分小氣，所以楚軍中存在著可以製造混亂的因素。項王身邊的股肱之臣如亞父范增、鍾離昧、龍且、周殷等不過寥寥數人。大王您如果能捨得幾萬斤黃金用反間計離間他們君臣，必能使他們各自互相猜疑，內部就將自相殘殺。然後大王您趁機發兵進攻，一定能夠擊破楚軍。劉邦認為他說得有道理，於是撥了四萬斤黃金給陳平，讓他隨意使用。陳平用大量的黃金在楚軍中進行離間活動。先是讓人在眾將官中揚言，說鍾離昧將軍為項羽立下汗馬功勞，卻始終得不到裂土封侯的賞賜，等了又等，如今已然忍無可忍；現在他打算和劉邦聯合，滅掉項氏，瓜分楚國的土地，自立為王。項羽果然中計，對鍾離昧等人存了疑心，而且傻乎乎地派使者到劉邦那裏去打聽虛實──這一切都在陳平的意料之中。劉邦早就等著使者前來，讓人準備了山珍海味端了進去，見到楚使，故作驚訝狀：我還本以為是亞父的使者呢，原來是項王的使者啊！把酒菜仍舊端了出去，換上粗茶淡飯招待楚使。那楚使受到如此不堪的待遇，回去自然添油加醋地把這情形報告給項羽，於是項羽開始懷疑亞父范增的忠誠。此時范增正在催項羽儘快攻下滎陽，拿下劉邦；可是項羽已經不信任他，根本不聽他的意見。勞苦功高且忠心耿耿的范增見項羽居然懷疑上自己，又是痛心又是惱怒，說，天下大事已定，項王您好自為之吧！請項王賞還這把老骨頭，讓我辭職返鄉。可憐那范增含冤帶氣，沒走多遠，就因背上毒瘡迸發而死。追根溯源算起來，范增這條老命自然是斷送在陳平小子的手中，是他用反間計導致這一結果的。此後，陳平趁夜派兩千名婦女出了滎陽東門，吸引楚軍集中兵力來攻──調虎離山，而劉邦就帶著陳平趁機從西門奪路而逃，連夜退回關中。

　　陳平此計的確奇妙，效果極佳。如果不是對項羽的性格有著極為深刻的瞭解，他不可能想出這麼好的計策，這就再一次證明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句顛撲不破的經典名言。然而陳平這一奇計畢竟有些美中不足，比如夜出女子兩千人引楚軍主力前來攻打，無異於送羊入虎口。這樣看來，其一計之成竟要白白犧牲兩千名無辜婦女的生命，這就不能不使人感到陳平用計未免有些只問目的不擇手段。

　　然而，越是這種只問目的、不擇手段的計策，就越是具有很高的實用性。漢七年，劉邦受困於匈奴冒頓單于四十萬大軍的「白登山之圍」，也是靠了陳平的計策才得以脫身。白登山之圍可能是劉邦一生中最為驚險、最為狼狽、最為屈辱的一次經歷。當時漢軍被圍困了整整七天，已經到了全軍斷糧的地步，形勢萬分緊急。幸虧劉邦用陳平奇計，派人找到冒頓單于的閼氏，才得以解圍。劉邦脫身之後，對陳平的計策秘而不宣，所以世上無人知道它的確切內容。

　　當然後世也有不少猜測，比如漢代應劭就有一種說法，說是陳平請人畫了一幅絕色美女圖送給冒頓閼氏，詭稱漢家有此美女，現在漢皇被困，打算將她獻給單于。閼氏怕漢家美女奪走丈夫的寵愛，便勸丈夫解圍，放走了劉邦。正是由於此計有失國家體面，所以後來秘而不傳云云。當然這個說法實在太過牽強，因為送一幅美女圖並不比送真正的漢家公主更為丟臉。漢家天子此後不斷地以「和親」的方式來解決邊境問題，難道就不是有損國家體面了嗎？從劉邦對白登山之圍心有餘悸，後來呂后對匈奴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直到漢武帝才敢正面攻擊匈奴的歷史進程來看，陳平當時的那一「奇計」，其十分的不堪乃是可以想見的了。事實上，此計雖然一時得逞，其實留下後患，甚至得不償失，因為它竟然使好幾位大漢皇帝喪失了勇氣去主動征伐！假設一下，如果白登山之圍時在劉邦身邊的不是陳平而是張良，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吧？

　　據說陳平曾經為劉邦「六出奇計」，「奇計或頗秘，世莫能聞也」。為何如此？恐怕正是由於陳平這些奇計中頗有一些或陰險毒辣或卑鄙低下或不擇手段的見不得人之處。晚年的陳平自己也心中有數，說了一句相當公正的話：我一生多用陰謀詭計，這是道家用禁止的。陳家的爵位到我這一代就廢了、完了，以後再也不會起家發達了！這都是由於我暗中種下禍根的緣故啊。

　　然而在其人生的緊要處，陳平這個偉大的「陰謀家」，看來是不用點心計就難受得要命。他一方面勇於對敵人不擇手段、玩弄陰謀詭計，另一方面也不憚於對同僚來點勾心鬥角。實際上，對陳平這類政客而言，同僚也是敵人，不過這是一種特殊的敵人──政敵。

　　漢文帝即位後，群臣推舉陳平為相。由於在誅滅呂氏的過程中陳平只是獻策出主意，周勃則是實際行動，是他親自殺人的，所以周勃的功勞顯然比較起來更大一些。陳平知道按照功勞與職位相稱的原則，自己絕不能心安理得地位居周勃之上，所以不得不表現出高姿態來，主動把最高職位讓給周勃。於是，陳平故意稱病不朝。文帝心想自己剛剛即位陳平就生病，覺得有點奇怪，親自去問陳平。陳平說，高帝之時，周勃的功勞不如我陳平；這次誅滅呂氏，我的功勞也不如周勃。我願意把右丞相的職位讓給他。於是，漢文帝就讓周勃任右丞相，位列第一；陳平任左丞相，位列第二。由於陳平積極主動發揚高風尚，文帝又賞賜給他黃金千斤，加封食邑三千戶。

　　然而陳平實際上哪有這等肚量和胸懷？這只是一個以退為進、欲擒故縱的小小手段，只是陳平對老子的「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原理的一次小小運用。過了一些時候，漢文帝對國家大事已經有所瞭解。有一次上朝時，漢文帝問右丞相周勃，全國一年審理多少案件啊？周勃說不知道。文帝又問，那麼全國一年的錢糧收入有多少？周勃還是說不知道。他是一邊急得汗流浹背，一邊覺得慚愧無已。文帝只好改口問左丞相陳平。陳平回答說，這些問題，主管的人自然清楚。文帝問，主管的人是誰？陳平回答道，陛下要瞭解案件審理可以詢問廷尉，要瞭解錢糧收支可以問治粟內史。文帝問，既然這些事情都各有主管，那麼你又主管些甚麼事呢？陳平故作誠惶誠恐狀，說，臣該死！陛下不瞭解我才智平庸，才讓我擔任宰相的重任。依臣看，作為宰相，對上則輔佐天子調理陰陽，順應四時；對下則哺育萬物使之適時生長；對外則鎮撫四夷和諸侯；對內則愛護團結百姓，使公卿大夫各盡其職。其實，這種小兒科的問題，早在數十年之前在鄉里割肉為宰的時候就已經難不住陳平了；此刻陳平不趁機炫耀一番，貶低周勃，抬高自己，更待何時？果然，文帝對陳平的答案非常滿意。退朝後，周勃便埋怨陳平說，你平時就是不教我怎麼回答皇上的問話！陳平笑著說，你身居宰相之位，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職責？假如陛下問起長安城內有多少盜賊，難道你也要勉強回答嗎？周勃這才知道自己的才智與陳平差得太遠，加上周勃認為自己靠了誅滅呂氏而威震天下，賞賜豐厚，居於高位，只怕將來會惹禍上身。於是不久，周勃便藉口有病請求文帝免去自己右丞相的職務。周勃辭職後，文帝立即令陳平取而代之。

　　陳平就這樣不戰而屈人之兵，又一次輕輕鬆鬆不動聲色地打贏了一場政治鬥爭，重新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此後再無人敢與其爭鋒了。比起當年取代王陵之時，陳平現在運用起手段顯然更加得心應手、不著痕跡，動起心計來也更加舉重若輕、熟極而流。

　　不過，陳平對那些不構成威脅的，有助於自己飛黃騰達、青雲直上的同僚，自然不會去排擠；非但不排擠，而且有時候似乎還表現得挺有些人情味。比如那個勸說陳平和周勃聯合起來打倒呂氏的陸賈，當時確實是為陳平指出了一條政治明路，後來陳平便用一百個奴婢、五十乘車馬、五百萬錢來報答陸賈；再後來陳平還曾在文帝面前推薦陸賈的外交能力，讓陸賈有機會出使南越，為朝廷立下大功。又如當年陳平投靠劉邦是由魏無知推薦的，魏無知還曾在劉邦面前為陳平的「盜嫂受金」辯護，所以陳平在封侯受賞時就對劉邦說，要不是魏無知推薦，我哪能向陛下進言獻計呢？劉邦不由得讚歎道，你陳平真可以說是一個不忘本的人了！於是也封賞了魏無知。

　　劉邦臨終時對陳平的評價是：「陳平知有餘，然難獨任。」意思是說，陳平這個人智術有餘，但是作為宰相畢竟難以獨當一面。劉邦對他的老部下總是有著相當的瞭解，其評語也往往比較中肯。陳平早年立志為「宰」，最後終於如願以償；至於做得好不好、合格不合格、稱職不稱職，是不是如司馬遷所記載的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賢相」，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宰」對陳平個人而言，始終不過是權勢的象徵和成功的標誌罷了。

第十七集　慧識陰鷙之呂雉

　　呂雉可以說是一個偉大的政治家，因為她一是有氣魄，二是有政績。在中國歷史上，喜歡玩玩權力、搞搞政治的女人為數不少，皇家宮廷中總是不乏一些熱衷於干預朝政的女人。但真正玩出點兒名堂、搞出點兒氣候的，擇其要者，不過呂雉、武則天、慈禧等寥寥兩三個人而已。呂雉可以說是兼有武則天和慈禧太后的作為，因為她在兒子惠帝在位期間，整整七年都與慈禧太后一樣「垂簾聽政」；等到惠帝去世，她就正式與武則天一樣「臨朝稱制」。

　　※※※

　　甚麼叫做「稱制」？在古代，皇帝之言一曰「制書」，一曰「詔書」。比如皇帝聖旨前面總有「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的字樣。「稱制」實質是天子的特權。呂雉稱制，也就是說她掌天子之權、行天子之事。所以說，呂雉雖然不曾擁有皇帝的名義，但她實際上已經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女皇帝。正因為如此，司馬遷在《史記》中專門為她列了一個《呂太后本紀》，甚至是用「高后」紀年。而那個有名無實的漢惠帝，司馬遷反倒不願勞神費力地為他作傳。要做到中國有史以來的第一人，成為一個改變歷史的有實無名的女皇，呂雉她沒有宏大的氣魄能行嗎？

　　在呂雉垂簾聽政和臨朝稱制的十五年之中，天下安定，戰亂不起，盜賊不生，老百姓安居樂業、豐衣足食，稱得上是一個歌舞昇平的時代，幾可與杜甫《憶昔》中所描寫的「開元盛世」相提並論。司馬遷在《史記．呂太后本紀》中說，漢惠帝和呂太后在位時，黎民百姓脫離了戰國時期的戰亂之苦，君臣都希望在「無為」的原則下休養生息，所以漢惠帝垂衣拱手，呂太后代行天子職權，不出門戶而發號施令，天下安然無事。刑罰很少使用，而罪犯卻越來越少。老百姓一心務農，自然也就豐衣足食了。

　　像呂雉這樣一個既有宏大氣魄又有良好政績的統治者，照常理說，她應當被譽為天縱奇才、英明神武，應當被視為「聖主」、「明君」。不過，呂雉可沒有這樣的好運氣。實際上，甚至在她尚未去世之時，她就已經背上了邪惡之名。這惡名當她在世時便如影隨形、揮之不去，也令她身邊的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在她去世之後則有如附骨之蛆無從擺脫，令她千秋萬代難得翻身。漢代以降，對呂雉進行筆誅口伐的聲討文字歷代都有所見；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呂雉幾乎已經成了一種邪惡的代名詞。

　　這是甚麼緣故呢？是因為呂雉的獨裁嗎？但中國歷史上的帝王，哪一個不是獨裁者呢？是因為呂雉的篡權嗎？但中國歷史上的所有開國皇帝，有幾個不是野心家、篡權者？為甚麼那些獨裁者和篡權者都可以逃脫歷史輿論的譴責，而唯獨呂雉卻無法避免？像這種奇怪之極的事情大約有三種解釋：性別、姓氏和性格。

　　首先是由於呂雉的性別。呂雉她是個女人。儘管中國的男人不見得各方面都比女人強，事實上懦弱無能一如普通女子的男人還多如牛毛，但是越是無能的男人似乎就越是看不起女人，而越是能幹的女人似乎就越是被男人所非議。按照中國傳統文化的觀念，女人就只能是男人的天然附庸和工具，所謂「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是天經地義的秩序。因此，「牝雞司晨」、「女人亂政」則成為中國傳統觀念中最為深惡痛絕的現象之一。

　　其次是由於呂雉的姓氏。呂雉姓呂，這是打娘胎裏就注定了的。不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妻從夫姓」、「夫唱婦隨」等等，也是中國傳統文化所設計出來的天經地義的人倫秩序。現在這個名為呂雉的女人，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想要反過來把劉氏的江山改姓為「呂」，這豈非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的行為嗎？

　　第三是由於呂雉的性格。呂雉的性格一方面是「剛毅」，這與中國傳統文化的理想女性形象大相徑庭──在現代漢語中，「女強人」至今還是一個帶點貶義的詞。而她性格的另一方面是「狠毒」。古往今來，偉大的政治家少有不狠毒的，但是人們也許能夠接受男人的狠毒，卻不能容忍女人的狠毒；更令大家無法容忍的是，呂雉的心狠手辣幾乎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這到底是個甚麼樣的女人呢？她的一生都有哪些作為？她究竟是如何背上惡名的？

　　司馬遷在《史記．呂太后本紀》裏說：「呂后為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誅大臣多呂后力。」「佐高祖、誅大臣」毫無疑問乃是呂雉的專長：韓信、英布、彭越被誅，呂雉都參與其事；至於「佐高祖定天下」一般說來是將士謀臣們幹的事情，好像與呂雉無關，其實不然，呂雉自有她的獨特方式來輔佐劉邦。

　　呂雉進入歷史的視野是她和劉邦有了聯繫之後。呂雉的父親呂公跟沛縣縣令有些交情，經常到沛縣做客，後來為了躲避仇人乾脆把家也搬到沛縣來了。本縣的豪紳和官吏聽說縣令家來了貴客，照例都去送禮祝賀。一般的小吏送禮金都不滿一千錢。劉邦當時是沛縣的一個小小亭長，氣派卻著實不小，明明身上不名一文，卻偏偏要在名帖上寫著「賀禮一萬錢」。名帖遞了進去，呂公看了大吃一驚，趕緊到門口迎接，一見到劉邦的相貌頓時肅然起敬，親自領他到堂上去坐。劉邦也不謙讓，自己就逕直坐了上座。酒宴結束時，呂公將劉邦留下，說，我年輕時就喜歡給人看相，一生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貴相。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希望你好自為之。我有個親生女兒，願意做你的小妾，希望她能夠一輩子伺候你。呂公回家後，宣佈說今天為女兒物色到了女婿，此人就是泗水亭長劉季。他老伴就很不高興，說你以前總說我們女兒怎麼怎麼與眾不同，一心想要把她嫁給一個貴人。當初沛縣縣令要求娶她，你都不同意，怎麼現在就稀裏糊塗地把女兒許配給劉季了呢！呂公說，這個道理不是你們女流之輩所能瞭解的。其時劉邦已經四十出頭，早已與曹氏成婚多年，也已經有了長子劉肥。這個呂雉，居然也就毅然決然、心甘情願甚至痛痛快快地嫁給了劉邦。呂雉雖然是個女流之輩，但看來的確非比尋常、與眾不同。

　　呂雉的這種令常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行為有三種可能的解釋：第一，儘管也是一個女流之輩，呂雉卻十分瞭解父親此舉有深意寓焉，因為她一向非常信任父親相人的才能，於是順從了父親的安排。第二，呂雉曾經聽過關於劉邦的種種奇事，例如一條蛟龍盤旋在他媽媽身上，使她懷孕生下劉邦啊，又如一位酒店老闆每每在劉邦醉倒酣睡之際看到他背上有一條龍啊。根據這些傳聞，加上父親的看相，呂雉斷定劉邦絕非常人，於是就同意嫁給劉邦。第三，據司馬遷說，呂雉「為人剛毅」，那麼她一定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不妨設想，這件事情背後的真相其實是呂雉自己「巨眼識英雄」，她早已相中了劉邦，然後讓父親呂公出面向劉邦提親──這種設想十分合情合理。呂雉之發現劉邦，一如後來卓文君發現司馬相如、紅拂女發現李靖。所以說，呂雉也是一個見識非凡的女中豪傑，只是她的行為比卓文君和紅拂更多了幾分神秘的色彩和妖異的氣氛，這種色彩和氣氛使人覺得呂雉不僅具有一個女中豪傑的特點，而且同時具有一個女巫的特點。呂雉本人似乎也會看相，甚至比看相更為高深的是她能夠「望氣」。既然持有這種巫師般的特異功能，那麼呂雉發現、欣賞劉邦實屬理所當然之事。

　　呂雉嫁給劉邦後，夫妻倆的感情似乎不錯，很快有了一雙兒女，這就是後來的漢惠帝劉盈和魯元公主。幾年下來，呂雉也不過是吃糠嚥菜、種田務農、操持家務、蹉跎歲月。劉邦也照樣是不思進取，渾渾噩噩地混著日子，心安理得地做著亭長，似乎早已把「大丈夫當如是也」的豪言壯語拋到了腦後。呂雉看在眼裏，決定及早促使劉邦覺悟發奮，於是便心生一計。

　　劉邦任亭長，平時也沒甚麼大事，所以能夠常常回家幫呂雉種地，呂雉自然對劉邦回家的時間瞭如指掌。一天，呂雉帶著兩個孩子在田間除草，有一個過路的老人向她討水喝。那老頭一邊喝水一邊端詳著呂雉說，夫人您哪，乃是天下貴人。呂雉又請他給自己的兩個孩子看相，老頭看了劉盈說，夫人之所以顯貴，正是因為有這孩子；再看魯元公主，也是貴人之相。老頭剛走，劉邦前後腳就來了，呂雉立即把剛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劉邦趕緊追了上去，問那老頭，老頭說，我呀剛才給您夫人和孩子看了相，他們都像您，您的相貌真是貴不可言啊。劉邦向他道謝，說，假如真像您說的那樣，我將來絕不會忘了您的恩德。後來劉邦果然顯貴了，那老人卻已不知去向，再也找不到了。這無名老人看相的一幕必是呂雉所導演無疑。本來，呂雉自己或呂雉的父親呂公已經為劉邦看過相，早已預設了一個很好的鋪墊；再設計一個神秘的無名老人，其目的無非是再次提醒劉邦對自己的歷史使命有所覺悟而已。

　　後來，劉邦私自放走了前往驪山服役的囚徒，隨即亡命江湖，有一陣子他隱藏在芒、碭一帶的深山大澤之中。呂雉每次帶人去找劉邦，總是一找就找著了。劉邦對此很是奇怪，問是怎麼回事。呂雉說，你所藏的地方上面常常籠罩著一股雲氣，我看準了雲氣，跟著雲氣走，就往往能找到你。劉邦聽了非常高興。其實，所謂「雲氣」云云顯然也是呂雉耍的一個花招。因為當時劉邦與沛縣的聯繫全是通過樊噲，而樊噲則是呂雉的妹夫，有了樊噲指引，還怕找不著劉邦嗎？再者，秦始皇巡遊東方意圖鎮壓「天子之氣」一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呂雉於是因勢造型、就地取材，順手望空抓來了一團雲氣便罩到劉邦頭上。既有「女巫」呂雉的花言巧語在先，不由得劉邦不將「東南有天子氣」的說法和自己聯繫起來。

　　至於「赤帝之子斬白蛇」的傳說似乎也可以歸之於呂雉的手筆。劉邦確實在道上斬殺了一條白色大蛇，但是把白蛇看做「白帝之子」，這種解釋卻不是劉邦本人做出來的。或許正是呂雉串通劉邦身邊的親信如樊噲和夏侯嬰等人編造出來的神話。

　　總之，呂雉在劉邦崛起之前曾經多次裝神弄鬼製造聲勢，意在堅定劉邦的信心，促成劉邦的自覺，讓劉邦覺得自己確實是個不平凡的人，而那些追隨劉邦的人也對他日漸敬畏起來。沛縣的一些「少年」、「壯士」聽到劉邦的這些奇事，都想去歸附於他，這些人後來成了劉邦奪取天下的中堅力量，裂土封侯者不乏其人。

　　男人成就事業最重要的前提就是信心，而革命從來就離不開大量的宣傳。這兩個道理，呂雉都認識得極為深刻，把握得十分到位。有了呂雉暗中主持和策劃的宣傳，劉邦在沛縣的聲望和影響也就逐漸上升，直到他被推為「沛公」。劉邦既然以沛公的名義舉事，呂雉於是可以退居二線耐心等待了，打打殺殺的事情自有那些男人們去承擔。追根溯源起來，呂雉對早年劉邦的幫助，恐怕並不比蕭何和曹參來得小。

　　呂雉當年對自己的賞識、激勵、造就之功，劉邦是心領神會的。因此至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劉邦對呂雉相當地信任也相當地放任。這種信任和放任主要表現為三件事情：一，立呂雉的兒子劉盈為太子；二，呂雉可以先斬後奏，誅殺韓信；三，夫妻分工：劉邦常年在外征戰，關中後方的事情表面上是託付給蕭何，實際上是託付給了呂雉。

　　當然，一枚硬幣有兩面。根據此消彼長的自然法則，一個精明強幹、為人剛毅、頗有丈夫氣概的女人，在女性魅力方面不免有所缺乏，勢必不能長久贏得丈夫的歡心，更何況呂雉的丈夫是那個向來「好酒及色」的劉邦！當劉邦定天下即帝位之後，呂雉隨即感到自己作為劉邦的政治夥伴的重要性有所降低；當劉邦迷上柔情似水且能歌善舞的戚夫人之時，呂雉更是感到自己受到了極其嚴重的傷害；當劉邦打算立戚夫人的兒子趙王如意為太子之時，呂雉馬上發現自己的地位其實岌岌可危，隨即意識到應當及時起來保護自己。

　　一個女人在這種情況下應當如何保護自己？首先是必須儘可能地鞏固自己既有的地位。於是呂雉不惜請張良出山，不憚設計騙局，務必要在劉邦去世之前竭盡全力地阻止他更換太子的意圖和舉動，這樣才能千方百計地保住其日後「太后」的位置。呂雉費盡了千辛萬苦，此事終於圓滿解決。這時她的思想又前進了一大步：為了一勞永逸地鞏固自己的地位，最佳選擇就是儘可能地手握權力。於是呂雉越來越迷戀權力，越來越渴望擴展權力的範圍。為了最有效地鞏固自己的地位，儘可能地擴展自己的權力，首先必須儘可能地消滅一切異己的力量。

　　從劉邦病危直到他去世的那段時間，盤旋在呂雉腦海中的正是這個問題。她想得如此專注投入，以至於把劉邦的遺體和後事遺忘在一旁，整整過了四天還沒有發喪。呂雉秘密招審食其前來商量：那些將領們先前同皇帝一樣都是普通百姓出身，後來他們向皇帝北面稱臣，還常常為此心懷不滿、悶悶不樂，如今卻要他們事奉年輕的新皇帝，估計他們更不會心甘情願。看來不把這幫人統統殺掉，天下就不會太平。一個叫酈商的人聽到了這個消息，趕緊去找審食其，說，我聽說皇帝已經駕崩四天了卻還不發喪，可能是太后想要誅滅所有的帶兵將領。要是真的這麼做的話，漢朝的天下就危險了。如今陳平和灌嬰統率著十萬大軍鎮守滎陽，樊噲和周勃統率著二十萬大軍平定燕、代，他們要是聽說皇帝駕崩後將領們都遭殺戮，必定聯合起來，回軍進攻關中。到那時，大臣們在朝廷叛亂，諸侯們在外面造反，大漢覆滅的局面只是翹足而待的事情了。審食其進宮去將酈商的話告訴呂雉，呂雉這才勉強壓制內心的衝動，回心轉意，為劉邦發喪，大赦天下。

　　然後是惠帝即位。惠帝只是一個為呂后隨意操縱的傀儡皇帝，他在位七年後就去世了。惠帝死時，呂雉掌握了七年的統治大權，政治經驗益發豐富，比起當年劉邦去世時的衝動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惠帝發喪期間，當年的女巫搖身一變成了戲子：呂雉只是一味地乾號，沒有掉眼淚。張良的兒子張辟疆當時年方十五歲，卻已瞧出其中的蹊蹺，他對陳平說，太后只有惠帝這麼一個兒子，如今唯一的兒子去世了，她卻只是乾哭而不悲痛，您知道其中的緣故嗎？陳平問，是甚麼緣故啊？張辟疆說，這是因為惠帝沒有年紀較大的兒子，太后怕鎮壓不住你們這班大臣。如果丞相提請太后拜呂台、呂產、呂祿為將軍，由他們統轄南北兩軍，並且讓呂家的人都入宮做事，執掌大權，這樣太后才會心安，你們也才能避免禍患。陳平就按張辟疆的建議做了，呂雉果然十分滿意，這時她哭起來才顯得有些悲痛了。

　　由於新皇帝年幼，朝廷所發號令一概出自呂雉。呂雉行使皇帝之權，獨斷專行，大張旗鼓地封諸呂為王。呂氏家族掌握朝廷大權便從此開始。

　　可是，這個新繼位的小皇帝雖然是惠帝的兒子，卻不是惠帝的皇后所生。惠帝的皇后當年是假裝懷孕，然後把後宮一嬪妃所生的嬰兒抱來冒充自己的兒子，並且殺了那孩子的母親，然後立這孩子為太子。惠帝去世後，這個太子就被立為新皇帝。再後來小皇帝稍微懂事了，無意中瞭解了自己的身世，便揚言以後要報仇雪恨。呂雉擔心他將來作亂，先是把他秘密地囚禁起來，對外聲稱皇帝得了重病，隨後就想廢掉他。呂雉對群臣說，凡是擁有天下、治理萬民的人，必須能夠像上天一樣覆蓋萬物，像大地一樣容載萬物。皇帝以愉悅仁愛之心去安撫百姓，百姓才能高高興興地來侍奉皇帝，這樣上下心情舒暢，感情融洽，天下才能大治。如今皇帝久病不癒，以致神志失常，所以不宜再把天下託付給他，應該另外找人替代他。呂雉這麼一說，那班群臣誰敢不從？他們紛紛叩頭如搗蒜，說甚麼太后為了天下百姓，對安定宗廟社稷考慮得如此深遠，我們願意俯首聽命；於是呂雉便廢了皇帝，最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將他殺了。然而又立了一個皇帝，但不再改元──因為呂雉自己一直就在行使皇帝職權。

　　這不是呂雉第一次殺人，也絕不是呂雉最後一次殺人。在呂雉垂簾聽政和臨朝稱制期間，與鞏固自己地位和擴張自己權力同時進行的，就是不遺餘力地排除異己和消滅敵人。

　　呂雉的敵人都有誰呢？這是一目瞭然的。在呂雉看來，凡是反對呂氏家族的人或者說反對諸呂封王的人，一律都是她的敵人。而最反對諸呂封王的自然是劉氏皇族了。呂雉前後一共害死了三個趙王：劉如意、劉友、劉恢。當初，劉友的王后是呂家的女兒，劉友不喜歡她而寵愛其他姬妾。那呂家女兒懷恨在心，惱怒而去，到呂雉那裏誹謗劉友有謀反罪，誣衊劉友說過這樣的話：呂氏怎麼能夠封王？等太后百年之後，我一定要盡誅他們！呂雉聞言大怒，當即發令召劉友來京。劉友來到京城後，呂雉把他晾在官邸中不予接見，並派衛隊將他圍困起來，不給飯吃。劉友的臣下有暗中送飯的，一經發現立即下獄。呂雉就這樣將劉友活活餓死，在其死後只許以平民之禮，將他隨便葬在長安城外的亂墓間了事。

　　齊王劉肥也差點命送在呂雉手裏。惠帝二年，劉肥進京朝見。一日，惠帝和齊王在呂雉面前設宴飲酒。惠帝因齊王是自己的哥哥，就按照家庭的禮節請他坐在上首。呂雉見了就很不高興，命人倒了兩杯鴆酒擺在齊王面前，讓齊王站起來敬酒為她祝福。齊王站了起來，惠帝也跟著站了起來，端起酒杯打算和哥哥一起向呂雉祝福。呂雉慌了，連忙起身打翻了惠帝手中的酒杯。齊王這才察覺酒中有鬼，便佯醉離席而去。後來經過打聽，證實果然是杯鴆酒。齊王驚恐萬分，唯恐不能從長安脫身。有人向他建議道，太后心裏只有惠帝和魯元公主。現在大王擁有七十餘城，而魯元公主才幾座食邑。如果大王能夠獻出一個郡的封地給太后作為魯元公主的湯沐邑，太后一定高興，而大王您也就從此高枕無憂了。於是，齊王便向太后獻上城池，並尊魯元公主為齊王太后，呂雉這才放過劉肥而不殺他。

　　至於呂雉的頭號大敵，毫無疑問，自然便是戚夫人和趙王劉如意了。現在既然劉邦已經死了，呂雉便可以毫無顧忌、隨心所欲地實施她的報復行為了。

　　劉邦死後不久，呂后下令將戚夫人囚禁起來，同時派人召趙王進京。使者去了好幾次，也沒能將趙王召來。原來是趙王的丞相周昌在中間保護著趙王，他對使者說，趙王年幼，當初高帝將趙王託付給我，就聽說太后因痛恨戚夫人，要把趙王召去一起殺害，所以我不敢讓趙王去送死。況且趙王這會兒也在患病，不能奉詔前往。呂雉聞言大怒，她先將周昌調離趙王身邊，再派人去召趙王。趙王自己不敢對抗太后，只得應詔前來。惠帝也知道太后痛恨趙主，就親自到霸上將他迎進京城。此後的日子裏，惠帝和趙王是一起進宮，一同飲食起居，為的就是保全趙王。呂雉摩拳擦掌，虎視眈眈，卻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直到有一天清晨，惠帝出去射箭，趙王年幼貪睡，不能早起同去。呂雉獲知趙王獨自在宮裏，立即派人送去鴆酒。當惠帝趕回來時，可憐的趙王已經被毒死了。接著，呂雉便開始全力對付戚夫人──砍去她的手腳，挖去她的眼睛，熏聾她的耳朵，灌啞她的嗓子，然後把她扔在廁所裏，管她叫「人彘」。「彘」也就是豬，當時的廁所是和豬圈連為一體的；所謂「人彘」，也就是把戚夫人和豬關在一起。惠帝偶然見到一個怪物，一問才知道這就是戚夫人。惠帝當場放聲大哭，回去一病不起，臥床一年有餘。其後惠帝派人對母親呂雉說，這不是人幹的事情！我作為您的兒子，實在是沒有臉面再來治理天下了。從此惠帝整日沉湎於酒色，不再過問朝政。

　　孔子說過一句話：「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當呂雉發明「人彘」這種慘絕人寰的酷刑之時，她便已經注定要背上永遠無法擺脫的邪惡之名。的確，這時呂雉的面孔不但狠毒、殘酷、醜陋，而且明顯地透出一股邪惡的氣息。時隔兩千餘年，那股邪惡的氣息還令人不寒而慄。

　　就這樣，呂雉處心積慮經營了整整十五年，她是一邊打擊劉氏，一邊扶植呂氏。眼看就要大功告成，眼看就要令劉氏江山易姓了，便在這時，呂雉病死了。臨死之前，呂雉再三告誡呂產、呂祿等人：當年高帝曾與大臣們訂立白馬之約，約定「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如今呂家的人被封為王，眾大臣們一定心中忿忿不平。現在我要死了，當今皇帝又年輕，恐怕那些大臣們會趁機作亂。你們務必要牢牢掌握兵權，保衛皇宮，千萬不要為我送喪，不要被他們所控制。

　　大約是由於呂家的政治智慧精華已經全部集中到了呂雉身上，呂氏家族除了呂雉一人，只有她的妹妹呂嬃還稍微有點見識、有點水平，其他諸呂都是一些無能之輩。這時呂祿、呂產把持兵權，控制關中，準備發動叛亂，顛覆劉氏天下。但是他們內懼周勃、劉章等人，外懼齊、楚等諸侯國的軍隊，處在徬徨徘徊、猶豫不決間。

　　後來，周勃用陳平「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計策，通過一個呂祿信得過的朋友，勸說呂祿交出將軍印信，把軍隊還給太尉周勃。呂祿派人將這件事報告呂家的老一輩問問意見，他們有的認為這樣做有利，有的認為這樣做不利，又是意見不一、未能決斷。呂祿便去請教姑姑呂嬃。呂嬃聽說呂祿打算交出軍隊，不由大驚失色，說你身為將軍竟然想放棄軍隊，看來我們呂家將要死無葬身之地了！呂嬃說著說著，發狠地將家裏的珠玉珍寶統統扔到院子裏，說現在已經不必再替別人收藏這些東西了！

　　呂祿實在是不折不扣的白癡，最終他還是將兵權交給了太尉周勃。呂祿被哄騙，呂產則被殺，南北兩軍都控制在劉黨手中。呂雉花了十五年時間建立起來的局面，不過幾天時間便已土崩瓦解，有如摧枯拉朽。一場噩夢就這樣結束了。

　　陳平其實不過是一個品行不端的小人、一個反覆無常的政客、一個不擇手段的謀臣、一個幾乎毫無政績可言的丞相。然而司馬遷卻為陳平書寫了一篇堪稱輝煌的墓誌銘：「定宗廟，以榮名終，稱賢相，豈不善始善終哉！」看來，僅僅是參與保全劉氏江山這一件事情，就足以令司馬遷對陳平刮目相看了。陳平的身上充滿了道德污點，然而僅僅由於參與了誅呂運動，他的生平似乎總算有了一次站到正義立場上的機會，這就可能足以令後人對陳平的所有污點都視而不見而忽略不計了。由此看來，其實是呂雉的惡名成全了陳平的令名；陳平的那篇被冠之以「榮名」的墓誌銘，幾乎可以說是呂雉親手雕刻上去的。對照陳平的「榮名」和呂雉的「惡名」，不禁令人思慮萬千，惆悵不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