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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門忠烈傳》高陽

《二○一五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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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宋太平興國四年正月十三，開封府的百姓，家家在打點著，晚上到「天街」看燈。

　　「天街」又稱「御街」，在皇宮正門的宣德樓前，筆直一條往南的大路，寬有兩百多步。路中心是「御道」，用兩行朱漆杈子隔開，不管甚麼行人車馬，都不准行走。朱漆杈子兩旁是磚石所砌的兩道御溝，溝中種滿了荷花；溝岸上雜種桃李梨杏，自春到夏，紅白芳菲，燦若雲霞，真正好一片錦繡江山。

　　御溝之外，稱為「御廊」，鱗次櫛比的商鋪，百貨雜陳，是京城裏與大相國寺媲美的一處銷金窩，平日就繁華異常，到了燈節，更自不同。

　　燈節的燈，由開封府承辦。向例從年前冬至開始，面對宣德樓紮起一座極為高大的綵牌坊，名叫「綵山」，又叫「燈山」。牌坊一共有三座門，金書匾額；中間一座大書「都門道」，東西兩座叫作「左禁衛之門」、「右禁衛之門」，又有一方橫額，是「與民同樂」四個大字。

　　這座綵結牌坊，花團錦簇，精工細繪無數神仙的故事；門上左右兩面，用蒲草竹子，紮出兩條蜿蜒戲水的遊龍，上覆青布，密密插著千萬盞燈燭，老遠望過去，直如天邊出現兩條火龍。

　　最妙的是左右門邊的兩尊菩薩，一尊是跨青獅的文殊菩薩，一尊是騎白象的普賢菩薩，金身何止六丈？光是手指就有一尺長，五隻手指噴出五道清泉；而且手臂自然搖動，流泉飛舞，蔚為奇觀。

　　御廊上這時又不同了，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都要來此獻技。要驚險的有踏索上竿、硬吞寶劍；要文靜的有說書、猜謎。簫管嗷嘈，舞袖紛揚，外加猴呈百戲，魚跳刀門，道不盡一片太平盛世的歡樂繁華。

　　從牌坊到宣德樓前，約有百步之遙，東西兩面用荊棘作欄，圈出來的這塊廣場名叫「棘盆」，棘盆之中，又是一番光景；最觸目的是左右兩枝長竿，高有數十丈，用紅繒包裹，上設轆轤轉盤，放下數十條綵索，索上印著紙糊的百戲，走馬燈似地轉動不停，四方都可以觀賞。棘盆北面，宣德樓下設兩座樂棚，容納兩班軍容，名為「鈞容直」；每班一百一十六人，領頭叫「押班」，一聲令下，金鼓齊鳴，驚天動地；只是這「鈞容直」輕易不動樂，要動時，必是御駕到了。

　　御座就設在宣德樓上，簷前垂著黃色絲簾；每年正月十三到十五，皇帝與妃嬪，在簾內看燈、看雜陳的百戲，與民同樂。而這天晚上，皇帝還在文德殿召集御前會議。

　　奉召參與這個國家無上重要會議的大臣，一共只有五個人，第一個是薛居正，字子平，籍隸開封府；是先朝老臣，鶴立長身，白髯飄拂，儀表極其端重。賦性清廉儉約，待人寬厚簡易，而且是個有名的孝子，當然也是君子，所以太祖與當今皇帝兩兄弟，對他都很看重，入閣拜相已經十六年，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相。

　　第二個也是開封府人氏，原名沈義倫，因為「義」字犯御名「光義」的諱，所以改為單名沈倫。他也是清廉儉約出了名的。平生佞佛，篤信因果，從不殺生。盛夏傍晚，蚊子一陣陣圍繞在他左右，叮得遍身都是，僮兒拿扇子來替他趕，反惹他一聲叱斥；問他為何拿自己的血供蚊子，飽啖？他說是為了行善祈福。

　　第三個平章國事的宰相，名叫盧多遜。此人是個才子，但氣質卻不如薛居正、沈義倫來得純正。

　　西首第一位是大宋開國名將第一的曹彬。太祖皇帝在日，發大軍平蜀，共分水陸兩路，陸路由漢中入劍閣；水路由荊州溯三峽西上，自開封發兵，六十六天打到成都，蜀主孟昶攜著花蕊夫人乞降軍門。平蜀將領自統帥王全斌以下，都貪恣不法，引起蜀中百姓不滿，激出變亂，費了兩年功夫，方始平服。班師還朝，太祖皇帝降旨治罪，獨有曹彬，風紀整肅，秋毫無犯，因而大受賞識。七年以後，發兵征南唐，就命曹彬掛帥。

　　太祖皇帝為人仁厚，出師以前，特召曹彬面諭：「王全斌領兵入蜀，殺傷甚多，大非我的本心，想起來就恨。如今江南之事，完全付託給你；千萬不要害江南百姓！你總要記著，處處顧到朝廷的威信，讓江南自願歸順，不必急急進攻。」又說：「金陵城破之日，千萬不可殺人，真的不得已要圍城進攻，李煜一門，不可殺害。我把我的佩劍給你；這就是尚方寶劍，副將以下，不聽命者斬！」

　　於是曹彬領兵十萬，自荊州順流而下。南唐守將，望風披靡，兵不血刃；一直到采石磯，方有戰事，南唐後主李煜派水軍步兵各一萬人，進攻正渡長江浮橋的宋師，為都監潘美打得落花流水。於是曹彬大軍，開到秦淮；李後主下令堅壁清野；曹彬亦不急於進攻，只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李後主投降。

　　這樣從初春到暮秋，僵持了八個月之久，只剩下金陵一座孤城。曹彬便又派人告訴李後主，事勢如此，南唐必破，所可惜的是一城生靈，只有歸順，方為上策。否則，五日以後，必定破城，奉勸早自為計。

　　李後主拒絕投降，那就只好部署破城了。到了第四天，諸事齊備，只待主帥下令。

　　那曉得就在這緊要時刻，曹彬忽然病了。都監潘美、先鋒曹翰大為焦急，約齊了將領，一起到中軍大帳去視疾問安。一見了面，卻又相顧愕然，因為曹彬神清氣爽，毫無病容。

　　「我確是有病；不過我的病，不是藥石所能治療的。這味藥，只有諸位能夠替我覓得來。」

　　「是怎麼一味藥？」潘美問道：「但請吩咐，我們一定為將軍找到。」

　　「只要諸位誠心自誓，克城之日，不妄殺一人，我的病，自然痊癒。」

　　「原來將軍生的是『疑心病』。」潘美笑道：「那容易！」

　　於是擺設香案，諸將對天盟誓，約束部下，決不妄殺一人。曹彬的「病」，也就好了。

　　第二天，果然攻破金陵；李後主率領臣僚，赴軍門請降。曹彬待以貴賓之禮，極力安慰，請李後主回宮整理行裝，儘速啟程。同時，他親領衛士，看守宮門，禁止任何人入宮騷擾。

　　「將軍！」有人向他提出忠告：「只怕李煜回宮以後會自盡；倘或如此，回京如何交待？」

　　「他如果寧死不受辱，早就死了；既已投降，絕不肯死。」

　　果然，李後主在宮裏還傳集教坊，奏「別離歌」，拜辭宗廟；而且「揮淚別宮娥」以後，方始隨曹彬回到汴京。

　　曹彬以此大功，拜為「樞密使」，掌管天下軍拔兵馬。不久，便有「燭影搖紅」的疑案，太祖駕崩，當今皇帝即位，改元「太平興國」；對曹彬的信任，比太祖皇帝在日，有過之無不及。因為曹彬對北漢的想法，完全符合皇帝的意旨。

　　這天召集御前會議，所要商討的，就是決定討伐北漢的大計──紛擾的梁、唐、晉、漢、周五代，已歸於一統的大宋；割據的荊湖、西蜀、閩粵、江南、吳越，或則討伐平服，或則納土歸降，唯一未列入國家版圖的，就是在河東的北漢；金甌有缺，破壞了大一統的局面。

　　北漢是劉家的「天下」。契丹滅晉，劉知遠代立為帝，就是五代中的第四代：後漢。前後只有五年的天下，為後周所滅；但劉知遠的弟弟劉崇，卻在太原自立為帝，這就是北漢。劉崇傳劉鈞，劉鈞傳劉繼恩，劉繼恩傳劉繼元，就是現在的北漢主。

　　北漢劉家的血統很亂。劉繼恩與劉繼元同母異父，實際上都是劉家的外甥，他們的母親是劉崇的女兒，劉鈞的姊姊，先嫁薛釗，生子繼恩而寡；改嫁一個姓何的，又生了一個兒子，就是繼元。薛繼恩、何繼元都為他舅舅劉鈞收為養子，而因亦都改了舅家的姓。

　　北漢跟後周是世仇，因而當劉崇即位之初，就仿照割讓燕雲十六州的「兒皇帝」石敬瑭的故事，「約為父子」──契丹主是父，北漢主為子。劉崇、劉鈞父子就倚仗了外國的勢力，抗拒後周；周世宗柴榮在顯德六年，親征北漢，中途得病，回到汴京，不久駕崩；在襁褓中的幼子繼位，改元宗訓。宗訓元年正月初一，殿前都檢點趙匡胤率領大軍北上，抵禦北漢主劉鈞勾結契丹入寇；行軍到陳橋，發生兵變，趙匡胤「黃袍加身」，被擁戴為天子，就是大宋開國之主的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即位的第九年，也就是開寶元年的七月裏，劉崇因為得罪了契丹，積憂成病而死，由養子劉繼恩繼位；在位僅有六十天。

　　劉繼恩死於非命，為部將侯霸榮所弒，他的目的是想拿到劉繼恩的首級，作為投降宋朝的獻禮。北漢的宰相郭無為，得到警報，發兵包圍宮城；派敢死之士越牆入內，誅殺了弒主的侯霸榮。

　　郭無為原是武當山的道士，為劉鈞所賞識重用；在劉鈞病重時，談到後事，認為劉繼恩的才具不足以繼承他的事業，郭無為頗以為然。因此，劉繼恩即位以後，就想殺掉郭無為，但秉性懦弱，遲疑不決；所以的他的被殺，有人認為是郭無為先下手為強，教唆侯霸榮弒主，然後他又殺了侯霸榮，一則滅口，再則成就靖亂的大功，是極高明的手法。

　　劉繼恩既死，應立新主；由於郭無為的堅持，原姓何的劉繼元得以嗣位。這是太祖開寶元年九月間的事，至今十一年了。

　　劉繼元在位多行不義，誅殺親族，信用小人；郭無為見大勢已去，曾主張歸降大宋。劉繼元因有契丹撐腰，始終不肯納地稱臣，成為大宋一統天下的唯一障礙。

　　※※※

　　談到討伐北漢，薛居正表示不可，他的理由是：太祖在日，數次親征太原，無功而返。因此，會議中先須檢討以往征北漢的戰績。

　　「劉鈞在世時，曾遣人奏告先帝：『河東土地甲兵，不足以當大宋；我家亦不是敢抗逆宋朝，區區守此，為的是怕絕了劉氏祖先的祭享。』先帝哀於其情，所以終劉鈞一生，不加兵於河東。開寶元年，劉繼恩接位，第二年親征。臣願從此役議起。」曹彬接著便檢討開寶二年，太祖親征北漢的經過。

　　這年三月，太祖親統六師，從開封出發。到了太原，立砦四面，展開包圍，由李繼勳、曹彬、黨進、趙贊分南北東西，四面進攻。同時開鑿水道，引汾水、晉水灌城。一時北漢大起恐懼，郭無為主張投降，劉繼元不從，因為契丹的援軍快到了。

　　契丹從河北分兩途來救北漢，太祖亦分遣李繼筠及韓重斌由北、西兩路迎敵。北路李繼筠迎擊自太原北面石嶺關南下的敵軍，大破於陽曲；西路韓重斌列陣於倒馬關附近，契丹兵從定州而來，望見大宋旌旗倉皇撤回；韓重斌揮師追擊。兩路大勝，北漢危急萬分。

　　其時郭無為已經跟曹彬有了聯絡，約定出城投降，迎接宋師入城。他向劉繼元自告奮勇，願率精兵一千擊敵；劉繼元信任不疑，親自犒軍送行。那知出城不久，氣候突變，風狂雨驟，天色晦冥如墨；郭無為害了怕，回軍入城，而密謀已經由劉繼元的一個太監揭發而敗露，郭無為一進城便遭逮捕而處死。

　　接著契丹派了一個使者韓知璠來冊封劉繼元。韓知璠頗有將略，在危城中細心視察，堵塞了好些防禦上的漏洞，形勢逐漸好轉；同時契丹又另外發兵相援。數番會戰，互有勝負，但天時對宋軍不利，閏五月中，連朝大雨，引起疫癘，太祖不得不班師回京。

　　「此役非戰之罪。」曹彬敘完了整個作戰經過，接下來檢討師出無功的原因：「出兵太遲，先成失著。三月間北上，轉眼就到夏天。又逢霪雨，以致士兵多疾。如果及早出師，速戰速決，太原當可一鼓而下。」

　　「曹太尉的話是不錯。」薛居正說道，「不過先帝昔年曾與趙普計議伐北漢，趙普以為太原當西北兩面，正可為我捍禦外患；如太原一下，失卻緩衝，契丹入寇，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契丹！」皇帝勃然作色，「遲早也要跟它決一雌雄。當日先帝與趙普雪夜定計，我亦在座；趙普還有話，認為削平諸國，則太原彈丸黑子之地，又何能獨存？如今諸國皆平，正是討伐北漢的時候。我覺得我們不必管契丹，要問的是：北漢有沒有取亡之道？我們有沒有必勝的把握？」

　　「國家兵甲精銳，翦除太原一座孤城，正同摧枯拉朽！」曹彬用充滿信心的語氣說道：「及早發兵，兩個月內就可以克竟全功。」

　　皇帝點點頭，然後一字半句地作了裁決：「我決定親征北漢。」

　　名為親征，其實還是要選派統帥，綜理軍務。皇帝徵詢大家的意見；自然是由掌理舉國軍政的樞密使曹彬推薦人選。

　　「宣徽南院使潘美，才大心細，統馭有方，以前隨臣南征，深為得力。臣願保薦潘美為北路都招討使，為陛下親征的前驅。」

　　「好。」皇帝欣然說道：「潘美能當大任。此外隨征將領，由曹彬跟潘美商量選派。」

　　御前會議，至此結束。但皇帝卻留下了曹彬，同時遣派一名專在御前供奔走之役的「快行家」，宣召「閒廄副使」折御卿進宮。

　　召見折御卿的用意，曹彬瞭然於胸；不過皇帝未曾說明，他亦不便道破，只心裏已在思索，等皇帝問到北漢的一員大將時，應該如何回答？

　　「國華！」皇帝像對待熟朋友似地，在私底下只稱曹彬的別號，「別人不明白我的心事，你總該明白？」

　　「臣愚昧。」曹彬垂手說道，「陛下所指是征北漢一事？」

　　「是啊！你總知道我征北漢的根本用意。」

　　曹彬當然知道。自太祖皇帝在日，就以石敬瑭割燕雲十六州予契丹，引為國家的大恨，所以從平荊湖開始，收服各地，所得金珠玉帛，另外在宮內特設庫房收貯，歲出有餘，亦歸入此庫，庫名「封樁」，就可以見得太祖的苦心，他預備積貯到四五百萬兩銀子，向契丹買回燕雲十六州，重新在原有的邊界上樹立「封」疆的木「樁」。如果契丹不肯做這筆「交易」，太祖就要做另一筆「交易」，購買敵軍的首級；「胡奴首級，一顆不過值絹二十匹。」他說，「契丹精兵，至多十萬；費我兩百萬匹絹，就把他們消滅了。」

　　然而雄才大略的當今皇帝，雖然遵守太祖的遺命，不敢動用封樁庫的積貯；但是，對於收復失地，他卻不願使用太祖所定的，過於平和，也嫌遲緩的辦法。因此，平北漢只是攘外所必須的安內而已。

　　皇帝的本心，曹彬早有瞭解，他的贊成討伐北漢，亦正就是將眼光越過太原，看到了雁門關外。

　　「太原彈丸之地不足平。然而，討平北漢，是斷去契丹的手足。」曹彬很謹慎地，但也很激動地答道：「陛下神武，宸猷獨運，臣不敢妄行測度。」

　　雖說「不敢妄行測度」，其實已直抉「宸猷」；皇帝如逢知音，十分高興，撫著曹彬的背說：「果然，我的心事，只有你明白。我特為把你留下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以前郭無為打算歸順，功敗垂成，實在可惜。這一次討伐太原，恐不免血戰；不過，我的意思，有一個人無論如何要保全，而且要收為我用。」

　　曹彬很沉著地答一聲：「是！」

　　「這個人，我想你總也知道。」皇帝指一指殿外說。

　　殿外是一排垂柳；曹彬會意，正與所猜想的相同，隨即答道：「此所以陛下召見折御卿！」

　　「對了。」皇帝問道：「國華，你看，我是不是應該跟折御卿說實話？」

　　曹彬想了一會答說：「恕臣直言。陛下不宜明白宣示，折御卿忠誠不二，倘或所謀不成，自覺無以上答主知，一定惶恐不安──」

　　「啊！啊！」皇帝會意了，「對！我不能讓他為難。」

　　「容臣與折御卿祕密商議。若果可行，自當奏聞。」

　　如果不行呢？那句沒有說出來的話，皇帝能夠意會得到，異常通達的說：「我靜候好音。倘或不成，事亦無礙；我不怪折御卿，當然更不會怪你。」

　　曹彬感激地答道：「聖明如此！臣敢不竭力以赴！料想折御卿亦必樂從聖諭。」

　　※※※

　　為了體恤臣下，不願落下任何痕跡，等折御卿入宮時，皇帝只是宣諭，將對河東用兵，戰騎必須加緊訓練補充。這是折御卿的職司，自然敬謹遵旨。他並不知道皇帝已跟曹彬商量必要利用他的關係，爭取北漢的一員大將來歸。

　　北漢的這員大將，十國知名，契丹更加忌憚。他姓楊──皇帝手指殿外垂柳，就是暗示他的本姓，單名一個業字，世居并州太原，為北漢麟州刺史楊信的長子，從小神武，勤習武藝，熟讀三韜七略，深為劉崇喜愛，賜姓為劉，用「繼」字排行，改名繼業，是視之為子姪的表示。

　　劉繼業娶妻折氏；折為雲中巨族，其中最傑出的是折德扆，就是劉繼業的岳父。折德扆的次子就是折御卿，與劉繼業是郎舅至親，但久已不通音問，因為各為其主，有國無家。

　　他們至親之間的關係，曹彬頗為瞭解；為了顧慮折御卿的處境為難，所以在皇帝面前討下了這個差使。到得起更時分，月華如水，燈火如龍，天街鼎沸，傾城仕女如醉如癡在觀賞燈節之際，他輕車簡從，悄悄到了折家。

　　折御卿正邀集了親友，在家開宴賞燈，聽得門子通報，急忙出迎；由於「使相」體制尊貴，賓客亦都迴避。曹彬登堂，一看盛筵猶在而賓客星散，深感歉咎，「折副使，」他說，「請貴客照常入席。今宵天子尚且與民同樂，何須迴避？」

　　「既如此，使相可肯屈尊同席？」

　　「自然，自然。容我與貴客同飲一杯。」

　　於是折御卿仍舊將親友邀了出來，一一見了禮；主人奉酒，曹彬舉杯向大家致意，連乾三杯，盡了「行客拜坐客」的道理，才離席告便。

　　這表示有話要跟主人談，折御卿會意，親自領著他到後園。園中一座假山，山上有座亭子，空曠清幽，是玩月的好去處，也是密談的好所在。

　　「使相今日如何得閒？」折御卿故意這樣問起，「不在宣德樓上陪侍御駕？」

　　「原是從那裏來。」曹彬從容笑道，「今日御前會議，定下了北征的大計。職責所在，心不得閒，再好的花燈也引不起興味，倒不如與你來談談。」

　　「是！」折御卿說：「今日奉召入宮，面奉聖諭，整補戰騎；我亦正想跟使相來請示，數目多少，何時需用？」

　　「自然是愈多愈妙，越快越好。」曹彬忽然問道：「近日與令親可通音問？」

　　折御卿知道他指的是劉繼業，兩國正要交鋒，忽然有此一問，不知用意何在？他不敢怠忽，正色答道：「我有國無家，與我那姐丈，久絕音問，使相一向知道的。」

　　「我是說你與令姐。」

　　「這──，」折御卿說：

　　「同氣連枝，而況家姐女流，與國事無干；河東偶爾有便人往來，家姐少不得有問安老母的書信，只是從不涉及國家。」

　　「是的。」曹彬說道：「我想太夫人亦一定想念愛女，但願早日相見。」

　　「那自然，不過欲見無由──」

　　「不然！」曹彬打斷他的話說：「你何不勸使令親棄暗投明？此番北征，與以往不同，聖意志在必得。令親是罕見的良將，雖在北漢，而為契丹所畏忌，將來正好創一番青史名標的大事業，何苦為不仁不義不孝的劉繼元所葬送，落個玉石俱焚，太可惜了！」

　　「是，是！」折御卿連連點頭，「我亦久有此心。只是我那姊丈，總覺得世受劉氏之恩，背之不祥，常說『士為知己者死！』」　

　　「此言差矣！太史公的話，誠然為千古不磨名言。但請問令親的知己何在？如果是劉鈞，猶有可說；劉繼元既於令親無恩，亦談不到重用賞識，為他而死，輕於鴻毛。」

　　「說得是。不過──」

　　「有何為難，儘請明言。」

　　「只怕我信中不能說得如此透澈。這封信，萬一落入劉繼元手中，豈不成了一條反間計？」

　　曹彬很能體諒他的心境，為至親的安危著想，自不能不有此顧慮──他顧慮曹彬取得他這樣一封信，會有意落入劉繼元手中，引起他們君臣猜忌，殺掉了劉繼業，豈不是為大宋北征，去了一個絕大的障礙？

　　曹彬想是想通了，卻不便揭破他的心事；但又須去掉他的疑慮，那就只有一個辦法，讓他自己選派親信去投這封信。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曹彬說道：「如果你有妥當可靠的人，這封信怎會落入劉繼元手中？」

　　這個暗示，折御卿自然明白；心裏的疑懼，完全消失了。「是！」他很鄭重地答道：「我遵使相之命辦理。先請到前面小飲，我即時處理此事。」

　　於是曹彬重回前廳，與折家親友歡飲閒話。酒至半酣，主人又將他請入書齋，關起房門，摒絕僕從，才將寫給劉繼業的信拿給他看。

　　這封家書，仍由高齡八十的折太夫人出面，寫給她的愛女──劉繼業的妻子。除了敘家常以外，便是思念之詞，說她已如風中之燭，去日無多；而劉夫人亦是望六之年，白頭母女，天各一方，欲見不能，只怕死不瞑目。

　　接下來一段話，就頗有關係了，說大宋天子。有道明君，「不如勸汝夫婿，棄暗投明」。

　　話說到這樣，曹彬自然滿意。交還書信，拱手說道：「若能勸得令親翩然來歸，公義私情，兩全其美，應該是足下平生的快事。」

　　「但願如使相所言。」折御卿說，「河東往返，約須二十天工夫，若有消息，隨時奉陳使相。」

　　「靜候好音。今宵攪擾已多，我告辭了。」

　　「請稍待。」

　　折御卿留住曹彬，是為了對這件事有個完整的交代，當時命人取來黃蠟，就著燭火，親自烘製成一枚蠟丸；將那封薄紙細字書寫的家信，密密固封在內，然後喚來一員家將，名叫岳祺。

　　「你到太原去一趟。」折御卿這樣囑咐，「這一趟去，關係重大，這枚蠟丸，不可落入他人手中。你可有把握？」

　　岳祺是折御卿的親信，忠誠可靠，自不待言；人亦精細幹練，一見「使相」在座，便知這枚蠟丸，關乎軍國大計，便不敢輕率答應。

　　「此去我當然格外小心，只是北漢邊境，盤查甚嚴，這枚蠟丸送不送得到，不敢說有十分把握。」

　　折御卿還未答言，曹彬卻忍不住開口了，「這話倒說得實在，可知是穩當的人。」他說，「我且問你，若是危急之時，你如何處置這枚蠟丸？」

　　「上啟使相，」岳祺肅然答道，「事急時，我拿蠟丸吞入肚裏，除非殺了我，開膛破腹，不用想取得蠟丸。」

　　「那麼你的蠟丸又藏在何處？」

　　「在這裏。」岳祺指著頭頂說：「藏在髮髻當中。」

　　「果然如此，只怕你當時措手不及，我倒有個計較在此。」曹彬向折御卿說，「請取根簪子給我。」

　　取簪子何用？折御卿怎麼也想不明白；不過此時亦不必深問，只將簪子取了來，自知究竟。

　　當時便著人到裏面，向折夫人要了根玉簪來，曹彬卸下幞頭，拿玉簪換下他自己所用的骨簪，就手遞了給主人。

　　「使相，」折御卿不能不叩問了，「此是何意？」

　　「你請細看！這根簪子上，有個機關。」

　　折御卿細細審察，果然發現了機關，那根一指寬、分把厚的牛角簪，周遭有條紋路，用手往外一抹，一根化成兩根；原來中間是空的，可當盒子使用。

　　這一下折御卿明白了，「好精巧的物事！」他說，「若不說破，再也想不到此。」

　　於是重新剖開蠟丸，取出書信，摺成狹狹長條，塞入半根簪子之中；將那另一半沿槽口推入，嚴絲合縫，依然是根完整的簪子。

　　「這樣東西好！」折御卿大為讚賞，「早知有此物，我早就可以暢所欲言了。」他將簪子遞了給岳祺：「取得回信，亦是這般料理。千萬當心，這根簪子的機關，洩漏不得半點。」

　　「我理會得。」岳祺答道：「簪在人在，簪亡人亡。」

　　※※※

　　宋朝還在調兵遣將，北漢卻已得到消息。劉繼元大起恐慌，急急下令召文武大臣會議，獨獨宰相未到。

　　北漢的宰相叫李惲，字孟深，原籍開封府，進士出身。那年做客河東，正好劉崇自立為王，便做了北漢的官；因為學問不錯，一路扶搖直上，從掌管詔諭的「翰林學士」，當到宰相。但是李惲居家，每每抑鬱不樂，因為家在開封，消息隔絕，想念老母，孝思難釋。

　　因此，李惲成了個不管事的宰相，每日只做兩件事：飲酒、下棋。劉繼元不知說過他多少次，李惲依然如故。

　　「宰相呢？」劉繼元問道：「怎麼不來，一定又在下棋。」

　　「是！」左右的太監答道：「跟五台山來的和尚在下棋。」

　　「可惡！」劉繼元指著一名太監吩咐：「你去！拿他的棋子、棋盤燒掉！」

　　於是受命的太監，騎一匹快馬，直奔相府。問明了李惲在後園水閣中下棋，一言不發，直闖水閣，口中喊道：「奉旨毀棄棋局！」說完就伸手取過棋盤，連棋子往窗外一拋，落入池塘。

　　這也算「變起不測」。五台山的和尚，嚇得面無人色；而李惲卻真有涵養，從容問道：「官家何故盛怒？」

　　「官家」是對君王的通稱。劉繼元何故盛怒，宰相竟還不明白？那太監冷笑答道：

　　「宋兵將大舉犯境，官家頗為焦急，不想宰相倒悠閒自在！」

　　「喔，喔！」李惲這才想起。「彷彿記得有人來說過，官家見召；當時因為正在打一個關係全局的死劫，竟不曾在意。倒是我大意了。」

　　「快請吧！宋兵壓境，也是一個關係全局的死劫！」

　　※※※

　　到達宮中，劉繼元拍案痛責；李惲神色不變，從容謝罪──宰相如此，奉召與會的劉繼業，心先冷了一半。

　　「如今談正事吧！」劉繼元皺眉說道：「宋朝的太祖，倒還忠厚；如今是他弟弟做皇帝，兩人的性情大不相同。此番稱兵，來意不善。該當如何抵禦？大家直言無隱。」

　　照體制，自然該宰相發言；李惲毫無主意，他自覺亦不須有何主意，談到用兵，樞密使責無旁貸。因而只看著馬峰。

　　馬峰善於養生，體魄強壯，但內才與外表不稱，更與他的職司不符。樞密使掌管軍略兵馬，應該威武強毅，行多於言，他卻是優柔寡斷，好發議論的腳色，所以早就覺得喉嚨癢癢地想開口了。

　　「十國只剩下我們北漢了。」他說：「北漢雖小，契丹甚強；如今唯一之計，是遣派急足求援──」

　　「使相！」劉繼業攘臂而起，「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北漢雖小，猶有可為，怎說唯一之計是求援？」

　　馬峰最善於見風使舵，一看是北漢第一大將劉繼業，此人得罪不起，所以立即改容：「我失言了。」他說，「當然是先借重劉將軍部署防務，一面向契丹借兵。雙管齊下，或者可保無虞。」

　　這話說跟不說差不多，劉繼元便不理他，「繼業，」他問，「你說，該如何應付？」

　　「宋師犯境，已有多次，每次兵至城下而退，用意在以我北漢，抵禦外患。如今情況不同，吳越歸地，中原盡為宋有，已無後顧之憂。」劉繼業停了一下說：「臣料宋主對河東，不但志在必得，而且另有企圖。」

　　「是何企圖？」

　　「臣料宋主將北向索燕雲十六州之地。」

　　「如你所言，則北漢為契丹當前。」劉繼元說，「契丹必不坐視，不求援而援必自至。繼業，你可是這樣的看法？」

　　劉繼業默然。他心裡是這樣的看法，卻並不希望出現這樣的情形。北漢屈身事異族，他不但引以為恥，而且由於契丹壓迫北漢，騷擾百姓，引以為恨。因而他想了一會，不提此事，只談以本身的力量，如何抵敵宋軍。

　　「太原城池，西北堅固，東南較弱。請官家固守西北；臣當東南，以死報主。」

　　「好！東南有你擔當，我可以放心。你先退下，趕快部署去吧！」

　　劉繼元是知道他不願向契丹求援，所以先命他退下，然後君臣定議，遣派專使，星夜向契丹求援。

　　契丹族發祥於遼河上游，所以國號為遼。遼國的貴族姓耶律，后家則大都姓蕭。在位的遼王叫耶律賢，是遼太祖阿保機的曾孫，號稱「天贊皇帝」。

　　耶律賢在位十年，與宋朝一直保持和好，因此，北漢派人來討救兵時，他頗為躊躇，不大願意興兵與大宋為敵。北漢的使者，被冷落在燕京的驛館中，計無所出。

　　這個使者名叫張正樞，是個出名的美男子，一張嘴又能說會道，因而一住下來，就使得驛丞的女兒珠娘，一寸芳心，怦怦欲動，噓寒問暖，十分體貼。張正樞原是風流人物，見這珠娘十八歲年紀，一捻細腰，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自然也不免動心；但心事重重，沒有興致去兜搭，只是一個勁喝著悶酒，在苦苦思索，如何打開局面。

　　珠娘見他雙眉深鎖，抑鬱不歡的神情，自然關切；在窗外張望了幾遍，不見他理睬，只有借個因頭去搭訕了。

　　「張先生，」她捧著一盤鹿脯進門，「這是年前臘月裡醃製的，請你嘗嘗。」

　　「喔，多謝，多謝！」張正樞夾一塊鹿脯，咬了一口便放下了。

　　「不好吃？」

　　「很好啊！」

　　「不用說假話敷衍！」珠娘微微撇著嘴，「如果真的好吃，何以不動箸？」

　　「真的很好。不過說實話，那怕龍肝鳳髓，我也食不下嚥。」張正樞舉起杯說：「喝酒，只是為了澆愁。」

　　珠娘不即答言，一雙大眼珠轉了好一會，徐徐開口：「按規矩說，外邦貴使住在這裡，我只盡款待之責，不許動問公事。不過，張先生──。」

　　由於她欲言又止，張正樞自然奇怪，定睛注視，但見她一雙斜睨的眼中，七分關懷，三分憂愁，那就很容易明白她的意思了：只為一片深情，默默垂注，甘冒不許動問公事的禁令，要為自己分憂。

　　獨困愁城而有人關切，不管是否有用，能訴一訴心事，總不失為遣愁之道。因而張正樞點點頭說：「我懂得你的意思。真謝謝你！你坐下來，我告訴你。」

　　在珠娘，光是他預備接受自己的好意的這一番表示，便覺得大可興奮了。便伏身下來，撥一撥地爐的獸炭，替他換斟一杯熱酒，然後端然而坐，整頓全神聽他說話。

　　「我邦與宋朝，已經好幾年不動干戈；如今得到消息，宋朝的糧草已經啟運，大兵不日壓境。我邦國主，特派我來求援。辭行的時候，國主面諭：張正樞，你如果搬不來大遼的救兵，不必來見我，自己跳在汾水裡去見閻王吧！」

　　話剛說到這裏，珠娘已失聲而呼：「這是不得了的事！」她急急問道：「前兩天你不是進大內，見過天贊皇帝了嗎？」

　　「是啊！可是天贊皇帝並沒有一句紮實的話。」

　　「那也不見得就是不肯發救兵。」珠娘勸道：「張先生，凡事總要往寬處去想。」

　　「你不知道。見面的時候，天贊皇帝的意思就很冷淡；今天第三天了，把我丟在這裏，不聞不問。這兆頭，」張正樞絕望地搖搖頭，「大為不妙！」

　　珠娘將頭低了下去，但見她睫毛閃動得很厲害，似乎正在全力籌思著一件什麼大事似地。張正樞心中一動，是不是她倒有什麼好辦法？

　　這樣轉著念頭，正想動問，珠娘卻先開口了。

　　「張先生，你知道遼國是誰掌權？」

　　「是？」張正樞問道：「是南府宰相耶律沙？」

　　「不是。」珠娘答說：「是天贊皇后──。」

　　「啊！」張正樞一聽不錯；久聞耶律賢的皇后蕭燕燕，不但是此邦的國色，而且異常能幹，所以耶律賢敬如天神，「不過倒不知道她在過問國事。」他說。

　　「我也是聽人說的，不知真假。」珠娘說道：「天贊皇帝對皇后言聽計從，你能見著皇后，事情就好辦了。」

　　這條路子倒指點得不錯，但可望而不可及；外邦使臣，又何由得見天贊皇后？

　　珠娘靈秀蕙質早已猜透他的心事，微笑問道：

　　「張先生，你在為難，找不著門路，是不是？」

　　「你好聰明！」張正樞脫口稱讚，「我在想一則是門路，再則是身分，外國使臣謁見皇后，只怕與體制不符。」

　　「張先生，你這話錯了。你和我是漢人，男女大防，不能隨便相見。他們契丹並不講究這一套，尤其是天贊皇后，性情爽朗開闊跟男子漢一樣，天贊皇帝有時候遇著疑難的國家大事，常跟皇后一起召見臣子商量。所以你只要有因頭，不必顧慮體制不體制。」

　　聽這一說，張正樞大感興奮，「但是，」他又為難了，「這個因頭倒不好找。」

　　「我早替你想好了！」珠娘不慌不忙地說道：「你備辦一份珍貴禮物，說是你們皇后特地囑你攜來，致贈天贊皇后；要當面獻上，以表敬意。天贊皇后一定會得接見。」

　　「說得有理。只是──」

　　「你莫忙嘛！我話還沒有說完，你就心急！」

　　珠娘是微帶嬌嗔的神態，杏眼斜睇，語聲如鶯，令人心醉，張正樞急忙答道：「是，是！請你示下。」

　　珠娘笑一笑，然後正經說道：「禮物只要是希罕的就珍貴，致贈皇后，也自然是閨閣中用得著的東西。也是張先生你運氣，這兩天恰好有個人在這裡，等我去看一看。」

　　是甚麼人？張正樞正想動問，珠娘已經驚鴻般翩然而去，腳步來得個輕快。張正樞定下神來，略想一想，忽然發覺心情大不相同──沒有什麼好愁的！他把頭挺了起來，自己斟上熱酒，滿飲一杯，夾一塊鹿脯送入口中，大嚼特嚼。很快地，珠娘的倩影又出現了，「這個人此刻不在。」她說，「不過不要緊，他的貨色還在。」

　　接著，她才說明這是個來自江南的行商，與遼國很多顯要有交情，所以雖是貿販，也能住在驛館。他的貨色不少，但無不是北地所缺少的，揚州的花粉、杭州的綢絹、西蜀的錦，都能為盛年的天贊皇后增加顏色。

　　「你想得真好！」張正樞起身一揖，「珠娘你真是我的一個好幫手。」他是無心的一句話，她卻想到了「內助」的說法，頓時雙頰飛紅，益見嫵媚。

　　張正樞再也猜不到女兒家曲曲折折的心事，只是少女無緣無故害羞，必是春心方動，這是他深有體驗的一回事。

　　「來！」他捉住她的手說，「我要好好敬你一鍾酒。」

　　她不曾掙拒，只是偏著臉問：「為甚麼要敬我？」

　　「自然是感激你。」

　　「感激兩個字，不敢當！只要──。」她的聲音由低而無。

　　「只要甚麼？」張正樞湊在她耳邊，低聲問道：「只要我拿你緊記在心裏，是不是？」

　　「那個稀罕你！」她說是這樣說，雙頰卻更紅了。

　　「珠娘！」張正樞偎摩著她的如雲黑髮，呢聲說道：「晚上好冷！」

　　「瞎說。匟下生著火，怎麼會冷？」

　　「冷在心裏──」

　　「甚麼？」她大聲打斷，「你心冷了？」

　　「不是，你誤會我的意思了！」張正樞從容答道：「心裏寂寞，就覺得冷。」

　　「那麼，要怎樣才不寂寞呢？」

　　「你說呢？」

　　「我不知道。」珠娘彷彿有意作嗔：「誰猜得到你的鬼心思？」

　　「要不要我告訴你？」

　　「隨便你！」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覺得冷了。」

　　珠娘不答。沉默了好一會，突然掙脫了手，倏然起身，「你不要癡心妄想！」她說，「我絕不會上你的當。」說著，掉身就走。

　　張正樞有些好笑，目送著她的背影在盤算，等她再來時，該說些甚麼話？

　　到得薄暮時分，驛館的執事，領了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漢子來見張正樞；此人禮節嫻熟，言語伶俐，正就是珠娘所推薦的那個長袖善舞的江南行商，名叫李仲陶。

　　見了禮，互道了一番仰慕的話，李仲陶談到來意：「珠娘告訴我，張先生想挑些貨色，不知道甚麼時候得閒？我一年兩次北遊，跋涉非易，頗有些與眾不同的東西，打算待價而沽；不過張先生又當別論，儘好商量。」

　　張正樞琢磨他的口風，價錢不會便宜──本來也是，便宜沒好貨；上獻皇后，而且有所請託，為博得歡心，亦不能不物色奇珍異寶。一國安危所繫，花多少錢在所不惜；只是行囊雖寬，無非來去川資富裕，現在要辦一份重禮，必然不夠，這話要言明在先，才可以進一步看貨論價。

　　想定了便即答道：「李兄，我的身分，想來珠娘已經奉告？」

　　「是，是！不必珠娘告訴我，我也知道。」

　　「既然如此，足下當然信得過我。」張正樞說道：「奉使北來，忽然發覺少了一份敬獻天贊皇后的禮物，想在這裏補辦。價款幾何？卻須回到太原，才能奉繳。足下如果不願，自不便勉強，那就只好作為罷論了。」

　　李仲陶沉吟了好一會，方始開口：「聽說宋朝有舉兵侵犯太原之說；倘或路途阻隔，如之奈何？」

　　「實不相瞞，我國與大遼，情如家人，此行正是為此。大遼不日發兵相援，必保無虞。」張正樞又說：「退一步而言，由此南下到太原，快馬不過三五日途程；宋朝大軍調發，渡黃河北上，總在一兩個月以後的事。足下所懼何來？」

　　「說的是。」李仲陶問道：「卻不知張先生何時回太原？」

　　「事畢即行。我亦急待回太原覆命，絕不會耽擱太久。」

　　李仲陶盤算了一下，覺得這筆買賣做得通。賒帳的交易，價錢可以開得高，雖說略有風險，也值得冒一冒。因而毅然許諾，請張正樞到他的寓處看貨。

　　挑燈開箱，好東西著實不少；張正樞挑了些巧樣首飾、綵繡疋頭、精細脂粉，一共湊成十六樣，另外又湊四樣「副禮」，總共值兩千二百多兩銀子；拿現銀付卻零頭，下餘二千兩銀子，出張筆據，寫明一到太原，即由官庫兌付。

　　※※※

　　二

　　也是由於珠娘的安排，用那四樣副禮，走了遼后左右一個掌權的宮女，名叫輕烟的門路。十六樣禮物，已蒙天贊皇后嘉納，而且允許張正樞晉見。

　　召見的地方在大內以西的「西海子」──契丹稱有水草的低漥之區，都叫海子。這西海子卻是汪洋百頃的一個湖，湖中有百丈廣闊的一處陸地，名為瓊華島；正中高地，特建一座廣寒殿，專為天贊皇后臨流梳妝之用，因而通稱為「梳妝台」。名為妝台，其實是終日起坐之處。遼主朝罷，就在這裏盤桓，一面看皇后梳頭，一面就在妝台旁邊，跟她談論國事。

　　這天的遼主，卻不在西海子，是到另一處海子，在城南數里，名為「飛放泊」的御苑圍獵去了──這是天贊皇后有意所作的安排。她像精明的男子一樣，已經猜到北漢使臣破例進貢這份重禮，必是有所干求；軍國大事，能許則許，不能許還是不能許。若是遼主在座，當面就須裁決！因而特意勸他到飛放泊去行獵，以便她易於推託。

　　捨舟上岸，遼官引向廣寒殿。拾級而上，由宮女引入殿廷，只見一道珠簾垂隔，影綽綽一位盛裝的麗人，年紀在三十左右，髮黑如雲，膚白似雪，豔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視。張正樞不覺低下頭去，拜倒簾前，自陳姓名，說是特奉北漢皇后面諭，進獻禮物，並問安好。

　　「難為你們皇后。也替我問好。」天贊皇后的聲音，就如殿外柳絲中的鶯囀那樣清脆，「也難為你，遠道跋涉。路上還平安嗎？」

　　「得瞻上國，外臣之幸。」張正樞答道：「北上的道路寧靜，只怕回去就難說了。」

　　「怎麼呢？」

　　「敝國與宋朝，多年未動干戈；如今宋主，乃前皇之弟，即位以來，征討四方，十國已只剩敝國。視如眼中之釘，現已發兵北犯。強敵壓境，形勢危殆。」張正樞又說：「外臣奉敝國國主之命，乞師上國；其實亦是為上國安危打算。」

　　「喔！」遼后問道：「這是怎麼說？」

　　「宋主之意，不止於取河東為已足。河東屏衛大遼，所以敝國亡而上國危。宋主既下河東，必定乘勝北指，那時上國如何自處？」

　　「啊，啊！說得是！」

　　一聽遼后有此表示，張正樞益發精神抖擻地說：「上國發兵相援，實所以求自保。拒敵境外，兵法上策。從來兵貴神速，如今宋軍已經命將出師，伏乞天贊皇帝迅作宸斷，即刻發兵；以雷霆之師掃跳樑之醜，實敝國之大幸，亦上國之至計。」

　　「好！」遼后點點頭說，「我來跟天贊皇帝說。你先息一息吧！」接著，她又吩咐左右，「帶北漢這位使臣下去，好好款待。」

　　於是張正樞由遼官陪著，接受了遼后的賜宴。宴罷又到簾前謝恩，然後回到驛館，珠娘已笑盈盈地在迎候了。

　　「怎麼樣？」

　　「多謝，多謝！」張正樞一揖到地：「非卿不及此！」

　　「看你這一身塵土。來！換了衣服洗個臉，好好說與我聽，天贊皇后怎麼個樣子？」

　　於是張正樞在輕鬆而得意的心情下，細談西海子的見聞。他的口才本就來得，而可談之事又多，娓娓言來，令人忘倦──直到深宵，終於留住了珠娘，春風先到羅幃，幾乎忘卻了燕地的苦寒。

　　※※※

　　由於天贊皇后蕭燕燕的主張，遼主耶律賢決定派遣一名使臣到宋朝探詢究竟。這名使臣叫撻馬長壽，精通漢語，而且熟悉河東與中原的山川地理，是很適當的人選。

　　輕裝簡從，星夜急馳，撻馬長壽用七天的工夫，趕到汴京。被安置封邱門以東的「班荊館」──這個驛館大有來歷，太祖皇帝當年兵變陳橋，黃袍加身，就是此地。大宋開國，改陳橋驛為接待番使之所，題名取「班荊道故」之意，表示大宋與各番邦原為舊交，願修新好。

　　這是當今皇帝即位以後，遼國第二次遣使；第一次是在兩年前的夏天，太祖奉安山陵，遼國遣派占聖耶律敞來送葬，宋朝亦遣派起居舍人辛仲甫報聘。他對契丹的情形相當熟悉，因而皇帝特為派他接待撻馬長壽。

　　未接見遼使以前，皇帝先召辛仲甫垂詢：「契丹果有和好之意否？」

　　「臣與撻馬長壽相處不久，尚未能探悉真意。但窺其來意似乎不善。」

　　「何以見得？」

　　「撻馬長壽與臣相晤，每每問到我朝大將的近況蹤跡；目的當在打聽兵馬調度的情形。」

　　「不錯！」皇帝深深點頭：「不錯！聽說撻馬長壽精通漢語，熟悉地形，此來以聘問為名，探我虛實。我自有道理。」皇帝已料定隨撻馬長壽之後，契丹將派重兵援助北漢；因而即刻召見樞密使曹彬，先作了必要的部署，然後定期接見遼使。

　　接見番使，定例是在長春殿。特選身長六尺以上的禁衛站班，甲冑鮮明，儀觀壯偉，撻馬長壽一見，不由得肅然起了敬畏之心。

　　專掌殿前引導之責的閤門使，帶使入殿，行禮叩見，獻上禮物。皇帝特加恩遇，賜座賜茶，然後垂詢聘問的目的。

　　「外臣奉本國國主之命，特來請問大宋皇帝，聽說大宋要伐北漢，不知師出何名？」

　　「你可知道北漢主姓甚麼？」

　　撻馬長壽一楞，勉強答道：「姓劉。」

　　「劉，可是漢姓？」

　　撻馬長壽不能不答一聲：「是！」

　　「那就是了！既是漢人，應奉本朝正朔，與遼國何干，勞你來問？」

　　「不然，遼與北漢約為父子，子國受欺，我國不能不問。」

　　「這是北漢劉氏忘本，為我漢人之羞。如今九國歸地，獨獨北漢負嵎逆命，我自然要興問罪之師。」皇帝說道：「先帝開寶八年，你國遣派涿州刺史耶律琮，致書我國邊臣，要求通好。自此以來，兩國化干戈為玉帛。我願貴使轉告貴國國主，河東為大宋的版圖，所當必取，如果貴國不加干涉，兩國和好如初；不然，只有兵戎相見了。」

　　「大皇帝何出此言？遼國雖小，應當周旋。」

　　撻馬長壽的語氣很硬，那就無可再談了。皇帝微笑說道：「寄語貴國國主，來年暮春，會遼東，如何？」

　　這是明白宣示，將征契丹。撻馬長壽悚然心驚，但亦不敢示弱，辱及使命，莊容答道：「敬當聞命。」

　　這話表面謙恭而其實傲慢，意思是接受挑戰。皇帝頗為惱怒，再一次堅定決心，非伐遼收回石敬瑭賣掉的燕雲十六州不可。

　　當然，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大國有大國的風度，所以，依然按禮款待撻馬長壽，回贈禮物，善遣出境。同時遣派專使，日夜急馳，通知奉派為「太原石嶺關都部署」的郭進，加意防範，阻斷赴援北漢的遼軍。

　　※※※

　　郭進出身微賤，年輕時在鉅鹿一家富戶做傭僕，行為放蕩，為人所不齒。酗酒賭錢以結交綠林豪客；這樣下去會影響到這家富戶的安全，所以他的小主人秘密跟人計議，打算不利於郭進。

　　郭進的妻子姓竺，是個賢慧婦人，知道了小主人的密謀，便勸郭進逃亡。她說：「你有氣力，也有膽子，喜歡結交朋友，這些都是你的長處，為甚麼不好好用它來做一番事業？時勢雖亂，倒正是大丈夫成功立業的時候，俗語說得好：『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就看你有沒有志氣。」

　　妻子哭，丈夫也哭。郭進罰誓一定要出人頭地，做個榮宗耀祖，受人尊敬的英雄。於是第二天一早就離開鉅鹿，投奔太原。為劉知遠所識拔，由帳下小校積功升到掌管一州兵馬民政的刺史，在河北河南，捕盜安民，到處有百姓替他立碑頌德。

　　大宋開國，太祖皇帝用他防守河東北境，監視契丹，是朝廷獨一無二備邊的大將。大宋得以不受契丹的侵犯，都靠他的力量，因此太祖對他異常信任──有一年他的一個部下將官，進京叩閽，檢舉郭進如何貪殘暴戾，而實在是誣告。太祖親自盤問，得知實情，便對左右說道：「此人犯了過錯，怕郭進殺他，所以到我這裏來誣告。你們拿他送給郭進。」

　　郭進馭下極其嚴厲，此人如果送到他那裏，必死無疑。太祖這樣處置，就是為了尊重郭進，讓他自己去殺此人。誰知不然。

　　「你居然敢到京裏去告我，可見你的膽子不小。」郭進對此人說道：「現在接到諜報，北漢派出一支人馬進犯。我派你領兵去抵擋，你如果打了勝仗，我向朝廷保薦你升官；如果失敗，你就不必回來了，自己投河自盡好了。」

　　此人自分必死，誰知有這樣將功贖罪，而且可以升官的機會，自然踴躍聽命。帶了自己親信的部屬，出境迎敵。舞槍躍馬，捨死忘生般直衝敵陣，殺得對方人仰馬翻，大敗而逃。郭進也言而有信，保薦此人升官受賞，現在成了他部下的一員驍將──此人叫張守義。

　　就因為郭進能這樣用人，所以他那支部隊進退一體，如臂使指，運用自如。但是新派來的一名副將田欽祚，陰險狡猾，自恃是皇帝的寵臣，不大聽郭進的指揮，使得他很傷腦筋。

　　※※※

　　接到朝廷的密旨，郭進自然要請田欽祚來商議。「欽祚兄，」他說，「剛剛接到詔令，說跟契丹已經決裂；如今親征北漢，契丹一定會派重兵援助。皇帝責成我們扼守石嶺關，不許契丹一兵一卒進太原。這個責任甚重，請問你有何高見？」

　　「那當然要聽你的部署。」田欽祚說：「我看我們分兵而守，如何？」

　　「何謂分兵而守？」

　　「你帶你的人馬守北面，我帶我的人馬守南面。」

　　石嶺關南面是太原，北面直通雁門關，北漢豈有餘力進犯，所以田欽祚說願守南面，即等於要郭進獨拒北來之敵。這種騙三歲小孩的話，竟說得出口，在座諸將無不齒冷；而他本人神態自若，毫無愧色。

　　郭進性情剛烈，但就是拿他沒有辦法。心裏在想，如果自己獨當北面，倘或危急，田欽祚一定坐視不救；自己為他作擋箭牌還無所謂，萬一失守，誤國事大，個人粉身碎骨亦無補大局。這件事還須重新斟酌。

　　「城不可分，責任亦不可分。」他說，「田將軍，我戰你守如何？」

　　這四個字太籠統了，田欽祚不敢輕易答應，追問一句：「請明示。怎麼戰，怎麼守？」

　　「估量敵情，必自北面而來，我領兵駐紮關外，遇敵迎頭痛擊。至於這座關嘛，」郭進抱拳說道：「就煩田將軍把守。」

　　「喔，喔！」田欽祚雙眼閃爍，又不知在打甚麼壞主意。

　　「田將軍！」郭進正色說道：「果真敵自北面而來，我擊敵關外，自有把握；此是以戰為守。就怕契丹自正定穿井陘，西援太原，逆攻本關，那時我無法回師相救，千斤重擔都在將軍肩上。」

　　「只要守住了關就是？」

　　「是的。」

　　「其他不管？」

　　郭進再重重答一聲：「是的。」

　　「我遵令就是。」

　　郭進點點頭，向左右問道：「幕職官何在？」

　　找幕職官是要立軍令狀。本來郭進是主帥，無須向部屬表明責任。但知田欽祚奸刁，自己不立，他一定亦會推託，所以格外破例，吩咐備兩份軍令狀，各自簽押，交互收存。

　　就這樣，田欽祚已頗為不悅。軍令狀是立下了，但字斟句酌，費了好半天的工夫，方始提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很不情願地交給了郭進。

　　※※※

　　於是，郭進引本部人馬出關，沿滹沱河佈防，左軍屯定襄的三會城，此地有聖阜、牧馬二水合流，注入滹沱河，名為三會水，河汊縱橫，地形複雜，契丹不明地形，不敢深入，所以駐兵不多。

　　右軍屯九原山下的九原城。九原又名九京，又叫九龍崗，山巒起伏，其仞有九；九原城三面平疇，跨岡築壘，形勢險要，憑藉地利，易守難攻，所以駐兵亦不多。郭進自領中軍重兵，扼守三會、九原之間，忻州北面的忻口──漢高祖劉邦七年十月，大破韓王於河東沁縣，韓王信逃往匈奴。劉邦發大兵三十二萬追奔逐北，但多為步兵，時值隆冬，冰天雪地中行軍，既苦且慢，只有劉邦親自率領的先鋒騎兵，孤軍深入，攻到平城白登山，為胡騎所圍。被困七天七夜，飢寒交迫，全軍將潰。幸虧陳平出了一條奇計，買動匈奴單于冒頓的愛寵閼氏，勸說冒頓減弱攻勢；劉邦方得乘大霧天氣，在死士保護之下突圍，在平城會合大軍，向南撤退。進長城到了此地，方始脫險。六軍忻然歡呼，因為名為忻口。

　　到了隋煬帝大業十一年，北巡河東；在雁門關為突厥包圍，援軍疾馳，亦是到了忻口，突厥解圍而去。所以忻口雖小，名氣甚大。

　　忻口山上築砦，就叫忻口砦；郭進平時就很重視此處，戰備完固。如今自領大兵駐紮，益發將防禦工事，修繕得處處堅實，無隙可乘。

　　契丹發兵十萬來援北漢，都統叫耶律沙，是遼國的名將；監軍叫敵烈，年輕悍勇，為遼主耶律賢的寵臣，親領先鋒，由河北經龍泉關沿長城南下，想繞道定襄，會合北漢的人馬，截斷郭進的後路。

　　探馬星夜報到忻口大營，郭進不免吃驚，親自趕到定襄，領兵往東，從側面攔截，走到孟縣故城，得到消息，敵烈的前鋒，已接近東北二十里外的白馬山了。

　　於是郭進召集部將，商議禦敵之計，「這個敵烈，年少氣銳，第一仗絕不能讓他得勝，否則氣勢越猛，以後要擋住他就吃力了。」他環視周遭，指名問一個人說：「熊大行，你有什麼計策？」

　　這熊大行是郭進帳下有名的一員戰將，沉著驃捷，足智多謀，最長於奇襲；這時想了一下答道：「敵烈雖勇，孤軍深入，犯了兵家的大忌；而且他地形不見得熟，這就是弱點。於今對方情況還不甚清楚，到底設伏引他，還是明攻暗襲，只有臨陣而定。」

　　「都帥，」另外一個跟熊大行一樣，官拜都虞候，名叫何慶奇的說：「兵貴神速；如果謀定後動，可能錯失時機，請都帥先發兵要緊。」

　　何慶奇跟熊大行的交情最厚，每上戰陣，互相支援，既不會爭功，更不會坐視不救，所以郭進立刻作了決定，「熊大行的話不錯，不妨臨事見機而定，就派你們倆，各帶三千人馬，協同迎敵。」

　　領了將令，點齊人馬，連夜行軍。到達白馬山頂，天色已經微明。熊大行下令暫息待命。命令中規定兩點：第一，人馬都擇隱蔽之處躲藏，不准有旌旗外露。第二，不准埋鍋造飯，以免炊煙四起，為敵人發覺；乾糧不足，大家平均分配，暫時點飢。

　　部署已定，天色大亮，熊大行跟何慶奇兩人，策馬上了高崗，天朗氣清，視界甚遠；山下只見一水映帶，對岸塵沙大起，隱隱有刀光鞭影，是敵烈的先鋒趕來了。

　　不但是敵烈的先鋒，耶律沙唯恐他輕騎躁進，特意率領中軍，連夜趕到，臨河駐軍。

　　找了個當地的土著來，由耶律沙親自打聽地形，「那叫甚麼名字？」他用馬鞭指著橫亙在面前的一道河問。

　　「這是牧馬水的支流，名叫興龍泉。」

　　「對面那座山呢？」

　　「那座山叫白馬山，又叫作白馬嶺。」

　　「嶺上有軍隊沒有？」

　　「只有不到二十個人。專門在瞭望的。」

　　耶律沙細細看了半天，果然不曾發現有任何重軍扼守的跡象。

　　回到帳中，敵烈來見，「都統，」他說，「剛才那個『蠻子』的話，你聽見了。既然白馬嶺並無守軍，還不趁此機會渡河過嶺？」

　　「且慢！」耶律沙說：「等耶律斜軫到了再說。」

　　耶律斜軫是副都統，率領大軍，押著輜重在後面，行軍不快，敵烈那裏肯等？

　　「都統！」他大搖其頭，「這是大好時機。等副都統的大隊到達，總在兩天以後。這兩天之中，如果宋軍開到，不但白馬嶺過不去，而且居高臨下俯攻，我們會吃大虧。」

　　「不！不！我們是赴援北漢，大陣仗還在後頭，不必爭在一時。等耶律斜軫到了，大家從長計議。」　

　　「都統，你太持重了，坐失良機，太可惜了。無論如何要照我的辦法。」　

　　由於敵烈堅持己見，耶律沙頗為苦惱。因為監軍的身分，代表遼主耶律賢決定戰略，同時監督都統進取，權柄甚大，如果他力持定見，將來追究責任，都是敵烈一個人的話，自己有口難言，因而考慮下來，只好聽從他的要求。　

　　話雖如此，還是先要問個明白，「監軍，你打算如何進攻？」　

　　「我先把部隊拉過河去紮營──」

　　「慢來，慢來！」耶律沙搶著問說：「你是背水列陣？」　

　　「對了。」　

　　「這，怎麼可以？」耶律沙大搖其頭。

　　「怎麼不可以？倒要請教都統。」

　　「背水列陣，兵家大忌，萬一兵敗，後無退路，如之奈何？」

　　敵烈一聽「兵敗」二字，怫然不悅，「都統，你怎麼出此不祥之言？我大遼鐵騎，縱橫無敵，只是不免驕慢；我現在背水列陣，示部卒以有進無退，人人奮發，個個當先，何患不能一鼓作氣攻下白馬嶺。」　

　　「這亦是一說。不過兵法『多算勝』，好的地方要算，壞的地方更要算。萬一不如人意，總要先籌一條退路。」

　　「用不著！」敵烈遙遙南指，「白馬嶺不過數十戍卒，大兵一到，望風而逃，何須算得？」

　　「我是說萬一的話。萬一兵敗，責任誰屬？」

　　敵烈勃然變色，「自然是我。」他悻悻然地說：「都統，你如果不信，我立軍令狀。」

　　這原是一句氣話，而在耶律沙卻正中下懷，立即答道：「好！請立狀。」

　　於是敵烈氣鼓鼓地立下軍令狀，聲明倘或兵敗，願負全責。寫完將筆一擲，卻又問道：「都統，我勝了呢？」

　　「那還用說，我設宴慶功，飛報天贊皇帝，為你特請重賞。」

　　「這都在其次。我若勝了時，都統須以一物謝我。」

　　耶律沙摸一摸頭笑道：「除卻此物，都可奉贈。」

　　「我又何致於要都統的腦袋？」敵烈向他腰間一指，「等我得勝歸來，都統那把刀是我的。」

　　那把刀名為緬刀，百練鋼化作繞指柔，平時圍在腰間，用個搭瓣扣住，要用時只解下來使勁一抖，自然挺直。刀薄如紙，鋒利無比，是耶律沙防身的利器，心愛異常；但此時自無吝惜之理，便即解了下來，雙手一托。

　　「監軍，預賀你旗開得勝，此時便即奉贈。」

　　敵烈大喜，深深一揖，將刀接了過來，大言不慚地說：「遲早必承都統割愛，我就拜謝了。」

　　於是敵烈即時點兵，準備渡過興龍泉。但既無橋樑，又無舟船，幸虧耶律沙支持，下令全軍，砍伐大木，連夜趕製一座浮橋，這一下耽誤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傍晚才得完成，只是天色已遲，渡過河去，紮營不便。敵烈下令，三鼓起身，四鼓飯罷，五鼓渡河，天明以前，所部一萬人馬，都須到達對河，違令者，立斬無赦。

　　在此同時，熊大行與何慶奇亦在計議。宋軍在白馬嶺上的深箐密林中，已潛伏了兩天一夜，乾糧早已吃光，但仍不准舉火造飯，只派幹當官下山採辦糧食，就地燒煮，運上嶺來，將就食用。

　　對岸的動態，自然都在他們監視之下。同時派出探子，渡河偵查。起先接到的報告是：耶律沙和敵烈只是前鋒，大隊人馬還在後面。何慶奇認為敵軍一時還不會進攻，建議憑河固守，一方面開始構築堅壘，一方面請求增援。但熊大行的見解不同。

　　「敵烈年輕躁進，好大喜功，我們要引誘他渡河，然後以逸待勞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如果憑河築壘，我們的兵一露面，對方知我有備，不來上當，勢必等全軍到齊，大舉進撲。那樣子，對我們大為不利。」

　　話是不錯。但怎樣能引誘契丹兵渡河，卻一直想不出好辦法；唯有持重隱祕，且先守著再說。

　　等第二批探子報告，說契丹兵砍伐樹木，正製作浮橋。熊大行大喜，「這是天從人願！」

　　何慶奇說：「我料敵烈就要來送死了！」

　　「不然，兵半渡而擊，至多只能殺他們一半，後面的那一半見機而作，一定退了回去。慶奇，」熊大行用謙虛誠懇的聲音說：「我跟你商量，我想這樣子部署──。」

　　熊大行打算趁敵烈渡河以後，立腳未定之際，迎頭痛擊，所以他的部署是馬軍在前，步軍後繼，弓箭手押陣。同時要招募一批「選鋒」，擔當截斷浮橋的重任。

　　「這批人不必多，大概有二三十就夠了。」熊大行屈著手指說：「第一要強壯勇敢；第二要精通水性；第三要會說契丹話──。」

　　「這，」何慶奇打斷他的話說，「這是為甚麼？」

　　「敵烈的兵一渡河，浮橋當然還留在那裏，保持交通。」熊大行答道：「我的想法是，馬隊一衝，步軍後上，選鋒就要下河潛水去割斷浮橋；而這個時候，必有落水的契丹兵，跟選鋒混雜在一起，不管逃回去，還是回到這面，要會說契丹話才能逃生。」

　　「原來如此。設想倒好，只怕會說契丹話的人不多，就會說，也不一定強壯勇敢，深通水性。我看，你這一點行不通。」

　　「是，是！」熊大行連連點頭，「原說跟你商量。你倒看呢！有好辦法我一定依從。」

　　「照我看，不如用火攻。」

　　「是的。水火既濟，水戰用火攻，本是最好的戰法，無奈火攻的武器不足。」

　　火攻第一要用火箭，還有樣最有效的武是「油罈」，都得預先準備，倉卒莫辦。

　　何慶奇想了一會說：「也許我有辦法。等我先踏勘了地勢再說。」

　　於是何慶奇選了兩名衛士，一律換穿便衣，扮成行商模樣，騎三匹快馬，揀隱秘之路，下山而去。

　　出了山又上山，這一帶重巒疊嶂，極易迷路，何慶奇每隔相當路程，必定回顧來路，細細辨認清楚；因而走得極慢。

　　到了午間，走到一處山頭，翠峰插天，雲影變幻，松濤如海嘯一般，令人心曠神怡。何慶奇駐馬高崗，一手執著韁繩，一手搖著馬鞭，舉目四顧，忽然起了隱居之思，心裏在想，若能在這隔絕人寰之地，逍遙自在，既無兵革之災，亦無塵囂之擾，豈不就是仙人？

　　但想到自己的身分，不免自責，身為軍人，理當執干戈以衛社稷，何可起這樣苟安自逸的念頭？如今外敵侵凌，不奮發抵禦，等胡騎縱橫，又那裏是安身立命之地？

　　這樣一轉念間，雄心又起，挺一挺腰，往上一抬眼，發現峰頂走下來一名道人，用一把尖鋤挑著一隻籮筐，裏面是各種野草，想來是到深山採藥來的。

　　於是何慶奇下了馬，將韁繩交給衛士，喜悅地在道旁守候──一路來絕少人煙，難得遇見這個道人，自然有「空谷足音」之喜。他準備向道人打聽打聽這座山的情形。

　　等道人走近，他唱個喏：「道長請了！」

　　「不敢當。」那道人站住了腳，「客官到那裏去？」

　　見那道人慈眉善目，決非惡類；何慶奇覺得不必隱藏身分，便既答道：「實不相瞞，我是大宋軍官，請問道長，這座山叫甚麼名字？」

　　「原來是一位軍官，失敬了。」道人答道：「提起這座山，著實有段感人的故事。」

　　原來這座山，就是當年公孫杵臼和程嬰定計，一個捨命、一個捨子救了趙氏孤兒，隱藏之處。

　　「所以，」道人又說，「這座山就叫藏山。忻州的程侯山，定襄的武峪山，相傳亦都是藏匿趙氏孤兒的所在；到底真相如何，自然難見分曉了。其實亦不必深究，忠義千古，四海流芳，原是華夏之光，一定要指實某地某處反倒見得小了。」

　　聽他這番議論，就知也是個重忠義、講孝友、可以寄託腹心的人，何慶奇心中的戒備越發放寬了，「道長的高見，實在佩服。幸會之至。來，來！」他拉著他的衣袖，「容我細細請教。」

　　兩人並坐在松樹下的一塊大青石上，彼此詢問姓氏，何慶奇據實而告；道人自稱叫龐心泉，遠自武當山來此採藥。

　　「平生好遊名山大川，這藏山已是三度相訪。」龐心泉問道：「虞候何事見教？但有所知，言無不盡。」

　　「感謝之至。」何慶奇問道：「這裏附近可有村落？」

　　「須二十里以外方有。是個荒僻山村。」

　　「我是說臨水之處。」何慶奇遙遙指著興龍泉，「那道河，上游的水勢如何，可通舟楫？」

　　「不通舟楫。不過初夏水勢大漲，山中砍伐的木植，順流而下，倒是有的。」龐心泉問道：「虞候想是來踏勘地形，打算移兵戍守？果能如此，下山往西，沿河上行六七里，有一塊平陽之地，群山環抱，風水極佳，於今是採木商人聚集之地，不妨駐駕。」

　　「啊，市面如何？」

　　「都是工寮，談不到市面。」

　　聽這一說，何慶奇相當失望。他原來的打算是希望找到一處人煙稠密的村鎮，採辦油料柴草、雇用船隻，到時候點燃了沿興龍泉順流而下，可以燒斷浮橋，遮擋敵援。既是荒村冷市，缺少必需的材料，那就不必再去查訪了。

　　看到他面色抑鬱，龐心泉深為關切，便即問道：「虞候，你可是有心事？何妨說出來商量。」

　　「我要採辦一批油料。聽道長說到附近的情形，只怕無處可買。」

　　「喔，油料！」龐心泉問：「作何用處？」

　　「只為燃燒之用。」

　　「這有何難？」龐心泉大袖郎當，飄然劃過，指著四周說道：「滿山都是可燃之物。有一處松林，積年的松脂，膠結不化──」

　　話未說完，何慶奇已喜不可言，站起來打斷他的話說：「就煩道長引路，帶我去看一看。」

　　那片黑松林不遠。到了那裏一看，無一株松樹不是纍纍然，糾結著極厚的松脂。何慶奇謝過龐心泉，趕回白馬嶺，挑選了兩百人，帶著刀鋸繩索籮筐，復回藏山，揀那油分特多的松樹，砍倒了幾株，只取其紅如火、油脂浸潤的根段，劈成長條，連夜運回白馬嶺備用。

　　這時已得警報，敵烈的契丹兵，已從浮橋過河，正在紮營。熊大行與何慶奇星夜佈置，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當敵烈大隊正在渡河之際，宋軍亦以黎明之前的黑暗為掩護，悄悄向前移動。士卒久經訓練，行動迅速確實，每個人幾乎都能獨立作戰，不須長官叮囑，自然都各找隱蔽之處藏身，摩拳擦掌，屏息以待，只等攻擊令下，便要痛痛快快廝殺一場。

　　到得天色大明，敵軍的態勢，看得非常清楚了。契丹兵一隊接一隊，自東而西，拉得極長。主將的旗幟，就在浮橋附近，傳令的快馬，不斷來回奔馳。但動向一時還摸不清楚，不知是先紮營，還是就要渡嶺？

　　熊大行跟何慶奇在一起，見此光景，先要做個研判，才好動手，「你看，他們沒有甚麼輜重。看樣子，先要紮營，等待後援。」何慶奇略有些困惑，「然而何以背水列陣？」

　　「是啊！」熊大行不敢輕敵，「契丹頗有戰將，用兵有不測之妙。背水列陣，亦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之意，示部卒以有進無退的決心。照此看來，我們竟不必先攻浮橋。」

　　何慶奇懂他的用意，不攻浮橋，便是不斷敵人的歸路，契丹兵到危急之時，就不會戀戰；如果截斷浮橋，反正已無退路，必然拼命向前，成為極凌厲的攻勢，這正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

　　「我們不能做幫助敵人激勵士氣的傻事。」何慶奇根據熊大行的方針，有了進一步的構想。「我想應該這樣，我們不妨先向兩翼發動攻擊，將他們攆到中間，然後向中軍猛擊，逼他們從浮橋退過去，那時再相機行事。你看如何？」

　　「好！我贊成你的做法。」

　　於是派了兩名衛士，分別向兩翼傳令。而其時敵烈的動向已漸明瞭，有一批馬隊，正在向中軍集中，判斷是選取勁卒，作為先遣部隊，預備佔據白馬嶺。其餘的大部分步卒，已開始紮營，行動從容，正可以證明契丹兵並不知道宋軍近在咫尺，不然，豈可以不嚴陣以待？

　　攻其不備，是用兵的鐵則；事機絕妙，不宜耽誤，熊大行便親手射出一支響箭；但見白羽拖曳，直上青雲，「唏㖀㖀」尖銳非凡的呼嘯，引得契丹兵各個抬頭探望。

　　等他們將頭低了下來，向前平視時，但見林木之間，旌旗大起，兩路人馬直衝而下。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個個懷疑，莫非天兵天將，自天空而降？

　　兩翼的警報，紛紛集中到敵烈馬前。他到底亦非弱者，想就此機會反擊進取，當即飛騎傳令，用強弓硬弩，守住陣腳。接著加緊調遣馬隊，由中路進軍，希望突破宋軍的防線，一鼓作氣佔領白馬嶺。

　　「將軍，」他的軍師哈里袞勸他：「我軍所長，在於騎兵，可惜浮橋力薄，牽馬過河不容易；馬匹甚少，不宜輕用，山上豈是馳騁之地？而況敵人分左右兩路衝，中間必有埋伏，將軍不可輕進。」

　　「那麼依你之見呢？」

　　「依我之見，將集中的騎兵，分散兩翼；將軍自將步兵，扼守浮橋。只要能抵擋過一陣，穩住陣線，等大軍一到，再定進止。為今之計，須作速向都統求援。」哈里袞說，「不妨我趕緊回去一趟。」

　　「不好，不好！剛剛過河，與宋軍接仗，就要求援，豈不傷了我的銳氣？」

　　不是傷了他的銳氣，是傷了他的顏面；哈里袞心想，耶律沙極顧大體，又是主帥，隔河相望，發現這樣的情形，決無坐視不救之理，自己不去，倒也無妨。

　　「不過，這頂浮橋，一定要守住，而且不能壅塞。」哈里袞向東西一指，「如果兩翼抵不住，向中間退了過來，爭渡浮橋，則大勢去矣！所以務必請將軍採納愚見，先分兵增援兩面要緊。」

　　「不然！」敵烈執意不允，「兵法貴乎出奇，我這中央突破的辦法，攻其要害，宋軍一定回師相救，兩翼自然鬆動，那時三路並進，何愁宋軍不逃。反敗為勝，就在這將計就計的一著上面。時機迫促，你不必再說，只替我看守浮橋。」說著，他將令旗和一把佩劍交了給哈里袞，「陣中歸你執法，擅自後退者斬！」

　　這時兩翼都在酣鬥。宋軍如猛虎出柙，個個爭先；遼兵猶如困獸之鬥，不拚命不可，但吃虧在地形上，一方自高處衝來，是個順勢；一方在河邊低地仰望而守，是個逆勢。同時剛剛佈陣，軍需還未分配停當，有弓無箭，事不措手，強弱之勢，相當明顯。

　　就在兩翼都將抵擋不住之際，只見中路塵頭大起，黃沙影裏，馬蹄雜沓，一面紅邊黑底的大旗，高高矗起──這是敵烈的將旗，已經開始反擊，直取白馬嶺了。主將如此，遼兵都是精神一振，奮勇反撲，反而是宋軍要用強弓硬弩來壓陣。

　　中路的敵烈驃悍異常，所領四百騎兵，又是百中選一的勁卒，都是一手長矛，一手籐牌，跨著久經訓練，越是人聲嘈雜，喊殺連天，越是揚鬃奮耳，四蹄翻飛的戰馬，從過嶺的一條大路，躥了上來。熊大行跟何慶奇見此氣勢也不免暗暗吃驚！

　　「這傢伙，真是不要命的蠻幹。」何慶奇罵道︰「那有這樣子打仗的？教他好好吃些苦頭。」

　　接著便要傳令調集他的弓箭手，用飛矢封鎖進路；熊大行攔阻他說︰「慢點！我們帶的箭不多，他們又帶著籐牌；如果箭放完了，仍不能擋住他們，豈不麻煩？現在有樣制敵的利器在這裏，為何不用？」說著，便指一指何慶奇帶人採伐來的那批松脂和油松。

　　這時河邊的戰況起了變化，契丹兵由於敵烈的身先士卒，奮勇奪嶺，都渴望著能追隨將旗，登嶺建功。心裏這樣想著，膽氣自然而然激發，個個像平添了百把斤氣力似地，挺矛舞刀，不顧命地直取而前，宋軍的攻勢，立刻受到了阻遏，變成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幸虧熊大行跟何慶奇，已經佈置停當。又是一聲沖天的號炮，一排箭過去，將敵烈前面的人馬略擋一擋，而後隊卻依舊往上直衝，這樣前後一擠，隊形壓緊，更見密集。熊大行更不敢怠慢，親手放出一支火箭，落在敵人後面。

　　號炮是信號，這支火箭更是信號，指示火攻的地點，於是何慶奇緊接著拋出一枝燃旺了的油松，與火箭所著之處不遠；所部士卒，如法炮製，油松和油脂，紛紛落向敵後，先是黑煙大起，很快地延燒著附近草木，橘紅色的火舌竄了起來，嗶嗶剝剝，燒得好不熱鬧。

　　這是斷敵人的歸路。敵烈知道上了當，心中惱怒多於驚恐，惱的是對方手段太狠太毒，未攻前敵，先鎖後路，存心要殺得一個不留。既然如此，倒要拼個你死我活。

　　這樣想著，不覓路逃生，反而拿弓背在馬屁上狠狠一擊，那匹大宛名馬，昂然長嘶，往上直衝，敵烈也揚臉仰望，見一株松樹下站著一位將官，意態不凡，知是主將，隨即抽箭搭弓，引滿了一射。動作快，箭去更快，松樹下的熊大行，猝不及防。

　　左臂上一陣刺痛，箭鏃穿透戰袍，直刺到骨，趕緊用手按往，不讓箭桿搖動。

　　左右急忙上前救護，熊大行厲聲叱道：「別管我，看住敵人！」

　　看敵人時，敵烈一馬當先，目標異常顯豁；雖是軟甲護身，籐牌遮臉，但亂箭總可以將他射死。熊大行的衛士，為了替主報仇，一起袖箭舉弓，對準了敵烈。

　　「慢著！」熊大行又喊：「放火箭！」

　　火箭照預定計劃，射在敵烈面前，接著投擲油松，火雜雜地燒了起來，前後都用火焰隔斷；敵烈開始著慌了。

　　熊大行說聲：「是時候了！」看著他右面的一個小個子衛士吩咐：「跟他說吧！」

　　這衛士個子雖小，聲音卻極其宏亮，是特為選他來喊話的。「敵將聽著！」他扯開嗓子喊道：「前後是火，無路可逃，下馬投降！」

　　敵烈不理，掉轉馬頭，冒著烈焰，直往山下衝去。適時如果一陣亂箭，可以將他射得刺蝟似地，立刻死於馬下；何慶奇就是如此主張，但熊大行不想這麼做。

　　要敵烈死很容易，他本來就是自尋死路；而熊大行卻只想生擒，因為活捉了敵烈，可以從他口中，探知契丹援助北漢的詳情。此時招降不成，熊大行卻仍舊不想叫敵烈死。

　　「敵人主將陣亡，他的部下，一時不會知道！倒不如讓他逃了下去，那副狼狽的樣子，看在他部下眼裏，觸目驚心，格外可以打擊他們的士氣。」

　　「高！」何慶奇聽熊大行這麼說，翹起大姆指稱讚：「比我想得深。這傢伙就能夠從火陣中衝出去，也一定燒得鬚髮不全，卸甲丟盔了。不過，我們也該乘勝追擊才是。」

　　「是的，只是要另外覓路。」

　　那片烈燄騰空，迎風飛捲，將成燒山燎原之勢的火海，固然打擊了敵人，但也阻隔了自己的去路。而且不即下山，還有被困之危，熊大行驀然驚覺，這個戰法並不算太高明，後患已生，得要趕快脫困。

　　因此，他下了緊急命令，各自找路往山下追擊，以浮橋所在之處為集中之地──這是估計到敵人兩翼，一定禁受不住壓力，會爭著過浮橋逃命，所以指定往那個方向追擊。

　　命令既下，熊大行跟何慶奇分道由左右下山。繞過火海，脫卻困境，遙遙下望，果然不出所料；由於大火燒山，敵烈逃回，契丹左右兩翼的軍心動搖，潰不成軍，有的過橋，有的泅水，爭先恐後地渡河逃命。而宋軍兩翼，合力向中間兜擊，馬隊往來衝殺，氣勢十分凌厲，只見屍橫遍野，斬獲甚豐。

　　但是，望到對岸，旌旗飄拂，正有援軍趕到。熊大行一見這情形，不由得暗暗心驚，勒馬凝視，正好何慶奇趕來會合，兩人便並馬商議應付的方略。

　　「於今須防反撲！」熊大行說：「對方潰卒過河，雖可能衝散了他的援軍，不過，敵人深淺還不甚明瞭，趁勢衝了過來，我軍久戰之餘，未見得能擋得住這批生力軍。趕緊扼守浮橋要緊。」

　　「那何不乾脆將浮橋燒斷了它？」

　　一句話未完，但見一騎快馬，飛奔而來，手中持一個腦袋，是特地來報捷的，敵烈已被陣斬。

　　於是熊大行跟何慶奇幡然變計，一面將敵烈的首級，高高懸起示眾，喊話招降；一面決定渡河迎敵，大幹一場。

　　當下商定，熊大行就地留守，肅清殘敵，並備支援；何慶奇帶領所部人馬進攻。──步兵越過浮橋，馬隊則連人帶馬，一起下河，涉水而渡。宋軍士氣高昂，紀律嚴整，有條不紊地行軍到了北面，耶律沙的援軍亦已到了河邊。

　　兩軍遭遇，何慶奇一馬當先，衝入敵陣。部卒見主將是這樣奮不顧身，當然亦拚命向前。耶律沙更未防到宋軍不曾佈陣，便先衝鋒，陣腳一鬆動，真所謂兵敗如山倒，一路潰退，不成行列。

　　何慶奇當然不肯放鬆，只望著耶律沙的帥旗追趕，不知不覺追上了山路，猛然警覺，孤軍深入，兵家大忌，勒馬回顧，只見部下不到兩百人──這都是馬好的一群，馬比較慢的都落後了。大隊步卒，更遠得連影子都望不見了。

　　「窮寇莫追。」何慶奇親信部下勸他，「行列拉得太長，聯絡不到，容易失散。」

　　何慶奇有些躊躇，凝望眼前的那座山頭，突然下了決心，「佔了那座山頭，眼界就寬闊了。」他說：「我們上那座山去等大隊到達，再作道理。」

　　說完，雙腿一夾馬腹，順手加上一鞭，那匹棗騮馬，昂首長嘶，奮鬃直上，不容部下說話，便已衝上山頭。

　　隱隱現現的耶律沙的帥旗，忽然停住。何慶奇心覺有異，但上山的路很陡，不能突然勒馬，只有放鬆雙腿，微微勒韁。棗騮馬慢了下來，然後定睛遙望。

　　「蠻子。」只聽見頂上暴喊，「下馬投降！」

　　何慶奇大吃一驚，抬頭仰望。高處的契丹兵，搭弓扣箭，遙遙下指；山崗上一員遼將，駐馬而待，旗幟不同，顯然是新到的援軍。

　　身已中伏，何慶奇反倒沉著了，仰臉喊道：「來將何名？」

　　立馬高崗的，正是耶律沙的副都統，契丹有名的悍將耶律斜軫。領軍到此，遇著耶律沙，才知敵烈躁進，出師不利，後面已有追兵；於是匆匆設伏，部署尚未停當，不想何慶奇已投羅網來了。

　　此時要取他的性命，易如反掌；但耶律斜軫跟熊大行用心一樣，都想誘敵深入，一鼓聚殲。所以，看到何慶奇的左右不多，便打算先放他一馬，再作道理。

　　「你問我？」他在高崗上大聲回答，說得極好的一口幽州聲音的漢話，「你為什麼自己不先通名？」

　　何慶奇看他好整以暇的神態，料知他另有更厲害的打算；此人不可輕敵，為今之計，要設法讓後隊中止前進，不入陷阱，方是最要緊的措置，因而向他的親信衛士趙如山說道：「我去誘敵，你趕快回去，擋住大隊，跟熊將軍說，為我報仇。」

　　「將軍，」趙如山臉色一變，使勁搖著頭，「不能這樣！我們保你殺回去。」

　　「不行！你看看這個形勢，逃出個把人去還可以，想全師而退，絕不可能。時候很緊急了，你不要跟我爭，照我的話去做！」

　　說完，帶轉馬頭，往前路直衝，其餘的人，也跟著一起走。趙如山卻有些躊躇，不知何去何從？就這遲疑的當兒，「嗖」地一聲，一支箭擦耳而過，嚇得趕緊將韁繩一帶，偏列一旁，定睛看時，何慶奇控弓在手，怒目而視。

　　原來這支箭是他放的，意在催促，見此光景，不能不走。趙如山一抖韁回身而去。

　　山上的耶律斜軫看得很清楚，完全瞭解何慶奇的用意，當然不肯放趙如山脫逃，下令放箭阻止他的去路。

　　這是非常奇怪的命令，不攔往前衝的敵將，卻去截住單騎落荒而逃的一名士兵！都認為命令是弄錯了，少不得追問一遍。就這片刻的耽誤，趙如山已改變了位置，原來是在路中心，此時貼近崖壁，依山而轉，由於危巖突崖的阻擋，已不容易用箭射到他了。

　　「追！」耶律斜軫一定要截住趙如山，他指派了四名快馬好手：「割不了那個蠻子的腦袋，你們自己提腦袋來見！」

　　於是那四名遼將，飛奔下山去追趙如山。何慶奇遙遙望見，知道敵方已識破他的計謀；為了掩護趙如山，便又回馬攔截。耶律斜軫自然容不得他如此，一聲令下，飛箭如雨，何慶奇左臂著了一箭，幾乎跌下馬來；同時耶律斜軫直衝而下，也是想活捉何慶奇，從他口中，瞭解宋軍的情形。

　　※※※

　　四名遼將，一路窮追，趙如山人疲馬乏，漸漸要被追上了。

　　何慶奇已陷入重圍，是可想而知的事；意識自己能夠脫逃，是長官不惜犧牲生命的結果，趙如山深感肩頭的壓力至重，自己的性命亦至重，必須安然回返陣地，達成任務，才對得起何慶奇。

　　因此，他使盡全力，沒命飛奔，然而胯下座騎卻不得力，心中焦急異常。一路猛力揮鞭，一路在想，必得用計，才能脫身。然而計將安出？

　　轉過一個山口，前面是條三岔路，一條是大路，也就是來路；一條是小路，不知通向何處？趙如山已經衝向大路，突有靈感，勒轉馬頭，行向小路；走不了多遠下了馬，然後猛揮一鞭，將那匹空馬，直驅而前，自己沿著路邊，往回飛跑，到三岔路口，躲在一塊岩石後面喘息。

　　喘息未定，四名遼將已經趕到；領頭那人，高高舉手，示意停住，後隨的人，一齊勒馬，馬身直立，發出極尖銳的長嘶，接著便是噴鼻打轉，好久不能安靜。

　　當頭的那兩個人一高一矮，跳下馬來，選擇路徑；高的那個指著小路說：「看！往這裡逃走了，馬蹄印子，清楚得很。」

　　「不然。」矮的那一個說：「這條路我走過好幾回，要這條大路，才是直通白馬嶺的正路；小路是到不了的。馬蹄印子也許是別人的。」

　　「我們不必爭。」高的那個振振有詞地說：「你細看大路上的馬蹄印子。」

　　此時另外兩名遼將，亦已下馬，其中一個的眼光銳利，略看一下，斷然決然地說：「那個蠻子絕不是從大路逃下去的。」

　　「何以見得？」

　　「只看馬蹄印子的方向好了。都是倒的，沒有正的，如果是從這條路逃了下去，莫非他那匹馬還能倒走嗎？」

　　而小路上的馬蹄印是正的，兩個對照，益覺顯然；長得高的那個人一躍上馬，說一聲：「快追！」領頭從小路追了下去。

　　趙如山見計得售，大為興奮，憑空長了好些氣力，從岩石後面跳了出來，往大路飛奔。但是，他也知道，只能騙得一時──那匹空馬，奔了一段路，當然會停下來，在路邊閒行吃草。遼將一見便知受騙，當然回馬來追。

　　回馬來追，實在也是一個機會，若能殲滅了那四個人，豈不可奪得馬匹，趕回陣地？這樣想著，雄心陡起；摸一摸箭壺中，還有上十枝箭，膽氣越發壯了。

　　於是，他細心查察，發現極好一處地方，正在峰迴路轉之處，有一處危崖，遙遙望去，岩石為一尊羅漢，是大石上面孤零零擱著一塊上豐下墜、搖搖欲墜的小石頭──說是小石，總也有兩三百斤重，從上而下掉落，足可以砸死人。

　　主意打定，奮力攀緣而上，先相度地勢，覓好隱身之地，然後放下弓箭，試一試那塊小石頭，有把握可以推得動，便知遼將凶多吉少。

　　不過頓飯時分，遠遠望見幾點黑影子，仔細辨認，恰是四人四騎，不是遼將，又是何人？

　　趙如山將雙眼睜得好大，幾乎目不交睫地注視著，心裏是估量又估量，自覺拿捏得準了，奮起全身力量，注入雙臂，喝一聲，「走！」雙手往前一推，那塊有小水缸大小的石頭，立刻就往前「走」了。

　　崖壁也是個斜坡，視界良好。只見那塊石頭一繃一跳，像個頑童似地任興奔躍，落到三分之二的地方，與一塊略微突出的岩石相激，彈得老高。魚貫而行的三員遼將中，第三騎發見禍從天降，急忙勒馬；勢子太急，後面那一騎猝不及防，直衝而來，馬頭撞著馬屁股，將前面那個本來因為座騎前蹄上提，身子後仰，全靠韁繩借力，才不致墜馬的人，一下子撞了下來。

　　這一撞，只使後面那人的勢子略緩一緩；他一面勒韁，一面轉臉後望，馬頭半轉向左，卻仍在前進，兩下一湊，恰如其分，數百斤重的大石頭，泰山壓頂般當頭砸下，只怕還未曾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已了帳，成了個自己都不知如何送命的糊塗鬼。

　　後面墜馬那人，已經爬起身來；剛剛抬頭，是想探望巨石從何而來，一箭已經射到，箭鏃鋒利，力道足夠，所以前進後出，從鼻梁直貫腦勺，頓時栽倒在地，手足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幹得如此乾淨俐落，趙如山自己都覺得痛快無比；心情舒暢，越有自信，撂下一邊，眼望前路──前面那兩個人，發覺同伴失散，回馬來找；前後兩騎，一快一慢，顯然的，前面是探路，後面在細找。

　　趙如山搭箭張弓，正待看準了放手，突然想到，料理一個人容易，但後面那個可能就此逃走，或者也像自己這樣，找個隱蔽之處，俟機而動，還是麻煩。為絕後患，最好一起送他們見閻王。

　　因此，他先不動，雙目左右移轉監視著，看到前面那人，發見同伴的屍體，立刻加上一鞭，趕到近前，下馬檢視。接著便拔起了血淋淋的一支箭，仰首搜索。趙如山自然不肯讓他發現，潛身下縮，但雙眼卻仍注視著敵人。

　　接著另個人快到了；持箭的那人，雙手高舉亂舞著，意思是招呼同伴快來。隨即看到被招呼人的疾馳而至。

　　這都在他預計之中，著箭在弦，屏息以待；看準了一箭下去，正射在馬足上；厥一個竭蹶，將馬上那人，從馬頭上掀了出去，摔得半死。

　　後面那人不知究竟，自然急步上前。這時的趙如山，則又另取了支箭，搭在弦上了。這一箭非常要緊，若是射不中，想射第二支箭，得有片刻工夫，那人便有脫逃躲避的機會，再要收拾他便不容易了。

　　因此，趙如山將全副精神都放在那人身上，目光不瞬地盯著他的腳步，看他蹲了下去，探著同伴的生死，知道這要仔細檢視，得有一會工夫，是個極好的機會，因而從從容容、仔仔細細地瞄準了，將手一鬆，只聽得弓弦微張，箭去如飛，眨一眨眼定睛看時，一箭正中那人腦袋，卻還未死，一面拔箭，一面似乎想回頭來探望。

　　「還要賞他支箭。」趙如山自語著，又射一箭。

　　這下是不得活了。片刻之間，盡殲四敵。趙如山得意非凡，直衝下山，略一檢查，果然都已氣絕。遺屍自然不必料理，挑了一匹耳如削竹，身長腿細的白鼻馬，一躍而上，絕塵而去。

　　走了有七八里路，山崗已過，遙遙望見大隊漫山遍野而來，唯恐自己人誤會，亂箭射來，不明不白地送命，他趕緊跳下馬來，脫下戰袍，高高舉起，在空中亂舞著。

　　押後的將官也是何慶奇的得力部下，官拜步軍副都頭，名叫孫炎星，為人持重。遠遠看見有單騎飛奔而來，便約束左右，不可造次，此時一見那樣的動作，更料定是自己人；因而打馬向前，看到趙如山汗流滿面，狼狽不堪，大為驚詫。

　　「老趙，怎麼回事？」

　　「趕快回去。」趙如山喘著氣說：「前面有伏兵。」

　　「何將軍呢？」

　　問到何慶奇，趙如山神色慘淡，幾乎要掉眼淚：「只怕凶多吉少了。」他說：「已經陷入重圍。」

　　「那得救他才好呀──」

　　「不！何將軍不准大軍前進。」趙如山又說：「救也很難，山路上根本沒有迴旋的餘地，而且──。」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料想何慶奇不是陣亡便是被活捉。為今之計，什麼都是閒話，要報告熊大行親裁禦敵之計，才是唯一大事。

　　「那就這樣，我留守在這裏，你趕緊回去報告熊將軍。」孫炎星說，「我還是要派人去探路接應。」於是孫炎星即時選派最精幹的一個小隊，向北入山接應；臨行告誡，千萬小心，隨時要送消息回來。他自己就率領大隊，就地部署防線，分佔崗陵，以強弓硬弩，守住陣腳；少數馬隊，往來游擊策應，嚴密戒備，等待熊大行的命令再定行止。

　　※※※

　　三

　　熊大行已經肅清了河岸南面，集中俘虜兵器、清點戰果，斬獲甚豐。但欣喜中有憂慮，何慶奇孤軍深入，實在不能讓人放心；因此，一得到趙如山的報告，證實自己不幸而料中，只恨得連連跺腳──恨自己應該跟何慶奇調換任務，就可以見機而作，決不至於深山失陷。

　　然而不是如此，又何能發覺敵人的後援已經到達了？真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見得何慶奇的冒險有益全局；也因此，不管論公論私，一定要設法救何慶奇。

　　熊大行略略考慮了一下，當機立斷地下了命令，懸出賞格，招募死士，入山援救。能救回何慶奇的，賞花紅一千兩銀子，呈報上官，奏請朝廷，小兵升為軍官，軍官請加三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報名的有十來個人之多，熊大行還得挑選一下，人數倒不宜過多，必須精壯機警，肯冒險犯難的才合格。結果，挑了五個人。

　　「連我一共六個。」趙如山攘臂而起，「這條路我剛走過，情況也只有我曉得。」

　　「如山，」熊大行歉意地笑道：「能由你帶去，再好都沒有。說實話，我心裏是這麼想，只是你太累了，又立下大功，似乎應該讓你休息。」

　　「熊將軍，」趙如山說，「何將軍是我長官，待我很寬厚，我當然要去。現在熊將軍又這麼說，我更要去。不過──。」

　　他雖遲疑著不便出口，熊大行卻了解他的未盡之言，「我知道，我知道。此行甚難，能夠救回何將軍，邀天之幸，不然打聽個生死存亡的消息回來，仍然是大功一件。」他又激勵那五名死士：「趙如山一個人料理了四個；只要膽大心細，一定成功。你們好好去吧，我等著替你們慶功。」

　　等趙如山一行辭別出發，熊大行也隨即過了河，只是他的直屬部隊，仍舊留在南岸，要過河視察了情況再作道理。

　　等過了河，孫炎星上前迎接，首先表明，何慶奇安危未卜，他那一支人馬的行止進退，聽候熊大行的決定。這是願意接受指揮的表示，熊大行自是欣然接受，同時徵詢他對防守的意見。

　　「將軍未到以前，我已經大略察看了一下地形。這裏前有高山，後有大河，中間的地勢平坦，只有幾處小山頭可守，但也只擋得一時。所以，照我的看法，不是進攻，就是退守，絕不能駐留在這個地方。」

　　熊大行一面聽他陳述，一面縱目四顧；也覺得一大批兵馬單擺浮擱在這空曠之地，成為虎落平陽之勢，大為不妥，因而深深點頭。但進攻還是退守，卻無從判斷。

　　就這時候，一名小校帶來一個老百姓，約有四十年紀，雖是莊稼漢的打扮，卻生得很精明能幹的樣子。

　　「將軍，」孫炎星指著那人說，「這是我派人找來的嚮導。」

　　行軍凡到一處，若非深悉地勢，必須先覓嚮導。熊大行正要找這樣一個人，好瞭解情況，決定方略，便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不是本地人？」

　　「小人叫陳德貴，世居本地。」

　　「那麼，這裏周遭的形勢，一定很熟悉了？」

　　「是。」陳德貴從容答道：「方圓五十里以內，什麼山、什麼水，小人都熟悉。」

　　「好極了。」

　　熊大行預備細問，便下了馬，就在樹根下坐，招一招手，讓孫炎星和陳德貴圍著他席地坐下；同時吩咐衛士在十幾步以下警戒，防人偷聽他們的談話。

　　「這座山叫什麼山？」

　　「叫重門山。」

　　陳德貴用根樹枝，在沙地上畫出重門山的形勢。當然簡略又簡略，無法看出甚麼來。

　　「入山的路有幾條？」

　　「好多。」陳德貴答道：「總有七八條。」

　　「從北面上山呢？」

　　「正北只有一條。」

　　「只有一條。」熊大行驚喜地說，「這樣說，如果北面有敵人來，只有一條路可走？」

　　「是的。」陳德貴很清楚地答道：「只有一條。」

　　熊大行心裏在想：這就有制勝之道了。若能側面進攻，繞越敵後，截斷那條歸路，遼軍就成了甕中之鱉了。

　　仔細詢問探索之下，果然問出一條路；由重門山西面入山，有一處山洞，名為九曲洞，是通往山北的捷徑。只是九曲洞中，彎彎曲曲不見天日，而且蛇虺盤踞，極其危險，所以名為捷徑，實在等於死路，絕少人行。

　　有路就行，艱難非軍人所畏。熊大行當即著手挑派選鋒，一共是五十個人，由孫炎星親自率領，攜帶乾糧、繩索、短刀、火炬、旗幟，由嚮導率領，入山去勘察九曲洞。

　　「孫副都頭！」熊大行詳細指示此行的任務，「你此去要做兩件事，第一、是在北面入山的要隘上，佈設疑兵，要在樹木繁盛的山頭上，多張旗幟，讓敵兵驚疑不定，怕歸路會斷，可能就此退兵。」

　　「是！」孫炎星想了一下又問，「如果遇見少數敵人，有把握可以殲滅，那麼，請示將軍，能不能動手？」

　　「這樣看情形而定。」熊大行說，「自己虛實不能為敵人所知，這是一定要守住的宗旨。照我看，最好將他們驚走。」

　　「是。」孫炎星說，「請問第二件。」

　　「第二件是探查九曲洞的情形。去的時候要快，越早到越好；回程不妨從緩，細細查勘。這件事也很要緊，查得越詳細越好。」

　　孫炎星懂得熊大行的意思，是要看看九曲洞可能開闢成為一條能行大軍的捷徑；這對眼前沒有影響，但放遠眼光看，將來對付契丹，大有用處。為將之道，就要有這樣深遠的打算，才能為國家建立大功。

　　「我理會得將軍的深意。」孫炎星提出進一步的辦法，「此去為求早早趕到，不能多攜乾糧什物；回程怕受給養的限制，不能細細查勘，可否請將軍另派後隊接應？」

　　「可以。等你一出發，我馬上再派隊攜帶軍需去接應。不過，有一點你要注意，等你回來的時候，大隊可能已渡河扼守，那時候你自己繞道回白馬嶺來。」

　　「是。回程我分為兩軍，先派少數人趕回來報告情況；我自己帶領大隊慢慢勘查。」孫炎星又說，「最好西面入山之處，能設一處聯絡的地方。」

　　熊大行接納了建議，指派一名叫白學登的幹當官隨同出發。當天趕到西面入山之處，找到一座荒涼的土地廟，決定就用它作為聯絡的站頭。

　　這時當地的鄉約已經得信趕到。他是聽說有一批軍隊開來，不知要幹甚麼，特地趕來探問。荒僻小縣的人，沒有見過世面，只知道軍隊難惹──五代的軍隊，紀律極壞，草菅人命，不當回事，所以這名鄉約見了孫炎星和白學登，瑟瑟發抖，連話都說不大清楚。

　　見此光景，孫炎星心裏有所警覺，必須先袪除此人的疑慮，才可以得到他的充分支持，因而和顏悅色地請教姓名身分。

　　「小人姓馬，是這裏的鄉約。我們這個村子叫飛鳳村，名字很好聽，地方苦得很，只怕沒有甚麼好東西能中各位軍爺的意。」

　　這顯然是誤會了，孫炎星搖搖頭說：「馬鄉約你弄錯了！我們是大宋官軍，講究秋毫無犯，絕不會亂來。如果要向你們採購些什麼東西，也一定照市價付錢，你們放心好了。」

　　馬鄉約怎麼能放心得下？原以為到的是北漢的軍隊，不道竟是大宋官軍；「原來是──，」他很吃力地說，「不知大宋官軍是駐在我們飛鳳村，還是過路？」

　　孫炎星瞭解他的驚異的由來，宋軍在他們看是「敵人」。只要他們心裏存著這個念頭，就會處處抗拒，這非得下一番說服的功夫不可。

　　「馬鄉約，你祖籍在那裏？」

　　「小人的祖籍是河南。」

　　「這樣說起來，我們是一家人，都是漢人。漢人與漢人那裏會成仇敵？你不要忘本！」

　　「小人不敢。」

　　「我想你也不會。河東之地，原來就是漢家天下，北漢不肯歸附，我大宋天子，已經發兵討伐。官軍絕不會難為百姓，你儘管放心。不過，這場仗打得長，打得短，甚至於打不打得起來，都要看河東百姓是不是深明大義。」

　　「軍爺！」馬鄉約答道：「你老說的話，我不大明白。」

　　「一說就明白了。北漢絕不是大宋的對手，只要北漢主張顧全百姓，歸順宋朝，河東的戰禍就可避免；倘或北漢不服，勾結契丹入寇，那時兵連禍結，就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結束。老百姓就有苦頭吃了。」

　　儘管孫炎星一再聲明軍紀嚴肅，絕不騷擾，馬鄉約始終將信將疑，直到他要求雇用十名熟悉九曲洞途徑而身強膽壯的伕子，並取出五十兩銀子作為預付的工資時，馬鄉約才知道大宋軍隊與眾不同。疑慮一去，隨之而生的便是敬仰，滿口應承著，高高興興地去了。

　　過不了一個時辰，領來十個人，九個精壯漢子之中，夾雜著一個枯乾瘦小、面有病容的老頭子。白學登性子比較急，一見就嚷：「這個人怎麼行？回去，回去！」

　　老頭子果然掉頭就走。這一轉身之間，讓孫炎星看出異樣來了；此人的步伐，靈活有力，記起「人不可貌相」的格言，趕緊留住。

　　「嗨，嗨！」他親手拉住老頭子，「不是說你，你不要誤會。」

　　馬鄉約點點頭，是那種佩服孫炎星有眼光的神情。「軍爺，」他說：「這個張老憨，人生得不起眼，大有用處，要穿過九曲洞，非他不行。」

　　聽這一說，白學登自悔魯莽，漲紅了臉說：「我原是怕他吃不得辛苦。是，是好意。」

　　「也難怪！」馬鄉約說：「張老憨生成這個樣子，其實很吃得了辛苦。兩位軍爺要叫他們幹些甚麼，請分派吧！」

　　「好，好！等我先跟張老憨打聽打聽九曲洞的情形。」孫炎星拍拍他的肩，「要仰仗你了。」

　　「軍爺，」張老憨開出口來憨態可掬，「我勸你們最好不要去。」

　　「為甚麼呢？」

　　「九曲洞是陷人坑，進是進去了，也許迷路出不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活活餓死在洞裏，太冤枉了。」

　　聽口氣是有意如此說法，果然有入無出，馬鄉約又說甚麼「非他不行」，想來是剛才白學登言語得罪了他，故意拿一拿蹻。

　　這樣想著，便堆起笑容答道：「本來是去不成的，有了你就不同了。我一共五十個人，連我五十一個，都聽你的指揮。」

　　張老憨雙眼一張，精光四射，越發看出他是異相。「軍爺，」他很認真地問：「你真的願意把人交給我？」

　　於是張老憨當仁不讓地，真個發號施令了。首先要備辦必需的器材用品，「最好拿筆記下來，」他說：「不然少一樣就不成功。」

　　這是白學登的差使，他會寫字。取出隨身攜帶，專為行軍而設計的一套筆硯，伸紙濡墨，看看張老憨，等候吩咐。那神態真是前倨後恭，判然兩人了。

　　「麻繩一百丈，小鈴噹五十個，大鈴噹五個，風燈二十盞──」

　　「慢來，慢來！」馬鄉約著急地搖手，「老憨，你開出口來，先想一想，辦得到的說；辦不到的，免談！你不能害我。」

　　「這一說就去不成了！」張老憨雙手一攤，大有甩紗帽的味道。

　　「這樣吧，」孫炎星急忙轉圜：「先寫下來再說。」

　　於是張老憨接著再報物品名稱，白學登──照寫；寫完點一點數，不多不少，正好十樣。

　　「馬鄉約，該你來看了。」孫炎星說，「照數給價，不少不欠，就是要快。」

　　「只要採辦得到，我一定效勞。等我先想一想。」馬鄉約說：「鈴噹就沒有──。」

　　「這不消你費心，我們的馬脖子下面就有小鈴噹。」

　　「大鈴噹我倒也找得到，三清觀的吳道長有作法用的鈴，只怕沒有那麼多。」馬鄉約問道：「豬血幹甚麼用，要二十斤？」

　　「不要回來嗎？」張老憨答道：「沿路做記號。」

　　「好！這有。豬尿胞呢？要二十個，就要殺二十頭豬，我們這個村子裏一共怕也沒有二十頭豬。」

　　「豬尿胞是裝豬血用的。」張老憨倒也通人情，「既然沒有那麼多，就改用毛竹筒好了，不過帶著不方便，只好弟兄們麻煩些了。」

　　「弟兄們麻煩不要緊。」孫炎星說，「只要不麻煩地方就好。」

　　就在這樣和衷共濟的態度之下，十樣必需物品，都已籌妥來源，沒有原物，就用代用的東西。當天辦齊，都送到了土地廟。

　　「這九曲洞十分難走，難處有三樣，第一是歧路極多，一進去就繞不出來，所以要我打頭。」

　　「那自然，」孫炎星說：「請你領路，我跟著走。」

　　「不！」張老憨說：「請你押尾。雖說押尾，實在也就是緊跟著我走。我們一共五十二個人，拴在一條繩子上。」

　　這時張老憨才細細說明九曲洞中的艱險困難。顧名思義，洞中為迴腸九曲，自然不在話下；歧途紛繁，也早已說過，此外還有幾樣致命的危機。

　　「第一樣，到處都是坑坑洞洞，有的三五尺深，有的是無底洞，一跌下去就沒救。」張老憨說：「我要用條百丈長繩，拿大家拴在一起，就是這個道理，如果有誰掉到坑裏，前後的人，要合力拿他拉了上來。」

　　「這法子好！」不過孫炎星也有疑問，「只是這一來，豈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一個出了毛病，連累全體？」

　　「問得好！」張老憨深深點頭，「所以，這樣子連著一起走，有個走法；一百丈繩子拴五十個人，前後各有一丈的寬裕，如果大家腳步勻稱，前後相隔一丈，那就還有一丈的繩子垂著，根本就感覺不到甚麼。倘或前面忽然繃緊了，可知有人出了毛病；後面覺得繃緊了，也是一樣。這個時候，該怎麼辦？」

　　「自然是先立定了再說。」

　　「不錯，一點不錯。要盡力站定，只牽累到自己為止，教後面或者前面的人，不受影響才是正辦。」張老憨說：「等站定了，再幫前面或者後面的忙，將人救出來。說到這裏，我可有句話，必得請孫將軍關照弟兄照辦。」

　　「是的，你請說。」

　　「若是救不出來，只好犧牲。前後的人，拿繩子割斷，去掉了那個人再拿繩子接上，照舊往前走。」

　　「壯士斷腕，原該如此。」孫炎星問，「這鈴噹可是傳通信息用的？」

　　「自然。」張老憨很清楚地規定鈴號：「小鈴噹結在繩子上，搖兩下，關照當心；搖三下，立定；亂搖一陣，那就不但立定，還要當心。大鈴噹專為出了大亂子，報警之用，要選派妥當人執掌。」

　　「好的。這個我會分派。請說第二樣。」

　　「第二樣，洞裏陰暗潮溼，毒蟲大蛇極多，若是被毒蟲咬了，自己敷藥，不准亂吵亂叫，擾亂大家。見了蛇，不必理牠。」

　　「如果被毒蛇咬了呢？」

　　「那──。」張老憨答道：「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孫炎星想一想才明白，正就是自己所說的「壯士斷腕」那句話，唯有犧牲。自己平日發令的時候多，驅遣士卒從事出生入死的任務，只有關切，並無恐懼；而此時聽得張老憨這樣說法，卻不由得悚然心驚，暗中自語：可要小心！自己被毒蛇咬了，也應該早自為計，不宜停頓，妨礙整隊的使命。

　　不過，張老憨只著重在如何帶領大隊通過艱險神祕，充滿著不測危機的九曲洞；而孫炎星則還要考查洞中的情況，提出報告。今後是不是能夠開闢出一條專有的捷徑，有效扼守強敵進窺的咽喉之路，全看自己所提出的報告是不是詳細確實而定。

　　這是軍事上的絕大機密，不便告訴張老憨，甚至也不宜明示於部下，只有靠他自己相機進行。

　　打定了主意，且先不言，繼續請張老憨提示必得當心的行動。

　　「將軍，」張老憨卻只對孫炎星一個人說話了，「讓弟兄們暫時息一息。」

　　孫炎星明白，這是單獨有話要談。看天色已近黃昏，這天反正不會出發，當即傳令，飽餐歇息，如果在規定就寢時分以前，別無命令，大家按平時作息時間行事。

　　這時馬鄉約已單獨備了兩罈汾酒，殺了一頭豬，抬來勞軍。孫炎星也是肯與士兵同甘共苦的人，吩咐白學登，按人均勻分派──當然，要多提一份，整辦好了，款待張老憨與馬鄉約。

　　就趁這飯前片刻，他約了張老憨在廟後一個小山崗，閒步密談，張老憨首先問起出發的日期。

　　「自然越快越好。」孫炎星答道，「倘或你認為都預備妥當了，我們明天一早就可以走。喔，」就到這裏，他想起最要緊的一句話忘了問：「老張，穿過九曲洞要多少時候？」

　　「如果順順利利，要一整天。」

　　孫炎星心想，照這樣算，拂曉出發，入暮抵達；休息半夜，佈置疑兵，等天色一亮，正好讓契丹兵發覺受驚。時機正好，就點點頭不作聲了。

　　「不過，」張老憨有些憂形於色地說，「只怕不會順利。」

　　孫炎星大驚：「怎麼呢？」

　　張老憨不即回答，仰首天邊，若有所思。好久，才低下頭來看著孫炎星，眼色中是十分懇摯的神情，看不出一絲戇憨之態。

　　「將軍，不瞞你說，我這個人戇得很。心裏總是在想，明明一條捷徑，偏偏沒有人敢走，其中總有使人怕到情願繞好大的圈子而不敢冒險的難處在。我十年前就立志要打通這條路，一個人走過八次，只有兩次走通。確是不容易過得去。老實說，我現在自己都有些害怕。」

　　這豈不糟糕！孫炎星著急地說：「老張，老張，你不能先害怕！你一怕，教我們怎麼辦？」

　　「現在，當然害怕也要去。我的意思是，話要先說明白，請你自己斟酌，如果弟兄膽子不夠大的，最好不要去。」

　　「是的。」孫炎星聽他這一說，略略放了些心；不過他的警告，大意不得，一定要先弄清楚真相，「到底怎麼可怕？容易迷路、處處有陷阱、毒蛇毒蟲，還有呢？」

　　這是一種心靈的感受，張老憨實在無法形容。九曲洞中，陰暗、潮溼、寂寞，身入其中，不由自主地會興起一種被埋入墳墓中的恐怖，會嚇得人發瘋。張老憨記得他第一次入洞時，情不自禁地出聲狂喊，震得滿洞的回音激盪，竟至震落洞壁上的一塊大石頭，當頭砸下，幾乎喪生。

　　回憶至此，比較有實在的東西好說了，「將軍，」他說：「九曲洞裏的可怕，不是經過的人不知道，知道了也形容不出。打個比方，小孩子做了惡夢，驚醒過來，一片漆黑，叫娘娘不應，喊爹爹無聲；那種味道，就稍微有點像了。」

　　「噢！」孫炎星不敢多想，想起來會自己嚇自己。

　　「再有一樣，裏面不能大聲說話，更加不可以狂叫亂喊，不然，聲音在九曲洞裏鑽來鑽去鑽不出，會出大亂子。」

　　聲音會鑽來鑽去，這話似乎新鮮，但細想一想，卻知並非瞎說，如果在峰巒環抱之處發聲長嘯，不也有山鳴谷應的回聲麼。

　　然而會出亂子，倒是不曾聽說過的，行船到水深不測的險處，船家會預先關照乘客禁聲，怕驚起蛟龍，興風作浪；莫非九曲洞中，也有潛伏著的妖魔鬼怪，不能驚動？

　　「不是的。」張老憨回答他的疑問，「怕將洞頂上的石頭震落下來，如果只是打死個把人倒還是小事，就怕正好塞住了出路，那時候地方狹窄，迴旋不轉，不好著力移開它去。軍爺，你想想看！」

　　不用想也知道，大家都活埋在裏面。孫炎星有些不寒而慄，覺得整個計劃要改過了，至少去的人不宜那麼多。

　　「頂妥當的辦法是，先去探一探路，安下標誌，該怎麼當心；出了危險，該怎麼樣應付，都弄得清清楚楚，就好得多了。只是辰光來不及，沒奈何！」

　　孫炎星不即回答。他越來越覺得此行關係重大，可能會得到很高的成就；但也可能落得一個極悲慘的結果。行止計劃自然要修改，怎樣修改，眼前還無法知道，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絕不能操切從事。此行的成功還是失敗，都決定於考慮的是否周詳。

　　「我們先喝酒去吧！」孫炎星已當張老憨是一個極熟的好朋友，因而脫略了形跡，拍著他的肩，改了稱呼，「老憨，你一點不憨、不戇嘛！」

　　張老憨笑了，是極憨厚的笑容。他也知道這件事還要從長計議，而孫炎星此時正在用心思盤算，所以不願再多說甚麼，免得擾亂了他的思路。

　　回到廟裏，「伙頭軍」已經整治好了酒肴──黃沙碗裏盛著顏色微碧的汾酒，一瓦罐的大雜燴，僅此而已。

　　主客四人，席地而坐；這樣的場面，自然用不著客氣，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白學登和馬鄉約都健談，張老憨的談鋒也不弱，只有孫炎星不大說話。

　　這一頓飯吃完，孫炎星已經盤算停當。兵在精不在多，冒險犯難之事，更是如此；他認為此行有十個人儘夠了，人多了呼應不靈，反而累贅。

　　於是連夜挑人。第一大膽，第二力壯，第三機警。這三樣以外，還有要緊的一點：任勞任怨，不會爭功，更不喜表功的。

　　這就難了，挑來挑去只得七個，加上孫炎星和張老憨，十個都湊不滿。

　　「也夠了！」孫炎星說，「我想通了。所謂疑兵，原有兩種，一種是要顯得人多，看起來彷彿隱藏著千軍萬馬似地；一種是要顯得出奇，不應有敵人的地方，居然出現了敵人，豈不嚇了一大跳？我們現在要設的疑兵是後一種，只要有幾面大宋的旗幟就行了。」

　　其實旗子的分量不重，不帶旗杆，每人至少可帶十面，九個人有九十面也很夠了，此外，孫炎星規定了每一個人的特定任務，主要的是記住沿路的情況；其中有兩人的任務最枯燥，但也最要緊，是記住步數，用死法子測量路程。

　　任務分配講解完畢，已是三更時分，孫炎星關照：「放開心思好好睡一覺，能睡多久睡多久，養足了精神，從明天黃昏開始，儘一夜的工夫辦事。」

　　事實上睡到中午都已睡足了，這就無須空耗辰光，飽餐一頓，紮束停當，檢點無缺，由張老憨帶路入山。

　　九曲洞洞口，巨石矗立，藤蘿密佈，如果不是來過的人，決難發見。張老憨搖手示意大家停住腳步，仔細看了看西下的夕陽，對孫炎星說道：「時間倒是正好。此刻進洞，半夜裏可以走完一半。那裏有個洞，直透山頂。今天是十四，月亮也圓了，半夜月光直照下來，我們就在那裏歇腳再走。」

　　他說一句，孫炎星應一聲。一切都聽張老憨指揮，用根十來丈長的麻繩，將九個人從腰際繫住，各人胸前掛一串鈴鐺，安然前行，鈴並不響；如果傾跌在地，鈴鐺碰撞發聲，所有的人就都須停下來，共相扶持。

　　這些應該遵守的約定，由孫炎星重新提示了一遍，然後點起風燈，由張老憨領頭，孫炎星殿後，魚貫入洞。「老二」──為了招呼方便，九個人如九弟兄，張老憨是老大，孫炎星成了老么，依序第幾，便是老幾。老二與老三的任務是報數，一個報單，一個報雙，遞相傳呼，報到一百，拿塊小石子丟入另外一個口袋；報到一千，老三和老四的差使來了，用提著的一桶石灰水，在崖壁上記上數字。他們兩人還有一個任務：每遇轉彎之處，加上記號。

　　走到一千步外，離洞口已遠，漸漸聞到霉爛氣息。這是張老憨預先關照過的，遇到這種情形，便須服藥。藥是行軍常備的「辟瘟丹」，各人從囊中取了出來，拿下一塊，放入口中嚼化了，乾嚥下肚。

　　忽然間，鈴聲大響；這是張老憨在搖大鈴，聞聲停步，聽他喊道：「老三、老四！」

　　這兩個人初次聽得有特殊任務交派，未免緊張，答應一聲，扯開腰間繩子上的活結，提著石灰水急急上前。

　　「當心，當心！當心頭上。」

　　張老憨急急警告，已自不及，老三一頭撞在下垂的石乳上，頓時鼓起好大一個疱，眼中金星亂爆，兩耳雷鳴，幾乎支持不住。

　　「怎麼樣？」張老憨問道：「不要緊吧？」

　　老三硬挺住了答道：「不要緊。」

　　不要緊就辦事。張老憨喊他們，正因路中突然垂下一長條石乳，倘不當心，就會碰頭，所以要用石灰水塗白，好讓大家注意。

　　這時孫炎星亦已解開繩子，趕來探視究竟。發現這條石乳，實在礙路，便主張乾脆將它設法弄斷。

　　「那得費好大的功夫，今天是來不及了。」張老憨說，「還是趕路要緊。」

　　孫炎星有把削鐵如泥、形似匕首的短劍，去除這條石乳，並非難事，只須將欲斷之處，用劍尖在周圍鏤刻一條深槽，然後使勁一推，自能斷落。但雖不甚難，卻非舉手之勞，為了顧慮一費時間，二耗氣力，接受了張老憨的勸告，只用石灰水在石乳尖及前後道路上抹白，作為警告小心的記號，等回程再做處理。

　　就這樣一路小心前進，不但由於彼此默契甚深，能夠履險如夷；而且也因為心靈相應，互信互倚，一個人等於長了九個人的膽子，所以儘管洞中陰慘慘，綠火燐燐，時而有梟鳥發笑樣的怪聲，時而有大蛇在暗中窺伺的紅眼，在常人一步一驚，可能會嚇得癱瘓在地的大恐怖境界，他們九個人卻都能沉著應付，不至於驚惶失措。

　　※※※

　　突然間鈴聲大作，不是手中的大鈴，而是胸前的小鈴。老二聽得最真切，不知出了甚麼意外？但一個念頭未曾轉完，忽然覺得腰間一緊，拖曳的力量極大，不由得仆倒在地。虧得機警，急忙雙手撐地，頭向上仰，這「狗吃屎」也似的一跤，沒有摔破了嘴唇，但是腰間勒得極緊，發生了甚麼事，可以推斷得知了。

　　一聽鈴響，自老三以下，一起都站住了腳；腳上用力，手中的棗木棍支柱地面，採取嚴密戒備的態度，卻都不發一言。

　　遇到這種意外，規定是由孫炎星來處理；他先平靜地問一聲：「怎麼了？」

　　「老二摔倒了！」是老三在回答。

　　接著又有聲音：「我是老二。我是被拖倒的，大概老大摔到一個坑裏了。坑很深，老大一定是懸空吊在那裏。」

　　孫炎星可以料想得到，一定老二腰間的繩子，曳得很緊，所以他判斷張老憨是臨空懸吊著。如今先要穩住了再作道理，因而他略略提高了聲音下令：「老三先幫老二拉住繩子，分量不要吃在他一個人身上。我馬上過來看。」

　　他解下腰間的繩子，很小心地走到前面，在老二身旁站住。但見張老憨手裏的那盞風燈，正摔落在一塊突出的崖石上，配合著自己手裏的一盞燈，高舉下照，定睛細看，但見黑漆漆的一個大坑洞，約有四尺方圓，坑口拖著一條繩子。顯然的，老二的判斷不錯，張老憨失足掉進坑裏去了。

　　「老大！老大！」孫炎星在坑口喊，「你不要緊吧？」

　　坑中只有孫炎星自己的回音，卻並無張老憨的反應；這可以確定，必已昏厥。孫炎星心內憂急，卻不開口，俯伏坑口，提燈照看。坑底黑漆漆地只有一點光影蕩漾，半空中黑忽忽地吊著一樣東西，當然是張老憨的身子。

　　這時分派有救援任務的老六、老七、老八，已自動報到，孫炎星看著他們說：「坑底不知道是甚麼？看上去是水。」

　　老六的反應很快，隨即撿了一塊小石子，輕輕往下一落，一會，才聽得「卜」地一聲水響，果然是個極深的寒潭。

　　「好險！」大家都在心裏說，「若非繩子繫住，一失足就成千古恨了。」

　　「拉上來倒容易。」孫炎星問，「洞口不夠大，身子橫亙著會碰破腦袋，要如何才能直著吊上來？」

　　「辦法是有一個，只怕力量不夠。」

　　老六所說的辦法，是放下去一個人，繩索繫住腋下，垂直而降，然後抱住張老憨，一起再吊上來。不過，上面只有七個人，要臨空吊起兩個人來，又無著力之處，力量只怕不夠。

　　孫炎星不響，仔細端詳了一會，點點頭說：「可以辦得到，有借力的辦法。老七，你身材矮，分量比較輕，你下去！」

　　「是！」老七立刻卸下身上的裝備，放在一旁，隨又緊一緊腰帶，檢點衣袖、褲腳，紮束得很利落地預備下潭。

　　「老二、老三用力穩住，老四、老五來幫忙。」

　　於是有了五雙手可用。先用雙股繩子將老七齊肩臂交界之處繫緊，一頭則繫在岩石上，然後合力將老七垂放下去，潭口橫置兩條棗木棍──這時就用得著孫炎星那把好刀了，在潭口挖出兩條槽，將棗木棍嵌在裏面，槽口上將腳踩住，不使滑脫。繩子沿著棗木棍，慢慢往下放。

　　「差不多了。」老七在洞中說：「已經抱住了老大。」

　　「老大怎麼樣？」孫炎星在上面問。

　　「昏過去了，頭上在流血。」老七說道：「拉吧！」

　　繩子一拉，棗木棍在槽內轉動，彷彿轆轤似地，輕巧得力，拉到潭口，老七一手抱著張老憨，一手扒住棗木棍，仰臉說道：「先把老大抱上去。」

　　孫炎星親自動手，將張老憨抱了起來，放倒在地，檢視傷勢。

　　外傷倒並不重，只額上碰破了一塊。行囊中備有救急的藥品，一面包紮，一面撬開牙關，由孫炎星將一粒蘇合香丸嚼碎了，塞入張老憨口中，外用通關散吹入鼻孔，不多一會悠悠醒轉，大家才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孫炎星安慰他說：「老大，你不要著急。我們人多，大家輪流背著你走，不費甚麼事。」

　　「不必！」張老憨強自掙扎著要站起身，但頭上暈眩，只一抬身子便支持不住，仍舊倒了下去，連話都懶得說了。

　　「你先躺一躺，休息一會。等我重新來調配一下。」

　　整個計劃有點亂了。孫炎星只有自己領頭，抽出人來背負張老憨，每五百步一換，行程自然慢了，幸喜一路還順利。走到一處，發現洞中一塊白光，仰臉而望，丈許方圓一個大洞直透山頂，中天皓月，如玉盤似地嵌在一塊藍緞子上。孫炎星覺得生平沒有見過這樣美的月亮。

　　「老憨！」他從老四肩上扶住張老憨說：「我們在這裏息一息，吃飽了再走。」

　　張老憨人已好得多，坐在月光影裏說道：「這裏有兩個大池子，大家先別亂動，當心黑咕隆咚看不見，失足掉了下去。先聽我說。」

　　於是各人都持著戒心，解下行囊，集中在那丈許大的一塊白光之中，聽張老憨講這裏的地形。

　　「今天我們運氣不錯。」他說，「連朝天晴，地方乾燥，倘是陰雨天氣，這裏的泥濘會滑得站不住腳。但是稍微遠些，因為陽光不到，還是長滿了青苔，千萬要小心。」

　　「老憨，」孫炎星問，「你說的兩個池子在那裏？裏面有沒有水？能不能喝？」

　　「池子在西面，走過去大概有五十步。一大一小兩個；小池子在上面，那裏的水可以喝，下面大池子的水不能喝。」

　　「喔，為甚麼？」

　　「大池子──」張老憨說，「最好走都不要走過去。」

　　「為甚麼呢？」

　　張老憨本不想說，無奈孫炎星緊逼著問，只好照實回答：「裏面有條水桶般粗的大蟒蛇，蟄伏了一冬天，如今正是想──。」

　　正是想餵飽肚子的時候。他不說，大家也明白。水桶般粗大蟒蛇，身子總有二三十丈長，那得多少人來餵飽牠的肚子？

　　念頭轉到這裏，孫炎星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內心亦大為不安。洞窟是蛇的天下，蜿蜒遊行，無曲不達；被襲擊的人，迴旋無地，處於異常不利的地位。虧得洞中不大有風，否則冬眠已過，腹中空空的這條大蟒蛇，聞見人的氣味，出池尋來，九個人都得飽牠的貪吻。

　　於是他問：「大家看一看水壺！不添水行不行？」

　　這意思是，如果勉強夠用，就不必再去添水。各人檢點，差足夠用；有那覺得不夠的，省會得他的意思，亦都不肯作聲。

　　「既然都夠了，我們走吧，這裏不是個好地方。」孫炎星又問張老憨：

　　「你是不是還要息一會？」

　　「不，我們走。」

　　「該我來背老大了。」老五攘臂而起。

　　「不必，我能走。」

　　即使能走，必不能維持正常的速度，依然拖累大家。而且要步步為營，須防他再次失足，因而孫炎星堅決主張，還是背負著他走。

　　張老憨拗不過，只得依從。不過，他亦不光是增加大家的負擔，一無用處；首先，他手裏的一盞燈就很得力，因為高燈遠照，大家的視界較廣，招呼更加便利。其次，他仍舊可以擔負嚮導的任務，及時指點提醒，所以這後半段的路，比前半段更覺順利。

　　不過，經此長途跋涉，氣力耗費甚多，所以用計算步數的方法與前半段路比較，約莫還有兩千步便可出洞時，孫炎星下令休息。

　　張老憨這時的體力，已恢復得很多，精神抖擻地跟孫炎星商議出洞前後的行動計劃，主張先派一個人去偵查一下。

　　「對！」孫炎星說，「我也有這樣的想法──。」

　　他沒有再說下去，心中在考慮，與其派別人，不如自己去。只是自己也累得不得了，竭蹶從事，怕偵查得不夠仔細，所以還在躊躇。

　　張老憨跟他的想法約略相同，所不同的是躍躍欲試，有極旺盛的企圖心。「我們兩個人去看。」他說，「就地商量停當，大家一出洞就好動手。」

　　受此鼓勵，孫炎星陡覺精神一振，只是不能不問一聲：「你行嗎？」

　　「沒有甚麼不行。一共只有這麼短短一段路，爬也爬到了。」

　　於是孫炎星囑咐大家飽餐待命，同時一再告誡：不可亂動，只在原地休息。

　　計算是兩千步，其實遠不止此數；數到四千步，還沒有出洞的跡象，孫炎星不免疑惑，正要開口動問時，突然發現隱隱白光，轉一個彎，豁然開朗，月色如銀，斜射入洞，兩個人都站住了腳。

　　孫炎星仰頭細看，洞口是在一個半人高的上方；用手一摸，洞口之下是一道相當光滑、無可攀附的石壁。如果要暢通無阻，得用石塊墊成七八級台階，此時當然不可能這麼做，便看著張老憨問道：「當初你是怎麼上去的？」

　　「說起來傷心，當初千辛萬苦走到這裏，怎麼樣也上不去，只好回頭。第二次是帶著我一個外甥來的，上倒是上去了，那知出洞就是一個險坡，我那外甥一不小心跌了下去，落入山澗，屍首都不曾找到。」

　　想不到他還有這麼一段傷心往事。孫炎星也替他難過，但實在不知該說些甚麼安慰的話，只有怔怔地望著不作聲。

　　「不必去說它了。但願從這一次以後，將這條路打通了，方便大家。」

　　「是的。」孫炎星緊接著他的話，用極懇切的聲音說，「我無論如何要幫你完成心願。你放心好了。」

　　「皇天不負苦心人！」張老憨很欣慰地說：「我們上去吧！我先上。請你蹲下來。」

　　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條帶鉤的長索放在地上。孫炎星一看就明瞭他的辦法，欣然蹲下身子，等張老憨踩上肩頭，徐徐起立。於是張老憨半個身子伸出洞口，兩手一撐，雙腳一縮。孫炎星往上看時，人已出洞，隨即撿起地上的鉤索，看準了往上一拋。

　　接索在手，張老憨將鉤子插入老松樹身，撿起一塊石頭，使勁砸了幾下，砸緊了再將繩子繞樹兩匝，然後拿另一端拋入洞中。孫炎星雙手拉繩，兩足撐壁，蹂升而上，將出洞口時，聽得張老憨警告：「出洞不要放掉繩子，是個險坡。」

　　出去一看，果然是個險坡，唯一的倚靠，就是那株合抱的老松。孫炎星是很小心地走了過去，攀著樹身，找定了安穩的立足之點，才抬眼觀察周遭的形勢。

　　第一眼就看到山腰中錯落的燈火。一片平陽之地，中間有一串燈，貫珠般一共四盞；這不用說，就是敵人的中軍大帳了。

　　再轉臉看，斜坡無盡，根本沒有可以歇足之處。往上看時，但見樹木蓊鬱，倒像能找得出一塊平坦的地方似的。

　　由於一時勞累，而倚松喘息已定的張老憨，拉一拉孫炎星的衣服，向上指著說：「上面是一處斜坡，都是松柏，也有竹林，要掛旗子裝神弄鬼，那裏最好。」

　　一聽這話，孫炎星大喜，急急問道：「由那條路上去？」

　　「喏，」張老憨手指著說，「繞過險坡，有條小路，盤旋上去，太費事，也太費時。倒不如依舊用鉤索飛爪。」

　　「對，辰光要緊，我去領他們來。」孫炎星說，「你在這裏接應。」

　　於是孫炎星仍舊緣索而下。這時只有一個人在墳墓似的洞窟中，踽踽獨行，既興奮，又害怕，內心的情緒，張弛起伏，很不穩定。走了有一千多步路，猛然警覺；洞中歧路很多，萬一走錯了，即令能夠尋回原路，已誤了大事。因而收斂心神，仔細辨認，幸好不錯，就再也不敢胡思亂想了，全神貫注著，順順利利走回原處。

　　在路上，孫炎星就已經想好。首先要報告好消息，激勵士氣：「敵人就在山腰，中軍大帳的燈號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我們有強弓硬弩，從上面射下去，可以教他們營盤大亂。」

　　果然，一聽這話，從老二到老八，無不精神百倍，摩拳擦掌地恨不得立刻就能展開一場奇襲。然而有用武之人，用武之地，用武之時，卻無武可用，自不免令人掃興。

　　孫炎星從黯淡的燈光中，看到大家的臉色，瞭解到他們的心思，倒有些懊惱弄巧成拙，急忙激勵開導：「大家要知道，用兵之道，鬥智為上，鬥力為下；我們能夠到上面設疑兵，出敵不意，做到這一點就不容易，就是一件大功。走吧！」

　　※※※

　　四

　　洞口的鉤索自然保留著，順序蹂升而上。出洞容易，但險坡難以立足，一下子有了九個人，顯得非常侷促，因而朱霞滿天的日出奇觀，亦無法欣賞，每個人都得用心注意自己的腳下，不然就有翻落山澗、粉身碎骨的危險。

　　最安穩的是張老憨，靠著老松，找到一個極妥當的位置，而且在這段辰光中，他已經細心端詳，想好了下手的方法。

　　「那一個的眼力最好？」

　　孫炎星知道他是在挑甩飛爪的人選，便指著老七說：「他常玩流星、飛爪，眼力、腿力都不錯。」

　　於是老七由張老憨指點，爬上松樹，跨坐穩當，掄舞著飛爪看準了上方的一株古柏，脫手一擲，正好勾住樹身。

　　依然是身先士卒的孫炎星攀緣先登。第一件事將飛爪的繩子格外繫緊，然後幫助另外的人更上一層。大家放眼望去，只見一片相當舒緩的斜坡，前有極粗的竹子，後面是密密麻麻的松柏，俯瞰敵營，歷歷可數，真是居高臨下，穩操必勝之券的一個上好攻擊地點。

　　「可惜！」孫炎星怏怏然地說：「若有五百張硬弩，加上火箭，就可以打得他落花流水。」

　　「我倒有個嚇一嚇敵人的法子。」張老憨指著竹子說：「這也可以當硬弩使用。」

　　「這──，」孫炎星躊躇著答道：「等我想一想。時候不早，我們先將旗子掛起來。」

　　於是相度風向，排定位置，九個人一起動手，將大宋旌旗，高懸林間。東風過處，旗角招展，掩映於松針竹葉之中，遠遠望去，彷彿藏著千軍萬馬似地。

　　現在要考慮的，就是敵人的反應了。發現了這些旌旗，會有怎樣的想法和做法？

　　首先，當然是懷疑；然後會派出不惜犧牲的「選鋒」來偵查，倘或沒有動靜，就會一步一步往前進，最後必然發現真相。

　　推想到這裏，孫炎星就有了結論，不管怎麼樣，不能讓偵查的敵人接近，否則，底蘊盡洩之外，可能還會發現九曲洞這條秘密通路。

　　他說了他的看法，張老憨表示同意，不過，提出了更進一步的處置，也就是他剛才提議，用竹子代替硬弩，放射幾枚「石炮」，嚇一嚇敵人，讓他們不敢輕犯。

　　「好！」孫炎星說：「試一試看。」

　　於是九個人分成兩組，一組是三個人，專門揀取斗大的石塊，將繩子繫緊；另一組六個人，扳彎竹子，削去枝梢，用繩子勒住，在頂端掛上石塊。這樣一共弄彎了五枝竹子，佈置停當，就待孫炎星動手了。

　　他取出那把鋒利的短劍，擱在勒住竹子的繩索上，只要輕輕一割，繩索一斷，竹子擺脫了羈勒，往外一彈，就可以將石塊甩了出去。這當然談不到「準頭」，但碰巧了也可以砸死個把人，或者打中一座營帳，讓敵人嚇一大跳。

　　短劍已經提起，待往繩索下落時，孫炎星心念一動，毅然決然地中止了原定的計劃。

　　「不妥，不妥！」他大搖其頭，「不能這麼做。不然就是自己洩底。」

　　他是這樣在想，疑兵的妙用，原在使敵人不明虛實，才會心存顧忌，不敢造次。如今一發射石炮，明明告訴敵人，並無弓弩，才不得已採取這種代替的辦法。當然，如果石發如雨，能表示有大批部隊在操作，亦可鎮懾敵人；無奈只有區區五炮，見得不過是搗亂的行動，敵人之中，必有能者，識破底蘊，四處兜捕，豈不成了「自扳石頭自壓腳」的愚行？

　　「說得是，說得是！」張老憨很服善，自覺所獻的計策，幾乎誤了大事，因而如芒刺在背般，異常不安，「打草驚蛇，真個要弄巧成拙了！」

　　「也不然！」孫炎星拍著他的背安慰他，「你的想法還是很好的，不過要變通一下，我們馬上翻回去，多領人來。你看，這些都是武器。」

　　孫炎星手指著滿山的松柏和巨石解釋，多帶人來，砍倒松柏，解鋸成滾木，連同石塊一起推下山去，足可砸爛敵人的營帳。

　　「還有一計，看上去可行。此計如果有用，可以叫他們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爹娘！」

　　孫炎星指點形勢，但見萬山叢中，蜿蜒一線，是一條唯一的退路，倘能設法將那條路阻塞或者掘斷，契丹兵就不能後退，只能往前。前面出山之處有熊大行率領重兵扼守，很難衝得出去。這一來，就要活活困死在這深山中了。

　　張老憨和另外七個人，聽得這番講解，無不興奮。都主張不需休息，立刻趕回土地廟，帶領弟兄再來，照計行事。士氣高昂如此，孫炎星當然覺得安慰，因而思路亦更靈活，在撤走以前所必須要作的安排，想得相當周詳。

　　第一步是要畫張形勢圖；第二步是要檢點行跡，不讓敵人發現九曲洞；第三步比較費斟酌，他要派一個到兩個人留守在這裏。

　　「一個人太少，兩個人正好。留守在這裏的任務很簡單，監視敵人的行動，要當心的是，絕不可讓敵人發現蹤跡。」說到這裏，孫炎星問道：「那位願意守在這裏的，走到這面來！」

　　話還沒有完，七名健兒，一齊都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孫炎星跟張老憨都笑了。

　　「這一下，等於我的話白說。」孫炎星收斂笑容問道：「我再說一句：留守的任務比較輕鬆，馬上趕回去，又要趕回來，那才是很累的事。願意吃苦的，站到這面來。」

　　七個人又都站了回來，都表示願意吃苦。這就使得孫炎星不止於困擾，而且深為感動。

　　「怎麼辦呢？」孫炎星搔著頭皮向張老憨問計。

　　張老憨此時一點不憨，他知道這七個人在爭著立功之外，還不免有爭強好勝之心，如果硬指定兩個人留在這裏，其餘的心裏就會不舒服。再說這七個人，個個機警矯健，難分軒輊，既然如此，倒有個計較。

　　「來個憑天斷，怎麼樣？」

　　「何謂憑天斷？」

　　「無非拈鬮。」

　　「對！」孫炎星同意，「這樣子，大家沒話說。」

　　他背著人折了一把草，拗成長短不齊的七根；未抽以前，先有一番說明。

　　「抽得最長跟最短的兩個留在這裏。長的為頭，短的要聽他的話。」

　　結果老六跟老四抽得最長跟最短的兩根，其餘的人，不免怏怏，但除了期勉他們成功以外，別無閒言。

　　「你們兩個要和衷共濟。」孫炎星叮囑著，「最要緊的是莫露形跡！不管敵人怎麼樣，你們只躲在暗處，冷眼偷看。守到後天黃昏，我們必到；如果不到，你們自己覓路回來。」

　　「是！」老六很嚴肅地答應。

　　「有句話，我先要問一下。」孫炎星指著山下說，「萬一敵人分道搜索，你們的形跡讓他們發現了，那時怎麼辦？」

　　被問的兩個人對看了一眼，仍舊由老六作答：「我們絕不往九曲洞逃。」

　　這個答語對了。保持九曲洞的秘密，是至關重要的一件事；不過孫炎星還有話：「萬一讓他們逮住了怎麼辦？」

　　這一問，兩個人都懍然色變，老四搶著問老六：「我來說，好不好？」

　　「好，你先說。」

　　「絕不會讓他們逮住。」老四抽出防身短刀亮一亮，「不等他們上身，我自己先做個了斷。」

　　「對！」老六接口，「我也是這麼做。」

　　孫炎星點點頭，用低沉的聲音說了句：「我相信你們。」

　　說實在的，七健兒人人都有這樣的理解，甘心捨身，只求有益於國，這也就是一個都不肯讓，爭著要留在這裏的道理。孫炎星內心的感覺，相當複雜，是一種生離死別的哀痛，和無比敬重的混合。然而他不能不抑止著激烈起伏的心潮，為了整個大局作一番鄭重的告誡。

　　「我知道，你們忠義性成，視死如歸，真正不愧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不過，大家對你們的期望是成功，不是成仁。」

　　「我們知道！」老六和老四齊聲回答。

　　「我想你們也知道，只是生死關頭，一個人常會管不住自己。我所顧慮的有兩層：第一，抱著同生共死的決心，只顧著要盡自己的義氣，忘記了後死者的責任，比已死者更重；第二，為了替朋友報仇，奮不顧身，只是逞血氣之勇，結果反而誤了大局。」

　　這番話中，意思就比較深了；但既已提醒，多想一想也就明白，守在這裏的最大作用，是切切實實掌握敵人的動態，以便大隊到達時，能夠「知彼」來爭取勝利。因此，要想盡方法保護自己，如果其中有一個為敵所害，另一個的激於同仇敵愾之義，出頭報仇，結果雙雙犧牲，等大隊到達，甚麼情況也不知道，豈不貽誤全局嗎？

　　想是想明白了，到時候能不能忍辱負重，卻沒有確切的把握，老六只能這樣回答：「我們盡力而為就是。」

　　這話並不能太令人滿意，不過多說無益。孫炎星將自己那把利劍留給老六使用，同時也留下了足供他倆三天食用的乾糧，和一切必要的用具，然後珍重而別。

　　※※※

　　當孫炎星回入九曲洞時，紮營山腰的遼軍，已經發現了山頂有旗幟在竹林松篁間，掩映飄動，無不大吃一驚，急急進帳報告，請示處理辦法。

　　耶律斜軫是困惑多於驚懼，紮營在此，原是經過選擇的，除了北來南去的一條山路以外，別無途徑，何以會有宋軍的旗號？莫非從天而降？當然是絕不可能的事。

　　出帳一看，果有其事。再看自己的處境，完全處在挨打的地位，必須遷地為良。附近的地形他大致勘查過，後山有一塊平陽之地，在峭壁之下，可以躲開山上的攻擊，只是水源相離太遠，取用不便。

　　只是不論如何，沒有冒昧從事的道理，所以一面下令戒備，一面派人去請軍師來商議。

　　軍師名叫哈依利，久在各地當間諜，熟習中土風物，也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請了來細細觀察，只說：「可疑，可疑！」

　　耶律斜軫也看出疑竇來了，「你看他，旗子不多，而且極不整齊，只怕是疑兵！」他說：「我看不必理他們。」

　　「不然。」哈依利大搖其頭，「疑兵也是兵。旗子不會憑空而生，總有人插上去的。現在就看他兵有多少，從何而來？」

　　「從何而來，一時無法追究，只有派人去打探。倒是兵有多少，先得判斷正確，才好想應付的計策。」

　　「表面來看，似乎不多。不過兵法是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不能不防。」

　　照這樣說來，宋軍似乎有意隱藏在深林密箐之中？耶律斜軫細想一想，不以為然，「倘或對方的兵力足夠，為甚麼不就動手？」他說：「易地而處，我如果有千把兵在手裡，居高臨下，攻其不備，早就下手了。」

　　「這話倒也是。不過兵法是多算勝，少算不勝，總要算無遺策才是。」

　　對這話，耶律斜軫很不佩服。用兵無萬全之策，爭取時機，更往往是勝敗的關鍵。陣前接敵，先下手為強，等慢慢盤算停當，方在調兵遣將之際，敵人已火舉而至，試問倉卒之間，如何抵擋？

　　因此，耶律斜軫斷然決然地說：「我料定敵人只是少數疑兵，我不但要破他的疑兵，還要找出他們的來路，出奇兵反擊。」

　　哈依利原是有名無實的軍師，聽耶律斜軫這一說，見機而作，連連答說：「出奇兵反擊這一著，高明之至。就請將軍派人吧！」

　　派人派多少，卻費躊躇，少了不管用，多了又徒耗兵力，也怕守軍聲東擊西，由入山正途來攻擊，未免影響防務。

　　「我看這樣吧！」哈依利說，「我們燒他一燒，讓對方存身不住，非露面不可。」

　　計倒是一條好計，但是，這幾日風向不定，一燒林子，如果火燄回捲，變成惹火自焚，卻不能不加顧慮。

　　「這一計緩一緩。」耶律斜軫說，「先派斥堠。」

　　派出四名斥堠上山搜索。哈依利想到另一處的敵人，「將軍，」他提醒耶律斜軫：「敵人四處搗亂，情勢不宜弄得過於複雜，被困的那些蠻子，送他們『回老家』吧？」

　　被困的「蠻子」就是何慶奇和他的兩百名士兵。當趙如山突圍往回走時，何慶奇奮戰而前，為耶律斜軫逼入一條絕路。那地方叫作葫蘆峪，大小兩谷，一徑中通，南口極寬，北口卻是一座關隘，就叫葫蘆關。何慶奇一入圈套，南北兩面為耶律斜軫派兵扼守，真是插翅難飛了。

　　如果耶律斜軫要想殲滅這批敵人，一個也逃不了；但是，他不想這麼做。耶律斜軫因為敵烈已被陣斬，料想南下援助北漢，必是自己接替先鋒之任，如果援太原有功，擊退宋師，看情形可以乘勝追擊，那時帳下就需要一批熟悉中原地形的漢人，作為嚮導。倘能將這批人收服，眼前雖無多大用處，將來一定得力。因而下令，對於葫蘆峪中的宋軍，只是監視，不准攻擊。不但如此，還從四周高山上拋下乾糧，接濟敵人，作用是想「以德服人」感動敵軍，束手投降。

　　但是，他的估計錯了！何慶奇抱著必死之心，不但不肯投降，甚至估計到決無生還之望，恥食敵人的糧食，打算絕粒殉國。

　　他的部下卻不會個個像他那樣的想法；事實上，那種想法，也是並不高明的。高明的做法是苦撐待援，能夠自己找出一條生路來，當然更好。

　　在左右苦勸之下，何慶奇恢復了飲食，同時也激起了死中求活的雄心。勘查地形，認為移入北面的大谷，比小谷中有利；因為大谷的北面是葫蘆關，南面通小谷的路，是一段窄徑，兩面都是一夫當關，萬人莫敵的形勢，自己固然很難脫困，敵人卻也不易攻入。而谷中有泉水，有果木，也有獐兔之類的野獸，很可以堅守一段時期。

　　打定主意，立即照行。黑夜中悄然移動，由小谷進入大谷；趁月色連夜構築工事，砍倒樹木，將葫蘆關由北面直下的一條不容並馬的山路堵住；同時找隱蔽之處，埋伏弓箭手，日夜戒備。

　　葫蘆關上駐紮的契丹兵並不多，因為這不是防守的要地，不過作為一處觀察各種情況的「望台」而已。等他們發現通往谷中的路徑已被塞住，明顯地形成敵對之勢，不由得大為緊張，立刻飛報耶律斜軫。

　　監視南口的契丹兵，亦已發覺宋軍移動轉進，據險而守，同時向上呈報。耶律斜軫頗感意外，但同時想到，這名宋將的鬥志甚旺，計謀甚多，反而越發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蓄志要收為己用。

　　於是他由軍師哈依利陪著，策馬巡視葫蘆峪。大谷四面高山，圍著里許方圓一片斜坡地，真個形如釜底，只有東南方向山腳內凹，天然蔭蔽，兩百多人就隱藏在那裏面。

　　「軍師！」耶律斜軫問：「你看如何？」

　　「釜底游魂，命在旦夕。」

　　「那倒也不盡然。」耶律斜軫用馬鞭指著一道飛瀑，和奔躥的野兔說道：「有這些東西，一時困不死他們，還得想法子逼他們出來。」

　　「那也容易。」哈依利說：「在葫蘆關這面放一把火，敞開南口；濃煙拿他們熏也熏出來了。」

　　「這是最後一計。」耶律斜軫深怕敵人情願自焚，不肯投降，搖搖頭說：「我覺得硬逼不如軟困。」

　　「請問，何謂軟困？」

　　「少停即知。」耶律斜軫下令，「派一隊人，守在這裏，看住敵人，每天早晚兩次，須有報告。」

　　他駐馬之處在大谷西北，地勢最高，視界寬闊，不但正對著宋軍藏身之處，而且谷中大部分地區，都在監視之下，確是一個可以掌握敵人動態的好「望台」。

　　部署已定，他從葫蘆關繞了過去，循著水聲，行到東面，尋著了飛瀑的源頭──其實是山泉匯集之處，一汪深潭，西面有個丈許寬的缺口。眾流奔赴，注入深潭，然後由西面缺口流降，成為飛瀑。

　　「你看，」耶律斜軫指著西面說：「倘能將那個口子塞住，就是斷了下面的水道；腹饑易忍，口渴難當，不怕他不投降。」

　　原來這就是軟困，「妙！妙！」哈依利拊掌笑道，「用兵之奇，真不可及。」

　　「你休得意。工程也還不輕。」

　　不過光是堵塞流降的缺口，並無用處，因為山泉流滿潭內，向外漫溢，仍舊會向較低的西面流下去。所以必須另外開鑿一條口子。「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這個口子必須開得比西面低才管用。

　　工程不算小，好得是人多。耶律斜軫調來兩百「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的「將作」士兵，相度地形鋤耙齊施，要不了半天工夫，就在東北面鑿開一條深溝，作為潭水下瀉的引道。最後在潭邊敲開一條口子，但見一道泉水，如白龍也似地直瀉而下，噴珠濺玉，水聲嘩嘩，頗為壯觀。

　　在大谷中，何慶奇和他的士兵卻還不知究竟，他們隱藏在東南面的山洞中，目光只注視著西北山峰上的契丹哨兵，掘潭的工程在他們背後山峰上進行，自下上望，視線阻隔，怎麼樣也不能發見。只是每個人都突然有了一種似乎少了點甚麼東西的感覺。

　　何慶奇靜下心來思索，是少了甚麼東西？他還未想到，卻已有人發現。

　　「怎麼回事？」是很驚惶的聲音：「瀑布不見了！」

　　這才恍然大悟，少了的那點東西，就是瀑布的響聲。何慶奇急忙奔出去探望，果然，日夜可見的那條「白練」，銷聲匿跡，只留下一條多少年來為瀑布沖刷得瘦骨嶙峋的坡道。

　　是甚麼使得瀑布消失？這時候無暇去思索；何慶奇最先想到的是，從此將無水可飲。這是要命的事，得要趕快想辦法。

　　看到山腳下坎坷不平的窪塘中的積水，他猛然省悟，立即下令：「拿水壺，找所有可以盛水的東西，把水留起來！」

　　於是各人都把水壺取來，盛足了水；並且俯下身去，飽飲一頓，再牽馬來飲。這些情形，都在西北監視的契丹兵的眼中，當夜換班回去就報告了耶律斜軫。

　　「諒他們每人一壺水，能維持得幾時？而況人還可以忍受，馬又如何忍得？」耶律斜軫極有信心地說，「不出三日，包管他們投降。」

　　何慶奇也是這麼在想，最多只能維持三日；如果這三日之中不能脫困，自己是決定一死殉國了，不過對部下士兵，又何忍要求他們隨自己同樣行動？

　　到晚來月色如銀，何慶奇帶著一名衛士在谷中徘徊，心裏極亂，茫然地無法集中思慮。夜漸深、心漸靜，他不由得想到趙如山，不知可曾安然回到自己陣地？

　　一個人想不透，只好跟衛士談談。這名衛士是何慶奇當年在江淮作戰，從戰火流離中收養的一名孤兒，這年是寅年，便叫他小虎，沒有姓便姓了何慶奇的姓。實際上何慶奇並無妻室，真把何小虎當兒子一樣，寸步不離，上陣也是「父子兵」。

　　「小虎，」他問：「你看趙如山『到家』了沒有？」

　　「我看是到了。」

　　「怎麼呢？」何慶奇問，「你是從哪裏看出來的？」

　　「趙如山是去通知後面的弟兄，擋住他們不要中伏。後面的弟兄一定被擋住了，這就見得趙如山已經「到家」。」

　　「那麼，你又怎麼知道後面的弟兄被擋住了呢？」

　　「沒有擋住，一定要進攻；進攻一定會中伏，吃敗仗；吃敗仗就一定會有人被俘。」何小虎接著又說：「敵人現在要爺投降，如果有人被俘，他們一定會讓被俘的人來勸。爺，你想是不是呢？」

　　用俘虜招降，原是戰陣之中的通例。何慶奇聽得何小虎的分析，心中的疑團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無限的喜悅──小虎才十六歲，不道理路如此清楚，料事如此透澈；好好培養，將來是干城之選，大將之材。

　　這一轉念間，何慶奇精神大振，覺得就是為了培植何小虎，也必須死中求生，再活下去。「小虎，」他興奮地說，「你說得很有道理。我們再往下想：趙如山回去，見著了熊將軍會怎麼樣？」

　　「拿熊將軍跟爺的交情來說，一定會派人來救。」

　　「這──。」是派大隊人馬赴援，還是選取死士，深入敵陣？如果是前者，大違自己的本心；倘是後者，深山遼闊，那裏去找？何慶奇搖搖頭說：「難！」

　　果然！是一條路！何慶奇先不答他的話，緊緊閉著嘴唇，先朝前面凝視了好一會，又回身去望，西北峰頂上，影綽綽一條人影，正是日夜在監視的契丹兵。

　　現在有一條路、一個障礙並列在眼前。這條瀑布流經的坡道，是敵人意想不到的；由此脫身，神不知，鬼不覺，必定可以避去敵人的追擊。但是，如何能夠讓兩百人脫困，而不為西北山峰敵人的監視哨所發現？障礙就在這裏。

　　「你想的倒不錯。」何慶奇對何小虎講話的態度改變了，從前只能拿他當個大孩子，發號施令，只讓他照辦就是；此刻卻是用商量、甚至請教的語氣：「你想想，怎麼能瞞過那面山上的耳目？」

　　「很容易！拿他們幹掉就是。」

　　消除障礙最直接了當的辦法，就是將障礙剷平，或者移走。他的話是對了，但口氣太輕率，何慶奇未免不悅。

　　「你倒說得輕鬆！年紀輕輕的，不可以浮而不實！」

　　何小虎到底還是大孩子，臉皮薄，受了何慶奇的責備，雖沒有第三人在場，依然脹得滿面通紅。

　　能愧悔，就會改過。何慶奇反倒有些歉然，放緩了聲音說：「能幹掉他們自然最好。不過，怎樣下手呢？你該仔細想一想，提出一套可以行得通的辦法，那才是中規中矩，可以擔當得起責任的人。」

　　這番教誨，也是鼓勵，何小虎答應一聲：「是！」開始凝神靜思。

　　何慶奇也在思索，認為兩百人脫逃，目標太大，雖不可能，悄悄溜走一兩個人，只要掩護得好，不是辦不到的事。

　　只是這一兩個逃出去了，可以做些甚麼有用的事？無非探望一下周圍的情形，看一看瀑布為甚麼忽然消失。此外呢？

　　此外，也可能遇著來援救的人。但是這個虛無縹緲的希望，真所謂「可遇而不可求」，不必抱此奢望。

　　「爺！」何小虎忽然開口，喊聲中充滿了興奮，「那面山上的人，不會多，看上去最多四個人；我們加一倍，有八個人上去，一定可以拿他們都幹掉。」

　　「八個人？」何慶奇懷疑，「逃出一兩個人去，或許還可以。」

　　「可以的，時候要挑得好，就在太陽剛出之前，谷裏格外黑，他們看不見。」

　　仔細想一想，果然可行。初日東昇，晨曦，照向西方；而自己這面，恰好背光，敵明我暗，是個天然的掩護。不過一到峰頂，立刻就被籠罩在旭日之中，對方一望而知。這一點，無論如何要避免。

　　計算已定，即時就應著手，因為兵法雖說多算勝少算，但時機卻更要緊；而況同為圓顱方趾，智慧相仿，自己算得到，人家也算得到，所勝者是算得快了些。如果今夜不動手，明天等敵人算到，只派少數兵力扼守，居高臨下，佔盡優勢，整個計畫，皆成泡影。

　　「爺！」何小虎鄭重其事地說，「我一定要去。」

　　他的能力，已為何慶奇所充分信任，而況語氣中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自更不忍拒絕，何慶奇點頭說：「你當然少不了的。」

　　還有七個人呢？自己要主持全局，必不能去，將平日得力的一批人，仔細想一想，決定了三個，還缺一半。

　　他知道何小虎人緣很好，大家都拿他當小老弟，既然他有料事之才，當然也有知人之明，不妨問問他。

　　這一問還真問對了，何小虎一口氣舉了六個；每個人的長處何在，短處是甚麼？講得很扼要，也很細緻，真是觀人於微。何慶奇微想一想，果然不錯，──考量著，選定了四個。

　　於是由何小虎去傳令，集合的地點是在西北山腳下，因為這個位置，為監視的目光所不及，而對面預定脫逃的那條坡道卻看得很清楚。

　　「我們現在有這樣一個計劃──」

　　講完了行動的步驟要領，何慶奇不即分配任務，先要聽聽大家的意見。

　　有個馬兵軍頭名叫林震，為人冷靜機警，平時沉默寡言，而言必有中；這時徐徐說道：「此一去，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照現在的情形看，前半段可以成功，後半段一定失敗。」

　　「何謂後半段？」何慶奇問道：「你是說，由此上山是前半段？」

　　「是！突襲敵哨，就是後半段。」林震提醒他說，「請將軍排排時間看。」

　　一排時間，果然失算，如果初日方升時上山，瞬息之間，天光大亮，繞到西北，何能出其不意，展開突襲？自然非失敗不可。

　　「那就只有提早了。」

　　聽得這一說，個個摩拳擦掌，就待動手似地。士氣如此，何慶奇自感安慰，但亦略嫌浮躁，所以他得有幾句告誡。

　　「大家要沉著，不論遇到甚麼值得高興，或不幸的事故，都要不動感情。時間雖須提早，也不爭在此一刻。」

　　何慶奇同時想到，為了掩護突襲八健兒，還應該使一條聲東擊西之計，轉移監視的視線。

　　這很容易。何慶奇下令召集五十個人，集中到北面通葫蘆關的坡道上；又召集五十個人集中到南口這一面。這些部署的作用及配合的時機，當然要讓八健兒的領隊知道。

　　領隊派定林震。何慶奇告訴他：「我先裝作準備進攻葫蘆關的模樣，將監視哨的眼光吸收到北面，你們趁這時候上嶺。你估計要多少辰光？」

　　林震很仔細地看了看上嶺之路，估計著說：「約莫半個時辰。」

　　「好的。半個時辰，北面停頓，我在南口燒起幾堆火，拿監視哨的視線轉到南口。這時候，你們就趕緊繞道葫蘆關突襲。」

　　「是的。這樣做很好。」林震又問：「信號怎麼樣規定？」

　　「情況不外三種，從壞的說起；最壞是失敗，那就不需要有甚麼信號。我想信號一定會有的！」何慶奇接下來說：「第二種是一半成功、一半失敗，這就是說：有人逃走。逃走幾個你放幾支箭。」

　　「放到那裏？」

　　何慶奇拿腳點一點：「就是這裏。」這裏是一塊鬆軟的泥土地，一箭從上射下，會矗立在泥地上，很容易辨認。

　　「是。第三種呢？」林震說，「第三種當然完全成功？」

　　「對！」何慶奇說，「剛才那個信號要改一改，多加一支箭上去，譬如逃走一個就放兩支箭，你懂這個道理嗎？」

　　「懂。放一支箭，就表示一個都沒有逃走。」

　　「那就是完全成功。」何慶奇拍拍他的肩說：「我等你這一支箭！」

　　※※※

　　五十個人在葫蘆關前列開陣勢，裝模作樣地奔馳調動，彷彿將有所動作似地。就在這時候，林震悄悄領隊出發了。

　　第一個人上去比較困難。選派的那個人姓氏很怪，姓刀，單名卜，大家開玩笑都叫他「刀疤」。其人短小精悍，面目黧黑，是生長在西南邊疆的苗人，爬起山來，就如猿猴，攀附奔躍，如有神助。

　　他腰際掛著一隻吊鉤，鉤上連著一根繩子，繩子一大盤放在地上，但見盤旋凌空，漸將消失，林震趕緊又接上一盤。直到第三盤將盡時，方始靜止不動。仰臉望時，影綽綽看到刀卜已經登嶺了。

　　又等了片刻，繩子往上提了三下，這是暗號，表示吊鉤已經繫緊，於是林震低聲說道：「小虎先上！一次上四個，怕繩子吃不住分量。」

　　何小虎輕聲答應著，檢點全身，紮緊綁腿，背起弓箭，首先拉住繩子，雙足撐住崖壁，手足並用，交替攀緣而上。約莫離地十丈左右；第二個再上，參考何小虎的足跡跟隨上升，就比較省事得多了。

　　一個接一個上嶺，一個接一個俯伏隱藏，最後一個是林震。上得嶺去，首先就向西北方面瞭望，月光下三條影子，似乎都是側面向北。顯然的，何慶奇的聲東擊西之計，已見效驗。

　　由於進行順利，所用的時間，比預定的少得多，所以必須等待。好久，才見葫蘆關坡道下面，人影漸少，終於消失。接著，南口亮起三堆火，火光中人影幢幢，往來奔走。望到西北峰頭，監視哨果然轉向，都望著南面。

　　「走吧！」林震對何小虎說，同時輕拍兩掌。

　　八個人成一條線，蛇行而北。走出半里多路，林震突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來拉一拉何小虎的衣服。

　　「差點誤事。」他說，「繩子還留在那裏。」

　　「那也不礙。」

　　「完全成功，自然不礙。就怕不成功，那條繩子留在那裏，等天亮讓對方發現，豈不是老大一個破綻？」

　　「不過，」何小虎說，「如果完全成功，下面的人自然馬上就走，留著繩子，要省事得多。」

　　「這也說得是。」林震想了一會說，「且先留著，看情形再作道理。」

　　於是，繼續前進。又走了里把路，葫蘆關已經在望；忽然有人拍掌，這是通知大家暫停的暗號。

　　「你們看，這是甚麼？」

　　說話的是刀卜，林震聞聲走近，但見他伸出一隻血淋淋的手，倒吃了一驚。

　　「我絆著一塊石頭，差點滑倒，用手往地上一撐！」刀卜解釋他這一手血的來由：「沾了一手的血。」

　　俯身察看，地上果然有一灘血。

　　血跡未乾，顏色也還是深紅，顯見得留下不久。然則這血是甚麼人的？因何而起？深夜荒山，而有這樣的發現，實在是太奇怪了。

　　何小虎心中一動，便向林震說道：「恐怕是我們自己人的。」

　　「自己人？」林震愕然，這話怎麼解釋？

　　「趙如山回去以後，當然會派人來尋訪營救，不是自己人嗎？」

　　「嗯，嗯！」這也可以算是一種解釋；但「自己人」又怎麼有血在這裏？是受傷了，還是被害了？被害應有屍體；受傷則人在哪裏？

　　何小虎也是這樣在想，沒有遺屍，則必定是受傷，看血跡的形狀，走得應該不會遠，必得搜索一下。

　　「受傷走了，一路會留下血跡。」林震下令，「大家找一找看，不要走得太遠。」

　　於是分東、北、南三路尋找。偏偏一塊浮雲，掩住明月，黑頭裏去覓草間的點滴血跡，自是徒勞無功。

　　「不管他了！」林震斷然決然地說，「我們有我們的緊要任務，快走！」

　　重整隊伍，往北繼續前行，就在將要繞道葫蘆關，又有新的發現；這次是一方染滿了血跡的灰布，布猶潮濕，可知拋棄不久。

　　林震接過來，就月下仔細辨認，失聲說道：「果然是自己人！」

　　「從何見得？」何小虎問。

　　「你看！」林震指著那塊布說，「跟你我的軍服，不是同樣的布？」

　　這就容易推測了，必是當時受了傷，軍服上撕塊布紮裹，走到這裏，由於流血不止，重新紮裹，所以有這樣一塊布，拋棄在這裏。

　　「這倒不能不管！」林震想了一會說：「好在那面監視哨只有三個人，我們的人，少一個也不礙。小虎，你留在這裏想法子搜查。這也是很有關係的任務。」

　　何小虎略一躊躇，終於接受。「好的。」他問，「回頭如何聯絡？」

　　「不用跟我們聯絡了。你搜查有了結果，回到瀑布那裏，看情形辦。」

　　說完，林震更不稍停，帶著六個人急行而去。

　　要越過葫蘆關，自然算是一道難關，但竟出乎意外順利。這因為葫蘆關是一個荒廢的關隘，耶律斜軫起先未加重視，等何慶奇的兩百人困入葫蘆峪，為防備他們從此逸出，方始添兵把守。不過，入關坡道已經填塞，要想衝關，先須除去障礙，所以儘有時間備戰。這天氣裏，坡道下先有動作，把關人馬，倒吃了一驚，但後來轉向南口，料知畏難而退，可以無事，加以半夜有警，人困馬乏，此時一鬆懈下來，無不倦怠侵襲，連守衛的士兵，都抱著刀，倚著牆壁在打盹，因而林震一行，得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越過。

　　這道關口一過，越發精神抖擻。向西不多遠，敵哨便已在望。林震一住腳，後面的人便都停了下來；俯伏在地，只仰起頭靜靜窺探。

　　那三個契丹兵所處的位置很突出，是在一塊大崖石上面，月光下清楚地可以看到，搭著一個茅蓬，裏面是不是還有人，就不知道了。

　　「外面就是三個。」林震指著前面對刀卜說，「如果茅蓬裏還有人，恐怕一下子幹不乾淨。」

　　「只要能幹掉那三個，等茅蓬裏的人驚醒起身，就來不及了。」

　　「這話說的是。」林震心想：照這樣看，非悄悄地從後掩殺不可，不然一喊一嚷，驚醒了他的同伴，事情就扎手了。

　　但是那塊崖石，三面高起，一面臨谷，而且看上去相當光滑，攀緣不易，只怕人未上去，已被敵人利用居高臨下的有利情勢，一腳踹了下來，跌得頭破血流。

　　這就只有一法，冷箭相射。轉念到此，立刻悔恨，犯了個小小的錯誤；有把弓在何小虎身上，忘了取來，少了一樣利器。

　　徒悔無益，只有利用現有的兩把弓。他自己的箭法是有自信的，不知其餘的人如何？便先問刀卜：「你的箭，有沒有把握？」

　　「我很少用箭，不過，」刀卜答道：「我會打石子。」

　　「那也很好。」林震很高興地說了這一句，接著又問：「那個射箭射得好，自己說，不必客氣。」

　　「曾得時好！」有兩三個人齊聲回答。

　　林震記起來了，彷彿聽人說過，曾得時未投軍以前是個獵人，箭法好自不足為奇。便招招手，示意大家圍成一圈，聽他指示如何展開攻擊。

　　首先說明：三個目標由曾得時，刀卜及他自己，每人對付一個。刀卜的飛篁石子，力量當然比強弓來得弱，一下子打不死敵人，林震只要求將對方打傷，逃跑不快，然後，由曾得時補上第二箭。

　　其次，下餘四個人在崖石下戒備。估計茅蓬中有人，最多也不過三個，以七對三，應該綽綽有餘。

　　「請記住，你們四位的任務，只是戒備，好比一道閘，他們不來闖，你們不必動，若來闖時，一定教他們闖不過去。」林震指著弓說，「取他們的性命，仍靠此物。」說罷，揮手示意，於是那四個人極小心地蛇行而前，影子漸遠漸小，但仍隱約可辨。林震目不轉瞬地盯著，看影子靜止，左右各一，中間兩個，在崖石下完成了包圍的態勢，方始向左右顧視。

　　一個扣箭在手，一個握著石子，蓄勢以待，早就預備好了。林震點點頭，將箭壺卸了下來，裏面有十來支箭，都取了出來，平放在地上，為的是連發連射，攜取方便。

　　「左面那個是我的。」曾得時說。

　　「右面那個是我的。」刀卜跟著說。

　　林震點點頭，拈箭上弓，弓開八分，覷準了中間那個契丹兵的後心，輕喝一聲：「放！」

　　弓弦微震，「嗡」地一聲清響，兩支箭，一塊石子，倒趕流星般往前飛了過去。左、中兩人，背心上各著了一剪；右面那個驚覺回臉，石子剛剛飛到，恰好打在鼻梁上。只見他以手掩面，將頭低了下去。

　　曾得時果然是好手，第一支箭離弦，第二支箭已取在手上，洩了就放，隨隨便便地就又射中了右面的那個。

　　這三個人只要中了箭，死活就都不必管了，因為崖石下有道「閘」，不怕他們逃走，就算不死，回頭再來收拾，也還不遲。此刻三雙眼睛，不約而同地都注視著茅蓬。

　　「奇怪！」茅蓬中沒有動靜，莫非是空的？林震對刀卜說，「給它兩塊石子！」

　　這是所謂「投石問路」。刀卜一連扔了三個石子過去，打在茅篷上，發聲不小，無論如何可以將裏面的人驚醒。

　　誰知仍是毫無反應。林震便說：「只怕真的沒有人。」

　　「上吧！」林震挺起身來，大聲說道，同時拔腳往前奔了過去。

　　走到崖石前面，方始看清，只有一條路可上，是臨時用幾塊大石頭墊成的台階。再往上看去，已躺倒的三個人都在抽搐，作垂死前的掙扎。另一面的茅篷，搭得非常簡陋，四角打著地釘，用繩子繫住，頂上兩股繩子，往中間收攏，吊在崖石旁邊的一株大樹上，撐起一個尖頂，估量最多也只能睡三個人。

　　「你們還是照舊警戒。」林震對那四個人說，「我們三個上去。」

　　說完，騰身而上，挺刀直撲茅篷。不道茅篷中居然有人……此人異常機警，當他的三個同伴，中箭驚呼時，他已醒來，從縫隙中發現崖石下有人，遠處又有人，而三個同伴都已受了暗算，自己一闖出去，當然也是送命無疑，所以一直躲在裏面，苦苦思索脫身之計。

　　現在到了圖窮而匕首見，不能不露面的時候。人急智生，就此瞬息間，想到了一條脫身之計，等林震挺刀來刺時，他跳出來將刀一格，盪開對方的兵器，順手一揮，將吊茅篷的兩根繩子，割斷了一根。

　　「當心！」林震大喊一聲：「有人！」

　　刀卜和曾得時已先發現了，各自站定，先要看清是幾個人──茅篷一端已陷了下去，可以看出再無他人。

　　「只有一個。」林震又叫：「不必忙，慢慢收拾他，只防他要逃就是。」

　　於是警戒的四個人，各自看一看左右，往崖石逼近，縮小包圍。那個契丹兵卻是一步一步往後退。突然間，舉刀割斷另一條吊茅篷的繩子，搶在手裏，雙腳一撐，臨空而起，從警戒的宋兵頭上越過，盪到他們身後，雙手一鬆，身子落地，就勢打個滾，拔步飛跑。

　　「弓！弓！」林震大叫。

　　只得兩把弓，由於要短兵相接之故，都丟在原處，不在手邊。刀卜就地撿起一塊石子，用力一扔，不曾打中。下面警戒的人一起追趕，無奈那契丹兵跟刀卜一樣，善跑山路，眨眼之間，已經無影無蹤。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大家無不懊喪萬分。林震卻比較冷靜，事已如此，須當記取窮寇莫追的古訓，倘或自己這面的人，追得落入對方的掌握，則可能機密盡洩，更為不妙。

　　這樣想著，當機立斷，大聲喊道：「回來，別追了！」

　　山嶺空曠，聲音本不能送遠，幸好人往西追，風是東風，借助風力，命令遙遙達到，追的人都站住了腳，林震才算放心。

　　這下來就該通知何慶奇了。遠遠望去，南口火光依然，中間那一方空地，也能辨得很清楚，林震親自瞄準著射了兩箭，兩箭都是尾端帶哨子的響箭，呼嘯而下，谷中清晰可聞。

　　※※※

　　五

　　在谷中的何慶奇，從林震一行出發以後，就已擬定了行動的計劃。他決定儘可能在這一夜脫困，一方面是由於聲東擊西之計，逐步收效，增加了他的信心；另一方面他認為能由谷底而上高山，那怕遭遇強敵，力戰而死，也比釜底游魚般坐困在谷中好得多。

　　行動計劃要根據各種情況來擬定。第一步要看林震他們上得去上不去？能上得去，便證明這條路確是一條路。

　　第二步要看林震他們是不是能從東面到達西北面？如果能夠到達，就表示葫蘆關的戒備不嚴。照他的估計，葫蘆關經先前的一陣佯攻而又似知難而退的做作，可以使敵人誤信危機已經過去，鬆弛了警戒。

　　第三步，最要緊的是看有沒有信號？如果沒有信號，表示林震一行「全軍覆沒」，那麼，西北方向的情況就是不可測的了！不過可以猜想得到，對方人數一定很多，不然，自己這方面不至於一個人都逃不掉。同時谷底當然也還在敵人監視之下，想逃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這樣，唯有另作打算，或者枯守待機，或者力攻南口。只要有信號來，那怕三個人都逃掉了，至少也可以證明西北方面的監視哨，已經不存在，敵哨的位置已為林震所佔領。

　　現在聽到發射的是響箭，更見得林震已控制了一切，所以明目張膽地報信，而且逃掉的只有一個人，等他回營報信，調遣大隊來攔截，已是天亮以後的事。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唯一的顧慮是，南口之外，有大批契丹兵在，發現自己這方面的行動，可能會入谷追擊。

　　這一層他早就想過，並沒有萬無一失的善策，必要時得犧牲少數人掩護大家撤退。這是他不忍心的事，所以一直沒有宣佈詳細的計劃，只作了一個提示：可能隨時要突圍，各人預備，保持精力。而此刻必須要作一個決定了。

　　當斷不斷，必成禍害。他立即召集四名隊長──兩百多人自退入谷中，已重新編組，分為四隊，由兩名虞候、一名幹當官、一名副軍頭充任隊長。

　　這四名隊長是知道林震這一行的任務的，兩支響箭表示甚麼，亦都瞭解，原知今夜就要突圍，此刻所要聽取的，只是行動的步驟。

　　「我打算分三批撤退，第一批撤兩隊，第二批撤一隊半，最後撤半隊。弓箭手都集中在第二批，以防萬一。」

　　何慶奇的計劃是，第三批的半隊，仍舊在南口最前面行疑兵之計，第二批在後面列陣，防敵人自南口衝入，便用強弓硬弩，將他們擋住，好掩護第一批撤退。

　　「第一批撤完，第二批跟著撤，這靠第三批掩護。不過，」他用很沉重的聲音說，「第三批就全靠自己了，如果能夠順利撤出，便是大功。」

　　意在言外，撤不出就得犧牲在谷中。第四隊隊長立即答道：「我那裏撥半隊出來，另外半隊我自己帶，最後撤。」他緊接著又說：「理當如此，大家不要跟我爭。」

　　他所說的「理當如此」，只有何慶奇瞭解，因為虞候參贊軍務，幹當官辦理運糧補給等等職司，都算幕僚，只有第四隊隊長這個姓朱的副軍頭，是正式的帶兵官；那就理當他擔任最吃重、最危險的戰鬥任務。

　　「這話也是！大家不必跟他爭。」何慶奇又說，「第二批由我帶，你們也不必跟我爭。」

　　第二批是帶領弓箭手。萬一敵軍衝入，掩護第一批，以及保衛自己這一隊半，責任甚重，當然要善於指揮作戰的來擔任領隊，所以大家也都不敢跟他爭。

　　「第一批由你領隊。」何慶奇向第一隊隊長陸虞候說，「如果我走不脫，你代理我的職務。」說著環視其餘諸人，表示已指定了繼承者。

　　「是！」陸虞候很嚴肅地答應。

　　「分頭去挑人！動作要祕密──要快──」

　　臨時的編組，很快地完成了。最精悍而又善於白刃搏擊的一小隊，由朱副軍頭率領，擋住南口；弓箭手集中在何慶奇手下，在中路嚴陣以待；陸虞候帶領撤退的一大隊人，都是比較弱的。這就是說，如果谷中有變，抵擋不住，則精銳盡喪，逃出去的那批人不大中用，能夠有何作為，就很難說了。

　　不過，這批人要逃出去，卻因為林震一行驅除了契丹監視哨，算是移去了一個極大的障礙，行動相當方便自由。更因為留下了一根現成的鉤索，攀緣亦不費事；陸虞候也是頗能幹的人，身先士卒，緣繩而上，指揮先登的四五個人，挑選適當的地點，又放下兩根鉤索，等於一共有三條上嶺之路，不消半個時辰，上百人都已脫困。不幸地摔落了兩個人，一腦漿迸流，當即喪命；另一個摔斷了大腿，大概一則不願受苦，再則不願成為全隊的拖累，竟用隨身所攜的短刀自戕了。

　　這就該輪到何慶奇的弓箭手撤退了。事到臨頭，卻有些躊躇；派人將朱副軍頭找了來說：「已成功一半了，我們一起走吧！」

　　「我倒也想走。上嶺去轉敗為勝，說不定還可以好好幹一場。不過，我不能走，一走就露了馬腳，反而『引鬼進門』。敵人在谷外看得很緊。」

　　「那，我們走了。你又如何？」

　　「看情形。」朱副軍頭說，「請將軍將弓箭留給我。」

　　「那當然。」何慶奇留下三十把弓，三十壺箭──朱副軍頭的人，只有那麼多。

　　「將軍！」朱副軍頭問，「下一步的打算如何？」

　　這就難回答了。現在只求脫困，嶺上的情勢還不大明瞭；自己弟兄的體力又是如何，要看各種情況才能決定進止，或者突襲葫蘆關，或者覓路回營。

　　想了一下，老實答道：「此刻我說不出一個究竟。不過，我在嶺上一定留上步哨，等你上嶺，跟你聯絡。你多保重！」

　　「是了。」朱副軍頭說：「將軍珍重。」他緊接著又問：「將軍，我這裏一共二十八個人，連我一共二十九，名字你都記得嗎？」

　　聽得這話，何慶奇悚然一驚。他懂得他的用意，這二十九個人斷後，預備犧牲在谷中了！將來奏報旌獎，如果遺漏一個人，怎麼對得起在天的忠魂？

　　這一點何慶奇是疏忽了，不過可以補救，卻不必承認疏忽，免得影響士氣；「我當然都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他說，「為了確實起見，再重新核對一次。」

　　此時此地，並無紙筆可以記載，但多派幾個人記憶也是一樣。何慶奇指定左右數人，每人各記最後扼守的健兒數人。這要花費一些時間。等記認明白，朱副軍頭不敢再耽擱他的工夫，連連催促，從速上嶺。

　　經過這一番患難，同袍的感情，愈覺深厚。何慶奇心裏在想：兩百人絕處逢生，能夠脫困，獨獨這三十個人不能不犧牲，無論如何是件不能令人甘心的事。所以一面督促大家緣繩而上，一面念茲在茲地在思索，怎麼樣能讓這三十個人也能安然撤退？

　　一直到都上了嶺，還未籌得善策，而自己所領的這批人，何去何從，卻必須作一決定，因而不得不拋開谷底，將心思用在應付眼前。

　　於是他先觀察環境，往前望是葫蘆關，往後望是敵人的營盤。右面山峰起伏，似乎綿延無盡，左面就是谷底，遙望對山，影綽綽似乎有一兩條人影，當然是林震一行，突襲得手以後，留下人在看守著。

　　然則，「林震呢？」他自語著，「要設法先跟他取得聯絡才好。」

　　這是初步的一個決定。看看天上，照北斗星的方位來說，即將日出。天光一亮，一百多人這樣大一個目標，迫於顯豁，必為敵人所發現，那時再覓路逃避，就嫌太晚了。

　　轉念到此，相當焦急，一急急出了一個主意，不暇多作考慮，將陸虞候找了來，斷然下令：「咱們硬奪葫蘆關！」

　　「是！」陸虞候問道：「怎麼奪法？請交代下來，好趕快動手。」

　　「只有見機行事。先往前走，到關前再看。」

　　說著，他與陸虞候走在前面，一百多人跟隨而進。到葫蘆關已清晰可見時，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這是太陽將升上大地的徵兆，時間真的不多了！

　　「停步！」陸虞候突然喊道，「前面有人。」

　　何慶奇也看到了，只是天正暗，影子若隱若現，辨不清敵我。「不要莽撞。」他按住陸虞候正在抽箭的手，「也許是自己人！」

　　陸虞候被提醒了，倒驚出一身冷汗；若非何慶奇阻止，冷箭一定會傷了自己人。

　　於是手從箭壺上移開，輕輕拍了三掌，這是暗頭裏招呼自己人的信號。果然，前面也回了三下掌聲。

　　何慶奇鬆了口氣：「好了，聯絡上了。不知道是不是林震？」

　　大家都站著等待，等那條影子漸近，何慶奇首先看出，身影挺拔矯捷，縱躍輕靈，十之八九是何小虎。

　　果然，一聲：「爺！」帶著歡笑撲到面前的，正是何小虎。「爺、爺！」他不知因何興奮，又笑又喘，以致於話都堵塞在喉頭了。

　　在何慶奇周圍的人，見此光景，料知必有極好的消息，無不既高興，又著急，急著要探問究竟。但卻不能催，一催他會說不出話。

　　「小虎！」陸虞候拍拍他的肩說，「沉住氣！定下心來，慢慢兒說！」

　　何小虎心裏很亂，意想不到的奇遇，每一點都重要，每一點都有趣，不知從那裏說起。定一定心，找到一句話來開頭：「孫副都頭要來了！」

　　「怎麼？」這一下輪到何慶奇張口結舌，如墜五里霧中。

　　話不說不明，從頭說起，卻又太費時間，不過總算已開了頭，下面的話就比較容易說了，「這山上另有一條極隱祕的路，通到白馬山下的飛鳳村，這條路是彎彎曲曲極難走的一個山洞，孫副都頭帶著人來過一次，走通了。」何小虎又興奮了，說話有些結巴，「他回去搬兵去了，很快就會到。」

　　「有這樣的事？」何慶奇不信，「你怎麼知道？」

　　「孫副都頭派了兩個人留守，是他們告訴我的。」

　　「人在那裏？」

　　「在葫蘆關東面，一個山洞裏。」何小虎說，「兩個人，我認得一個，是孫副都頭身邊的楊信。另外一個我不認識，這個人受傷了。」

　　「怎麼呢？」

　　「遇見了契丹兵。」何小虎說，「楊信告訴我說：孫副都頭只帶了很少的人，出了九曲洞，設下疑兵；山腰的敵人，發現旗子，派人上來查。楊信他們兩個人奉到命令，只許躲，不許跟敵人照面，所以東逃西躲，誤打誤撞逃到這一帶。躲到夜裡，想回洞口去等孫副都頭，那知那個兄弟摔了一跤，跌得很重，腦袋都磕破了。」

　　何小虎很起勁地在講，何慶奇只是很仔細地傾聽。一面聽，一面想。有了許多瞭解，也有了好些疑問。如果這些疑問都能按照自己的希望消除，他決定要展開一番作為。

　　於是他開始發問：「小虎，林震呢？」

　　「他不是往那面去了？」何小虎答道，「當時他派我一個人去查發現的血跡。因為裹傷的布，是從我們的軍服上撕下來的，所以可以斷定是自己人。」

　　「你如果沒有甚麼發現呢？」

　　「他讓我回到上嶺的地方，看情形辦。」

　　何慶奇幾乎可以判斷確定，林震一行必在原處，而且必已發現自己這面大隊的行動，或許會來歸隊。不然，派個人去也一定可以聯絡得上，總之林震的那一小隊，一時不會有危險，且先拋開再說。眼前要弄清楚的是，九曲洞這方面的情況，「楊信他們在那裡？」他問。

　　「喏！」何小虎指著葫蘆關的東北方向說，「在那面，藏在一個極隱密的山洞裡面。」

　　「你怎麼找到的？」

　　「不是我找到他們，是楊信發現我。他出來找水，見我經過，突然從林子裏跳了出來，倒嚇了我一大跳。」

　　「這麼說，九曲洞口的情形，他們也不知道？」

　　「是的。」

　　「那麼，九曲洞的出口，是否已讓契丹兵發現，派人守在那裏，甚至孫副都頭搬來的兵，已落入他們的掌握，都不清楚？」

　　「是的。」何小虎答道，「不過不要緊。楊信告訴我，出口之處，十分隱秘，即使契丹兵發現了，也只當尋常一個山洞，不會想到是一條祕密通路。至於孫副都頭的人，照路程時間算，最快也要到天亮才會到。」

　　「嗯，嗯！」何慶奇將各種情況合在一起細想一想，大致瞭然。但為了確實，還得要問一問：「楊信他們的形跡，果真未落入契丹兵眼中？」

　　「是，楊信是這麼說。」

　　「然而，所設的疑兵，是讓契丹兵發現了？」

　　「那當然。」

　　這就有一個疑問了。契丹兵只發現宋軍旗幟，而空山無人，當然要研究：這些旗幟是怎麼來的？旗幟不會憑空插上去。自然有人！人在那裏？

　　易地而處，何慶奇自問：遇到這樣的情形會置之不問嗎？不會，一定派兵搜索。

　　這樣一想，便覺不妙。契丹兵是否已經派兵搜索過，誰也不知道，還得從時間上去判斷。

　　「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爺是說，楊信他們遇見契丹兵的時候嗎？」

　　「是的。」

　　「昨天中午。」何小虎說，「他們捉迷藏似地，整整搞了一下午。」

　　聽得這一回答，何慶奇精神一振。因為照此判斷，只有少數偵察的契丹兵，在四處找尋；換句話說，一直到傍晚，尚無大隊搜索的契丹兵上山。入夜以後，當然不會有行動，而敵將根據偵察的報告，很可能在天亮以後，派出大隊。各種時機湊合在一起，從此刻到午飯以前的幾個時辰，必有一連串發現，一連串遭遇，一連串的戰鬥。

　　強弱之勢雖不同，但自己這方面，第一掌握了機先，這是最寶貴的一個退可以自保，進可以克敵的因素；第二，地利上比較佔優勢；而況第三，還有後援的部隊。

　　局勢大有可為。只是需要非常精細小心，將有限的人力，作最大的運用。同時對於地形亦應該有充分的瞭解，才能憑險設伏，以寡敵眾。

　　「弟兄們，」他用興奮而沉著的聲音說：「我們不但已經死中求活，而且還可以敗中取勝。不過，一個人要抵幾個人用，大家拿出精神來！」

　　此言一出，個個不自覺地將胸一挺，有的還輕輕答應著。

　　「葫蘆關上的敵人不會多，我們不妨硬奪。」何慶奇說，「現在聽我分配。」

　　何慶奇下令：第一、陸虞候帶八十人攻葫蘆關，一半攻擊，一半接應，接應的要守住關口，截殺逃出來的契丹兵。得手以後，迅即消除坡道上的障礙物。

　　第二、派人回到谷中去會朱副軍頭，將一切新的情況告訴他；只看葫蘆關得手，合力消除障礙，撤退入關。

　　第三、派何小虎帶兩個人去會楊信，一起守住九曲洞口，等孫炎星一到，引領他們到葫蘆關會齊。如果一時等不到，應派人到葫蘆關聯絡。

　　第四、派人聯絡林震，到葫蘆關報到，同時要設下一條聯絡線，將西面一帶的敵情，隨時通知陸虞候。

　　分派已畢，何慶奇攀上高崗，相度地勢，發現東面山腰中隱隱一條往北的路，此外暗沉沉一片濃翠，看不出甚麼北進的途徑。敵人如果黎明以後，派大隊入山搜索，捨此路無由。

　　形勢既明，要思索阻敵的方略。何慶奇胸頭有一團曉風所吹不冷的熱切雄心，等奪下葫蘆關，孫炎星率隊趕到，而朱副軍頭那三十名精悍選鋒，又能脫困，諸事湊手，很可以大幹一場。既然如此，山腰一徑，能為敵所用，亦能為己所用，不必堵塞──像葫蘆關的坡道，起先固可阻敵南下，而如今卻成了自己這方面的障礙；塞路的措施，有利有弊，需要好好考慮。

　　繼而轉念，目前自己的兵力甚單，雖然憑險設伏，可以阻敵一時，只恐不能持久。首先，到現在為止，大家還不能飽餐一頓，只靠少數乾糧，何能應付長時間的僵持？其次。每人一壺箭已用去一半，無從補充，就跟赤手空拳一樣，因此，塞路之舉，不妨作為救急之計，預先有所準備，到那時候，伏兵能將敵人嚇退最好，否則就顧不得以後，只好先保住眼前再說。

　　宗旨一定，毫不怠慢，親自指揮，分兩方面部署：一面指定隱蔽之處，分派弓箭手埋伏；一面自己帶人繞到山路上，選定山坡上兩株枝葉茂密的百年古松，刀斧齊施，由外向內，伐出一道三角形的缺口──到了緊要關頭，只需狠狠加上兩斧，兩株松樹就會向外折倒，橫臥山路，擋住敵人。

　　※※※

　　整個計劃的成敗，繫於攻奪葫蘆關的得失。陸虞候瞭解到自己任務的重要，覺得心裏很亂，既不安，又興奮，以致於身子都有些發抖，呼吸都有些困難。

　　「這不行！」他對自己說：「這樣子怎能擔當大事？」

　　幸好遇到一道山泉，自崖壁上潺湲而下，他摘去頭巾，將頭伸了出去，讓清涼的流泉，好好沖洗了一陣。曉風一激，其寒徹骨，但頭腦卻很清醒了。抹乾頭髮，遙遙望去，葫蘆關上寂靜如死，正是展開攻擊的大好時機。

　　於是陸虞候領隊再走，漸行漸近，葫蘆關的形勢也看得相當清楚了，兩面石壁，合成一道關門，就像整座山峰，硬劈成兩半似地，關上有一間石頭砌成的房屋，東西兩面都有上關的小路，如果正面強攻，東西側擊，只要有一路成功，便可奪取全關。

　　時機迫促，不容仔細考慮，陸虞候依照何慶奇的指示，將所有的士卒分成兩隊，一隊作為接應，攔截殘敵；另外一隊分成三小隊，他自己帶的那一隊，擔當正面；東西兩翼，由兩名小校分任領隊。

　　「我們是突襲，也是硬攻，有進無退。」陸虞候說：「拿下葫蘆關，大隊才能站住腳；拿不下葫蘆關，都困死在這裏。別的不說，乾糧就無法維持。我的話只說到這裏，大家應該懂得自己的責任。」

　　這兩句話說得不怎麼高明，但意思也還容易瞭解；是說此役關係全局，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我們三路並進，所以西面一路，應該先走。聽我以響箭為號，一齊猛撲。」

　　「虞候！」東路領隊有異議，「此刻契丹兵大概都還在睡夢裏頭，悄悄偷了上去，打他個糊裏糊塗，措手不及，不是很好？」

　　「我也是這麼說。」西路領隊接口，「放一支響箭打草驚蛇，大可不必。」

　　「那麼，怎麼樣才能一齊動手呢？」

　　「何必要一起動手？先到先攻，前後時間也差不了多少，等於一起動手。」

　　陸虞候不曾帶過兵，到底不大內行，不過脾氣很好，肯虛心服善，連連點頭：「說得不錯！依你！依你！」

　　於是西領隊帶隊先走。將過關門，格外小心，集合手下的二十個，先停下來看了半天，才指著關上說：「你們看，關上的守衛來回在走，我們要等他掉轉身的時候，一個一個越過。要快，不准有聲音。我先走，等到那面，看我的手勢。」

　　說完，他伏身蛇行而過，關上守卒在東面，從西面偷看，十分清楚，等上面來回蹀躞的守卒掉轉身往回走時，他趕緊招一招手，一連過了五個。看守卒又要轉身面對關門時，搖搖手示意暫停。

　　這樣到了最後一批，發生意外，功敗垂成，關上的守卒，本來面朝裏走，突然彎下身子來繫綁腿，頭一低，無意間向後看了一眼，發覺異樣，趕緊轉過身子來，關前越過的兩條影子，已經落入他眼中。

　　那人的神色頓時緊張，匆匆走向一座木架，架上掛著一面鑼。他一伸手摘下鑼鎚，就待往鑼上敲──在窺伺著的西路領隊，非常著急。只要一鳴鑼報警，驚起全關，分頭防守，那就是以逸待勞，憑恃地形之利，穩可固守，因而毫不考慮地加以阻止，抽箭搭弓，也不及細細瞄準，發出一箭，緊接著又抽第二支箭。

　　第一箭不曾中，射在木架子上，但雖不中，卻也有延緩對方動作的效果，那人吃了一驚，回頭看時，第二支箭又到了，急忙一閃，只聽「噹」地一聲，正射在銅鑼上。

　　西路領隊更為著慌，方寸雖亂卻是鬥志如虹，心裏在想，形勢已完全不同，如果自己再繞向西路去攻擊，豈不迂拘可笑？當機立斷，現在要爭的是呼吸之間，搶先一步的時機。即令那人驚動全關，大家披衣起身，得有一段時間；而且夢中驚醒，睡意猶在，一時也會辨不清楚是怎麼回事，自己這方面只要弄成聲勢浩大的模樣，一定會把他們嚇得手足無措，奪路而逃。

　　主意打定，只覺平添了十倍的精神，身子一長，將手重重地一揮，搶先入了關門。弟兄們見此光景，微一錯愕，旋即明白；建功立業，就在此刻。也是個個抖擻，一陣風似地，跟著領隊直撲了進去。

　　※※※

　　在後面的陸虞候既驚且詫，不知西路領隊，何以擅自行動，進攻正面。正要查問時，聽得鑼聲，知道雙方已經進入短兵相接的局勢，這就沒有甚麼好細想的了，立刻率領部下，飛奔而前，合力進攻。

　　將到關門，聽得自己人在大喊：「殺，殺！」其聲亢厲有力，可以聽出高昂的士氣，於是腳步越發加緊，衝到關門，方始收步。

　　朝上一看，石屋中正奔出來許多契丹兵，有的赤膊持刀，有的倉皇四顧，有的還提著褲腰；而自己這面的人數雖少，卻舞刀直前，如出柙猛虎一般，氣勢悍猛非常。

　　陸虞候大喜，拔步飛奔，同時也喊：「殺！殺！」喊一聲，手一揮。他的部下依著他的手勢，高聲附和，一時山鳴谷應，倒像有千軍萬馬似地。

　　這時東路已經發現正面發生衝突，自然加緊支援，同樣也是吶喊而上，三面合圍。守關的契丹兵只得三十多個人，卸甲丟盔，潰不成軍，四散而逃。卻又因路路有人嚴陣而待，闖不過去，情急之下，唯有作困獸之鬥，猛力反撲，人自為戰，因而宋軍亦頗有死傷。

　　但是整個勝負之勢，已算定局；陸虞候已佔領了石屋，卻苦於未曾帶得一面宋軍的旗幟，可以高高升起，通知何慶奇、朱副軍頭、林震，甚至何小虎。

　　因此，他將肅清殘敵的工作，交了給東路領隊，自己將西路領隊找了來，商量下一步的行動──自接戰以來，這是兩個人第一次聚在一起，相見之下，都有一種不能信其為真實之感。朝陽影中，望著滿地敵屍，心裡在想：怎麼一下子會到了這裡？

　　一夜未睡，精神亢奮，腦中空空地有種虛幻的感覺，然而晨曦刺眼，確確實實地意識到決非夢境。相視而笑，都不知從那裡說起。

　　「虧得你，多虧得你！」陸虞候說：「不過我真弄不懂，怎麼一下子會變了計劃？」

　　「這是逼出來的。真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大功一件──」

　　「不！」西路領隊搶著表明態度：「未遵命令，應該有處分。如果算我將功贖罪，已經很感激了。」

　　「沒有這話。這種突擊，本來沒有定法，全靠隨機應變，我自己知道。我會跟何將軍報告你的功勞。閒話少說，葫蘆關是一個四方聯絡的中心，大家都在等著看動靜，好相機聯絡集中，可是沒有一面旗子豈不傷腦筋？」

　　西路領隊想了一會說：「有法子了！掛一面白旗好了。」

　　豎白旗表示投降，四面宋軍必能了解葫蘆關已落在自己人手中。這個處置極妙，陸虞候欣然接納，親自動手，找到一方白布，升上旗桿。

　　朱副軍頭就在等關上「易幟」，一看是面白旗，只當守關契丹兵已經投降，依照何慶奇的通知，入關坡道就可打通，自己的三十個人由此脫困上關，這是一條生路。無奈與南口監視的契丹兵相持不下，自己往後一撤，對方一定會追擊。

　　朱副軍頭心想，以寡敵眾，所守的就是這道口子，用弓箭嚴密封鎖使敵人不得越雷池一步。這道口子一失，敵人反客為主，搶佔了這道口子，就像一把捏住了袋口一樣，自己這面三十個人，真是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予取予攜之。

　　苦思焦慮之下，只有行險以求僥倖的一法。這個法子是騙一騙敵人，騙得過可以脫困；騙不過，不妨迎頭截殺一陣，反正殺他一個夠本，殺他兩個有賺頭，總歸不會吃虧。

　　主意打定，立即著手，第一步要看風向。谷中聚風，相當平靜，這在天時地利上，首先就很有利，成功便有一半的把握。朱副軍頭相當高興，就近指派了幾個人割取稻草，堆在一邊；同時下令，凡貯備著飲用清水的，即刻先喝一飽，其餘的交了出來，則有重要用處。

　　這個重要用處是，將大部分的野草潑濕，然後回身細看葫蘆關前的坡道，障礙物雖未完全消除，卻已開通一線之路，可以上得關了。時機既到，無須遲疑，下令將野草都移到谷口，下面乾草，上面濕草，分佈得相當均勻。

　　「大家注意，」他宣布了撤退的計劃：「一等野草點著，後隊改為前隊，儘快上葫蘆關，不准爭先恐後，擁塞在坡道上；也不准弄出聲音來。一要快，二要靜！」

　　說完，親自點起火種五六處一齊燃燒，乾草燒著了，濕草燒不著，頓時昇起灰白濃煙，先是縷縷上升，接著連接一大片，密密成了一道煙牆，隔絕了內外視線。

　　「後隊改為前隊，快走！」他大聲下令，「前隊改後隊，倒退著走，仍舊要保持戒備。」

　　於是後隊飛奔向北，前隊十來個人連成一排，左手張弓，右手搭箭，一步一步往後退，雙眼卻都注視著煙牆，防敵人衝進來時，好迎頭給他一個厲害。

　　朱副軍頭手持朴刀親自殿後押隊，退出一半路程，料想無虞，欲待轉身奔上坡道時，煙牆中突然飛出一排箭，差點射著。朱副軍頭大吃一驚，定定神細看，只見谷口已衝出來一群敵人，為數總有四五十名之多。

　　三十個人，已經有一大半越過坡道上的障礙，進入安全地區，還有一小半亦已上了坡道，轉眼可脫困。朱副軍頭見此光景，不願召集部下，撲回抵抗，以致於又形成僵持局面，所以一面舞刀護身，一面大喊：「快走，快走！」

　　這時已過障礙物的那一大半，連同陸虞候派來清除坡道的弟兄，總計約有五十多人，發覺敵人攻入南口，當然要藉障礙物為防禦，張弓拒守。但因為還有自己人在，不便放箭，所以為頭的一名副軍頭，扯開了嗓子喊：「老朱，老朱，快退回來！」

　　朱副軍頭何嘗願意戀戰？只是契丹兵亦很勇猛，飛快地分路合撲，一面將朱副軍頭團團圍住，一面四下兜殺，這一小半人眼看是要犧牲了。

　　就在這時候，陸虞候已經趕到。整個脫困的情形，他完全瞭解。朱副軍頭力阻敵軍，使得大家有充裕的時間，能夠撤退，他的保全大隊的功勞，不可忘記。此時當然應該報答，所以毫不考慮地吼道：「殺出去，把朱副軍頭救回來！」

　　說著，他身先士卒首先衝了出去。其時南口的濃煙消失大半，敵人蜂擁而至，約有兩百人之多，谷中展開一片混戰，白刃交加，屍橫處處。宋軍這面，士氣雖高，吃虧在徹夜奔馳，體力不勝，加以人數較少，成為三與一之比，當然要落敗仗。

　　這一敗，葫蘆關又受威脅。幸好西路領隊有謀略，有決斷，他從關上趕來，聽說陸虞候率爾輕出，連連頓足，認為犯了一個絕大的錯誤，如果自己為救陸虞候，再派兵下去，無非自投陷阱，葫蘆關定會得而復失。那時何慶奇進退失據，孫炎星亦無所憑依，後果將會非常悲慘。因而當機立斷，決定以守關為第一要著，調集弓箭手，出陣以待──只是還不肯堵塞坡道，因為那一來雖可阻遏敵人，但也斷了自己人的歸路。

　　在防守之中，自然也還可以助攻，這得指定箭無虛發的好手，看準了下手。無奈自己人越死越多，眾寡的比例，也越來越懸殊，除了希望自己人能夠逃回一個是一個以外，別無善策。

　　這一場自己擴大，而且沒有什麼道理的混戰，終於近乎尾聲了，宋軍陣亡了一半，被俘的四分之一，逃回的也是四分之一。

　　不過，陸虞候要救朱副軍頭的心願卻達到了，只是他自己卻陷身在賊中。一個換一個，白白又饒上好些人，這是一場敗仗。朱副軍頭心裏非常難過，唯有先幫著守住了葫蘆關再說。

　　不過除此以外，其他兩路都很順利。林震的一小隊，安然抵達葫蘆關報了到；何慶奇扼守通葫蘆關與九曲洞的那條要道，很成功地擊退了上山搜索的敵人，將部隊留在那裡警戒，他帶著少數人回到葫蘆關坐鎮。

　　這時關上已經過徹底搜索。契丹兵駐守的人數雖不多，儲備的糧食卻不少。何慶奇首先下令，飽餐慶功，然後分班休息。不過他自己卻連打個盹都不能，需要召集會議，策劃下一步行動。

　　參加會議的連他一共五個人，朱副軍頭、林震、攻葫蘆關的東西兩領隊。雖然通宵苦戰，卻都神采奕奕，充滿了昂揚的鬥志。

　　何慶奇當然亦很滿意，「可見得事在人為，昨天這時候，誰也想不到有現在這樣一個局面。」他說，「局面雖小，大有可為。可惜的是，陸虞候失陷了。」

　　「陸虞候本來可以不陷在裏頭的，為了救我，卻致如此。」朱副軍頭說，「照道理……」

　　「不！」何慶奇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話，搶著打斷，「你的意思大家都懂，不過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現在要往大處去想，沒有功夫來管他。不是我們不管，力所不及。再說，要救他，只有一條路，這條路走通了，一定可以把他救回來。」

　　「請問，是怎麼一條路，我去走！」

　　「不只你一個。」何慶奇笑道：「我們大家都要去走。等孫炎星一到，我預備攻敵人的大營，只要打個勝仗，拿他的將官俘虜幾個，那時候走馬換將，豈不就拿陸虞候救回來了？」

　　「說得是，說得是！」朱副軍頭很興奮地說，「兵法有奇有正，我們的人數不夠，還只有用奇兵。將軍！我倒是有條計策。」

　　「你說！」

　　「到得天黑，我再帶一批人，從坡道下到谷底，打他個措手不及。」

　　「這還不等於去救陸虞候？」何慶奇說，「你要知道，我們的人在他手裏，如果他們吃了虧，會拿俘虜出氣。投鼠忌器，不妥！」

　　「那麼，到晚上奇襲敵人的大營？」

　　這倒是可行之計。不過何慶奇最大的企圖也正就是這一點，當然要從長計議。目前的關鍵是在九曲洞那方面，孫炎星的人一到，力量加厚，情勢不同，此刻擬定的任何計劃，到那時候都不適用，何必白費心血？

　　由於是這樣的想法，何慶奇保留著朱副軍頭的建議。當然他瞭解他作此建議的心情，巴不得能夠立刻俘虜一名遼將，換出陸虞候來，所以拍著他的肩，安慰他說：「稍安勿躁！陸虞候一時無虞，我們先撿要緊的事做。」

　　要緊的事，實在也很多，第一要穩守葫蘆關。由於主客易勢，自己這方面要守住坡道，也要守住通葫蘆關和九曲洞的那條路，還要防備敵人從西北方面進攻，三面受敵，備多力分，這就是一大難題。

　　「情勢很顯然的。」何慶奇說，「敵人目前只是為了我們突如其來的脫困，迷惑住了。等到冷靜下來，從各種跡象研判，我們的虛實，不難讓他們識破。以大吃小，我們的處境很難。一時的勝利，不足為憑，我們要冷靜，比敵人更冷靜。冷靜才能多算，兵法上多算勝少算，那是一定的道理。」

　　自此開始計算，一直算到最壞的情況，孫炎星的援兵不到，而葫蘆關三面為敵人大隊所困，那時怎麼辦？

　　一直未開口的林震，這是說話了，「這也不算最壞。」他慢吞吞地說，「至少我們拿敵人吸住了，兵都集中到這面，他的大營自然空虛，這就是他弱的地方，可以想辦法攻他。」

　　「是的！」何慶奇深為嘉許，「你的看法很深，能從全盤著眼，就是將略。我想，他的這個弱點，我們有兩種辦法可以利用，第一是想辦法通知熊將軍，趁他後路空虛，揮軍直搗；其次是我們另外抽出一隊人，攻其不備，能夠放起一把火來，就最妙不過。」

　　「我看第二個辦法好。」朱副軍頭很興奮地說，「第一個辦法當然更好，可惜聯絡的時間上來不及。如果用第二個辦法，放火我是拿手！」

　　大家都笑了，「這是最壞的打算，亦未見得走到這一步。」何慶奇說，「你們不妨先策劃起來，如果要走到這一步，我一定請你去。」

　　「將軍，」林震又說，「我還有個想法，說出來或者洩氣，不過總算也是一條路，不能不說。九曲洞這條路，我們也可以利用。」

　　「對啊！」朱副軍頭的企圖心極其旺盛，任何新的路子他都關心，所以不自覺地脫口附和。

　　然而這條路實在是他不願去走的，只有何慶奇了解林震的意思，是利用九曲洞撤退──走到這一步也不算壞，敵人情況、此處的地形，大致都已明瞭，捲土重來，頗有可為。除了這些「知彼」的收穫以外，能從絕處脫困，帶領大部分士兵，安返後方，光從這一點來說，也是很有光彩的事。

　　然而，兵機貴乎掌握呼吸之頃的變化。這樣做法到底不算最上上策，「如今最上上策是暫且等一等，如果孫副都頭能夠及時趕到，我們真可以大幹一場。」何慶奇說道，「精神比什麼都要緊，先把它恢復過來，才好辦事。」

　　這句話很實在。然而好好休息也真談不到，無非找個比較清淨的地方，和衣枕戈，閉一閉眼。何慶奇斷斷續續入夢，時時刻刻驚醒，繚繞在他心頭，魂牽夢縈的是兩件事；第一件是設想著敵人在調兵遣將，就要大舉進攻，三路圍攻，一鼓聚殲。

　　第二件事是孫炎星何以至今不到？是不是已經出發，正在九曲洞中摸索前進？倘是如此，能不能派人入洞去迎接？早得消息，也好放心。

　　如果未曾出發，則又為了什麼？是否是後方有了變化。想到這一點，他一驚而醒，滿心煩躁，再也無法閉眼假寐了。

　　看看天色，已經日中，他先查問情況，三路前敵都無動靜──沒有動靜並不表示安全。視界有限，亦無深入敵後的哨探，所以沒有動靜，只能說是情況不明。等敵人一入視界，可能已經漫山遍嶺而來，措手不及了。

　　意會到此，越發不安。同時又想到下達給何小虎的命令是，不管孫炎星到了沒有，應該設法向葫蘆關聯絡，又何以不見人來？莫非出了意外？

　　想來想去，那一件事都放不下心，何慶奇覺得非到九曲洞那面去看一看不可。九曲洞前，既設疑兵，當然最接近敵人，正不妨到那裏去視察一番，瞭解敵情。

　　就在這時候，何小虎趕回來了。何慶奇對他另有一份父子般的感情，所以高興之餘，不免有著由期望過高而反激出來的怨責。

　　「你曉得我不放心你，也不早回來通知一聲，讓我空著急！」他接著告誡：「年紀輕做事，一定要養成踏實的好習慣，不然，就再能幹，人家不信任你，也是枉然。」

　　何小虎心地憨厚，接受責備，報以微笑，並無一言辯解。其實他確是分不開身，因為留守的兩個人中，「老四」傷重不治，他跟「老六」楊信，感念袍澤，很費勁地為死者掩埋，又堆石植樹，作為標記。這一來當然顧不得其他了。

　　聽何小虎講明經過，何慶奇方始釋然。但覺得他跟楊信未免不分輕重緩急，此時此地，實在顧不得一個弟兄的身後之事；只是事情已經過去，亦就不必多說，僅是問孫炎星的消息。

　　「孫副都頭還沒有到。不過照楊信判斷，遲一點倒是好事。」

　　「此話怎講？」

　　「如果只有少數人，亦沒有甚麼輜重，輕裝熟路自然來得快。拿現在的情形看，孫副都頭要調集弟兄，預備應用的軍械，這要一段時間。人多東西多，路上當然也就慢了。不過，」何小虎說，「楊信有把握，再慢，今天晚上必到。」

　　「何以見得？」

　　「孫副都頭給他們兩個人留下三天的乾糧，這表示三天以內必到，今天是第四天了，他如果再不來，楊信他們兩個人就要出去覓食，可能會發生危險。這種情況，孫副都頭自然要顧慮到。萬一真的不能在三天內趕到，他很可以先派兩個人來通知；既然沒有通知，就是因為大隊馬上可到，不必通知。」

　　「這話很有道理。看起來楊信的理路很清楚，很能幹。」

　　「當然很能幹！」何小虎跟楊信在這短短半夜半天中，已結成了很好的朋友，所以完全是站在那方面說話的語氣，「不然孫副都頭也不會派他留守。」

　　「能幹就好。」何慶奇說，「我們看看去。」

　　他只帶了四個人，其中有刀卜，連何小虎一共六個人，趕到九曲洞前，找到楊信──何慶奇自然對他有一番慰勉。楊信正因為共患難的同袍中途摧折，傷心不已，所以神情淡淡地不甚起勁。

　　激勵士氣是做長官的人的責任，何慶奇在這方面頗有心得，深知有時候要用言語撫慰，而有時候要用行動表現。像此刻的楊信，勸慰無用，最好能給他一樁他有興趣的任務，讓他忘卻心中的哀傷。

　　因此，何慶奇要求他陪同去視察佈設疑兵的地點。這使得楊信不能不強打精神，領頭攀緣而上，到了高處那片斜坡地，立刻就看到了遠處山腰中的敵營，人小如蟻，但看得出在集合操作，忙忙碌碌地，彷彿是預備出擊的光景。

　　遙望西面後方，葫蘆關清晰可見，但由於地形的關係，雖然相去不遠，視界卻是彼不如此。何慶奇首先就想到，守葫蘆關必須靠此處作為耳目，應該建立一個「望台」。

　　然後，他收攏目光，看到近處，掛在松樹竹林之間的宋軍旗幟，只有寥寥數面，這樣的疑兵，所能發生的迷惑敵人的作用，似乎有限。

　　「回頭從葫蘆關多弄些旗子來掛上，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他說，「要設疑兵，就得像個樣子。」

　　「旗子本來不止這些。」楊信說道，「敵人來過一次，收走了好多。我想，如今倒以不設疑兵為妙。」

　　「怎麼呢？」

　　「將軍剛才不是說過，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等孫副都頭一到，這裏人就多了，不宜讓敵人注意。」

　　「說得有理。」何慶奇問道：「你看，等孫副都頭一到，我們可以做些甚麼？」

　　這句話搔著了楊信心中的癢處，「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想到一種戰法。」他說，「不知道行不行？」

　　「你說！」何慶奇很起勁地鼓勵他，「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一直在想，一定想得比別人深，比別人好。說給我聽聽。」

　　「將軍你請看！」

　　他指的是孫炎星設而未射的「石炮」。繩子已經砍斷──是契丹兵砍斷的，但殘跡猶在，只要一指點，便即明白。

　　「石炮少了不管用，至多打傷對方幾個人，擾亂擾亂而已。但如果多了，連續不斷發射，再加上火箭，即使準頭不太好，亦可以使得敵人存身不住。我在想，倘或我們這時候先做一番準備工作，等孫副都頭大隊一到，立即動手，半夜裡發動攻勢，一定會有很好的效果。」

　　說實在的，這也就是何慶奇在此片刻間所想到的計劃；他的計劃比楊信的辦法還要周密，配合朱副軍頭夜間突襲的行動，遠近兩路，同時並舉，可以使得敵人顧此失彼，兩難應付。

　　不過，他卻不願表示已經想到，只連聲說道：「好極了，好極了！果然是一條妙計，我決定照你的話來做。」

　　這一下楊信大為興奮，笑容滿面，將哀傷失伴的情緒，完全改變過了。

　　何小虎和刀卜也覺得此計甚妙，想到石炮打入敵營，契丹兵以為天上落冰雹，睡夢頭裏驚醒，狼奔豕突的情形，覺得十分有趣──這兩個人都還不到二十歲，童心猷在，心有所思，臉上不由得都浮現了頑皮的笑容。

　　何慶奇眼尖，看到了便問：「你們倆又想到了甚麼？」

　　何小虎心存敬畏，怕受何慶奇呵斥，趕緊將臉色正一正，不敢多說；刀卜卻率直地道出了心中的感覺。

　　這使得何慶奇又有意會。治軍原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刁斗森嚴，肅靜無譁，營中常帶一種肅殺凜冽的悲慘氣象；一種是外表不甚講求，內心和諧團結，常有一種喜樂的氣氛。何慶奇帶兵，就是這一種作風。現在聽得刀卜的話，將殺敵當作兒戲，雖嫌輕浮，但卻是鼓勵士氣之道。經過徹夜苦戰，糧食給養又不足，士兵相當疲憊，如果下令備戰，對他們來說，心理的負擔，未免太重，但如當作一件有趣好玩的事來做，情形就不同了。

　　因此，他笑嘻嘻地說：「好！我們就動起手來，大大地開他們一個玩笑。」

　　「怎麼樣動手？」刀卜摩拳擦掌地，「請將軍吩咐。」

　　「這要有個計畫。」何慶奇轉臉說道：「楊信，我聽聽你的主意。」

　　「是！」楊信有過製石炮的經驗，而且也一直在思索著，胸有成竹，便不慌不忙地指著那些巨竹說道：「第一步，要相度地形，挑頂好的位置。第二步要找刀斧繩子。第三步要搬運石塊。光是我們幾個人是不夠的。」

　　「當然，我要從葫蘆關調人來。這樣，我把何小虎、刀卜交給你，你們在這裏相度地形，籌劃那裏去取石塊，我回葫蘆關去調度，帶人帶刀斧、繩子來動手。」

　　雖然作了這樣的安排，何慶奇卻不能不考慮葫蘆關的安危。如果將大部分人都調到九曲洞前去構築石炮，關防空虛，很容易為敵人所奪，那時連個歸宿之處都沒有；況且葫蘆關一失，九曲洞前這個陣地立即就會受到嚴重威脅，同時朱副軍頭入夜突襲的計劃，亦無從實現。這得失之間的關係太大了。

　　不過自己這方面要爭取的，不過半天的時間，只要這半天安然，一切計劃都可就緒，即令孫炎星不到，亦可憑少數人予敵以重創。事實上怕也只有這半天的時間，到了第二天，可以斷定敵人必會大舉進攻，那時必成苦守撐持的局面，再也不會有攻的機會。

　　這樣從正反兩面去想個遍，事情就很明白了，是不是拿全隊弟兄的命運作孤注一擲？此事關係太重，他覺得必須徵詢部下的意見。

　　回到葫蘆關再度召集會議，先說明視察的經過，以及攻擊的計劃，接著便講關鍵所在：「現在要看敵人是不是會在這半天當中進攻？如果認定他們會進攻，兵力當然不作任何調動；如果不會，那麼正好利用這半天工夫，到九曲洞前，將石炮佈置好，今夜就發動突襲，明天的局勢，或許會大大地不同。關鍵在於判斷，判斷正確，我們就會成功；判斷錯誤，就會一敗塗地。」

　　「我判斷他不會。」朱副軍頭說，「敵人進攻，也不是說到就到，至少毫無跡象，我看今天一定無事。」

　　「不然，葫蘆關的視界不好，前敵的情況不明，說不定報警的哨探，此刻已在路上了。」何慶奇說，「所以守葫蘆關，一定要在九曲洞前立一座望台，規定聯絡的辦法，不然耳目不周，在這裏像瞎子一樣。」

　　接著何慶奇又個別詢問，有的主張慎重，有的認為很值得冒險，莫衷一是。最後問到林震；何慶奇決定以他的意見，作為下決心的依據。

　　「未算勝，先算敗。」林震慢吞吞地說，「照我看，即使敗，亦不至於一敗塗地，我們還有一條退路。」

　　「還有退路？」何慶奇問，「在那裏？」

　　「九曲洞。」

　　「對！九曲洞！」朱副軍頭很興奮地說，「萬一不行，退入九曲，拿洞口一封，敵人再也進不來的！將軍，如今是萬無一失了。」

　　朱副軍頭是員勇將，凡遇戰事都從好的方面去想，而何慶奇卻不像他那樣樂觀。

　　「退路雖有，卻不是沒有顧慮。」他說，「聽楊信說過，九曲中，狹處不容人迴旋，倘或遇到孫副都頭帶人趕到，兩下擁塞在一起，豈不糟糕？」

　　「是的。」林震答道，「這得要預先安排好，如何兩隊變作一隊，後隊改為前隊？只要計劃周密，號令整齊，也不要緊。」

　　於是何慶奇凝神靜思，將利害得失，反覆考慮下來，決定冒這個險。

　　「好的！我們決意大幹一番！」他問朱副軍頭，「你負責夜裏奇襲，要多少人？」

　　「我已經籌劃過了，還是我原來所帶的那些人就夠了。」

　　他是愛護部下，想全始全終，由谷底押後到未來的打頭陣，始終保持他們的頭功。但是林震有過奇襲的經驗，認為他帶人去執行這個任務比較有把握。

　　「這倒也是。」何慶奇亦認為林震比朱副軍頭冷靜，便有改派之意，無奈朱副軍頭不肯。

　　「老大哥！」他向林震唱個喏，「你就讓我一讓！」

　　「我不是爭功，我為大局。」

　　「是的。我知道！」朱副軍頭陪笑說道：「老大哥，還有比我更要緊的任務，從九曲洞撤退的那個計劃，非老大哥來主持不可。」

　　這也就是何慶奇的原意。現在聽他也是這麼說。足見林震眾望所歸，自己的想法不錯，因而何慶奇又改變了心思，決定仍照原計劃，裁定讓朱副軍頭去奇襲，林震負責籌劃，必要的時候，如何從九曲洞緊急撤退。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大家就去吧！」

　　也不能說走就走，還得有一番細節的交代及檢點。當時決定，守大路的人最後撤，葫蘆關由朱副軍頭接防。等到天黑，未見敵人上山，大事就可望有成。

　　「等到天黑，守大路的人只留下步哨，其餘的都撤到九曲洞前，歸你下達命令。」

　　「是！」朱副軍頭答說，「天一黑，我們也就要動身了，估計總是三更時分才能到達。甚麼時候動手，現在就得規定。」

　　「準定四更動手。」何慶奇說：「但也不必拘泥，如果你覺得有機可乘，亦不妨先發。我們在上峰，只要發現敵人營裏一亂，也會立刻攻擊。不過亦不宜過早，大致三更一過，我們就預備好了，隨時可以動手。」

　　於是葫蘆關由朱副軍頭接防，何慶奇與林震則帶著大隊，連同所有的輜重，轉進到九曲洞前的高坡上。這時楊信已與何小虎、刀卜勘定了安設石炮的方位，以及採取石塊的地點，一到便分派人數，指點做法，分頭動手。大家都知道，半夜裏就憑這些簡陋的武器，要將敵人擺佈得狼狽不堪，覺得是件很好玩的事，一個個浮著滿面笑容，幹得極其起勁。

　　只有林震是例外，他負責籌劃必要時從九曲洞撤退的任務，所以一個人負手閒眺，在默默思量。何慶奇巡行各處，走過他身邊，便停了下來，一則休息，再則發現林震胸藏韜略，遠比自己平日所知道的還來得深沉，想跟他談談進一步的行動。

　　「你看今晚的勝負之數如何？」

　　「只要敵人不防備，我們佔盡地利，自然是勝數，只看是小勝，還是大勝。不過，」林震停了一下，略帶憂鬱地說：「朱副軍頭大概一去不返了。」

　　這一支突襲的小隊，一共才三十個人，投入敵人大營，等於自陷重圍，當然凶多吉少；但如說一去不返，未免悲觀，何慶奇不以為然。

　　「朱副軍頭大致跟我談過他的計劃，葫蘆關四周遺留的敵屍，在掩埋之前，他都把他們的軍服剝下來了。黑夜之間冒充契丹兵，不容易分辨，突圍逃生的機會還是有的。」

　　「但願如此。」林震說道，「我真盼孫副都頭今夜能夠趕到，那就立於不敗之地了。」

　　「喔！」何慶奇很注意地問，「看起來你必有所見？倒說給我聽聽。」

　　「是！」林震指著正北層巒疊嶂之間，一條蜿蜒山路說：「照地形看，敵人的來路只有這一條。如果能斷他們這條歸路，敵人只有往前攻。熊將軍扼守南面出口，敵人就會困死在這裏。不過，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目前我們人數太少，要守的地方太多，顧此失彼，終究搞不過敵人，當然也無力去斷他們的歸路。如果孫副都頭帶人增援，給養又有九曲洞這條祕道可以補充，我們就能站得住腳，進一步威脅敵人。照我看，只要我們站住了腳，顯出要斷路的意思，敵人就會不戰而退。」

　　照此說來，撤退的計劃，竟可擱置。雄心勃勃的何慶奇，立刻又有了個想法，向林震問道：「馬上要天黑了！我們最危險的一段時間，已經過去，我斷定契丹不敢在夜裏進攻，我們預定的計劃，一定可以實現。只要能支撐兩天，孫副都頭的援兵一定會到，再進一步實現斷路的計劃。我是這樣打算，你看怎麼樣？」

　　「兩天大概可以支撐得住。」林震疑惑，「不過，孫副都頭兩天不到呢？」

　　「一定會到！」何慶奇說，「我們先派人去討救兵，不必在這裏坐等。」

　　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林震竟未想到這一點，同時也明白了何以估計兩天會到？一來一去，不正需兩天工夫嗎？

　　「這樣就對了！」林震慚愧地說，「我想得不如將軍深。」

　　「我卻不如你想得多。」何慶奇又問，「這個計劃歸你負責，如何？」

　　「將軍所命，不敢推辭。」

　　「好極了。」何慶奇很欣慰地，「你要多少人？」

　　「人倒不需多少，只是有一個人，非有不可。」

　　「你是說楊信？」

　　「是！」林震答道，「這個回去聯絡的任務很辛苦，不知道他願意不願意？」

　　「任務雖辛苦，但也很重要。爭功好勝之心，誰不如我？我看他會答應的。」

　　「是！我想請將軍問一問他，最好不要勉強。」林震又加了一句：「不樂意的事，勉強去做，一定不會有好結果。」

　　「好，我照你的意思就是。此外呢？你還想要些甚麼人？」

　　「如果楊信願意去，跟他結伴同行的人，最好讓他自己挑。」

　　「這話也不錯，我先找他來問。」

　　楊信正在佈置石炮，十分起勁。聽說改派了回去請援的任務，面有難色。因為穿越九曲洞這條路，不但辛苦，而且乏味，他真有視如畏途之感，所以一時答應不下。

　　「我也知道你不太願意。」何慶奇說，「無奈除你以外，沒有人走過這條路。如果你願意去，我讓你自己挑人作伴。」

　　「那，」楊信想到一個人，「我先去問了，再來跟將軍報告。」

　　「可以。」何慶奇問道：「你想找甚麼人？」

　　「何小虎。」

　　「是他？那不要緊，我來關照他，陪你一起去。」

　　說是說要自己願意，不必勉強，而何慶奇的做法，仍舊帶些強制的意味。等把何小虎找來一說，他倒樂意，因為九曲洞中的神祕，在他也是有吸引力的，不過，他更關心這一夜突襲的結果──說起來是童心猶在，要看這一場捉弄敵人的惡作劇，是如何有趣。

　　不過，他對何慶奇別具敬畏之心，彷彿遇到嚴父那樣，心中再有委屈，不敢申訴，唯有連聲稱是。

　　冷眼旁觀的林震，卻看出他的心意，同時猜到楊信也有這番看熱鬧的意願。算一算時間，稍微晚些也不妨，因而說道：「這樣吧！你們後半夜再走。」

　　「你是說發動了突襲以後再走？」何小虎問。

　　「對了！」林震笑道，「那時候你們才會放心上路。」

　　「說得一點不錯！」楊信老實透露他的心意，「不然牽腸掛肚不放心。等眼看有了結果，我們見了孫副都頭，也可以跟他有句確確實實的話好說。」

　　何慶奇認為事不宜遲，但這個計劃既由林震負責，就不便多說甚麼，同意他們後半夜再走。

　　「現在我們商量一下。」林震說道，「我要瞭解情況，你們甚麼時候可以到？」

　　「如果五更天出發，總在天未黑以前可以到。」楊信答道，「這是指一路順利的話，倘或路上有了波折，就說不定了。」

　　「路上不能發生波折，你們要特別小心。」林震說道，「明天黃昏到達，你們休息一夜，請孫副都頭連夜派人來。後天一早，我們等信息。」

　　「是！我一定把話說到。」

　　「也許半路上會遇見孫副都頭，你把這裏的情形跟他說，請他立刻派人回去，再多要人來，越多越好。同時要多帶鋤鍬之類的工具。」

　　「知道了。還有甚麼話？」

　　將一切細節及途中要攜帶的物品，應注意的事項都交代清楚，安排停當，何慶奇便要楊信和何小虎找個僻靜的地方，儘量休息──這還談不到養精蓄銳，只不過略微恢復消耗過多的精力而已。

　　山坡上一片嘈雜，人來人往，不容易找到清靜的地方，兩個人商量，最好的地方，莫如九曲洞入口之處，人跡不到，雜聲隔絕，看來可以穩穩睡一覺。

　　告知林震，他當然贊成，而且派了兩個人替他們守衛；同時答應，等到開始用石炮攻擊時，一定喚他們起身來「躬與其盛」。

　　※※※

　　六

　　在洞口鋪好乾草，兩個人很舒服地躺了下來。殘暉猶在，斜射入洞，是一片安詳恬適的柔光。此時此地，真不能令人想像，身在戰場之上。

　　「小虎，」楊信睡不著，忍不住想跟他說說話：「你家在那裏？」

　　「我不知道。」

　　「怎麼？」楊信奇怪地，「你連你的家在那裏都不知道？」

　　「我是個孤兒，是我爺拿我帶大的──。」接著，何小虎將他的身世，約略說與楊信聽。

　　「這倒也好！何將軍等於你親生父親，父子在一起，還有甚麼放不下心的。不比我們，牽腸掛肚，老想著爺娘。」

　　「你這時候想家？」何小虎很關切地警告，「老楊，這當兒不是想家的時候。」

　　「沒有辦法。想家就跟生病一樣，自己做不得主。」

　　「那就──，」何小虎說，「索性談談你的家鄉。說出來，心裏比較好過些。」

　　楊信說他原籍江南，十二歲離家從軍，至今十年，江南水鄉的風光，常入夢中。此生別無大志，只望能夠有一天解甲歸田，重新弄一葉扁舟，泛三萬六千頃的煙波，漁樵終老，做個太平閒人。

　　「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何小虎笑道，「也許我從來沒有過過這種日子，所以我想不出有啥好留戀的。」

　　「這話不錯。所以你現在比我福氣，不會想家鄉，也不用想父母。如果你換了我，你就會知道，那滋味實在不大好受。」

　　「我懂你的意思。一個人生在世上，就是一個情字。從前我養一條狗，這條狗大概也就等於當初我爺收留我一樣，是條人家丟在垃圾桶裏的癩皮狗，看見我似乎眼淚汪汪，我心軟了，拿牠弄到營裏。我爺不許我養，要我丟掉，我不肯，偷偷兒藏了起來。養到三個月以後，皮不癩了，長一身漆黑的毛片，真跟緞子一樣，而且通靈性，營裏人人喜愛，我爺見了也不響──我從來沒有違拗過我爺的話，就那麼一次。」

　　「後來呢？」楊信倒覺得聽來有味，催促著他講下去。

　　「後來到那裏都帶著那條狗，起名叫『黑子』。黑子像我，見不得壞人，營裏有個弟兄，最不成材，專好挑撥是非，算計人家，黑子跟大家都投緣，就是見不得他，見了就汪汪大叫。那人當然也恨牠，然而只能恨在心裏。」

　　「為甚麼？」楊信問道，「因為大家都喜歡黑子，怕眾怒難犯，不敢跟牠過不去？」

　　「這也是原因之一。還有一個原因，「黑子」後來也補了名字，吃了一份糧，說起來也是「弟兄」了，如果誰跟牠過不去，就等於欺侮弟兄一樣，我爺是不答應的。」

　　「這倒有趣！」楊信是真的覺得有趣，營裏養狗、養猴子，不足為奇，「補名字、吃糧倒是第一回聽見。」

　　「這因為黑子立過功。有一次被圍，一個人都出不去，我爺寫了一封信，綁在黑子的脖子下面，讓牠奔回大營，現在的郭都部署才能帶兵援救。因此，特為呈報，為黑子吃一份糧，上官來查點名額，牠也照樣站在隊裏受點。」

　　「這倒妙！現在那條狗在哪裏？」

　　「死掉了！」何小虎的聲音悽慘，「不該死而死的。」

　　「為甚麼？」楊信也很關切，「一定是受了暗算？」

　　「到現在不明白。黑子後來成了瘋狗，咬死一個人。我拿鍊子將牠拴起來，我爺說不行，瘋狗一定不能留，讓我親自拿牠弄死。」

　　「那，你怎麼辦？下得了手嗎？」

　　「自然下不了手。也沒有人肯下手，只有一個人自告奮勇──」

　　「不用說，就是跟黑子不合的那個人。」

　　其實願下手者，正是擺佈黑棋的人。據說那是有意引牠跟毒蛇去鬥，搞成兩敗俱傷的結果。「為了黑子，」何小虎說：「從我懂人事起，第一次掉眼淚，也第一次懂得什麼叫傷心。」

　　「人有了感情就會傷心，尤其是患難之交。」

　　「我懂！我懂！」何小虎確是瞭解楊信的心境，他這話中，還是存著對他的同伴的哀悼，便安慰他說：「好在你們兩個人雖只留下一個，但是你替他達到了任務，他也就等於沒有死一樣。」

　　「也只有這樣來譬解。」楊信說，「不過我也有安慰的地方，雖然少了一個朋友，可也多了一個朋友。」

　　這是指何小虎而言，他當然也感到安慰。伸過手去，兩人緊緊的相握著。

　　「我們兩個要特別小心。」楊信說道：「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是不是？」

　　「是啊！這是一定的。所以為了朋友，也要小心。」

　　偶然抬頭，才發覺洞口暝色甚濃，已經入夜。這一夜還有許多大事要幹，楊信用自咎的聲音說：「不要說話了！真得將精神養一養足。」

　　於是兩個人背對背，各自閉目而臥。洞中極靜，靜的連自己的心跳都聽得見。但心跳以外，似乎還有一種極微弱的聲音。

　　「老楊，」何小虎忍不住說：「我的耳朵不大對。」

　　「怎麼？」

　　「耳朵裏有聲音。」

　　耳鳴是神虛的徵象，楊信答道：「太累了，就會這樣，靜下心來，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何小虎依言而行。他也只當自己是疲乏缺睡，一時有此耳鳴的情形。但是，楊信也發覺了異狀。

　　「小虎、小虎。不大對！」

　　「怎麼？」

　　「我也聽到了。」他說：「平時耳鳴是「嗡嗡嗡」的聲音，現在好像「篤、篤」有人拿棍子在敲地。」

　　「等我聽一聽。」

　　仔細辨認，果然是這樣的聲音，而且只要一抬起頭，這聲音就沒有了。

　　「啊！」何小虎突然驚喜地喊：「我懂了！是有人！你再拿耳朵貼住地面聽一聽？！」

　　軍隊中原有伏地聽音，偵查敵情的法子。只要一說破，立刻便可以聽得出來，是腳步聲。

　　「小虎，」楊信喜孜孜地說：「孫副都頭來了，帶的人似乎不少。」

　　這是期待中事，但一旦實現，卻真成了意外之喜。楊信跟何小虎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平時腦筋都很清楚的人，這時都亂了，站在那裏，手足無措，只會相顧傻笑。

　　「到底是不是真？」何小虎說：「我自己都弄不清楚。」

　　「對！再聽聽。一定要把事情弄得明明白白，確確實實，再作道理。」

　　於是，兩個人重新伏下身去，耳貼地，秉聲息氣，全神傾聽。聲音初聽似有若無，細聽才能辨別，不但是腳步聲，而且是很勻稱的腳步聲，似與心跳相符。那麼，是不是自己的心跳，誤認作遠處的腳步呢？

　　「小虎，」楊信問道，「你聽到聲音沒有？」

　　「此刻好像停下來了。」

　　「一點不錯。」楊信異常欣慰地說：「我也覺得是停下來了，可見得情形卻是如此，我們誰也沒有聽錯。」

　　「聽！」何小虎說，「聲音又有了。」

　　「又有了！一、二、三、四──。」

　　何小虎相和著，快慢徐疾，不約而同，而且都聽出聲音越來越清楚，表示腳步越來越近。

　　「再無可疑了！」楊信一躍而起，「我們現在怎麼辦？」

　　「迎上去？」

　　「迎上去白耽誤時間，應該回去報告，準備迎接。」

　　「說得是。」何小虎說：「還要趕快回去報告。因為這一來，我爺一定會另作打算，讓他早做準備。」

　　於是兩個人爬出洞去，先將好消息告訴了守衛的弟兄，然後攀上頂峰。只見月光下人影幢幢，弟兄們正忙著製作石炮，搬運石塊。何小虎忍不住想大聲報告喜訊，話到口邊，想起這會引起騷動，妨礙工作，便又將話硬嚥了回去。

　　「咦！」首先遇到林震，他奇怪地問：「時候還早，你們怎麼出洞來了？」

　　「有個好消息，不知道真不真？」楊信比較沉著，儘力用平靜的語氣說：「孫副都頭恐怕快要到了。」

　　接著，他將發現聲音，以及求證的經過，扼要地報告了一遍。

　　這個消息很快地又傳到了何慶奇那裏。他也興奮得有些莫知所措了。略略定一定心神，才發現自己必須馬上作一個決定，是依照原來的計劃，擴大進行；還是等孫炎星到了以後，謀定後動？

　　「非照原來的計劃不可。」何小虎提醒他說：「爺，你可別忘了，朱副軍頭不知道這裏的情形，到時候管自己動手，如果得不到支援，豈不糟糕？」

　　這當然！何慶奇心想，決沒有讓這支突襲的隊伍，陷入重圍的道理。

　　他還沒有開口，林震卻立刻接著何小虎的話說：「此刻還早得很，朱副軍頭一定還沒有出發，不如先找他來商量一下。」

　　何慶奇認為這是正辦，但葫蘆關一來一往，未免費時，倒不如自己跟林震「移樽就教」。只是這一來跟九曲洞又遠了，若有消息，聯絡不便，失誤了時機，亦是很不妥的事。

　　「這樣，」何慶奇囑咐何小虎，「你去一趟，見了朱副軍頭，將這些情形告訴他，讓他一面準備，一面待命。如果照原計劃進行，我會即刻派人通知他，沒有命令不必出發。同時你問問他的意見，如果他贊成延期，你馬上回來告訴我。」

　　遣走了何小虎，又派楊信的任務，仍舊回九曲洞去探聽動靜，有情況隨時報告。然後，他跟林震比較可以從容探討了。

　　「照我的估計，敵人明天一定會有動作，今天他們不是也忙忙碌碌在準備嗎？」何慶奇指著遠處說，「此刻似乎沒有動靜，安知他們不是暫作休息，到了半夜開始行動，拂曉出發，天一亮開始攻擊？」

　　林震不即回答，用心凝望，只見敵人營中，燈號如舊，一座座營帳，暗沉沉地，相當寂靜。然而仔細看去，似乎東南西北四座營帳有燈火，這是不是有道理在內呢？

　　「將軍，你請細看，有燈火的營帳，一共四座，位置分佈得很均勻，這是為甚麼？」

　　「那可能是守夜的營帳。我們暫且不管它！」何慶奇說：「我現在倒有一個疑問，如果照我的估計，敵人在半夜開始行動，朱副軍頭的突襲，就不是攻其不備，變成自投羅網了。」

　　「是的。」林震答道：「所以我贊成延期。說不定孫副都頭另有更好的計劃。」

　　孫炎星會帶來甚麼更好的計劃？何慶奇無法猜想。最好的計劃，就是最初的計劃，斷絕契丹的歸路，配合著居高臨下的「飛攻」，以及黑夜之間，攻其不備的奇襲，足令敵人喪膽。方略應該是已確定了的，此刻不過是要估量自己的實力，對此方略作最好的運用而已。

　　「我已經想通了。」何慶奇如釋重負似地說：「我們照我們的辦法去做；盡力而為，希望做到最好的程度。等時間一到，開始動手。孫副都頭的人來了，加入我們的原計畫，併力而攻。現在撤退之說，不必再談，我想另外請你擔任一件很重要的任務。」

　　既然指揮全局的人，已經做了決定，林震當然不必再有甚麼異議，只接受命令就是。所以他很鄭重地答道：「請將軍吩咐。我照你的指示，盡力而為。」

　　「今晚上不論如何，要飛攻，要奇襲，目的是制壓敵人，讓他們明天無法來攻我們。換句話說，這是以攻擊為防禦。我們真正的進攻，是要斷他們的路，應該怎麼樣進行，請你此刻就開始籌劃。這個任務，要等孫副都頭來執行，所以，你現在等於替他做準備的工作。」

　　「是！我明白。不過，我不知道有多少兵力可以運用？這要請將軍的示下。」

　　「這只有約莫的估計。」何慶奇說：「這個計劃不容易做，就在於要精打細算。人不夠，武器工具都不湊手，而要達成任務，全靠你費心了。」

　　這是很難的一個任務，對林震來說，是一種挑戰，而且是非接受不可的挑戰。既然不容諉避退縮，就只有毅然答應下來。

　　「目前，你要甚麼人幫你？」

　　「是的，我要幾個人。還是我原來的那幾個人好了。」

　　他那一組人中，包括刀卜跟何小虎；特別是刀卜，他要利用他善於翻山越嶺的身手，即刻就有用處。何小虎派到葫蘆關去了，刀卜卻很快地就已報到，領受命令，隨即單身出發去勘探地形路程。

　　※※※

　　九曲洞的消息，不斷報來。洞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估量人數不少。照楊信的計算，三更天可以到達。

　　何慶奇心裏在琢磨；三更天出洞，如果人數過多，集中需要一段時間，而且要跟孫炎星先作個講解，說明形勢計劃。這樣看起來，訂在四更天發動攻擊，應是最適當的時機。

　　這是不可更改的最後命令。正待依照原先的規定，派人通知葫蘆關時，朱副軍頭與何小虎一起趕了來了。

　　「你來得正好。」何慶奇對朱副軍頭說：「省得我派人傳話說不清楚。我現在通盤籌劃停當了，不論如何，我們四更天一定動身。不過，有一點，你要格外警覺。你看！」

　　何慶奇手指之處，就是契丹陣地中，那東南西北四座有燈火的營帳。初看跟剛才無異，細看才隱隱約約察覺，各營都有人在進出。

　　「他們也在準備，必是天亮發動攻擊。四更天應該是飽餐的時候，你想打他個睡夢頭裏措手不及，可成了空想了。」

　　「是！」朱副軍頭答道：「黃昏時分，葫蘆關後面，抓到一個陌生人，問起來才知道是自己人；趙如山奉了熊將軍之命，領了幾名弟兄來搜索營救。我特地來報告，再要想瞭解一下情況，而孫副都頭到底今夜能不能到？」

　　何慶奇無法答覆他的詢問。趙如山的消息，使他又驚又喜，「原來他已經安然回營，再又翻了回來？」他說：「楊信怎麼沒有說起？」

　　「事情很多，他亦無法──細說。」何小虎為楊信辯解。

　　「我不是怪他。」何慶奇說：「我是說，我估計的情況又不對了。」

　　何慶奇原以為趙如山到不了自己的陣地。既然能到，則熊大行對契丹的情況，一定已從趙如山口中得到一個瞭解。同時他既派趙如山翻回來搜索營救，當然以自己的安危為重，投鼠忌器，可能不會有太決絕的行動。雖然也派孫炎星從九曲洞探路過來，但以設疑兵將契丹驚走為主；斷路則不過有此想法而已，並非真的打算這麼做，更談不到期望成功。總而言之一句話，熊大行的整個方略，還是以守為主。

　　既然如此，孫炎星再度回來，不見得會帶著甚麼攻勢的計劃；無非想守住這個地方，先能站住腳，在徐圖進取。如果自己這方面能順順利利地斷了契丹的歸路，而熊大行那方面不能配合作戰，鬆鬆懈懈只守著口子，可能反為契丹力戰衝出，豈不貽誤大局？

　　這樣轉著念頭，便自然而然地有了一個想法，自己這方面的情況、動向，最好能告知熊大行。動手之先，要約定時間，兩下夾攻，才能克奏全功。

　　為此，他覺得有先跟趙如山見面的必要。但據朱副軍頭說，趙如山一行，筋疲力竭，饑渴交加，幾乎已成癱瘓的模樣；他現在已派人去接，只怕要到天亮才能到葫蘆關。

　　聽得這樣的答覆，何慶奇不免焦躁。辰光已到起更時分，而整個計劃因為情況複雜，顧慮太多，一次一次地變更，至今不能決定，這樣蹉跎因循，到最後必致一事無成，為敵所乘。

　　「不管他們了！」他斷然決然地說，「我們準定四更動手，計劃再不會變更。你趕快回去準備。」

　　「是！」朱副軍頭答應著，眼光卻落在何小虎身上。

　　何慶奇知道他的意思，是想何小虎去幫他。這是辦不到的事，因為他已允許了林震，撥何小虎去協助他，不能再幫別人。

　　「也許你人不夠。」何慶奇歉然地說，「小虎我又另有用處；這樣，你另外再挑些人帶走。」

　　「那就不必了。」朱副軍頭答說：「一時也無從挑起，不必耽誤工夫。」說完，他匆匆而去。

　　「小虎！我留你在這裏看守，最要緊的是敵人的那四座有燈火的營帳，一定要時刻注意。」何慶奇又說：「你還有件緊要任務，幫林震去斷路。等他來了，你跟他商量，聽他的指揮。」

　　「是！」何小虎問道，「爺是不是要到九曲洞去等孫副都頭？」

　　「對了！一等到了，我馬上回來。」

　　※※※

　　等到二更時分，終於等到了。第一個露面的是張老憨。

　　「老張！」楊信拿火把照著，高興地喊道：「等得我們好心焦。」

　　張老憨汗流滿面，疲乏不堪，但雙目仍然炯炯有神，看了楊信一眼，隨即問道：「外面情況怎麼樣？」

　　「好極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好。你看！」他揚起火把，「何將軍在這裏。」

　　「何將軍？」

　　「我是何慶奇。辛苦了！」何慶奇用清朗舒徐的聲音說。

　　張老憨只點頭，不作聲。接著用他手中那根棗木杖，重重地在地上頓了三下。

　　這可以猜想得到，是向後面招呼，洞口安全，放心前行。

　　張老憨這才在楊信的協助之下，爬出洞口，卻還來不及見禮，要幫後續的弟兄出洞。由於那裏是個險坡，安排立足之處，亦頗費周章，需要不斷地提醒警告，以免失足。

　　總算很順利，約莫一頓飯的時分，已經上來了百把人，其中有孫炎星。與何慶奇相見，驚喜莫名，但也還不能細敘，匆匆招呼過後，將照料弟兄出洞的任務，交付了張老憨與楊信，然後才能與何慶奇談話。

　　兩個人上了頂峰，遙遙望見影綽綽的許多弟兄，孫炎星倒又楞住了，「將軍，」他問，「那來這麼多人？」

　　「跟我的兩百弟兄，死中求生，居然逃出一條活路。說來話長，此刻沒有法子談。」何慶奇說：「炎星，局面奇妙莫測，但也艱苦萬狀。你帶來多少弟兄？」

　　「六百名。」

　　「裝備、給養呢？」

　　「九曲洞太狹，不能多帶，每人三日乾糧。此外有繩索鋸斧、火箭旗幟之類。」

　　「有沒有帶鐵鍬？」

　　「帶了的。有一百把，不過柄太長，不便攜帶，打算在這裏砍削樹木裝用。」

　　「這麼說來，你是打算來斷路的？」

　　「是！」孫炎星答道，「原來就是這麼打算，不過也不是真的想斷他們的路，只希望將他們驚走。」

　　「真的斷路也罷，驚走他們也罷，我得先告訴你一句話，你的弟兄恐怕不能休息，今夜就得動手。」

　　「喔！」孫炎星因為情況不明，而且事出意外，根本無法擬想，所以口中答應，眼中卻是迷茫困惑之色。

　　於是何慶奇得要扼要作一番說明，先談形勢，次談部署，最後談到作戰的計劃。

　　「此刻三更將近了。」孫炎星聽他講完，看著天上的星象說，「動手就在眼前。我帶來的弟兄做些什麼？」

　　「大家一齊動手，再多製些石炮。你帶了弩沒有？」

　　「只帶了兩架『床子弩』，還得現裝。」

　　弩跟弓不同，弩強於弓，尤其是「床子弩」，形如織機，射程極遠，而且可以連發，是遙攻的利器。但床子弩很笨重，只能拆散了分別攜帶，所以只有兩架。

　　「好極了！」何慶奇說，「馬上將床子弩裝起來。」

　　一直談到這裏，孫炎星才能消除心中對整個情況格格不入之感，當即回到九曲洞前去照料剛剛抵達的弟兄。這六百人，雖是特經選拔的勁卒，但長途跋涉，而且穿越神祕幽深、艱險重重的九曲洞，精神上所引起的緊張，格外易於使人疲憊，所以有許多人掙扎出洞以後，氣喘如牛，甚至大嘔大吐。

　　這樣的情形，再要督促他們上陣，不但於心不忍，而且亦於事無濟。孫炎星心裏相當著急，萬般無奈，只得去見何慶奇。

　　何慶奇正在坡前瞭望，陪伴在身邊的是林震與何小虎。三個人正在談論一項新的情況，敵人營中那有燈火的四座營帳，忽然消失了光亮，不知是何道理？談論尚未有結果，發現孫炎星走來，便即住口等待。

　　何小虎在孫炎星是熟悉的，林震卻以雖同在一軍，並未見過。何慶奇首先為他引見，盛讚林震沉著穩重，深於計謀；又說策劃斷道的工作，正交與林震在辦，現在當然由孫炎星主持，不過林震可以做他得力的助手。

　　「是！」孫炎星很鄭重地表示接受，「眼前有件事，先要跟將軍報告。」

　　聽完孫炎星的報告，何慶奇立即答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唯有讓弟兄們休息。」

　　「回頭的飛攻呢？力量就不夠了！」孫炎星說，「可以不可以緩一緩？」

　　「緩是不能再緩，因為突擊的小隊，已經約定時間動手，無法更改。力量雖嫌不足，也還不要緊，我們做計劃的時候，原就沒有將你的人計算在內。」何慶奇接著又說：「這樣也好！本來就不宜孤注一擲，拿所有的力量都用上。你的人作為後備，今夜非必要時不用，儘量休息，到天亮來接替。」

　　「是！」孫炎星很欣慰地說，「準定照命令辦。弟兄們有一夜的休息，足以接替。」

　　「我看看新到的弟兄們去。」何慶奇對林震跟何小虎說，「你們還在這裡，注意敵營的動靜。」

　　於是何慶奇往後走了去。新到的弟兄，散處在九曲洞頂的斜坡上。何慶奇覺得地勢不宜於休息，變成白耗辰光，應該遷地為良。

　　「楊信，」他問，「你對這一帶的地形熟，看看那裏有平坦一點的地方，讓弟兄們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覺？」

　　「有的。」楊信往西北指，「後山有塊地方很好，靠水源也近。」

　　「那好！你帶路。」

　　於是孫炎星召集隊官──六百人分成六隊，六名隊官都是與朱副軍頭相彷彿的官階。見過了何慶奇，孫炎星詳解情況，下達命令。

　　「敵人的營盤就紮在山腰，今夜就要發動攻擊，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我們本來也應該參加作戰，只為何將軍體恤弟兄們遠來辛苦，特為將大家移到後山，靠近水源的平地去休息。半夜如有情況，不必驚擾，儘量靜心睡覺，明天一早，我們有新的任務。你們六位，將何將軍的意思告訴大家。」

　　「是！」六個人齊聲應道。

　　「把繩索鋸斧以及床子弩留下來，火箭也不要帶走。」

　　於是，六名隊官，依照指示，移交了戰具，帶著弟兄們在楊信引導下，到後山去休息。孫炎星這時想起有個人，應該特別為何慶奇引見。

　　這個人就是張老憨，已經隨大隊同行，孫炎星親自趕上去將他留了下來，「將軍，」他說，「這位義士姓張。」

　　「喔！我知道，我知道。」何慶奇搶著說道：「我聽楊信談過，剛才也見過面。多虧得這張義士，真正建的是奇功，在這裏還要好好借重。請坐，請坐下來談。」

　　「是的。」孫炎星接口說道：「這裏的地形，張老憨很熟，要斷契丹兵歸路，非請教他不可。我看不如到前面去談吧！」

　　「累不累──」何慶奇禮貌地問張老憨，「要不要休息？」

　　「不必！」張老憨答道，「等辦完事我再找地方睡覺。」

　　「那麼，請到前面來。那面地勢開闊，視界很好，要請張義士多給大家指點。」

　　回到前方陣地，仍舊與林震、何小虎在一起；大家席地坐定，首先由何慶奇說明斷路的企圖，請教張老憨該如何著手？

　　「這條路很難走，」張老憨細細看了一會說：「我知道半路裏有一條深澗，大概有兩丈寬，能越過這道深澗，才到得了目的地。」

　　要越過深澗，如果不能架橋，就只有一個法子，用飛爪鉤索，在兩面大樹或巨石上繫緊，就憑臨空一線，腳勾手握，交替而前。這需要身手特別矯捷靈活的人才辦得到，但還不是困難所在；難的是深澗對面，無人接應，如何能將飛爪鉤索繫緊？

　　「我倒想到一個法子。」林震慢吞吞地說，「只不知道有用無用？」

　　「不管有用無用，你先說來看。」何慶奇滿懷信心地，「我們困難重重，──都已克服，這道深澗，諒它也擋不住我們。」

　　「是！」林震比著手勢說，「渡澗可以用飛爪鉤索，只是用人力拋擲，只怕沒有人有那麼大的力量。幸好孫副都頭帶來一樣極得力的東西：床子弩。」

　　說到最後一句話，孫炎星笑了，「跟我心裏想的一樣。」他說，「我帶的兩架床子弩，雖是小號，力量足夠，硬弩繫上鉤索，射個十幾丈遠，輕而易舉。不過，也要看了地方再說，第一，要有安設床子弩的地方；第二，對面要有地位適當的大樹。不然，射是射過去了，勾不住也是枉然。」

　　「這倒不要緊。」何慶奇說，「一次不成功，再試第二次，總有一次可以成功。要顧慮的倒是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押陣，很容易受敵人的攻擊。你們想想看，懸空兩隻腳從一根繩子上爬過去，既不能閃避，又不能抵擋，敵人只要挑選幾名弓箭好手，找到一個有利位置守著，來一個射一個，那不完全挨打嗎？」

　　「是的，將軍指點得是。這當然要預先想辦法。辦法有兩個，」孫炎星從容答道：「第一，是定在明天晚上動手，完全是偷過去。偷得成功，偷不成功，沒有把握，所以不如用第二個辦法：聲東擊西。」

　　「你是說，在西南面發動正面攻擊，將敵人吸住，然後趁其不備在東北面渡澗斷路？」

　　「是的，將軍！」孫炎星毫不含糊地答道：「我就是這麼打算。」

　　何慶奇緊閉著嘴。這是很需要考慮的一件事。因為這個辦法雖好，但正面攻擊，眾寡懸殊，犧牲必大。這樣子交換是不是值得，還在其次；根本上　不能眼看弟兄去送死。

　　「這是一種交換。」何慶奇說，「當然很值得。但是，如果不需要交換，那不是更好嗎？」

　　這等於是不贊成孫炎星的建議。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只要值得就好。孫炎星這樣想著，正要開口陳述，發覺有人悄悄拉了他一把，轉眼看時，林震拋過一個眼色來。

　　這是勸阻他說話的示意。他不明白為何不宜開口？不過眼色中是好意，所以雖對何慶奇的話不能甘服，依舊接受了勸阻，保持沉默。

　　何慶奇也有歉意，孫炎星的辦法，其實是堂堂正正的將略，為成大功，當然得要有犧牲；只是此時此地，他覺得每一個弟兄都是患難之交，實在不忍眼看他們去犧牲──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以私廢公，因小失大，近乎所謂「婦人之仁」，決非一個做將官的所宜有。然而他偏就灑脫不開。

　　「我的看法也不一定對。」何慶奇撫著孫炎星的肩說，「好在這是第二步的行動，你們商量商量，我到那面去看看。」

　　何慶奇帶著何小虎，對飛攻的戰具去作最後的檢查，留下孫炎星、林震和張老憨策劃「第二步的行動」。

　　※※※

　　這時候，林震才說明他勸阻孫炎星，不必與何慶奇爭辯的原因。

　　「我在想，山中深澗，有寬有狹，有些地方，上面的口子很寬，半中腰如有凸出的崖石，兩面就會變得很接近。假使能找到這麼一處地方，豈不甚妙？」

　　「是的。」張老憨首先附和，「應該可以找到這樣一處地方。」

　　孫炎星的思路也很快，腦中立刻浮起一幅圖畫，一大隊士兵，悄悄降落深澗，半中腰有一處格外狹窄的地方，搭一塊跳板就可以渡過去；然後從對面崖壁攀緣而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去展開掘路的工作。

　　這樣想著，異常興奮。這個方法最大的好處是目標不顯，行動隱藏，不怕敵人發覺。

　　「其實半中腰找不到狹窄之處也不礙，只不過費工夫而已。」林震又說：「大不了降到澗底，再爬上去，也就是了。」

　　「說得一點不錯。」孫炎星說，「我帶了幾個轆轤，可以做成一架滑車，也不費事。」

　　這一來，很快地談攏了。探勘地形的工作，原已派出刀卜在辦，且等他回來再說。不過一切計劃，都不妨假定在兩種情況下進行，一種是由澗壁中最狹窄之處渡過；另一種是降落澗底，再攀緣而上。行動的步驟，很順利地有了成議，只是行動的時機，卻很難選定。

　　「最好是在晚上。」孫炎星說，「不過今晚無論如何不行，明天晚上如何？」

　　「明天晚上，不一定是最好的時機。」林震提出疑問，「今天夜裏的突襲，戰果如何，無法預料，如果敵人受創不深，明天白天當然要大舉反攻。那時要作防禦的部署，是不是還有時間來策劃這件事，很成疑問。再說，敵人是不是會警覺到歸路要緊，派出警戒隊伍，各處搜索巡邏，嚴加防範，亦難說得很。」

　　「照這樣看，我們的計劃，完全要看今天突襲的結果而定？」

　　「差不多是這樣。」

　　孫炎星思索了好一會，想不出穩妥的行動時刻，算來算去，只得出一個結論：「今晚上很重要，無論如何要打他一個落花流水。」

　　好久未曾開口的張老憨，突然接口說道：「如果能打他一個落花流水，我們不妨接著就上。」

　　「對！」孫炎星和林震異口同聲地回答。兩個人發覺是在搶話說，便都住了口。

　　「孫副都頭，請你先說。」

　　「好的！我覺得張義士的話很不錯。」孫炎星說，「若是敵人受創甚重，不管怎麼樣，他們先要忙著整理內部，無暇旁顧，我們趁這時候行動最好；而且弟兄們經過一夜休息，也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

　　「是！我的看法也是一樣。」

　　「三人同心，其利斷金。準定這樣辦。」孫炎星很高興地說，「我們此刻就去報告何將軍。」

　　「孫副都頭，」林震攔住他說，「有一點，很要緊，我希望再等一等，等刀卜回來。我看也快了。」

　　於是孫炎星按捺興奮的情緒，趁這等待的時間，重新檢點計劃，分配任務。決定由林震和張老憨當頭，孫炎星帶領大隊，刀卜跟何小虎擔負前後聯絡的任務。而一切戰備工作，在今夜的突襲告一段落後，立即開始。

　　籌劃停當，孫炎星要將結果報告何慶奇。沿著松竹林間的陣地去尋覓，但見鱗次櫛比的石炮，都已準備完成；中間比較空曠之處，裝設著兩架床子弩，後面堆著火箭。但人聲悄悄。因為二更將近，何慶奇下令暫作休息，所以顯得異樣地寧靜。

　　何慶奇自己也倚著一株松樹，閉目假寐，聽得腳步聲，睜開眼來。孫炎星隨即將商量決定的計劃，細細作了報告。

　　「好極了！」何慶奇大感欣慰，「我沒有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有了好辦法。」他指著那兩架床子弩說：「你帶來這兩個『大傢伙』非常得力。石炮到底因陋就簡，發了第一炮，再裝第二炮要好些辰光，不能迅速連發，效用就差得多了。有了這兩架弩，搭上火箭，情況大不相同。你們等著看，一定可以打個很漂亮的勝仗。」

　　「是的。這一仗，請將軍盡力而為，敵人損失越重，越無暇旁顧，我們的計劃越容易成功。」

　　「我知道。」何慶奇說：「你們去準備吧！何小虎我暫時留在這裏，你我之間傳話聯絡，就歸他擔任。等你們那裏的行動開始，我就讓他到你那裏去。」　　　　

　　※※※

　　七

　　三更未到，奉命在監視敵情的何小虎，匆匆趕來，推醒了何慶奇。

　　「爺！」他說，「有情況了。敵人的四座營帳，有燈火，有人影，看樣子是要準備集合了。」

　　「喔！」何慶奇睡意全消，將一雙眼睜得老大，「等我來看看。」

　　走過去遙遙瞭望，只見半山腰中，東南西北那四座原有燈火，後來熄滅了的營帳，復見光亮，但卻望不見人影。

　　「我沒有看到人嘛？」

　　「有的。爺的眼力不好，我去找個眼力好的人來。」

　　那個人也是何慶奇的衛士，奉命與何小虎分班監視，此刻正在息班打盹。他被叫醒了，揉揉眼定睛細望，漸漸都看明白了。

　　「東面的進去了兩個，北面的出來了三個。」他說：「西南兩面，正有人要進去。北面的又出來一個，是跑步，很匆忙的樣子。」

　　「是了！」何慶奇看一看天上的斗柄，「時間也差不多了！小虎，你去傳令，備戰！」

　　一聲令下，人人奮發，起初有點亂糟糟的樣子，但黑夜中跌倒的，自己爬起；走錯了地方的，自己重找，沒有抱怨，更沒有退縮。加以彼此協助照應，所以很快地顯出秩序，各就各位，靜悄悄地聽候命令。

　　何慶奇身邊有兩名幹當官，幫他處理指揮事宜。一小隊、一小隊不斷有報告來，說是備戰就緒；同時何小虎這面亦不斷有敵人動態的報告。後半夜的月色相當明亮，看得出契丹兵人影幢幢，都已起身。最後在月光下發現似有似無的輕煙薄霧，以及隱隱的火燄，這不用說，是在埋鍋造飯。

　　到此地步，可以確定敵人將發動拂曉攻擊，時間就在飽餐以後，估計亦正是四更時分。何慶奇細察星象，三更已過了一半。朱副軍頭的突擊隊伍，一定也在摩拳擦掌，準備好好廝殺一場了。

　　但是，還得稍微等一下，「要等契丹兵拿起飯碗的時候！」他說，「攻擊最好的時候，第一是他們做好夢的當兒；其次就是吃飯的那一刻。」

　　於是何小虎一眼不眨地注視著敵營。漸漸地，輕煙薄霧和隱隱的火光，大部分都已消失，這就表示黃梁飯熟，將要到口了。

　　何慶奇已移駐到床子弩後面，在那裏下令：「大家預備！以火箭為號，併力攻擊！不必求準，只要求快！」

　　陣地正面約有二十餘丈開闊，由中間設床子弩的地方向兩面下令，遞相傳報，直到左右兩翼盡頭，也得有些工夫；何慶奇做事講確實，等夠了時間，才向弩手下令：「放！」

　　目標是早校準了的，直對敵營大幅的旗桿。等「放」字剛出口，弩手燃著火箭，拿個木，輕輕一擊，敲開了絞盤上的一塊木頭，隨即聽得急促的轆轆之聲，一溜火光，破空飛去，一朵金花似地冉冉而行，頓時吸引了峰頂山腰，所有的視線。

　　接著便如天地突然崩坼似地，石炮齊發，火箭星馳，直往敵營飛到。雖然路遠聽不見聲音，但敵營狼奔豕突的混亂情況，卻很容易看到。同時兩支火箭打得很準，插在敵人營帳上面，很快地燒了起來。

　　宋軍見此光景，無不興奮異常，一波接一波地裝製石炮，接連發射。

　　但是，火箭不到之處的契丹營帳，亦竟起火燃燒──這是朱副軍頭的突襲小隊的手筆。他在三更時分，就已抵達敵人外圍；其時遼軍已開始部署出動。敵人雖還不知有此突襲行動，但既已起身，便等於有了防備，硬拚只有吃虧，唯有潛伏待機。

　　不久炊煙四起，敵人埋鍋造飯。朱副軍頭靈機一動，隨即跟他左右，一胖一瘦兩名得力的小校說道：「我們要想個辦法，讓他們的飯吃不到口。」

　　「妙啊！」胖小校最喜歡作弄人，欣然色喜，「軍頭，怎麼下手？請你快快吩咐下來！」

　　「莫慌，這要配合上面的攻勢，此刻還不能打草驚蛇。」朱副軍頭說，「照我的想法，何將軍當然也發現了這裏的情形，不知道他是在甚麼時候動手？如果動手得早，趁他們亂的時候，我們去『砸鍋』──。」

　　「對，對！『砸鍋』。」胖小校低聲笑著，就地打了個滾，像隻小狗撒嬌似地。

　　「起來，起來！」瘦小校打了他一巴掌，「聽軍頭的話。」

　　「如果動手得遲，我們就不能等了。我們先動手。這要分兩個步驟，第一，等他們在營帳外面，剛捧起飯碗的時候，我們溜進空營帳去放火。第二，等他們去救火的時候，我們去砸鍋。」

　　「懂了！」胖小校這次倒是規規矩矩地回答，「那個傢伙，」他指著守柵門的契丹兵說，「歸我料理。」

　　胖小校有一手絕技：手擲鐵彈。由於眼力準，實力足，五丈以內，百發百中；所以料理這個守衛，朱副軍頭也相信他有十足的把握，不過早了無用，反致僨事，因而鄭重告誡：「你不要魯莽，一定要聽我的。」

　　於是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胖瘦兩小校悄悄傳令，檢點火種。一個圈子兜下來，上面的攻勢已經發動了。

　　「快！」朱副軍頭對胖小校說，「彈子！」

　　鐵彈就在他手裏，早已掌握待命。聽的一聲令下，不慌不忙地覷準了脫手一擲。守衛的契丹兵正張大了眼朝裏面在望，不防一彈飛到，正打在鼻梁上，趕緊回頭來望時，瘦小校已經趕到，手起刀落，削掉半個腦袋。他朝後揮一揮手，朱副軍頭便帶著弟兄，伏身而進，分散著各找空營帳去放火。

　　這時的遼軍，因為變起不測，根本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所以格外顯得驚慌，亂糟糟地四處奔走相問。營帳中大半都是空的，朱副軍頭的突襲小隊，很容易地掩了進去，連火種都不需找，柱子上懸著現成的牛油燈盞，潑翻在帳篷上，隨手點燃，很快地就燒了起來。

　　不過耶律斜軫的部隊，到底也是有訓練的，亂過一陣，發覺並非甚麼大隊攻到，軍心就比較安定了。首先是分頭救火。用鉤槍拉倒篷帳，壓住火勢；而上面的石炮打過一陣，暫時也停了下來。耶律斜軫研判情勢，很快地發覺，火勢並非純由火箭所引起，見得有奸細混入陣營，當即下令，清查營地。

　　一面清查，一面兜捕。突襲小隊人自為戰，儘量逃避。就在這時候，第二波的石炮，又已打到。這一次遼軍不怎麼驚慌了，因為到底不過小小石頭，這麼大的地方；那裡偏偏就砸在頭上？倒是突襲的宋軍，四處「砸鍋」，十分可恨；因而搜到了先是一頓毒打。等耶律斜軫傳下令來，捉住宋軍，解到中軍大帳，已都奄奄一息，開不得口了。

　　其中只有一個不曾受傷，正就是胖校尉。耶律斜軫便找了個會說漢語的軍官來詢問。突襲的宋軍，事先都曾約定，倘或被擒絕對不能洩露軍機，所以胖校尉只是搖頭不答。

　　「你是啞巴？」遼軍問說。

　　說他啞巴，就裝啞巴。胖校尉「啊，啊」地又點頭，又搖手，表示聽不懂話。

　　這一來反而露了馬腳。哈依利在一旁說道：「他明明聽得懂，裝成這個樣子，實在可惡。吊起來打！」

　　「我看你還是老實些好！」遼軍說道：「不然自討苦吃。」

　　胖校尉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便又生一計，開口答道：「你將我繩子鬆開，我就說。」

　　遼軍不敢做主，拿眼睛望著哈依利；獲得允許才將他解縛。

　　就在手剛鬆開，得以自由的那一刻，胖校尉突然猛撲，撲向哈依利，張起兩手使勁掐住他的脖子。左右急忙救護，但怎麼樣也拉不開；而哈依利的雙眼已經翻白，拚命掙扎。看看不是事，有人一刀刺了過去，胖校尉手一鬆，身子倒了下來，眼看是活不了了。

　　顯然的，胖校尉的這番出人意料的行動，等於自殺，目的是消除他自己這個「活口」，免得因為受不住刑罰而洩露了機密。哈依利雖是契丹族，也頗仰慕中土的文化，懂得這就是「成仁取義」的孔孟之道，所以不但沒有因為吃了胖校尉的虧而懷恨，並且相當尊敬，下令不得作踐他的遺體，同時也不准虐待其他俘虜。

　　而就在這時候，只聽得蓬然大響，接著有人驚呼倒地。是一枚石砲，恰好打中這座營帳，巨石破頂而下，將一個契丹兵打得腦漿迸裂，死在地上。

　　哈依利未免吃驚，同時也頗為懊惱；真想不到少數宋軍，用最簡陋的戰具，會將數千人的陣地，搞得亂成一片。就由於這種憤怒的心情，激出一個想法，匆匆趕到中軍大帳去見耶律斜軫。

　　他是來提出一個建議，仍舊依照原定計劃，分五路上嶺搜索，務必一鼓作氣，聚殲宋軍，根絕後患。耶律斜軫搖搖頭，不以為然。

　　「軍師，」他說，「我們太大意了，敵情毫無瞭解，以致挨打。如今情況不明，地形不熟，倘或分道出發，後路空虛，為敵人乘虛而入，搗毀了我們的輜重營地，那時進退兩難，自陷絕境。」

　　「然則計將安出？」

　　「不因小挫而自亂陣腳，如今以持重為上。」耶律斜軫說道：「敵人這番舉動，實在也是自己暴露弱點；有限的兵力，無非搗搗亂而已。如果剛才我們沉得住氣，損失實在也輕微得很，打壞幾座營帳算得了什麼？勝敗兵家常事，不必以一時小挫，亂了大計。現在還得仔細搜索，活捉幾個宋軍，好好拷問。剛才問出什麼來沒有？」

　　「沒有！」哈依利將訊問的情形說了一遍。

　　「這就是敵人的長處。」耶律斜軫說，「敵人跟我們鬥智，我們不必跟他們鬥力。獅子搏兔，就搏著了，也已經吃虧了；我們要穩下來，謀定後動。諒他不過兩三百人，能有什麼大作為？」

　　於是耶律斜軫下令，取消了原定的計劃；各營整理陣地，加強戒備。同時派出一批探子，上嶺偵察敵情。

　　擾攘終宵，到天明告一段落。但是，表面平靜，暗中卻在展開生死鬥──耶律斜軫口頭表示不在乎，其實也是恨得牙癢癢地，決定就在這一天，要消滅全部宋軍。

　　在宋軍這方面，戰事雖告一段落但卻更為緊張；因為飛攻發動之後，自己這方面的位置和實力，幾乎已完全暴露。同時飛攻的戰果，也可以預期得到，只能擾亂敵人，不能予敵人以致命的打擊。既然如此，則敵人的大舉反撲，當然在意料之中，需要多方面防禦。

　　當然，最重要的是孫炎星的任務。這個任務如果能夠順利達成，戰局會起絕大的變化，那時敵人一定會作困獸之鬥，一場傷亡慘重的惡戰是可以預料得到的；但是，勝利卻也是有把握的。

　　在預定的計劃中，支持孫炎星的任務，列為最急要。現在由情勢的發展來看，這個任務的成敗，關係著全隊的生存，更非求得充分的成功不可──因為要守的地方太多，備多力分，結果會搞成以大吃小的局面，只有斷路一策，是打蛇打在七寸上；只要能夠得手，敵人心理上就大起恐慌。那一來便有可乘之機，求生之道了。

　　這是何慶奇在飛攻未停之前，一個人在心中的盤算。既停之後，立刻找到孫炎星和林震，檢視情況──有一件事很糟糕，探路的刀卜，至今未回，是出了意外，還是越走越遠，一時回不來，卻不得而知。

　　「我們沒有時間等他了。」何慶奇當機立斷地說：「我們馬上要動手，到那步田地說那裡的話，走著瞧。」接著他將他準備以全部兵力，投入這個任務的想法，說了給他們兩個人聽。

　　「這是有去無回了！」孫炎星提出疑問，「根據地都不要了嗎？」

　　「根據地當然要的，但也要能保得住才行。」何慶奇說：「我想來想去，只有冒這個險，全師而去，全師而回；而搶在敵人大舉發動以前，做好這個任務，趕回來守住陣地，靜觀變化。」

　　「這樣做法，弟兄們太辛苦了！」孫炎星說，「倘或支持不下去，反倒成了累贅。」

　　他所說的「弟兄」是指原有的人而言；至於他自己帶來的人，經過半夜休息，不會支持不了。林震認為他的顧慮很有道理，不過何慶奇的辦法亦是必要的。兩相折衷，提出建議：「原有的弟兄，不妨擔任比較輕鬆的任務，或者說是擔任後備。我在想，此法步步為營，試探前進，一路都要佈置步哨；原有的弟兄，辛苦了一夜，讓他們就當聯絡通信的步哨好了。」

　　何慶奇所著重的是一個搶時間的「搶」字，不願多花工夫在言語上面，當時同意了孫炎星的辦法；而且仍舊由孫炎星主持這個任務，他只是督師而已。

　　於是前隊由孫炎星、林震和張老憨帶領，看準方向，覓路前進。每人都帶著掘路的工具，以及拆散的床子弩、繩索、吊鉤，自然也有武器。長長的一串，蜿蜒在山谷之間，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東張西望，只是踏著前人的足跡，奮勇前進。

　　晨曦之中，遙遙出現一條影子。打頭的張老憨立即站住腳，用詫異的聲音說：「怎麼會有人？」

　　林震抬頭一望，那條影子閃跳迅捷，不用細看，便知是誰，「自己人！」他說，「刀卜回來了，且聽聽他的。」

　　刀卜也發現了前進的隊伍，越發飛也似趕了過來。走近了才看清楚，他的一身衣褲，破得東一塊西一塊，臉上也被荊棘劃傷了好幾處，樣子相當狼狽。

　　「怎麼樣？」林震拉著他的手說，「教我好著急，當你出了事。」

　　「差點不能回來。」刀卜喘口氣說，「遇見兩個契丹兵，騎馬由北而來，拚命攆我，好不容易才躲開。」

　　「咦！」林震詫異，「你是怎麼說？你在澗的這一面，路在澗的那一面，何能攆你？」

　　「我已經到了那一頭了。」刀卜這時很興奮了，「讓我找到一處地方，很狹，而且有一座獨木橋；不過橋板快爛了，大隊人馬過不去。」

　　「好極了！只要有一個人過得去就行了。」

　　張炎星和張老憨都很高興，越發奮勇向前。但是細想一想，亦不免顧慮。

　　「刀卜！」張炎星問道：「你是說，你的蹤跡，已經讓敵人發現了？」

　　「是的。」

　　「那兩個人是什麼路數？巡邏的嗎？」

　　「看不出來。只看出他們是由北而來，像是趕路的樣子。」

　　「大概是他們送軍報來的專差。」林震說道，「想攆上刀卜，無非是要問一問路。」

　　※※※

　　林震的判斷一點不錯。那兩個契丹兵是投遞緊要文書的專差。

　　到達耶律斜軫營地時，也正是刀卜遇見自己人的時候。等耶律斜軫看完文書，立即下令拔營。

　　原來，遼國內部，政局有不穩的跡象。耶律斜軫和耶律沙，都是「天贊皇帝」的親信貴族，在未率師援北漢以前，本身的爵位，一個稱為「南院大王」，一個稱為「南院宰相」，是遼國可以左右政局的重臣；因而飛詔召回，增強鎮壓的力量，使得有野心的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耶律斜軫一面派軍師到東面十里以外，通知在整編所部的耶律沙，採取行動；一面派出先遣部隊，往北勘察道路；接著，他自己親率大隊撤退。由於這是鞏固根本的大事，耶律斜軫下令，兼程班師。

　　※※※

　　宋軍卻不知就裏，在刀卜嚮導之下，很順利地前進。近午時分，到達深澗西岸。那裏是兩岸最狹之處，但也有一丈長寬，孤零零架著一長條木板。年深日久，風吹雨打，朽腐的地方很多，走在上面，隨時可能發生橋斷人墜的危險，落入數十丈的澗谷中，粉身碎骨。

　　大隊如要過澗，必須另造一座新橋。先要伐木，砍削枝葉，然後設法橫擱兩岸，但亦僅可供一個人通行，而且需要小心。這樣做法，未免太慢，可能日落西山，人還不能過完。

　　何慶奇在這方面的經驗相當豐富，決定使用繩橋。好在兩端正有合抱不交的大樹，可以作為繩橋的基石。便由身輕如燕的刀卜，先引一根繩子過去，兩頭繫緊，約有人高，位置正在獨木橋上面，這一下就不怕了。他首先踏上獨木橋，上面攀住繩索。如果橋斷，有所依附，亦不致墜澗喪生。

　　接著便又跟橋板平行，繫上另一根繩子。如果橋斷，這根繩子便代替橋板之用，踏繩而過，就是繩橋。

　　剛剛佈置停當，大隊要過澗之時，負責往來聯絡的何小虎趕到，帶來了一個消息；敵人已經拔營，正往北而來。

　　何慶奇大驚，以為敵人已窺知自己的策略，傾巢來攻。如果自己這方面的人，全在這條路上，對方拿馬隊一衝，然後守住兩頭，以強弓硬弩封鎖，非全軍覆沒不可。

　　因而他趕緊下令，原地待命。然後找孫炎星和林震商議。

　　「計劃破壞了！就在這面，也不是絕對的安全。一面抽掉橋板，一面要覓地隱藏才好。」

　　這時林震已由伏地聽聲的方法，測出敵人還在五里以外──五里山路，不比平路片刻即至。時間雖然不多，但也不太緊迫，因而何慶奇不妨謀後而定。

　　「我們先要立於不敗之地，過得澗去，敵人插翅難飛，拿我們無可奈何，只是要防著他們用箭。」何慶奇說，「孫副都頭，過澗以後，隊伍由你指揮，要找隱蔽之處，分開來躲避。」

　　「是！」

　　「我們當然要作捲土重來之計。」他上下看了看，接著說道，「橋板要抽掉，繩橋也要拆除，等敵人走了，我們再過來。這得要幾個人在這裏。」

　　他選派了林震、何小虎、刀卜，指定他們上崖壁隱藏，等敵蹤消失，再到大路上來接應。那時孫炎星要引弩曳箭，射到對澗，重新建立繩橋。

　　「我自己帶二十弓箭手，埋伏在那裏。」何慶奇指著山坳轉角之處說，「那裏是絕好的設伏之處。」

　　這個山坳，轉折很深，由東至北，未轉過山坳之前，視界完全受阻；但一轉過來，發現情況，要想退讓躲避，卻已不及。何慶奇的計劃是在那裏設下三道「絆馬索」，等敵人衝過來，被絆倒地，立即發箭，倒一個死一個，可予敵以大創。

　　「這一計極妙！」孫炎星大為讚嘆，「不過，將軍，以後呢？」

　　這一問，大家都明白了，遼兵大隊圍困之下，必無倖免之理。當然，何慶奇是不待他問，胸中就有成竹，原就是準備犧牲的戰法。他身為主帥，如非身先士卒，就不能要求部下，出以必死之心。

　　「我看不必如此。」林震指著對面說，「在那面埋伏也是一樣。」

　　對面是一處林木茂密的小峰，正對東面，敵人易於發覺；位置稍差，但卻安全得多。何慶奇雖不中意，但料知大家必不容他身蹈危地，也就答應了。

　　於是分頭進行，撤退，安置絆馬索，以及林震等人擇地隱藏，三方面的部署，同時並舉。何慶奇是最後過澗的一個。等他到了對面，何小虎將繩橋拆除，驟眼看去，空蕩蕩地找不出一個人影。

　　不久，馬蹄聲起；聲響真如潮來相仿，起先是一片輕微的聲響，傳到耳邊，彷彿覺得它遙遠得不知在何方似地。然後，突然之間發覺已經很近了；還在驚訝來得何其之快的當兒，影子已經入眼。

　　萬馬奔騰，旗幟鮮明，遼軍的聲勢也著實可觀。何慶奇躲在樹叢中，由西向東凝望。由於天朗氣清，雖然馬足揚起幾丈高的灰塵，仍舊看得非常清楚。他暗暗奇怪，這陣勢是行軍，不像作戰。

　　一個念頭未完，前隊已經由東轉北，快要遇著絆馬索──絆馬索通常都是一頭繫住，一頭手持，敵人馬匹未到之前，繩索貼伏在地；等到馬匹近前，方始突然繃緊繩索，往馬足上攔，令人猝不及防，方能收功。但這時情況不同，三道絆馬索都是利用崖石樹木繫死了的，離地約有兩尺，不但馬上人看得很清楚，應該連馬都能看得到。

　　話雖如此，關鍵在乎突然轉折，明明看見，就是勒不住馬。最前面並行的兩騎，疾馳之際，其中一騎突然勒馬，勒得很重，只聽唏㖀㖀長嘶，馬如人立；另一騎大概是馬好，一躍再躍，通過了絆馬索，但聽得後面馬嘶，自然要收韁回顧。

　　回頭來一看，已經糟不可言了。就為的第一騎驟然直立，擋住了後面的馬，碰撞在一起，雙雙倒下。這一下越發擋住了路，有的勒住，有的收不住韁也倒在地上，有的比較矯捷，躐越而過，但只顧得倒地的同伴，未想到前面還有絆馬索，連人帶馬從繩索上翻了過去，重重地摔得個半死。

　　何慶奇見此光景，喜不可言，首先就射出一支箭。這是信號，二十個好手接連發矢，既快且準，一下子就射死了好些契丹兵。

　　耶律斜軫得報，知道中伏。但山道狹窄，自己沒有辦法到前面去處理，只能高聲傳令，列陣還擊。當然還擊也是用弓箭，只是目標不準，無傷宋軍。可惜的是，宋軍的弓箭有限，何慶奇眼看箭壺已空，輕輕拍了兩掌，示意大家潛身而退。

　　又是一場突襲。來得不測，去得突然。耶律斜軫這時才能策馬而前，視察戰況。

　　一場驚擾，不久平定，耶律斜軫也已到達大隊前端，查問究竟。經過各種研判，斷定只是少數敵人伏擊，情況與前一天夜裏所遭受的困擾差不多。

　　這使得他很惱怒。但奉召趕回的命令，亦很緊急，不能留下來作一次徹底的報復；而就此離去，實在於心不甘。他立馬遙望，隔澗的密林豐草，巨石深坑中，隱約可以發現敵人的影子；心裏便想，能將那些人引誘出來，再以密集的弓箭攻擊，是個可以出氣的好法子。

　　主意一定，立刻就有了計劃，下令調集弓箭手，拉長了排面，分為前後兩排，間隔相錯。第一排朝有樹木的地方，發射火箭，引起燃燒，讓宋軍存身不住時，第二排接著放箭；然後是第一排再放，交替而行，毫無閒隙，要教宋軍逃不掉。

　　這個策略在優勢兵力之下執行，相當厲害。何慶奇在他駐馬指揮之時，便已有了戒心；及至弓箭手列陣，動向更為明白，急急率隊撤退。但這一下，蹤跡顯露，反更不利。

　　「走，走，快走！」何慶奇也顧不得再作遮掩，索性大聲催促。

　　大家都很明白，敵人隔著一道澗，只要逃出一箭之地，在他們的射程以外，就不礙了。只是一箭之地，百步之遙，也不是片刻之間走得到的，所以一路七高八低地逃，一面還在注意隱蔽的地方，等敵人箭一發射，先躲一躲再說。

　　突然間，破空之聲大作，一排火箭，拖曳著一溜火燄，像把梳子似地，越頂而過，落在前面；這是先要斷絕宋軍的後退之路。大家正在錯愕之間，只聽得接二連三地慘呼，已有好些人中箭倒地了。

　　接著第二批箭到。要逃不能，只能就地俯伏；而就在這時候，聽到隔澗人喊馬嘶，亂成一片，回頭望時，土石飛濺，塵沙迷目，路上枝葉紛披地斜倒著一株大樹。

　　這是何小虎的大手筆。一上崖壁以後，他就跟林震建議，必要時可以斷樹阻道。林震認為這無論如何是有益無害的事，便同意他的辦法。

　　何小虎跟何慶奇學過伐木的門徑，當時便取出隨身攜帶的小斧，相準了「倒向」，三個人一起動手。及至看到耶律斜軫逗留不走，知道他有攻擊的行動，越發加緊砍伐，終於砍倒了大樹，出其不意地讓遼軍又吃了一次虧。

　　這株大樹倒了下來，帶動泥土沙石，奔瀉而下，在遼軍驚慌多於實際的損害，自然延緩了弓箭手的攻擊行動。

　　在宋軍方面，想不到有此意外的助力，驚喜之餘，驀地裏發覺，此時不逃，更待何時？有人大聲一喊，便都被提醒了，拔腳飛奔，逃出燃燒著的林木以外，方始站定喘息。

　　※※※

　　「完了！」耶律斜軫嘆口氣，「為敵人如此愚弄，真正掃盡顏面。」

　　「都只為行軍太勿促的緣故，不曾細細搜索。」哈依利說，「我看宋軍伎倆，亦只如此；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我們還是走我們的吧！」

　　「也只好如此了。」耶律斜軫恨恨地說：「只是這口氣實在嚥不下。」

　　「忍耐為上。」哈依利說，「等國內局勢平定了，整頓全神，橫掃中原；那時教他們知道厲害！」

　　兩個人說了些口頭解恨的空話。等掃除了路上的障礙，掩埋了同袍的屍體，繼續趕路。滾滾黃塵，久久不息。

　　日落時分，一切都平靜了，在崖頂窺探的何小虎大惑不解：「這是怎麼回事？」

　　「撤退了！」林震答道，「一定是撤退了。」

　　「為甚麼呢？無故退師，只怕另有計謀。」

　　「不見得。」林震搖搖頭，「事情很費解，不知道為甚麼撤退？只是不見得另有計謀，看樣子不像。」

　　「我們呢？」刀卜問道：「該怎麼辦？」

　　「當然下山。」林震向前平望，一輪紅日，正在對面，金光直逼，幾乎無法睜眼，也就看不清對澗的動靜了。

　　「我們只怕過不去。」刀卜說道，「何將軍他們不曉得敵人已經撤退，不敢過來，聯絡不上。」

　　「不要緊，我有辦法。」

　　何小虎的辦法是弄些碎枝青草，生起一堆火；讓白煙裊裊而升，作為信號。接著便下了崖壁，在渡澗之處登岸。

　　暮色蒼茫中，三四條人影漸行漸近；隔澗相呼，何小虎歡然喊道：「爺！契丹兵走光了！」

　　於是重新協力架起繩橋。何慶奇首先渡澗，細問經過；驚喜之餘，又似乎不大相信，自語似地說：「真的撤光了嗎？為甚麼？」

　　誰也不能回答這個疑問；要問自己的是：此刻能做些甚麼？大家的意見都相同，應該接收遼軍所遺下的營地並且徹底作個搜索。

　　「兵不厭詐。」林震格外細心，提出警告：「我們必得留心伏兵。」

　　這也是可能的，所以何慶奇將隊伍拉長，只成單行前進，防備著遇到伏兵；損失不致太重。

　　因此，走得就慢了；約莫起更時分，才到達遼軍的營地。空蕩蕩地一大片，零零亂亂地遺留著好些帶不走的輜重，居然還有糧食，確是可喜之事。何慶奇下令休息，分配餘糧，飽餐了再定行止。

　　這時月亮已從雲端中顯露，清光映照殘壘，別有一股淒涼的意味。何慶奇心裏的事情很多，一樁樁想過去，認為最要緊的是要跟熊大行儘快取得聯絡。

　　「我們要做的事很多，今天夜裏就要動手。」他跟孫炎星說，「你看，通知熊將軍，是走那條路最快？」

　　「有兩條路。如果有馬，當然走大路來得快；不然就從九曲洞走。」

　　「我們找一找看，也許有契丹散失了沒有帶走的馬。」

　　「是！」孫炎星立刻派出已經吃完飯的一隊弟兄，到附近去尋找。

　　「其次是朱副軍頭，不知道回到了葫蘆關沒有？昨天突襲的傷亡如何？」何慶奇說：「此人勇猛過人，但願他安然回來。」

　　「這也要趕緊去聯絡。」林震接口答說，「葫蘆關、九曲洞口都還有人，是繼續留守，還是都集中到這裏來？要請將軍先定了宗旨，才好部署。」

　　「我看要有少數人留守，其餘的都集中到這裏來，等與熊將軍聯絡上了再說。」

　　「既然如此，我去走一趟。」林震說，「我從葫蘆峪穿過去，順便沿路搜索，只怕還有許多陣亡的忠骸未埋，要好好處理。」

　　「正是！」何慶奇說，「我們要仔仔細細清查戰果，不可埋沒了烈士的功勛。」

　　就在這時候天色忽然變了，濃雲悄悄地湧現，倏忽之間，遮沒了一輪皓月；風聲大作，搖撼著滿山的樹木，如海濤一般，隨著風向起伏不定，而且飛沙走石，逼得人必須找地方躲避。

　　一切計劃都必須停頓了，何慶奇下令，各自尋覓自己認為適當的地方去休息。這等於解散，軍令在這一夜不適用。此是極危險的一種措施，倘或有敵人暗算，將無從抵抗。然而，除此以外，也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大家都太疲乏了，而且也沒有一切宿營的裝備，唯有各人自便，自己負責自己的生命安全。

　　何慶奇的親近衛兵，找到了一處山洞，其實是崖壁下凹進去的一方平地，約有兩丈深，五丈長，可以遮蔽風雨──雨，總算還好，只飄了一陣，旋即停住；而天色依然陰暗，風勢依然甚烈，得能有這樣一處地方休息，應該算是很滿足了。

　　何慶奇將孫炎星、林震、張老憨都招呼在一起。雖然個個筋疲力盡，但九死一生，赤手空拳撐持出這樣一個意外勝利的局面，都興奮得睡不著。

　　彼此回憶著各人的經歷，歡喜中有感慨，感慨中有辛酸，而辛酸中有安慰。何慶奇忽然問道：「一個人平時看作最平淡無奇的東西，到了某一個時候，會看得異乎尋常的寶貴，甚至是心裏唯一所想得到的東西。你們有沒有這種感覺？」

　　「有的。」林震答道：「睡覺是最平淡無奇的事，每天的例行公事；但是，我現在就在想，如果可能，我要睡它一個月，情願飯都不吃。」

　　「我不同。」孫炎星說：「我要吃了睡，睡了吃，一直這樣子下去。」

　　大家都笑了，「這就像乞兒的說法。」何慶奇說：「第一個只要睡；第二個吃了睡、睡了吃；第三個說：那裏來的睡的工夫？只是吃個不停。我卻不是這麼想，我說的是筆墨紙硯，這不是最平淡無奇的東西？可是我現在非常需要。我要將這一帶的形勢畫成圖，記明山川道路的大小、深淺、長短，帶回去奏報朝廷，將來設關佈卡，派兵駐守，北禦契丹，南保華夏，拓展大宋的疆土。這才是不朽的盛業。」

　　「這也不難！」張老憨說，「我知道這附近有座道觀，那裏一定有筆硯，明天去借一付來好了。」

　　正談到這裏，聽得馬嘶的聲音，大家都是精神一振，側耳靜聽；馬蹄聲近，然後靜止下來，不久就見何小虎來覆命，說是找到兩匹馬，但都受傷了，一匹傷在馬股，一匹馬足受傷，經過包紮，勉強可騎，但走長路卻不行。

　　「不行就算了！明天選派善走的人回去報信，此刻大家去休息吧。」

　　這一夜雖是平靜無事，但因情況到底不明，所以都不能酣然入睡。及至天色已明，料知不會再有任何危險，反倒睡意侵襲，因而何慶奇等人都大大地睡了一覺，直到午牌時分，方始醒來。只覺得飢腸轆轆，從未有這樣餓過。

　　「照說應該有一場慶功宴，只是沒有甚麼吃的東西，只好將就。」何慶奇說，「先塞飽肚子，還有許多事要辦。」說到這裏，四顧不見林震，便即問道：「林震呢？」

　　「到葫蘆關去了。」何小虎答道：「臨走留下話，日落以前趕回來。」

　　「那面就交給他了。我們商量這裏的事。」

　　於是一面吃飯，一面商議善後。決定何慶奇帶隊回白馬嶺，留下孫炎星守護這條契丹入侵的大路；並先遣派專差，將這裏的情形去報告熊大行，希望從速接濟。

　　「這個專差派誰？又要走得快，又要瞭解全盤情況，我看──。」孫炎星拿眼望著何小虎。

　　何小虎餘勇可賈，毅然答道：「我去！」

　　「你去也好。再要找個人作伴。」何慶奇已知道他的心意，「你問問楊信看！」

　　「對！」孫炎星是楊信的直屬長官，不需徵求本人同意，他就可做主：「我派楊信陪你去。有些情形只有楊信知道，你們兩個人合在一起，就沒有不瞭解的情況，不管熊將軍問到甚麼，都能回答，再好不過。」

　　於是將楊信去傳喚了來，當面交代任務，「你們跟熊將軍說，契丹退兵的情況不明，防他要捲土重來；作速遣派精銳加強防務，多運糧食、弩箭，越快越多越好。你們一路也要小心，到了熊將軍那裏就不要再回來了。」

　　等何小虎和楊信出發以後，何慶奇託張老憨到附近的一座清虛觀去借了筆硯來，與孫炎星將附近的形勢，細細地畫好一張圖，日落方始畢事。

　　林震如言而回，夕陽影裏帶來兩付用竹桿繩索編製的擔架，上面躺著的，一個是朱副軍頭，一個是趙如山。

　　相見之下，恍同隔世。何慶奇兩頭招呼，不能從容細問，只知道趙如山一行六人，因為又要繞道避開遼兵，路程卻又不熟，沿路遭受墜澗、遇虎、迷路、絕糧之危，摔傷了一條膀子，六個人死了一半；另外一半，也有兩個受了傷，得能相遇，真是天佑。趙如山自己是為救同伴，摔傷了一條膀子，一面說話，一面疼得額上的汗珠如黃豆般大。

　　朱副軍頭是撤退時，腳上的筋扭傷了；不動不大疼，一疼起來，真能暈死過去。不過他的精神很好，談起頭一天夜裏突襲遼營，「砸鍋」的惡作劇，不由得笑容滿面。提到傷亡的弟兄，卻又潸然落淚──他的人回來了一半，犧牲不能說不重。

　　「恤亡、救傷、慰生三件大事，救傷當先。」何慶奇問道：「可有甚麼比較安穩的地方，能讓傷重的人，安頓下來？」

　　「有！」張老憨很快地回答，「現成有個地方，而且現成有個醫士。」　

　　「那太好了！」何慶奇急急問道：「甚麼地方？此刻就拿他們兩位送了去。」

　　「清虛觀！」張老憨答道：「清虛觀的老道一定會治傷；我在他雲房裏看到，掛著大大小小的藥葫蘆，總有二三十個。」　

　　「那就這樣，請你引路，我去拜訪那位道長，當面求他，擔架隨後抬了來；另外再查一查，有那些人受傷？重傷的有多少？一客不煩二主，都請那位道長醫治。」　

　　說罷，便即行動。張老憨引路，彎彎曲曲，行過里把路的山道，只見山窮之處，一轉之間，豁然開朗，一大片松林中有一座小小的道觀。天色將黑，內有燈光。張老憨上前叩開了門，出迎的正是清虛觀的老道，銀髯飄拂，清癯如鶴，何慶奇肅然起敬，而且因為有求於人，所以當門下拜。　

　　「不敢，不敢！」老道一面還禮，一面問張老憨：「這位是？」　

　　「這位是何將軍，特來拜訪。」　

　　「請進來，請進來！」老道看到後面的兩付擔架，便又問題：「那兩位想來是作戰受傷了的？」　

　　「正是！」何慶奇答道：「要請道長慈悲。」　

　　「等我看看，先抬進來。」

　　那位道長，熱心異常，一切不顧，先忙著治病；自然是先替趙如山診治。洗淨創口，敷了祕製的傷藥，病人立刻就覺得痛楚大減，長長地吁口氣說：「我的媽，總算受得住了！」

　　話是如此，聲音卻斷斷續續，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不要說話，保存元氣。」那道長接著替他診脈，點點頭說道：「傷倒不重，外感甚深；只為身子壯健，又提著一口氣，未曾發作。要發作起來，厲害得很。」

　　一面說，一面便喊那僮兒，準備煎藥。自己就取下大大小小的葫蘆，東撮一把，西倒一些，弄了一大堆草藥，置入瓦罐，注上山泉，在廊下用松枝柴煎煮。

　　忙完了這些，接著又替朱副軍頭療傷。問知究竟，看了傷處，那道長笑道：「軍爺，你是要慢慢好，還是一下子好？」

　　「自然是一下子好。」

　　「我也知道一下子好的好，只怕你受不了痛苦。」

　　朱副軍頭向來是勇猛如虎的性情，而且亦以「國法以外無所畏」自詡，聽得這話大不服氣；不在乎地笑笑：「道長，不要緊，你試試看！」

　　「這不是試得來的玩意，如果半途而廢，反致殘疾。你真的受得了？」

　　「死且不怕，還怕甚麼？」

　　「道長，」何慶奇也說，「我這位朱老弟不在乎，你就動手吧！」

　　那道長點點頭，「請你看住。」他向何慶奇叮囑，「休讓他動彈。」

　　「是的！」

　　何慶奇口中這樣答應，卻不知他要做甚麼；定睛凝視，只見那道長提起傷足，輕輕揉著，到後來越揉越重；朱副軍頭額上見汗，牙關漸緊，神態也渾不似先前那樣輕鬆自如了。

　　「怎麼樣？」何慶奇問他。

　　「還可以。」

　　「早得很哩！」道長接口，「將軍，請你拿他的上半身撳住。」

　　何慶奇依言而行。道長的推拿也越發上勁，連他自己都是滿頭大汗，朱副軍頭的疼痛也就可想而知。

　　「撳緊了！」那道長說道：「最痛的那一刻要來了。」

　　何慶奇、張老憨，還有隨行的士兵，聽他語氣嚴重，一齊動手，將朱副軍頭上半身及另一條腿撳住。那道士這才提起那隻傷足，合在雙掌之中，飛快地一陣揉搓，然後猛力一扳一扭，朱副軍頭大喊一聲，拚命往上一起，撳住他的人都感到極大的抗拒力，只有格外加勁，讓他不能動彈。

　　「疼死了！」朱副軍頭大叫一聲，雙眼閉上，彷彿暈死過去了。

　　「道長！」何慶奇從未見過這樣的治法，不免擔心，「不要緊吧？」

　　「不要緊！」道長用手背拭著汗說：「功德快圓滿了。」

　　再看朱副軍頭，悠悠醒轉，額上雖在流汗，臉上卻已回復紅潤，而且是頗為舒服的神情。

　　「你動動你這隻腳看！」

　　這時大家才注意到那隻傷足，驟看之下，幾乎疑惑自己眼花錯認，原來又紅又腫，此時紅消腫褪，與好時幾乎沒有分別。

　　「你屈起來看！」

　　朱副軍頭慢慢屈起，臉上有了笑容，然後猛然一屈，隨又放平，再屈再放，病痛完全消失了。

　　「神乎其技，佩服之至！」何慶奇不勝讚嘆地。

　　此時朱副軍頭已經坐起身子來，笑著高聲說道：「痛快，痛快！道爺，你收我做個徒弟，拿你這一手功夫傳給我，將來我好替弟兄解除痛苦。」

　　道長沉默地微笑不答，何慶奇知道他性情稍嫌魯莽，有時說話不得體，教人不知何以作答，所以攔著他說：「道長這手本事，是幾十年的工夫；只怕你窮一生之力，學不到此，休說笑話了！」

　　這兩句話讓那道長有知音之感，「將軍是識得深淺的！」然後他又對朱副軍頭說，「你可以下地來走走，別太用力；回頭再用藥片洗一洗，就不礙了！」

　　「是！」朱副軍頭恭恭敬敬地回答。

　　「將軍這面坐！」

　　「是的。正要請教。」

　　此時藥香濃郁，送到鼻端，令人興起飄然出塵之想；何慶奇這幾日提著一股勁，這一下洩了個乾淨，坐下來就不想動，心裏只是在想，能終老於此，那有多好？

　　「何將軍仙鄉何處？」

　　「我生長中州。」何慶奇這時才能相問：「請教道長尊姓，法號？」

　　「我俗家姓李，道友都喚我太玄子，其實無甚玄妙，不過採藥修行而已。」李太玄似乎也很高興，「世外閒人，得睹將軍風采，實在是意外機緣。」

　　「真正機緣。我這兩位同袍，得遇道長，是大大的運氣。」何慶奇問道：「道長在這裏潛修，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囉！」

　　「聽道長的口音是湖廣？」

　　「是的。鄉音未改。我原籍湖廣嘉魚──當年吳魏交兵的赤壁，就在敝處。」

　　「千里迢迢，怎的到了這裏；而且一住二十多年？」

　　「這也是機緣。」李太玄說，「那時為避兵亂，身不由主，走到那裏算那裏。到了河東地面──。」

　　到了河東地面，困居逆旅，進退不得，李太玄思量著還是想法子回家鄉好。歸心一動，不可遏止，只是囊中將盡，湊不出這筆盤纏。那時他還不曾出家，年輕力壯，儀表也不俗，兼以有一手栽培盆景的好功夫。心裏尋思，如果不想個謀生之計，且不說得回家鄉，眼前就要餓飯。因而盡身邊些微銀子，買了些古樸雅致的瓷盆；又上山去溪澗中揀了些玲瓏的石子，折下些松柏，挑來些泥土，剪枝疊石，做成好些盆景，就在旅居院中，擺個地攤，指望著做這麼個把月的生意，積蓄到夠了盤纏，立即回湖廣家鄉。

　　他在家鄉，原是中人之家，不虞衣食，栽培盆景，本是怡情養性的興趣所寄。一旦落魄，拿這個做小買賣，自覺羞慚，便有些抬不起頭。做買賣要講一套招攬主顧的生意經，他這樣無聲無臭，不但不去兜搭主顧，甚至主顧詢問，亦似懶於答理，自然惹人不快，望望然而去之。

　　一連三天，只賣掉一盆。到了第四天，忽然車馬紛紛，來了好些裝束奇特的彪形大漢；耳繫金環，腦後梳辮，問起來才知是遼國的官員隨從。李太玄是第一次見識，只顧看熱鬧，連生意都丟開了。

　　最後進來八名番邦女子，簇擁著一位麗人，長身玉立，光采照人；尤其是那雙眼睛，既大又黑且亮，顧盼之間，真有懾人魂魄的魔力。

　　這個異邦麗人的顏色，令人目眩神移，視線無不隨著她的腳步轉移，李太玄亦不例外。直待倩影消失在這家旅舍中最大的西跨院，方始收攏目光。

　　過不多久，聽得有個清脆的聲音喊：「喂，蠻子！」

　　李太玄抬頭一看，認出是那八名番邦女子中的一個。看裝束打扮，是那異邦麗人的侍女。圓圓的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皮膚很白，映著她那潤滑的紅唇，顯得格外動人。李太玄急急問道：「姑娘，你是叫我？」

　　她抿唇一笑：「站在你面前，不是叫你又叫誰？」

　　「喔，喔，」李太玄無端張皇失措，「請問姑娘，有甚麼吩咐？」

　　「你這些玩意是賣的嗎？」

　　「是的。」

　　「能不能送進來，給我們公主瞧瞧？」

　　公主？李太玄一愣；窮途末路之中會遇見一位公主！這番遭遇，便令人鼓舞。本來消沉的他，忽然興致勃勃，從容問道：「姑娘，你貴姓？」

　　「你問這幹甚麼？」

　　「問明了好稱呼。」李太玄說：「姑娘，你是從北面來的吧！說得好一口漢話，長得像我們江南地方的人。」

　　「江南？江南是甚麼地方？」

　　「有一道長江，由西東下，直流到海；長江下游的南面，稱為江南，是我們中國最富庶的地方，也是出美人的地方。」

　　為了最後這句話是不著痕跡的恭維，那圓臉姑娘嬌憨而愉快地笑了，「我叫燕華。」她說，「你叫我名字好了。」

　　「我姓李，叫李太玄。你也叫我名字好了。」

　　「好啦！」燕華手指著問：「你管你的這些玩意叫甚麼？」

　　「叫盆景。」

　　「盆景、盆景！」燕華偏著頭唸了兩遍，「對了，一盆一盆的風景。拿去給我們公主瞧吧！」

　　「行！等我找樣傢伙來裝。」

　　李太玄找了個大籮筐來，將盆景很小心地往裏面裝；同時跟燕華交談，問她是怎麼樣的一位公主？何以會在這裏？

　　「公主就是公主！是我們皇后最寵愛的小公主，由燕京回去，路過這裏。」燕華又告誡著說：「我們公主脾氣嬌，不許人跟她頂嘴；她說甚麼，你只依著她就是。」

　　李太玄自然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提著籮筐，跟著燕華到番邦公主面前去「獻寶」。

　　公主住的西跨院，就這片刻之間，已佈置過了，最要緊的是西面臥室中佈置了一個神龕。公主就盤腿坐在神龕側面的匟上。她倒大方，容許異族的陌生男子，進入她的臥室，而且態度很客氣，只是言語不通，全靠燕華從中傳譯。

　　「你把你的盆景取出來！」

　　「好的。」李太玄依言而行，將大大小小、奇形各狀的盆景，都擺在神龕面前。

　　這無意中的一個動作，正符合公主的心意，大起好感。原來公主要買這些盆景，正是為了敬神。當時含笑下地，一一檢視指點，看得非常仔細。一面看，一面與她的宮女，嘰嘰呱呱，不知道說些甚麼？

　　「李太玄！」燕華終於跟納了半天悶的李太玄說話了，「公主問你這些盆景賣不賣？」

　　「怎麼不賣，做好了就是想賣幾個錢。」

　　「你要多少錢？」燕華指著盆景說：「都要了。你說個總價吧！」

　　李太玄喜出望外，卻不敢漫天要價，靦然答道：「說實話，我還是頭一回做這個買賣，請公主看著給吧，給多少，就是多少。」

　　燕華詫異，「你是頭一回做這買賣？」她問，「你以前幹甚麼的呢？」

　　「我以前在家唸書，為避兵亂，輾轉逃到河東。在家時喜歡玩盆景，不想此刻倒用來餬口了。」

　　燕華點點頭，將他的話傳譯給公主聽。話很長，可見得傳譯得很地道。接著，公主又問了幾句話，才由燕華再來跟李太玄談交易。

　　「公主說，拿四張貂皮，或者八粒珠子，跟你換這些盆景。你是要貂皮，還是要珠子？」燕華又說，「我勸你要貂皮，馬上就可以換錢；珠子要到大地方才賣得掉。而且再告訴你一句，珠子不怎麼好。」

　　「是！」李太玄拱著手說：「謝謝姊姊！」

　　改了稱呼了！燕華臉一紅：「誰是你姊姊？而且也不該謝我，要謝公主。」

　　「公主當然也要謝。」李太玄說：「不過更該謝你。」

　　「閒話少說。公主還有句話；既然你是讀書人，不是幹這個的，要請你到我們宮裏，教大家怎樣栽這種盆景。你願意不願意？」

　　這與李太玄的原意，完全背道而馳。本來是想從盆景中換來一筆還鄉的盤纏，結果反以盆景的招惹，遠適異國。這兩者之間的距離，不可以道里計了。

　　他本來想一口拒絕，但想到燕華的告誡，公主的脾氣不許人說「不」字；更因為她的眼中流露出渴望獲得滿意答覆的神色，使得他到了口邊的話，竟不忍說出來。

　　「讓我想一想，」他說︰「這件事太重要，我必須好好想一想。」

　　燕華自不免稍見失望，轉臉用他們自己的話，告訴了公主。公主倒只是點頭，並無慍色。

　　李太玄看在眼裏，並不是放心，而是不放心；不知道她跟公主說了些甚麼？所以等她的話告一段落，他將心裏所關切的事，問了出來。

　　「我跟公主說，你怕教不好，會使公主失望。我是替你謙虛，不知道說得對不對？」

　　這那裏是謙虛，竟是接受邀約以後，應該有的客套。

　　「我又說，你怕人地生疏住不慣。這是老實話，是不是？」

　　這更是打算到將來的日子了！李太玄覺得她擅作主張，從中搗鬼，可惡得很。但想發作而不敢發，不忍發，只是在鼻孔裏「哼」了一下。

　　就這時候，公主又嘰哩咕嚕說了一大套，但在燕華口中卻只有一句話。「你先請回去，等下我來跟你說。」

　　李太玄無奈，只好向公主行了禮，回到自己屋子裏。回想剛才的一番遭遇，說不出是興奮還是困惑；對燕華更弄不清是何感想，只覺得她的一顰一笑，縈繞在心頭，反覆出現，永無寧時。

　　「李客人！」突然間，旅舍掌櫃出現在門口，臉上浮著尊敬而親切的笑容，「你不必愁了！所有的店飯錢，都有人承擔了去，隨你愛住多久就多久。」

　　「喔，」李太玄定定神問道：「是那位番邦公主關照的嗎？」

　　「對了！她是遼國的小公主，生性好動，每年總要從這裏經過一兩次，一來就住我們的店。」掌櫃的說：「這位小公主很任性，只要誰合了她的脾胃，大捆的貂皮、大把的珍珠寶石送人。李客人，你的運氣不壞。」

　　「多謝你的照應。」李太玄問道：「這裏到遼國多遠？」

　　「遠得很呢！出關往東，直到遼河邊上，才是她們原來的國境。」

　　李太玄點點頭不響。旅舍掌櫃交代了話，不便再打擾，悄悄退了出去。不一會店小二送來燭台洗臉水；接著又是很豐盛的四菜一湯、酒和饅頭──從逃難以來，李太玄一個人就沒有吃過這樣闊氣的晚飯。

　　拋開一切，且先享受；感覺中卻彷彿有燕華在一旁相陪，因而豪啖健飲，這頓飯吃得異常痛快。飯後，店小二又泡來一壺釅茶，剪了燭光，問明沒有別的吩咐，才掩門而去。

　　門剛掩上，又被推開，進來的是燕華。李太玄早將因為她擅作主張，從中搗鬼而起的怨懟，拋在九霄雲外，只覺得如傳說中深夜從壁上的畫像中，走下來一位仙女，令人驚喜莫名。

　　「請坐，請坐！」他站起身招呼，又拉椅子又倒茶，異常殷勤。

　　「你別張羅！」燕華坐下來說：「公主還等著我，我說幾句話就走。」

　　「是！」李太玄在她對面落座，隔燈平視，看她紅白相映的臉上，跳動著明暗不定的光暈，平添幾分綽約，越發使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你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一上來就是使人難以回答的話──她問的自然是他願意不願意去遼國？李太玄欲拒不可，想應允卻又真怕為燕華所說的人地生疏住不慣。一旦害起懷鄉病來，是無藥可醫的。

　　「我怕──。」他語聲怯怯地，像個小女孩的口吻。

　　「怕？怕甚麼？」

　　「怕到了你們那裏，孤孤單單一個人，到晚來一個人、一盞燈，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姊姊！你想，那日子怎麼過？」

　　燕華深深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去不作聲。這對李太玄來說，卻是得其所哉：既不能再談難題，又可以恣意飽餐秀色，所以只是含笑凝視，並不催她回答。

　　忽然，她抬起頭來問道：「你家裏還有些甚麼人？」

　　「只有一個叔叔。」

　　「堂上的老人家呢？」

　　「早就過世了。」李太玄說：「我是叔叔養大的。」

　　「那麼，你怎麼一個人到了這裏？」

　　「為避兵亂，原是隨著叔叔一起逃出來的，走到半路，遇著潰兵衝散了一家。我記著叔叔一再叮囑，要我闖一闖江湖的話，所以一個人到了河東。這一陣子想念我叔叔，想得不得了。」

　　「男子漢，大丈夫，原該闖蕩江湖，不說做一番事業，就開一開眼界，也是好的。」

　　由燕華的這幾句話，李太玄才發覺自己的話，失於檢點，既然要想回鄉，就不該說他叔叔曾鼓勵他闖蕩江湖。如果堅持要回湖廣，豈不是違反了叔叔的期望？

　　「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不過，你總得有個定見，我才好回去覆命。」

　　聽她吐屬雅致，李太玄大為驚異，而更多的是好感，「燕華，」他笑著說：「你不但會說我們的漢語，而且還讀過我們的漢文。」

　　「甚麼你們、我們的？誰跟你分得那麼清楚？」

　　這話又像呵責，又像親近；不知她到底是何意思？李太玄不由得發楞了。

　　「你覺得奇怪是不是？說穿了一點不奇。我，本來就是漢人。」

　　「你是漢人？」李太玄真的驚異了，「怎麼，怎麼又在遼國，而且在遼國公主的身邊？」

　　「這有甚麼稀奇？遼國的漢人多得很。」燕華答道：「你大概從來沒有聽說過遼國的情形？」

　　李太玄臉一紅，「我生長在湖廣，不了解北邊的情形。」他說：「孤陋寡聞，教你見笑。」

　　「我怎麼會笑你！」

　　「是，是！」李太玄覺得自己失言了，「燕華，你能不能拿在遼國的漢人的情形，說一些給我聽聽？」

　　燕華有些躊躇。她急著要回去覆命，只希望他有一句確實的話，卻沒有工夫跟他長篇大論來閒談。不過談遼國的漢人，對他又有說服的功用，實在也不是不相干的閒談；同時她也喜歡跟李太玄閒談──雖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男子，到底同為漢人，而且他的儀表不俗，性情真誠，言語謙和。

　　這樣想著，不由得抬眼去看，只見李太玄正也隔著朦朧的光暈在凝視，眼中流露出無法形容的溫柔，她一下子心軟了。

　　她在想：如果能夠勸得他欣然樂從，能向公主有個很好的交代，那就遲一點回去，亦自不妨。這樣打定了主意，便點點頭，先表示接受他的請求。

　　「我姓韓。我的曾祖叫韓延徽，是個了不起的人。你知道不知道『八部大人』？」

　　「我怎麼會知道？燕華，」李太玄用誠懇的語氣說：「你不要問我，你只告訴我好了。」

　　於是燕華不得不稍微講一講遼國──契丹的歷史。契丹原是東胡族，世居遼河上游；唐朝安史之亂，契丹乘機興起，共有八大部落，每個部落推選一位首領，名為「大人」。另外再推選一位「共主」，號令八部，名為「八部長」，又名為「八部大人」。三年一任。

　　到了唐末、五代之初，出了一位「八部大人」，就是燕華所要談的這位遼國英主，姓耶律，名叫阿保機。耶律阿保機雄才大略，一連當了三任八部大人，最後擊滅了其他七部，獨霸遼東遼西。

　　當時中原鼎沸，群雄並起，旋興旋滅，盛衰無常。在河北，盧龍節度使劉仁恭的次子劉守光，因為與他父親的愛妾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為劉仁恭所逐。不久，梁朝悍將李思安引兵犯境，流亡在外的劉守光帶兵直奔幽州，登城防守，居然將敵兵擊退。這本來是個補過的好機會，那知劉守光大逆不道，將他父親劉仁恭關了起來，自稱盧龍節度使。接著又自稱「河北太子」，亦稱為「大燕皇帝」。

　　在河東的李氏父子──李克用、李存勗，卻不承認這個梟獍，可以做天子，派驍將周德威攻打河北。劉守光大恐，遣使求和。周德威置之不理。劉守光無奈，領兵五千，夜出幽州，預備逃亡。那知在涿州遇伏，五千人只剩下百餘騎，逃回幽州，遣派一名參軍向阿保機求救。

　　這名參軍就是燕華的曾祖父韓延徽。到了契丹，求見阿保機，長揖不拜。阿保機大怒，將韓延徽發到馬圈裏去看守馬匹。

　　阿保機的妻子稱為「述律后」，賢能過人，是阿保機極得力的內助。她的目光極其銳利，一眼就看出韓延徽是個了不起的人，便在丈夫面前為他討情。

　　「韓某人守節不屈，而且神態自如，這是個極有涵養的人，大王如何教他去看馬？應當待以上賓之禮。」

　　阿保機正在廣招賢才，一聽述律后的話，立刻醒悟，隨即將韓延徽從馬圈延請到大帳；一番接談，發覺韓延徽真有經天緯地之才，喜不可言，立刻加以重用。

　　懷才不遇的韓延徽，自此得以大展抱負。

　　韓延徽為遼國立下許多制度，開軍府、築城郭、大事建設。其時漢人逃到遼國的很多，但卻不能安居樂業，很有些人才，不能不棄此他去，成為遼國的損失；而有些人則鋌而走險，成為遼國的禍害。韓延徽建議阿保機，設置市里，收容漢人，而且拿契丹女子配婚，讓他們開墾荒地。漢人既有容身之處，又有室家之樂，個個勤奮力耕，對遼國的富庶興盛，大有幫助。

　　韓延徽對阿保機的另一項重要建議是，誘殺各部大人。本來各部雖已臣服，暗中卻在反抗，經此斬草除根的決絕措施，才能正式統一八部。

　　後來，韓延徽想念家鄉，逃出遼國；路過河東太原時，晉王李克用，原知劉守光部下有這樣一個人才，所以延攬他用作書記。卻已遭人排擠，自覺無味，決定還是回家鄉省視老母。

　　他的老母還在幽州，由河東入河北，取道娘子關，經過真定時，住在他一個姓王的朋友家。問起他的出處，韓延徽表示，河北全是晉王的天下，既然在太原求身不住，只有仍回契丹。

　　姓王的認為韓延徽從遼國逃來，便是阿保機的叛逆，如果再回去，阿保機必不相容，豈非自速其死。

　　「不然，契丹主自失我以後，如喪耳目，如折手足。現在我去而復歸，契丹主無異耳目復聰，手足復全，何以不容我？」

　　朋友苦勸不聽。韓延徽回幽州省母以後，果然復回遼國；而阿保機的態度，亦果然如他所料，不但不加怪罪，並且格外尊敬他了。

　　以後阿保機稱帝，就以韓延徽為宰相。不過他雖身在異國，不忘故土，曾經寫信給晉王李克用，說明遭人排擠，深恐受到讒害，所以不辭而別，請求晉王照顧他的老母。最後表示，只要他一天在遼國，必定不使遼國南侵。後來他也果然做到了他的諾言。

　　※※※

　　八

　　阿保機死後，當述律后立次子耶律德光為帝，仍舊以韓延徽當政，國勢愈益強盛，「冊封」石敬瑭為「大晉皇帝」。石敬瑭割燕雲十六州，送與遼國，稱為「謝恩地」。這十六州中，包括幽州在內，於是燕京成為遼國的「南京」。

　　幽州雖已併入遼國，但韓延徽卻並未還鄉，他前後在塞外住了五十年，歷事四朝。到周世宗顯德六年，方始去世。第二年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大宋開國，復見太平，然而韓延徽已不及親見了。

　　※※※

　　「我家在遼國整整六十年了。不過漢文、漢語都不敢忘記。」燕華很鄭重地說：「一個人只要不忘本，那裏都可以去得。遼國也是仰慕我中原文物的，如果你肯去，一定會受到尊敬。」

　　「好！」李太玄斷然決然地答道：「我聽你的話。」

　　「真的？」燕華睜大了眼睛，顯得很天真地問。

　　「當然是真的。」李太玄說：「我不願，也不敢跟你說假話。」

　　燕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原以為說服他需好好費一番工夫，所以還不曾打算到他答應了以後，如何處置？此刻定定神，想一想，才想起首先應該做的一件事，站起身來：「我先要拿這個好消息，去稟報公主。」說完，她匆匆而去。出室時回眸一笑，翹起一隻小指，彎屈著勾了一下，是提示李太玄：一言為定，不得反悔。

　　等她一走，李太玄立刻感到一種莫可言喻的空虛悵惘，以致於心神焦躁，坐立不安。好久，心才能慢慢靜下來，而這一夜，燕華的影子一直映現在他的腦際，魂牽夢縈，自覺已陷入情網中而不能自拔了。

　　但是，燕華卻是若即若離。一路北上，相見的機會雖不算少，感情則始終沒有什麼進展。只是有一點足令李太玄安慰，公主對他的欣賞與信任，與日俱增，因而使他有了一個最後的打算。

　　在遼國的宮廷中，李太玄的誠懇、謙和、勤勞與樂於助人的性情，博得了上上下下的好感。當然，公主對他的信任最要緊。他為公主掌管私財，隨時都有很精確明細的帳目可以稽查。而在短短的一年之中，公主的私財增加了三分之一；公主決定要重重酬謝他。

　　時逢新年，公主問他：「你想要甚麼？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給你。」

　　李太玄決定運用他的「最後的打算」，他說：「公主，我要燕華做妻子。」

　　公主笑了，「我也希望你們配成夫妻。」她說：「不過我先得問問燕華的意思。」

　　於是公主找了燕華來問，她默然不答。這態度很奇怪，自己的終身大事，願意不願意，應該有個很明確的答覆，何以不置可否？

　　「我也知道，漢人的姑娘害羞，問到這些事，不肯明說。不過，你在我面前，何用如此？」公主又說，「如果說，女方對男方一無所知，不知道他的人品、性情；怕他將來沒出息，所以委決不下，這倒也說得通。而你，對李太玄還不瞭解嗎？」

　　公主問得很有道理，卻不知道燕華別有衷曲，她始終沒有忘記她是漢人，雖然四代在遼，落土生根，已不可能再回到中原；但知道李太玄平日常有鄉思，非常同情，願意他有一天復歸中土。如果他在遼成了親，就算將他拴住了，即有機會，亦無法成行。固然嫁雞隨雞，自己可以跟他一起回去；但生活習慣，已大不相同，而且大宋與遼，已成敵國，交往不便，自己這一去永無歸寧之期，想想也割捨不下。

　　為此，她雖然一寸芳心，早已默許斯人，但始終不敢表露。公主問起，依然無從作答。而一逼再逼，卻非回答不可了。

　　「燕華，我看這是樁好事，你就應許了吧！」

　　公主這樣殷殷相勸，事實上已不容燕華有所抉擇了，只好這樣答道：「我聽公主做主。不過我家裏還不知道這件事。」

　　「那不要緊！」公主欣然答說：「我來跟你父親說。」

　　燕華的父親，也在宮廷執事，平日亦頗看重李太玄，加以公主做媒，自然沒拒絕的道理。於是依照遼國風俗，大宴親朋；在公主主持之下，燕華成了李太玄的妻子。

　　婚後的光陰，其甜如蜜。李太玄的鄉思也漸漸淡薄了；自分必將終老異域，誰知變起不測，終於生離死別。

　　※※※

　　這是因為公主牽涉在一場政治糾紛之中的緣故。

　　遼國自從太宗耶律德光暴崩後，繼位的不是他的兒子，而是他的姪子。在軍中為諸將選立，不到五年，遭人謀殺，是為世宗。

　　世宗崩後，依照遼國「世選大汗」的制度，選立太宗之子耶律璟為帝，就是當時的遼主。耶律璟在位十多年，終日喝酒、打獵，不問政務，竟為他的廚子所弒。時在大宋太祖開寶元年，也就是李太玄與燕華成婚的六年以後。

　　於是遼國的貴族大臣，又須進行「世選」。遼的國姓是耶律，而王后都出於蕭家；所以「世選大汗」，只是耶律、蕭兩族，會商決定。他們認為世宗的兒子耶律明扆，足當重任；雖有少數人不以為然，而在「眾議」之下，無可與爭，付之默然而已。

　　但是公主卻大為反對。公主是被廚子所弒的穆宗的同父異母妹妹，也就是耶律德光的女兒；她主張選立穆宗的兒子，也就是她的胞姪。這個願望不曾達到，公主很不甘心。她是個性情很剛強的人，召集親信，密謀以非常的手段，推翻已成之局。

　　這時耶律明扆已經即位，改名為賢，年號保寧。即位三個月以後，在遼河會獵，突然有一名扈從的武士，放了一支冷箭，直射耶律賢；而時機不巧，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御騎忽然馬失前蹄，耶律賢身子往前一仆，摔下馬鞍。這一意外的挫折，反讓他撿回來一條性命。

　　當時左右一面救駕，一面查那個放冷箭的人。有人指證兇手，發現竟是公主府的護衛。而此人行刺不成自知難逃活命，一刀刺胸自殺而死，成了死無對證的局面。

　　但是公主反對耶律賢為帝，是盡人皆知之事；因此，行刺的兇手，可以斷定必出於公主的唆使。只是公主為耶律賢的姑母，不便將她逮捕審問；貴族重臣便密商決定，將公主軟禁在府邸，同時清查她的左右，希望徹底查出密謀的真相。

　　於是遼國興起大獄。最先被捕的是公主府的總管。他實在不知道公主的異心，卻招出來許多公主的親信，表示只有從那些人身上去追，才能水落石出。

　　這些親信之中，自然有燕華。不過大家對公主還有顧忌，隨侍在她身邊的人，非萬不得已，不想逮捕。燕華卻自知不免，收拾了一包細軟，又盜取了一支令箭，勸李太玄逃走。

　　「我不逃！」李太玄說，「回想我們成親的那晚，曾經有過約定；生則同衾，死則同穴。我一個人逃走，留你在這裏，吉凶莫卜，我於心何安？」

　　「唉！你真是書獃子。這不是你背誓，禍起不測，不能不從權。你要知道，帝后對公主都還很尊敬，我在這裏，可以設法保全性命；而你不走，性命決計保不住！」

　　「如果你安全，當然我亦安全。」李太玄說：「我相信公主一定能夠庇護我們。」

　　「不！公主庇護我一個人可以，因為我從小就在公主身邊，即使我犯了大罪，公主也可以硬替我討情；對你就不同了。你該明白其中的道理。」

　　這道理，李太玄當然明白，第一，關係並不深；第二，是男子；第三，是異鄉人。公主很難說得出必須硬替他討情的理由，除卻一點：他是無辜的。

　　他確也不曾參與公主的任何密謀；然而像這種大逆不道的案子，供詞很難令人置信，要想洗刷清白，殊非易事。逃走是三十六計中的上計；只是他覺得從那一方面看，都無法捨燕華而去，除非能夠得到確切的保證：燕華定可獲得安全。

　　因此，他問：「我想問你一句話，公主的事，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也不能說不知道──」

　　「那就是了！」燕華才說得一句，李太玄便打斷了她的話，搶著表示決心，「你一定會有麻煩！我絕不能走。」

　　「你不走，我就沒有麻煩了嗎？」

　　「話不是這麼說。我應該在這裏跟你共患難。譬如說，有甚麼事，在外頭替你奔走奔走也是好的。」

　　「胡扯！」燕華用從未有過的不客氣的語氣斥責，「你在做夢！如果我出了亂子，你還能自由嗎？」

　　李太玄默然。他承認她的話有理，但總覺得這樣的大事，應該多想一想，再作決定。

　　「男子漢，大丈夫，做事要有決斷，利害關頭總要提得起，放得下。你走，還有見面的時候；你不走，必不能兩全。你好好想一想吧！」

　　說完，燕華掉頭就走──是有意如此，表示她的無所瞻顧的決絕之心，希望能幫助李太玄割斷那一縷纏得緊緊的情絲。

　　「慢點！」李太玄突然有了一個超脫的主意──拉住她說：「我們一起走！」

　　「不行！」燕華搖搖頭，「絕不行！」

　　「為甚麼？」

　　「第一，我不能背棄公主；第二，我不能害我全家。」

　　自己覺得很好的一個主意，其實一點用處都沒有。李太玄沮喪地低下頭去。

　　這一夜談到天亮，依舊沒有結果。燕華帶著一雙紅腫的眼睛，拖著兩條沉重的腿，離家回到公主府。而到了中午，憂慮著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來捕捉李太玄的是一隊兵，前後包圍，不容他有任何逃走的可能。到這時候李太玄才有些著慌；不過他的腦筋還是很清楚，認為這也算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替燕華「洗刷」的機會。當然，能不能洗刷得乾淨，是誰也不知道的事。

　　他被押解到了郊外的一座營帳，問話的是一名軍官。人很和氣，而且會說漢語。

　　「韓燕華是你什麼人？」

　　「是我的妻子。」

　　「你妻子是不是天天回家？你們的感情好不好？」

　　李太玄答道，「我妻子每隔十天回來住三天。我們的感情很好，無話不談。」

　　「無話不談？談些甚麼？」軍官問道，「是不是談過公主府的事？」

　　「是的。」李太玄點點頭，「談過。從那件逆發案發生以後，她每次回來都痛罵那個叛逆；又說，公主也對那叛逆痛恨得不得了！」

　　「是為什麼？為了那叛逆行刺沒有成功嗎？」

　　「這，」李太玄將雙眼睜得很大，幾乎要動怒了，「這是誣賴公主！公主怎麼會指使那個叛逆去行刺？公主痛恨的是他犯上，大逆不道。」

　　「喔！」軍官笑笑，「你跟叛逆認不認識？」

　　「認識！」李太玄答說，「他是公主府的人，我當然認識，只知道他武藝很好，人也很忠厚，竟想不到會做出那樣的事。」

　　軍官停了一下說：「有人告你跟叛逆有牽連。這件事還要調查。案情太重，也不能放你回去，要關你起來。」

　　「真是真，假是假。」李太玄表示出泰然的態度，「儘管調查好了。」

　　於是，李太玄被禁閉在山坡下的一間石屋中。這間屋子本是戍守士兵的住處，設備當然很簡陋。李太玄孤孤零零地被關在裏面，鄉思又勃然而生了。

　　到晚來，笳角聲淒，霜風漸緊，李太玄寂寞淒涼以外，又冷又餓。不能不向看守的士兵抗議了。

　　「喂，喂，」他趴著窗上的鐵柵喊，「你們不能拿我丟在這裏不管！」

　　看守的是個白鬍子老兵，搖著手說：「你別吵！馬上就有人來了。」

　　他沒有騙李太玄，很快地另外來了個兵，為他帶來了食物和乾燥的馬糞。石屋正中有個地坑，可以燒起馬糞取暖；同時吃光了所有的食物，李太玄不冷也不餓了，開始想念燕華。

　　也不知想了多少時候？忽然從窗外投進一塊石子來，石子外面包著一張紙條，上面有一行字：「勿睡！午夜自見分曉。」

　　這是誰投進來的？紙上的字又是誰寫的？「午夜自見分曉」，意何所指？李太玄疑團重重，趕緊又趴在鐵柵往外望，卻是什麼人影也看不見。

　　無論如何這不會是壞事。李太玄心裏在想，自己平日謙和熱心，人緣很好，必是有人暗中相助。只不知是如何「分曉」？興奮加上好奇，越發驅除了瞌睡蟲，眼睜睜地望著窗外的星星，只盼望午夜早早降臨。

　　終於有聲音了，先是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開鎖聲，最後是推門聲。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看守的老兵，另一個很年輕，正就是替他送食物和馬糞來的那個人，他手裏提著一個包裹。

　　「你不必問我的名字。」年輕的那個說，「韓燕華救過我的命，我現在要報答她。」

　　李太玄有句早已想好了的話，脫口問道：「那張紙條是你寫的？」

　　「是的。閒話少說，你快走吧！外面有匹馬，馬上拴著乾糧袋，喏，快穿起來！」

　　解開他手上的包裹，裏面是一套軍服，一支令箭；這不用說，是讓他扮成公幹的士兵逃走。　　

　　「時候不早了！你快換衣服。等下你上了馬，一直往南走，只要辨清方向，不必擇路。若有人盤問，你只說到太原有公事。」

　　這太突然了，李太玄不知如何回答，自然也無動作。但那兩個人卻不由分說，動手來解他的衣鈕為他更衣。

　　「慢點！」李太玄說，「我走了，你們怎麼辦？」

　　年輕的那個告訴李太玄，一切都不用他管，只管自己逃命好了。又說救他的動機，只是為了他平日宅心仁厚，不忍見他無端捲入漩渦。他們相信他是無辜的，問官亦知道不會反叛，將來一定會判決無罪。

　　「既然如此，我等辨明是非再說。」李太玄說，「如今一逃，變成畏罪了。」

　　「唉！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子迂腐？你讓我們不好交帳！」

　　「交甚麼帳？」

　　年輕的遲疑了一下，輕聲說道：「跟你說實話吧！是公主交代我們放你走的。你想想，一切有公主擔待，我們還怕甚麼？樂得送你一個順水人情。你不走，不但辜負了大家待得你厚的一番好意，而且我們也一定要受公主的責罵，連這點點事都辦不成功，還當個甚麼差？」

　　聽這一說，李太玄自然感動，決定接受好意。但是還有件事放不下心。

　　「我想跟我妻子見個面，不知道行不行？」

　　「不行！」年輕的兵斷然拒絕，「而且，你這也是很不聰明的做法；你想你跟你妻子見了面，她會怎麼說？勸你走，還是留你不走？」

　　說得也是，如果燕華勸他走，將來追究責任，公主可以無事，燕華卻脫不得干係；而留他不走，則又顯然不符她的本心。所以見了面，反倒害她左右為難。

　　「走吧！越早走越好！」

　　於是在明月如霜，霜風凜冽的寒夜中，李太玄策馬急馳。到了關口，驗過令箭，一直南下重又回到河東境界。

　　脫離了險境，他就不肯再往前走了。因為他始終捨不得燕華，要停下來打聽消息。就在這時候遇見一個來自華山的老道士，也是湖廣同鄉，一下子就結成了很親近的伴侶。

　　※※※

　　「那位老道長就是先師。」李太玄向何慶奇說，「前年才羽化的。」

　　「道長，」何慶奇問道，「你怎麼出了家呢？莫非──。」

　　「是的。」李太玄懂得他那句沒有說出來的話，「拙荊被難了。當時萬念俱灰，才從先師出的家。」

　　「到後來方始瞭解真相，派人搜補，關入石室，私下縱放，都是燕華一手安排的把戲。這自然是因為李太玄兒女情長，留戀不捨，她不得不出此手段，逼他逃出一條命去；但除此以外，另有一種絕大的作用，是為了救公主。

　　當時的情勢形成僵局，一方面為了振飭紀綱，穩定人心，像這樣大逆的案子，必得追究個水落石出；另一方面明知是公主的指使，卻又因為公主是尊親，而且在朝中有一部分勢力，認真嚴辦，勢必引起分裂，輕則互相排斥，造成政局不安；重則干戈相尋，變亂迭起。所以當政者左右為難，不知如何了結？

　　於是燕華挺身而出，自願犧牲，做個頂罪的人。這得有一套言之成理的說法，才能祛除群疑。她的說法是：行刺遼主，是李太玄的主謀；李太玄是中國派來的間諜，大宋天子坐了江山，又派人跟他聯絡上了，指使他行刺遼主。

　　在燕華，是知道這件事的，只為夫婦的情分太重，私而忘公，所以幫他買通了刺客。放李太玄逃走，也是她假傳了公主的命令。這件案子，從頭到尾，只有三個人知道，一個死了，一個逃走了，活著的就是她一個，特地自首，甘願領罪。

　　這一套說法，如果要想成立，只有放李太玄逃走，成為無可對證之事，才不會露出破綻。所以在取得當政者的默契以後，李太玄才能逃出遼國；事實上等於護送他出境。

　　當然，燕華是非死不可的了。不過她的一死，救了公主，也解除了遼國當政者的困窘，因此，燕華的家屬不但不曾受到牽累，而且暗中還得到了很優厚的撫卹。

　　「了不起，了不起！」何慶奇讚嘆說：「尊夫人真正是位奇女子。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尊夫人的捐軀，真正仁至義盡，重於泰山。」

　　「是的！」李太玄欣慰而感傷地說：「得到真相，已經在三年以後，那時我真是萬念俱灰；而且誠如將軍所說，有此奇女子為妻，所謂『曾經滄海』，也沒有甚麼女子，再能看得上眼。因此正式出家，拜入先師門下。愛此地山水清幽，鳩工聚材，辛苦經營成一個小小的道觀，打算養靜終老，不問世務。想不到今天重見中原衣冠，實在是意外的機緣。」

　　談到這裏，只見走來兩個人，一個是朱副軍頭，一個是趙如山，臉上都有喜色；不問可知，病痛已去了一大半。

　　李太玄的醫道實在奇妙，朱、趙兩人，就此片刻之間，已經好了一大半。李太玄重新又作了一番診察，表示朱副軍頭已可自由行動，但傷處切忌過於勞累；趙如山卻還得休養，而且允許他住在清虛觀中。

　　何慶奇當然不斷稱謝，但又還有一個不得不提出來的請求：「道長，我還有好些弟兄，受了傷動彈不得，現時都抬到一處，自己用些土法子急救，只怕效用不大，傷者也多吃苦頭。好不好──？」

　　他覺得是不情之請，不好意思出口。李太玄卻已明白，慨然答道：「醫家有割股之心，何況我是出家人，慈悲為懷；採藥研醫，就為的是救人，受傷的弟兄在那裏？我們此刻就走。」

　　何慶奇便即查問，林震答說：「都集中在葫蘆關。」

　　到葫蘆關有很長一段路，越發要趕緊動身。但是李太玄卻得收拾刀圭丹藥──作戰受傷，自然是相砍而來的硬傷，所以他帶足了止血生肌的金創藥，讓兩名健碩的士兵，揹起極大的藥囊，由何慶奇和林震陪著到葫蘆關。在清虛觀中，何慶奇留下朱、趙二人，一面養傷，一面坐守，作為一個聯絡問訊之處。

　　由葫蘆峪穿過去，到達葫蘆關已將黃昏。受傷的士兵不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呻吟不止，令人惻然。

　　「各位弟兄，忍耐一下。」何慶奇大聲說道：「我特地請來清虛觀的太玄道長，替各位來治傷；道長的醫道高明得很，請他看了，各位一定可以很快地痊癒。」

　　說也奇怪，就憑這幾句話，呻吟之聲大減。李太玄點點頭，欣慰地說：「弟兄們都很聽話，診療順利，就會好得快。」

　　於是，從傷勢最重的看起，一直看到午夜才能完事。果然著手成春；除了極少數重傷的以外，大部分都能起立行動。救傷的工作告一段落，大家都已累得不想動，只有李太玄的精神，卻還很好。

　　「道長！」何慶奇說道，「今夜就請在這裏安置，如何？」

　　「不！」李太玄答道：「我還是回去，明天中午再來。藥還不夠，我得趁早預備。」

　　「那麼，我陪道長回去。」

　　「不必，不必！」李太玄定睛看了何慶奇一眼，忽有憂色，「將軍，我替你診一診脈。」

　　何慶奇倒是一驚，「怎麼？」他問：「道長看我是病了？我自己並不覺得。」

　　「你的氣色極壞，將病之兆；而且不病則已，要病倒了來勢會很兇。」

　　於是何慶奇伸出手來。李太玄診察得非常仔細，好半天，終於像是鬆了口氣。

　　「不要緊，不要緊！虧得將軍的本源甚厚，若是他人，這陣心力交瘁，就會心血枯竭，脫力而亡。如今只需服一樣藥；安眠的藥，能夠睡足三晝夜，一切都可恢復了。」

　　「不行，不行！」何慶奇搖著手說：「大敵去而不遠，要防他捲土重來；而況這裏善後的事務，十分煩雜，那能容我酣臥三晝夜？」

　　「將軍，這是沒法的事。」李太玄說，「遼軍遠去，必定有不得不走的原因；既走了，一時不會再來。這是我有把握、看準了的事。」

　　「是的！」何慶奇被提醒了。李太玄在遼國多年，對於他們的情況，一定非常熟悉，正該向他請教：「道長，你看遼軍忽然回師，究竟是為了甚麼？」

　　「這倒猜不透。不過遼軍出征，一向慎重，絕不會輕易折回；其中當然有極重要的事故，非在外的軍隊回師不可。這，在此刻無法細談，也不需多說，我只跟將軍擔保，你要安臥的三天之中，大可高枕無憂。」

　　「就是──。」

　　「將軍，」林震接口說道，「你聽道長的勸吧！清理戰場的事，我們會料理。」

　　聽這一說，何慶奇不便再堅持。於是由李太玄替他找了些藥，親自動手煎煮，熬成濃濃的一碗湯頭，看著何慶奇一飲而盡，方始辭去。

　　何慶奇一服了藥，說也奇怪，本來心事栗碌，無復寧帖之時；此刻卻心神恬靜，雙眼澀重，不由得就想尋夢了。

　　林震替他找了一間清靜的屋子，鋪排乾草，讓他睡了下去。何慶奇口中還在交代，那件事該這麼處理，這件事該那樣安排，語聲未終，鼾聲已起。

　　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到得醒來，反如夢境，只聽人喊馬嘶，是有節奏的喊聲：「殺！」過一會又是：「殺！」萬口一聲，聲如焦雷。

　　何慶奇腦中還是空落落地，感覺中非真非幻，亦真亦幻，一時連自己是甚麼人都想不起來了。

　　「爺，爺！」

　　這兩聲喊，似乎熟悉；一下子想起來是何小虎。轉臉看去，果然是他，笑嘻嘻地站在他床前。

　　「我記得是睡在地上。怎麼──？」

　　「前天就將爺移到床上了。」

　　「前天？」何慶奇有些想不懂。

　　「是的。前天！」何小虎說，「爺睡了三天半，今天是第四天了。」

　　「啊！」何慶奇這才想起李太玄替他診脈煮藥的情形，這一下記憶差不多完全恢復了。

　　「爺睡得好沉，幾次都叫不醒。我們有些擔心，特為請清虛觀的李道長來看，他說不要緊，藥力透了，自然會醒。」何小虎很高興地問道：「爺，現在怎麼樣？」

　　「我，」何慶奇腹中雷鳴，「餓得很！」

　　「煨著一罐肉粥。原是等爺醒來好吃。我去舀了來。」

　　此時「殺」聲又起，何慶奇急急問道：「小虎，那是在幹甚麼？是弟兄們在操練？」

　　「是！在演習梨花槍。」

　　說著，何小虎匆匆而去，何慶奇還有些話竟來不及問。一個人躺在床上，越想越糊塗；聽聲音人數不少，那來這麼多弟兄？思量著起身一看，只以渾身乏力，竟掙扎不起。

　　好在何小虎回來得很快，捧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肉粥走到床前。粥香飄到鼻端，何慶奇怎麼都顧不到，先吃粥要緊。

　　等何小虎將他身子扶起托住，一碗粥送到手裏，他才問道：「那來這麼多人？」

　　「爺先吃了粥，我還有好消息要告訴爺。」

　　這碗粥吃得何慶奇滿頭大汗，但卻更覺神清氣爽。將碗遞回給何小虎說：「這粥裏好像有臘鴨的味道？」

　　「是的，是臘鴨，熊將軍帶來的。」

　　「熊將軍，」何慶奇驚喜交集：「他來了？」

　　熊大行的到達，實在是一件令人可以安慰的事。因為何慶奇雖然由於將士用命，迭出奇計，能有這樣的戰果，但到底實力不足，倘或敵人捲土重來，正兵相侵，以大吃小，必不能倖免。現在熊大行率軍來援，就真的可以站穩腳步了。

　　等何小虎將巡行在外的熊大行請了來，兩人相見，喜極而泣。說實在的，熊大行對何慶奇能從絕境中找出一條生路，還能以少敵多而獲致輝煌的戰果，確是衷心偑服，也另眼相看了。

　　「慶奇，」他很誠懇地說，「此刻還得休息幾天，我暫時主持；等你身體復元，一切都由你來，我聽你的指揮。」

　　「嘿！你這話倒顯得朋友生分了。我們還是像從前一樣，一切商量著辦，不分彼此，只求拿事情做好。」何慶奇將話扯了開去，「後方有甚麼消息？」

　　一問到這話，熊大行立刻面色一變，歡樂的神情一掃而空，代之以凝重陰寒之色；而且可以看得出，在悲痛之外，更有憤怒。

　　「怎麼回事？」何慶奇驚疑不定地，「出了甚麼亂子？你快告訴我。」

　　「本來想等你身體復元以後，慢慢跟你談；既然你此刻問到，我就告訴你好了。石嶺關差點惹出大亂子來！郭都部署上吊死了！」

　　何慶奇大驚失色：「為什麼？」

　　「為的是──唉！」熊大行頓足嗟嘆，「也怪郭都部署心拙，教我必不是這麼做。太傻了！」

　　「到底為甚麼？」何慶奇著急地說：「請你先不要發議論；講事情。」

　　事起於田欽祚，陰險刁惡，處處跟郭進過不去；但都是暗中擺佈，讓郭進吃的是有冤難訴的啞巴虧。郭進既不甘心，又無可如何；他的性情剛烈，憤無可洩之下，自己毀了自己。

　　「唉！」何慶奇雙淚交流，痛心不已，「我們在他跟前，也許不至於如此！如今只有為他伸冤。」

　　熊大行不響，好久才低聲喟嘆：「只怕很難。」

　　「怎麼呢？」

　　「田欽祚已做了手腳，飛章入奏，說郭都部署暴疾而亡。官家中了他這番先入之言，如何還能聽他人的話？再說，這時候也不是處理這種事情的時機。」

　　熊大行的話，在何慶奇不甚中聽。不中聽又如何？莫非撇開一切，直奔御前去告田欽祚不成？要告，也得有證據；而況御駕親征，有多少急如星火的軍務要處理，皇帝亦未必有閒暇來辦這個是非曲直，只有留待將來再說了。

　　「看著！」他咬著牙說，「總有跟他算帳，替郭都部署報仇的日子。」

　　「就是這話囉！」熊大行說：「大家都是這個意思。不要氣，只要記；記住郭都部署死得冤枉，記住他在石嶺關的所作所為，等平了北漢，論功行賞的時候，我們眾口一詞為死者說話，何愁不能昭雪？」

　　聽得這番勸解，何慶奇的氣憤才能平服下來；「那麼，」他問，「難道石嶺關，就讓他來把守？」

　　「他」是指田欽祚；熊大行明白，搖搖頭說：「不是，是派牛思進牛將軍接替。」

　　牛思進也是一員猛將。接替的人差強人意，對何慶奇算是一種安慰。

　　※※※

　　皇帝是四月裏啟駕北上的。

　　御駕親征以前，行營的先鋒大將，早已直指河東；御營中隨侍左右的，更是猛將如雲。因為皇帝已有周密的計劃，中原穩如泰山，不妨傾國而出，準備下了北漢，直搗幽燕。

　　手下的大將中，第一個是曹彬，第二個是潘美，字仲詢，大名府人氏，曾隨曹彬平江南。先在江陵修造戰船，建過大功。此時隨征北漢，受命為北路都招討。

　　第三個是潘美的小同鄉曹翰，本來是州郡中的小吏，從軍而貴。為人足智多謀，深得皇帝的信任。

　　第四個是崔彥進，他的資格本在曹彬之上，開國之初就當過節度使；太祖平蜀，大兵分水陸兩路進攻，陸路由漢中越棧道，入劍閣，是全軍主力，崔彥進就擔任這一路的副帥。兵抵成都，孟昶出降；崔彥進搜刮玉帛子女，作威作福，因而使得太祖震怒，獲罪降官。現在是當防守汴京以北的河陽節度使，奉旨領兵隨征。

　　第五個是李漢瓊，洛陽人，他的出身很好，祖父做過刺史。他本人生得體質魁偉，力大無窮，所以在行伍中出人頭地，也是一員有名的猛將。

　　第六員大將名叫米信，本名海遲，原是與契丹異種同類的奚族，勇悍善射，深得太祖的信任，將他改名為米信，由左右奔走的牙校，拔擢為禁兵首腦。當今皇帝即位，亦頗愛他的勇猛；此次北征，特地由河西洮州將他召來，派為行營馬步軍指揮使。

　　第七員大將名叫田重進，是幽州人，形貌奇偉，孔武有力。太祖陳橋兵變時，他還是一名小兵；由於皇帝的賞識，積功擢升，現在亦是皇帝左右的一名親信將領，與米信一起分督行營的各種事務。

　　第八名大將名叫劉遇，滄州人，隨曹彬征江南，立過大功，現在以彰信軍節度使的身分，領兵隨征。此人性情淳厚，待部下不薄，又多謀善射，頗得皇帝的信任。

　　再有一員大將就是折御卿，他是衣當都監，但皇帝知道他跟劉繼業郎舅至親；為了免除他的為難，不讓他從征太原，另有差遣。

　　※※※

　　九

　　這些大將，由潘美領頭指揮，二月底就浩浩蕩蕩渡河挺進，一路勢如破竹，直抵太原城下，大兵數十萬，團團圍住，矢石如雨，日夜不停。

　　劉繼元大起恐慌，連番遣人向契丹求急，無奈一道石嶺關阻隔，不但援軍不至，而且音信不通。於是樞密使左僕射馬峰，便勸劉繼元說：「不如投降算了！」

　　劉繼元不從，因為他始終認為契丹兵一到，就可解圍，所以打算硬撐下去。這當然也因為太原城相當堅固，可以守得下去。

　　太原是大唐天子創業之地，城長四千三百二十一步，廣二千一百二十二步，周圍一萬五千一百五十三步，高有四丈，是隋朝開皇十六年所築。城中西北就是晉陽宮，尤其堅固。

　　以後又加增築，共有東、西、中三城，連結一起，周圍共有四十里。攻城的部署由李漢瓊負責，他因為打聽到北漢第一大將守東南，所以決定自己與石嶺關都部署牛思進攻南面；崔三片進攻東面；曹翰攻東北；劉遇攻西北。

　　劉遇倒沒有甚麼，欣然受命。但劉遇的副將史珪，是個小人，專門喜歡賣弄小聰明，又好以小恩小惠，籠絡部下；而在皇帝那裏則專門打小報告。此時便向劉遇進言，不要擔任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

　　「何以見得吃力不討好？」劉遇問他。

　　「西北是晉陽宮，劉繼元親自在防守，城牆又厚，敵人又多，一定攻不下來。」史珪又說：「勞而無功，不去說他；徒然讓弟兄們白白送死，於心何忍？」

　　後半段話說動了劉遇，便向史珪問計：「那該怎麼辦呢？」

　　「最好跟曹觀察使換一下。他來攻西北，我們攻東北。」

　　捨難就易，人之常情；但亦當記住，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劉遇覺得他的辦法，只怕不易辦到，而且也說不出口。

　　「這樣換，當然有理由的。」史珪說道：「第一，曹觀察使的兵多；第二，他的兵到得早，休息多日，養精蓄銳，正該擔當攻堅之任。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這話倒也是。」劉遇點點頭，「你我看李節度使去。」

　　李漢瓊問明來意，面有難色。如果當初是讓曹翰主攻西北，一下派定了，倒也無話可說；現在再來調動，曹翰當然會不服，因而不肯答應。　

　　「話是不錯！不過也要曹觀察使同意才行。」

　　李漢瓊當即派一名衛兵，將曹翰請了來，一說經過，曹翰就冒火了，為甚麼不跟他人換，要跟自己對調，莫非看得他這個觀察使，地位低於節度使，就好欺侮？

　　曹翰為人深沉，就拿這個觀察使地位不如節度使高的理由來駁他，「觀察使班次在節度使之下，理當就易。」他說：「而況我的部隊都部署好了，何能再加調動？」

　　「曹兄，」劉遇拱拱手說：「大局為重。我的兵，不如你的多而且精，我攻不下來，豈不也誤了大事，也連累你的功勞？」

　　「你攻不下來，我就能攻得下來了？」曹翰儘自搖頭，「據我知道，貴軍攻防的工事還未動手構築，我那方面卻都已齊備。這樣一調動，你們撿個現成，我的弟兄服雙倍的勤務，這是公平的嗎？」

　　「這不用擔心。」史珪插嘴，「我們可以派弟兄幫曹觀察使的忙。」

　　這話說得更不中聽，明明是撿便宜，反倒說幫他人的忙！曹翰便冷冷地答道：「謝謝！我們忙過了，不需要人家再來幫忙。」

　　「李將軍，」史珪便向李漢瓊大聲說道：「你是攻城都部署，請從全面著眼，重新調配。」

　　李漢瓊有甚麼辦法？苦口勸解，曹翰絲毫不讓。事實上劉遇和史珪的要求，極不合理，很難博得他人的同情，所以對於曹翰的強硬態度，亦沒有甚麼人說他不對。

　　不久，御駕到達太原城下，召集諸將，垂詢軍情；劉遇又提出要與曹翰對換戰鬥位置的要求。

　　「此非臣畏難圖易。」劉遇受了史珪的慫恿，話說得很漂亮：「臣部實不如曹翰所部精銳。如果三城皆破，唯獨西北一隅不破，劉繼元負隅頑抗，即能平服，我軍死傷必多。此是臣為大局著眼，決無私意。」

　　話說得似乎有道理，皇帝便私下召曹彬問計。曹彬認為軍中和諧最要緊，而曹翰攻西北，則又確比劉遇有把握，所以調換一下是必要的。至於曹翰內心不服，不妨由皇帝格外假以詞色，作為一種彌補之計。

　　皇帝欣然接納，親筆寫了一通手札：

　　諭曹翰：卿智勇無雙。太原西北面，非卿不能當也。可即日與劉遇對換。朕佇候捷報，不吝美酒為卿與所部慶功。勉之，重之！太平興國四年四月十五御筆。

　　這封御札到達曹翰手中，感奮代替了憤懣，當天就與劉遇換了防；然後進謁御營，請示機宜。

　　「我已經去視察過了。」皇帝說道，「西北一面，城牆厚，敵人多，確很難攻。曹翰，你向來用兵，多出奇謀，不知道你預備如何下手？」

　　「是！」曹翰答說：「臣蒙委任，自當竭力，但期殿下不責臣以速效。」

　　「喔，」皇帝問道：「你打算要多少日子？」

　　「臣要十日工夫。」

　　「好！」皇帝很快地許諾，「準定十日以後，同時發動，大舉攻城。但願一鼓而下，遷延日久，苦我太原百姓，我所不忍。」

　　於是曹翰回營，立即下令，構築土山。這座山要比牆來得高，居高臨下，才能控制局勢。

　　這十天之中，夜以繼日，挖土推高。城中當然瞭解他的企圖，不斷用強弓硬弩發射。曹翰不能不變更戰法，先構築一道木牆，派遣精壯士兵，手持盾牌，防守木牆。構築土山的工事，就在木牆後面進行，格外顯得吃力。

　　到第九天上，土山終於築成，卻不拆木牆移到山頂，在木牆上開了好些口子；牆後架設床子弩，鱗次櫛比，俯視著太原西北城牆，牆內就是晉陽宮，從木牆口子內試射弩箭，竟能到達晉陽宮殿廷，證明這座土山，對北漢確是極大的威脅。

　　於是皇帝將御營由汾水東岸移到太原城南，帶著曹彬巡視陣地。但見太原四周，已團團挖出一道深溝，溝邊士兵密佈，形成一道人牆；這不必用武，困也將劉繼元困死了。

　　「幾番征北漢，都以無功而返。」皇帝向曹彬說道：「此固有不得已的苦衷；十國未平，外患堪虞，不得不留北漢，作為屏障，以阻契丹南下。如今情勢大不相同；九國皆平，豈能留此彈丸之地，阻我一統之業？而況劉繼元蔑絕倫理，苛征暴斂，民怨沸騰，就沒有大兵討伐，北漢亦無久存之理。這番意思，只怕劉繼元想不明白，負隅頑抗，徒苦百姓。」

　　「陛下垂諭，顧慮深遠。何不明白曉諭劉繼元，勸他早日歸順？」

　　「是要這樣做。你與扈從的學士去商量，看是招降詔旨中，應如何措詞，方能得體而動聽？」

　　曹彬領了旨意，當即擬了一通很懇切的文書，呈上御案，皇帝親自謄寫，成為手詔，縛在一支響箭上，射入城中。北漢守城的士兵拾到，層層上達，很快地到了劉繼元手裏。

　　拆開一看，自然驚心動魄，所好的是，宋師寬了三天限期，按兵不動，還有從長計議的機會。

　　於是劉繼元召集諸將會議，首先就問建雄軍節度使劉繼業，應戰應降？

　　劉繼業深諳韜略，自然知道太原已成外無援兵，內無糧草的絕地，萬難久守。不過自己雖然姓楊，世受劉氏之恩，而且賜姓為劉，亦算宗室，當然沒有主降的道理。

　　「臣唯竭力盡命而已。」

　　這表示要做一個忠臣，但對局勢是抱著悲觀的。其他的人，大致亦是如此，看樣子只不敢將「投降」兩字說出口。

　　唯有永清軍節度使范超不同──此人曾經奉命弒害劉鈞的皇后，是劉繼元的親信；這時候出班陳奏，有一套極其慷慨激昂、忠義之氣、溢於言表的話說。

　　「官家休得煩心！」范超用充滿了信心的聲音說：「太原雖小，固若金湯；而況盧駙馬已自代州向遼國告急。想我北漢乃是遼國的屏障，遼主決無坐視之理，援軍必已在途，只要受得住，必有轉機。至於宋軍兵將數十萬，看來聲勢浩大，其實大而無當，反成累贅；糧食供應，豈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者，目前已是清和四月，轉眼炎夏，宋軍都屯在草地上，日晒雨淋，毫無遮蔽，就是鐵打的也禁不住。所以只要堅守，情勢必定一天比一天於我有利；到得宋軍糧草不繼，人困馬乏，不得不退師之時，我軍乘勝追擊，與遼軍裏外夾攻，怕不殺他個落花流水？」

　　劉繼元聽得這話，越想越有理，越想越歡喜，喜孜孜地問道：「范節度使的這番看法，大家以為如何？」

　　大家相顧無言，只有劉繼業開口：「我算得到，敵人亦算得到。從來圍城必留缺口；三面迫緊，被圍者自然向缺口尋出路。如今宋軍四面長圍，不合兵法。想宋軍之中謀臣如雨，猛將如雲，豈見不到此？以臣愚見，實未可樂觀，反啟輕心。」

　　「那麼，」范超大聲責問：「以劉節度之見，是束手被擒呢，還是開城投降？」

　　劉繼業平靜地答道：「盡人事而後聽天命。」

　　「我卻不信。」范超向上說道：「臣不才，明日黎明，願乞官家五百精騎，出城一戰，也教宋軍知我北漢有人。」

　　將領自告奮勇，劉繼元不能壓他的銳氣，當即准他以所部精兵，出城突襲；同時許諾，若能克敵致果，打個勝仗，顯顯北漢的威風，不惜重賞。

　　※※※

　　第二天黎明，范超開東門出擊。劉繼業得報，便下令助戰；在城上集中士兵，手持硬弓，張弦待發，一則掩護，再則防備范超如果不敵，宋軍追擊到城下時，可以阻擋。

　　那知范超別有用心，匹馬當先，直到壕邊，大聲喊道：「宋軍聽著！請主將出來答話。」

　　守在壕邊的一個軍頭，見范超的服飾，是一員大將；卻又箭不上弦，刀不出鞘，不似要打仗的樣子，便不敢造次，隔壕問道：「你是北漢的甚麼人？」

　　「我乃北漢宣徽北院使、永清軍節度使、檢校太保范超。」

　　「是了！你請等著。」

　　於是那個軍頭親自去報告軍情。攻東面的是崔彥進，得報頗為疑惑。范超是劉繼元的親信，他是知道的，只不知來意如何？可能是代表劉繼元來談判投降的。果然如此，那就太妙了。

　　因此，崔彥進一面飛報御營，有此情況；一面由親信衛士保護著，直馳壕邊，來與范超答話。

　　未曾接談以前，先由原來的那個軍頭說明崔彥進的身分：「來將聽清，我大宋河陽節度使崔將軍出陣，有話快說！」

　　「原來是平蜀的崔將軍。馬上非細訴衷曲之處，請崔將軍放下跳板，容我過壕輸誠如何？」

　　崔彥進先不答話，見他身後有四五百騎兵，腰掛弓箭，手持長鎗，一個個顯得很慓悍的樣子，如果跳板放下，對方衝了過來，豈不吃虧？

　　正在躊躇之際，范超又高聲說道：「將軍不必多疑，只我一個人過壕。」

　　崔彥進聽這一說，有了計較；先下令戒備，用弓箭指著范超的騎兵，同時在壕邊張起絆馬索──如果范超單騎過來，可以從容躍過；倘或大隊騎兵衝到，絆馬索一繃緊，就會落入壕溝，這個佈置是萬全之計。等諸事齊備，方始放下跳板。

　　這時在東門城樓上的劉繼業看出異樣來了，范超單騎過壕，騎兵不動，這不是去投降嗎？轉念到此，既驚且怒；當時心生一計，傳下令去：開弓放箭，只射范超那五百騎兵的馬足；不必真射，只要驚擾。

　　他的部隊訓練極精，執行命令，十分確實，當時暴聲應諾之餘，隨即放出一排箭去。范超的五百騎都勒住了韁，在注視前方，不想後面起了變化，受驚了的馬，或者昂首長嘶，或者四蹄騰綽；馬上人不明究竟，不自覺地鬆開了韁繩。

　　而就在這時候，第二排箭又到。受了驚的馬，如脫弦之箭，掀開蹄子，往前直衝。

　　變生不測，宋軍大驚。崔彥進趕緊回馬，一面大喝：「拿住這個惡賊！」

　　崔彥進左右的衛士，一擁而前，將范超從馬上揪了下來。他大驚極喊：「我有話說，我有話說！」

　　此時如何能容他從容陳詞？先捆起來再說。而那五百騎兵卻真冤枉，前進無路，後有利矢；不是為劉繼業射殺，便是為宋軍一擋，墜馬入溝，不死即傷。落荒而逃的，十不得一。

　　亂糟糟一場誤打誤殺，很快地平定了。宋軍雖打了個勝仗，但崔彥進卻很不高興；自覺中了范超的詭計，差點送命。越想越氣，便將他提到中軍大帳，親自審問。

　　「你是不是真的叫范超？」

　　「崔將軍，」范超痛心疾首地說：「我是一片血忱，歸順大宋；如何不以禮待，倒這樣對待我？」

　　「對待你錯了嗎？」崔彥進瞪著眼說：「你是詐降！想騙我放下跳板，你的騎兵可以趁勢衝過來，好陰險！」

　　「冤枉啊冤枉！」范超捶著胸說：「崔將軍，你倒想想：第一，我手無寸鐵。第二，狹狹一條跳板，僅容單騎；大隊人馬，怎麼衝得過來？第三，我眼睛不曾瞎，我部下的眼睛也不曾瞎，難道看不見壕邊嚴陣以待，自己衝上來送死？」

　　三條理由，條條充足，崔彥進想想，覺得自己倒似乎真的有些冤枉了他，但是，「那麼，你的騎兵，怎麼無緣無故衝了過來呢？」他問。

　　「怎說無緣無故？崔將軍沒有看見城樓上在放箭？馬受了驚，自然控制不住。」范超痛心地說：「這明明是劉繼業發現了我要歸順，有意放箭搗亂。」

　　「原來是劉繼業！」

　　「是啊！我不敢跟他說破。將軍應該想像得到，當時如果助我一臂之力，多放跳板，取消絆馬索，我那五百弟兄，何致於死傷如此之慘？崔將軍，你也上了劉繼業的當了。」

　　崔彥進心想，這確是自己在陣前估量情勢，不夠正確，以致缺乏接應。如果讓皇帝知道了，會加責備，那就說不得只好將錯就錯了。

　　「范超，你那篇鬼話想哄誰？明明是詐降作奇襲，說甚麼一片血忱，歸順大宋！左右，拿他推出去斬了！」

　　「甚麼？」范超大驚失色，「憑甚麼斬我？」

　　隨他如何極口喊冤，不會有人理他，就此不明不白地身首異處。而崔彥進奏報皇帝，不說范超投降，引起誤會；只說他領兵突襲，已遭「陣斬」；敵兵一千餘人，非死即傷，全軍覆滅。

　　這算是一個捷報，皇帝自然傳旨嘉獎。而范超的厄運，卻還不止個人喪命──他原來的打算是，投降宋軍只作為力竭被俘，劉繼元就不會為難他的家屬；那知事機敗露，劉繼業據實上陳。

　　劉繼元大為震怒，搜查范超家屬，一律處死，將腦袋丟到城下；意思是向宋軍表示：處置叛逆如此嚴厲，你們不必再期望有第二個范超出現。

　　其實不然。沒有幾天，北漢又有一員大將郭萬超，悄悄開城投降了宋軍。郭萬超是馬軍都指揮使，他一投降，北漢等於就失去了騎兵；同時城中的戰備虛實情形，亦隨著郭萬超都帶到了宋營，防守更加困難。

　　因此，北漢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大臣武將投降的，日有所聞。劉繼元先還追查其事，到後來查不勝查，索性不聞不問。但是，他自己卻還不肯投降，依恃城池堅固，以及忠心耿耿的劉繼業，苦苦撐持，希望契丹援軍能來解圍。

　　宋朝皇帝也非常焦躁，因為他的計畫是在攻下北漢以後，另有一番大舉措。曠日持久，損傷戰力，即使攻下了北漢，也是得不償失；因而召集親信大將會議，希望能找到一條善策。

　　「善策莫如勸降。」曹彬說道：「臣聞劉繼元執迷不悟，下令收集箭支，獻箭一支，得錢十文。如今已聚集了百餘萬支──」

　　「這好啊！」皇帝打斷他的話說：「這批箭，我們正用得著。」

　　「如果劉繼元肯降，太原軍實，自是北征的一助；只是劉繼元的作為如此，恐怕負嵎頑抗，尚有時日。」曹彬說道：「劉繼元目前所恃者，是劉繼業；未來所恃者，是契丹。如果能讓他明白，契丹兵因石嶺關之阻，決計到不了；而劉繼業雖為名將，智勇過人，無奈單木難支，亦不可恃。」

　　「對了！倘能說劉繼業來降，倒是釜底抽薪之計。」

　　「不容易！」潘美答道：「據臣所知，劉繼業絕不肯投降。」

　　皇帝實在是希望劉繼業能夠歸順，不獨是為了眼前太原的局面可以改觀；更為了他將來可以為國所用。但大家既都認為勸劉繼業投降是白費心血，也就只好先不談此事。

　　「臣以為欲使劉繼元曉然於順逆存亡之理，必先使其左右有敢言之人。」曹彬歸結到本題上，「有個人，似乎可為陛下效力。」

　　「你是說北漢中有人可為我效力？」

　　「是！臣連日與郭萬超長談，對北漢內部情形，略有所知。有馬峰其人者，如陛下能賜以恩惠，當可勸劉繼元來降。」

　　皇帝欣然答道：「果然有人能勸得北漢主納地歸順，免我太原百姓塗炭，我又何惜萬金之賞？不知馬峰是何許樣人？」

　　馬峰是太原人，北漢的老臣，為人持重而好議論。當劉繼元即位之初，契丹願與宋朝修好，傳令北漢，不准妄自出兵攻伐宋軍。劉繼元認為這是契丹與宋朝勾結，出賣了北漢；痛哭流涕之餘，打算出兵攻打契丹以洩憤。

　　北漢是契丹一手所扶植，兵力強弱懸殊，想出兵攻契丹，無異以卵擊石，自速其亡。因此，馬峰痛切諫勸，以為不可。劉繼元事後也發覺自己的想法，過於魯莽，虧得馬峰及時諫阻，才沒有鑄成大錯。為酬謝他的建言之功，將他升遷為樞密副使左僕射，這是個掌管軍務的職位。馬峰自覺非己所長，同時年紀也大了，何苦幹這個吃力不討好的職司？因而告老辭官，在家修丹鍊道，倒養得極好的身體。

　　不過，他有個毛病，貪財而鄙吝。所以曹彬獻計，在郭萬超的部屬中，挑取幹員，假作逃回北漢，密報宋營虛實軍情，而實際上是做宋朝的使者，密頒皇帝的手詔與馬峰。

　　※※※

　　這一計很順利地實現了。

　　馬峰接到密使帶來的蠟丸，剖開來一看，是大宋皇帝的御筆，嘉獎馬峰老成持重，能顧大局。接下來表示，宋師百萬，果然要攻太原，旦夕可下；只是雷震壓頂之勢，玉石俱焚，心所不忍，希望馬峰勇於建言，勸劉繼元歸順。最後又說，有許多珍寶預備賞給他，但如今不便攜帶進太原，已「別行存貯，專俟卿功成來歸，可攜去玩賞。」

　　馬峰得此手詔，大為興奮。當時將密使養在府中，免得消息外洩。然後命家人預備一架藤床，自己睡在上面，裝成病了的樣子，抬進晉陽宮，要見「主上」。

　　為了配合馬峰的行動，這天宋營中又有一道招降的手詔，用箭射到城上，轉上宮中。宋朝皇帝對劉繼元說：「越王吳王，獻地歸朝，或授以大藩，或列於上將。臣僚子弟，皆享官封。繼元速降，當保富貴。」劉繼元看到手詔，正在心神不定之際，左右傳報，馬峰要求晉見。

　　「也罷！」劉繼元說：「倒聽他說些甚麼？」

　　馬峰第一句話是：「臣來請死！」

　　為甚麼請死呢？因為宋師百萬，團團圍困；四周深塹，欲逃無路。宋軍不必攻打，只這樣圍個一兩個月，城中糧絕援絕，必致出現人吃人的慘劇。他以垂暮之年，不忍眼見這樣悲慘的境地，不如早死。

　　或者，宋朝皇帝忍無可忍，斷然發動總攻；破城之日，必然大事屠殺。與其死於敵軍之手，不如死於君王之前。

　　馬峰的口才很好，又是加意做作；劉繼元看到他以衰病之軀，痛哭流涕，心裏便越發動搖了，只是口頭上還不曾答應投降，只以好言安慰，派人將他送回府去。

　　就在這時候，宋軍又發動了猛烈的攻勢。這倒不是皇帝的命令，因為各攻一面的將帥，聽說曹彬出了計策，劉繼元在早晚之間，便有出降的可能，要趁這片刻，各建功勞，多所殺傷，作為將來論功行賞的張本。所以不管青紅皂白，一意猛攻；飛炮硬弩，一波接一波，如驚濤怒飇般撲向太原城頭。南面和西北兩處，更為猛烈；南城已經打開一個極大的缺口，但劉繼業越挫越勇，親自率領精兵把守，簡直是築成一道「肉牆」，堵住缺口。

　　馬峰得到消息，再次進宮，在人聲鼎沸中，進最後的諫勸。認為求和已到了最後關頭，劉繼業所部雖勇，究竟是血肉之軀，能支持得幾時？一旦被殲，宋師就可以長驅直入，那時要想投降，對方亦未見得肯接受。

　　「唉！」劉繼元長嘆一聲：「北漢三十年基業，盡於今日了！」

　　於是劉繼元派遣他的客省使李勳，連夜奉表請降。未曾出城以前，劉繼元下令各城一律豎起白旗，只有守東南面的劉繼業，不聽亂命，抗敵如故。

　　※※※

　　北漢投降的信息，飛報到御營，皇帝大喜，下令停止攻擊。不久，李勳的降表亦遞到了。皇帝到營門接見，表示接納。接著，又派他的通事舍人薛文寶賫詔四太原，加以慰撫；同時移營到太原城北，連夜大張鼓樂，盡燃燈燭，開慶功宴慰勞從征將帥。

　　然而劉繼元正式請降的儀式，卻一直未能舉行，因為劉繼業誓死不降。而大宋皇帝愛惜將才，越是他不肯投降，越要他投降，對於各節度使自動請戰，殲滅劉繼業和他部下的建議，一概不許。這樣往返磋商，結果決定對劉繼業另作處理，北漢正式投降的儀式，先舉行了再說。

　　這已經在十天以後，黎明時分，劉繼元穿白紗衣，戴烏紗帽，是罪臣的打扮，頸間還掛一條白麻繩，表示抗逆朝廷，罪該萬死，準備皇帝降旨處死，便可用這條白麻繩勒斃。

　　劉繼元就是這樣跪在御宮前面待罪。皇帝自然降旨寬宥，並賜玉帶、紫袍、金銀鞍勒的駿馬三匹，金器五百兩，銀器五千兩，錦緞兩千匹。此外隨降的北漢文武官員，亦各有賞賜。

　　劉繼元當然亦見到了皇帝，當面請罪。他說：「臣聞車駕親征，就想束身歸罪；無奈一班亡命之徒怕歸順後被誅，以致曠日持久，多喪王師。」

　　這所謂亡命之徒，是指投奔遼國的宗室劉繼文和駙馬都府盧駿。但皇帝沒有將這兩個人看在眼裏，隨他們逃到何處，都不關緊要。他所關心的是劉繼業。

　　問到此人，劉繼元更是無奈，「劉繼業本姓楊，非臣親族。執迷不悟，負嵎頑抗，其實可恨！」他說：「願陛下發精銳圍捕，以伸國法。」

　　「不然。我要勸他來歸順。一方面你派人去轉達我的意思；另一方面我再派人去勸他。」

　　皇帝所派的，仍舊是通事舍人薛文寶，告訴劉繼業的只有一句話：「如果你不肯歸順，大軍只有四面包圍，那時玉石俱焚，太原百姓首先遭殃。」

　　為了全城百姓，劉繼業不能再堅持原意了，於是向北一拜，掩面痛哭。這一拜是拜北漢的開國之主劉崇，感於知遇之恩，而國破家亡，不能再做北漢的忠臣，唯有盡情一慟而已。

　　收拾涕淚，棄盔卸甲，也換上縞素紗衣，隨著薛文寶到御營請罪。皇帝得報大喜，立即傳見；而宋軍將帥久聞劉繼業的威名，不期而集，要看一看他的英姿。只見他身高八尺，挺拔如鶴，面紅如火，襯著一部兩尺多長的飄拂銀髯，視線到處，精光四射，懾人心魄，真是好威武的相貌。

　　但是，此時卻是滿面慚惶，只有些傲性之色。進入御營，往下一跪，用清澈的聲音說道：「罪臣劉繼業請死！」

　　「言重！言重！」皇帝親自下御座，虛扶一扶，「你站起來說話。」

　　「是。」劉繼業起身肅立，靜待垂詢。

　　「你本姓楊，是不是？」

　　「是。臣本姓楊，臣父楊信，原任麟州刺史。」

　　「你本不姓劉，就不是劉氏的宗室。北漢已經納地，天下混一，各從其便，你就從此刻起，復你楊氏本姓吧！」

　　「是。」

　　「繼字是劉家輩公的排行，你不必和他們混雜在一起。拿繼字去掉，就叫楊業好了。」

　　這是符合他本心的，復姓復名，還我本來面目，本是光明磊落的英雄本色；隨即謝恩，從此改稱楊業。

　　「楊業！」皇帝問道：「你有幾個兒子？」

　　「臣有七男。」

　　「喔，好福氣！」皇帝問道：「你這七個兒子叫甚麼名字？」

　　「叫延玉、延浦、延訓、延環、延貴、延朗、延彬。」

　　「你們把它記下來。」皇帝向左右吩咐；接下來又問：「你七個兒子，想來都是將才？」

　　「不敢！」楊業答道：「第六男延朗，善治兵，與臣相似。」

　　「你們也記下來。」皇帝再次吩咐；然後再問楊業，「聽說你家的槍法很有名，稱為梨花槍？」

　　「這是臣的七個兒子，平日在一起研究發明的，一共三十六路，拙劣技藝，不足觀也。」

　　「一定是好的。」皇帝問道：「怎麼叫梨花槍？」

　　就這樣溫語垂詢，召見了好些時候，方始結束。接著皇帝發佈了詔令，任命楊業為右領軍衛大將軍，同時將他的長子延玉和第六子延朗補為供奉官；延朗並且奉詔改名為延昭。延浦、延訓則補為殿直，是天子側近的禁軍侍衛。向來非親信大將的子弟，不能做這樣的職務，所以這可以很明顯地看出，皇帝對楊業不僅重視，而且寵信。

　　奉到詔令，楊業率領諸子，晉謁御營謝恩。皇帝看楊家小將，個個器宇軒昂，大為讚賞；特別是楊延昭氣度沉穩，足當重任，更在心裡默默記下，要好好提拔他。

　　一一垂問已畢，又談到楊家的卅六路梨花槍，面諭在御前演練。於是由楊延玉與楊延昭下場，各持一桿光采奪目的爛銀槍，雙雙對舞。但見光影如雪，真如滿地梨花，方始悟出這路槍法命名的由來。舞到酣處，只見槍花不見人；皇帝目眩神迷，嘆為觀止，隨即吩咐楊延玉、楊延昭兄弟，繪具圖說進呈，預備通飭禁軍，普遍學練。

　　※※※

　　太原城被接收了；北漢君臣也作了妥善的安置了。劉繼元依照降王的成例，授職為檢校太師右衛上將軍，爵位是封為彭城郡公，派人護送他的全眷回開封，安置於預先造好的邸宅中，安享榮華。

　　太原被接收以後，一共得到北漢的十州，四十一縣，共有十三萬五千餘戶，另外有降卒三萬。但是，太原舊城，皇帝決定毀棄，因為這座城背山面水，牆垣堅厚，易守而難攻，萬一北漢出奔在外的宗室，捲土重來，重行佔領這座城謀反，就會大費手腳。所以決定將太原府降為州，稱為并州，而以鄰近的榆次縣，為并州州治，另造新城。太原的百姓，移居榆次。

　　但是，皇帝的用心雖然深遠，奉詔處理移民的新任太原地方長官劉保勳，卻忒嫌魯莽，一切都還沒有籌備好，便下令遷移。太原的百姓，還在觀望之中，毀棄舊城的行動已經開始，城內四處縱火，火燒民房，老百姓爭先恐後逃出城去，城門擁塞，燒死了不少人。

　　而皇帝不知道這些情形，因為他已親率六軍，出太行八陘，直取幽燕，大舉伐遼了。

　　皇帝平服北漢，隨即移師東指，攻燕伐遼的計劃，凡是隨征大將，無不明瞭，亦無不支持。但是伐北漢與伐遼是整個計劃的兩部分，必須前一部分順利，後一部分才可以實現。換句話說，應不應該伐遼，要看伐北漢是不是順利而定。

　　伐北漢顯然並不順利。當初的構想，諸道並進，以泰山壓頂之勢，包圍太原；如果劉繼元不肯投降，一戰可下，不損實力，亦不耽誤時間。這樣，一等後營抵達，隨即度太行山，大舉攻燕，是順理成章的事。那知太原固守兩月有餘，最後雖然平服，宋軍亦費了極大的氣力。以疲憊之師而攻堅，豈非自取其敗？

　　為此，皇帝召集御前會議，徵詢諸將的意見。起先大家不敢講話，在皇帝的極力鼓勵催促之下，曹彬終於開口了。

　　他是極力贊成伐北漢，而且一切作戰計劃亦是他所擬訂的；但對伐遼卻不以為然，舉出來的理由是：

　　第一、士兵傷亡甚眾，需要整補；未受傷的，體力疲憊，作戰力大為減弱。

　　第二、軍糧、弓箭、武器、營帳及其他一切軍需品，損耗甚多，尚未補充。

　　第三、天氣漸熱。由河東到河北，度過太行山已是炎暑六月；勞師遠征，且在盛夏，顯然不利。而遼軍以逸待勞，相形之下，更非所敵。

　　此外，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曹彬不便說出口，就是士氣不振。不振的原因也有三個：

　　第一、原以為太原彈丸之地，一鼓作氣，便可攻下，那知攻了兩個多月。這一下，倒了銳氣。

　　第二、士兵這三四個月之中，艱苦備嘗，渴望休息；而聽說還要移師向東，想起炎夏行軍的苦楚，先就有了怯意。

　　第三、從唐宋五代以來，軍中的例規，每打一次勝仗，必定厚加賞賜。現在平了北漢，混一天下，是何等大事？但皇帝對應有的賞賜不提，反要向東遠征。將帥士卒，自然怨言紛紛。

　　不過這話要說出來，會使得皇帝震怒，所以一時忍住，想隨後找個機會，婉言陳述。

　　但就是那三點理言，已使得皇帝不能不作考慮；如果眾口一詞，是如此說法，皇帝當然不肯一意孤行，卻偏偏有個人獨唱高調。

　　這個人叫崔翰，字仲文，是陝西長安人氏。生得一貌堂堂，為太祖識拔，頗見親信。崔翰亦不負太祖的知人之明，多謀善戰，輕財好士，頗得部下的愛戴。他長於練兵，指揮大軍，更有獨到之處。兩軍之前，皇帝閱兵，指揮官本來是殿前都指揮使楊信，那知臨事之前，忽然得了喉症而失音，連個口令都喊不響，如何指揮人馬？因此，皇帝命崔翰接替。

　　崔翰倉卒受命，卻從容得很。分佈受校的士兵，南北綿亙廿里，不下十萬人之多；建立五色旌旗，規定旗號，受校的士兵只看旌旗起伏變化，便知進退動止，六師周旋，渾如一體。皇帝在閱武台上檢閱，既驚且喜，將他在藩邸時所用的金帶相賜，許他為良將第一。

　　這次征北漢，崔翰奉旨總領侍衛禁軍，攻城的時候，擔任游擊，那裏需要增援，便到那裏；往來馳逐，格外辛勞。曾經有一次為流矢射中右頰，血流如注，而他神色不變，指揮如常。事後，皇帝親臨他的營帳慰勞，更見信任了。

　　然而，這位足智多謀的良將，此時卻與諸將的看法不同，他出班大聲上奏：「用兵之道，所當乘者勢也，不可失者時也。幽燕取之不難。」

　　這在皇帝頗有空谷足音之感，分外覺得動聽；但看到所有將帥的臉色，都有不以為然的神氣，便要利用他來說服。

　　於是皇帝故意這樣問說：「強弩之末，不可以穿魯縞。現在餉匱師疲，形勢似乎於我不利，有何可乘之勢？」

　　「臣所謂之勢，乃是天下大勢之勢。唐末以來，藩鎮割據，如今上賴太祖皇帝開創，陛下繼成；聖功神武，混一海宇，此是無敵天下之勢，正當乘勝努力，一鼓作氣，收復幽燕。至於餉匱師疲，不足為憂，唯在將帥師協力。果然撫慰得法，豈有得勝之師而不能振作者？」

　　皇帝聽得這番話，覺得句句打入心坎，但仍舊掩藏喜色，故意問道：「我想暫且班師，明年春天再圖大事。」

　　「這就失時了，來往跋涉，徒耗人力物力；而且天威正盛，契丹又有內亂，無力對外，正是大好時機。願陛下神衷獨斷，克竟全功。」

　　說到這話，皇帝再不需做作了，點點頭，莊嚴地說：「所奏與我的意思，正相符合。我決定了。」

　　於是加緊部署，率師東進。但崔翰的獻議，實在過於輕率，人困馬乏，天氣又熱，望著巍巍的太行山，士兵都懶懶地不想前進。

　　皇帝得報震怒，決定大申軍法，要嚴辦幾個不力的將帥；卻有個側近的馬步軍都軍頭，名叫趙延溥的，干冒宸嚴，極力諫阻。

　　他說：「陛下巡行邊陲，本以外寇為患，現在敵人未滅，先誅譴將士，如果以後再有所圖，有那個肯為陛下出死力？」

　　皇帝畢竟英明，想想這話不錯，打消了原意。派左右親信將領，分赴前路各營，慰勞激勵。這樣結之以恩，士兵亦不能不振作了，當夜便渡過太行山，直往易州。契丹守易州的刺史劉宇，望風而降，留下一千人防守，大隊繼續前進。第二天又收服了涿州，進撲幽州城南。

　　幽州的契丹守將，名叫耶律奚底和耶律學古。耶律奚底的部隊駐紮在城外，兩軍接仗，耶律奚底不敵而退。一退退入城內，一面堅守，一面飛章回國告急。

　　於是宋軍分兵四面攻城，皇帝而且派定了潘美「知幽州行府事」，只以為幾天工夫，就可以克敵致果。那知幽州的城池相當堅固，而且耶律學古守得很好，所以攻了十天，雖然附近順州、薊州的契丹兵都已投降，而幽州依然不能攻破。

　　原來的計劃是以大吃小，要一鼓作氣拿下幽州，現在勞師遠征，曠日持久，萬一契丹派兵來救，內外夾擊，非吃大虧不可。皇帝一看形勢不妙，下詔班師。

　　班師實在是撤退。如果遽然一撤，必遭城內守軍所追擊，所以皇帝的車駕先發，命令攻城的各路部隊，逐次後撤。這總算見機了，然而晚了一步，契丹的救兵，已經趕到。

　　救燕的都是契丹的名將，第一個是耶律休哥；第二個是耶律沙，第三個是耶律斜軫──這兩個人是得到緊急命令，契丹內部，恐有變故，星夜趕回國內應變。結果是一場宮廷政變，未曾發作，便已破獲。局勢既定，接到消息，說北漢已為宋朝平服；正在籌議如何應付時，接到幽州請援的緊急報告，便由耶律休哥掛帥赴援。耶律沙和耶律斜軫亦重新整兵，隨同耶律休哥一起急馳南下。

　　到達幽州，才知道宋軍已在撤退。耶律休哥毫不遲疑的下令追擊。

　　契丹領先一軍是耶律沙，望著宋軍旌旗追了下去，追到燕京西面的高梁河追到了──這條河發源於昌平州的沙澗，細流涓滴，可以涉水而渡。皇帝一面渡河，一面命左右禁軍抵擋。兩軍混戰，耶律沙落了下風，急急引師而還。宋軍為了保護御駕，不敢戀戰，也就鳴金收兵了。

　　就在這時候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軫趕到接應，分左右兩翼包抄，合力直撲，攔腰衝斷。宋軍見此光景，先就心怯，加以前後不能呼應，號令亦不統一，不知是向前抵禦，還是退保御駕？

　　這樣舉棋不定，便成了進退失據。遼軍卻如猛虎出柙，士氣正旺，個個奮勇向前，舞刀直砍。宋軍且戰且退，殺一陣敗一陣，遺屍遍野，鮮血染紅了一條高梁河，而耶律休哥窮追不捨。御營車多於馬，有宮眷，有寶器，此時都成了累贅，皇帝為了逃命，只好都不要了，帶著幾名太監，沿著高梁河直往南奔。

　　御營禁軍，七零八落，但亦必得盡力抵擋；而耶律休哥驃悍異常，一路猛追，一直追到涿州，只望著皇帝的馬塵，拚命揮鞭。

　　越追越近，形勢越來越危急。偏偏那一帶是一片平蕪──有名的督亢陂；就是燕太子丹當年命荊軻入秦，賫圖以獻的一片沃土；一望盡是良田，毫無隱蔽。皇帝只有投向一座村落，打算找個躲避的地方。

　　此時前後相望，不過半里把路，耶律休哥下令放箭。一面放，一面追，亂矢如雨，皇帝屁股上中了兩箭，幾乎跌下馬來。耶律休哥眼看大功將成，心頭狂喜，怕亂箭射殺了大宋天子，反而不妙，下令停止放箭，同時宣布：凡能生擒宋朝皇帝者，膺千金之賞。

　　這一下，遼軍個個爭先，直往那座村落撲去。經過一片樹林，突然發現宋軍旌旗，未及細看，已是一排箭射了過來，遼軍立即就倒了十幾個，接著一員老將，一手持著銀槍，一手揮舞寶劍，衝入陣來，劈殺砍刺，當者披靡。

　　耶律休哥大吃一驚，急急勒馬細看，那員老將似乎面熟；再看他後面的旗幟，是斗大一個「楊」字。

　　「來將何人？」他用漢語大聲喝問。

　　得到的答覆是一排勁急的箭，可惜不曾射中要害，三支箭都射在手足之處。耶律休哥亦幾乎栽下馬來。

　　這員老將，正是楊業。他被授職為右領軍衛大將軍以後，只領虛銜，並無實際，所以皇帝在率師東征以前，特地面諭，希望他得便巡視邊界，細心考察防務。楊業是個實事求是的人，奉旨之後，立即率領衛隊，出太行山井陘，一路往宋遼邊界巡行，不想無意之間，救了皇帝的駕。

　　然而皇帝並不知道。進入村落，因為座騎受傷，從人星散；又怕耶律休哥緊追不捨，所以匆匆換下龍袍，改乘一輛騾車，往南而逃，狼狽不堪。幸好耶律休哥因為楊業部下一擋，身被三箭，無法追趕，收師而還，才讓大宋天子逃出一條命去。

　　※※※

　　十

　　宋師大敗，退到范陽。潰兵陸續齊集，卸曳丟盔，傷肢斷足，包括皇帝在內，呻吟之聲不絕，入目淒涼，入耳驚心，吃敗仗的滋味，真個難受。

　　然而皇帝不得不強打精神，重新部署，命崔彥進、劉廷翰、李漢瓊分守真定一帶，阻遏遼軍南下，然後引師南歸。走到半路上，又發生一件讓皇帝頗為氣惱而無從發作的紛擾。

　　有一天夜裡，忽然「炸營」，士兵在睡夢頭裏，突然驚醒，拿著刀槍就往外奔。個個在似醒非醒的朦朧狀態中，聚集在營外曠場上，你問我，我問你，雖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糊裏糊塗地集合在此地。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官家找不著了！」

　　於是譁然相問：「官家在那裏，官家在那裏？」黑夜之間，不辨方位，也沒有人能答一句，皇帝是在那裏？結果一傳十、十傳百，個個驚慌，真的以為皇帝失蹤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中更不可一時沒有統帥。因而便有將領提議：「該立武功郡王！原該是武功郡王繼任大位。」

　　武功郡王就是趙德昭，太祖的長子。天下原該父死子繼；而大宋開國，卻以杜太后的遺命，國賴長君，所以設下金匱之盟，太祖崩後，傳皇帝弟光義，就是當今皇帝；以後再傳另一皇弟光美；光美復傳德昭。兄終弟及，本就不是正道，加以有太祖駕崩之夕，玉斧拄地，燭影搖紅的疑案，越發使人不滿。只是這種不滿，平日誰也不敢說出口，此時機緣所至，不知不覺地顯露了擁護太祖的本心。

　　到得天明，才知道皇帝好好安歇在御營中，擁立德昭之事，自然作為罷論。

　　及至班師回京，情況與御駕親征，六師齊發之時，大不相同。皇帝吃了這個敗仗，威信掃地，身被箭創，許多法器、寶物，以及寵愛的宮人，落入敵手，真是喪氣到了極點，每日長吁短嘆，悶悶不樂。

　　因此，太原之捷，應該要論功行賞的一件大事，一直擱著未辦；將校士卒，不免皆有怨言。武功郡王德昭年紀輕，看不出眉高眼低，貿然為三軍請問，說太原之賞，不宜再延擱了。

　　皇帝正在情緒極壞的時候，而且平日檢討伐遼戰敗的原因都只為士兵不肯用命；只以從太原出發之前，諸將相諫，都說師乏餉匱，不堪驅使，自己聽從了崔翰的話，硬要東征，似乎咎由自取，怪不得將士，真正吃的啞巴虧。只是心裡憋著一口氣，始終不消，這時聽了德昭那兩句不合時宜的話，勾起舊恨，再想到軍中夜驚，曾有擁立德昭之事，就忍不住了，厲聲答道：「等你做了皇帝，再來行賞也不晚。」

　　德昭大驚失色。碰了這麼大一個釘子，羞慚難當，還在其次；而聽叔父的口氣，大有猜忌之意，既覺得受屈難明，又不免暗中害怕，怕叔父有此猜忌，將來或有不測之禍。

　　一時想不開，德昭拋下了新婚一年多的妻子，悄然自刎。皇帝得報，痛恨不已，抱屍大哭，追封魏王，贈中書令。這是這年八月間的事。

　　※※※

　　不過，皇帝也有安慰的地方。九月間，契丹為報復宋軍侵燕，派三員大將：耶律休哥、耶律沙、韓匡嗣出娘子關入侵真定。

　　此時真定的宋師雲集，劉廷翰、李漢瓊、崔翰、崔彥進會商決定，派遣一隊官兵詐降，誘敵出營，包圍合擊。這隊宋軍去投降時，韓匡嗣大喜，但耶律休哥不以為然。

　　「宋軍的氣勢很盛，沒有投降的道理。」他說，「這一定是誘我之計，可以不必理他。」

　　韓匡嗣不聽，決定接受宋軍投降，同時親自出營去接受。那知宋軍已有埋伏，正面是劉廷翰的部隊，崔彥進領兵抄他的後路，李漢瓊和崔翰，分道並進。契丹兵猝不及防，大潰而奔。宋軍追到真定城西，大砍大殺，契丹兵死了一萬多，俘獲一萬匹馬。韓匡嗣狼狽而遁，盡喪所部，只有耶律休哥全師而退。

　　這個捷報到京，又鼓起皇帝的雄心。而契丹亦一步不肯放鬆，積極整頓兵馬，預備再度南侵。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太平興國五年的三月裏，契丹發兵十萬，浩浩蕩蕩，直奔雁門關。統帥是遼主耶律賢的妹夫，駙馬都尉，官拜侍中的蕭咄李。

　　河東的雁門關有兩座，一座在忻州天池縣雁門鄉，東臨汾水，西倚高山，接嵐、朔二州之界；一座在代州西北的雁門山上，又名西徑關。雁門山東西奇巖峭拔，中間崎嶇一徑，唐朝在絕頂設關，即名雁門。蕭咄李所侵入的就是這座雁門關。

　　這座關在代州，自然由代州刺史把守，而代州刺史正是楊業。皇帝從上年秋天班師回京，原派楊業為鄭州刺史，賦予他訓練士卒的任務，後來因為「三關」要地，非得一員熟於邊事的大將鎮守不可，因而將楊業改派為代州刺史，兼「三交駐泊兵馬都部署」，凡是寧武關、偏頭關、雁門關這「外三關」戍守的兵馬，都聽楊業的號令。

　　這時得報說，契丹重兵入侵，楊業自然不敢怠慢，吩咐小校：「喚六郎來見。」

　　楊六郎就是已奉旨改名為楊延昭的楊延朗。奉召進見，父子商量軍情。楊業說知軍情，問他計何所出？

　　「爹！」楊延昭反問一句：「是將契丹驚走，還是要痛擊一番？」

　　「能夠迎頭痛擊，何樂不為？」

　　「爹！痛擊不難，卻非迎頭。」楊延昭說，「爹如聽我的計策，只需數百騎，便可破他十萬之眾。」

　　楊業對愛子原是言聽計從的，但總怕他年輕不夠沉穩，所以時時裁抑；此刻聽他的話，便放下臉來說：「你又狂妄了！料事太淺，看事太易，總有吃大虧的日子。」

　　「不是兒子敢於輕敵，實在是得地利，天生有此便宜之事。爹請看！」

　　楊延昭取付筆硯，鋪開一張白紙，落筆如飛，不消一盞茶的工夫，畫成一張雁門山的形勢圖；然後擱筆指點，那裏進兵，那裏等候，那裏設伏，那裏動手。一個講得頭頭是道，一個聽得頻頻點頭。

　　因此，楊業只聽探馬一起一起來報，契丹將次到山；已經深入；漸近關口。只是聽聽，並不行動。部下將士，議論紛紛，不過素來信任「老帥」用兵如神，料知必已成竹在胸，所以雖作猜疑，並不驚慌。

　　這樣到了第三天，探馬來報，契丹全軍已經過雁門關南下了。

　　數百精兵由楊延昭帶領，啣枚疾走，由小路抄出雁門關北口，拊敵之背。蕭咄李的副手都指揮使李重晦押兵殿後，突然聽得背後一排響箭，回頭一望，大驚失色，但見「楊」字帥旗飄拂，宋軍已經塞住歸路，居高臨下，以建、瓴之勢，馳驟而下；火箭滾木，一波接一波地往下發射，契丹兵仰面受攻，無法招架；山谷狹隘，更無可迴旋。

　　蕭咄李見此光景，急急由前路回援。而後隊向前逃命，自己人擁塞在一起，亂成一團，形勢更為不利。這時楊業又帶數百人趕到，父子合力，痛擊契丹，大獲全勝，陣斬蕭咄李以外，還活捉了李重晦。

　　這是楊業為大宋所建的第一功，也是五代以來與契丹對敵最大的一個勝仗。捷報到京，皇帝大喜，高梁河之敗所積下的一口惡氣，到這時候才得一吐。論功行賞，將楊業升為雲州觀察使，仍舊兼任代州刺史。而契丹這一仗全軍盡墨，真讓楊業將他們的膽子嚇破，送他一個外號叫作「楊無敵」；在邊界上只要望見「楊」字旌旗，立即遠遠避去。

　　※※※

　　但是，除楊業以外，別處地方卻打得並不好。皇帝卻念念不忘恢復幽燕，廷臣亦多迎合皇帝的意思，唯獨宰相張齊賢認為不可，上了一道奏疏：

　　方今海內一家，朝野無事，關聖慮者，豈不以河東新平，屯兵尚眾；幽燕未下，輦運為勞？臣愚以為不足慮也。

　　自河東初下，臣知忻州，捕得契丹納粟典吏，堵之自山後轉運，以授河東。以臣料契丹，能自備軍食，則於太原非不盡力，然終為我有者，力不足也。

　　河東初平，人心未固；嵐、憲、忻、代各州，未有軍砦，四寇則田牧頓失，擾邊則守備可慮。及國家守要害，增壁壘，左挖右掘，疆事甚嚴，恩信已行，民心已定，乃於雁門陽武谷來爭小利，此其智力可料而知也。

　　聖人舉事，動於萬全；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勝，若重之慎之，則契丹不足吞，燕薊不足取，自古疆場之難，非盡由敵國，亦多邊吏擾而致之。若緣追諸砦，撫馭得人，但使峻壘深溝，蓄力養銳，以逸自處，寧我致人，此李牧所以用趙也。所謂擇卒不如擇將，任力不如任人。張齊賢認為能審慎「擇將」，善加「任人」，邊界就可以安寧；「邊鄙寧則輦運減，輦運減則河北之民獲休息矣！」此為安邊佑民的上策。

　　行此上策，可以招致遠方的嚮往仰慕，他說：

　　臣聞家六合者，以天下為心，豈止爭尺寸之事，角強弱之勢而已乎？是故聖人先本而后末，安內以攘外，陛下以德懷遠，以惠勸民，內治既成，遠人之歸可立而待也。

　　這番話看起來很有道理，皇帝接納了。但也有人說：伐遼固然不宜，但幽燕必當恢復，因為第一，燕雲十六州本是中國的疆土，豈可讓皇帝子孫陷於夷狄？第二，燕薊不收復，則河北受到嚴重的威脅，河南自然亦不能高枕而臥。但以遼國方強，恢復幽燕的時機未到而已。

　　這一層道理，皇帝自然也很瞭解，所以積極展開聯絡與國的工作。首先是想與契丹以東的渤海國結盟。渤海國這一族稱為靺鞨，就是女真族。國土甚廣，遼河以東，直到鴨綠江與高麗接壤地都是。如果它能出兵夾擊，契丹腹背受敵，必亡無疑。宋朝皇帝向渤海國提出的條件是，一旦契丹被滅，中國只要收回失地，關外契丹的土地，都歸屬渤海。可是渤海不敢許諾。以後又遣使到高麗，要求發兵，高麗亦不肯應命。

　　這是太平興國六年秋天的事。過了一年，遼國內部發生了一件大事：耶律賢死去了。

　　※※※

　　太平興國七年九月，遼王耶律賢巡幸到雲州焦山地方，得病不起。託孤給一文一武兩大臣：韓德讓、耶律斜軫。被封為梁王的長子隆緒接位。隆緒小名文殊奴，才十三歲，因而由蕭太后專政，恢復國號為「大契丹」。第二年，改元統和。蕭太后重用韓德讓，軍事則以耶律休哥為重寄，擔任「南面行軍都統」，負防範宋軍北上的全責。再下一年，宋朝也改元了，稱為雍熙。雍熙二年，有個屯守邊境的將領叫賀懷浦，與他的兒子雄州刺史賀全圖，一向喜歡發議論，此時上書皇帝，說契丹主年紀太輕，母后專政，寵信一班佞臣，這是討伐契丹的一個大好時機。

　　他的話只說對了一半，契丹母后專政是不錯，但寵信的卻不是一班無用佞臣。蕭太后蕭燕燕，方在盛年，宮闈寂寞，難免有像武則天的「蓮花六郎」那樣的寵臣；但效勞床笫並不能效勞疆場，這一點在蕭太后是看得很清楚的，絕不會以私害公。

　　然而皇帝卻偏偏聽信賀家父子所未說對的那一半，決定來年春天，大舉取燕，以曹彬掛帥，銜頭是「幽州道行營都部署」；這因為仍舊算皇帝親征，所以銜頭中有行營字樣。

　　曹彬左右還有兩路人馬，一路是米信負責，由河北東面直上出雄州，也就是幽州東北的順義縣，一方面阻斷契丹南下；一方面配合曹彬，夾攻幽州。

　　另一路與曹彬在定州也就是河北完縣分道，曹彬略微偏東，直撲幽州；定州路都部署田重進則略微偏西，出飛狐口──這一路與第四路的任務不是攻城，但比攻城來得重要，是預備與契丹大戰的主力。

　　第四路由潘美掛帥，銜頭是「雲、應、朔等州都部署」。雲州是大同一帶，應州是渾源一帶，朔州是馬邑一帶。這三州在太行山之後，原是石敬瑭割與遼國的十六州中的三州，皇帝決定收復失土，所以命潘美由河東往河北打，與出飛狐口的田重進會合，不僅要擋住契丹援燕之師，而且要求迎頭痛擊，希望這一場硬仗，就能打得契丹一蹶不振。

　　四路人馬中，潘美這一路最受重視，其中原因之一是，他的副帥就是楊業。

　　※※※

　　雍熙三年三月，曹彬由河南北上，派出先鋒李繼隆，取固安，攻新城，直逼涿州。契丹的守將名叫賀斯，已為李繼隆陣斬；而契丹兵潰而復集，將由東面來接應的米信所部三百人，團團圍住。米信手執大刀，步戰突圍，幸好曹彬親自帶兵趕到，內外合力，在新城東北，大破敵軍，隨即領了涿州。

　　田重進這一路的人馬，急行軍到了飛狐口以南，遭遇了敵人。契丹的這名主將，名叫大鵬翼，官拜「西南面招討使」，領兵相拒。田重進自己在東面列陣，命他的部將荊嗣繞道到西面，趁黃昏時分，直撲敵陣。契丹兵的陣地在一處高地上面，向下猛衝，得了地利，宋軍吃了一個大虧。相持數日，各不相下，荊嗣想了一條計策，派出兩百人沿大路佈設旗幟，同時率領部下所有人馬，疾趨敵陣，叫罵挑戰。

　　大鵬翼紮兵在山上，遙遙望見大路上旗幟連綿，以為宋軍後路的重兵，已經到達；估量不敵，準備退去。田重進就趁他這氣餒的片刻，揮兵猛攻；契丹大潰而逃，大鵬翼為宋軍生擒，於是飛狐口和靈邱的契丹守卒，望風而降。荊嗣打了個極漂亮的勝仗。

　　於是田重進乘勝轉戰到飛狐口以北，頗有斬獲；而第四路的潘美亦打得很好，由勾注山的西陘進入，越過雁門關，破敵寰州，進圍朔州。這兩地的契丹守將，都舉城投降。接著連克應州、雲州，截斷了契丹的進援之路。

　　不幸的是，曹彬打了一個損失慘重的大敗仗。

　　※※※

　　當曹彬與諸將出征以前，面謁皇帝辭行；皇帝對進取方略，曾作過一番明確的指示。

　　「潘美與楊業行軍要快，直趨雲朔，但行動要隱密。曹彬將兵十萬，不妨大張旗鼓，聲言必取幽州。緩緩行去，以持重為上，不准貪功輕進。這一來，契丹必以大兵救幽燕，對山後各州，就顧不到了。」

　　此是聲東擊西之計，曹彬的任務就在誘敵深入，掩護潘美與楊業以精兵襲取太行山後的寰、朔、應、雲各州。但是曹彬的部下，卻不明白皇帝的深意，尤其是先鋒李繼隆，輕騎疾進，所向克敵；捷報到京，皇帝總不免疑慮，覺得曹彬這一路進兵太快，違反了他的持重的訓誡，不能達成誘敵的目的。

　　及至兵到涿州，與耶律休哥快將形成短兵相接之勢；如果鼓勇直前，一舉而下，自然也是好事，然而曹彬的部隊卻無力前進了。

　　這主要的是因為遇見了一個強有力的對手。耶律休哥的人馬不多，只能堅守待援。他白天不敢出戰，只是虛張聲勢，到了晚上，派出輕騎，四處騷擾，遇見人單勢孤，在巡邏的宋軍，估量吃得掉的，毫不客氣地下手，神出鬼沒，對宋軍的士氣，頗有影響。而最狠的一著是伏兵林莽之間，絕宋軍的糧道。這樣十天下來，曹彬軍糧不繼，無法再留在涿州，沿白溝河退到涿州以南的雄縣，等待糧食。

　　皇帝得報才大為困惑，那有敵軍在前，不作堅守之計，而退師待糧的？因而飛騎傳旨，命曹彬趕緊再沿白溝河南下，與米信一路取得聯絡，等潘美與楊業掃平山後各州，再會合田重進，一起攻取幽州。

　　但是，曹彬的部下，眼見潘美與田重進接二連三地打勝仗，自覺握重兵而不能有所作為，是奇恥大辱，因而謀議紛起，這個也要進攻，那個也要進攻。曹彬與米信商議，怕壓抑太甚，會激起兵變，決定再度進兵涿州。

　　這一次進兵，大家帶的都是乾糧，到了有井、有河的地方，席地而坐，就水進食。而耶律休哥，派出不少小部隊，十廿個一群，專趁宋軍進食的時候來騷擾。

　　這對宋軍構成了極大的困擾，自救不暇，疲於奔命；加以天熱缺水，士兵苦不堪言，從雄縣走了四天，才到涿州，已經搞得人饑馬乏，困頓不堪，甚麼雄心壯志都丟到九霄雲外了。

　　相反地，契丹的戰鬥力卻增強了，蕭太后與她的兒子文殊奴，親統大軍南下應援，自幽州西南行，渡過桑乾河，已到涿州東北的駝羅口。曹彬與米信自知不敵，只好去而復回，向西南撤退。

　　那知耶律休哥卻放不過他們。蕭太后所統的大軍是正兵，耶律休哥所帶的便是奇兵；奇正相生，一明一暗，耶律休哥暗中追了下來，追到涿州西南四十里，拒馬河以北的歧溝關，一仗大勝。曹彬與米信已經無法部勒各營，只有連夜渡過拒馬河，打算到易州安了營再說。

　　渡河之時，耶律休哥自然乘勝追殺，宋軍在拒馬河中溺死的，不計其數。到了第二天日出，整頓殘兵敗將，就在河邊休息，一面派出兵去，到鄰近村落收集了一些米糧食器，埋鍋造飯。吃到一半，得到警報，說耶律休哥，已在下游渡河而南，即將殺到。宋軍一驚而潰，不復成軍。耶律休哥的精騎，果然風馳電掣而來，宋軍再次大敗，棄甲如山。遺屍塞河，等於全軍覆沒。

　　接著蕭太后也渡過拒馬河，商議進止。耶律休哥主張乘勝南下，盡取河北之地，與大宋以黃河為界。蕭太后忖度國力，自覺還吞不下這一大片地方，不肯聽從，領兵回燕。論功行賞，耶律休哥居首，封為「宋國王」。

　　※※※

　　經此巨創，大宋皇帝重新作了一番持久的部署；以田重進屯兵清苑以西的定州；潘美回鎮代州，將雲、應、朔、寰四州的官吏百姓，遷移到河東、關中一帶，以為堅壁清野之計。這個護送四州吏民內遷的任務，即由楊業擔任。

　　其時契丹蕭太后捲土重來，要想打一場殲滅戰。前敵大將是耶律斜軫，率精兵十萬想追擊護送四州吏民西行的宋軍，結果在涿鹿附近，遇見賀懷浦的兒子賀全圖。一場廝殺，宋軍不敵，往南敗退。南面就是小五台山，峰巒阻隔，無法再退，為契丹殺傷數萬人之多，而賀全圖總算逃得了一條活命。

　　於是耶律斜軫回師轉攻蔚州。這是個有名富庶的地方，不能不救。救蔚州的是潘美與賀全圖，出飛狐口，向北進兵。

　　飛狐口是河東重險，其地兩崖峭立，一線微通，迤邐百有餘里，成為山後九州的噤喉。但是，此地易守難攻，或者可以作為一條急行軍的捷徑，卻不宜於出擊；尤其是敵方有備的狀況下，出飛狐口攻擊，棄險就危，本身虎落平陽，敵人可以守株待兔。所以潘美回救蔚州之役，為耶律斜軫所伏擊，不支而退。

　　這一下，不但蔚州失陷，而且在它西面的渾源及應州亦大為震動，守將都棄城而走。於是耶律斜軫乘勝沿桑乾河北岸西進，攻克了應州東南的寰州，打算截斷楊業的去路。

　　楊業的負荷甚重，雲、應、寰、朔四州吏民內遷的護送之責，都落在他肩上。此時正由他的長子延玉協助，率領精兵在應州以東、雲州以南、朔州以西的地區，居中指揮掩護。現在眼看耶律斜軫攻佔了寰州，如果向西越過雁門關，直撲朔州，則四州的吏民如入袋底，而從東面的蔚州到西面的朔州這一個袋口，盡為契丹所封鎖，百萬吏民盡成俎上之肉，這後果太嚴重了。

　　於是，楊業與潘美及兩護軍商議──兩個護軍一個叫王侁，本職是蔚州刺史；一個叫劉文裕，原是順州團練使。王侁為人剛愎自用，而且一向嫉妒楊業的威名戰功；加以蔚州失守，自覺面上無光，所以情緒更不好了。

　　楊業精於韜略，熟地形，估量敵我之勢，提出了一個極好的撤退計劃。當時的情勢是寰、應兩州的吏民，已經隨軍集中；而北面雲州、西面朔州的吏民卻正在待命，所以當前的課題，就是如何在強敵壓迫之下，將分散的四州百萬吏民，迅速而安全地內撤？

　　撤退的地點，楊業已經選定，是在朔州西南七十里的翠峰山下，這座山東面連著石碣谷，綿延二百餘里，其中地勢平坦，可容數十萬人暫時躲避。

　　石碣谷的北面連接大石口，在應州以南三十里。楊業的計劃是一方面調集在代州的後備部隊，往應州增援；一面讓雲州的吏民南下，這時在寰州的耶律斜軫必定向西進攻，而雲州吏民與代州部隊聯成南北一線，為西面造成一道屏障，正好讓朔州吏民趁這一段安全的時期，由翠峰山避入石碣谷。

　　在應州，只要能將耶律斜軫擋一擋，則雲州及隨軍的吏民，就可以由大石口進石碣谷，谷口用一千人以強弓硬弩護守，另外派遣精銳騎兵，往來聯絡、策應、游擊。這一來，四州百萬吏民就都可以保全了。

　　聽罷這番計劃，潘美還未表示態度，王侁卻已搶著開口。

　　「手下有數萬精兵在，何必如此膽小怕事？」王侁信口說道：「應該一路殺過去，殺出一條血路，堂堂皇皇進雁門關！」　

　　「是的。」劉文裕附和其議，「應該好好打一仗。」

　　「不行！」楊業斷然決然地答道：「這是必敗之勢。」

　　「怎麼？」王侁嘴角掛著邪毒的冷笑，「你不是號稱「無敵」嗎？如今看到敵人連連進逼，不肯接敵，莫非另有打算？」

　　這句話說得太嚴重了，是隱然指責楊業有異心。降將受此誣指，很難洗刷，楊業為了表明心跡，憤然答道：「我不是怕死。因為時有未利，徒然犧牲士兵，不能立功，何苦做這樣的傻事？現在你這樣說，我就拚一拚，讓大家看看，我是不是怕死的人？」

　　楊業一怒回營，想想自己這樣子忠心耿耿，仍舊要遭人的猜忌逼迫，不由得悽然下淚。楊延玉眼見老父受人欺侮，心如刀絞，憤憤不平；然而他亦深知他父親的性情，言出如山，決無更改，既然已放下諾言，要與耶律斜軫拚一拚，就只有想辦法拚出個道理來。

　　父子倆盤算來盤算去，只有一條誘敵之計，可以敗中取勝；然而勝是國家勝，他們父子倆卻多半要犧牲了。

　　「如果我死則國生，自然要為國捐軀。」楊業吩咐延玉傳令：「明日午正出兵。」

　　※※※

　　第二天正午出兵之前，特地請了潘美來，有話交代；其實也就是訣別。因此，楊業的容顏慘淡，使得潘美亦大為傷感。但他實在亦希望楊家父子能打一個勝仗，好振作士氣民心，所以只有將心腸硬了起來，聽其自然。

　　「此行對我一定不利！」楊業一開口就是絕望的表示，然而也有視死如歸的氣概，「太原降將，當年自以為必死無疑。官家不殺，反而重用，感恩圖報，總想立尺寸之功，報答知遇，所以用兵一直慎重。諸公說我怯敵，我就只好先死在敵人手裏了。不過，我亦不能白死，拿我父子的性命，為諸公換一場大功。此刻出兵，入夜突襲，明天我拿敵人引進來；引到陳家谷口，就是反敗為勝的時候。請諸公在谷口埋伏弓箭手，分左右翼夾擊，可以叫他片甲不回。切記，切記！」

　　說完上馬，領著他的百戰勁卒，浩浩蕩蕩地向東而去。潘美與王侁亦就連夜調兵，在朔州以南的陳家谷口，佈下陣勢，準備大大地立一場功勞。

　　其時耶律斜軫的銳氣正盛的部隊，已經迫近應州；他所忌憚的，也就是楊業，因而所派出去的諜探，亦最注意楊業的動向，發現「楊」字旌旗，遠遠從西而來，紛紛趕回後方報告。

　　於是耶律斜軫召集部下諸將會議，都認為對楊家軍列陣打硬仗是件不錯的事，只可智取，不可力敵。當時便由耶律斜軫定計，派他的副將、蕭太后母家的族人蕭撻覽設下伏兵，由他自己率領大軍迎戰。

　　兩軍將次相遇，楊業將他的長子延玉喚到馬前，遙遙指著東面的山路問道：「你看如何？」

　　「向來契丹望見爹的帥旗，即令不是急急避開，也總要停下來觀望一番，現在看敵人大旗。竟是耶律斜軫自己領兵來抵擋，一路急行，毫無瞻顧，莫非有詐？」

　　「不錯，我也認為必有伏兵在後。不如將計就計，先殺他一陣再說。」楊業囑咐，「你先去！不可深入。」

　　「是！」

　　楊延玉領了將令，帶了他親手訓練的兩千騎兵，風馳電掣般往前衝去。耶律斜軫略一駐馬，將馬鞭往回一指。楊延玉因為早已識破計謀，不理他這番做作，橫槍躍馬，領頭衝鋒。耶律斜軫急急將後隊改作前隊，潮水一般將人馬後撤，但改作後隊的前隊，已為楊延玉追到，麾軍大殺，頓時死了有三四百。

　　轉過一個山口，但見雙峰對峙，一線中通，是一處險隘。楊延玉心想，如有伏兵，必定設在此處。一個念頭還未轉定，飛篁如雨，交射而下。耶律斜軫的部隊卻又停住了，在轉換隊形。楊延玉隨即將馬腹一夾，轉身過去，傳令撤軍。

　　這是有意要引敵深入，所以殺一陣，敗一陣。轉眼之間，天色已暗，兩軍鳴金收兵。楊業屯兵翠峰山下，派出諜探，四處查訪。接二連三回報，契丹各路人馬，不斷開到，估量敵我兵力大概是五與一之比。

　　楊業得報，親自登上高崗，在月光下舉目四顧，狼煙處處，旌旗相望；刁斗遞傳，信號不絕，不由得黯然長嘆。

　　「我早說過，時有未利。」他向延玉說：「如今果然！雲、應、寰、朔四州吏民恐怕要受苦了！」

　　「爹，」延玉問道，「今夜就奇襲如何？」

　　「奇襲當然可以，但決勝負還得在陳家谷口。」楊業仰臉望月，神態肅穆，好久才低頭回身，默默走下高崗。

　　楊業回營，分兵三路，夜襲契丹。耶律斜軫自然也有防備，等宋軍殺到，命左右兩翼據壘堅守，親領中軍迎敵──這一路是楊業父子所率領，真所謂「上陣還須父子兵」，配合得極其密切，倏爾東西，倏爾南北；只要主攻的楊延玉陣勢方向一變，楊業立即補上背面的空隙，加以部下訓練有素，雖在黑夜之中，並不混亂，因此這一仗雖未能踏破敵營，但殺敵卻是不少。

　　苦的是好漢不敵人多。蕭撻覽見主帥拒敵無功，下令各路人馬往中間集中，於是楊家父子陷入重團。天色將明，形勢愈將不利，楊業認為突圍誘敵的時機已到，一馬當先，往西面歸路殺去。

　　這時漫山遍野的契丹兵，將楊家父子衝成兩截，團團圍住。耶律斜軫策馬上崗，綜觀全局，用一面紫色旗指揮進止，任憑楊家父子勇邁絕倫，只是死纏不放，滾到東、滾到西，殺了個把時辰，死的人也不少，只是無法取勝。

　　然而耶律斜軫並不擔心，人是血肉之軀，只要纏鬥下去，楊家父子不能脫困，便有筋疲力竭，束手受縛之時。同時他又在想：如能生擒楊家父子，不獨對宋軍是絕大的打擊，在自己部下是絕大的鼓舞；而且勸令投降，收為國用，更有絕大的關係。

　　當然，他也有英雄相遇，惺惺相惜的意思，因而分遣左右馳到陣中傳令：「千萬不可傷及楊無敵父子，如能活捉，膺千金之賞。倘或誤傷，軍法從事。」

　　這一下，契丹兵越發逼迫得緊了，但只是包圍，等楊家父子衝過來時，儘力招架，卻不敢施用亂箭。楊業心知敵人的用意，樂得暫且歇息，靜待後援。

　　援軍是他昨夜突襲之前，就已部署好的接應之師。這兩支兵，一支由楊延昭率領，一支卻是一員老將所帶──此人名叫王貴，并州太原人，行伍出身，當到淄州刺史。這次伐遼，調集各路人馬，王貴被分撥到潘美部下，但他佩服楊業，自願改隸。今年已經七十三，比楊業還大四歲，但執禮極恭，作戰亦非常得力。

　　這兩支人馬，一左一右，同時殺到。耶律斜軫得報，急急傳令，分兵抵禦。這一來，陣腳便就鬆動了。楊業平生大小數百戰，甚麼陣仗都見過，見此光景，便知援軍已到，而此時正就是重圍之中，唯一可乘之機，因而下令突圍。

　　其時在陳家谷的潘美與王侁，已經領兵守候了一夜。照道理說，如果楊業吃了敗仗，乘機誘引敵軍深入，就應該先有探報，以便早作準備；那知整夜過去，消息沉沉。王侁有些沉不住氣了。

　　王侁與潘美分任左右翼，陳兵谷口東西；為了消息不明，他特地帶著親兵到陳家谷口西面去看潘美，商議進止。

　　「到底是勝是敗，總要有個確實消息才好。」王侁焦急地說，「這樣心裏七上八下，實在不是滋味。」

　　「你稍安毋躁。」潘美答道：「楊老將臨走之前，說得清清楚楚，他引敵到此，我們伏兵夾擊。只等著就是。」

　　「不然。」王侁大搖其頭，「我們不要上他的當！」

　　「上當？」潘美愕然，「他會給我們上甚麼當」？

　　「楊業號稱無敵，現在讓我們一逼，逼出陣去，有道是困獸猶鬥，何況是他這樣的老將，自然拚了命往前攻。他是看看反正不打不行了，不如大大地打他一個勝仗，卻又怕我們分他的功，有意這樣說法，讓我們在這裡癡等。我們不能上他的當。」

　　「這話？」潘美有些動搖，「倒也有些道理。」

　　「自然有道理。」王侁自己為自己鼓起了一陣沒來由的信心，「降將多不可靠。再說，世上哪裡有自己吃敗仗，拿自家性命去替別人換取立功機會的人？這樣的人，豈不變成了聖人？」

　　潘美更將信將疑了，「然則，」他說，「計將安出？」

　　「我們不上他的當，趕上去一起打。有功大家有，不能讓他一個人獨得。」

　　「這要考慮。萬一他真的引兵到了，怎麼辦？我看，得要慎重。」

　　王侁想了一會說：「好！我也贊成慎重。如果他引兵而來，這時候已經入谷，我派人到托邏台去探望。」

　　托邏台又名多羅台，是翠峰山兩面的一處峰。峰巒不高，獨佔地形之勝，陳家谷中的情況，能夠一目了然。當時派遣親信，飛騎察看。不久回報，谷中毫無動靜。

　　「潘公！我的話不假吧！」王侁理直氣壯地說，「趕快向東進兵吧！」

　　潘美躊躇不決，好久好久才說：「不！這時候不是爭功的時候，我們應遵照約定，守在陳家谷口。」

　　王侁微微冷笑，答非所問地說：「潘公，我可盡過忠告了！」

　　這句話包含著兩層意思，一是忠告潘美將來不要後悔；再是表示他要獨行其是了。

　　然而潘美卻一時想不透，只在思索楊業何以沒有探報；同時左思右想在考量楊業究有幾許勝算？等警覺得王侁可能已經擅自行動，方始如夢方醒，急急派人飛騎到谷口東西探視究竟。果不其然，王侁已經距離防區，領著所部人馬，快馬加鞭地往東趲行，打算著去分楊業殺耶律斜軫的功勞了。

　　這一下搞得潘美心裏七上八下，大有進退失據之勢。朝好處去想，楊業與王侁建功，自己向隅，患得患失，坐立不安；朝壞處去想，楊業敗回，引敵到此，本來左右翼夾擊，可以退敵，現在左翼已失，只有右翼攔擋，就像堤防有了缺口一樣，必成潰決，自己豈不是白白葬送在裏面？

　　本來壞處亦可變成好處，現在王侁一抽身，壞處就壞定了。這樣想著，潘美得了一個計較，立即傳令，全軍後撤十里，直到交河北岸暫駐；同時分別遣派得力探子，往陳家谷內及東面益州邊界去打探消息。

　　※※※

　　由於楊延昭和王貴的兩支援兵一到，楊業掌握最適切的時機，趁契丹兵鐵桶樣圍住的陣腳稍一鬆動之時，身先士卒，領著勁騎奮力衝殺，終於衝出一道缺口。千軍萬馬，縱橫混亂之中，由外向裏攻的楊延昭，望著帥旗，殺開一條血路，終於父子兄弟在刀光箭雨中聚首了。

　　震天的吶喊廝殺聲中，彼此連交談的聲音都不容易聽到，自然不可能從容商議。楊延昭在馬上高聲喊道：「大哥，你快向北殺進去，引開一支敵軍，等我保護爹爹進谷。」

　　「不行，你是生力軍，你將敵軍引開去，還是我保護爹爹進谷。」

　　「不，不！大哥──。」

　　「怎麼這等婆婆媽媽地！」楊延玉大聲喝道：「休得誤了大事，快走，迎上東北來的一彪人馬！」

　　楊延昭還要與延玉爭那保父的重任，而楊延玉卻已不由分說，一箭射到他馬頭前面。座騎受驚，掉轉頭去，楊延昭手執槍尖，輕輕往外一撩，槍桿甩在馬屁股上，立時直衝，正好迎上東北來的一隊契丹兵。

　　於是楊業由楊延玉保護著，引敵入谷，且戰且走，亦走亦停；略略檢點部下人馬，損傷倒還不多。

　　入谷追趕楊家軍的是耶律斜軫的先鋒耶律奚底，他謹守著耶律斜軫的告誡：對楊家父子，絕不可輕忽。因此追得甚緊，卻不敢短兵相接，只是三道並進──谷路以外，另遣善走的步卒，由山路兩面，夾護而行；遇到有利的位置，居高臨下，施放亂箭，頗收效果，宋軍死傷漸漸地增加了。

　　就這樣苦苦糾纏，殺一陣，敗一陣，自午間到日暮，看看已至陳家谷口，楊業傳令，只看他的座騎放開轡頭，大家就都跟著奔跑，早早脫出陳家谷口，集結待命。

　　楊業的意思是一出陳家谷口，預先約定的左右兩翼，便好發動夾擊，不但敗中取勝，自己的部下亦可保存不少。那知躍馬揮鞭，直奔谷口時，抬眼一望，空蕩蕩地哪裏有甚麼伏兵？這一急非同小可，急急用旗號下令後隊暫緩，徐徐勒住了馬。

　　楊延玉也看出不妙，趕到馬前，俯身過來，低聲說道：「爹！怎的沒有人？」

　　「不應該沒有。」楊業的神氣非常難看，「你喊一聲看！」

　　楊延玉實大聲宏，運足丹田之氣，喊了出來：「大宋伏兵在哪裏？」

　　山鳴谷應，一片「大宋伏兵在哪裏」的回聲，直傳到遠處，連契丹兵都已聽見，耶律奚底得報大吃一驚：「果不其然！楊無敵有詭計！大家小心！」

　　然而只有聲音，不見人影，且連疑敵的旗幟都不見一面，耶律奚底省悟了。

　　「真是弄鬼！且等著看，如果沒有伏兵，今天非活捉楊家父子不可！」

　　※※※

　　楊家父子此時正在谷口，相向大哭。楊業傷心的是，潘美與王侁縱有妒忌之心，必欲將自己置之死地而後快，又如何不為國家想一想？忍心不顧，坐視強敵深入！受國深恩的大將，是這樣毫無心肝，真正人心大變，又豈能不為天下後世一哭！早知如此，倒不如拚命殺他一陣，何必誘敵深入？死得太不值了。

　　楊延玉是為憐痛老父而哭，所以一等楊業收淚，怕惹他傷心，亦就強忍悲聲，請示進止。

　　「唉！」楊業長嘆，「平生未曾有過困境，太原之圍，不過一死報主而已。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難煞我了。」

　　「爹亦不必傷心！」楊延玉說，「等我來擋一陣，爹請先走，找著奸臣，帳總算得清的。」

　　「唉！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楊業搖搖頭說：「我領兵一走，你未必能擋得住。四州吏民都在交河北岸，搶著渡河，如果你我一走，契丹十萬精兵，長驅而下，不但四州吏民，盡被屠殺，而且代州亦將不保。」

　　「這麼說，是扼守此地？」

　　「扼守谷口，先要佈置伏兵，潘、王已經撤守，如之奈何？」楊業指著兩旁谷口高山說：「攀緣而上，不是片刻間辦得到的事，我們猶未部署妥當，契丹兵已經殺到，豈不是自速其死，如今只有回師攻殺。」

　　「那不是自陷重圍？」

　　「是的。捨此別無良策。」楊業說道，「只有用大家的血肉之軀，為四州軍民換來一段渡河的工夫，不然，於心何安？」

　　「那，」楊延玉咬一咬牙說：「事不宜遲，要回攻就要快。」

　　說著，帶轉韁繩，雙腿一夾馬腹，向北直奔。護旗的小校，緊緊跟隨在後，只見楊延玉的綠底白字將旗，迎風招展，很快地捲入人潮之中。

　　於是楊業亦就跟著撲了過去。然而天色已暗，雙方都不能不暫時停了下來。楊業父子復又會合在一起，商量的結果，認為此戰的目的，就是延挨時間，既然契丹駐兵不前，自己這方面也落得休息一夜。

　　於是一面分兵警戒，一面派人出谷去尋潘美或王侁，打算聯絡上了，還能得到他們的援助，天明以後，猶可一戰。

　　※※※

　　奉派聯絡尋訪的兩名幹當官，出谷以後，沿路打聽。如楊業所預料的，四州的難民，已經湧向朔州和應州南面的交河北岸；然而要打聽潘王兩軍的去向，卻以人多口雜，莫衷一是。

　　竟夜奔馳，直到天明方始打聽清楚，王侁向東而去，發覺楊業並未獲勝，無功可爭；如果再要回駐陳家谷口，一則時間不及，二則亦怕為潘美所笑，進退兩難之下，索性撒手不管，領兵撤向雁門關再說。

　　潘美本來屯兵在交河北岸，也是聽得楊業兵敗，而陳家谷口伏兵既撤，敵軍勢必乘勝追擊，其勢正盛，不能不避，因而領兵沿著交河向西南方逃去，看樣子也要進雁門關，回代州了。

　　兩人又聚在一起，商量何去何從？卻是異口同聲地要趕回谷中歸隊，楊家軍可死不可逃。

　　※※※

　　經過這一夜，耶律奚底已完成了三面包圍之勢。天色甫明，鼓聲大振，楊家父子披掛上馬，迎戰力敵。梨花槍已棄去不用，短兵相接，只用白刃，手起刀落，也不知殺了多少契丹兵。無奈一層圍一層，就算敵人不作抵抗，也不是他們父子兩人所能殺得盡的。

　　楊業、楊延玉都負了傷，傷口不止一處，然而愈殺愈勇，越戰越遠，直入敵後，手下卻只有一百多人了。

　　楊業已經換過三口刀，一口刀砍得刀刃捲了邊，拋掉從部下手中另換一口，自己筋疲力竭，渾身流血，都可以不顧，座騎受了重傷，卻是無可奈何之事。

　　「爹！」楊延玉大聲喊道：「爹到林子裏去躲一躲！」

　　楊業無法聽得見他的話，不過他自己也看到了那片深林，也想到那裏可以暫避，只是那匹馬受傷太重，竭蹶不前，有些指揮不靈了。

　　楊延玉見此光景，不願戀戰，殺開一條血路，趕到他父親前面，順手拉住座騎嚼環，不顧一切地拖著就走，總算將楊業救到了深林裏。

　　部下一百多人也緊跟著，匿入深林。「遇林莫入」原是戒條，敵軍不明情況，不敢貿然入林搜索。好在契丹兵多，耶律奚底下令在深林四周監視，自己騎著馬巡邏，同時指派會說漢語的士兵，高聲喊道：「楊老將軍請出來！歸降契丹，可保富貴。」

　　招降的聲音，隨風送到，楊業倏然動容；環視著圍在左右的一百多人，招招手說：「你們大家都過來！」

　　「爹，」楊延玉勸道：「你好好息一息，不必勞神。有甚麼話告訴我，我去宣佈。」

　　「不！讓我自己跟他們說。」

　　於是楊延玉指揮那一百多人，排成一個正方隊形，靜聽楊業講話。

　　「這樣的形勢，與當年楚霸王被困垓下，毫無兩樣。我受國深恩，已經下定決心；你們都有父母妻子，跟著我一起死，毫無益處。我從此刻起，解散隊伍，准你們自由行動。趕快逃吧，逃回汴京，將今天的情形，上報官家。」

　　「老將軍說那裏話！」有人大聲答道：「我們不走！」

　　一唱百和，只聽大家齊聲附和：「我們不走！」

　　「不要固執！聽我的話。」

　　「不聽！不聽！」隊伍中顯得很激動，「別的話都聽，就這句話不能聽老將軍的。」

　　楊業嘆口氣，既傷心，又感激。楊延玉便也勸道：「爹，弟兄們既然如此，不必勉強。不過，看樣子只好各自為戰了。」

　　「也罷！」楊業點點頭，「各自料裡吧！」

　　於是楊延玉向大家宣布，隊伍化整為零，各人自己去找機會，乘瑕蹈隙，能戰則戰，能走則走；走得脫的，都到六郎延昭旗下集中。

　　事到如今，也只有這一個辦法。如果集結在一起，想衝出重重圍困的敵陣，無非白白送死，倒不如分開來多方偷襲，反正殺一個契丹兵夠本，殺兩個就佔了便宜。當然，也有戀戀不捨，只是跟在楊家父子左右不去的。

　　「爹，」楊延玉指著一條溪流說：「沿溪而上，或者可以脫困。我往那面攻，但見火起，爹趕緊往這面走。」

　　這是聲東擊西之計，但實在不會有多大用處，只是他不忍埋沒愛子的一片孝心，便點點頭答應。

　　於是延玉領著二三十個人，檢點火種，齊聲吶喊，往西面衝了過去。林子外面，立刻便有亂箭射了過來，楊延玉一手高舉盾牌，一手舉著火把，衝入林中，揀那積年松脂堆積之處，用火把點燃。其餘的人如法炮製，很快地濃煙滾滾翻騰，橘紅色的火苗，東一處、西一處接踵而起，只要連在一起，立刻就會變成一道隔絕敵人的火牆，東風一吹，西面下風的契丹兵就會大吃苦頭。

　　見此光景，楊業便即上馬，由東南方沿溪急走。溪旁是連綿不絕的崖壁，蜿蜒曲折，愈走愈僻。遙聽嶺上有馬蹄聲，但視線為崖壁所阻，自己看不見敵人，敵人亦看不見自己，這樣走去，或者能夠脫困，亦未可知。

　　然而，他並未想到袍影落入溪流，早就為敵兵所見，飛報耶律奚底，策馬來看，料定必是楊業；此時如果出聲招降，楊業必不肯從，反費手腳。所以抽箭搭弓，趕到一處比較開闊之處，預先守伺。等楊業的人影一出現，弓開滿月，箭去流星，正設中馬頭。一起一蹶，將楊業掀下馬背，落入溪中，後腦磕在一塊大圓石上，頓時暈厥。

　　等他悠悠醒轉，發覺自己是睡在一座營帳中，而入目的卻都是契丹兵將，腦後雖然一陣一陣地在痛，然而復甦以前的記憶，卻很清楚，楊業知道自己是被俘了。

　　「楊老將軍，」一個契丹裝束卻說得極好的漢語的中年漢子，半跪在他面前，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奶茶，「請把這個喝了，保存元氣。」

　　「不用！」楊業平靜地問道：「這是甚麼地方？」

　　「這裡還是陳家谷。」

　　楊業凝神靜聽了一會，沒有殺伐吶喊之聲，戰事已經結束；或者說，陳家谷的戰事已經結束，契丹兵可能出谷去攻代州了。

　　「請你們主將來說話。」

　　「一會兒會來。楊老將軍，事已如此，你須保重身子！」

　　「多謝你。」楊業答道：「敗軍之將，唯求速死。」

　　「不要這麼說！楊老將軍，我們都很敬重你的。」

　　楊業不答，而且將眼睛閉上。不管此人如何說法，他只當秋風過耳，無動於衷。

　　不一會，耶律奚底來了。楊業說過要請他來敘話，所以將眼睛睜了開來，只見敵將伏身下拜，自陳姓名，接著便勸他歸降。

　　「你不必癡心妄想！」楊業答道：「我那裡還有面目求生？我請你來，只想要求一件事。」

　　「儘管請說！」耶律奚底忙不迭地答道：「只要能夠效勞，無不如命。」

　　「我部下被俘的，請將軍善待。」

　　「是的。」耶律奚底答道：「不過大部分都力戰而亡了。」

　　「喔，」楊業又問，「犬子延玉的下落如何？」

　　「公子剛烈非凡，兵敗自刎了。遺體已經盛殮，老將軍要不要見他最後一面？」

　　楊業搖搖頭，閉上了眼，終於眼角滲出兩滴淚珠，但是他很快地抹去了，張目說道：「死得好！」

　　「老將軍！」耶律奚底問道：「你還能騎馬不？」

　　「你問這話，是何用意？」

　　「如能騎馬，我們想護送你回敝國療傷。」

　　「不！你們不必費心了！」

　　說完，楊業又將眼睛閉上了，不管耶律奚底怎麼說，他只是不答，而且從此絕食，滴水不進。

　　耶律奚底無奈，只有派人去向耶律斜軫請示，作何處置？

　　正在攻打雁門關的耶律斜軫無法親自前來處理，只交代了一句話：無論如何不能讓楊老將軍死！

　　然而，楊業求死之志，堅決異常，不管耶律奚底如何動之以情，聲哭相繼，苦苦勸解，楊業只是閉目不語；說得他不耐煩了，竟要奪人的配刀自刎。耶律奚底既恨且敬又煩，一籌莫展，只好聽其自然了。

　　於是氣息懨懨的楊業，終於在第三深夜，一瞑不視，嚥了氣依然正襟危坐，望之如生。護視的契丹兵，驚為天神，環拜在地，齊聲祝告他在天英魂，庇佑邊界生靈。然後飛告耶律斜軫，備棺盛殮，用很隆重的禮節，為他下葬。

　　※※※

　　楊業的噩耗，震動了邊界，除了已經淪陷的寰州以外，雲、應、朔三州本來還在堅守，由於楊業兵敗被擒，人心頓失倚恃，成了瓦解之勢，三州將吏，盡皆棄城而走。

　　楊業的噩耗，也震動了朝廷。皇帝痛悼不已，追贈太尉，大同軍節度使；撫卹布帛一千匹，粟一千石，除了楊延玉賜值以外，其餘諸子都升了官。楊延昭殺出一條血路，還救陳家谷被阻，改援雁門關，打了一場勝仗，功勞更大，由供奉官升為崇儀副使；殿直延浦、延訓升為供奉官；延環、延貴、延彬都授職為殿值，一起在皇帝側近的禁衛軍中供職。

　　為了振飭紀律，當然也要追究責任。責任最重的是王侁，革職除名，發到金州看管；劉文裕坐視不救，罪名與王侁相同；潘美降官三級，戴罪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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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大戰役到七月間告一段落。打得比較好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李繼隆所屬部隊，雖敗不亂；一個是田重進，全軍不敗，因而分別升了官，田重進為馬步軍都虞候，李繼隆出知定州。此外從曹彬起，無不貶官降職。

　　到了十一月，蕭太后帶著「文殊奴」，再度統兵南下，以高梁河一役，大破宋軍的名將耶律休哥為先鋒都統；君子館一戰，宋將劉廷讓統兵數萬，但以酷寒，士兵僵手凍足，竟無法拽弓，以致大敗。河朔官軍，皆無鬥志，契丹乘勝追擊，直到德州，殺官吏，俘士兵，大掠而去。

　　皇帝痛悔輕舉妄動，向大臣發誓：「你們大家看看，看我以後還做不做這樣的事？」接著他又嘆息：「如果楊業不死，何至於會有今天這樣不堪收拾的局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