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依稀慈母淚　　媽媽銀行
　　　　　　　　　髻
　　　　　　　　　媽媽，我跌跤了
　　　　　　　　　母親的教導
　　　　　　　　　母親的金手錶
　　　　　　　　　媽媽的小腳
　　　　　　　　　和媽媽同生肖
　　　　　　　　　媽媽罰我跪
　　　　　　　　　母親的菩提樹
　　　　　　　　　中個女狀元
水是故鄉甜　　　　團圓餅
　　　　　　　　　媽媽炒的酸鹹菜
　　　　　　　　　葡萄乾麵包
　　　　　　　　　頭髮與麥芽糖
　　　　　　　　　桂花鹵．桂花茶
　　　　　　　　　粽子裡的鄉愁
　　　　　　　　　水是故鄉甜
　　　　　　　　　鞋不如故
　　　　　　　　　故鄉的農曆新年
　　　　　　　　　看戲
母親的手藝　　　　一朵小梅花
　　　　　　　　　玉蘭酥
　　　　　　　　　編草鞋
　　　　　　　　　繡花
　　　　　　　　　穿花球
　　　　　　　　　百補衣與富貴被
　　　　　　　　　柚子碗、盒及其他
　　　　　　　　　虎爪
　　　　　　　　　春酒
　　　　　　　　　菜乾
此情可待成追憶　　一對金手鐲
　　　　　　　　　舊睡袍的懷想
　　　　　　　　　關公借錢
　　　　　　　　　阿標叔
　　　　　　　　　蕭琴公
　　　　　　　　　電影與我
　　　　　　　　　傘之戀
　　　　　　　　　我的佛緣
　　　　　　　　　字典的故事
　　　　　　　　　父親的兩位知己
　　　　　　　　　橋頭阿公
　　　　　　　　　你莫哭呀
遊子的思念　　　　我愛紙盒
　　　　　　　　　第一次坐火車
　　　　　　　　　三十頭
　　　　　　　　　釣魚
　　　　　　　　　幽默笑話
　　　　　　　　　「代書」歲月
　　　　　　　　　破了的水晶盤
　　　　　　　　　萬花筒
　　　　　　　　　萬金油的故事
　　　　　　　　　春雪．梅花
　　　　　　　　　想念荷花
　　　　　　　　　一餅度中秋
永保赤子之心的希世珍琦──琦君　　應鳳凰、鄭秀婷

《琦君散文選》琦君

《二○一五年二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夢裡依稀慈母淚

媽媽銀行

　　小時候，常聽大人們說「錢莊、錢莊」，心想錢莊就是專門裝錢的一間屋子，一定是角子洋錢擠得滿滿的，像我家專門裝穀子的穀倉一樣。

　　有一回，一位住在城裡的叔叔來鄉下玩，我聽他對母親說：「大嫂，你有錢該存銀行，不要存錢莊。」母親笑笑沒有作聲。我問她：「媽媽，錢莊和銀行有什麼兩樣？」母親很快地說：「錢少的叫錢莊，錢多的叫銀行。」我又問：「媽媽的錢為什麼不存銀行呢？」她敲了下我的腦袋瓜說：「我的錢都存在你的肚子裡了。你不是要吃中段黃魚和奶油餅乾嗎？那都要錢買的呀。」我想想也對，就很感激地說：「那麼我以後的壓歲錢都給媽媽買黃魚和奶油餅乾，媽媽的錢就存銀行了。」母親點點頭說：「走開走開，我忙著呢！你的壓歲錢都給你買輕氣球和鞭炮花光了，再等過年還早得很呢。」

　　於是我就把抽屜裡、枕頭底下所有的錢統統捧出來。有的是中間有個四方孔的銅錢，那是廚房裡的五叔婆給的，舊兮兮的一點亮光沒有，不值錢的，只能包在破布裡當鍵子踢。幸得有不少枚銀角子。銀角子有兩種，小而薄的是小洋角子，要十二枚才換一塊銀洋錢；大的是大洋角子，十枚就可以換一塊洋錢了，我數來數去，越數越糊塗，就一把抓給母親說：「媽媽，存在您那裡。」母親高興地說：「好，我是你的銀行。」我一聽到銀行就高興，彷彿錢放在銀行裡就會像白米飯似的，漲成滿滿一鍋。

　　母親把我的錢放在針線盒的第二格，對我說：「不許動，這就是媽媽的銀行，要等湊滿兩塊銀洋錢，就給你去存錢莊。」我馬上說：「我不要存錢莊，我要存銀行。」母親說：「錢莊就在鎮上，我們可以自己走去；銀行在城裡，我一兩年也難得去一回呀。」我想起那個城裡的叔叔，就說：「那我們就請叔叔代存好嗎？」母親想了一下，好像真有什麼新主意似的，就去問五叔婆：「你有錢沒有？我們一起托阿叔存城裡的銀行好不好？」五叔婆癟癟嘴說：「我才不相信他呢！他一年到頭香煙不離嘴，說不定會把我們的錢拿去買香煙抽。我不存，我寧可放在自己貼肉口袋裡，最放心。」說著，她雙手拍拍鼓起的粗腰，我知道她一年四季纏著的腰帶裡都是錢。

　　錢給了母親，我得守信用不動用它，只能常常捧出針線盒，打開來摸摸數數，聽聽叮叮噹噹的聲音。

　　有一次，鄉長來捐款賑水災，母親從身邊摸出五個銀角子給他。我連忙問：「這是您的還是我的？」母親說：「當然是我的。對了，你也該捐一點呀！」我起先有點捨不得，但想想賑災是善事，「人要發揮廣大的同情心。」老師說的。我就跑到樓上，從針線盒裡拿出一個銀角子，在手心裡捏著，捏得熱烘烘的，才萬分不捨地送給鄉長。他拍拍我的頭說：「好心有好報。」就收下了。我得意地回頭看看五叔婆，她橫了我一眼，才慢吞吞地從腰帶裡挖出一個銀角子，過了半天，再挖出一個，不言不語的遞給鄉長。鄉長還沒來得及說話呢，我馬上搶著說：「五叔婆，你好心有好報。」她再橫了我一眼。我第一次覺得五叔婆心腸也是滿好的。

　　媽媽的銀行給我心理上一份安全感，覺得有媽媽作保，錢一定不會丟，不會少。尤其是，原該三十個銅板換一枚銀角子的，我只要積到二十七八個，就要跟媽媽換銀角子了。好開心啊，錢存不存銀行都沒關係，何況銀行是個什麼樣，我根本不知道。媽媽的銀行一一那個針線盒，才是實實在在的。

　　也不知什麼時候，母親真把我的錢和她自己的錢都交給城裡的叔叔去存銀行了。我搖搖針線盒沒有叮叮噹噹的聲音了，總有點不放心，就對母親說：「我現在想想還是存在錢莊好，我們可以一同到鎮上，自己存進去。」母親說：「你放心，叔叔有存摺給我的，有多少都記在上面，少不了的。」我也就放心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母親把摺子拿給我的老師看，問他：「這裡面一共是多少錢？看我的心算跟總數合不合呢！」

　　老師看了下，奇怪地說：「大嫂，你弄錯了吧？這裡面的錢都已取光啦。」

　　「你說什麼？」母親知道老師是正正經經的人，不會跟她開玩笑的，她已經在發抖了。

　　「這是一本空摺子，錢都一次次提光了。你是托誰存托誰取的呀！」老師一臉的茫然。

　　「是托阿叔的呀！只有一回回地存進去，從沒取出來過，裡面還有小春的錢呢。」

　　「沒有了，老早沒有了，你捏著的是一本空摺子。」

　　我在一邊馬上大哭起來，跺著腳喊：「媽媽，我要我的錢，叔叔拐了我的錢，他好壞，他是賊。」

　　我越哭越傷心。母親臉都氣白了，半晌才大聲喝道：

　　「不要哭，也不許罵人。自己好好讀書，多認幾個字，把算盤學好，就不會給別人欺侮了。」

　　她已淚流滿面，我只好忍住哭，拉著她的衣角說：

　　「媽媽，你也不要哭了，我們再從頭來過。這回我們就把洋錢角子統統放在針線盒裡，不要存銀行，也不要存錢莊，把針線盒天天放在枕頭邊，就放心了。」

　　老師嘆口氣說：「存銀行存錢莊都一樣，就是要托個可靠的人。小春，你要快快長大，幫你媽媽的忙。」

　　我心想，我已會背九九表，媽媽會心算，但又有什麼用呢，錢已經沒有了呀！我常常把九九表背得七顛八倒，母親總帶笑地糾正我。從那以後我不敢背了，怕她想起被叔叔拐走的錢會心痛。我問她為什麼不向叔叔算賬，她說：「女人家辛辛苦苦積蓄點私房錢，有什麼好聲張的？我那點只是從賣菜和粜穀子裡省下來的。我若是跟他算賬，他就會寫信告訴你爸爸。算了吧，反正我也不花錢。」

　　我卻是心中憤憤不平，山裡的外公來時，母親囑咐我不要講，我還是悄悄地一五一十告訴了外公。外公說：「錢不花，放在針線盒裡、枕頭底下，跟存在銀行裡一樣。小春，你以後還是把滾銅板、踢鍵子贏來的錢統統給你媽媽，她喜歡聽叮叮噹噹的聲音，你也有新鮮黃魚和奶油餅乾吃，多好啊！」

　　因此，我還是最最喜歡那個可以捧在手裡，搖起來叮噹響的針線盒，我就叫它「媽媽銀行」。

　　我長大以後，父親把我帶到杭州讀中學。母親有很長一段時間仍住在鄉間，我就把壓歲錢托人帶回給她，隨便她存錢莊還是仍放在「媽媽銀行」裡。我是希望她買點補品吃。暑假回鄉時，老師告訴我，「你媽媽每回收到你的銀洋錢，都要叮叮地敲一陣，湊在耳朵邊聽一陣，聽了再敲，敲了再聽，弄得五叔婆好羨慕，就怨她兒子不孝順，沒帶銀洋錢給她。」

　　我想起那個拐我們錢的城裡叔叔，問母親他後來怎樣了。母親嘆口氣說，「他苦得很，討了個城裡的女人，兩個人都抽上了大煙，連鄉下的房子都賣掉了。」

　　我也十分感慨，一個不忠實的人，再加上惡疾，終歸落得一生潦倒。

　　有一次他回到鄉間來，母親看他衣衫襤褸，鞋襪都前通後通了，忍不住就給他錢去買衣服。我想起當年母親辛苦積蓄被他拐走的心痛神情，仍不免泫然。但母親一點也不計較他對她的不誠實，反而在困難時再接濟他。

　　好心的母親啊！如果您是個百萬富豪，真的開一家「媽媽銀行」，您將會救濟多少貧寒之人呢？

髻

　　母親年輕的時候，一把青絲梳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白天盤成了一個螺絲似的尖髻兒，高高地翹起在後腦，晚上就放下來掛在背後。我睡覺時挨著母親的肩膀，手指頭繞著她的長髮梢玩兒，雙妹牌生髮油的香氣混合著油垢味直薰我的鼻子。有點兒難聞，卻有一份母親陪伴著我的安全感，我就呼呼地睡著了。

　　每年的七月初七，母親才痛痛快快地洗一次頭。鄉下人的規矩，平常日子可不能洗頭。如洗了頭，水流到陰間，閻王要把它儲存起來，等你死以後去喝，只有七月初七洗的頭，髒水才流向東海去。所以一到七月七，家家戶戶的女人都要有一大半天披頭散髮。有的女人披得頭髮美得跟葡萄仙子一樣，有的卻像醜八怪。比如我的五叔婆呢，她既矮小又乾癟，頭髮掉了一大半，卻用墨炭劃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額角，又把樹皮似的頭頂全抹黑了。洗過頭以後，墨炭全沒有了，亮著半個光禿禿的頭頂，只剩後腦勺一小撮頭髮，飄在背上，在廚房裡搖來晃去幫我母親做飯，我連看都不敢衝她看一眼。可是母親鳥油油的柔髮卻像一匹緞子似的垂在肩頭，微風吹來，一綹綹的短髮不時拂著她白嫩的面頰。她瞇起眼睛，用手背攏一下，一會兒又飄過來了。她是近視眼，瞇縫眼兒的時候格外的俏麗。我心裡想，如果爸爸在家，看見媽媽這一頭烏亮的好髮，一定會上街買一對亮晶晶的水鑽髮夾給她，要她戴上。媽媽一定是戴上了一會兒就不好意思地摘下來。那麼這一對水鑽夾子，不久就會變成我扮新娘的「頭面」了。

　　父親不久回來了，沒有買水鑽髮夾，卻帶回一位姨娘。她的皮膚好細好白，一頭如雲的柔髮比母親的還要烏，還要亮。兩鬢像蟬翼似的遮住一半耳朵，梳向後面，挽一個大大的橫愛司髻，像一隻大蝙蝠撲蓋著她後半個頭。她送母親一對翡翠耳環。母親只把它收在抽屜裡從來不戴，也不讓我玩，我想大概是她捨不得戴吧。

　　我們全家搬到杭州以後，不必忙廚房，而且許多時候，父親要她出來招呼客人，她那尖尖的螺絲髻兒實在不像樣，所以父親一定要她改梳一個式樣。母親就請她的朋友張伯母給她梳了個鮑魚頭。在當時，鮑魚頭是老太太梳的，母親才過三十歲，卻要打扮成老太太，姨娘看了只是抿嘴笑，父親就直皺眉頭。我悄悄地問她：「媽，你為什麼不也梳個橫愛司髻，戴上姨娘送你的翡翠耳環呢？」母親沉著臉說：「你媽是鄉下人，哪兒配梳那種摩登的頭，戴那講究的耳環呢？」

　　姨娘洗頭從不揀七月初七。一個月裡都洗好多次頭。洗完後，一個小丫頭在旁邊用一把粉紅色大羽毛扇輕輕地扇著，輕柔的髮絲飄散開來，飄得人起一股軟綿綿的感覺。父親坐在紫檀木榻床上，端著水煙筒噗噗地抽著，不時偏過頭來看她，眼神裡全是笑。姨娘抹上三花牌髮油，香風四溢，然後坐正身子，對著鏡子盤上一個油光閃亮的愛司髻，我站在邊上都看呆了。姨娘遞給我一瓶三花牌髮油，叫我拿給母親，母親卻把它高高擱在櫥背上，說：「這種新式的頭油，我聞了就犯胃。」

　　母親不能常常麻煩張伯母，自己梳出來的鮑魚頭緊繃繃的，跟原先的螺絲髻相差有限，別說父親，連我看了都不順眼。那時姨娘已請了個包梳頭的劉嫂。劉嫂頭上插一根大戲籤子，一雙大腳丫子，托著個又矮又胖的身體，走起路來氣喘呼呼的。她每天早上十點鐘來，給姨娘梳各式各樣的頭，什麼鳳凰髻、羽扇髻、同心髻、燕尾髻，常常換樣子，襯托著姨娘細潔的肌膚，裊裊婷婷的水蛇腰兒，越發引得父親笑瞇了眼。劉嫂勸母親說：「大太太，你也梳個時髻點的式樣嘛。」母親搖搖頭，響也不響，她噘起厚嘴唇走了。母親不久也由張伯母介紹了一個包梳頭陳嫂。她年紀比劉嫂大，一張黃黃的大扁臉，嘴裡兩顆閃亮的金牙老露在外面，一看就是個愛說話的女人。她一邊梳一邊嘰哩呱啦地從趙老太爺的大少奶奶，說到李參謀長的三姨太，母親像個悶葫蘆似的一句也不搭腔，我卻聽得津津有味。有時劉嫂與陳嫂一起來了，母親和姨娘就在廊前背對著背同時梳頭。只聽姨娘和劉嫂有說有笑，這邊母親只是閉目養神。陳嫂越梳越沒勁兒，不久就辭工不來了。我還清清楚楚地聽見她對劉嫂說：「這麼老古董的鄉下太太，梳什麼包梳頭呢？」我都氣哭了，可是不敢告訴母親。

　　從那以後，我就墊著矮凳替母親梳頭，梳那最簡單的鮑魚頭。我點起腳尖，從鏡子裡望著母親。她的臉容已不像在鄉下廚房裡忙來忙去時那麼豐潤亮麗了，她的眼睛停在鏡子裡，望著自己出神，不再是瞇縫眼兒的笑了。我手中捏著母親的頭髮，一綹綹地梳理，可是我已懂得，一把小小黃楊木梳，再也理不清母親心中的愁緒。因為在走廊的那一邊，不時飄來父親和姨娘琅琅的笑語聲。

　　我長大出外讀書，寒暑假回家，偶然給母親梳頭，頭髮捏在手心，總覺得愈來愈少。想起幼年時，每年七月初七看母親烏亮的柔髮飄在兩肩，她臉上快樂的神情，心裡不禁一陣陣酸楚。母親見我回來，愁苦的臉上卻不時展開笑容。無論如何，母女相依的時光總是最最幸福的。

　　在上海求學時，母親來信說她患了風濕病，手膀抬不起來，連最簡單的螺絲髻兒都盤不成樣，只好把稀稀疏疏的幾根短髮剪去了。我捧著信，坐在寄宿舍窗口淒淡的月光裡，寂寞地掉著眼淚。深秋的夜風吹來，我有點冷，披上母親為我織的軟軟的毛衣，渾身又暖和起來。可是母親老了，我卻不能隨侍在她身邊，她剪去了稀疏的短髮，又何嘗剪去滿懷的悲緒呢！

　　不久，姨娘因事來上海，帶來母親的照片。三年不見，母親已白髮如銀。我呆呆地凝視著照片，滿腔心事，卻無法向眼前的姨娘傾訴。她似乎很體諒我思母之情，絮絮叨叨地和我談著母親的近況。說母親心臟不太好，又有風濕病，所以體力已不大如前。我低頭默默地聽著，想想她就是使我母親一生鬱鬱不樂的人，可是我已經一點都不恨她了。因為自從父親去世以後，母親和姨娘反而成了患難相依的伴侶，母親早已不恨她了。我再仔細看看她，她穿著灰布棉袍。鬢邊戴著一朵白花，頸後垂著的再不是當年多采多姿的鳳凰髻或同心髻，而是一條簡簡單單的香蕉卷。她臉上脂粉不施，顯得十分哀戚，我對她不禁起了無限憐憫。因為她不像我母親是個自甘淡泊的女性，她隨著父親享受了近二十年的富貴榮華，一朝失去了依傍，她的空虛落寞之感，將更甚於我母親吧。

　　來台灣以後，姨娘已成了我唯一的親人，我們住在一起有好幾年。在日式房屋裡的長廊裡，我看她坐在玻璃窗邊梳頭。她不時用拳頭捶著肩膀說：「手酸得很，真是老了。」老了，她也老了。當年如雲的青絲，如今也漸漸落去，只剩了一小把，且已夾有絲絲白髮。想起在杭州時，她和母親背對著背梳頭，彼此不交一語的仇視日子，轉眼都成過去。人世間，什麼是愛，什麼是恨呢？母親已去世多年，垂垂老去的姨娘，亦終歸走向同一個渺茫不可知的方向，她現在的光陰，比誰都寂寞啊。

　　我怔怔地望著她，想起美麗的橫愛司髻，我說：「讓我來替你梳個新的式樣吧。」她愀然一笑說：「我還要那樣時髦幹什麼，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了。」

　　我能長久年輕嗎？她說這話，一轉眼又是十多年了，我也早已不年輕了。對於人世的愛、憎、貪、癡，已木然無動於衷。母親去我日遠，姨娘的骨灰也已寄存在寂寞的寺院中。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麼是永久的，又有什麼是值得認真的呢？

媽媽，我跌跤了

　　小時候，我是個胖嘟嘟的笨娃兒，走路搖搖晃晃，一不小心就跌跤。有一次，跨廚房門檻時跌倒了，我生氣地躺在地上不起來，尖起喉嚨喊：「媽媽，我跌跤了。」誰知媽媽竟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只顧拿著鍋鏟炒菜。我越生氣越大聲地喊：「媽媽，您沒有看見我跌跤了嗎？」媽媽轉過臉來，慢吞吞地說：「跌跤了就爬起來嘛。」我說：「我膝蓋好疼啊！」媽媽笑了，越發慢條斯理地說：「你膝蓋是豆腐做的呀？」我說：「門檻太高，把我絆倒了，膝蓋都碰紫了呀。」媽媽不說話了，也不走過來扶我。在灶下添柴燒火的五叔婆說：「對呀，門檻太高，是門檻不好，把你絆倒了，快用拳頭捶門檻吧。」我握住小拳頭，正要捶門檻，媽媽放下鍋鏟，走過來大聲地說：「起來，是你自己不小心跌跤的，怎麼怨門檻。再賴著不起來，我就要打你了。」我嚇得一骨碌爬起來，噘著嘴，想哭又不敢哭，但也並不向五叔婆身邊跑，因為都是她叫我捶門檻，惹媽媽生氣的。

　　我站在門邊，半天不敢往媽媽身邊跑。媽媽已炒完菜，坐在長板凳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我這才一步步挨上前去。她把我拉到懷裡，慢聲細氣地說：「走路要小心，做什麼事都要小心。做錯了就想想看，是怎麼錯的。不要怨別人。」我抽抽噎噎地說：「我是想過了，是門檻太高，把我絆倒的呀。」媽媽笑嘻嘻地說：「門檻是高了點兒，但你天天在跨進跨出，今天又不是第一次。跨高門檻，腳要高點兒，就不會絆倒啦！絆倒了也就自己爬起來嘛。你這樣躺在地上喊媽媽，不是耍賴嗎？媽媽不喜歡你這樣。」

　　我呆呆地聽著，眼睛一直盯著媽媽看。看她臉上已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了。我才抹著眼淚說：「媽媽，我下回不耍賴了，跌跤了就爬起來，我要小心走路。阿榮伯伯說的，小姑娘臉上跌破了有個疤，就是破相。」我還沒說完呢，五叔婆馬上接著說：「對呀，破了相的姑娘，長大了有誰要呀！」我好生氣，跺著腳喊：「五叔婆，我不要你管。」我又抽抽噎噎地哭起來，為什麼五叔婆要這樣對我冷一句熱一句的呢？

　　媽媽一聲不響，只把我緊緊抱在懷裡，用暖烘烘的手，抹去我的眼淚，好久好久，她才附在我耳邊輕聲地說：「聽媽媽話，不要哭。五叔婆是很疼你的呀。」

　　我仰臉看見媽媽眼中也滿是淚水，才趕緊忍住不再哭了。我不願媽媽為我傷心。阿榮伯伯說的：「母女連心。女兒哭，媽媽心疼；女兒不乖，媽媽心碎。」我緊緊抱住媽媽喊：「媽媽，我乖了，你不要哭啊？」

　　五叔婆楞一楞地看著我們半天，忽然嘆口氣說：「看你娘兒倆多親囉？我就沒哪個喊一聲娘，勸我別生氣、別哭。」

　　我聽了好難過，才知道五叔婆沒有兒女在身邊，很孤單，很苦。我也愈發感到媽媽摟著我的溫暖和幸福。

　　晚上臨睡時，媽媽柔聲對我說：「小春，以後記住不要再惹五叔婆生氣。長輩們都是心事重重的啊！」

　　看媽媽眼中汪著淚水，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媽媽也是心事重重的人。我以後再也不頑皮、不耍賴，免得媽媽為我太操心，才是孝順女兒啊！

母親的教導

　　有一年在愛荷華農莊作客，美國老友手工精巧，她用毛線教我做小狗，一面喊八歲的孫女把小狗尾巴接上，把會轉的眼睛貼上，我們老老小小一起做，一起唱歌，覺得那隻三人合作出來的小狗都在對我們笑呢。她又拿一塊柔軟的布，叫孫女幫著擦盤碗、抹桌子。我說：「她太小，磁器玻璃恐怕會打破。」她搖搖頭說：「不要這樣想，你要相信她會謹慎小心的，即使打破一隻，以後再也不會了。你如總不放心她做事，她長大了就對任何事都沒自信心了。」聽了她的話，我好感動，也深悟訓練孩子，言教不如身教的道理。

　　我母親是農村婦女，她也懂得怎麼教育我做家事。農忙時，她特別扎一個掃把，要我幫著掃地上的碎穀子，「掃起來送給咯咯雞吃。」她這樣一說，我掃得更起勁了。她做糕時，我在邊上幫著揉粉加糖。繡花時，我幫著理絲線穿針。農家生活簡樸，那時沒有像今日的電動玩具或兒童樂園，但廚房就是我的樂園，母親就是我的遊伴，也是我做手工的導師。長大後唸中學，假期回家，總不忘幫母親切菜做飯，她說：「書唸好了不夠的，總要知道飯是米煮出來的呀！」「三八」婦女節來臨時，我對她解釋女權與婦女運動的意義，她把拳頭一伸說：「我的一雙手做好多事，拳頭越來越大了。我又忙進忙出一天跑到晚，運動還不夠呀？」她真是幽默大師呢！

母親的金手錶

　　母親那個時代，沒有「自動錶」、「電子錶」這種新式手錶，就連一隻上發條的手錶，對於一個鄉村婦女來說，都是非常稀有的寶物。尤其母親是那麼儉省的人，好容易父親從杭州帶回一隻金手錶給她，她真不知怎麼個寶愛它才好。

　　那隻圓圓的金手錶，以今天的眼光看起來是非常笨拙的，可是那個時候，它是我們全村莊最漂亮的手錶。左鄰右舍、親戚朋友到我家來，聽說父親給母親帶回一隻金手錶，都會要看一下開開眼界。母親就會把一隻油膩的手，用稻草灰泡出來的鹼水洗得乾乾淨淨，才上樓去從枕頭下鄭重其事地捧出那隻長長的絲絨盒子，輕輕地放在桌面上，打開來給大家看。然後瞇起（近視眼）來看半天，笑嘻嘻地說：「也不曉得現在是幾點鐘了。」我就說：「您不上發條，早都停了。」母親說：「停了就停了，我哪有時間看手錶。看看太陽曬到哪裡，聽聽雞叫就曉得時辰了。」我真想說：「媽媽不戴就給我戴。」但我也不敢說，知道母親絕對捨不得的。只有趁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時候，才偷偷地去取出來戴一下，在鏡子裡左照右照一陣又脫下來，小心放好。我也並不管它的長短針指在那一時那一刻。跟母親一樣，金手錶對我們來說，不是報時，而是全家緊緊扣在一起的一種保證，一份象徵。我雖幼小，卻完全懂得母親寶愛金手錶的心意。

　　後來我長大了，要去上海讀書。臨行前夕，母親淚眼婆娑地要把這隻金手錶給我戴上，說讀書趕上課要有一隻好的手錶。我堅持不肯戴，我說：「上海有的是既漂亮又便宜的手錶，我可以省吃儉用買一隻。這隻手錶是父親留給您的最寶貴的紀念品啊。」因為那時父親已經去世一年了。

　　我也是流著眼淚婉謝母親這份好意的。到上海後不久，就由同學介紹熟悉的錶店，買了一隻價廉物美的不鏽鋼手錶。每回深夜伏在小桌上寫信給母親時，就會看著手錶寫下時刻。我寫道：「媽媽，現在是深夜一時，您睡得好嗎？枕頭底下的金手錶，您要時常上發條，不然的話，停止擺動太久，它會生鏽的喲。」母親的來信總是叔叔代寫，從不提手錶的事。我知道她只是把它默默地藏在心中，不願意對任何人說的。

　　大學四年中，我也知道母親身體不太好。她竟然得了不治之症，我一點都不知道，她深怕我讀書分心，叫叔叔瞞著我。我大學畢業留校工作，第一個月薪水就買了一隻手錶，要送給母親，也是金色的。不過比父親送的那隻江西老錶要新式多了。

　　那時正值對日抗戰，海上封鎖，水路不通，我於天寒地凍的嚴冬，千辛萬苦從旱路趕了半個多月才回到家中，只為拜見母親，把禮物獻上。沒想到她老人家早已在兩個月前，默默地逝世了。

　　這份錐心的懺悔，實在是百身莫贖。孔子說：「父母在，不遠遊。」我是不該在兵荒馬亂中，離開衰病的母親遠去上海唸書的。她掛念我，卻不願我知道她的病情。慈母之愛，昊天罔極。幾十年來，我只能努力好好做人，但又何能報答親恩於萬一呢？

　　我含淚整理母親遺物，發現那隻她最寶愛的金手錶，無恙地躺在絲絨盒中，放在床邊抽屜裡。指針停在一個時刻上，但絕不是母親逝世的時間，因為她平時就不記得給手錶上發條，何況在沉重的病中。

　　手錶早就停擺了，母親也棄我而去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忍心去開發條，撥動指針。因為那究竟是母親在日，它為她走過的一段旅程，記下的時刻啊。

　　沒有了母親以後的那一段日子，我恍恍惚惚地，只讓寶貴光陰悠悠逝去。在每天二十四小時中，竟不曾好好把握一分一刻。有一天，我忽然醒悟，徒悲無益，這絕不是母親隱瞞自己病情，讓我專心完成學業的深意，我必須振作起來，穩定步子向前走。

　　於是我抹去眼淚，取出金手錶，開緊起發條，撥準指針，把它放在耳邊，仔細聽它柔和有韻律的滴答之音。彷彿慈母在對我頻頻叮嚀，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我把從上海為母親買回的錶和它放在一起，兩隻錶都很準確。不過都不是自動錶，每天都得上發條。有時忘記上它們，就會停擺。

　　時隔四十多年，隨著時局的紊亂和人事的變遷，兩隻手錶都歷盡滄桑。終於都不幸地離開了我的身邊，不知去向了。

　　現在我手上戴的是一隻普普通通的不鏽鋼自動錶，式樣簡單，報時還算準確。但願它伴我平平安安地走完以後的一段旅程吧！

　　去年我的生日，外子卻為我買來一隻精緻的金錶，是電子錶。他開玩笑說我性子急，脈搏跳得快，錶戴在手上一定也愈走愈快。而且我記性又不好，一般的自動錶，脫下後忘了戴回去，過一陣子就停了，再戴時又得校正時間，才特地給我買這個電子錶，幾年裡都不必照顧它，也不會停擺，讓我省事點。他的美意，我真是感謝。

　　自動錶也好，電子錶也好，我時常懷念的還是那隻失落了的母親的金手錶。

　　有時想想，時光如真能隨著不上發條就停擺的金手錶停留住，該有多麼好呢？

媽媽的小腳

　　母親在少女時代，最最遺憾的就是沒有一雙秀氣的三寸金蓮。因為她是長女，要帶著弟弟幫雙親在田間工作，纏腳稍晚，就收不小了。白從她十六歲訂婚以後，新郎在外地求學，遲遲不歸。她默默地擔著心事，左等右等，等到十九歲才成婚。她心裡想，新郎一定是嫌她的腳不夠秀氣的。

　　沒想到母親結婚以後，父親第一件事就是先勸她解掉三米長的裹腳紗，把小腳放大，免得走路搖搖晃晃，一副吃力的樣子。可惜母親雖然把裹腳紗解開了，腳卻再也放不大，因為腳趾骨已折斷，不能恢復原狀，就算套上鬆鬆的尖頭襪子，走起路來仍舊搖搖晃晃，弱不禁風的樣子。

　　其實母親並不是真的弱不禁風。她整天、整年地忙進忙出，侍奉公婆和丈夫，安排長工們田間工作，照顧他們的飲食。每天上午十時、下午四時的接力（點心），總是別出心裁地有變化，連頑皮搗蛋的哥哥和剛會走路的我，都吃得肚子鼓鼓地像蜜蜂，飛來飛去擾著她。她一雙變形的小腳，負荷起一家的重擔，從沒喊過一聲疼。

　　我逐漸長大以後，時常幫她提著一木桶飼料，跟在她後面，學著她搖搖晃晃的姿態，去豬欄邊餵豬。也時常看她忙完一天的家務，在硬邦邦的長凳上坐下來，揉著腳後跟輕聲地說：「好疼啊！」我也在高門檻上坐下來，學著她揉著腳後跟說：「好疼啊！」她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笑瞇瞇地說：「你若是知道疼就好了。」

　　過了幾年，父親從北平下任歸來，帶回一位「如花美眷」，她是旗人，有一雙長長的大足。一進門，母親用吃驚的眼神，把她從頭看到腳，一聲不響地回到自己房間裡，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嘆息了一聲，悵惘地對我說：「原來你爸爸是喜歡大腳的。我當初不纏腳就好了。」

和媽媽同生肖

　　我自幼怕冷，冬天裡腳手冰涼。阿榮伯說因為我是屬蛇的。我想：「媽媽也屬蛇，為什麼她的手是暖烘烘的呢？」阿榮伯說：「因為你媽媽整天忙碌，腳手就暖了。媽媽是勤快蛇，你是懶惰蛇哪。」我咯咯地笑了。

　　有一個深秋夜晚，我躺在床上看故事書，忽聽牆腳嘶嘶之聲，原來是一條灰白大蛇向我們爬來。我嚇得發抖，媽媽不慌不忙，拿起衣櫥邊的陽傘，把傘柄伸過去，嘴裡唸著：「出去吧，出去吧。」媽媽似有降龍伏虎之功，陽傘變成魔傘，大蛇竟乖乖地把頭纏在傘鉤之上，慢慢遊出房門去了。媽媽立刻爬上床，緊緊抱住我，原來她也在發抖呢。我問媽媽蛇為什麼要來呢？媽媽想了一下，笑起來說：「因為我倆都屬蛇，牠來看看我們呀。」我摟得媽媽更緊些，覺得我們母女好親，媽媽好勇敢啊！

　　有人說蛇出現，家宅不寧。媽媽說：「沒有的事，只要心懷慈悲，不殺害生靈，凡事逢凶化吉。」聽媽媽這麼說，我也不再怕蛇了。

媽媽罰我跪

　　小時候，只要我過分頑皮惹媽媽生氣，她就繃起臉說那三個字：「去跪下。」我就蹬蹬跑到佛堂前的小蒲團上跪下。那是外公特別用軟軟的蒲草給我編的，他說那才是真正的蒲團，在佛堂裡越跪久越會長大，佛菩薩會保佑我聰明又健康。所以我一點也不怕媽媽罰我跪。

　　有一天，我因為偷吃了一塊媽媽剛剛做好供佛的紅豆棗泥糕，不等她開口，我就主動要去佛堂罰跪。媽媽偏說：「不要去佛堂，就在廚房裡跪。」我知道佛堂裡供有一大盤香噴噴熱騰騰的棗泥糕，媽媽生怕我再偷吃。其實我就是不吃，跪著聞聞那香味也是好的。可是媽媽令出如山，我若是不聽話，連中午特別為我蒸的新鮮黃魚中段也不給我吃了。我只好扮出一副苦臉央求：「廚房的地太涼太潮濕，跪久了會得風濕病的。」媽媽想了想，忍住笑說：「那就在廚房裡罰站吧。」罰站呀，媽媽又想出新招來了。都是我自己不好，告訴媽媽鄰居小朋友王玉在鄉村小學唸書，背書背不出來，老師罰她對著牆壁站五分鐘，因為學校的水門汀地都是灰土，而且女孩子跪著也不好看。王玉對我說時還眉飛色舞，好像覺得男生罰跪，她罰站，高他們一大截的樣子呢。媽媽聽了還笑瞇瞇地誇老師處罰得當，誇王玉誠實懂事。現在她也要罰我站，算是讓我升級了。我又嬌聲嬌氣地說：「王玉是對著牆壁站，我們廚房的牆壁灰土土的，還掛著鹹魚，有一股子腥味，我就對著灶神爺站好嗎？」媽媽覺得也有道理，就點點頭。這時她已笑瞇瞇的，一點怒氣也沒有了。

　　我畢恭畢敬地站著，卻又忍不住問：「媽媽，您小時候，外公外婆罰您跪嗎？」媽媽瞪我一眼：「罰站時不許說話。」過了一會兒，再嘆口氣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外婆過世得早，是你外公把我帶大的。你去問外公吧，問他有沒有罰過我跪，我小時候是不是像你這樣不聽話。」

　　外公那時在廊前曬太陽，我馬上朝灶神爺拜了三拜說：「我這就去問外公。」就立刻溜出廚房，一次嚴重的罰站就這麼結束了。我跑到廊前，撲在外公暖烘烘的懷裡喊：「外公，媽媽要罰我跪，後來又改了只罰我站，站得腳板心好疼喲。」外公敲著旱煙筒問：「你做錯了什麼事呀？」我說：「沒做錯事，只不過吃了塊供佛的紅豆棗泥糕。」外公問：「媽媽看見你拿去吃的嗎？」我搖搖頭，外公說：「不先問媽媽，自己拿來吃就是偷。」我委屈地說：「我肚子好餓，媽媽老是要我等，等供了佛和祖先、等外公和阿榮伯都坐上飯桌，再分給我吃。我還小，禁不得餓的呀。」外公呵呵地笑了，把我摟得緊緊地說：「哦，小春還小，小春已經很聽話很乖了。」我仰起頭，摸著外公的灰白鬍鬚問：「外公，媽媽小時候，您有沒有罰她跪呢？」外公搖搖頭說：「沒有，你媽媽從小就懂事，從不惹我生氣。她沒你命好，沒娘疼她，外婆過世得太早啊。」外公不再說話了，臉上像很憂傷的樣子，我就不敢多問了。但我知道，「罰跪」是一種很重的懲罰，罰過跪，一定要牢記心頭，不要再犯錯。媽媽因為疼我，要我學好，才罰我跪的。

　　可是運氣真不好，那天老師要我背一段《孟子》，我一眼看見他佛堂裡供的也是媽媽送過來的紅豆棗泥糕，我聞著香味，《孟子》竟結結巴巴的背不齊全了。老師生氣地一拍桌子說：「跪下。」我哭喪著臉說：「早上已經在廚房裡被媽媽罰過了。」我沒說罰「站」，因為老師佛堂前的蒲團很軟很舒服，我寧可「跪」。

　　老師仍很生氣地說：「你媽媽罰你是另一回事，我罰你是因為你書背不出來。」我就乖乖兒地走到佛堂前，跪在蒲團上。沒想到老師又大聲地說：「跪在地板上，蒲團是我拜佛跪的。」我說：「老師，我邊跪邊拜佛好嗎？我會唸心經、大悲咒，媽媽教我的。」

　　大概是我那一臉的虔誠，感動了嚴厲的老師，他沉著臉點點頭說：「好吧，你就跪在蒲團上唸心經大悲咒，佛會保佑你聰明健康的。」他把佛堂裡的一串念佛珠取來掛在我脖子上，我就閉目凝神地唸起來，越唸越高興。想想老師儘管對我那麼兇巴巴的，心裡一定還是很疼我的。不然為什麼要菩薩保佑我呢？我雙膝跪在軟綿綿的蒲團上，眼睛注視著香爐裡升起的裊裊青煙，想著每天清早隨媽媽並排兒跪著唸經拜佛時，媽媽一臉的虔誠，使我有一份說不出的安全感，才知道跪並不是一種懲罰，而是讓我靜下心來慢慢地想，那就是老師常常教我的「反省」吧……

　　歲月悠悠逝去，而當年罰跪情景，如在目前。想起慈愛又辛勞的母親，想起溫而厲的老師，領悟到他們對我的罰跪，含有多麼深的愛和期望啊！

母親的菩提樹

　　我故鄉老屋後院有一棵姿態很美，不大不小的樹，不是扶桑，不是木碧，也不是名稱好聽的「翠玉藜」，只是那麼一棵無名的樹。長工阿榮伯在太陽下工作，熱了就脫下棉襖往樹枝椏上一扔。小幫工阿喜從田裡捉來的田螺，籃子滴著水，濕漉漉地，也往樹枝上一掛。母親拉了把竹椅坐在樹下做活兒。她說樹葉的清香，熏得她眼皮直搭下來想打盹。她說：「不知怎麼的，坐在樹下心裡就好舒坦。」

　　老師因此說，那是母親的菩提樹，在下面坐著會安心，會悟出大道理來。

　　有一天，發現樹根長出一條藤，慢慢沿著樹幹向上爬。阿喜要把它剪掉，老師連忙阻止他說：「任何草木都是有生命有知覺的，不要去傷害它。」阿喜就不剪了。母親俯身下去看，撫摸著小藤蘿，好像它是樹的小兒女。

　　好幾回，我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樹下，呆呆地好像在想心事。我也不去驚吵她，她大概在對樹說話，或是許什麼願心吧？母親常常對樹許願心的。

　　聖誕節，教堂裡牧師給母親送來一棵小小聖誕樹。母親把它擺在那棵樹旁邊，她說：「聖誕樹也是菩提樹，看了叫人忘掉憂愁。」

　　母親逝世已經四十五年，故鄉老屋的那棵樹還在嗎？無論如何，它是永遠長在我心中的。

中個女狀元

　　記得小時候，母親總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叫我走開別纏她。還生氣地說：「我真要去跳潭了。」嚇得我連忙躲到姑婆懷裡，慈愛的姑婆摟著我，捏起我的小胖手，低聲唱：「十指兒尖尖會繡花，雙腳兒尖尖會當家。」母親卻馬上說：「我要她一雙大腳跑天下，十指尖尖寫文章，寫的文章長又長，將來中個狀元郎。」姑婆說：「聽見沒有？把書唸好，字寫端正，長大了要考個狀元郎喲！」我看母親一會兒生氣，一會兒笑，就噘起嘴說：「媽媽還說要去跳潭呢，一直也不跳。」姑婆輕輕拍了下我巴掌說：「你這個笨丫頭，你媽媽跳了潭，你還活得了呀？」母親聽見了，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你還沒長大，我怎麼能跳潭，我還等著你中女狀元呢。」

　　我知道女狀元就像戲台上穿大紅袍、帽子上插了兩枝花的大官，好神氣喲。就在心裡想，一定要多認識幾個方塊字，把作文作好，考個女狀元，讓媽媽和姑婆高興。

　　考個女狀元是我童年的夢，一直伴隨著母親的笑影淚光，牽引著我長大。可是中學六年，由於數理成績較差，很少能爭取到全班第一名，心中十分懊惱。幸得在上海唸大學時，有一次四所教會大學聯合舉行作文比賽，題目是《中學六年級作文集序》。由於我背的古文較多，這個題目寫來得心應手，竟得了第一名。馬上寫信告訴母親。叔叔來信說，母親笑得幾天都合不攏嘴，告訴左鄰右舍，說我真的中了女狀元了。

　　大學一畢業，我連忙寄一張戴方帽子、披學士袍的照片給母親。叔叔又來信告訴我，母親把照片放在枕頭邊，每天早晚都捧在手裡，瞇起近視眼看了又看，對姑婆說：「有這樣爭氣的女兒，我不用去跳潭了。」

　　親愛的母親啊！您那裡知道，時代不同了，大學畢業生滿坑滿谷，戴頂方帽子，哪裡能跟古時候穿大紅袍的狀元郎相比呢？

　　但無論如何，那畢竟是母親唯一的安慰，也是我最大的鼓勵。

　　從祖國大陸到台灣後，為了生活，用非所學地進了司法界當一名區區的記錄書記官。不久由台灣司法行政部調司法人員訓練所受訓，以成績優良，結業時名列第一。外子捧著我那張編了第一號的結業證書，笑對我說：「這一次你總算如願以償。」我茫然地望著他，他解釋說：「因為『書記官』的名稱，聽起來好歹也像是個『官』吧。何況你又是第一名，不等於中了女狀元嗎？』」如此說來，我也算過了「官癮」了。

　　記得當時一位司法界前輩曾當面嘉勉我，勸我參加司法官考試，我卻以無信心也無興趣，辜負了他的好意。何況即使真的當上了司法官，威風如披大紅袍的女狀元，以我優柔寡斷、狠不起心腸的性格，恐怕當不了二天官，就要「解甲歸田」了。

　　所幸「中個女狀元」只是童年美夢，使我永遠像伴隨在慈母身旁，兢兢業業地讀書、寫作。中不了「女狀元」，反倒「無官一身輕」呢！

水是故鄉甜

團圓餅

　　寄居異國，幾乎年節不分。每到中秋，既無心舉頭望明月，也無興趣買象徵明月的月餅來應景，一心思念的卻是當年母親一雙巧手做的「團圓餅」。

　　其實，母親經常都做各種香噴噴的餅。到了中秋節，她就說自己手裡捏的是「團圓餅」，她並不稱它為「月餅」。她說月亮是高高在天上，放光明照亮世間的「月光菩薩」，怎麼可以摘下來吃呢？說得外公和老長工阿榮伯都呵呵地笑了。

　　母親做團圓餅時，先炒好餡兒，甜的是豬油豆沙，鹹的是雪裡紅炒肉末。由阿榮伯揉好麵，切成平均的一團團，她再來包。我當然少不了在邊上幫倒忙，為的是想快快有得吃。但母親總要我先拜了拜月亮菩薩，供了祖先，才准我吃。

　　外公愛甜食，母親就特別為他老人家加工加料，做雞油豆沙加棗泥餡兒的，擺在他床邊由他隨時可以吃。我就在外公身邊跟進跟出，不用說，又油又香的棗泥餅，大半都給我吃了。

　　在銀色的月光下，我扶著外公在庭院中散步，聽他講母親少女時代既能幹又熱心照顧鄰居的許多事兒，我聽了一遍又一遍，總也聽不厭。母親卻說：「許多事兒都是你外公加油加醬編出來的，我哪有那麼好？」外公又捻鬍子呵呵地笑了。

　　母親定定地注視著外公，低聲對我說：「外公一年年老了，你一年年長大以後，要去外路讀書，不知還有幾個中秋節能在外公和我身邊一起過呢！」

　　我聽了心裡悵悵的，抬頭望外公，他笑得滿臉皺紋，白鬍鬚在月光中微微飄動。我覺得外公像一位老仙翁，就要冉冉升天而去，不由得一陣心酸，幾乎掉下淚來。

　　外公微微顫抖的手，緊緊捏著我的小手說：「小春，祭拜過月光菩薩，你就趕緊寫信到北京給你爸爸，要他快點回來，逢年過節，總要一家團圓，吃你媽媽做的團圓餅啊！」

　　阿榮伯興沖沖地從街上買來一個好大的月光餅，有小圓桌那麼大，阿榮伯說是專為祭月亮菩薩的。我看了快樂得直跳，把鼻子伸過去聞聞，好香呢。媽媽也高興地說：「如今的年輕人真會變新花樣，會做出這樣大的團圓餅來。快擺桌子祭月光菩薩吧，我把菜都燒好了。」

　　祭拜過月亮，我就急著要吃那大大的月光餅。可是媽媽不讓我掰開來，說一定要過了十六才能吃。

　　「十五月光十六圓。十五和十六都是團圓的好日子，要先吃我們自己做的團圓餅。」媽媽笑瞇瞇地說。

　　媽媽的命令，連外公都得聽。所以阿榮伯就把那大大的月光餅高高掛在廚房柱子上，讓我只能對著它聞香味。過了十六，他才把餅切開，半個給外公放在他房間裡慢慢兒吃，半個大家分來嘗嘗。連媽媽都誇好香好脆呢。

　　她想了一下，要阿榮伯再去買一個來，掛在她自己房間裡。到了晚上，她摟我在懷裡，對著大月光餅呆呆地看半天，拍著我輕聲地說：「小春，寫封信給你爸爸，告訴他我們屋子裡有個大大的團圓餅，要他明年回來過中秋節，一家團圓多好？」

　　在搖曳的燭影中，母親的笑容裡閃著淚光。我想念起遠在北京、遲遲未歸的爸爸，想起外公催我寫信催他快快回家的熱切神情，也禁不住熱淚盈眶，更深深體會到老師教我古人的詩句「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意義。

媽媽炒的酸鹹菜

　　小時候，每頓吃飯時，我一爬上凳子就夾一筷子的酸鹹菜，放在嘴裡嚼，胃口馬上大開啦。

　　媽媽炒的酸鹹菜，味道和別家的就是不一樣。因為她加了豆瓣、小蝦、糖、醋，再澆上麻油。我最愛吃裡面的小蝦。

　　外公說海蜇沒有眼睛，全靠成千上萬的小蝦，密密麻麻趴在它身上，替它指路認方向，互相合作，多麼難得呀！媽媽聽了就不忍心吃小蝦，只給自己拌一碟素鹹菜。貪心的我，吃了她特地給我做的蝦炒鹹菜，還要搶她的素鹹菜吃。

　　外公總怨媽媽把我寵壞了，媽媽卻笑嘻嘻地說：「我小時候，您不也這樣寵我的嗎？」

　　外公摸著鬍子呵呵的笑了。我呢？更得其所哉地大吃特吃起來。

　　炒鹹菜是媽媽的拿手菜，但是醃鹹菜卻是長工伯伯每年年終辛苦的工作。媽媽把一株株曬乾的芥菜整理得乾乾淨淨，由長工放進大缸，加入大把大把的鹽，再跳進缸裡用雙腳使力的踩。

　　我在旁邊喊：「腳好髒啊！」

　　媽媽走過來，一把摀住我的嘴說：「不許亂講，這樣寶貝的菜，怎麼會髒？」

　　長工更得意地說：「我們種田人，一雙腳天天沖水，曬太陽，怎麼會髒？你這千金小姐，雙腳卻緊緊包在襪子裡不透氣，才髒呢。」

　　媽媽聽他們這樣說，趕緊走開了。因為她是一雙小腳放大的，聽了心裡好難過。我也很後悔，不應該引得長工伯伯說那樣的話，害媽媽不好意思。

　　好心的媽媽生怕長工不高興，又連忙對我說：「長工伯伯踩鹹菜，腳被鹽水泡得好痛，你不要在旁邊亂說話，要多體諒大人做事的辛苦。」我聽了，竟然忍不住哭起來了。

　　我儘管嫌鹹菜用腳踩得很髒，但是吃起來卻那麼津津有味，因為媽媽醃的菜，調味實在高明。她平時很儉省，但是燒菜給大家吃，卻絕對不省油和作料。為了要大家吃得高興，她還說：「麻油是清腸胃的，酸鹹菜淋了香香的麻油，是『咬食』的。」

　　我最最喜歡聽她說「咬食」這兩個字，那意思是說「幫助消化」，把吃下的飯菜都咬得碎碎的。那是在山鄉的外婆說的土話。媽媽因為外婆過世得早，心中格外思念外婆，所以總喜歡做外婆教她的土菜，學外婆老人家愛說的土話。她滿腔的思親之情，豈是年幼的我所能領會的呢？

　　長大以後，離開媽媽，離開家鄉，路途迢迢地被父親帶往杭州上學。在女生宿舍的食堂裡，吃著不對胃口的冷冰冰飯菜，心中思念媽媽，不免想起她特別為我炒的小蝦酸鹹菜。在臨別的千叮萬囑中，她還說：「真恨不得給你帶一大缸的酸鹹菜去，讓你頓頓飯都吃得飽飽的，身體健康，好好求學。」

　　我忍著眼淚，在心中默禱：「媽媽，您放心吧！酸鹹菜的香甜滋味，永遠在我心頭。有您的愛，我會健康，我會努力求學的。」

葡萄乾麵包

　　我好愛吃葡萄乾麵包。每天早上吃一片，再喝一杯鮮牛奶，真覺其味無窮。

　　品嚐葡萄乾麵包的滋味，不只在它的香甜，也不只在它的鬆軟，而是由於吃的時候，想起當年守著母親，看她瞇起眼睛，全心享受葡萄乾麵包的快樂神情。

　　六十年前，哪有現在這樣「渾身」滿佈葡萄乾的麵包呢？那時一個小圓麵包上，只有正中央鑲一粒葡萄乾，邊上偶然再黏上一兩粒，那就是不得了的豐富啦！

　　母親有胃病，很「新式」地要吃「西點麵包」。每回長工有事進城，才順便為她買幾個帶回來。母親把它當寶貝似地收在碗櫥裡，廚房工作做得正忙，胃裡餓得直冒酸水，她就拿出麵包咬一口，又放回去。直到飯菜都燒好，才坐在門檻邊那張長凳上，把一雙站得疼痛的小腳擱在矮竹凳上，捏著葡萄乾麵包，看一眼，咬一口，細嚼慢嚥地品味起來，但總是把那兩三粒葡萄乾留到最後才吃。我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實在想看那幾粒葡萄乾，老是問：「媽媽，您為什麼還不吃葡萄乾呀？」她總是說：「急什麼嘛？總要嚼得細細的才補呀！」我說：「才兩三粒葡萄乾，還補不到牙齒根呢！」母親笑瞇了眼說：「誰說的，葡萄乾補血的，補了血，渾身都補了。」

　　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流口水，心生一計，忽然一聲大喊：「媽媽，麵包上有一隻蒼蠅。」說時遲，那時快，伸手就把那粒葡萄乾剝下塞到嘴裡了。母親笑罵：「你這個饞嘴丫頭，欺侮我近視眼。只那麼一粒葡萄乾你都搶。我做的棗泥糕多好吃，你不去吃，來搶我的葡萄乾麵包。我是有胃病，不能吃糯米呀！」

　　我心裡也覺得很抱歉，對自己說：往後再也不這樣淘氣了，一定要把好吃的東西留給媽媽吃。可是從那以後，母親反倒都把葡萄乾剝下來留給我吃。我說：「你自己吃嘛！」她說：「甜的吃多了不舒服。」我有點不信，但還是把她留給我的葡萄乾吃了。

　　有一回，老師因為我作文做得好，要獎賞我，問我喜歡什麼。我馬上說：「葡萄乾。」老師給我買來像火柴盒那麼小一盒葡萄乾。盒子上畫的一個漂亮番女，捧著一籃綠綠的葡萄。我把盒子打開，撮出一粒放在嘴裡含著，在心裡說：「我一定要省著給媽媽吃。」於是把它塞在母親枕頭底下。晚上臨睡時，母親發現了，瞇起眼睛看了半天，問是什麼，我說：「是補血的葡萄乾呀！」母親高興地打開來，撮了一粒放在嘴裡，慢慢地咀嚼。我靠在她懷裡，仰起頭來看她那一臉的笑瞇瞇，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孝順過呢！

　　那盒葡萄乾在母親枕頭下放了好多天，她總是捨不得吃。還是我忍不住，摸出來撮一粒塞在母親嘴裡，撮一粒放在自己嘴裡，母女二人，並肩躺在床上，你一粒，我一粒，邊吃邊唱山歌，好多天才把它吃完了。

　　如今回味起來，覺得一生也沒吃過那麼好吃的葡萄乾呢！

頭髮與麥芽糖

　　每回梳頭髮梳得不順心，梳到右邊偏偏翹向左邊時，就只想拿把大剪子，咔嚓一下，把一綹不聽話的頭髮剪下，也馬上想起滿口甜甜軟軟的麥芽糖來。

　　麥芽糖跟頭髮有什麼關係呢？是我貪吃麥芽糖，把它黏在頭髮上了嗎？不是的，是因為小時候，我常常剪下頭髮換麥芽糖吃的。

　　每回聽到賣糖的咚咚咚地搖著撥浪鼓來了，我就急急忙忙跑到後房，在母親堆破爛的篾簍裡掏，掏出破布、蠟燭頭、舊牙刷、玻璃藥瓶等等；塞在口袋裡，再急急忙忙跑到後門口，統統捧給賣糖的老伯伯。他一樣樣當寶貝似地收下，然後用小鐵錘在刀背上一敲，割下一片麥芽糖送給我。糖薄得跟紙似的，一放進嘴裡，就貼在上顎的「天花板」上，讓它慢慢溶化。眼前總是盯著那一大塊圓圓的糖餅，捨不得走開。看他竹籮裡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用糖換來的。有一天，我問他：「伯伯，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換錢呀！都是有用的東西啊！破布可以做拖把、搓繩子，蠟燭頭也可以熔開來再做蠟燭，玻璃瓶賣回工廠去。」他摸摸我的頭說：「頭髮和豬毛我也要，豬毛做刷子，頭髮結髮網。」

　　這一下我有主意了。每回母親梳頭時，我都耐心地在邊上等，等她梳完頭，我就幫她把梳子上的頭髮一絲絲理下來，用紙包好，等著換糖吃。母親看我變得這般勤快起來，還直高興，豈知我是另有用心呢。

　　可是母親的頭髮並沒掉多少，要累積好多次才能換來一小片糖。我老是問：「媽媽，您怎麼不掉頭髮嘛？」母親奇怪地說：「你這個丫頭，難道你要媽媽快點老呀？」我連忙說：「不是的啦，是因為……」還是不說的好，怕母親覺得不吉利，母親的忌諱是很多的。

　　於是我想起自己一頭豬毛似的頭髮，又粗又硬，披到東邊，翹到西邊，好難看啊。就躲在房間裡，對著鏡子從裡面剪下一撮，再把外面的蓋下來，是看不出來的。可是一次次地剪多了，短頭髮就像茅草根似地冒出來，母親看到了，覺得好奇怪，問我：「你的頭髮怎麼了？」我結結巴巴的說：「太多了，好癢，剪掉一些。我看二嬸也是這樣從裡面剪的。」她大笑說：「傻瓜，二嬸梳頭，嫌頭髮太多不好梳。你是小孩子短頭髮，怎麼能這樣剪呢？再剪要變成瘌痢頭了。」我只好供出來，是為了要換麥芽糖吃。母親想了想說：「不能再剪頭髮，我來找東西給他。」於是找出我小時候的舊衣服、鞋襪等等，包在一起交給我，我好高興啊！

　　賣糖的又搖著撥浪鼓來了，母親叫我把東西給他，自己卻又捧了一大碗滿滿的米，走到後門送給他說：「再給我一片，我要供佛。」老伯伯說：「小妹妹這一包東西就很多，不要米了。」母親說：「要的，要的。這是大米，熬粥給孩子們吃才香呢。」老伯伯切了三片厚厚的麥芽糖給我們，高高興興地走了。母親望著他的背影說：「那點破舊東西能換幾個銅板呢？看他好辛苦啊！」

　　我咬一口糖含在嘴裡，另兩塊捧到佛堂裡供佛。想起老伯伯接下母親那一碗米時，臉上快樂的笑容，覺得嘴裡的麥芽糖也格外香甜了。

桂花鹵．桂花茶

　　家鄉老屋的前後大院落裡，最多的是桂花樹。一到八九月桂花盛開的季節，那豈只是香聞十里，簡直是全個村莊都香噴噴的呢。古人說：「金風送爽，玉露生香。」小時候老師問我怎麼解釋，我就信口地說，「桂花是黃色的，秋天裡，桂花把風都染成黃色了，所以叫做金風。滴在桂花上的露珠，當然是香的，所以叫玉露生香。」老師點頭認為我胡謅得頗有道理哩。

　　母親卻能把這種桂花香保存起來，慢慢兒地享受，那就是她做的桂花鹵、桂花茶。

　　桂花有銀桂、金桂二種。銀桂又名木樨，是一年到頭月月開的，所以也稱月月桂。花是淡黃色的，開得稀稀落落的幾撮，深藏綠葉之中，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似有若無。老屋正廳庭院中與書房窗外各有一株。父親於誦經吟詩之後，總喜歡命我端把藤椅坐在走廊上，聞聞木樨的清香，說是有清心醒脾之功。所以銀桂的香味在我心中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在台北時，附近巷子裡有一家院牆裡有一株，輕風送來香味時，就會逗起我思念故鄉與親人。

　　與銀桂完全不同的是金桂，開的季節卻是中秋前後。金黃色的花，成串成球，非常茂密，與深綠色的葉子相映照，顯得很壯觀。但是開得快，謝得也快。一大陣秋雨，就紛紛零落了。母親不像父親那樣，她可沒空閒端把椅子坐下來聞桂花香，她關心的是金桂何時盛開，瀟瀟秋雨，何時將至。母親稱之為秋霖，總要搶在秋霖之前搖下來才新鮮。因為一被雨水淋過，花香就消失了。不像銀桂，雨打也不容易零落，次日太陽一照，香氣又恢復了。所以父親說木樨是堅忍的君子，耐得起風雨；金桂是趕熱鬧的小人，早盛早衰。母親卻不願委屈金桂，她說銀桂是給你聞的，金桂是給你吃的，不是一樣的好嗎？什麼君子小人的？！

　　搖桂花對母親和我來說，是件大事，其忙碌盛況就跟穀子收成一般。搖桂花那一天，必須天空晴朗，保證不會下雨。一大早，母親就在最茂盛的桂花樹上，折下二枝供在佛堂裡與祖先神位前，那一分虔敬，就彷彿桂花在那一天就要成仙得道似的。

　　太陽出來曬一陣以後，長工就幫著把蔑簟鋪在桂花樹下，團團圍住，然後使力搖著樹幹，花兒就像落雨似地落在簟子上。我人矮小，力氣又不夠，又不許踩到草子裡，只有站在邊上看。一陣風吹來，桂花就紛紛落在我頭上、肩上，我就好開心。世上有這樣可愛噴香的雨嗎？父親還做了首詩說「花雨繽紛人夢甜」。真的是到今天回味起來，都是甜的呢。

　　搖下來好多簟的桂花，先裝在簍裡。然後由母親和我，還有我的小朋友們，一同把細葉子、細枝、花梗等揀去，揀淨後看去一片金黃，然後在太陽下曬去水分。待半乾時就用瓦缽裝起來，一層糖（或蜂蜜）、一層桂花，用木瓢壓緊裝滿封好，放在陰涼處；一個月後，就是可取食的桂花鹵了。過年做糕餅是絕對少不了它的，平常煮湯圓、糯米粥等，挑一點加入也清香提神。桂花鹵是越陳越香的。

　　母親又把最嫩的明前或雨前茶焙熱，把去了水氣半乾的桂花和入，裝在罐中封緊，茶葉的熱氣就把桂花烤乾，香味完全吸收在茶葉中。這是母親加工的做法，一般人家從我們家討了桂花，就只將它拌入乾的茶葉中，桂花香就不能被吸收，有的甚至爛了。可見什麼東西都得花心思，有竅門的。剩下的，母親就用作枕頭心子，那真合了詩人說的「香枕」了。

　　母親日常生活，十二分簡樸，惟有泡起桂花茶葉來，是一點不節省的。她每天在最忙碌之時，都要先用滾水沏一杯濃濃的桂花茶，放在灶頭，邊做事邊聞香味，到她喝茶時，水已微涼了。她一天要泡兩次桂花茶，喝四杯。她說桂花茶補心肺，菊花茶清肝明目，各有好處。她還邊喝邊唱：「桂花經，補我心，我心清時萬事興。萬事興，虔心拜佛一卷經。」喝過的茶葉，她都倒在桂花樹下，說是讓茶花葉都歸根。母親真是通曉大自然道理的「科學家」呢。

　　杭州有個名勝區叫滿覺壠，盛產桂花。八九月間，桂花盛開時，也正是栗子成熟季節。栗樹就在桂樹林中，所以栗子也有桂花香味。我們秋季旅行時，在桂花林中的攤位上坐下來，只要幾枚銅板，就可買一碗熱燙燙的西湖白蓮藕粉煮的桂花栗子羹。那嫩栗到嘴便化，真是到今天都感到齒頰留芳。林中桂花滿地，踩上去像踩在絲絨地毯上。母親說西方極樂世界有「玻璃琉璃，金沙鋪地」。我想那金沙哪有桂花的軟、桂花的香呢？

　　故鄉的桂花，母親的桂花鹵、桂花茶，如今都只能於夢寐中尋求了。

粽子裡的鄉愁

　　異鄉客地，愈是沒有年節的氣氛，愈是懷念舊時代的年節情景。

　　端陽是個大節，也是母親大忙特忙、大顯身手的好時光。想起她靈活的雙手，裹著四角玲瓏的粽子，就好像馬上聞到那股子粽香了。

　　母親包的粽子，種類很多。蓮子紅棗粽只包少許幾個，是專為供佛的素粽。葷的豆沙粽、豬肉粽、火腿粽可以供祖先，供過以後稱之謂「子孫粽」，吃了將會保佑後代兒孫綿延。包得最多的是紅豆粽、白米粽和灰湯粽。一家人享受以外，還要佈施乞丐。母親總是為乞丐大量的準備一些，美其名曰「富貴粽」。

　　我最最喜歡吃的是灰湯粽。那是用早稻草燒成灰，鋪在白布上，拿開水一沖，滴下的熱湯呈深褐色，內含大量的鹼。把包好的白米粽浸泡灰湯中一段時間（大約一夜晚吧），提出來煮熟，就是淺咖啡色帶鹼味的灰湯粽。那股子特別的清香，是其他粽子所不及的。我一口氣可以吃兩個，因為灰湯粽不但不礙胃，反而有幫助消化之功。過節時若吃得過飽，母親就用灰湯粽焙成灰，叫我用開水送服，胃就舒服了。完全是自然食物的自然治療法。母親常說我是從灰湯粽裡長大的。幾十年來，一想起灰湯粽的香味，就神往童年與故鄉的快樂時光。但在今天到哪裡去找早稻草燒出灰來沖灰湯呢？

　　端午節那天，乞丐一早就來討粽子，真個是門庭若市。我幫著長工阿榮提著富貴粽，一個個地分，忙得不亦樂乎。乞丐常高聲地喊：「太太，高昇點（意謂多給點）。明裡去了暗裡來，積福積德，保佑你大富大貴啊！」母親總是從廚房裡出來，連聲說：「大家有福，大家有福。」

　　乞丐去後，我問母親：「他們討飯吃，有什麼福呢？」母親正色道：「不要這樣講。誰能保證一生一世享福？誰又能保證下一世有福還是沒福。福是要靠自己修的。時時刻刻要存好心，要惜福最要緊。他們做乞丐的，並不是一個個都是好吃懶做的，有的是一時做錯了事，敗了家業；有的是上一代沒積福，害了他們。你看那些孩子，跟著爹娘日曬夜露地討飯，他們做錯了什麼，有什麼罪過呢？」

　　母親的話，在我心頭重重地敲了一下。因而每回看到乞丐們背上背的嬰兒，小腦袋晃來晃去，在太陽裡曬著，雨裡淋著，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難過。當我把粽子遞給小乞丐時，他們伸出黑漆漆的雙手接過去，嘴裡說著：「謝謝你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我一身的新衣服。他們有許多都和我差不多年紀，差不多高矮。我就會想，他們為什麼當乞丐；我為什麼住這樣大房子，有好東西吃，有書讀？想想媽媽說的，誰能保證一生一世享福，心裡就害怕起來。

　　有一回，一個小女孩悄聲對我說：「再給我一個粽子吧。我阿婆有病走不動，我帶回去給她吃。」我連忙給她一個大大的灰湯粽。她又說：「灰湯粽是咬食的（幫助消化），我們沒有什麼肉吃呀。」我聽了很難過，就去廚房裡拿一個肉粽給她，她沒有等我，已經走得很遠了。我追上去把粽子給她。我說：「你有阿婆，我沒有阿婆了。」她看了我半晌說：「我也沒有阿婆，是我後娘叫我這麼說的。」我吃驚地問：「你後娘？」她說：「是啊！她常常打我，用手指甲掐我，你看我手上腳上都有紫印。」

　　聽了她的話，我眼淚馬上流出來了，我再也不嫌她髒，拉著她的手說：「你不要討飯了，我求媽媽收留你，你幫我們做事，我們一同玩，我教你認字。」她靜靜地看著我，搖搖頭說：「我沒這個福分。」

　　她甩開我的手，很快地跑了。

　　我回來呆呆地想了好久，告訴母親。母親也呆呆地想了好久，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要怎樣做才周全，世上苦命的人太多了。」

　　日月飛逝，那個討粽子的小女孩，她一臉悲苦的神情、她一雙吃驚的眼睛，和她堅決地快跑而逝的背影，時常浮現我心頭，她小小年紀，是真的認命，還是更喜歡過乞討的流浪生活？如果她仍在人間的話，也已是年逾七旬的老嫗了，人世茫茫，她究竟活得怎樣，活在哪裡呢？

　　每年的端午節來臨時，我很少吃粽子，更無從吃到清香的灰湯粽。母親細嫩的手藝，和瑣瑣屑屑的事，都只能在不盡的懷念中追尋了。

水是故鄉甜

　　此次經歐洲來美，一路上喝得最多的是礦泉水。因為其他各種五顏六色的飲料，價錢既貴又不解渴，只有礦泉水，喝起來清清淡淡中略帶苦澀，倒似乎別有滋味。歐洲人都喜歡喝礦泉水，據說對健康有益。尤其是義大利的礦泉水是出名的。看他們一個個紅光滿面，體魄壯健，是否礦泉水之功呢？

　　旅館臥房小冰箱裡，也擺有礦泉水，以便旅客隨時取飲，價錢就不便宜了。我靈機一動，從行囊中取出鋼精杯、錫蘭紅茶，和一把電匙，插上電，將礦泉水傾入杯中煮開，沖一杯錫蘭紅茶來喝，香香熱熱的，可說是旅途中最悠閒舒適的享受了。

　　外子說礦泉水其實就是山泉，如果泡的是凍頂烏龍，那就更有味道了。我一向不懂得品茶，在旅途疲勞中，能有一杯自己現泡的熱紅茶，已覺如仙品般的清香雋永了。

　　他啜著茶，就想起故鄉四川的山泉來。那種山泉，隨處都有，行路之人渴了就俯身雙手從溪澗中捧起來喝個足，哪裡像現在文明時代，一瓶瓶裝起來賣錢呢。俗話說得好：「人窮志不窮，家窮水不窮，」這話我最聽得進。因為我故鄉家中的水就有三種，河水、井水、山水。山水是長工每天清早去溪邊一桶桶挑來，傾在大水池中備飲食之用，洗滌多用河水。母親為了長工挑水辛苦，叫聰明靈巧的小幫工，用一根根長竹竿，連接起來，從最靠近屋子的山邊，引來極細小的一縷清泉，從廚房窗外把竹竿伸入，滴在一隻小缸中。這才是涓涓滴滴的源頭活水，一天接不了多少。母親只舀來做供佛的淨水，然後泡茶給父親喝。「喝這樣清的山水，又是供過佛的，保佑你長生不老。」母親總是這麼說的。那時泡的茶葉，除了家鄉的明前茶、雨前茶之外，還有從杭州帶回的龍井。父親品著茶，常常說：「龍井茶，一定要虎跑水來泡才香、才道地。」母親不以為然地說：「是哪裡生長的人，就該喝哪裡的水。要知道，水是故鄉的甜喲。」母親還說：「孩子們多喝點家鄉的水，底子厚了，以後出門在外，才會承受得住異鄉的水土。」

　　事實上，母親也是非常愛喝虎跑水泡的龍井茶的。不過她居住杭州的時日不多，平時又很少外出，我們出去遊玩，她常捧個大玻璃瓶給我說：「舀點虎跑水回來。」我馬上接一句：「供佛後喝了長命百歲。」母親高興地笑了。

　　現在想起來，虎跑水才是真正的礦泉水。那時曾做過試驗，裝一碗滿滿的水，把銅元一個個慢慢丟進去，丟到十個銅元，碗口水面漲得圓鼓鼓的，水都不會濫出來。因為它含的礦物質多，比重很大，所以喝虎跑水一定是有益健康的。

　　父親旅居杭州日久，非常喜歡喝虎跑水烹龍井茶，但喝著喝著，卻又念念不忘故鄉的明前、雨前茶和清冽的山泉。他也思念鄰縣雁蕩山的茶、龍湫的水，真是「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父親晚年避亂返故鄉，又得飲自己屋子後山直接引來的源頭活水，原該是心滿意足的，但他居魏闕而思江河，倒又懷念起杭州的龍井茶與虎跑水來。實在是因為當時第二故鄉的杭州，正陷於日寇之故吧。

　　我們這回在歐洲，一路飲著異鄉異土的礦泉水，行旅匆匆，連心情都變得麻木了。到了德國的布萊梅，特地去探望數十年未晤面的親戚，他興奮地取出最上品的龍井茶款待我們。問他是台灣產品嗎？他說是真正從杭州帶出來的茶葉，是一位親人離開大陸時帶給他以慰他多年鄉愁的。我本來不辨茶味，但那一盞龍井的清香，卻是永遠難忘。我們說起歐洲人喜歡喝礦泉水，他笑笑說，台灣阿里山、日月潭、蘇澳的冷泉，不就是最好的天然礦泉水嗎？

　　他這話，倒使我想起，早期台灣有一種小小玻璃瓶裝的「彈子汽水」。瓶口有一粒彈珠，用力一壓，彈珠落下去，汽水就噴出來，味道淡淡的，不像後來的汽水那麼甜得不解渴。我因為愛「彈子汽水」這個名稱，以及開瓶時把彈珠一壓的那點兒情趣，所以很喜歡買來喝，他常笑我犯幼稚病。後來時代進步了，黑松汽水和各種飲料充斥市面，哪還找得到「彈子汽水」的影兒呢？但我腦海中總時常盤旋著彈子汽水瓶那副短短脖子的笨拙樣子，尤其是早年在蘇澳遊玩時喝的那一瓶。

　　台灣這許多年來，製茶技術愈來愈精進，無論是清茶、香片、龍井等，都是名聞遐邇。尤其是南投溪頭的凍頂烏龍，更是無與倫比。旅居海外多年的僑胞，總不忘源源自台灣帶出來各種名茶，自飲之外，更以分饗友好。儘管用以沏茶的水不是從故鄉來的，但只要是故鄉的茶葉，喝起來也會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吧。

　　有一次我們在友人家，她細心地問我們要喝哪一種茶，香片、龍井、烏龍都有，他是什麼茶都喜歡。我想了半天，卻問她：「你有沒有礦泉水？」她大笑說：「你怎麼這麼特別？大家都喝熱茶，你要喝什麼礦泉水。」我只好說因為胃酸過多，不相宜喝茶。其實我是想起了在歐洲時喝的礦泉水，多少還有點故鄉山泉的味道，不知美國的礦泉水是不是差不多的。而且我也想試試自己，能不能像母親當年說的，喝過本鄉本土的水，有了深厚的底子，就能承受異國的水土了。

　　美國人愛喝各種果汁，大概是減肥或特別注意健康的人才喝礦泉水吧。但不知超級市場那樣大瓶大瓶的礦泉水，究竟是人工的還是天然的。如果是天然的，卻又取自何處深山溪澗呢？實在令人懷疑。

　　說實在的，即使是真正天然礦泉水，飲啜起來，在感覺上、在心情上比起大陸故鄉的水，和安居了三十多年第二故鄉台灣的水，能一樣的清冽甘美嗎？

鞋不如故

　　走在衡陽街或西門町，連排的鞋店門前，堆得滿坑滿谷，各式各樣的廉價皮鞋，會看得你眼花繚亂。你只要有興趣，伸出腳來隨便套著試試，很可能就會隨便買一雙回來。可是穿不上多久，就會感到極不舒服，皮鞋也變得七彎八翹的走了樣，只好嘆口氣擱在一邊。扔掉吧，有點捨不得；穿吧，腳太受罪。好在才一兩百元，也就不太心疼。下次再經過這種鞋店，又會駐足而視，又會再買一雙。於是這種上當皮鞋就愈堆愈多，如果清理一下，發現四季皮鞋，可以開個小型鞋店，這就是想儉省所造成的浪費了。

　　想起我中學時的周校長，一年只換兩雙皮鞋，春夏一雙，秋冬一雙。腳後跟永遠是平平正正，皮鞋面永遠擦得雪亮，和她光可鑒人的短髮，恰成對比。那時杭州最貴族的皮鞋店是「拔佳」出品，只要她蹬蹬蹬地自遠而近，我們就「噓」了一聲說說：「別出聲，『拔佳』來了。」「拔佳」成了她的專有代名詞，我時常望著她一雙踩在半高跟鞋上高貴的腳羨慕地想：「我高中畢了業，當大學生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買一雙『拔佳』高跟皮鞋，神氣一下。」

　　可是高中畢業以後，吵著要母親買「拔佳」皮鞋時，母親卻說：「什麼八佳、九家的，太貴了。你大學畢了業，掙了錢自己買。」我有點生氣，覺得自己好命苦，想想童年時在家鄉，左盼右盼，盼到一雙城裡買來的皮鞋。外公說皮鞋是下雨天才穿的。一個大颱風天，我就穿上新皮鞋去踩水，一下子就泡得像龍船似的兩頭翹起，嘴巴張開，新皮鞋馬上報銷，還挨了母親一頓訓。從那以後，只好一直穿母親親手做的布鞋，再也不敢夢想穿皮鞋了。好容易高中畢業了，仍舊不能穿好皮鞋，當然感到很委屈，嘟著嘴，卻聽母親又講起鞋子的故事來了：

　　「你爺爺上京趕考時，身邊只有兩塊銀洋，和一雙奶奶親手做的新布鞋。布鞋收在包袱裡，腳上穿的是草鞋，趕著旱路，到了旅店裡，洗了腳，才把布鞋套上，小心地踩在地板上，連石子路都不敢走，怕把鞋底踩破了。就這一雙布鞋，去京城來回一趟，還是嶄新的。哪像你這丫頭，一個月要穿破一雙鞋呢？」

　　母親這個故事已經講過好幾遍了。我邊聽邊望著自己腳上一雙土裡土氣的鞋子，永遠是黑布面，五彩絲邊滾鞋圈，「人」字型的尖口，難看死了。有一次，一個城裡來的小販背著一簍鞋子來賣，在我家天井裡擺開來，五花八門，各種花色式樣都有。我跳著腳一定要買，母親理也不理，疼我的姑婆從貼肉口袋裡掏出四枚銀角子，叫我自己揀一雙。賣鞋的小販說，四枚銀角子，只能買最簡單的式樣。我只好揀了雙小小鴨舌頭，水綠色閃光花緞的平底鞋。可是套在腳上很不舒服，原來兩隻鞋底全是朝右邊的。小販說，批出來時弄錯了。才便宜點賣，不然要六七毛錢呢，我只好忍痛買了穿上。第二天正好有廟戲，我穿了亮晶晶閃花緞新鞋，神氣地走在小鎮的街上。紅橋頭阿菊卻笑我兩隻鞋朝著一個方向，走路越走越彎，氣得我只想哭。阿榮伯卻笑嘻嘻地說：「右邊是順手，統統順手，一生都順順當當，怎麼不好。」頑皮的四叔卻說：「你就對阿菊說，我一口氣買兩雙，今天穿的全是向右的順腳，何必回家換呢，換了也一樣，因為家裡那雙是全部左腳的呀。」他邊說邊大笑，我半天才懂，也露出缺牙笑了。

　　阿榮伯還給我講了個故事：有一隻鞋子，被主人穿了三年，鞋面後跟都破了，只好當拖鞋，又拖了三年，實在破得拖都沒法拖了，再用大姆腳指與中趾夾了拖三年。一雙鞋穿了九年，鞋子被虐待得生氣了，到閻王老爺那兒去告狀，閻王說，告狀必須要有證人。鞋子說：「和我同甘共苦的襪子可以作證。」閻王傳來襪子。襪子說：「穿三年，拖三年的事，我都知道。最後夾三年，我已經由襪子升官為套褲（古老時候男人穿的簡便褲子），遠離鞋子，所以不接頭了。」閻王一拍驚堂木說：「一雙鞋子穿了九年，襪子還可升官做套褲，鞋子卻弄得屍骨無存，未免太淒慘了。」傳令鞋主，「念你為了儉省，虐待了足下的鞋子，以後應當適可而止，穿三年，拖三年，也就差不多了，可千萬不許再夾三年。」

　　阿榮伯的故事，比母親講的爺爺那個故事，有趣多了。所以我一直記得。如今每回想起來，就會對著大堆的半新舊皮鞋，內心泛起暴殄天物的罪孽感。又想起童年時代那雙全部朝右邊的閃花緞鞋子，覺得現在腳上穿的左右分明的皮鞋，也就十分的舒服了。

　　說來說去，鞋子還是穿舊了的舒服，不然的話，儘管皮鞋店這麼多，為什麼街角上修理皮鞋的工匠，仍舊是生意非常興隆呢？

故鄉的農曆新年

　　天寒歲暮，在異國風雪漫天的夜晚，既無圍爐之樂，復少話舊之趣。扭開電視機，唱的都是些不入耳的洋腔洋調。真是老來情味減，只落得屈指數流年了。倒是想起在台北時，每年大除夕，各電視台都有精心製作的特別節目，影歌星濟濟一堂，團圓拜拜，恭喜新年，與嘩嘩啪啪的鞭炮聲，烘托出一片喜氣洋洋。

　　我最最懷念的，還是兒時在故鄉過新年的歡樂情景。那時我才七八歲，家庭教師總要在臘月廿三夜祭送灶神、新年序幕開始以後，才放我的年假。從臘月廿四到正月初五，五天年滿就要照常上課了。所以這十天是我一年裡的黃金時刻。天天在母親或老長工阿榮伯後跟來跟去，學說吉利話。數數目數到「四」，一定要說「兩雙」，吃橘子時一定大聲地唱「大吉大利（故鄉話「橘」、「吉」同音），買田買地，跨門檻一不小心跌一跤，趕緊爬起來連聲地唸「元寶元寶滾進來」，阿榮伯聽得呵呵笑。母親高興起來，會送給我一塊香噴噴熱烘烘的甜年糕，我就邊吃邊說：「年糕年糕，年年高。」

　　那時父親遠在北平，但每年冬天都會托人帶一件新棉襖給我過新年。臘月廿四那天，我總是對著大鏡子把新棉襖穿上，照前照後一番再脫下來，嘴裡喃喃唸著：「媽媽說的，現在不穿，大年初一才穿。」母親在一旁笑嘻嘻地說：「初一著新衣，一年都順利。」她又說：「明天你阿爸回來，一定會帶一件閃花緞旗袍給你。」

　　於是我就眼巴巴盼望著漂亮的閃花緞旗袍。儘管盼望落空，父親並沒回來，但母親每年仍高高興興地忙蒸糕、忙釀酒，吩咐長工做給乞丐的「富貴年糕」，紅糖要加足，不要摻糖色（是一種像紅糖的假顏色）。阿榮伯也說：「一年一回嘛，要他們大大小小吃得高高興興的。」他特地雕了一方小模型給我做糕用。我學大人們把蒸熟加了紅糖的米糰，一個個鑲在模型裡壓平，等涼了倒出來就是整齊有花紋的年糕。我把自己做的小年糕和大人們做的大年糕一一排在木板上，阿榮伯用毛筆蘸了洋紅水，在每塊上點上一點，就是「富貴糕」了。我搶著點洋紅的工作，點一塊，唸一聲「大吉大利。」母親說：「大乞丐給大年糕，小乞丐小年糕。」阿榮伯又用米糰做了大大小小的元寶。正月裡，乞丐們常常是祖孫三代像一條長龍似地遊來了，阿榮伯就把大元寶捧給白髮老人，小元寶給他們的孫兒孫女。看他們一個個臉上浮現歡樂的笑容，老人們連聲唸：「天保佑你們大富大貴，明裡去了暗裡來。」我眼看他們牽著一大串孩子走了，常常問阿榮伯：「明年他們長大點了，還當不當乞丐呢？他們為什麼不上學呢？」阿榮伯說：「他們讀什麼書？長大了能學會一點手藝，有個正當工作做就算好了。」母親卻嘆口氣說：「只怕他們從小跟著大人討飯學懶了，不肯學手藝，這就叫窮人的命，富貴的病啊！」小幫工阿喜說：「不會的啦！我小時候也當過討飯的哩，是三畫阿王公公把我送給你們家，太太和阿榮伯收留了我，我不是很勤奮嗎？」阿榮伯用旱煙筒輕輕敲一下他的頭說：「像你這樣的好命有幾個？」我悄悄地跟阿喜說：「我們勸大乞丐不要帶他們的孩子來討飯，送他們去小學讀書，並不要錢的呀。」阿喜搖搖頭說：「辦不到，你不知道，過年時來的小孩並不都是他們自己的兒女，只為想多點討年糕，要了別人的孩子來輪流冒充兒女的。」我聽得心裡茫茫然，問阿榮伯為什麼他們願意跟別人討飯，阿榮伯卻又只顧抽旱煙不作聲了。

　　阿榮伯和阿喜一老一小，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越是過年我越黏著他們。跟阿榮伯在穀倉裡擺上元寶，跟阿喜在大年夜點「風水燭」。母親把山薯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插上竹籤，點燃了小蠟燭。我幫阿喜提籃子在大院落各處擺上，全幢大第都顯得亮晃晃一片光明。母親和阿榮伯都唸唸有詞地說：「風水燭，年年豐足，年年豐足」……

　　就在這樣歡樂的祝賀聲中，農曆新年開始了。

看戲

　　朋友們常問我喜不喜歡看戲，我總是連聲地說：「喜歡、喜歡。」他們指的是平劇，而我對平劇卻完全外行，喜歡的是所有穿紅著綠，吹吹打打的「戲」。我也並不會欣賞戲的藝術，而只是喜歡「看戲」這回事。

　　小時候，帶我看戲最多的是外公和長工阿榮伯。阿榮伯背著長凳在前面走，外公牽著我的手在後而慢慢兒的蕩，蕩過鎮上唯一熱鬧的一條街道，經過糖果店，我的手指指點點，喊著：「花生糖、桂花糕，我要。甘蔗、橘子我也要。」外公說：「好，統統要，統統要。」就統統給買了。到了廟裡，阿榮伯把長凳擺在長廊的最好位置，用草繩紮在欄干上，讓外公和我坐，自己卻站到天井裡去看了。他說這樣站近些，看得仔細。如果唱錯了、動作錯了，他好敲戲台板。比如有一次，他看到演戲的揚著馬鞭，邊走邊唱，忽然背過臉去拉下鬍子吐了口痰，卻用靴子底去擦，他就敲著戲台板喊：「老歌，你騎在馬上，腳怎麼伸到地板上來了。」這大概就是今天的喝倒彩吧。演戲的也毫不在乎，衝他笑一笑，繼續拉著嗓子唱下去。

　　戲還沒開鑼以前，外公總叫我到大殿上向神像拜三拜，保佑我聰明長生。外公說這座神像就是大唐忠臣顏真卿。他坐的是上河鄉的上殿。他的弟弟顏呆卿坐的是下河鄉的下殿。（其實顏真卿、顏呆卿並非兄弟，也許因二人都是平「安史之亂」的名臣，所以鄉人把他們結成了兄弟。）外公告訴我，因為上殿風水比較好，做弟弟的特別讓給哥哥居住，哥哥心裡很過意不去，所以過新年時，總是哥哥先去拜弟弟的年。因此正月初七迎神時，是上殿神先去下殿拜年，初八是下殿神來上殿回拜哥哥；我們鄉里有句話：「瞿溪沒情理，阿哥拜阿弟。」外公還說顏氏兄弟幼年時，有一天在溪邊玩，忽聽鳴鑼喝道，一位大官坐著轎子來了，他們知道大官是奸臣，就拾起溪裡的石頭扔他，剛剛扔在奸臣臉上，奸臣大怒，問是誰幹的，兄弟倆都承認是自己幹的，就把兩人都關了三天三夜。外公說他們從小就有大無畏的精神，而且手足情深，叫我牢牢記住。這些故事，外公每年都要給我講一遍，我怎麼會不牢牢記住呢？

　　戲開鑼以後，外公抽著旱煙看得入神，我坐在長凳，蕩著雙腳，邊啃甘蔗，邊東張西望。把甘蔗渣扔到天井裡，常常扔在人頭上肩上，下雨天就扔在傘背上。外公輕輕拍我一下說：「姑娘家要斯斯文文的，老師是怎麼教你的？」一想起要我背女誡的老師，就恨不得在戲院裡待一輩子。

　　我家鄉話稱演戲的，不論男女，都叫「戲囡兒」，大概是供人取樂的意思。門簾一掀，「戲囡兒」出來了，看他的臉，我就知道是忠臣還是奸臣。額角正中央粉紅色的，一定是忠臣；滿臉雪白的，不是曹操就是司馬懿。我家四姑粉搽得太白的時候，他母親，就是我的五叔婆常罵他「司馬懿造反」。鼻子上一團白，一定是壞人。五叔婆生氣的時候，就埋怨「被那個白鼻子害得好苦」，也不知指的是誰。看見白鼻子我就問外公：「他怎麼沒被殺掉呢？」外公敲著旱煙筒慢條斯理地說：「還早得很呢，要等戲團圓（劇終）的時候才殺掉。」旁邊的人說：「全靠他才有戲好看哩。」我向他白一眼，心裡好不耐煩。只有花旦出來，一扭一扭，手帕一甩一甩的，我才看得高興。外公最最喜歡正旦，他叫她「當家旦」。「當家旦」到戲團圓的時候，一定戴上鳳冠變成一品夫人。阿榮伯說：「吃盡了苦頭，最後總會出頭的，這叫做好心有好報。」我說：「媽媽將來也要當一品夫人。」外公笑了。看到關公出來，我就肅然起敬。阿榮伯說過，演關公走麥城這一齣戲，後台一定要擺上香案，否則就會起火。據說有一次沒有擺香案，前台一下子走出兩個關公。一個是顯靈的真關公，一個是扮演的假關公，假關公睜開鳳眼，看見對面也來了個關公，就嚇昏倒了。因此我看這齣戲的時候，只想看見兩個關公一起走出來，心裡又有點害怕，老是問後台擺了香案沒有，聽說擺了卻又有點失望，因為不能看扮關公的「戲囡兒」昏倒了。

　　廟戲的戲台很小，四面臨空。前後台都分不大清。他們穿衣服畫臉，都從木柵門裡看得清清楚楚。關公上台那麼威風凜凜的神氣，回到台下就跟人拳頭打來打去，有說有笑。我好想去後台看熱鬧，外公不讓，說小姑娘不許亂竄。外公說過一個笑話：關公的衛兵周倉肚子餓了，在後台摘下鬍子吃餛飩。關公喊「周倉來呀。」周倉急急忙忙上台，忘了戴鬍子，關公一看，拍了下桌子說：「回去叫你爸爸來。」周倉趕緊下去，戴了鬍子再上來說：「周倉來也。」這個關公好聰明，笑得阿榮伯和周圍的人群都露出黃黃的大門牙。

　　另一面的走廊最好的位置，總是楊鄉長家搭的采台，楊鄉長的大女兒和他全家人高高地坐在台上。楊大姑娘比竹橋頭阿菊還打扮得耀眼，電珠鈕扣一閃一閃的，看得我好妒嫉。我仰臉問外公：「我們為什麼不也搭個采台？」外公說：「總共才那麼點地方，都被采台佔了，叫別人坐在哪裡看？你看天井裡還有那麼多人站著呢！」可是我心裡不服氣，為什麼楊鄉長家就可以搭呢？為什麼楊大姑娘就那麼神氣活現呢？為了看戲的事，我跟阿菊以後就不大理她了。她見了我們，也把脖子一扭，翹起鼻子走開了。

　　每回戲班子來，都是演兩天，每天兩場。包銀看戲班子性質決定。京班、崑班比較貴，高腔班、亂彈班比較便宜。錢都由鄰里長挨家挨戶的來收，大戶人家為了表現氣派，也有多給點的。在我記憶中，正月初七、二月初一的戲班最好，因為是閒月，看的人多。其他清明、端午是請瞎子先生唱詞的多。唱全本《白蛇傳》時也很熱鬧。戲台柱子上盤著黑白兩條紙糊的蛇。瞎子先生衣冠楚楚，斯斯文文，很有學問的樣子，台下聽的人都是年紀比較大的，鴉雀無聲。外公每回去聽，我都跟去兜一圈，吃飽了糖果就回來了。母親喜歡聽唱詞，聽二度梅裡陳杏元和番，聽得淚眼婆娑的。這時候，我問她要銅板買桂花糖吃，她數也不數就給我一大把說：「去去去。」戲班子呢，母親喜歡看亂彈班，唱的好像就是我們家鄉調，嗓門兒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尾音拉得好長，老像在哭哭啼啼。有一次是難得請到的紹興班，演全本《珍珠塔》、《借紅燈》，母親和五叔婆，把長工的飯菜快速地趕做好，就雙雙邁著小腳去看戲了。看完回來，母親把故事講了又講，五叔婆就咿咿呀呀的唱，兩個人要高興好多天。

　　散戲以後，演員們都要到我家大宅子來逛，那時，潘宅大院是有名的。他們一轉過我們家前門的青石大屏風，從大門進來，我就興奮地喊：「媽媽，外公，戲囡兒來了，戲囡兒來了。」母親叫我不要當面這樣喊他們，會生氣的。有幾個人，臉上的粉墨都沒完全洗乾淨，我認得出來是扮什麼人物的，就指著他們說：「你是白鼻子，你是奸臣。」戲囡兒笑笑說：「不要緊的，在台上當奸臣，在台下當忠臣就好了。」阿榮伯說：「可不是，都扮忠臣，誰扮奸臣呢？」外公摸著鬍子說：「戲裡的好人壞人是讓我們看得清清楚楚的，真正的好人壞人就不一定看得出來囉。」阿榮伯點點頭，他們說得一本正經地，我就不大懂了。

　　父親回到家鄉的第一年中秋節演戲，鄉長畢恭畢敬地把書碼本子捧來請父親點戲。父親說：「在北平名角兒的戲都看得那麼多，這種戲班子有什麼看頭？」可是鄉長說父親是大鄉紳，一定要賞個面子，又說這是特地為歡迎父親回鄉，請來最好的京班，父親這才慢吞吞地翻著本子，點了齣《空城計》。我一聽說是戴長鬍子的老生戲，就吵著要看花旦，父親再點一齣《寶蟾送酒》，還特別為外公和母親點了齣《投軍別窯》。四姑在旁邊抽著鼻子說：「都是老人戲，只有一齣《寶蟾送酒》好看。」我說：「鄉長一定買了好多好吃的請爸爸，不管什麼戲，我都要去看。」

　　一到廟裡，就看見正殿偏右搭了高高的一座采台，台上一字兒排著靠背藤椅，原來是楊鄉長特地為父親搭的。殿柱上還貼了一張紅紙字條，寫著「潘宅大老爺貴座」幾個大字，外公看了只是抿著嘴笑，我問：「我是不是可以坐上去呢？」阿榮伯說：「當然可以，你是潘宅大小姐，本來就比別人高一個頭。」我又問：「是不是比楊鄉長的女兒還高？」阿榮伯說：「可不是。」外公說：「我看你就別跟人比高低，還是和外公坐在台下平地上，要什麼時候走就走，自在多了，高高地供在上面，有什麼好的」。可是我一想起楊大姑娘每回坐在高台上的神氣樣子，就非要坐一次不可。況且父親給我從外路帶來了胸前有閃亮牡丹花的水綠旗袍，我為什麼不穿起來亮一亮相呢？我一定要叫楊大姑娘大吃一驚。

　　戲還沒有開鑼，台上忽然把一張繡花紅椅披的椅子高高擱在桌子上，椅子當中豎一塊黑色牌子，用白水粉寫著「潘宅大老爺、太太、小姐加福加壽。」哈，連我這小不點都上譜了，這一得意真非同小可。不一會就出來戴白面具的加官，用朝笏比畫了一陣，取來緞軸一抖，亮出「國泰民安」四個金字，再一抖，便是「富貴壽考」四個字。他進去以後，又出來一個戴鳳冠霞帔的，再扭上半天。阿榮伯說這是給太太小姐敬禮的。最後一個家僮打扮的，一手拿一張紅帖，一手捏著三個亮晃晃的洋錢，向我們的高台一個納福，表示謝賞，原來父親早已叫阿榮伯把紅包送過去了。我真是快樂得飄飄然轉臉看對面采台上的楊大姑娘，她的座位是空的，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走了。大概是因為比不過我，氣得連戲都不看了。我再抬頭望母親，她一直用手帕擦著臉，很不安也很疲倦的樣子，我問：「媽媽，你怎麼啦？」她忽然站起身來說：「你們看吧，我還有菜沒燒好，家裡客人多。」她就悄悄地走了，四姑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什麼感覺都沒有。這時看母親走遠了，忽然說了一句：「大嫂呀，她真不是人間富貴花。」她唸了幾年師範，說話就那麼文縐縐的，說我母親不是人間富貴花，究竟是讚美還是取笑呢。我又問：「那麼四姑你是什麼花呢？」她猛抽二下鼻子說：「我什麼花都不是，我是我媽媽臉上的一個疤，她才那麼討厭我。」聽了她的話，我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忽然又替四姑很難過，就再也不忍心取笑她的抽鼻子毛病了。

　　《寶蟾送酒》的那種寶蟾，臉上粉搽得好厚，大嘴巴笑起來時，牙齒特別黃，聲音又粗，實在是不好看，四姑和我都很失望。倒是她手裡托著亮閃閃的銀盤子，不時的用一個指頭點著轉起來，像變戲法似的，轉得好快，看得還過癮。《空城計》上場時，孔明搖著羽毛扇，穿著略微嫌長了點的八卦袍，在台上唱了好半天，又爬到布做的城牆上再唱，唱得我只想睡覺。一通鑼鼓，司馬懿出來了，我想起五叔婆說四姑的大白臉，「司馬懿造反」，忍不住向她瞄了一眼。她臉黑黑的，一點脂粉沒搽，穿一件藍緞棉襖，是五叔公的長袍，五叔婆改了沒穿，現在再改給她穿的，看去老老實實的樣子，我反倒覺得自己金光閃閃的坐在她邊上，有點不好意思了。

　　城樓上的孔明老唱個沒完，我有點厭煩了。父親卻瞇起眼睛仔仔細細地聽，三個手指頭在手心輪流點著打拍子，很讚賞的樣子，還直誇「沒想到這班子真行，唱得字正腔圓。」我卻發現那個孔明像五叔，四姑也說像，外公說：「可不就是他，戲班子怕潘老爺聽了不滿意，五叔就去代唱，也好過過癮。」我忍不住告訴父親，父親馬上沉下臉說：「他若唱得這麼好，也就有條路好走了。」第二天，五叔自己告訴父親：「大哥，孔明是我扮的，大哥還滿意嗎？」父親的臉拉得更長了，他說：「你呀，就只會唱唱戲，不三不四的。」母親說：「你也別老這麼說他，他倒是做什麼像什麼，人是聰明的。」父親說：「聰明不走正路，有什麼用？」可見父親儘管看足了北平名角，還是不把唱戲當做一條正路。五叔悄悄地跟我說：「大哥真怪，我昨天在戲台上，還看見他直點頭呢，現在又罵我。」我說：「你穿起孔明的八卦衣，很有學問的樣子，你為什麼不索性去唱戲呢？」他瞪我一眼說：「那我也不幹，堂堂潘宅大老爺的令弟，怎麼好給人當『戲囡兒』看待。」我真摸不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呢？母親說父親生他的氣也就是這一點。後來只要是好京班來，五叔就去客串，在我記憶中，他去過《捉放曹》裡的陳宮，《梅龍鎮》裡的正德皇帝，小生也唱，去過《白門樓》裡的呂布。母親說他唱小生像小公雞初試啼聲，難聽死了。他還當過三花臉──《女起解》裡的崇老伯。他說別看白鼻子，白鼻子也有好人，就是崇老伯。最有趣的是他還反串丑旦，演晚娘虐待前妻兒女，拳打腳踢，像個武生，引得台下哄堂大笑。我後來想想，五叔如果一心學平劇，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名角。他唱老生韻味十足，台風又好。可惜他一生就是這麼遊戲人間，做哪一樣也不認真，以至潦倒終生，遺下妻兒，不知流浪何方。我每回想起他，心裡總是好掛念、好難過。

　　十二歲到了杭州以後，才算正式看了京劇。那時杭州旗下城就只一家戲院共舞台，也是破破爛爛的，凡遇好戲班來時，共舞台老闆就親自送戲單來，問要訂多少座位。父親又會感慨地說：「當年在北平看那麼多名角，現在還看什麼？」說是說，還是訂了座，而且時常點戲。我因唸書，不能常常看，但看到海派機關佈景戲，就鬧著非看不可。在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全本《秦始皇》，皇宮佈景之堂皇，趙姬的那股妖媚與服飾之華麗，令我目眩神移。還有《洛陽橋》、《花果山》等戲，佈景變化多端，連母親都看得喜孜孜的。母親尤其喜歡看青衣戲，《三娘教子》這齣戲，她每回看每回淚流滿面，我一聽到那小孩說「高高舉起，輕輕打下，打在兒身，痛在娘心」時，也就跟著哭。回來又學那小孩走台步。還有《御碑亭》中那一記雨地裡滑交，我對著鏡子學了好久也學不會。

　　看戲之樂，還不止是聽鑼鼓喧嘩，看穿紅著綠走進走出的熱鬧，更開心的是沒完沒了的吃。采芝齋的芝麻片、核挑糖，到嘴就化的雪梨、剛出水的嫩紅菱、藕片，隨你吃多少。熱騰騰噴香雪白的毛巾，不時從堂棺手中飛來。收票時兩邊過道兩個人各伸手指對一下票數。我最怕收票，一到收票時就知道快要落幕回家，我心中總有一股酒闌人散的空茫之感。

　　有一次，梅蘭芳來了，是他歐遊得了博士以後，那種轟動不用說了。因共舞台太舊太小，場地特別改在新建的華聯電影院。共演四天，是《紅線盜盒》、《四郎探母》、《販馬計》和《霸王別姬》。我正趕上月考，乾脆帶了書在戲院裡邊啃邊看。霸王金少山聲震屋瓦地唱著，我可以充耳不聞。虞姬一出場，我就貪婪地睜大眼睛，眨都捨不得眨一下。那一段「夜深沉」的舞劍身段，和背過身子含悲隱泣的表情，確實是世上無雙。自我長大到今天偌大年紀，也看過不少《霸王別姬》，好像就沒有一次這麼叫人感動的。第二天考題填充有「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是哪一年？」我馬上填上「一四九一」。因我頭一晚看梅蘭芳伏劍自刎，邊背外國史邊默記一下「一死救爾」就是「一四九二。」演紅線盜盒與坐官時，梅蘭芳「粉腕」上的那隻碧綠翡翠鐲子，引得四姑和我都看呆了，四始直問：「你猜那隻鐲子是真的還是假的？」母親說：「戴在梅蘭芳手上還有假的？」父親說：「是假的，真的戴在他太太手上。」我一聽好失望，為什麼梅蘭芳是個男人？看他謝幕時裊裊婷婷地蹲下去向觀眾納福，明明是個大美人兒嘛。可是那幾天，旗下城所有相館櫥窗中都擺著他和太太福志芳的放大照片。梅太太打扮得樸素大方，梅博士長袍馬褂，又明明是個瀟灑的男人。

　　我也有兩張梅蘭芳的照片，一張穿西裝，一張是《寶蓮燈》的劇照。他剛到那天，來我家拜客。黑色的轎車在大門口停下來，我正背了書包要上學。聽差說梅蘭芳來了，我就退在門邊看他下車。老媽子正端了個白瓷馬桶想從邊門出去，又忙著趕回大門邊來看，馬桶還捧在手裡，幾乎跟穿長袍馬褂的梅博士撞個正著，我不禁捂著嘴笑彎了腰。忽然想起那兩張照片，正好請他簽名，連上學遲到也不顧，就飛奔上樓找照片，慌忙中怎麼也找不到，只看見電影明星胡蝶和徐來的照片，抽屜翻得亂七八糟，被母親訓了一頓，也不許我鑽在門背後看梅蘭芳，只得失魂落魄的上學去了。在那個時候，覺得失去那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是一生的遺憾似的。長大以後，經過的事情太多，失去的各種各樣的機會也太多，就把一切都看得淡淡然了。

　　抗戰期中，我一個人在上海求學。寄住在一位要好同學家中，同學的母親是位平劇行家。她幾次三番要帶我去聽戲（她總是說「聽戲」不說「看戲」。我卻對任何名票都毫無興趣。勉勉強強去看了一次全本《四郎探母》，坐在熱鬧的戲院裡，一顆心卻是飄飄蕩蕩、淒淒冷冷的，只是懷念著家鄉的廟戲，杭州的機關佈景戲。那分溫暖，那分歡樂，不會再有。故鄉因戰事音書阻絕。在故鄉的母親白髮日增、卻離我好遠好遠，想起外公和阿榮伯敲著旱煙筒給我講孟麗君、唱戲詞兒，真正成了一場夢。

　　同學的二姊三妹都是戲迷，每週六都有人來家中吊嗓子。二姊夫妻搭檔票戲，演《賀后罵殿》，丈夫去「昏君」，三妹悄悄地跟我說：「我二姊夫確實是個昏君，我真替二姊擔心。」我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寄居他人家中，萬事都不願多問。後來同學告訴我，二姊夫大模大樣地跟別的女人票甘露寺，他去的是「喬國老」，卻愛上了「孫尚香」，家庭因此大起風波。二姊變成一個非常不快樂的人，永不再票戲了。她的三妹只小學畢業，就沒好好上學，跟一個唱小生的有婦之夫因常配戲而日久生情。他們來往的情書，她都大方地拿給她姊妹和我看，原來都是七字一句的戲詞兒。男的還引了兩句古人的詩：「薄命如卿甘作妾，傷心恨我未成名。」老母知道後，氣得重重打了她一頓，卻仍阻止不了如火如荼的愛情，終於背母私奔了。半年以後，她給她母親寫了封信，我也看了，詞兒到今天都記得：「流清淚，稟娘親，個郎乃是癡心漢，女兒豈做無情負義人。若得大娘寬宏量，不論正來不論偏。一心等他功名就，雙雙回得家門再拜老娘親。」有板有眼，標準的戲詞兒。若是配上反二黃或二六之類的調子，唱起來一定蕩氣迴腸。她母親一邊看一邊咒罵，罵一陣又哭一陣。最後還是把揉成一團的信紙抖開，摺得好好的，套回信封，鎖在抽屜裡，時常取出來看看哭哭罵罵，卻是十二分愛惜的樣子。我在想中國的地方戲文或平劇忠孝節義情節，能把一個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教成知書識禮，但也會讓人走火入魔。像這個同學的妹妹，就是一個例子。

　　在上海四年，只聽過一次荀慧生的「紅娘」。印象中，覺得他的四平調婉轉多姿，身背後一朵大大的水紅綢蝴蝶抖得好可愛。後來陪一位長輩住醫院，隔壁病房正巧是荀慧生。那位長輩是四大名旦迷。在陽台與餐廳裡，老是盯著荀慧生看，看她形容憔悴，全不是當年粉墨登場，紅氍毹上婀娜多姿的神態，她感慨萬千地嘆息：「荀慧生老了，好可惜，他怎麼也老了。」說了好幾遍，彷彿荀慧生都會老，她自己老去就無足惋惜了。

　　來台灣初期，因為這位長輩喜歡看戲，我陪她看了不少次越劇。坐在狹窄嘈雜的戲院裡，儘管耳中充滿絲竹之音，劇情與戲詞也都熟悉，卻總引不起興致。呆呆地坐著只為陪長輩。她嘆氣我跟著嘆，她笑我也跟著笑。心情閒閒的，想的都是些陳年舊事。尤其想起在杭州時一位專照顧我的金媽就是嵊縣人，她會唱很好的越劇。夏天的夜晚，她陪我在西湖邊乘涼，坐在長凳上她就唱。唱到《方玉娘祭塔》中「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幾句時，便眼淚滾滾而下。她唱的聲音好美好淒涼。母親告訴我她原本是唱越劇的，因不容於婆婆才出來做工，丈夫也不理他了。她平時總是淚眼婆娑的時候居多，父親說她有沙眼，不久她就負氣走了。走以前，她一句句教我唱梁祝的「樓台會」，好讓我一直記得她。如今我每次一哼，就會想起與金媽在西湖邊乘涼的情景，我已非青鬢年少，金媽想早已不在人間了。

　　不久永樂戲院就有顧正秋的戲，長輩常要我陪去聽戲。有一次看全本《董小宛》。演到冒辟疆進宮之時，董小宛從多情的順治帝懷中，又哭倒在魂夢牽縈的冒辟疆懷中，左右為難。長輩就哭得抽抽噎噎的，手帕濕透了，把我的拿去再哭。我卻總掉不出眼淚來，也許心情已老，對所謂的愛情，已經無動於衷了。想想長輩也許是為劇中人而哭，也許是為想起當年在北平的榮華歲月，如今物換星移而哭。總之，一個人能藉著眼淚散發一下內心的感觸或鬱悶總是好的。怕的是憂患備嘗以後，存亡見慣，連眼淚都枯涸了。

　　相依多年的唯一長輩逝世以後，想想他一生絢爛，終趨寂滅，我的心情也似乎隨之同歸寂滅，即使坐在鬧哄哄的戲院裡，總有一分「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的曲終人散之感，所以就寧願不去看戲了。

　　自從電視有平劇與地方戲的播演以來，我總是盡可能的收看。尤其是歌仔戲，我反而特別喜愛，因為他們的服裝，他們的一舉手一投足，都逗引我深深地懷念故鄉，懷念偎依在外公、母親或阿榮伯的身邊看廟戲的好日子。儘管我一個人靜悄悄地坐在屋子裡，四周沒有熙攘的人群，沒有高高的采台，沒有四姑或阿菊，但他們都隨同螢光幕的彩色，在我眼中、心中浮動，旋轉。有時，一個小動作會使我莞爾而笑，因為那都像是童年時代最熟知的情景，也都是外公、母親、阿榮伯最津津樂道的忠孝節義故事。外公曾經對五叔說過這樣的話：「做人一世，也就是演戲。一上了台，就要認認真真把戲演好，由不得自己偷工減料的。」在我心中，外公是位哲學家。

　　我常常想，如果外公、母親、阿榮伯如今都健在的話，該多麼好？但長輩總要故去，戲總有落幕的一刻。因此，我看戲時，也能保持一分輕鬆愉快的心情了。

母親的手藝

一朵小梅花

　　兩顆天藍寶石，兩顆兔眼紅寶石，兩顆透明廣東翠，圍著一粒圓潤的珍珠，鑲成一朵六瓣的小梅花，玲瓏小巧，我不知有多麼的喜歡它；因為它不是一件尋常的飾物，而是母親當年的髮簪，是她新婚時父親從杭州買回給她的。母親告訴我，她總共才戴過兩次，後來父親沒有再帶母親出外應酬，小梅花就沒有機會再戴了。剪了長髮以後，母親把簪子的長針切去一截，彎成小鉤，鉤在黑絲絨帽子邊的黑綢花心上，作為裝飾。母親很少出去，也很少戴帽子；我就偷偷把小梅花摘下來，鉤在自己胸前，在鏡子裡左照右照，自以為是個小小的美人兒。「小心，別丟了。」母親儘管這麼說，我還是要戴。

　　後來真的丟過一次，是近視眼廚子老劉給我找回的，從那以後，母親不讓我戴了，收在首飾盒裡，跟她一雙二兩重的絞絲手鐲、一隻四錢重的赤金戒指、一條雞心項鍊鎖在一起。這是母親的全部家當。冬天的夜晚，整幢房子是冷清清的，屋子裡升起火，母親坐在搖椅上結毛衣，就把首飾盒取出來讓我玩，我戴上沉甸甸的手鐲，掛上雞心項鍊，鉤上小梅花，披上花綢巾，學著京戲裡的花旦邊做邊唱，母親直笑著。她的笑容是那麼安詳、沉靜。外面大門外一聲呼喝，就知道是馬弁侍候父親看戲去，車鈴聲與馬蹄聲漸漸遠去，我問母親：「媽，您為什麼不跟爸爸看戲去？」她搖搖頭，半晌說：「我看你扮花旦，什麼地方都不想去了。」

　　我把梅花摘下來，戴在母親烏黑的鬢髮邊說：「媽，你戴了真美。」

　　「我不戴了，不過我很喜歡這朵梅花，因為是你爸爸親自挑選光彩這麼好的寶石給我，他說，那差不多花了他半個月的薪水呢。」

　　母親眼神中流露出對父親無限的感激與依戀。她又微喟了一聲說：「這是他給我最好的紀念品了。」寂寞的笑容又浮上了她的嘴角，好像父親離她很遠很遠似的。其實父親的臥室就在母親的正對面，中間隔了一座富麗的大廳，擺滿了紫檀木的桌椅。這些笨重的桌椅，長年冷冰冰的沒有人去坐，大廳裡也很少有人去坐，也很少有人走動，因此，這兩間屋子就像離得很遠很遠了。

　　母親照顧我睡上床以後，再把首飾一樣樣萬分珍惜地收回首飾盒，鎖進抽屜，鑰匙的叮叮聲是那麼的柔和，母親像把一段美麗的記憶也鎖進抽屜裡了。

　　我唸初中以後，有一天放學回家，看見母親用彩色絲線在一張四方白麻紗手帕上繡花。

　　「你繡什麼？媽。」我問她。

　　「繡一朵小梅花。」

　　我一看，梅花已經繡好三瓣，一紅一綠一藍，我才恍然母親是要照著那朵寶石梅花簪子的顏色繡的。我默默地望著母親，在想她為什麼要繡這條手帕。

　　「後天是你爸爸的生日。」她像在自言自語。

　　「您是要送爸爸的嗎？」

　　「嗯，你今年十四歲，我們結婚十八年了。這條手帕給他做個紀念。王寶釧苦守寒窯也是十八年。」她調侃似地說。

　　「媽？這麼多年來，您好像從來也沒有過一次生日，爸爸也沒送過您什麼，是嗎？」

　　「我不要他送什麼，有這朵梅花就很好了。小春，你還太年輕，不懂得大人的心。人的心是很古怪的，有的人要的很多，有的人卻只要有一點點就很滿足了。」

　　「那麼，您有什麼呢？媽。」

　　「我有你，還有你爸爸從前對我的好處。」她的嘴邊始終浮著那一絲安詳、沉靜，但卻是非常寂寞的微笑。

　　第二天夜晚，母親把繡好的手帕，用一張紅紙包好，叫我送給父親，給他暖壽。

　　「爸，媽送您的生日禮，她特地為您繡的。」我把它遞到父親手中說。

　　父親打開來，一看巾角上是一朵彩色梅花，他微微皺了下眉頭說：「男人怎麼用繡花手帕？」

　　「媽是照著您送她的那朵梅花顏色繡的，給您留個紀念。」

　　「我送她的梅花？」父親茫茫然地記不起來。

　　「您忘了，好多年以前，我還沒出生呢，媽說已經十八年了。」

　　「唔，日子太久，我記不得了。」他頓了一下，又說，「小春，我不用這繡花手帕，送你吧，你拿去。」

　　他把手帕和紅紙一起塞在我手裡，顯得很疲倦的樣子。我瞪眼望著他，憤怒、失望、傷心，使我說不出一句話來；我把手帕與紅紙揉成一團，轉身奔出房門，可是心裡在想，我怎能再讓母親傷心，讓她看見手裡的東西呢？於是我連忙轉回自己的小書房，把手帕塞進書包，抹去眼淚，裝上一臉笑容，到母親身邊。

　　「你爸爸沒說什麼？」母親渴切地問。

　　「他說很好。叫我謝謝你。」我的聲音很微弱。

　　「他沒嫌顏色太鄉氣？」

　　「沒有，因為他知道您是照著那朵梅花繡的。」

　　「他沒忘記那朵梅花？」

　　「嗯。」

　　「媽，您真癡，真傻。」我在心裡喊，喉頭哽咽著。

　　繡花手帕一直收在我書包裡，可是有一天忽然不見了。我不敢問母親，只是暗中在找，是否夾在書裡，或丟在學校裡了。很久很久，我都沒有再找到。心裡雖著急難過，卻也無可如何。粗心的我，卻沒發現母親這些日子神情的黯淡。直到有一天大清早醒來，看見母親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我起來後，她替我梳辮子，幽幽地說：「小春，你怎麼不快點長大，你快快長大，快快大學畢業。你出嫁時，我要繡一條梅花被面給你。」

　　「那要花多大工程呀。」

　　「我繡花的手藝在家鄉村子裡要數第一，只有你爸爸才不稀罕，把一條繡花手帕都退了回來。」

　　「媽，你已經知道了？」我大大地吃了一驚。

　　「我早該知道的，從你那晚回來的神情裡就該看得出來的，我只是不願意往那樣想就是了。後來在小書房裡撿到手帕，才知道你爸爸真的什麼都不要我的。」

　　「媽，您太苦了。」

　　「別為我難過，小春，我早已不難過了。從你漸漸長大以後，我也漸漸想得開了。」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一個人承當得太多，忍受得太多，就會有這種低沉平靜的聲調嗎？
　　我淚眼模糊地望著母親說：「爸太負您了。」

　　「沒有，你別這麼說，他只是很老實，不會做假罷了，我會原諒他的。」

　　「媽，您真好。」

　　「那塊手帕，我也收在抽屜裡，給你扮花旦時候用。」媽笑了，多淒苦的笑容啊。

　　我不再扮花旦了，因為我已經漸漸長大了。年光流逝，父母親都已垂垂老去。病，使父親的心情轉變，他一天天的更懷念舊日純樸的農村生活，也一天天的更體驗到母親對他寬大無底的愛。病榻前，我時常看到這一對兩鬢蒼然的老伴兒，淚眼相看，卻又是相視而笑。

　　「你做的棗泥糕真香真軟。」父親常會這麼說。

　　「是婆婆教我的做法。糯米又是家鄉帶來自己稻田裡種的，所以格外香。」母親就這麼回答。

　　說起辛勞一輩子的祖母，他們就有說不完的古老事兒。父親與母親原是遠房表親，也是童年的遊伴。他們就從七八歲在水田裡摸田螺，說到送禮餅訂婚；從父親掮著行李出門求功名，說到祖母捏著念佛珠看父親軍裝的照片笑瞇瞇地去世。然後父親就說病好以後，一定要回到家鄉過清靜日子，過莊稼人生活。於是我也想起了家鄉後門外的稻花香；夏夜咯咯的蛙聲；園子裡鮮甜欲滴的水蜜桃和楊梅；更有冬天屋子裡熊熊的炭火上烤的新鮮山薯，和窗外壓雪的寒梅。

　　我從我的寶物箱裡取出那朵小梅花，遞到父親手裡問他：「爸，記得這朵花嗎？」

　　「怎麼不記得，是我送你媽的，現在又傳家寶似的傳給你了。」

　　爸什麼都記起來了，他望著母親，眼神中滿含著歉意，也滿含著柔情。

　　我把小梅花放在手心裡，寶石的光彩是多麼絢燦美麗。

玉蘭酥

　　玉蘭酥是一種到嘴便化的酥餅，聽聽名稱都是香的。它是早年我家獨一無二的點心。是母親別出心裁，利用白玉蘭花瓣，和了麵粉雞蛋，做出來的酥餅。

　　白玉蘭並不是白蘭花。白蘭花是六七月盛夏時開的，花朵長長的，花苞像個橄欖核，只稍稍裂開一點尖端，就得採下來，一朵朵排在盛淺水的盤子裡，上面蓋一塊濕紗布，等兩三小時，香氣散佈出來，花瓣也微微張開了，然後用絲線或細鐵絲穿起來。兩朵一對，或四朵一排，掛在胸前，或插在鬢髮邊，是婦女們夏天的妝飾。但只一天工夫，花瓣就黃了，香氣也轉變成一種怪味。

　　母親並不怎麼喜歡白蘭花。除了摘幾朵供佛以外，都是請花匠阿標叔摘下，滿籃地提去送左鄰右舍。我家花庭院牆邊，有一株幾丈高的白蘭花，每天有冒不完的花苞，摘不盡的花。阿標叔都要架梯子爬上去摘，我在樹下捧籃子接，濃烈的花香，薰得人頭都昏昏然了。

　　母親不喜歡白蘭花，也是因為它的香氣太濃烈。她比較喜歡名稱跟它相似、香味卻非常清淡的白玉蘭。白玉蘭一季只開四五朵，一朵朵逐次地開，開得很慢，謝得也很慢。花朵有湯碗那麼大，花瓣一片片像湯匙似的，很厚實，開放時就像由大而小的碗疊在一起，花總是藏在大片濃密的葉叢間，把清香慢慢兒散佈開來。

　　白玉蘭的開放，都在中秋前後。那時母親每天都到院子裡抬頭看看、聞聞花香。只開一朵花，當然不能採下來的。直等它一瓣瓣自然謝落了，母親連忙拾起，深怕花瓣著土就爛了。因為白玉蘭花瓣是可以做餅吃的。母親把它先放在乾淨籃子裡，也不能用水洗，一洗香味就走了。等水分略乾後，就用手指輕輕剝碎（也不能用刀切，怕有鐵腥味）。剝碎後和入麵粉雞蛋中拌勻，只加少許白糖，用大匙兜了放在淺油鍋裡，文火半煎半烤，等兩面微黃，就可以吃了，既香又軟又不膩口。熟透了的玉蘭花瓣，有點粉粉的，像嫩栗而更清香。

　　每年的中秋節，我家城裡朋友送來的月餅，種類繁多，除了面上撒芝麻的月光餅似外，還有蘇式月餅、廣式月餅。哪一種母親也不愛吃。她的興趣是切月餅，厚厚的廣式月餅切開來，裡面是各種不同的餡兒。母親只看一眼，聞一下就飽了。她總是說：「這種月餅，滿肚子的餡兒，到底是吃皮還是吃心子呢。連供佛也不合適，因為都是葷油和的。」所以她都是拿來送左鄰右舍。

　　「潘宅」的廣式月餅，是鄰居們最歆羨的，未到中秋，早已在盼待了。我呢，守在母親邊上，看她把一個個月餅切開，每個切四分，不同的餡兒配搭起來，每家一分。她把月餅用盤子放在一個四層的精緻竹編盒子裡，叫我提了挨家去分，讓每家都嘗嘗不同的餡兒。但她總不忘加入一分她自己做的玉蘭酥。「也要讓大家嘗嘗我的土月餅嘛！」她得意地說。

　　分月餅當然是我最最討好的差事。每家吃了月餅，都對母親說：「廣式月餅、蘇式月餅，就是稀奇點，哪裡比得你做的玉蘭酥，吃得我們舌頭都掉下來了。」聽得母親好高興，她那一臉快慰的微笑，真好比中秋節的月光一樣的明亮美麗呢。

　　母親只是喜歡做，自己吃得很少。老師說她是辛勤的蜜蜂，我就唸起他口傳我的那兩句詩：「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唸了一遍又一遍，像唱山歌似的。老師問我懂這意思嗎？我說：「當然懂呀。蜜蜂忙了一大陣，蜜卻被人拿去了。」母親聽了笑笑說：「你懂就好了。蜜蜂是很辛苦的，但是我寧願你做一隻勤快的蜜蜂，可千萬別做討人厭的蒼蠅啊。」我咯咯地笑了。

　　我嘴雖說懂，其實哪裡懂呢？我若真的懂了，就不會像一隻蒼蠅似的，老是嗡嗡地糾纏著母親，而不幫一點點的忙了。

　　如今每回想起清香的玉蘭酥與母親所做的各種美味，心頭就感到陣陣辛酸。母親，一隻辛苦的蜜蜂，終年忙碌無怨無艾，她默默地奉獻一生，也默默地歸去了。

　　幾十年來，我從未見過家鄉的那種清香白玉蘭樹，也無從學做香軟的玉蘭酥。中秋節一年年地度過，異鄉歲月，草草勞人，心頭所有的，只有無限的思親之情。

編草鞋

　　早年農夫們穿的草鞋分兩種，一種叫草鞋，一種叫蒲鞋。草鞋只有一層厚厚的底，前後各有一根長長的鼻梁，彎上來連著繩子，穿過兩邊各四個圈圈，綁在腳背上，就像現代男女穿的最新式的涼鞋；蒲鞋的頭是方方的，包上來像鞋子，也像一條方舟。草鞋是稻草編結的，供農夫下田工作時穿；蒲鞋是較精緻的蒲草編結的，是工作完畢以後，洗了腳，穿上它享福的。蒲鞋的工比較細，所用工具也不同，所以都是向城裡買；草鞋卻多半由婦女們自己編結。

　　編草鞋，手工也有粗細之不同。結得好的，紮實又柔軟，穿在腳上很服貼；手工差的呢，那就鬆垮垮的，沒穿幾次就不行了。

　　結草鞋的工具很簡單，只一張矮矮的長凳，前頭一個木架以便套兩根繩子，成為四股，是草鞋的經。工作時，人跨坐在凳上，像踩自行車的姿勢，把一條寬寬的腰帶綁在身上，前面的繩子就拴在腰帶的扣子上，綁得緊緊的。然後把稻草一小撮一小撮搓了套過四根繩，上下來回地編結。稻草在事前也要用木棍錘軟，但錘得太過頭了草會斷，要恰到好處，所以錘功也是很重要的。

　　我家有位堂房四嬸，她結的草鞋又軟又結實，是村子裡第一等的。大家都紛紛向她訂購。她性情沉靜，終日不言不語的，忙完了廚房裡的工作，就到後面天井裡坐下來編草鞋。她坐的姿勢跟別人不一樣，別人都是騎馬式的，她卻是斯斯文文地側著身子坐。我看她這樣扭著坐不舒服，問她為什麼不正對前面的木架，兩腳跨兩邊坐。她總是很不好意思地說：「那多不成樣子呀，女人家嘛。」

　　我母親最最喜歡四嬸。每回她編結草鞋時，她都抽空去陪她，端張矮凳坐在邊上幫她理稻草，修剪結好的草鞋。有時前後的鼻梁還要用牙去咬，把它們咬軟，工作可真不輕鬆呢。

　　母親擅長繡花，不大會編結草鞋。她總是誇四嬸的草鞋編結得有稜有角的。別說穿了，看看都舒服。四嬸就謙虛地說：「不像大嫂會那麼好的細工，就只有做粗活了。」兩妯娌有說有笑，是她們忙裡偷閒，最快樂的時光。

　　她們倆在工作時，當然邊上一定少不了我這個搗蛋鬼。四嬸手巧，興致來時，會給我編一隻「迷你」草鞋，好可愛。我就用細麻線拴起來，掛在襟前蕩來蕩去。這麼遊手好閒地看著她們工作，就是沒有學會編，連幫著理一下稻草，修剪一下結好的草鞋都沒耐心。母親一訓我，四嬸就說：「別逼她做，還是讀書好。」母親說：「讀書歸讀書，粗工細活也都提得起一點，長大了才曉得，萬樣東西都是辛苦做成的。」

　　於是母親就講起祖父上省城趕考的故事。

　　祖父趕考上路時，身邊帶了最大的一筆財產──兩塊銀元，此外就是一袋麥餅、一小包鹽、一串大蒜頭。腳上穿一雙草鞋，包袱裡帶一雙蒲鞋、一雙布鞋。趕路時穿草鞋，到客棧後洗了腳換穿蒲鞋。到了省城，再換穿布鞋。嶄新的，才好體體面面的做客人。至於兩塊銀元呢，一路上叮叮噹噹地在口袋裡響著，絕捨不得兌換開，因為是曾祖父賣掉一角田換來的。有麥餅充飢就很好了。住進客棧，就給旅客代寫家書、看病開方、拆字算命，就把膳宿費賺下來了。母親說：「據你祖父說，連那雙蒲鞋都只套了幾回，還全新地帶回家來了。」

　　這些古老事兒，母親和四嬸說得津津有味，一遍又一遍的。我，一個頑皮的小丫頭，哪懂得什麼叫儉省。只覺得老一輩的人，太不會享福了，我若有兩塊白花花的銀元呀，一到省城，第一件事就是馬上換開，先買一種叫做巧克力或朱古力的糖來嘗嘗。然後呢，拿幾個角子買一雙白底亮閃閃的緞鞋來穿上。進省城，怎麼可以穿布鞋呢。祖父居然還會把一雙蒲鞋都帶回家來。這樣的儉省法，不是連房子都要倒過來裝銀子了嗎？可是我們家不但沒有發財，卻一直很窮。什麼原因呢？母親告訴我說：「因為你祖父省的是自己，幫起別人的急難，可一點也不省呢。你可要牢牢記得，祖父穿草鞋進省城，帶蒲鞋回來的事喲。」

　　她邊說邊用剪刀修剪草鞋。嘴裡喃喃地唸著：「只要勤與省，稻草變黃金。」我眼睛定定地看著，忽然覺得她手裡的草鞋在太陽底下照著，好像都格外光亮起來。母親和四嬸，把一根根的稻草，都像黃金般的寶愛呢。

繡花

　　繡花，是母親自認為最最拿手、也最最喜歡的一門手藝。她常常說：「眼看一朵朵的鮮花，在水藍緞子上、月白緞子上開放出來，心裡真舒坦，彷彿自己臉上的皺紋都看不出來了。」

　　母親說話竟是這般的文藝氣息。其實她除了跟外公唸過《三字經》、《百家姓》，還會背有限的幾首《千家詩》之外，實在沒有讀過什麼書。可是她形容起事物來，總是妙不可言。有一次，她邊繡花兒邊自言自語地說：「把廚房事兒忙完了，不捉點晨光繡繡花豈不可惜。」「捉」字說得多妙？她又說：「不過繡花總是愈繡愈覺得屋子裡冷冷清清的，連繡花針掉在地板上的聲音都聽得見呢。」我頑皮地問：「媽媽，那樣細的繡花針，掉在地板上，會叮噹一聲響嗎？」母親沒有回答。坐在邊上撥著念珠陪母親的姑婆笑笑說：「你一個九歲的小東西，哪裡懂？」五叔婆總喜歡在屋子裡無事忙地繞來繞去，忽然插嘴道：「我就不花心思繡這種磨人的花。有錢就去城裡買雙花緞鞋子來穿，多省事？想起當年做新娘的時候，那雙繡花鞋是後娘給的，上面繡的是桃花，沒穿多久就在鞋尖上破了個窟窿。五叔公後來做生意賠了本，就怨我那雙鞋子不該繡桃花。桃花不經久，開過就謝。人家都繡的是梅花喜鵲，那才喜氣洋洋，才吉利呀。我後娘一定沒安好心眼兒，才給我繡雙桃花鞋子。桃花、桃花，好運氣都逃光了。」

　　聽得姑婆與母親都只是抿嘴兒笑。姑婆與五叔婆完全不一樣，一派大家閨秀風範，一舉一動，斯斯文文，說話細聲細氣，從不怨天尤人，父親母親最最敬重她。她也繡得一手好花，只是上了年紀，不再繡了，就天天撥著念佛珠念佛。

　　姑公爺（家鄉對姑祖父的稱呼）去世得太早，他們結婚不到十年，姑婆才二十多歲的少婦就守了寡，守著幾畝薄田，把一男二女撫養成人。她是山鄉一帶與全村全鎮有名的貞節烈女，人人都敬重她，母親更是尊敬服從她，侍奉她像自己母親一般。因此我也很愛姑婆，母親忙碌的時候，我就在姑婆懷裡蹭來蹭去。

　　看母親繡花，我也吵著要繡。姑婆就會找塊彩色綢子，剪成一隻鞋面，用漿糊和紙貼得硬硬的，穿了絲線教我繡。可是我一抽絲線，就會打結。姑婆總是說：「慢慢來，繡花要耐著性子。這是姑娘家第一要緊的。」母親也不時伸過頭來看我幾眼說：「繡得蠻好的。把繡花學會了，將來出嫁就不會給婆婆嫌五個指頭併在一起的了。」我噘起嘴說：「我才不要有個婆婆管呢。我將來要文明結婚。我不要穿平底繡花鞋，我要穿最新式的織錦緞的高跟鞋。」對於聞名已久的「杭州織錦緞」與「高跟鞋」，我真是做夢都常常夢見呢。

　　母親繡花的時間，多半在吃過中飯以後，下午燒「接力」以前（「接力」是家鄉話，燒給長工吃的點心，接一下力的意思）；晚上呢，都在廚房洗刷完畢以後，就著搖曳的菜油燈繡花，那時我往往已上床呼呼入夢了。

　　白天繡花，母親偶而會伸個懶腰，打個哈欠。我就問「媽媽，五叔婆都睡午覺，您為什麼不睡？」母親說：「沒聽說早起三朝抵一春嗎？多少事兒要做，哪裡還睡午覺呢？」我又說：「看您眼皮搭拉下來，都要用燈草來撐了（這也是母親最愛說的形容詞）。睡眼朦朧的，繡出的花兒就不漂亮了。」母親說：「你放心，我從小繡花繡到大，摸黑都會繡出朵朵鮮花來呢。」她把手裡已經繡好兩朵的梅花，伸得遠遠的，瞇著眼兒橫看豎看，非常滿意的樣子。我一看，真是好鮮活、好漂亮啊。

　　母親喃喃地唸著：「這雙拖鞋而寄去給你爸爸過年穿，還要再繡一雙……」我搶著說：「給我。」母親瞪我一下說：「你小孩子穿什麼繡花拖鞋？」我奇怪地問：「那麼給誰呀？」母親停了半晌，才低聲地說：「給你那個如花似玉的二媽。」我馬上暴跳起來喊：「您為什麼要給她繡，為什麼？」母親嘆口氣說：「你不懂，我若只繡一雙，你爸爸就會把它給了她穿，自己反而不穿。倒不如索性一口氣繡兩雙，讓他們去成雙作對吧。」

　　母親說這話時，聲音是一種特別的斬釘截鐵。姑婆一直聽著，把念佛珠撥得啪嗒啪嗒格外地響。穿來穿去的五叔婆也聽見了，尖起嗓門說：「世間真有你這種人，花這種冤枉心思。」姑婆忍不住了，也稍稍提高聲音說：「五嫂，您別這麼說，她的心思您哪裡會懂？」

　　我覺得五叔婆那種暴跳如雷的草包性格，真是比我還不懂母親的心意呢。

　　母親的繡花手藝是村子裡聞名的。村子裡若有姑娘出嫁，都會來向母親討花樣，請她教導她們配絲線顏色，告訴她們應該用幾號的絲線等等。母親都一一仔細地指點她們：梅花要淡、海棠花要鮮、牡丹花要艷。著針時都要從花心向外繡，裡深外淺。葉子也是一樣，濃濃淺淺的，看去才有遠遠近近，母親不是個會畫畫的藝術家，可是竟然懂得現代的所謂「透視」與「立體感」呢。

　　後來我唸中學以後，唸到兩句詞：「換雨移花濃淡改，開心芳草淺深難。」仔細體味著，豈不正是母親繡花時的心情？我就寫信給母親，把這兩句詞抄給她，並用白話詳細給她解釋。她自己不會寫回信，是托二叔給我寫的。信裡說：「你抄的兩句詩真好，二叔唸起來，音調愈聽愈好聽，我真是好喜歡。可惜自己從小沒好好唸書，不會讀詩讀詞。以後你若是讀到像這樣好的句子，捉摸著是我喜歡的，就給我抄來，細細解說一下。二叔一唸出調子來，我就會記住的。」

　　二叔在信末附一筆說：「你母親把這兩句詞翻來覆去地唸，還聽她邊做事邊哼呢。我覺得你母親的心情，真是比『換雨移花』還恍惚。她開心的，又豈是芳草呢？」

　　讀著信，想起母親低頭默默繡花時的神情，想想她連繡花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那份刻骨的寂寞，不由得心頭陣陣酸楚。我究竟已長大，懂得母親的心了。原應當時刻在母親身邊，陪她談心解悶的，卻為了求學不得不遠離她而去。我只有多多給她寫信，以解她的遠念，但又不忍再抄那樣感傷的句子，觸發她的心事。真是「人生識字憂患始」，我寧願母親重溫她少女時代輕鬆的小調：「阿姐埠頭洗腳紗，腳紗漂起水花花……」那樣或許多少還可以使她忘憂解愁於一時吧。

穿花球

　　一想起母親教我穿的花球，就會想起清明節。因為花球是清明節上墳時，掛在樹梢上的。鮮花穿在一起的花球，在綠葉中迎著風兒飄來飄去，真是好可愛。至今這情景常在我夢中出現。今年的清明節農曆三月初四，正好是台灣四月四日兒童節呢。

　　說起兒童節這個名詞，在我們那個時代是聽也沒聽說過的。因為我們小時候，只知道要聽大人的話，要盡量幫大人做事，哪裡會特別訂個日子，讓我們玩個暢快呢？

　　事實上，我們鄉下的節目好多好多，簡直天天在過節、時時在過節。比如說採山楂果、插秧、打麥子、犁田車水、做紙……大人們忙得不可開交的日子，小孩子就像過節似地興奮起來了。幫大人做事，哪怕只用個小竹簍、小畚箕拴在身上，跟在長工後面追來追去幫倒忙，總會有得吃、有得喝的，小肚子撐得跟蜜蜂似的。那份快樂就跟過年過節一模一樣。

　　清明節當然是一個慎終追遠、掃墓祭祖的重要節日。小學與私塾都要放假一天。因為孩子們要跟著上墳、燒紙錢、放鞭炮、分米糕、放風箏。鞭炮放得響，風箏放得高，表示家業興旺、子孫綿延。因此，小孩子在上墳這一天是很重要的人物。

　　我是個女孩子，墳壇的高處是不准爬上去的。但上墳不能不去。於是母親就把族裡幾個女孩聚在一起，叫我們穿花球。母親早已教會了我，就由我當小老師教同伴做。採摘院子裡牆腳邊小小牽牛花，有紫色、粉紅色、白色的多種。這種花只開放半天就收縮起來像個拳頭。所以要趁著盛開時摘下，要連花萼一起摘。仔細地剝起花托，就出現一粒綠色小珠子，珠上一條細絲就是花蕊正中間那一根，把珠子輕輕往後抽，珠子就垂下來了。這樣一朵朵抽好以後，再用一根針線，把花繞圈兒穿起來，穿成一個球形，四面八方的珠子掛下來蕩來蕩去，非常美麗。一個花球，大約要二十朵左右的花，可以紅白相間。反正野花滿園都是，可以做好多個花球。把它掛在祭品的擔子上，一路挑上山去。

　　花球是我家清明上墳的特色，也是我最得意的絕活。為了做花球，家庭教師答應放假一天。因此我也跟鄉村小學的學生似的，過一天像現在一樣的兒童節。

　　可是家庭教師不太贊成採摘那麼多花兒來穿花球，他搖搖頭說：「山花山草，自自然然地生長，自由地開，自由地謝。你把它們摘下來，不是摧殘生命嗎？」我把這話告訴母親，母親想了半天，想出個道理來，她說：「花兒只開一天就謝了。我們把它穿成花球，多開些時光，把花香與顏色供給菩薩與祖先享受，不是更好嗎？而且花木不像雞鴨有血有肉有骨頭，把雞鴨殺了吃到肚子裡，那才真罪過呢。」我咯咯地笑了。母親問我笑什麼，我說：「媽媽不是也叫長工殺雞鴨嗎？」她把臉一放說：「我反正不吃，罪過是你們的。」

　　親愛的媽媽，她原是吃素念佛的。穿花球的快樂事兒，才是她喜歡做的呢。

百補衣與富貴被

　　平劇裡，演乞丐的穿的衣服，全是紅紅綠綠、東一塊西一塊的補丁，表示衣衫襤褸。那種戲裝，叫做「百補衣」，也美其名稱為「富貴衫」。在戲裡的乞丐，穿起「百補衣」來又做又唱，非常好看。而且所有穿百補衣的落難公子，到後來一定是高中頭名狀元，然後前呼後擁、吹吹打打地衣錦榮歸。

　　小時候的我，母親也給我穿「百補衣」。我穿起來可就不太高興了，尤其是去看廟戲時，真怕旁人笑我是「潘宅女狀元」。因為我不是演戲，而是穿的母親縫補過的破舊衣服，母親也稱它為「百補衣」。母親總是說：「小孩子，越穿舊衣服越積福，將來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我生氣地喊：「將來？誰知道將來呢，眼前都沒新衣服穿，還管將來？」我儘管不開心，母親仍舊是拼湊著零頭布料，給我補衣服。因為我穿得實在太費，尤其是父親從外路寄回來的夏天衣料，母親形容它「薄得跟豬油皮似的，辰時穿了，戌時就破。」我又喜歡在樹林裡鑽，一下子就鉤好幾個破洞，不補怎麼行呢？

　　其實照今天的眼光看來，母親補的衣服，還真有點現代藝術的味道呢。那時，她有滿滿兩竹簍的零頭布，或零頭綢子，一簍是夏天的薄料子，一簍是秋冬的厚料子，都小得跟豆腐乾似的，母親稱之為「布末」，是街上唯一的裁縫師傅特地留起來給她的。她把兩簍「布末」當寶貝似的，放在床下，還加幾粒樟腦丸，怕老鼠來做窩。

　　給我補衣服，在母親來說，是牛刀小試，她的真本領是縫「富貴被」。那就是選出色澤鮮艷的漂亮零頭「綢末」，別具匠心地拼成一條被面。那才真是別緻好看呢。現在不是就有一種專門用小塊料子拼縫床罩、靠墊、桌布等等的，稱為ＱＵＩＬＴ的手工嗎？母親可謂開風氣之先了。可惜粗心的我沒有學，也因為穿了太多的「百補衣」，不高興學了。

　　母親總把「布末」加以分類，質地不同，厚薄各異，她都一捆捆分別紮好，做起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她時常用彩色花布，拼一條小被子，送給親友中的初生嬰兒當滿月禮，祝賀寶寶長命百歲。拼縫好一條小被子，可得好多時間呢。那時鄉下年輕姑娘穿得最多的藍底白花，或白底藍花布衫，那是鄉下土布。比較富足人家的姑娘，穿舊了就換新的。母親也會向她們要來那些舊衣服，剪成小方塊或三角形，白底藍花間隔藍底白花，就縫成一條很好看的全新被單了。能說母親不是藝術家嗎？

　　我十二歲以前都跟母親住在鄉下，穿百補衣的日子最多。冬天的棉襖破了，母親也補上一塊，那都是粗針粗線，補上破布就好，逢年過節時，才在外面套上一件新罩袍。罩袍往往是大朵大朵花布的，穿破了，母親又把它拆開，有時還小心剪下花朵來，補在一色的衣服上，格外別致。

　　我在美國的百貨商店裡，常看到一包包現代的小塊花布，就是專供打補丁用的，牛仔褲的膝蓋上故意補一塊花布，就算是現代藝術了。可見古今中外，人的審美觀念，可能是天生的，不然，原是老式農婦的母親，怎麼會有那樣新鮮的設計頭腦呢？

　　有一年，母親花了好幾個月，用最柔軟漂亮的綢緞零頭料，拼縫一條大大的被面。她先把一塊塊的料子放在一大張床單上，用針固定好，拼來拼去，比來比去，覺得不合適又拆下重拼。我真佩服她的耐心，問她是給那個新娘當嫁妝嗎？她笑笑不回答。姑婆悄悄告訴我說：「你媽媽是要縫一條又軟又輕的夾被，寄到北平給你爸爸過生日的。」

　　哦，原來母親如此細心地金針密縫，是把一縷相思、一腔心事，都縫進這條被子中了。古人說：「水晶簾，玻璃枕，暖香惹夢鴛鴦錦。」母親不用彩色絲線，繡出一條鴛鴦錦被，她寧願用千百塊細細碎綷的綢緞，拼成一條她稱為富貴被，伴隨著她對父親「長命百歲」的祝福，寄向千山萬水的遠方。那一份纏綿的情意，比古代閨中少婦的錦字迴文還濃厚。又豈是我這個粗心大意的女兒所能體會得到的呢？

　　我離家出外唸書，臨行前，母親為我收拾行李，把我常穿的一件百補衣棉袍也收進箱子裡。我堅持要取出來，說被同學們看到會笑我寒傖的。母親正色地說：「你講給他們聽，這是你從小穿到大的衣服。要時時帶在身邊，不是給你穿的，是給你壓歲的。保佑你萬事如意，長命百歲。」我聽了忍不住掉下淚來。

　　可是在學校宿舍裡，我從來不好意思把這件百補衣取出來，生怕同學取笑。直到有一次重傷風、冷得發抖，夜深取出來披上，立感渾身溫暖了。可是到上海唸大學時，思念母親，卻再也找不到這件百補衣，不知被我丟失何處了。

　　這些年來，凡是縫製新衣，總請裁縫留給我一點點零頭小塊料子，漸漸地也累積了一大包，這次來美，都珍貴地收在箱角帶來了。我明明沒有母親的好手藝，不會拼縫「富貴被」，也沒閒情逸致來縫現代藝術的「百補衣」。只是為了紀念母親的節儉、勤勞與細心，更有她一針針、一線線，對女兒不盡的愛。我不時撫摸著這一包零頭「布末」，心頭也感有無限的溫暖。

柚子碗、盒及其他

　　現代人凡是能夠過簡樸日子的，都要說一句「你丟我撿」。撿起廢物，可以利用來做出各種實用東西，既省了錢，又可享受創造過程中的無限樂趣。

　　我母親這位老式的農村婦女，可說是充分發揮了「你丟我撿」的簡省美德的。任何破爛無用之物，她都能化腐朽為神奇，把它們變成家庭不可缺少的用具，或是小玩意，或是小女孩的飾物。母親年輕時一雙十指尖尖的蘭花手，到老來儘管粗糙多皺又多裂，卻也是一雙會變戲法的魔術手呢！

　　現就記憶中略舉幾樣來說說：

　　【柚子碗、盒】

　　家鄉秋來的柚子是非常肥碩的。柚子成熟時，村裡孩子們都用竹竿敲打，柚子紛紛落地，大家都吃得胃冒酸水了。母親卻吩咐大一點的孩子，爬上樹上，揀那些圓鼓鼓長得勻稱的，小心摘下來，放在籃子裡，用繩子垂下來，這樣柚子就不會跌傷，因為母親是要拿柚子皮做容器的。

　　她先用刀在柚子齊腰之處，輕輕畫一圈，要瞄得很準，不偏不倚，兜過來剛剛連成像地球赤道似的一條線。剝功也很重要，不能性急，要慢慢兒用指甲把皮挑開一點，再用大拇指伸入，輕輕地繞著割縫一圈圈愈轉愈深，直到蒂頭之處，雙手捧著一轉，皮就完整地脫落下來了。趁著新鮮柔軟時，以大小適合的碗套入，一蓋一底。碗不能太小，以免皮乾了會皺；也不能太大，以免皮會繃破，要恰到好處。放在透風之處吹乾，不能曬，曬了皮就變黑，香味也跑了。直等乾透以後，將碗脫下，就成了兩個玲瓏的柚子碗，合在一起就是柚子盒了。

　　柚子盒非常清香。外公拿它裝旱煙，煙絲也會透著一股柚子香。我呢？拿它裝花生米，端著邊走邊吃，比放在口袋裡弄得一袋的花生皮好得多。母親用一個個柚子碗裝糖果素點供佛。真個是發揮了百寶盒的用途呢。

　　【蓮蓬煙管】

　　杭州西湖的荷花，秋後花謝，結成蓮蓬，那滿包的蓮子，不用說是消暑珍品。大家採蓮蓬，吃新鮮蓮子，剝下來的蓮蓬殘梗，狼藉滿地，總是一把掃進垃圾桶，誰會想到它們還可以對人類做最後奉獻呢？

　　母親卻俯身揀取蓮梗筆直、蓮蓬頭蒂部完整的，小心剪去蓮蓬頭的大部分，只剩距離蒂頭處一寸餘的斗狀，挖去中間的海綿體，用繩子紮了，一根根懸在廊下吹一天，就可當旱煙管抽了。

　　蓮蓬煙管的好處是清香去火氣，外公最最喜歡。我故鄉不產荷花，而蓮蓬煙管又不便郵寄回去，所以外公想到杭州玩時，每回都揀在早秋季節，既可以吃新鮮蓮子，又可以抽蓮蓬煙管。外公來了，都是我為他剝蓮子、裝煙絲，其樂無比。

　　父親呢？更不用說了，都是我負責做煙管、裝煙絲。抽完一筒煙，就把灰剔在從家鄉帶來的柚子碗裡。這項工作對我來說，是最饒情趣的遊戲。

　　那時我已初學作詞，父親出題，命我寫西湖秋景，我只會背兩句別人作的詞：「數點晨星鄰岸火，殘荷秋後雨聲低。舊路未曾迷。」父親笑嘻嘻地說：「殘荷都被我們做了旱煙管，舊路也迷了──」我也大笑說：「這才是焚琴煮鶴，大殺風景呢。」

　　父女相依情景，忽忽已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

　　【玫瑰露】

　　柳宗元說，讀韓文公文章，要先用玫瑰露漱口，這和歐陽修總要先以蘭草熬湯洗手，再捧出韓文來讀，是一樣的對前輩表示敬佩之忱。蘭草熬湯洗手還不難，玫瑰露漱口豈不是太浪費了，也不知柳宗元哪來那麼多的玫瑰露呢？

　　我母親會製玫瑰鹵，我卻稱之為玫瑰露，以增加美的聯想。

　　母親將盛開的玫瑰花摘下，倒掛於透風的廊下吹去水分。不可照強烈陽光以免變色及太乾，玫瑰香味將盡失了。半乾後一片片輕輕剝下撕碎，將冰糖用適度滾水溶化後趁熱投入玫瑰花拌勻（不能用蜂蜜，恐有腥味就不純了）。將拌勻的糖漿傾入玻璃罐中，因有水不會再結成硬塊。數日後，溶液漸呈粉紅色，愈來愈深，玫瑰露就告成了。

　　我家院子裡玫瑰花非常多，花匠阿標叔每天清晨都會剪幾朵給母親供佛。因佛堂不透風，供過的玫瑰花水分不能放散，顏色也暗了，所以不能用以製玫瑰露，只能把它撕碎和在糕餅裡吃。

　　母親是個著重實用的人，花兒草兒，都盡量拿來做出好的東西。但她別出心裁的細緻，合情，卻是當時全村莊其他婦女所不及的。莫說煮鶴焚琴，其實她是吃蓮花的雅客呢。

　　後來我看了《紅樓夢》的「玫瑰露」、「茯苓霜」，高興地告訴母親，她笑咪咪地說：「當年初（家鄉話從前的意思）的女人家真能幹，哪像我只會拿菜刀呢？」母親總是這般的謙虛，其實她的一雙巧手，會的事兒可多著呢。

虎爪

　　今年是虎年，我陡然想起了我的虎爪。

　　那是整整六十年前，我九歲的時候，母親把它用紅棉繩拴了，掛在我的脖子上，我嫌它難看，又有點害怕，就把它塞進貼肉的粗布肚兜裡面。爪子尖有時刺到我，害得我夜裡做慌夢，就把它脫下來放在母親的針線盒裡了。

　　虎爪是怎麼來的呢？那是有一個大清早，我正跟母親跪在蒲團上唸經，卻聽得一群人擁到我家門口敲鑼打鼓地喊：「老虎打倒啦，打倒老虎啦！」母親和我都忍不住奔出去，看見幾個村子裡的壯漢，用一條木板凳扛著一條比狗大一點，滿身深淺黃條紋的山獸，放在我家大院子裡，那一定就是老虎了。牠趴著一動不動，眼睛緊閉著，血從肚子底下一滴滴流在水泥地上，牠已經被打死了。

　　母親連聲唸阿彌陀佛。我不敢多看，回頭就跑進屋子了。卻聽一個壯漢對母親說：「老虎肉要嗎？吃了冬天不怕冷喲！」母親說：「不要！你們快走吧。罪過死了。」壯漢說：「什麼罪過，老虎最惡毒，會吃人的。」母親說：「你不去傷牠，牠也不會吃你的。」壯漢說：「太太，你太慈悲了，人都沒那麼好，別說畜生了。」母親生氣地說：「你們把虎扛走，要把我地上的血水沖乾淨，大清早的，怎麼扛來隻打死的小老虎，母老虎才不和你們甘休呢。」壯漢大笑說：「母老虎來了，再把牠打來，老虎皮、老虎骨都好值錢哪。」母親不想再聽下去，就進來了。

　　她跪在佛前，合掌閉目唸往生咒，唸了一遍又一遍。我心裡一直在想著那閉著眼睛趴著一動不動的小老虎，牠媽媽一定到處在找牠，一定哭得好傷心。

　　果然，後山的老虎，出沒悲號了好多天，村子裡再沒一個人敢去打牠，好多日子後，才不再聽到聲音了。

　　很多天以後，五叔婆卻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小小的虎爪子，送給母親說：「小春看見過那隻死掉的老虎了，我特地買來牠這顆爪子，掛在她身上，以後才會平安沒事。」母親呆呆地半晌才接過來，放在飯桌上。五叔婆走開以後，母親對我說：「虎爪是避邪的，我把它用銀子鑲了給你戴。」我說：「媽媽，我不要戴虎爪，我好怕，一看見它就會想起可憐的小老虎，和失去孩子傷心的母老虎。」母親笑了下說：「你心腸這麼好，掛了它，就常常記得唸經超度那隻小老虎吧。」母親的好意我不忍心違背。不久她真的把虎爪鑲了銀托子給我掛上，我還是把它脫下來了。出門求學時，我沒有帶著虎爪，它一直放在母親的針線盒裡，直到我畢業回到故鄉，母親已經去世，她的針線盒也不知去向了。整理她的衣物時，卻發現虎爪竟然和我的一件舊短襖包在一起，紅棉繩已剪短，拴上了一個小小紅緞包，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本小小的心經。想想母親一定還是記掛著那隻小老虎，所以把虎爪和心經拴在一起，求菩薩超度它。母親又把它們和我的短襖包在一起，明明是不放心我隻身在外，要虎爪為我避邪，求菩薩保佑我平安。

　　母親遙遠的掛念、無言的祝福，我竟懵然不知。撫摸著小小的虎爪，我又想起那隻被殺害緊閉眼睛的乳虎，和終日悲鳴的母虎。我更體會到母親對我的擔憂該有多麼的深！

　　虎爪和小本心經，由於戰亂搬遷，再也找不到了。六十年為一甲子，如真有輪迴的話，那隻小老虎想來已業障早滿，轉世為人了。但願在人世不要再有母子生離死別之苦。可是充滿憂患的人生，這樣的願望，要多麼有福的人，才能遇到呢？

春酒

　　農村時代的新年，是非常長的。過了元宵燈節，年景尚未完全落幕，還有個家家邀飲春酒的節目，再度引起高潮。在我的感覺裡，其氣氛之熱鬧，有時還超過初一至初五的五天新年呢。原因是：新年時，注重在迎神拜佛，小孩子們玩兒不許在大廳上、廚房裡，撞來撞去，生怕碰碎碗盞。尤其我是女孩子，蒸糕時，腳都不許擱在灶孔邊，吃東西不許隨便抓，因為許多都是要先供佛與祖先的。說話尤其要小心，要多討吉利，因此覺得很受拘束。過了元宵，大人們覺得我們都乖乖的，沒闖什麼禍，佛堂與神位前的供品換下來的堆得滿滿一大缸，都分給我們撒開的吃了。尤其是家家戶戶，輪流地邀喝春酒，我是母親的代表，總是一馬當先，不請自到，肚子吃得鼓鼓的跟蜜蜂似的，手裡還捧一大包回家。

　　可是說實在的，我家吃的東西多，連北平寄回來的金絲蜜棗、巧克力糖都吃過，對於花生、桂圓、松糖等等，已經不稀罕了。那麼我最喜歡的是什麼呢？乃是母親在冬至那天泡的八寶酒，到了喝春酒時，就開出來請大家嘗嘗，「補氣、健脾、明目的喲！」母親總是得意地說。她又轉向我說：「但是你呀，就只能舔一指甲縫，小孩子喝多了會流鼻血，太補了。」其實我沒等她說完，早已偷偷把手指頭伸在杯子裡好幾回，已經不知舔了多少個指甲縫的八寶酒了。

　　八寶酒，顧名思義是八樣東西泡的酒，那就是黑棗（不知是南棗還是北棗）、荔枝、桂圓、杏仁、陳皮、枸杞子、薏仁米，再加兩粒橄欖。要泡一個月，打開來，酒香加藥香，恨不得一口氣喝它三大杯。母親給我在小酒杯底裡只倒一點點，我端著、聞著，走來走去，有一次一不小心，跨門檻時跌了一跤，杯子捏在手裡，酒卻全灑在衣襟上了。抱著小花貓時，牠直舔，舔完了就呼呼地睡覺，原來我的小花貓也是個酒仙呢！

　　我喝完春酒回來，母親總要聞聞我的嘴巴，問我喝了幾杯酒，我總是說：「只喝一杯，因為裡面沒有八寶，不甜呀。」母親聽了很高興，自己請鄰居來吃春酒，一定每人給他們斟一杯八寶酒。我呢，就在每個人懷裡靠一下，用筷子點一下酒，舔一舔，才過癮。

　　春酒以外，我家還有一項特別節目，就是喝會酒。凡是村子裡有人需錢急用，要起個會，湊齊十二個人，正月裡，會首總要請那十一位喝春酒表示酬謝，地點一定借我家的大花廳。酒席是從城裡叫來的，和鄉下所謂的八盤五、八盤八不同（就是八個冷盤，當中五道或八道大碗的熱菜），城裡酒席稱之為「十二碟」（大概是四冷盤、四熱炒、四大碗煨燉大菜），是最最講究的酒席了。所以鄉下人如果對人表示感謝，口頭話就是「我請你吃十二碟」。因此，我每年正月裡，喝完左鄰右舍的春酒，就眼巴巴地盼著大花廳裡那桌十二碟的大酒席了。

　　母親是從不上會的，但總是很樂意把花廳供給大家請客，可以添點新春喜氣。花匠阿標叔也巴結地把煤氣燈玻璃罩擦得亮晶晶的，呼呼呼地點燃了，掛在花廳正中，讓大家吃酒時划拳吆喝，格外的興高采烈。我呢，一定有份坐在會首旁邊，得吃得喝。這時，母親就會捧一瓶她自己泡的八寶酒給大家嚐嚐助興。

　　席散時，會首給每個人分一條印花手帕。母親和我也各有一條，我就等於得了兩條，開心得要命。大家喝了甜美的八寶酒，都問母親裡面泡的是什麼寶貝。母親得意地說了一遍又一遍，高興得兩頰紅紅的，跟喝過酒似的。其實母親是滴酒不沾唇的。

　　不僅是酒，母親終年勤勤快快的，做這做那，做出新鮮別緻的東西，總是分給別人吃，自己卻很少吃。人家問她每種材料要放多少，她總是笑瞇瞇地說：「大約模子差不多就是了，我也沒有一定分量的。」但她還是一樣一樣仔細地告訴別人。可見她做什麼事，都有個尺度在心中的。她常常說：「鞋差分、衣差寸，分分寸寸要留神。」

　　今年，我也如法炮製，泡了八寶酒，用以供祖後，倒一杯給兒子，告訴他是「分歲酒」，喝下去又長大一歲了。他挑剔地說：「你用的是美國貨的葡萄酒，不是你小時候家鄉自己釀的酒呀。」

　　一句話提醒了我，究竟不是道地家鄉味啊。可是叫我到哪兒去找真正的家醅呢？

菜乾

　　舊式農村，自種蔬菜，故可一年四季取之不盡，吃之不竭。但為了配合葷腥，調節口味，除了現拔現摘、現炒現吃的新鮮園蔬之外，家家戶戶都要在冰雪嚴寒的冬天，醃製鹹菜和菜乾。在春夏之交曬菜心，以便隨時補蔬菜之不足。

　　菜乾就是乾菜（我家鄉土話許多名稱都倒一下，例如拖鞋稱鞋拖，罩袍稱袍罩），滬杭人稱乾菜為霉乾菜。顧名思義，是要略經發酵，才會轉為深咖啡色或黑色，要越烏黑的越香。這也是母親一雙「魔手」特有的技藝。所以夏天裡，左鄰右舍，都來我家要點烏黑油亮的菜乾炒肉末下稀飯吃，非常爽口。

　　菜乾的醃製過程，不像鹹菜那麼簡單。先要整理出大小均勻的青菜，一棵棵用布擦淨，一片片撕開，加適量的鹽揉透，鋪在簟上吹風至半乾後收入甕中，待若干時日後，開啟時聞到一股觸鼻的霉酸味，再取出切碎，置蒸籠中蒸熟，再取出在大太陽下曬乾，乾得跟茶葉一般，那就放多久都不會壞了。有的人家為了省錢，只曬不蒸的。

　　我家的菜乾特別烏黑，特別香軟，原因何在呢？那是因為母親在和鹽搓揉時，加入少許「老酒汗」。老酒汗又是我家鄉一種上等酒的名稱，是拿自製的黃酒用大火蒸，滴下來的蒸汽就是「酒汗」，也就是「白干」，比美國的「約翰走路」香得多了。次一等的叫燒酒，那是由酒糟蒸的，酒性烈，遠不及酒汗來得醇厚。酒汗有防腐之功。此外，母親還加進一些黃砂糖，可以幫助發酵，這是外公教的。外公說，這兩樣東西，別家是捨不得的，這才是「潘宅菜乾」的特色。

　　三四月裡，田裡的油菜最多時，母親還曬嫩嫩的油菜心。那是將尚未開花的油菜摘下嫩頂，洗淨後在滾水中撈一下，取出瀝去水鋪在竹草上讓烈日曬乾，完全像現在的脫水菜。然後理得齊齊整整，一捆捆紮好，再用布袋包了，寄到遙遠的北平給父親嘗新。看母親一針針縫布袋時的神情，不只是在做一件工作，而是把一縷縷、一絲絲思念遠人的情意，都和在嫩菜心裡了。

　　母親做完乾菜心和菜乾，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乾菜心是煨肉吃的，她自己很少吃，貴客來了才燒，因為太好吃了，總是吃得光光的，我只能倒點滷汁拌飯吃。

　　外公來時，母親就一定煨一大碗給他老人家享受，我跪在長凳上看外公大口大口地吃菜。我問：「外公，你為什麼不吃肉吃？」外公說：「娘邊的女兒，肉邊的菜，肉邊菜最好吃，娘邊的女兒最享福。」

　　直到現在，我每吃肉邊菜就會想起幼年時偎在母親身邊的幸福時光。

　　菜乾煨肉當然也是一道好菜。鄉下人儉省，除了過年時才煨，平時都是用油渣炒菜乾，炒一大缽子可以吃十天半月都不會壞。記得有一次去鄰居家吃嘗新酒，一盤豬肝都一片片乾得翹起來，底下全墊的菜乾，看看豬肝都發霉了。原來鄉下規矩，豬肝是擺樣子，不能吃的，等嘗新酒的一陣熱鬧過去以後，才拿來炒豆乾，還當一道名菜呢。因為鄉下人一年只養一條豬，而一條豬只有一副肝啊。

　　母親說：「一副肝也好，兩副肝也好，我是不吃這樣血腥東西的。」她吃得最多的是菜乾炒豆乾末，炒得香噴噴的。有時她還用菜乾沖湯喝，像泡菜似的。她一邊喝湯，一邊就唸「菜乾經」。

　　菜乾經的詞兒，我一字不漏地都記得，是這樣的：「菜乾菜乾經，撮把菜乾泡碗湯，喝到心裡妙蕩蕩。西方路上有金橋，有福之人橋上過，無福之人橋下過。妻呀妻，伸手來、帶我去。當初奴家去拜佛，剃掉了頭髮輪飛飛。你搗碎了我的經盤，又撕破了我的粗布衣，該有多罪過啊，你……」

　　「外公，什麼人剃掉頭髮，什麼人撕掉粗布衣呢？」我傻呼呼地問。外公摸著鬍子呵呵笑道：「問你媽媽吧。」母親總是笑而不答。

　　此情此景，歷歷如在目前。

此情可待成追憶

一對金手鐲

　　我心中一直有一對手鐲，是軟軟的十足赤金的，一隻套在我自己手腕上，另一隻套在一位異姓姊姊卻親如同胞的手腕上。

　　她是我乳娘的女兒阿月，和我同年同月生，她是月半，我是月底，所以她就取名阿月。母親告訴我說：週歲前後，這一對「雙胞胎」就被擁抱在同一位慈母懷中，揮舞著四隻小拳頭，對踢著兩雙小胖腿，吮吸豐富的乳汁。是因為母親沒有奶水，把我託付給三十里外鄰村的乳娘，吃奶以外，每天一人半個鹹鴨蛋，一大碗厚粥，長得又黑又胖。一歲半以後，伯母堅持把我抱回來，不久就隨母親被接到杭州，這一對「雙胞姊妹」就此分了手。臨行時，母親把舅母送我的一對手鐲取出來，一隻套在阿月手上，一隻套在我手上，母親說：「兩姊妹都長命百歲。」

　　到了杭州，大伯看我像塊黑炭團，塌鼻梁加上鬥雞眼，問伯母是不是錯把乳娘的女兒抱回來了。伯母生氣地說：「她親娘隔半個月都去看她一次，怎麼會錯？誰捨得把親生女兒給了別人？」母親解釋說：「小東西天天坐在泥地裡吃風曬太陽，怎麼不黑？鬥雞眼嘛，一定是兩個對坐著，白天看公雞打架，晚上看菜油燈花，把眼睛看鬥了，阿月也是鬥的呀。」說得大家都笑了。我漸漸長大，皮膚不那麼黑了，眼睛也不鬥了，伯母得意地說：「女大十八變，說不定將來還會變觀音面哩。」可是我究竟是我還是阿月，仍常常被伯母和母親當笑話談論著。每回一說起，我就吵著要回家鄉看雙胞姊姊阿月。

　　七歲時，母親帶我回家鄉，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阿月，把我們兩個人誰是誰搞個清楚。乳娘一見我，眼淚撲漱漱直掉，我心裡納悶，你為什麼哭，難道我真是你的女兒嗎？我和阿月各自依在母親懷中，遠遠地對望著，彼此都完全不認識了。我把她從頭看到腳，覺得她沒我穿得漂亮，皮膚比我黑，鼻子比我還扁，只是一雙眼睛比我大，直瞪著我看。乳娘過來抱我，問我記不記得吃奶的事，還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我都記不得了。那時心裡只有一個疑團，一定要直接跟阿月講。吃了雞蛋粉絲，兩個人不再那麼陌生了，阿月拉著我到後門外矮牆頭坐下來。她摸摸我的粗辮子說：「你的頭髮好烏啊。」我也摸摸她細細黃黃的辮子說：「你的辮子像泥鰍。」她啜了下嘴說：「我沒有生髮油抹呀。」我連忙從口袋裡摸出個小小瓶子遞給她說：「呶，給你，香水精。」她問。「是抹頭髮的嗎？」我說：「頭髮、臉上、手上都抹，好香啊。」她笑了，她的門牙也掉了兩顆，跟我一樣。我頓時高興起來，拉著她的手說：「阿月，媽媽常說我們兩個換錯了，你是我，我是你。」她愣愣地說：「你說什麼我不懂。」我說：「我們一對不是像雙胞胎嗎？大媽和乳娘都搞不清誰是誰了，也許你應當到我家去。」她呆了好半天，忽然大聲地喊：「你胡說，你胡說，我不跟你玩了。」就掉頭飛奔而去，把我丟在後門外，我駭得哭起來了。母親跑來帶我進去，怪我做客人怎麼跟姊姊吵架，我愈想愈傷心，哭得抽抽噎噎的說不出話來，乳娘也怪阿月，並說：「你看小春如今是官家小姐了，多斯文呀。」聽她這麼說，我心裡好急，我不要做官家小姐，我只要跟阿月好。阿月鼓著腮，還是好生氣的樣子。母親把她和我都拉到懷裡，捏捏阿月的胖手，她手上戴的是一隻銀鐲子，我戴的是一雙金手鐲，母親從我手上脫下一隻，套在阿月手上說：「你們是親姊妹，這對金手鐲，還是一人一隻。」我當然已經不記得第一對金手鐲了。乳娘說：「以前那隻金手鐲，我收起來等她出嫁時給她戴。」阿月低下頭，摸摸金手鐲，它撞著銀手鐲叮叮作響，乳娘從藍衫裡面掏了半天，掏出一個黑布包，打開取出一塊亮晃晃的銀元，遞給我說：「小春，乳娘給你買糖吃。」我接在手心裡，還是暖烘烘的，眼睛看著阿月，阿月忽然笑了。我好開心，兩個人再手牽手出去玩，我再也不敢提「兩個人搞錯」那句話了。

　　我在家鄉待到十二歲才再去杭州，但和阿月卻並不能時常在一起玩。一來因為路遠，二來她要幫媽媽種田、砍柴、挑水、餵豬，做好多好多的事，而我天天要背古文、論語、孟子，不能自由自在地跑去找阿月玩。不過逢年過節，不是她來就是我去。我們兩個肚子都吃得鼓鼓的跟蜜蜂似的，彼此互贈了好多禮物。她送我用花布包著的樹枝的坑姑娘（鄉下女孩子自製的玩偶）、小溪裡揀來均勻的圓卵石、細竹枝編的戒指與項圈，我送她大英牌香煙盒、水鑽髮夾、印花手帕。她教我用指甲花搗出汁來染指甲。兩個人難得在一起，真是玩不厭的玩，說不完的說。可是我一回到杭州以後，彼此就斷了音信。她不認得字，不會寫信。我有了新同學也就很少想到她。有一次聽英文老師講馬克．吐溫的雙胞弟弟掉在水裡淹死了，馬克．吐溫說「淹死的不知是我還是弟弟。」全課堂都笑了。我忽然想起阿月來，寫封信給她也沒有回音。分開太久，是不容易一直記掛著一個人的。但每當整理抽屜，看見阿月送我的那些小玩意時，心裡就有點悵悵惘惘的。年紀一天天長大，尤其自己沒有年齡接近的姊妹，就不由得時時想起她來。母親那時早已一個人回到故鄉，過著寂寞幽居的生活。我十八歲重回故鄉，母親雙鬢已斑。乳娘更顯得白髮蒼顏。乳娘緊握我雙手，她的手是那麼的粗糙，那麼的溫暖。她眼中淚水又涔涔滾落，只是喃喃地說：「回來了好，回來了好，總算我還能看到你。」我鼻子一酸，也忍不住哭了，阿月早已遠嫁，正值農忙，不能馬上來看我。十多天後，我才見到渴望中的阿月。她背著一個孩子，懷中抱著一個孩子，一襲花布衫褲，像泥鰍似的辮子已經翹翹地盤在後腦。原來十八歲的女孩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我一眼看見她左手腕上戴著那隻金手鐲。而我卻嫌土氣沒有戴，心裡很慚愧。她竟喊了我一聲：「大小姐，多年不見了。」我連忙說：「我們是姊妹，你怎麼喊我大小姐？」乳娘說：「長大了要有規矩。」我說：「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吃您奶長大的。」乳娘說：「阿月的命沒你好，她十四歲就做了養媳婦，如今都是兩個女兒的娘了，只巴望她肚子爭氣，快快生個兒子。」我聽了心裡好難過，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只得說請她們隨我母親一同去杭州玩。乳娘連連搖頭說：「種田人家哪裡走得開？也沒這筆盤纏呀。」我回頭看看母親，母親嘆口氣，也搖了下頭，原來連母親自己也不想再去杭州，我感到一陣茫然。

　　當晚我和阿月並肩躺在大床上，把兩個孩子放在當中。我們一面拍著孩子，一面瑣瑣屑屑地聊著別後的情形。她講起婆婆嫌她只會生女兒就掉眼淚，講起丈夫，倒露出一臉含情脈脈的嬌羞，真祝望她婚姻美滿。我也講學校裡一些有趣頑皮的故事給她聽，她有時咯咯的笑，有時眨著一雙眼睛出神，好像沒聽進去。我忽然覺得我們雖然靠得那麼近，卻完全生活在兩個世界裡。我們不可能再像第一次回家鄉時那樣一同玩樂了。我跟她說話的時候，都得想一些比較普通，不那麼文縐縐的字眼來說，不能像跟同學一樣，嘻嘻哈哈，說什麼馬上就懂。我呆呆地看著她的金手鐲，在橙黃的菜油燈光裡微微閃著亮光。她愛惜地摸了下手鐲，自言自語著：「這隻手鐲，是你小時回來那次，太太給我的。週歲給的那隻已經賣掉了。因為爸爸生病，沒錢買藥。」她說的太太指的是我母親。我聽她這樣稱呼，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又遠了，只是呆呆望著她沒作聲。她又說：「爸爸還是救不活，那時你已去了杭州，只想告訴你卻不會寫信。」她爸爸什麼樣子，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只是替阿月難過。我問她：「你為什麼這麼早就出嫁？」她笑了笑說：「不是出嫁，是我媽叫我過去的。公公婆婆借錢給媽做墳，婆婆看我還會幫著做事，就要了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是半開半閉，好像在講一個故事，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來，看看我的手說：「你的那隻金手鐲呢？為什麼不戴？」我有點愧赧，訕訕地說：「收著呢，因為上學不能戴，也就不戴了。」她嘆了口氣說：「你真命好去上學，我是個鄉下女人，媽說得一點不錯，一個人注下的命，就像釘下的秤，一點沒有翻悔的。」我說：「命好不好是由自己爭的。」她說：「怎麼跟命爭呢？」她神情有點黯淡，卻仍舊笑嘻嘻地。我想如果不是我一同吃她母親的奶，她也不會有這種比較的心理，所以還是別把這一類的話跟她說得太多，免得她知道太多了，以後心裡會不快樂的。人生的際遇各自不同，我們雖同在一個懷抱中吃奶，我卻因家庭背景不同，有機會受教育。她呢？能安安分分，快快樂樂地做個孝順媳婦，勤勞妻子，生兒育女的慈愛母親，就是她一生的幸福了。我雖知道和她生活環境距離將日益遙遠，但我們的心還是緊緊靠在一起，彼此相通的。因為我們是「雙胞姊妹」，我們吮吸過同一位母親的乳汁，我們的身體裡流著相同成分的血液，我們承受的是同等的愛，想著這些，我忽然止不住淚水紛紛地滾落。因為我即將回到杭州續學，雖然有許多同學，卻沒有一個曾經拳頭碰拳頭、腳碰腳的同胞姊妹。可是我又有什麼能力接阿月母女到杭州同住呢？

　　嬰兒啼哭了，阿月把她抱在懷裡，解開大襟給她餵奶。一手輕輕拍著，眼睛全心全意地注視著嬰兒，一臉滿足的神情。我真難以相信，眼前這個比我只大半個月的少女，曾幾何時，已經是一位完完全全成熟的母親。而我呢？除了啃書本，就只會跟母親彆扭，跟自己生氣，我感到滿心的慚愧。

　　阿月已很疲倦，拍著孩子睡著了。鄉下沒有電燈，屋子裡暗洞洞的。只有床邊菜油燈微弱的燈光搖曳著，照著阿月手腕上黃澄澄的手鐲。我想起母親常常說的，兩個孩子對著燈花把眼睛看鬥了的笑話，也想起小時回故鄉，母親把我手上一隻金手鐲脫下，套在阿月手上時慈祥的神情，真覺得我和阿月是緊緊扣在一起的。我望著菜油燈燈盞裡兩根燈草心，緊緊靠在一起，一同吸著油，燃出一朵燈花，無論多麼微小，也是一朵完整的燈花。我覺得和阿月正是那朵燈花，持久地散發著溫和的光和熱。

　　阿月第二天就帶著孩子匆匆回去了。仍舊背上背著大的，懷裡摟著小的，一個小小的婦人，顯得那麼堅強那麼能負重任。我摸摸兩個孩子的臉，大的向我咧嘴一笑，嬰兒睡得好甜，我把臉頰親過去，一股子奶香，陡然使我感到自己也長大了。我說：「阿月，等我大學畢業，做事掙了錢，一定接你去杭州玩一趟。」阿月笑笑，大眼睛潤濕了。母親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急急跑上樓，取來一樣東西，原來是一個小小的銀質鈴鐺，她用一段紅頭繩把它繫在嬰兒手膀上，說：「這是小春小時候戴的，給她吧。等你生了兒子，再給你打個金鎖片。」母親永遠是那般仁慈、細心。

　　我再回到杭州以後，就不時取出金手鐲，套在手臂上對著鏡子看一回，又取下來收在盒子裡。這時候，金手鐲對我來說，已不僅僅是一件紀念物，而是緊緊扣住我和阿月這一對「雙胞姊妹」的一樣摸得著、看得見的東西。我怎麼能不寶愛它呢？

　　可是戰時肄業大學，學費無著，以及畢業後轉徙流離，為了生活，萬不得已中，金手鐲竟被我一分分、一錢錢地剪去變賣，化作金錢救急。到台灣之初，我化去了金手鐲的最後一錢，記得我拿到銀樓去換現款的時候，竟是一點感觸也沒有，難道是離亂喪亡，已使此心麻木不仁了？

　　與阿月一別已將半個世紀，母親去世已三十五年，乳娘想亦不在人間，金手鐲也化為烏有了。可是年光老去，忘不掉的是滴點舊事，忘不掉的是夢寐中的親人。阿月，她現在究竟在哪裡？她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呢？她的孩子又怎樣了呢？她那隻金手鐲還能戴在手上嗎？

　　但是，無論如何，我心中總有一對金手鐲，一隻套在我自己手上，一隻套在阿月手上，那是母親為我們套上的。

舊睡袍的懷想

　　我有兩件寬寬大大、柔軟舒適的睡袍，穿了整整十二年了。相信嗎？十二年！一個哇哇墜地的嬰兒都長大到要進初中了，而我的兩件睡袍還在朝朝夕夕隨著我，給我溫暖，給我無限的親切之感。

　　只因為那是故友沈櫻姊所贈的。

　　那年深秋，我去北卡看望沈櫻姊，天氣驟然變冷，她就把自己身上穿的淺黃色睡袍脫下來給我。

　　「快穿上吧！」她說：「像包在一條輕軟的鴨絨被裡，暖和極了。我不喜歡開暖氣，所以秋冬季節，在家裡總是穿睡袍的。」

　　「你把睡袍給我穿，那你自己呢？」我心裡感到不安。

　　「我還有好幾件寬大毛衣可穿。都是在附近舊貨店或車房拍賣買的。對了，逛舊貨店好有意思。摸摸那些古老東西，使你心裡暖烘烘的。明天我帶你去逛，住小城鎮就是這點好，附近有一兩家舊貨店，又時常有車房拍賣。」

　　第二天，她就興匆匆地帶我逛舊貨店。我們一間一間慢慢地逛，試試衣服，摸摸各種小擺飾和舊書，有無限的懷舊情趣，也有無限的感觸。

　　沈櫻姊說：「每個家庭為了清理陳貨，就把逝世老年人的遺物，或自己玩厭了的擺飾賣掉，我每回逛時都忍不住買好多回來。漸漸地，自己都可以開舊貨店了。」

　　我們都大笑起來，卻又有點悵然之感。

　　臨別時，她一定要我帶走睡袍，讓我早晚穿了看書寫稿。她如此地解衣給我，怎不令我感動？

　　不到半個月，她給我寄來一個郵包，打開來又是一件睡袍，白底細紅花的，口袋裡附了一封短簡。她寫道：

　　「我又發現一件更新更漂亮的睡袍，馬上買了寄給你。你猜多少錢？才一塊錢哪。我覺得自己進了舊貨店，就變成百萬富翁，要什麼就可以買什麼。買了所有心愛的東西，花的錢就像拔一根毫毛，不像逛百貨公司，眼看昂貴的標價，就感到自己是個望塵莫及的窮光蛋。你說是不是呢？」

　　沈櫻姊就是這般的有情趣，一切的快樂與感觸，都要和朋友分享。

　　她幾次寫信給我總是說：「老來悠閒歲月，得來不易，可別等閒錯過。多看看別人文章，自己也會想寫吧，我等著看呢！」

　　我每於夜深人靜時，披上她給我的輕暖睡袍，在屋裡俯仰低徊，她和藹的笑容，和輕聲的勉諭，就會使我的靈泉涓涓而至。

　　但當我寫完一篇懷念她的文章《一回相見一回老》，想呈獻給她時，她卻已平靜地離去人間了。

　　沈櫻姊生前有很多好友，當年在台北時，她一有興致，就約我們在她小屋中歡聚，款待我們以她的拿手菜「風雞」，然後再送我們每人一束自己做的「一捏花」。

　　她邊笑邊告訴我們：「把雞用醬油薑酒泡一天，在風前掛上幾天，就是風雞。用手把剪成的皺紙花瓣一捏，就是一朵最現代的一捏花。」

　　她又說：「人造花不可太像花，太像了就不夠現代了。」她的思想真是現代。如果她今天還在世的話，看到各種各樣叫人看不懂的文章，她是點頭讚美「夠現代」呢？還是認為「超現代」了呢？

　　如今朋友們都分處各地，極少聯繫。我披上這件輕軟舒適的舊睡袍，往日在沈櫻姊家朋儔宴飲之樂，如在目前，不禁在心中低喚：

　　「沈櫻姊，你在何處呢？」

關公借錢

　　小時候在鄉下看廟戲，總是外公或長工阿榮伯牽著我去。起先是規規矩矩坐在外公身邊，猛啃甘蔗與茡薺，啃夠了，就站在條凳上，踮起腳尖來看，又嫌被人擋住看不見，就要阿榮伯抱我擠到舞台邊，把台上的戲囡兒看得清清楚楚（我家鄉稱演員為「戲囡兒」，大概認為他們是逗人快樂的囡囡吧）。我最喜歡那個演貂蟬的花旦，手托亮晃晃的銅盤，轉得好俐落。我還喜歡紅臉關公和黑白花臉張飛，他們一出來，我就合掌拜拜，把他們當神佛一般。我尤其喜歡看張飛發脾氣時，跺著腳「哇啦啦啦」地大叫，回家來就學給媽媽看，媽媽笑罵「姑娘家這樣粗，多難呀！」

　　他們唱完戲，都會到我家大宅院來遊花園。我就緊跟在他們後面，一個個分辨，哪一個是扮關公的，哪一個是扮張飛的，有的連臉上的水粉都沒洗淨呢。母親認出那個扮小丑的，笑著對他說：「你這個白鼻頭兒，在戲裡是個害人精，看你人倒是忠忠厚厚的嘛！」他說：「太太，我若是在戲裡不會當害人精，就沒飯吃囉！」外公坐在柴倉邊的竹椅裡，只是摸著鬍子笑。

　　外公卻悄悄告訴我說：「你媽媽最喜歡扮藍袍青天大人的那個戲囡兒，也就是你最喜歡的紅臉關公。昨天他推牌九，把一荷包的錢輸得光光的，連買餛飩的銅板都沒有，向我借，我就借了他一塊銀洋錢。」

　　「一塊銀洋錢呀！」我眼睛睜得大大的。

　　「哦，他們都好窮啊！掙一個，花一個，也不會積蓄。你不要告訴你媽喲，她會心疼的，又要埋怨我亂花錢了。」
　　「他會還你嗎？」我也很心疼那塊白花花的銀洋錢呢。
　　「還什麼呀？他們今天到東，明天到西，也不知今生今世會不會再碰頭呢！」外公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愣愣地，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

　　幾天以後，老師要我寫日記，寫篇「看戲的感想」。我原只想寫「我最最敬仰的關公」。因為我聽小叔講過《三國演義》，心裡浮起的形象，是舞台上的關公，右手捧著一卷書，左手捋著長鬚，挑燈夜讀春秋的威嚴，多麼令人敬仰！可是一想到扮關公的戲囡兒是個呼么喝六、賭錢賭得滿頭大汗的人，就怎麼也寫不下去了。

　　我咬著筆桿發呆，外公說：「你就寫『關公借錢』，不是很有趣嗎？」我連連搖頭說：「不要，我不要把心裡的關公變成那個樣兒。」

　　那篇日記，就沒寫好，糊裡糊塗湊幾筆就交給先生。先生看了很生氣地說：「心太散漫，以後不許看戲了。」我心裡只想哭，覺得以後也真的不想看戲了，看了戲，人究竟是好是壞都不分清了。

阿標叔

　　阿標叔是我故鄉老家的花匠，年紀比長工阿榮伯伯要小十幾歲，所以我喊他叔叔。他們都是非常疼愛我的長輩。但我這個小小人兒，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卻要花點心思給拉攏。因為阿榮伯信佛，阿標叔信耶穌。阿榮伯就是看不來阿標叔叔捧著一本《聖經》讀，每餐飯前還要低頭唸唸有詞地禱告。阿榮伯說：「我們又不是番人，番人才信番教。」阿標叔說：「佛祖也是印度人，不是中國人呀。」阿榮伯愈加生氣了，他說：「我們老祖宗多少代都是唸阿彌陀佛的，誰聽見過什麼『野荷花』的？」我在一旁拍手大笑說：「是耶和華，不是野荷花啦。」阿標叔卻不作聲了。

　　每到星期天，阿標叔就放下所有的工作，捧著《聖經》去附近禮拜堂做禮拜去了。這也是阿榮伯最最不高興的。

　　有一天，他從禮拜堂回來後，端張藤椅坐在廊下，專心致志地讀《聖經》。連母親喊他幫忙掃個地都不行。他說，今天笑，也不勉強他。阿榮伯就說話了：「你看信『豬肚教』（基督教）的就是懶嘛。我們信佛的，只曉得一年忙到頭，哪有什麼安息日？安息日不吃飯、不撒糞啦？」母親連連搖手叫他少說兩句，我尤其著急，生怕阿標叔聽見了生氣。誰知他讀著《聖經》，早已呼呼睡著了。

　　老師從書房裡慢吞吞走出來，手裡撥著念佛珠，他是吃長齋的虔誠佛教徒。阿榮伯馬上問他：「你是先生人（讀書人），你倒說說看，這樣好的天色（天氣），大家都在忙，他坐在大太陽底下打瞌睡，信教的是這樣懶骨頭的呀！」老師說：「你不要看了他讀《聖經》就有氣。《聖經》也是經，《彌陀經》、《金剛經》也是經。信耶穌信佛都一樣，各人心裡有位神佛。神佛是慈悲的、圓通的，你若是看了信基督教的不順眼，就不像個信佛的了。」阿榮伯還是氣呼呼地說：「要麼，他就信佛；要麼，他不要坐在我面前讀《聖經》、打瞌睡，三餐飯前不要禱什麼告。」我搶著說：「阿榮伯，你這就不公平了，你不是每樣新鮮菜、新鮮水果，都要先供過佛，拜了三拜才坐下來吃嗎？」老師說：「對啊，你感謝菩薩，阿標是感謝上帝賜飯給他吃，人人都應當有感恩的心。」阿榮伯說：「穀米明明是我們種田人辛辛苦苦種的，就憑他坐在那裡讀《聖經》有飯吃啦？」母親大笑說：「你種了田，沒有天公保佑，風調雨順，穀米長得出來嗎？我們信佛的靠天，他們信耶穌的靠上帝，我想想也都是一樣的。」母親才真正是個圓通的人。她說：「只要是信教的，心裡時刻想著神佛，拿神佛做榜樣，就是好人，好人就有好報。」

　　聽他們這樣談論著，我也很有興趣。我去推醒阿標叔：「快吃中飯囉，阿標叔，你不是還要禱告嗎？吃了飯講點耶穌道理給阿榮伯聽嘛。」「是啊，是啊。」他連忙把《聖經》塞在大口袋裡，揉揉眼睛，走進廚房幫母親添火。他瞄了阿榮伯一眼，笑嘻嘻地衝著母親說：「太太，我講《聖經》上的故事給你聽。」阿榮伯馬上搶著說：「你不用講，我都聽過了。你們的上帝造了座叫什麼的花園，捏了個男人，吹口氣就活了；又抽他一條肋骨變成個女的，兩個人就算夫妻了。後來女的聽了鬼話，吃了個蘋果，就算犯罪了。哪有這等事，我就不信。」

　　「那是因為他不聽上帝的話，吃了罪惡的果子。」阿標叔連忙解釋。

　　「蘋果就跟柑橘一樣，有什麼罪惡不罪惡的？這叫人怎麼個信法？後來上帝托胎給一個童貞女，叫馬什麼的，生了個兒子名叫耶穌。他長大了到處傳教，說自己是上帝的兒子，叫『野荷花』（耶和華），地方上人氣不過，就把他活活釘死在十字架上了。血一滴滴滴下來，就叫做寶血。阿標，你聽我講得對不對？」阿標叔說：「講得對，講得對，你的記性很好。」

　　我真沒想到阿榮伯他會一口氣講出這一大堆來，只是咯咯地笑。母親奇怪地問他是那兒聽來的，他說：「阿標不是給你們講過嗎？有一天，我隨便坐在教堂後排，聽台上也是這樣講的，越聽越不信，到要捐銅板的時候，我就溜了。」

　　母親只是笑。老師說：「這就是神的故事！神跟凡人不一樣。佛教的釋迦牟尼佛，是從母親的肋下掉下來的。一著地，就雙手合十，腳下開出一朵蓮花。」我說：「我看到過那張五彩照片，釋迦牟尼是個赤膊的小毛頭，穩穩地站在蓮花心裡，頭上還有個光圈呢。」

　　阿標叔不再說話了，他是很尊敬教書先生的，他也不像阿榮伯那麼一句句跟別人頂嘴。他悄悄對我說：「小春，上帝教人要謙虛，我不跟阿榮伯辯，他年紀比我大。我只有為他禱告。」我連忙學著他的口氣說：「願上帝的靈，進入他心中。」阿標叔摸摸我的頭笑了，說：「我也為你媽媽和你禱告。」

　　但我卻不要上帝的靈進入我心中，那樣我會很矛盾。我跟媽媽和老師一樣，要信佛信到底，不可三心兩意。不過對阿榮伯和阿標叔兩位完全不同信仰的人，都是一樣地敬愛。

　　阿標叔的工作，就是照顧整個院子的花木，還有每天擦一次全個屋子的煤油燈台和燈罩。他說花木是老爺最喜歡的，煤油燈是太太最喜歡的。其實母親喜歡點菜油燈，也難得點蠟燭。她嫌煤油燈太貴了。於是阿標叔給她特別設計一盞小小煤油燈，只用一根細細的棉紗做燈心，卻仍舊很亮，既可以端，又有個環可以拎，燈罩外面還繞了一圈細鐵絲網，讓母親提著在走廊裡不會被風吹熄，又不容易碰碎。母親好喜歡，誇他真像個讀書人，斯斯文文的，做起事來，慢工出細活。

　　他每天大清早都要在花園裡修剪花木，我常常拿本書，邊讀邊跟著看。他指著花木，一株株唸名字給我聽，說每種花木澆水的份量都不一樣，尤其是蘭花要格外小心。他把十幾盆蘭花從玻璃房裡端進端出地，花開了，就捧到書房給父親欣賞。父親教他一句詩：「開門不及閉門香。」是唱小生的姜妙香作的，他牢牢記住了，常常唸著這句詩說：「真作得好，人也要這樣，開門不及閉門香。」老師稱讚他究竟是信教的，很有靈性。我告訴阿標叔，他好高興，這話幸得阿榮伯沒聽見，否則他又要跟老師辯了。

　　阿標叔雖然信耶穌，卻常常剪下開得最漂亮的茶花、菊花或玫瑰花，讓我捧給母親供佛。有一次母親把供過佛的玉蘭花瓣和了麵粉雞蛋煎了當點心，叫做「玉蘭酥」。阿標叔說真好吃，母親笑笑說：「這是供過佛的喲。」阿榮伯又說了：「供過佛的，你也吃呀？」

　　原來阿標叔是不吃祭過祖、供過佛的東西的。這一點，母親正式對他說過，叫他圓通點，祭過祖先、供過神佛的東西，只要在灶頭上打個圈，就算是重新煮過了，他連聲說：「是是。」阿榮伯說：「我看太太要分個家，一半請菩薩保佑，一半請『野荷花』保佑。」母親說：「只要心好，菩薩和上帝一樣保佑。」母親比讀書人還圓通呢。

　　每天下午太陽偏西以後，阿標叔就要擦煤油燈了。我幫他把大大小小的燈統統捧到一張長條桌上。他先用一塊黑漆漆的布擦去油煙，再用另一塊布蘸了洋油擦一遍，最後用一塊細軟的白布，把一個個玻璃燈罩擦得晶亮，對著粉紅的陽光，照了又照。阿榮伯走過時就說：「這種燈罩殼，我一下子就擦好了，他要磨一個半天，我三畝田都耕了。」阿標叔一聲不響。我說：「不一樣呀，耕田是粗工，擦玻璃燈罩是細活呀。」阿榮伯一直都很寵我，我幫阿標叔說話，他倒也不生氣，但我希望他們要好起來是很難的。不過有一件事，他們是很合作的。就是夏天的早上阿榮伯和長工把篾簟背出來，在曬穀場上攤開，再一擔擔挑出穀子來曬。阿標叔一定幫忙一起背簟子，一起撥穀子。下午收穀子時，他正在擦油燈，手有洋油臭，就不插手了。但逢到陣雨，他馬上來搶救。看他們同心合力的樣子，我心裡真希望他們都信一種教就好了。

　　有一天，阿榮伯不小心扭傷了腰，痛得不能動。阿標叔說：「老哥，我來給你推拿幾下就好啦。」他喊他「老哥」呢，我聽了真高興。他捲起袖子，運氣一番，雙手掌心抹了菜油，對搓得發熱以後，在阿榮伯腰子眼上使勁地推拿，並對他說：「老哥，推拿很痛，忍一下就好了。」一聲聲的老哥，喊得阿榮伯打皺的臉上，都笑出一朵朵花兒來。他就是要人捧得他高高的，我想他一定不再生阿標叔氣了。半夜裡，阿標叔還起來兩次去看他，給他推拿，還熬了草藥給他喝，第二天就好多了，沒想到阿標叔還是個傷科醫生呢。

　　阿榮伯腰痛好後，果真跟阿標叔好起來。我真高興，因為我們三人可以一起下「茅坑棋」，猜「豆子拳」了。阿標叔下棋猜拳總是輸，輸了就摸出十個銅板給我買麥芽糖吃。阿榮伯卻總是贏，贏了摸出二十個銅板叫我買花生米下酒，喝了酒就講酒話、唱小調。阿標叔卻不喝酒，也沒勸阿榮伯別喝，說酒是活血的。他只勸阿榮伯別推牌九，說這種賭輸起來沒個底，通宵賭又傷身體。阿榮伯笑笑，但總是不肯戒，說自己孤老頭兒一個，留起棺材本就夠了，賭也是尋快樂呀。

　　阿標叔也是單身，當兵退伍以後，沒有討親。他卻很節省，省下的錢常常捐給教會救濟窮人。阿榮伯很感動地說：「我要戒賭，把錢拿去捐。」說歸說，賭還是賭，母親說：「給你想個辦法，每回賭以前，先抽出一點，贏來的也抽出一點，到年底一起捐，也是積少成多。」他真的照這樣做了，把錢捧給母親說：「太太，放在我枕頭下還是會輸光，你代我存起來。」阿標叔非常感動，勸他去做禮拜，他把頭搖得撥浪鼓似地說：「做禮拜我不去，你忙你的基督教（這回他不說「豬肚教」了），我還是信我的觀世音菩薩，在天上的神佛都一樣，我們不要分家了。」他們就這樣做著好朋友。

　　我到杭州以後，進的中學，正好是個教會學校。第一年暑假回到家鄉，第一件事就是告訴阿標叔，我也聽了許多牧師講道。有的講得很好聽，很感動人。阿標叔高興地問我，「那麼你信不信耶穌是救主呢？」我很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說：「我還是信佛，因為爸爸媽媽都信佛，老師也信佛。而且我總是相信釋迦牟尼佛是從他媽媽肋下掉下來的，一著地就一雙小胖手兒合掌，腳底下開出一朵蓮花，頭上有一個光圈。」阿標叔慈愛地笑笑說：「耶穌頭上也有個光圈啊。不過信佛也一樣，只要你好好做人。」我頑皮地加了一句：「上帝也會祝福我的，是嗎？」阿榮伯傴僂著身子，抬頭看看天空說：「天堂總只有一個，不要分家了。」

　　眼看我敬愛的兩位老人，這樣融洽，我心裡真安慰。我記著學校裡老師說的：「宗教的信仰，是給人心中樹立一個行為的準則。佛的慈悲、耶穌基督的博愛、孔孟的仁義，都是最高的道德標準。一個凡人，能做到多少是多少。做一個心地光明、行為正直的人，信佛的有佛保佑，信基督的有上帝祝福，儒家則說是『君子坦蕩蕩』、『求仁得仁』。」我把這話慢慢兒一句句講給二位老人家聽，他們都誇我到了外路，唸了一年洋學堂，就好像很有學問起來了，我也不免有點得意呢。

　　升高中以後，我就很少回家鄉，只在與叔叔通信中，常問起二位老人家的狀況。嗣後戰亂流離，更沒機會再見到他們。算算他們的年齡，想早已升天國或天堂了。阿榮伯說的「天國天堂不分家」，那麼他們老哥老弟二人，又可快快樂樂生活在一起了。

蕭琴公

　　蕭琴公當然不會姓「簫」，但也不是姓蕭，到底姓什麼，我竟然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頑皮的阿庵小叔，用肥肥胖胖的、哥哥稱之為魏碑的字體，在一張土黃色的粗紙上，寫上「嘯琴軒」三個字，貼在蕭琴公房間灰土土的板壁上。學問比我好得多的哥哥，直誇這三個字有氣派，會叫嘯的琴一也有氣派，我可一點也不懂。因為這位阿公年輕時會吹簫，現在還會拉胡琴。我們就喊他「蕭琴公」。阿庵小叔就簡稱他「蕭公」。父親總是恭恭敬敬地喊他「嘯琴先生」。因為他是父親的前輩。

　　每當母親削出一盤水汪汪的雪梨或荸薺，端到父親面前時，他就會想起小時候與蕭琴公的一段故事，他對我們講過好多遍了。我們卻總聽不厭，因為父親每回講的時候，總把我們的想像帶到古老的大宅院裡，看著他小小的身影，和見到大人時的窘迫神情。就覺得眼前這位偉大嚴肅的父親，也是和我們一樣，從小長大的，心裡也就不那麼畏懼他了。何況講完故事，他總是把一碟荸薺全分給了哥哥和我。

　　父親十歲坐完蒙館，正式進學，由爺爺牽著去拜見地方紳士嘯琴先生。他的房子好大，走了好幾進，穿過好幾個天井，才到他的住屋。他正坐在一張披著老虎皮的太師椅裡，交叉擱起大腿，搖晃著腦袋瞇起眼睛拉胡琴。父親在他面前跪下去磕響頭。他只微微睜開眼睛，用翹起的腳丫子點了幾下說：「起來，起來。」腳趾頭都要碰到父親的鼻子尖了。屋子裡瀰漫著鴉片煙霧，床上擺著整套鴉片煙具，閃亮銀墊的煙燈，有稜角的玻璃罩裡亮著熒熒的火苗。煙盤邊擺著一碟削好的雪白荸薺。嘯琴先生起身用染滿煙膏的黑漆漆的手，抓了一把荸薺給父親，父親雙手捧著，倒退著走出門去。緊張得連他的臉都沒有看清楚。忽又聽他喊道：「後生兒（家鄉話，年輕人的意思），回來，回來。」父親又轉身進去，他在口袋裡摸出兩塊亮晶晶的銀洋錢，遞給父親說：「呶，給你買新衣服穿。進城唸正式學堂了，穿著得體面點。」父親望著爺爺，只是不敢接，兩塊白花花的銀洋錢哪，夠買半畝田了。爺爺低聲說：「接下來吧，說聲多謝先生。」父親一手緊捏著銀洋錢，一手捧著濕漉漉的荸薺。再恭恭敬敬鞠了個九十度的躬，蚊子叮似地說了聲謝謝，再倒退著走出房門。這第二回，他看清楚嘯琴先生的臉了。四四方方的，鼻梁很高，繞在脖子上的辮子和眉毛都很黑，兩頰紅噴噴的，眼神很和善。爺爺說嘯琴先生是很有氣派的紳士，地方上數一數二的富戶。父親在回家的路上，心裡一直想：「把書唸好了，我將來也要回來當紳士，跟嘯琴先生一樣，瞇起眼睛拉胡琴。大煙嘛，少抽一筒把也不要緊，有『後生兒』來了，也給他兩塊銀洋錢，多神氣啊。爺爺教我背《史記》，漢高祖說的，『大丈夫當如是也』。」

　　二十年後，父親陸軍大學第一期畢業，又去日本遊學歸來，官拜旅長，榮歸故里掃墓，立刻想起了嘯琴先生，就去拜望他。哪裡知道他那座好幾進的大屋，已經和田地一起賣出去了，自己搬到旁邊原是堆雜物的倉房裡住，四面連扇窗子都沒有，只有一扇窄窄的門，門板是向上推的。父親身子很高大，彎下腰才鑽進黑漆漆的裡面。嘯琴先生橫臥在一張竹床上，吞雲吐霧地抽大煙。一聽說潘旅長來拜客，慌張地跳起身來，不及下床，就站在吱吱咯咯的竹床板上，向父親抱拳回禮，連聲地說：「不敢當，不敢當，恭喜旅長你做大官了。」

　　父親面對這情景，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二十年的歲月，怎麼會把他折磨成這個樣子？他兩頰深陷下去，皮膚灰黑，辮子剪去了，稀稀疏疏的白髮，散在頭頂與額角上，嘴巴癟下去，鼻子雖然越加高了，但再也看不出一點富貴相、紳士氣派了。再看看竹床上，是一張舊報紙，墊著煙槍和煙燈，不是亮晶晶的銀墊透明的玻璃罩，而是半個蛋殼覆在小瓦缽上，火苗從中間的孔裡冒出來。父親站在那兒看呆了，心裡卻好難過。

　　回杭州以後不久，就收到嘯琴先生的信，說那間小倉房也燒掉了，貧病交加，無家可歸，懇求父親能收留他。父親馬上派人把他接到杭州，讓他安心養病，勸他決心把大煙戒掉。

　　父親官升師長以後，曾一度接母親帶著哥哥和我，去杭州享福。不久，阿庵小叔也被接出來唸中學。我們一見嘯琴先生就像他鄉遇故知一般，一老三少，成了好朋友。哥哥和我就「蕭琴公蕭琴公」的喊他，他那沒門牙的嘴，常常露著舌頭笑得合不攏，他說一生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

　　父親的官邸大宅院是租來的。蕭琴公就住在最後靠圍牆的三間小平房裡，離正屋很遠，中間隔著一片很大的桃樹林。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子路，通到小屋門前。那兒人跡罕到，冷冷清清的，聽說以前還鬧過狐狸精，父親搬進來以後，陽氣一盛，精怪就嚇跑了。

　　父親叫馬弁把這裡打掃出來安頓蕭琴公，是因為怕他一時戒不掉大煙，煙味不至於送到前面，他吹簫拉胡琴，也不會吵到前面。而我們三個小人兒，就最喜歡這荒島似的三間小屋，它是我們逃學的藏身之處，也是躲大人責罵的避難所。最怕見父親的阿庵小叔，就索性搬進去與蕭琴公一同住，在牆上貼起「嘯琴軒」三個字，表示「別有洞天」。但因四面是桃林，光線很暗，棉布門簾又都長年下垂著，窗戶不開，走進去總是黑漆漆，煙霧騰騰的，混和著蕭琴公身上散發出來的香煙味、濃茶味，還有一股酒氣。阿庵小叔說：「這叫做『五味和』。」這原是家鄉一片醬園的名稱。

　　蕭琴公的一支簫，掛在床頭欄杆上。不時取下來撫摸一陣，湊在乾癟的嘴唇上，伸出舌頭一舔一舔地吹，但因門牙掉光了，漏口風，吹的聲音一下子高，一下子低，不知是什麼調子，一點也不好聽。簫桿倒是被摸得油光發亮，變成紫檀色了。我聞聞簫頭上有一股酸臭味，立刻遞給哥哥，哥哥拿它當短劍來舞，蕭琴公就會心疼地喊：「灰（勿）舞，灰舞，這是我的傳家寶，不要把它碰裂了。」

　　他的另一件傳家寶胡琴，掛在牆上。他高興起來，就取下來拉，邊拉邊唱。唱的是家鄉調，詞兒也聽不清。阿庵小叔捧來一個舊留聲機，只有一張缺了角的馬連良唱片，一面是《蘇武牧羊》，一面是《甘露寺》，因此小叔兩齣都學了一半。哥哥說他唱起來帶鼻音，很像馬連良呢。蕭琴公拉起胡琴配上了，他們越拉越唱越高興，阿庵小叔吹簫一學就會，一時絲竹滿耳，「嘯琴軒」頓時熱鬧起來。母親常常送糖果點心來，也坐下聽半天，要蕭琴公唱《十送郎》的家鄉小調。她聽得入神，露出一臉恍惚的沉思。她送的零食，其實都被我們大嚼而光。特別給蕭琴公的是一罐大英牌香煙，和一個扁扁的小鐵盒。我知道那裡面是蕭琴公的寶貝──一粒粒的煙泡。

　　父親要母親對他的吸煙量嚴格管制，只給煙泡，不給煙膏和煙具，而且煙泡漸漸縮小。蕭琴公每回都萬分珍惜地打開盒子，湊在鼻子尖聞聞，有時伸出顫抖的舌頭舔舔，非熬到煙癮發得眼淚鼻涕直流，才掰下一小粒用茶水吞下。看他這樣子，我就會想起父親講他的十歲進學時去拜見他，和二十年後再去拜訪時的不同情景。哥哥文謅謅地說：「這就叫做往事如煙，不堪回首。」母親說蕭琴公肯下這樣大的決心戒大煙，是要有很大毅力的，他究竟還是戒掉了。阿庵小叔看他煎熬得這麼苦，嘆著氣對他說：「簫公呀，人生幾何呢？你偌大年紀了，何必這樣苦，有煙泡就先吞吧！真沒有了，大嫂總不能眼睜睜看你受罪，會再給你送來的。」他卻搖搖頭說：「灰夢講（勿亂講），我若再不把這東西戒掉，你大哥會把我趕出去的。」

　　他說話時，乾癟的嘴唇皮有點顫抖，神情很悲傷。阿庵小叔卻滿不在乎地說：「你放心吧，大哥不會趕你走的。大哥自己也抽的呀。」哥哥馬上反駁道：「爸爸並不真正抽，媽媽說有客人來時才陪他們抽一筒，這叫做『抽爽煙』。是沒有癮的。」阿庵小叔只是笑，一副不相信的樣子。我心裡想，爸爸一定不會真正抽大煙。不然，他穿起軍裝，騎上那匹大白馬，不會那麼威風凜凜的。何況他時常給我們講蕭琴公抽大煙抽得傾家蕩產的事，叫我們凡事要立志，要自己把握得住。

　　蕭琴公也時常對我們誇讚父親是位勇敢的軍人，不忘本的君子，才會把一個沒人理會的貧病老頭兒接到家裡來養著。他這麼一說，我眼前就出現他摸出兩塊白花花的銀洋錢遞給父親的情景。母親說：「你爸爸是個最記得人恩情的人。十年風水輪流轉，並不是風水真的會轉，是叫人要守得住風水。人生一世，草生一春，總要從頭到尾都興興旺旺的。」我後來想想，母親在鄉下過著餵豬養雞鴨的日子，穿的是藍布罩衫、青布褲；到杭州做官太太了，還是一身藍布罩衫青布褲，母親就是個守得住風水的人啊！

　　阿庵小叔的京戲唱得有板有眼，胡琴與簫都會吹。蕭琴公總是對他說：「阿庵，我看你聰明絕頂，學什麼像什麼，將來我把這兩樣東西送給你。這是我阿爸傳給我的，他沒想到基業都給我敗光，就只剩這兩樣東西了。」他彷彿把阿庵小叔當作衣缽傳人的樣子。阿庵小叔卻似聽非聽，從大英牌盒裡抽出一根香煙，煞有其事地將煙頭在大拇指甲上豎起來敲了半天，點燃了。我只當是給蕭琴公的，他卻銜在自己嘴唇上了。哥哥和我瞪著他，齊聲說：「你不要抽香煙嘛。」他笑嘻嘻地說：「香煙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大煙。」蕭琴公伸手將煙拿過來說：「阿庵，你不要學我，你沒看我今天落到這個地步嗎？」阿庵小叔說：「我阿爸也抽大煙，我娘埋怨他。他說我家的祖父錯做在鴉片煙山上，子孫代代都會抽大煙。簫公，你若是有兒孫，他們就會供你抽的。」蕭琴公說：「我老婆都跑了，哪有兒孫。阿庵，你可得學好啊。」

　　哥哥和我都很佩服阿庵小叔聰明有肚才，又會帶我們玩各種遊戲，但他那副玩兒不當正經的樣子，使我們很生氣。母親說：「這就是你爸爸為這個堂弟，恨鐵不成鋼，最傷心的地方。」因此我們對蕭琴公肯毅然戒煙，格外敬佩。對他勸阿庵小叔的話，也牢記心頭。

　　那三間小屋，白天靜悄悄的，到晚上可就熱鬧了。我們讀了一天的書，晚上不願再上自修，就都躲到這裡來，有腳氣病的老師不會摸黑找來的。蕭琴公和阿庵小叔又拉又唱，加上天花板上的狐狸，像千軍萬馬似的，奔來奔去，有時都會跑到地上來，嚇得我往蕭琴公汗酸臭的床被裡鑽。阿庵小叔看了《聊齋》，喜歡加油加醬地講鬼故事，聽得我直打哆嗦。他還說桃樹林裡也有女鬼，害得我桃園裡也不敢去了。桃子成熟時，掉了滿地，比我膽子大的哥哥進去撿了滿籃。有一天忽然發起高燒來。蕭琴公說是中了邪，竟然畫了一道符，要母親拿到桃林下燒成灰，和了他煎的藥喝下去就好了。我問母親，真的桃樹林裡有鬼嗎？母親說：「我信佛，不怕鬼，不過蕭琴公好心，要我這麼做，就依他做了。」我忽然問蕭琴公：「你大煙癮來了，這樣難過，為什麼不燒一道符吞下去呢？這樣不就把煙戒了嗎？「他愣了一下說：「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我明明知道他是哄我的，但他那一臉的沒奈何，卻使我感覺得出來。所以哥哥說蕭琴公跟我們玩樂時，表面上很開心，內心還是很寂寞的，因為他畢竟是寄人籬下的孤獨老人，過去那種地方紳士、富貴閒人的好日子，就像做夢般永遠消逝了。我們那時雖都還不到十歲，但天天看父親全副武裝，由馬弁前呼後擁地去司令部，回來時也是由他們一路吆喝著進大門來，不由得會時時想起當年被父親恭恭敬敬磕響頭的蕭琴公，如今孤苦零丁地住在大公館最尾巴處的小屋裡。父親事忙，從來也沒去看過他，只偶然向母親問起：「嘯琴先生好吧。」母親常對我們說：「少年時吃苦不算苦，老來苦，才叫苦。」要我們克勤克儉，積福積德。

　　不到兩年，蕭琴公內臟不知患了什麼病，送到醫院去，還是不治逝世了。

　　那三間「嘯琴軒」的小屋，頓時陰森森地冷清起來。阿庵小叔說那支簫和那把琴，半夜裡都會發出嘶嘶的聲音，聽得人寒毛直豎。「嘯琴軒」的琴真的叫起來了，他也害怕得不願再住在裡面了。

　　不久，父親忽然辭去師長不要做官了，母親帶我回故鄉，哥哥被帶去遙遠的北平。阿庵小叔不肯唸完中學也回到家鄉來。我問他有沒有帶著蕭琴公生前說過要送給他的簫和琴，他說：「我把它統統燒了，讓他老人家自己帶走吧。」他反嘆了口氣說：「什麼都只是過眼雲煙啊。」他總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什麼事都好像看透了似的。

　　我第二次再到杭州，己開始唸中學，住的是新租的洋房，卻不時懷念著以前那所大宅院，那一片陰森森的桃樹林，和暗洞洞的「嘯琴軒」三間小屋。蕭琴公逝世好幾年了，阿庵小叔不肯上進，年紀輕輕的，竟然也染上了大煙癮。最痛心的是哥哥去北平才一年就生病去世了。我痛失手足，想起阿庵小叔的那句話：「什麼都只是過眼雲煙」，心情不免黯然。

電影與我

　　我原是個愛看電影的人，也曾寫過好幾篇看電影的回憶文。寫我對少年歲月的留戀、對許多名片中深長涵義給我的感觸與領悟。

　　如今說起看電影，卻嘆息那些絢燦的時日，已離我遠去。在台北的後來十年，我就從不去電影街擠。來美以後，除了在電視上偶然重溫舊片外，從沒進過電影院。真有點「情懷老去」的感慨。

　　倒是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去看日本大地震的電影，那情景留下深刻印象。那時我才六七歲，從不看電影的母親，難得由父親陪伴帶了哥哥和我一起去看。母親後來告訴我，那是唯一的一次「全家福」看電影。儘管電影內容驚心動魄，但在母親心頭的回憶，一直是非常溫馨的，因為我曾聽母親多次提起哪次的情景。

　　我呢？只記得銀幕上無數的人影在晃動，剎那間，地裂開來，房屋倒塌下來，我嚇得往母親懷裡鑽，連聲說：「媽媽，我好怕，回去吧，這一點不好看。」可是哥哥看得好有興趣，大聲說：「怕什麼嘛，是電影呀！」我不免又用雙手蒙住臉，從手指縫裡偷看。正看見一個小孩坐在一堆亂木上，一個大人遞給他一樣東西，大概是米飯糰吧，他正要吃，地又震動起來，小孩跌倒了，米飯也滾落了。我又嚇得哭起來。

　　母親連聲唸阿彌陀佛，回到家還一直在唸。她對父親說：「聽你講中日戰爭，日本人好壞，天應該罰他們。現在看他們的老百姓在地震時死了那麼多，心裡卻好難過。」

　　我不大懂，大我三歲的哥哥就一本正經地說：「媽媽，地震是天災，不是天罰。那麼小的孩子，怎麼會壞？壞的是那些該殺的軍官呀。」

　　父親摸摸他的頭，露出讚許的神情。

　　又有一次，教我們讀書的先生帶我們去看「鐵達尼郵船遇險記」。這課書我們已讀過，看起來特別有意思。看到被救到小船上的老弱婦孺流著眼淚，遠遠望著大船站在甲板上的人，逐漸隨船沉沒下去，我們眼淚也流下來了。哥哥仰頭問老師：「先生，那些守在大船上的人，就是你所說的捨生取義吧！」

　　老師連連向他點頭。

　　我們看的電影很少，但每回看完一部電影，都會回味好久，好像從那裡面領會很多似的。這也就是我們童年時代，僅有的一點電影教育吧！

　　哥哥天資聰穎過人，小小年紀，就能分析事理，明辨是非，可惜只活了十三年就離我而去了。我們兄妹歡樂相聚的日子非常短暫。所以這兩次的同看電影，也使我永難忘懷。

傘之戀

　　我有好幾把小摺傘，朋友送的，自己買的，我都一一珍藏。因為我對傘有一份偏愛。愛它玲瓏小巧，愛它撐開來時籠罩著夢境似的那份美。

　　撐著傘，在雨地裡漫步，聽傘背上的滴答之聲，把世上一切的煩囂嘈雜一起洗滌，浮起的是一片清明潔淨。記得有一位詩人把傘比作整個宇宙，是一點不錯的。

　　最記得小時候，下雨天晚上去看廟戲，外公一手打著大大的桐油傘，一手提著紅燈籠，叫我牽著他的青布大圍裙，一步步踩著石子路往前走，那一份歡樂與溫暖，至今仍縈繞心頭。

　　旅居中很少在雨天外出，即使外出也都是搭老伴的車，所以很少用傘的機會，因此我常常選擇下雨天撐起傘在附近散步，不是附庸風雅地聽雨，只是為了懷念童年，和享受傘對我覆蓋照顧的溫馨。

　　在室內，我也常把所有的傘都打開來，對著陽光或燈光照照，擺在地上看看，想像它們像湖上綻開的蓮花。在台北時，最喜歡看下雨天一群群上學的小朋友撐著各種彩色的傘，在雨地裡移動著的情景，總覺得那裡面有一個小孩就是我自己。

　　大前年回家鄉時，有一個雨天在路邊攤匆匆買了把小黑傘，非常輕便實用，我雨天散步時總是用它。沒想到其中一根傘骨因生鏽折斷了，老伴認為不能修理把它扔進垃圾筒，我連忙撿回來，要帶回家鄉修好。我真想能找到多年前在故居牆角邊那位修傘的老人。那一次是因為傘頂掉了，有一處脫了線。他為我仔細縫好，配上傘頂，工作大半天，只收我一塊台幣。還告訴我說：「我為你在傘頂上塗了膠水，這樣就不容易掉，免得你再配時花錢。」我問他：「您這樣做豈不是生意更少了？」他笑笑說：「我是要把客人的傘修理得能長久使用，不是拿這騙錢的。」好了不起的老人，我永遠記得他這句話，並曾寫過一篇小文紀念他。

　　說起傘頂，我倒是想起當年母親給我講的一個故事：

　　有一個年輕婦人和丈夫吵架，一時想不開，竟要去尋短見，走到河邊，卻看見她的公公，手裡捏著一把傘，在橋上來回地走，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她奇怪地問：「公公，您在找什麼呀？」公公回答說：「我的傘頂掉了。」媳婦說：「傘頂那麼小，怎麼找得到呢？」公公說：「我一定要把它找到，因為一把傘，沒有了傘頂，就會散掉。這就好比一個家，沒有一個家主婆，這個家就會散掉。」媳婦問：「公公，您說一個家究竟是男人重要，還是家主婆重要？」公公說：「兩個都一樣重要，男人是傘柄，支持著傘，女人是傘頂，如果沒有傘頂，傘怎麼撐得起來呢？」媳婦立刻覺悟自己在家庭裡的重要性，和丈夫應當同心一力地相依，就馬上打消投河的念頭，跟著公公一起回家了。

　　母親講完故事，輕輕嘆一口氣說：「再怎麼說，傘頂和傘柄，總要彼此相關聯啊！」

　　母親的話，我長大成家後才深深體味到了。

　　我又想起在中學時，寫過一篇作文，題目是《父親的傘》，雖然事隔數十年，而內容仍依稀記得。我寫一個倔強的女孩，陰天外出時不聽父親的話，沒有帶傘。走到中途，就下起大雨來，正在十分狼狽之時，卻見父親急急趕來，一把大傘，將她遮住。她仰臉望父親半邊肩頭全被雨淋濕了，偎依在父親胸前，淚珠滾滾而下。

　　這篇「文章」，被國文老師圈圈點點，批語是「感情十分真摯」，還被公佈在壁報上呢。感情真摯的原因，是我頭天晚上因古文背不出來，受了父親嚴厲的斥責。次晨我負氣冒著微雨上學，到學校時，衣服和頭髮都濕了。我抹著雨水和眼淚，在自修課時寫了這篇《父親的傘》。

　　我也記得那時英文課裡，讀奧爾珂德的《好妻子》，當二姊喬孤寂地踽踽獨行在雨中時，猛抬頭卻見一把大傘伸過來把她遮住，那就是她所默默敬仰的教授來接她了。

　　少女情懷，讀這一段時感到回味無窮。

　　傘，確實給人大樹底下好遮陰的安全感，也撩人種種溫馨的想像，因此我對它有一份特別深厚的情意。

　　有一回，我和老伴兒同撐一把大黑傘，在雨中散步，我不由絮絮叨叨地跟他唸這些舊事。他呢，似聽非聽，卻連聲說很有意思。他取笑地說最有意思的還是我們遊義大利時，一下子走失散了，若不是我情急智生，撐著那把海水藍的傘，在大太陽裡焦急地等待，讓他一眼望見，也許我已迷失在威尼斯回不來了。

　　對了，海水藍的傘，是我最愛的一把，出遠門時總捨不得帶它，生怕遺失。只有在附近散步時才偶然用它，享受一下蔚藍夢境之美。

我的佛緣

　　我幼年時隨母親住在鄉間，父親請了位吃素念佛的老師教我認字讀書，卻帶了長我三歲的大哥去北京定居，把我們兄妹硬生生分開得那麼遙遠。母親是虔誠奉佛的，對父親的安排都逆來順受，只有命我每天一大早隨她在經堂裡上香拜佛，保佑父親和大哥身體健康。我和母親並排兒跪在蒲團上，頸上套著佛珠，邊撥邊唸一圈阿彌陀佛、一圈釋迦牟尼佛、一圈地藏王菩薩、一圈觀世音菩薩。唸得我空肚子咕咕直叫，只好敲著姑婆從普陀山帶回給我的小木魚，再看母親仍舊眼觀鼻、鼻觀心地唸心經、大悲咒、白衣咒，聽得耳熟能詳，也就餓著肚子跟她唸。唸完經，拜了佛，才吃早餐，早餐一定是素的──鹹菜炒蠶豆、腐孔鹵蒸豆腐。母親說：「早餐吃素，一天心清。」因此我相信我們母女的心都很清。

　　吃完午餐該讀書了。老師又要我跪在他的佛堂前拜佛。我說：「已經拜過佛唸過經了。」老師說：「讀書之前拜佛，保佑你記性好。」拜完佛，老師會給我一粒供過佛的麥芽糖，還要喝那杯面上飄滿香灰的淨水，他說淨水會給我添智慧。幸虧麥芽糖很好吃，我就皺著眉頭把飄滿香灰的淨水喝下去。

　　老師教我認方塊字，第一個字就是「佛」字。他說：「你每天拜佛，一定要認識佛字。」因此我翻開任何書本，就先找「佛」字，有時把「弗」字也當作「佛」字。老師說：「人修行、得道，以後才成佛。所以『佛』字邊上一定有個『人』字，意思是佛跟人是很接近的。」

　　我有一位比我大八歲的小叔。他聰明絕頂，讀書過目不忘，卻不肯正式考學堂唸書。他聽我琅琅地背白衣咒，問我：「什麼是廣大靈感，你懂嗎？」我搖搖頭。

　　他說：「廣大是無邊無際、靈感是心。就是說你的心和世間萬物的心都能相通。草木蟲魚鳥獸，甚至朝生暮死的小菌都是有靈性的，我們都要對它們抱同情心、憐憫心，不要傷害它們。真正修行的人連吃菜都只吃葉子不吃菜心，因為菜心是有生機的。」

　　我被他說得心慌意亂，覺得自己天天都在殺生，真想發個願心不吃葷菜。但是媽媽煨的香噴噴紅燒肉、煎的新鮮黃魚實在太好吃了。就問小叔叔：「媽媽天天拜佛唸經，怎麼也燒魚、肉呢？」

　　小叔說：「你媽媽是為了疼你，只得燒葷菜。她不罪過，罪過的是你呀！所以屠夫要邊殺豬邊唸：『豬呀、豬呀，你莫怪，你是人間一道菜。人不吃來我不宰，你向吃的去要債』。」聽得我又好笑又害怕。

　　小叔又說：「你不要怕，你現在還小，修行還早呢！長大了就跟你媽媽吃三淨素吧。」

　　我奇怪地問：「什麼是三淨素呀？」

　　小叔慢條斯理地說：「你聽著，我也是剛剛從廟裡聽來的。三淨素就是不親自動刀殺的、沒有親眼看見殺的、不是為你殺的。這不很容易嗎？你幾時殺過雞鴨呀？每年過年時長工殺豬，你媽不是都抱著你躲到佛堂裡唸往生咒超渡牠們嗎？哪有看他們殺呢？還有，一頭豬、一隻雞，殺了以後分成無數塊，大家都吃到了，罪孽大家分擔，因為不是為你一個人殺的。」

　　小叔說來頭頭是道，我聽得半信半疑。再去問老師，老師也點點頭說：「這是佛家勸愛吃大葷的人通融的說法，因為戒殺極難，只好放寬點。」

　　老師是吃長齋的，每月有六天還要過午不食，只喝一碗薄薄的藕粉或米湯。那叫作「六齋」。小叔告誡我每逢六齋，字要寫得格外端正，因為老師餓得心火上升，會罰我跪的。母親在這六天裡，卻是對我格外慈愛，不聽話也不責罵我。只是這六天不准我吃新鮮魚蝦，只吃鹹魚。所以我對六齋的日子，記得清清楚楚的。小叔說，這叫作「心齋」，是心中的一種警覺。長大後想想，也真有道理，一個人如能不時反省，豈不是修心養性之一法嗎？

　　濃厚的佛教氣氛，使我幼小的心靈，感到平安有依靠。但忽然一個青天霹靂，自北平傳來噩耗，我親愛的大哥，忽然因腎臟炎去世了。這個沉痛的打擊，使我對佛的信心起了動搖。但母親在萬分悲劫中，沒有一句怨言。她悲悲切切只悔恨自己沒有堅持把哥哥帶在身邊。老師卻說人生年壽都是有定數的，越發勸我要多拜佛唸經。他說我下巴尖，非載福之相，要我時時心存善念，修心可以補相。可是再怎麼修行，親愛的哥哥已回生乏術，雁行失序的悲痛，每於拜佛唸經時，尤為刻骨銘心。

　　十二歲被帶到杭州，與家鄉的小朋友們遠離，尤感孤單。幸不久即考入一所教會女子中學，生活有了大大的轉變。但使我不習慣的是每天早上要做祈禱，每頓飯前要低頭禱告，感謝上帝。每週日要做禮拜。我堅定信佛，因而時常躲到健身房裡，被舍監抓去重重處罰。

　　做禮拜時，同學們禱告，我就默默地唸心經。但是禮拜堂裡悠揚的琴音和讚美詩聲，有時也會使我很感動。回來告訴母親，母親說：「聖母像和觀世音菩薩不是很像嗎？神佛在天堂上都是要好的鄰居吧。但奇怪的是聖母生了耶穌，親娘與兒子反倒分成兩派，拜聖母的是天主教，拜耶穌的是基督教。」

　　我奇怪地問：「媽媽，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母親笑笑說：「我們家鄉不是有兩個禮拜堂嗎？有白姑娘來捐錢的就是天主堂；另外一個是耶穌堂。我問過白姑娘有什麼兩樣，她只笑說不一樣。我對她說我們信佛的不分家，阿彌陀佛、釋迦牟尼佛都是佛，地藏王、觀世音都是菩薩。」

　　我抱怨學校裡要強迫我做禮拜，母親說：「做禮拜就去做嘛，唱讚美詩就唱嘛，唱歌總是開心的。我聽說他們信教的不拜佛，不吃供過佛、供過祖先的東西，我們信佛的卻肯做禮拜，供過佛和祖先的東西吃了才保長生呢。」

　　母親的快人快語，真有道理，我也就安心了。

　　我逐漸長大了，自初一至高三，六年的中學教育中，實在有好幾位慈愛的好老師。她們都是虔誠的基督徒，對我們無微不至地關懷愛護，使我心感萬分，但她們勸我信教受洗，我都婉謝了，老師們亦不以為忤。

　　我每想到母親說耶穌的媽媽和觀世音菩薩是要好鄰居的有趣解釋，不由得也會跟著大家唱起讚美詩來。尤其是唱起有一首詩：「父母兄弟、親戚朋友，有時要分離，耶穌不離開。天地萬物，都要改變，只有耶穌不改變。」心中不免陣陣酸楚。想起哥哥早逝，雙親日益年邁；想起幼年時跪在蒲團上拜佛唸經的情景，和小叔對我說的充滿哲理的話，於略帶淒愴的歌聲琴音中，益感人世的無常。佛教教義的精深博大，實在給與我無限啟迪。

　　六年的中學生活，我雖未曾接受老師的勸諭信教受洗，但對充滿愛心的虔誠基督徒，永懷崇敬之意。也使我感悟宗教的博大精神，是應當不分彼此的。

　　高中畢業後，進的又是基督教大學，美國校長的夫人正是我中學英文老師的胞姊，對我愛護備至。她教我英文打字，為她所帶領的宗教團體服務，使我在為人為學方面，獲益至多。她的慈愛和服務精神，尤足為年輕人的楷模。她多次勸我信教，我總是婉轉地說：「等我能再深入瞭解時再說吧！」但心中仍感到十二分歉疚。

　　為此事曾向最敬佩的夏承燾恩師請教。他笑嘻嘻地開導我說：「你不必感到不安，皈依宗教不是禮貌應酬，要心中真誠感悟才能接受。這就是基督教徒所說的上帝在你心中做工。你既堅定信佛，就是心中有佛，一切疑慮自然消除。你把耶穌也當佛就是了。孔子說過的：西方有聖人，指的就是耶穌吧。」

　　恩師的一語點醒我，從此不再惶惑不安，不再疑慮不決，並領悟了儒家的仁、道家的自然、基督的博愛和佛的慈悲，正是一貫的精神。

　　抗戰期間，飽經難亂喪亡之痛。憂患備嘗中，此心始終能安定且堅持信仰，就是牢記恩師「心中有佛」的誨諭，把人間的一切變遷，都視為必然因果。於悲懷難遣中虔心念佛，於一帆風順中也虔心念佛，正如基督徒的隨時祈禱，將一切歸諸上帝的旨意。

　　如今回顧往昔，或有因愚昧所犯的罪過，只有祈求慈悲的佛賜予赦免與指引。我要虔誠地唸一聲：

　　阿彌陀佛！

字典的故事

　　抗戰期間，我在一處非常偏僻的山區避日寇。那兒有個鄉村中學，我時常散步去學校的小小圖書室借書看，因而與老師們都談得很投緣。

　　有一位教初三英文的老師鄭先生，性格爽朗，言語風趣。他是浙東人，一口的藍青官話，官話裡卻喜歡夾英文單字，居然是字正腔圓的英國音，還笑我的美國發音不夠「文化」。

　　在一九四三年、一九四四年，說話裡夾英文字的時髦作風，還是很少的。我起先聽起來很不習慣，與他熟了以後，就問他是什麼大學畢業的。他得意地說：「英國牛津大學。」接著又哈哈大笑：「我的意思是，我苦學英文，完全靠一部早年父親從英國帶回的《牛津字典》，自修出來的。在山區教中學，只要程度夠，好好地教，暫時不計較學歷的，所以我就自封為牛津大學文學士。」

　　他帶我到他的工作室裡，看他案頭那部翻爛了再用牛皮紙層層修補的《牛津字典》。他風趣地對我說：「我的財產只有三樣：就是這部字典、一個保暖四小時的舊熱水瓶，和一隻報時毫釐不差的大公雞。」正說著，他的大公雞就昂首闊步而至，在他腳背上啄了一下表示親熱。他拍拍牠的背說：「出去玩吧，別在屋裡拉屎，有客人喲！」大公雞聽懂了，走到我面前，歪著頭用烏雞眼盯著我看半天，煞是可愛。

　　鄭先生一本正經地對我講他如何苦學英文、無師自通的經過：逃難中，身邊一無所有，饑寒凍餒在所不計，可是這部字典，必定像寶貝似的捧在手裡，放在枕邊，形影不離。逃空襲警報時，袋子裡裝的是字典。躲在山洞口，耳朵裡聽敵機隆隆之聲，手中翻著字典，嘴裡喃喃地背生字，背解釋，背例句。一部字典，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挨著次序背。背著背著，就豁然貫通起來。漸漸地就能說、能造句、能作文，讀英文原著更不必說。他叫我隨便翻開一頁，點一個艱深的字問他，他竟如流水般地背誦並解釋給我聽，聽得我都呆了。他那一股專注、堅定、鍥而不捨的精神，真正令人欽佩萬萬分。

　　那時後方出版物貧乏，工具書難求，而這位鄭先生卻就賴一部字典，把英文讀通了，可見做學問是聰明智慧一半，毅力一半。若只是好高騖遠，貪多嚼不爛，而不能集中精力讀完一部書，看去雖有豐富常識，究竟是浮面的。

　　記得當年恩師曾勉勵我們說：「案頭書要少，心頭書要多，這是古人的誨諭。」意思是說，書一本本地用心讀了，消化了，吸收了，都儲藏在心頭，案頭書自然就不必堆得太多了。

　　今天已進步到電腦資訊時代，一切供研究的資料，都可輸入電腦，由它代勞，案頭書自然也不必多了。但我擔心的是，依賴了電腦，人腦是否會愈來愈懶惰？漸漸地電腦可以幫你吟詩作賦，電腦可以陪你下棋散步。到那時，莫說案頭不必有書，連心頭也不必有書了。

　　我不禁想念起那位背《牛津字典》的鄭先生，他如仍健在的話，是否要大嘆自己當年背字典的枉費功夫呢？

父親的兩位知己

　　父親生平有兩位最知己的好友，一位楊雨農伯伯，一位劉景晨伯伯。他們都住在縣城裡，離我們鄉下有三十里水路。那時交通不便，又無電話可通，好友想見面並不太容易。每回只要聽到父親用極感人的音調，朗朗地吟起詩來，就知道他又在想念兩位好友了。兩位伯伯也心有靈犀，盡可能聯袂下鄉來和父親歡聚。楊伯伯談興高，劉伯伯酒量宏，父親雖不善飲，也為好友小酌半杯助興，大家都笑逐顏開起來。

　　慈愛的楊伯伯逗我玩時，我的小手就伸到他黑馬褂口袋裡掏巧克力糖，那是他老人家特地給我買的。我會悄悄地問他說：「楊伯伯，我聽爸爸稱劉伯伯冠三兄，向朋友介紹時，就稱他貞晦或景晨先生，為什麼他有三個名字，您只有一個名字呢？」楊伯伯笑瞇瞇地說：「我的名字是振炘，雨農就是我的號。你劉伯伯要作詩、寫文章，又要畫梅花，所以要多用一個別號。」媽媽在一旁笑道：「你楊伯伯的大名是響噹噹的喲！他是溫州商會會長、縣立中學與甌海醫院董事長，又是各慈善社團的高級顧問，他急公好義，熱心助人，一提楊伯伯的大名，誰人不知呢？」楊伯伯只是微笑。我仰起頭來望著他，他烏黑的八字鬍鬚托著圓圓大大的鼻子。爸爸常常誇他鼻如懸膽，顯出一臉正直之氣，我覺得他笑瞇瞇的，更顯得一臉的慈祥呢！

　　劉伯伯卻不常笑，他總是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對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我，命我背詩經、唐詩給他聽。我戰戰兢兢地背了一首又一首，他只眼觀鼻、鼻觀心地點點頭，並沒誇獎我背得沒錯，也沒賞我巧克力糖吃。他就是那麼的嚴肅，只有在喝酒的時候，才談笑風生起來。父親贈他從上海帶回的名牌洋酒，他只打開聞聞，並不怎麼喜歡，卻特別欣賞母親從陳年老酒蒸出來的「老酒汗」。他說：「老酒汗一碰到鼻子尖，五臟六腑都會通暢起來，那才是真正的好酒哪。」聽得母親好高興，哪怕他一頓飯要吃上兩個鐘頭，她都有耐心一再為他添菜，因為她最最欣慰的是看到父親和兩位老友談心、開懷歡笑的神情。

　　風趣的楊伯伯，看劉伯伯醉態惺忪，就命我取紙筆紅殊硃，請劉伯伯即興畫梅題詩留念。劉伯伯卻摸摸鬍鬚說：「酒還未醉，詩興還沒來。」父親回頭看窗外盛開的紅梅，隨口吟道：「雪梅已是十分春，卻笑晨翁詩未成。」劉伯伯也看看窗外，接口道：「高格孤芳難著墨，無如詩酒兩忘情。」他們一唱一和，我在一旁聽得發呆，心裡卻好佩服。

　　劉伯伯又乘興吟起前人的詩來：「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日暮詩成天又雪，與梅添作十分春。」我鼓起勇氣說：「您正在飲酒。第二句的『雪』字應當改變『酒』字。現在是白天，不是日暮，可不可以把第二句的『日暮』改為『醉友』呢？」劉伯伯連連點頭道：「對、對。」坐在我旁邊的楊伯伯，摸摸我的頭說：「女兒真聰明，女兒好好用功讀書，希望將來成個才女。」我越來越得意地說：「伯伯，我媽在廚房裡煮飯燒菜，我幫她在灶下添柴，我現在就是媽媽的『柴女』呀。」聽得二位伯伯都大笑起來。

　　酒後的劉伯伯，已不那麼嚴肅了，我就趁機會要求道：「伯伯，請您教我畫梅花好嗎？」他摸摸鬍鬚說：「你想學畫梅花，就一定先要臨碑帖，要有恆地天天習字，字有根基以後，才能學畫梅花，因為梅的枝幹就好像篆、隸的筆磔，花朵卻像行、草的婉曲柔美，在柔美中透出韻致，也表現了一個人的真性情。」劉伯伯把畫梅花的道理說得這般高深，我聽來實在不懂。想想老師總是責罵我不肯用心習字，字寫得像八腳蟹滿紙爬，哪裡還能畫梅花呢？

　　我問劉伯伯「最得意的詠梅詩是哪一首呢？」他沉吟了一下說：「還沒作出來呢！」再問他「畫得最得意的梅花是哪一幅呢？」他搖搖頭說：「還沒畫出來！」他放下酒杯，牽起我的手，慈祥地說：「你要知道，讀書、作詩、畫畫，都是永無止境的。這就是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的道理，你懂嗎？」

　　伯伯的誨諭，我當時聽了只是茫茫然，長大以後，才日益有所領悟了。

　　我最最快樂的事是由父親帶著到城裡楊伯伯家去作客。楊宅府第極大，兩幢房子相毗連，一幢是他們一家人居住，一幢供親友留宿，並開放給遊客觀賞。亭台院落，樹木青蔥，我常與楊宅小朋友們在曲折的假山矮樹叢中捉迷藏遊戲。慈愛的楊伯母，給我口袋裡裝滿了糖果，端張矮凳叫我坐在她身邊，聽她慢條斯理地講故事。她與楊伯伯一樣，也是那麼的和藹、慷慨，樂於助人。所以楊宅裡經常是高朋滿座，一片欣欣向榮氣象。

　　最令人敬佩的是伯伯與伯母事親至孝，無論多忙，必定每日向太夫人晨昏定省、垂手恭聽誨諭。太夫人午睡時間，全府上下必然鴉雀無聲，深恐驚醒老人家，想見楊伯伯以孝治家之感人。

　　我十歲以後被帶到杭州求學，就很少有機會與二位伯伯見面了。直到抗戰第二年，全家避亂重返故鄉，始得與二位伯伯重聚。不幸的是父親因肺病沉痾不起，一年後竟撒手西歸了。我在極度悲痛中整理父親書札遺物，發現他有三首贈二位伯伯的詩，竟以病篤未能寄出。其一云：

　　　　久闊喜重逢，況於大亂中。

　　　　誰逃爭戰禍，各慰起居同。

　　　　杯酒傳清話，圍爐敘曲衷，

　　　　獨嫌離別速，一飯太匆匆。

　　　　　◇

　　父親是位軍人，戎馬倥偬中，未遑學詩。而此詩情辭懇摯，無限知己之感。令我悲痛的是「獨嫌離別速，一飯太匆匆」二句，竟成懺語，伯伯讀故人遺作，焉得不淚下沾襟。

　　我聽從二位伯伯勸諭，不得不於戰亂中拜別慈母，再赴滬繼續大學學業。畢業後因太平洋戰爭爆發，海上交通被日軍水雷封鎖，不得不滯留上海，在母校任中文系助教。半年後驚聞母親病篤，乃冒萬險繞旱路趕回家中，竟不及見慈母最後一面。人間哀痛，何有甚於此者？

　　禍不單行的是鄉下老屋書房，竟遭日機炸毀一角，先父藏書都被炸得殘缺不全，因知楊伯伯早已將他的全部藏書字畫碑帖等捐贈籀園圖書館，乃遵他老人家指示，將有限餘書，也捐贈該館，為先人留點紀念。

　　歲月匆匆，由於局勢與人事的變遷，竟與二位伯伯音書阻絕數十年。仰望雲天，曷勝慨嘆。如今我也是垂暮之年，回首前塵，兩位老人家的笑貌音容，仍不時浮現心頭。聊可寬慰的是父親與兩位知音，得以在天堂中長相聚首，詩酒言歡，暢談今昔，應不會再有「一飯太匆匆」的遺憾了。

橋頭阿公

　　幼年時，常看見媽媽微微皺起眉頭，自言自語，好像有什麼疑難問題的樣子，我就會喊：「媽媽，您別發愁，我去請橋頭阿公來商量。」媽媽就會高興地說：「對啊，你快去請橋頭阿公來！」

　　橋頭阿公是我們全村敬重的老爺爺，他住在一條竹橋那頭的小鎮上，大家都尊稱他「橋頭阿公」。

　　那時他大約六十多歲，走路飛快。手捏旱煙管，煙絲袋掛在腰帶上蕩來蕩去。他來我家都是和外公各人一把竹椅子，對坐在廚房外的走廊裡說古道今。兩位老人性格不同，外公一團和氣，喜歡講笑話逗人樂。橋頭阿公卻有點嚴肅，言笑不苟。他有個外號叫「單句講」，意思是一句話吩咐出來，就令出如山，絕無更改。他是地方上的權威審判官，人人都敬畏他，有什麼疑難糾紛，都要請他做裁決。他一聲不響地先聽大家說，抽完一筒旱煙，在石板地上橐橐地敲著煙灰，才開口說話。再複雜的糾紛，他三言兩語就給判定了，大家都口服心服。外公也摸著鬍鬚誇他：「你到底是認得幾個白眼字的橋頭公，不像我這個只會啃蕃薯的山頭公。」（白眼字是我家鄉的土話，認得很少字的意思。）

　　媽媽聽了就笑瞇瞇地說：「橋頭阿公，山頭阿公，都像神仙伯伯一樣，哪個人不喜歡、不敬重呢？」

　　我趴在外公懷裡，啃著橋頭阿公給我的炒米花糖，聞著他一口口噴出來的旱煙味，感到好溫暖啊！

　　爸爸從北京回來，就恭恭敬敬地去給橋頭阿公請安，接他到家裡來吃豐富的午餐。爸爸敬他一支加利克香煙，他搖搖頭說：「我不抽洋煙，鄉下的煙絲才是去火氣的。」爸爸給他斟一杯白蘭地酒，說這是多年陳酒。他有點生氣地說：「喝什麼白蘭地？自己家釀的陳年老酒多香呀！」爸爸只好惟惟聽命。我坐在外公身邊，看神氣的爸爸也聽得橋頭阿公的訓，心裡好高興。媽媽站在一邊，笑瞇瞇地說：「洋酒與土酒，洋煙與土煙，各有味道，也像人一樣，各有不同的脾氣吧！」

　　一點不錯，我的山頭外公慈眉善目，笑口常開，可是「單句講」的橋頭阿公，卻很少有笑容，我見了他也有點害怕。但當我用心寫字讀書的時候，他也會走來摸摸我的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角子給我說：「存起來。」也是「單句講」。我捏著那枚暖烘烘的銀角子，仰臉望著橋頭阿公，頓時覺得他也慈眉善目起來。

　　我漸漸長大以後，也漸漸懂得為什麼橋頭阿公這樣受人敬重，實在是由於他溫而厲的性格、正直不阿的做人原則。他為鄉人排難解紛的智慧與魄力，令人由衷地欽佩。難怪像我父親那樣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當過師長的人，都那麼敬畏他呢！這使我記起兩件事來：

　　有一次父親忽然興致起來了，命我捧著釣餌，提了水桶，跟他去門前河邊釣魚。他把大把的釣餌撒下去，然後垂下釣絲，一下子就釣起一條活蹦活跳的魚來，放進水桶裡。我看魚在水桶裡驚慌的樣子，心裡有點不忍，就求父親說：「爸爸，我們把魚放了好不好？」父親生氣地說：「特地釣的魚，為什麼要放掉？」我就不敢作聲了。鄉人看見「師長」在釣魚，只站著看一下就走了。因為這條河是沒有人敢大把地撒釣餌的。正巧橋頭阿公走過，立刻命令道：「把魚放回河裡去，活生生的魚，為什麼要把牠釣上來？這條河要保持清潔，不能撒釣餌的。」我覺得好奇怪，怎麼「單句講」的橋頭阿公竟然會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他一定是很生氣吧。父親被訓得沒有了興致，只好帶我提了水桶回家了。過了好一會，父親用低沉的聲音說：「橋頭阿公的話是有道理的。河裡的水，是供全村的人飲用的，應當保持清潔才對。」

　　如今想想，橋頭阿公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有環保意識了。而父親的勇於認過，也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又有一回，橋頭阿公看見我在竹橋上來回走著玩，他說：「這條竹橋是兩岸的通道，你在上面跳來跳去，不是擋住來往行人嗎？」嚇得我趕緊下來了。他卻又說：「你愛走橋，我帶你去踩後山溪那條石丁步。來回踩幾次，膽子就大了，腳步也穩了。」我只好戰戰兢兢地被他牽著手去踩石丁步。

　　所謂的「石丁步」，就是在急流的溪水上，排著大小高低不太平均的石塊，鄉下人往山裡挑擔子下來，不願繞路去走那條搖搖晃晃的竹橋，都走這條石丁步，很快就可到鎮上了。他們穿著草鞋，踩石丁步健步如飛。而我一跨上那斜斜的石塊，腿就發軟。橋頭阿公說：「這才是真正走橋，一步步跨過去，眼望前看，心不要慌，腳步就穩了。」我只好緊緊捏著他的手臂，一步步地跨過去，心裡雖然害怕，卻也走完了一條石丁步，膽子馬上壯了不少。我放開橋頭阿公的手臂，自己再試走一遍。心不跳了，腳步也穩多了。

　　回來得意地告訴母親說：「媽媽，我會踩石丁步了。是橋頭阿公帶我踩的。」母親高興地說：「是應當多練練膽子的。做一個人，一生一世不知要走多少條橋，過一條橋就到一個新的地方，多開心呀？你要牢牢記住橋頭阿公是怎樣教你踩丁步的，丁步比橋難走多了。」

　　到今天，我仍記得橋頭阿公那隻扶著我的穩健手臂，和帶我踩丁步的高興神情。他教了我許許多多道理，他並不是嚴肅的「單句講」，而是一位跟外公一樣慈愛的爺爺。

你莫哭呀　　　　──記中學的地理老師

　　中學教我們地理的女老師，梳一個香蕉髻，臉一點也不繃緊，總是笑瞇瞇的。第一天上課時，她走進課堂，就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房」字，托了下玳瑁邊眼鏡，對我們說：「我姓房，房子的房，不是四方的方。這個姓不大多，同學有沒有跟我同一個姓的，請舉手。」

　　沒有人舉手，大家都嘻嘻哈哈地笑，她搖搖手說：「莫笑，莫大聲笑，現在是上課時間喲。」她說的不是杭州話，口音有點像平劇裡的道白，尾音拖得長長的。她告訴我們，她是湖南人，離浙江杭州好遠好遠呢。

　　她好和藹，一副寬邊大眼鏡遮住了半張臉，鼻子圓圓的。圓鼻子的人一定是和氣的，大家一下子就都喜歡她了。幸運的是，她正好是我們的級任導師，所以就格外感到親切了。

　　我是班上最矮小也最膽怯的人，所以房老師對我照顧格外多，我也特別依賴她。那時我母親還遠在故鄉，父親對我十二分嚴厲，受了委屈就向房老師傾訴，她總是叫我低頭禱告。她說：「主耶穌會與我同住，什麼懊惱都會消除。對人要愛，不要恨，就會快樂。」我說：「我媽媽信佛，我要信佛。」她笑笑說：「上帝也是佛，耶穌就是觀音，只要有信仰就好。」她不像別的基督徒那樣排斥其他宗教。她也不反對祭拜祖先，她說這是孝道，人不能忘本。她常帶領我們祈禱，指引我們讀《聖經》，使我們領悟很多。

　　我本來是最不喜歡地理的，由於房老師的細心教導，循循善誘，我對於原感到非常枯燥的地理課，也有了興趣，好好地聽講、記筆記、畫地圖。房老師總是在黑板上一筆就畫出一省的地圖來，然後用綠粉筆畫山脈，藍粉筆畫河流，白粉筆畫鐵路，再用紅粉筆點出重要城市來，一個省份畫得五彩繽紛，但也讓我們腦海裡留下鮮明印象。

　　有一次舉行臨時測驗，記得是畫陝西省的地圖。我也學著房老師，一筆就畫出陝西省的輪廓來，自己感到很得意，正仔細在上面畫山脈河流等等呢，房老師走過來，看見我桌上擺著地理課本，我匆忙中忘了收進抽屜裡。她拿起書翻了一下，馬上把書和我畫好的地圖一起收去了，再拿一張白紙給我，輕聲地說：「你再重畫一張。」我立刻分辯：「房老師，我並沒有翻書看，是我默出來的。」她仍說：「你重畫一張。」我心裡好委屈，邊畫邊掉眼淚，淚水紛紛落在紙上。房老師竟懷疑我偷看書，我最敬愛的老師竟以為我不誠實、考試作弊，我是多麼冤枉、多麼委屈啊！

　　地圖畫完，我就伏在桌上哭，房老師走過來拍拍我的頭說：「你莫哭、莫哭，我相信你是個誠實的孩子。」她越說我越哭得傷心，全班同學都覺得我好奇怪，還以為我是故意撒嬌呢。我真是越想越氣，在下午自修課的時候，房老師來查堂，因為她是我們的級任導師，我一看見她，禁不住又哭起來。她立刻過來伏在我耳邊，低聲地說：「你莫哭！你莫哭呀，你哭得房老師好難過。」我抽抽噎噎地說：「老師，我們全班同學個個都誠誠實實，從來不作弊，您為什麼懷疑我偷看地圖，為什麼要我重畫一張？」我越說越激動，彷彿在家裡所受的委屈，統統都發洩出來，覺得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瞭解我、相信我、愛我的。

　　房老師一聲不響，只撫著我由我盡情地哭，哭夠了，哭出了氣，她才用她濃重的湖南話笑嘻嘻地對我說：「現在好了吧！莫哭、莫再哭囉。」可是她並沒有說：「是我不對，我不該懷疑你的。」所以在我心裡，總有點不大愉快。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漸漸明白，房老師並沒有不對。是我不守規矩，沒有在考試時把書放進抽屜，引她疑心。

　　這雖然是件小事，但由小可以見大。任何事都當依照規矩，不可疏漏，於疏漏中造成不可補救的錯誤或誤解，那就追悔莫及了。

　　無論如何，我最敬愛的房老師是對的。她要我重畫一張地圖，就是給我一個表白的機會，並不是對我的不信任。她默默地撫慰著我，由我痛哭，正表示她的慈愛寬大。

　　她那一聲聲的：「你莫哭啊！」我一生都牢牢記得，也深深體會到，做人做事，只要誠誠懇懇，問心無愧就好。萬一受人誤解，應當坦蕩蕩以行為表白，不要氣惱，不要只感到委屈。也就是房老師勸慰我的：「你莫哭呀！」

遊子的思念

我愛紙盒

　　我有一份愛紙盒成癡的心情。

　　究竟是什麼原因呢？說來可真是話長。

　　我幼年時，儉樸的母親，從不捨得為我買一樣玩具。我的玩具都是老長工阿榮伯的一雙巧手給我做的。我最最喜歡的是他用撿來的木片釘的一個精巧木盒。裡面有上下兩層，各臥著一個布娃娃，身邊放著她們的壓歲錢和香煙洋片。我背書背不出來時，就捧著木盒玩，假想這是一幢樓房，上下樓的娃娃唸唸有詞地談天、做遊戲、罵老師。母親在一旁看得高興起來，也會把她那個有鏡子的針線盒拿給我玩，我好開心啊！

　　有一年中秋節，城裡的張伯母送母親一盒火腿月餅、一盒金絲蜜棗。哇，這兩盒香噴噴的美食，母親供了祖先再遍饗鄰居親友，足足快樂了一個多月。盒子空出來當然歸我了。阿榮伯把兩個盒子做成一頂花轎，轎頂上扎三朵紙花，裡面坐著兩個布娃娃。盒子外面用鐵絲繞四個圈圈，套上兩根光滑的長竹籤，可以用雙手抬著，走來走去，實在好玩。我把花轎抬到東、抬到西，給小朋友們看，也給討厭我的五叔婆看。五叔婆就一癟嘴說：「新娘子坐這種花轎不要悶死了？我當年坐的花轎，邊上是有縫，好透氣的。」母親笑笑說：「透縫的花轎不是新的喲。」五叔婆就生氣了。我和小朋友最最喜歡逗五叔婆生氣，她一生氣就到自己房子裡去，母親一個人炒的菜就好吃多了。

　　不久，在北京的父親帶著二媽回來了。二媽帶來了很多很多吃的、玩的分給大家，我也有一份。但我好想她丟在字紙簍的一個五彩花紙盒，就伸手去拿。她大聲地說：「不許拿，那是裝桃脯的，黏黏的會招螞蟻。」我只好縮回手。從此我就好怕她，躲得遠遠的。

　　我還是好喜歡阿榮伯給我用紙盒做的花轎。有一天，我把它放在飯桌上，她看見了，生氣地說：「這麼髒的東西，怎麼放在飯桌上？」我戰戰兢兢地說：「不髒，是裝月餅和棗子的盒子做的。」她越發大聲地說：「怪不得，你看地上不是有螞蟻在爬嗎？」我一看果然有兩隻螞蟻，就驚慌地立刻捧著往廚房跑。她又說：「不許拿到廚房去，廚房是做吃的東西的，快把它扔掉。」我壯起膽子說：「我不扔，那是阿榮伯給我做的花轎。」她說：「什麼花轎，給你那麼多玩具還不夠你玩的？」我說：「我不要你的玩具，我要花轎。」就捧著它奔向廚房。她追過來把我的花轎搶去，遠遠地扔到天井裡，天正下雨，花轎全濕了，歪歪斜斜地倒在雨地裡，兩條轎槓也掉下來了。

　　我大哭起來，抱著母親問：「媽媽，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攔著她扔我的花轎。」母親坐在竹椅上，沉著臉，把我摟得緊緊地說：「不要哭，你長大了爭氣點，比花轎好十萬倍的東西都會有。」阿榮伯走過來摸摸我全是淚水的臉說：「你不要心疼那紙盒做的花轎，我再給你用竹子編一個。」我跺著腳說：「我不要，我就是喜歡那花花綠綠的紙盒花轎。」

　　從那以後，我雖然好想再有一頂花轎，也常看見從父親屋子裡丟出一些花紙盒，但我牢牢記得二媽那次不許我從字紙簍裡檢花紙盒的嚴厲神色，所以不願去撿。既沒有漂亮紙盒，就沒有請阿榮伯為我再做一頂花轎。

　　這一幕不愉快的情景，竟然永難遺忘。幾十年來，我一見到漂亮紙盒，就會想到那被扔在雨地中的花轎，心中浮起永遠的悵恨。

第一次坐火車

　　我出生長大在簡樸的農村，童年時與小朋友們的玩樂，只有在後院踢毽子，或在長廊裡滾鐵環。後院是長工伯伯曬穀子和乾菜的地方，長廊是媽媽晾衣服的地方。我們一不小心常踩到穀子，或碰倒了竹竿，長工伯伯就會大聲地喊：「走開走開，到外面放風箏去。」可是放風箏要迎著風跑，不小心踩一腳的牛糞，害忙碌的媽媽又得為我洗腳換鞋襪。因此媽媽總是輕聲輕氣地對我說：「小春呀，去後河邊看小火輪吧，小火輪快到了。」但是，從我家到後河邊要走一大段狹窄的田埂路，我膽子小，總要等阿榮伯忙完田裡的事，才能帶我去。

　　有一次，慈愛的阿榮伯牽我的手，從青布圍裙大兜裡掏出一個暖烘烘的麥餅遞給我，邊走邊啃。小火輪嘟嘟嘟的汽笛聲已經聽得見了。我要快快地走，趕上小火輪靠岸時才好玩。阿榮伯說：「不要急，小火輪慢得很，不比火車，火車才快呢！」一聽說火車，我就跳著腳說：「阿榮伯，我們去城裡看火車好嗎？」阿榮伯呵呵大笑說：「傻姑娘，我們城裡哪有火車？要先坐輪船到上海，才有火車，搭上火車就隆隆隆地一直坐到杭州了。」

　　上海、杭州，在我的小腦筋裡，就像遠在天邊的神仙世界。爸爸老早答應要接媽媽和我到杭州，和親愛的哥哥相聚，我就不只是一個人寂寞地踢毽子、放風箏了。

　　我把阿榮伯粗糙的手捏得緊緊的，心裡想著隆隆隆的火車，高興地說：「阿榮伯，我要爸爸也接你去杭州，我們一同坐火車，多好玩呀！」阿榮伯嘆口氣說：「我老了，又是個鄉下種田的，哪有福氣坐火車呢？你將來到了外路，坐火車時，就多想想我牽著你的手、啃麥餅走田埂路的情形，寫封信給我，畫張火車的樣子給我看看，就當我也坐過火車啦！」

　　我聽著聽著，竟然哭起來了。我明明是那麼想坐火車，但因為阿榮伯說不能跟我一同去杭州，我捨不得他，就好像真的馬上要和他分別了，心裡好難過。

　　和阿榮伯分別的日子終於到來，爸爸派人來接媽媽和我去杭州。果然是先搭大輪船到上海，再坐火車到杭州。在輪船上望去大海茫茫一片，一點不好玩，風浪又大，媽媽和我都吐了。我心裡想念阿榮伯，連火車都不想坐了，恨不得哥哥也回家鄉，我們一同踢毽子、放風箏多快樂啊！

　　到了上海，在碼頭上，就看見爸爸牽著哥哥來接我們了。見到分別好幾年，日夜思念的哥哥，我快樂得又跳又叫。但我又馬上想起疼我的阿榮伯，就緊緊捏著哥哥的手，商量怎樣央求爸爸，快點接阿榮伯到杭州，也讓他嘗嘗坐火車的味道。哥哥說：「坐火車真好玩，靠在車窗口，看外面的青山田野、房屋橋樑，都向後面飛過去似的。火車上的蛋炒飯好香，還有紅茶加一片檸檬，好好喝啊！」聽得我恨不得馬上就坐上火車。

　　第二天，我們就真的坐上火車了，我日思夜想的夢境實現了。哥哥說：「這是我第二次坐火車，你是第一次。」他點著我的鼻子尖說：「你這個鄉下姑娘。」

　　爸爸和媽媽都沉默得彼此不說一句話，都把臉朝著窗外，也不知他們在想些什麼。大人們真是怪怪的，我不去想他們的事，只顧同哥哥兩人大聲地搶著說話。

　　一會兒，服務員端來三盤蛋炒飯。哥哥和我合吃一盤。他說：「飯裡有火腿丁，好香。」我嘗了一口說：「沒有媽媽炒的好吃，媽媽是噴了阿榮伯釀的紅米酒的。」於是我就一五一十告訴哥哥，阿榮伯有多能幹。田裡的事，廚房裡的事，都少不了他。他又會講好多好多故事給媽媽和我聽。哥哥說：「到了杭州，馬上寫信告訴阿榮伯坐火車的情形。」爸爸說：「過年時，我會接他到杭州玩一個月，你們可得好好跟老師讀書喲！」

　　說起讀書，哥哥馬上就背了好幾首唐詩給我聽，聽得我一愣一愣的。他又得意地說：「老師不但教我讀詩和古文，還教我讀自然科學的書。我們現在坐的火車，就是運用蒸氣的力量推動機器的。」

　　說著說著，他就琅琅地唸起一段課文來。我聽不懂，他就一句一句解說給我聽。直到如今，我仍記得牢牢的。他唸道：「煮沸釜中水，化氣如煙騰。縮之不使洩，漲力千倍增。導之入廣管，牽引運車輪。交通與工業，般般用其能。誰為發明者，瓦特即其人。」

　　哥哥說，「瓦特是一位了不起的科學家。他幼年時，就絕頂聰明，看見茶壺裡的水滾了，蒸氣把蓋子都頂開來，就知道蒸氣的力量很大，後來就發明了利用蒸氣，推動機器，造福人類。」

　　我聽了好感動，也很佩服哥哥的學問真好。哥哥說：「我將來也要做個發明家。」我呆呆地看著他，他臉瘦瘦的，手臂也細細的，我說：「哥哥，你要當發明家，就要多吃飯，長胖點，才有力氣發明東西呀。」他大笑說：「你這個鄉下姑娘，只知道吃飯，聰明的人是不多吃飯的，腦子才會靈活呀。」聽得爸爸媽媽都笑了。

　　正說著，服務員端來兩杯紅茶，上面各漂著一片檸檬。盤子裡兩粒方糖。我們小孩子沒有份。媽媽就把她的一杯給我們了。

　　檸檬紅茶加上方搪，這是我夢想中的甜甜湯。高高的玻璃杯，濃濃的紅茶，檸檬究竟是什麼味道呢？我把鼻子湊上去聞聞，好香，忍不住先喝了一口，酸酸澀澀的。哥哥馬上把方糖放進去，用茶匙調勻了，我們倆一人一口輪流地，慢慢地品嚐。哥哥說：「這是你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喝檸檬茶，你這個鄉下姑娘。」哥哥笑我是鄉下姑娘，我一點不生氣，我只要能見到新奇事物就好開心。

　　到了杭州，我們馬上寫信給阿榮伯。哥哥學問好，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詳詳細細告訴阿榮伯我們坐火車的情形。我說阿榮伯認不得多少字，別寫太長了。我就在後面畫了一條長長的火車，像一條正在爬行的蠶寶寶。

　　從那次坐火車以後，我就常常要求大人帶我和哥哥去火車站看火車，聽嘟嘟嘟的汽笛聲。晚上睡覺以前，總要媽媽給我泡一杯檸檬紅茶。媽媽說檸檬不像橘子，很難買得到，就用橘子皮代替。她說橘子皮更好，清肺補氣的。爸爸覺得很有道理，竟然也喝起橘子皮紅茶來了。

　　阿榮伯的回信來了。黃黃的粗紙上，畫了一條大火輪，有汽笛，有門窗，窗子裡伸出兩個孩子的頭，一定是哥哥和我吧！一個壯漢在船頭把舵。邊上寫著：「火輪火車一樣好，橘子檸檬一樣香，你們兄妹早點回家鄉。」端端正正的字，我知道是他請唱鼓兒詞的先生代寫的。阿榮伯常請他代寫家書給他侄子的。可是我看著唸著，唸著看著，想起阿榮伯牽我走田埂路去看小火輪的情景，就不禁眼淚汪汪地又要哭了。

　　在杭州的日子並不太快樂，因為爸爸很忙，他每天都去司令部辦公。回來也少說話，總是很嚴肅的樣子，連那次在火車上的笑容都再也沒看到了。媽媽一天到晚靜靜地坐在房間裡繡花。哥哥上學去了，我一個人好冷清。

　　不知為什麼，爸爸忽然有一天不再去司令部辦公。媽媽說他辭職了，而且要帶哥哥去北京，命媽媽帶我再回家鄉。爸爸令出如山，我們活生生一對兄妹，又要被拆散了。這次我悶悶地坐在火車上，再也沒心思看窗外的風景，也沒心思吃蛋炒飯，喝檸檬紅茶了，沒有哥哥同我在一起，什麼都不好玩了。我心中怨惱爸爸，又想念哥哥。

　　回到家鄉以後，就哭著向慈愛的阿榮伯訴說。阿榮伯直搖頭嘆氣說：「就這麼一對親骨肉兄妹，總要團聚在一起才是呀！你那個軍官爸爸也不知是怎麼個想法。你媽媽也太豆腐性子了。」後來我才知道，爸爸竟討了個姨娘，把她安頓在北京，媽媽知道了，才氣得寧可回家鄉。但她為什麼讓爸爸帶走哥哥呢？大人的事，我真搞不明白。現在又硬生生地要和哥哥分手，我哭得連五臟六腑都倒轉過來了，難道媽媽不傷心嗎？

　　媽媽帶我回到家鄉以後，像是變了一個人，整天咬緊嘴唇，不再有說有笑。在廚房裡忙碌時，再也不像以前邊做事邊唱「十送郎」、「千里送京娘」了。有時坐在佛堂裡低聲唸經，有時會恍恍惚惚地對我說：「小春，那年我們一家坐火車由上海到杭州，你跟你哥哥搶著吃蛋炒飯，喝紅茶，我跟你爸爸看著你們笑，現在想想像是一場夢呢。不去想了，只要你哥哥好就好。」我已漸漸懂事，知道媽媽的心有多苦。只好忍下滿眶淚水，不說一句話。

　　阿榮伯漸漸老了。我們再也沒心思一同去後河邊看小火輪到埠的情景了。唯一盼望的是哥哥的來信。火輪到時，好心的郵差會特地把信送到我家來的。可是哥哥的信越來越少，因為他病了，沒有力氣寫信。盼著盼著，誰知最後盼到的竟是哥哥不幸去世的噩耗。我們母女和阿榮伯都哭得肝腸寸斷。

　　死別生離，使媽媽一下子老了，我也一下子長大了。我深深體會到人心的多變，世事的無常。我只有默默陪伴憂傷的母親，在佛堂裡頂禮膜拜。看母親兩鬢蒼蒼，真擔心她如何承受喪子之痛？

　　往事悠悠，回想我們兄妹會少離多，再也沒想到那一回和哥哥同坐火車，是第一次，竟也是唯一的一次呢？

三十頭

　　一九三一年左右，我母親有一段日子住在杭州。她深居簡出，唯一可以談心的朋友，就是一位沈阿姨。

　　她們初識情景，我還記得。

　　那天是農曆正月初一，當時教育廳為了極力推行陽曆，連大年初一都要上課。我沒好氣地從學校放學回來，看見客廳裡坐著一位女客，穿一身淡藍綢旗袍，半高跟皮鞋，皮膚細白，眉目清秀如畫。烏黑的秀髮，梳一個橫愛司髻，低低貼在後頸。一看就跟我心裡想畫而畫不出來的女老師一模一樣，馬上就喜歡她了。我站在門邊呆呆地看著她，她笑瞇瞇地問我：「你是大小姐吧，大太太、二太太在家嗎？」

　　我知道大太太指的是我母親，二太太指的是二娘。我看看她身邊擺在地上的一籃蘋果，就說：「我媽媽在廂房，二娘去上海玩兒了。你究竟要看誰呀？」

　　她立刻說：「我就是要看你媽媽。門房問我要看誰，我只好看兩位太太，他叫我在這兒等，已經等好久了。」

　　「我帶你去看媽媽吧。她天天都在後廂房，不是唸經，就是做針線。」我立刻幫她提著那籃蘋果，帶她走過長廊，到後廂房看母親。母親正跪在蒲團上，眼觀鼻、鼻觀心地唸經。我們站著等候，我就輕聲問客人：「你姓什麼？」

　　「我姓沈，是令尊以前辦公廳裡沈秘書的妹妹。一直聽我哥哥說太太和氣又賢慧，很想和她認識，交個朋友，在家待著好悶啊！」

　　我覺得她說話很爽直，又對我母親誇讚，就越發對她有好感了。

　　母親已唸完經，我連忙上前說：「媽媽，這位沈乾娘要看你。」我很懂得禮貌，照杭州人規矩，孩子對母親的朋友，應當尊稱「乾娘」的。

　　她忽然雙頰紅紅的，很不好意思地說：「你不要稱我乾娘，喊我沈阿姨好了。」

　　我連忙說：「沈阿姨，真對不起。」又再補上一句：「沈阿姨，您好美麗啊！」這樣說了，才覺得表達了心中的抱歉。因為我仔細一想，她說自己姓沈，沈是她娘家的姓，怎麼能稱呼她沈乾娘呢？

　　母親帶她到自己房間裡對坐下來，為了那一籃蘋果，母親客氣了好半天才收下了。由於母親平日很少與外界接觸，連和女傭們也不多說話，所以她的杭州話有點七歪八翹，很不流利。沈阿姨是杭州人，她們談天，我得在邊上當翻譯，心裡卻特別高興。我看沈阿姨打開手提包，總以為是拿紅包壓歲錢給我，誰知她只是取出手帕擦擦臉，三番兩次都是如此，我不免有點失望。

　　她們斷斷續續地談著，母親還殷勤地從神仙鍋裡盛了一小盞蓮子紅棗湯款待她。這原是母親湊著二娘出門了，特地燉了想款待父親的，其實父親又何曾進母親房門一步呢？

　　沈阿姨走後，我還是念念不忘壓歲錢的事，就問母親：「媽媽，沈阿姨為什麼不給我壓歲錢？今天是大年初一呀！」母親笑笑說：「她還是沒有出嫁的姑娘，不給孩子壓歲錢的。」我才明白當我喊她乾娘時，她那麼不好意思。

　　從那以後，母親和沈阿姨就成了好朋友，沈阿姨幾乎每隔三四天就會來，來時常帶金絲蜜棗或朱古力糖給我吃，她兩人坐在後廂房，邊做手工邊談天。母親的杭州話不再結結巴巴，越說越流利了。我雖不必再當翻譯，但放學做完功課以後，總喜歡黏在她們身邊，聽她們輕聲細語，母親教沈阿姨繡花，沈阿姨教母親織毛線，談天以外還唱小調，母親用家鄉調唱「十二送郎」，從「正月」唱到「十二月」；沈阿姨用杭州話唱「十二手帕」，從一條唱到十二條，都是有板有眼、有情有義，我也學會了。覺得比背「詩經」、唐詩有趣多了。她們有時談天聲音很低，我聳起耳朵聽，母親偏叫我走開，我只好走開，就找門房陳老談天去。

　　在門房裡跟陳老談天，也是很開心的，因他消息很靈通，我告訴老陳，沈阿姨來時，就快快打開花廳的門讓她進來，不要通報二太太。忠厚的老陳連聲答應說：「我知道。這位沈小姐大方又和氣，跟太太最合得來了。」

　　「她還沒結婚呢，她要我喊她阿姨，不要喊乾娘。」我說。

　　「對呀，喊乾娘把她喊老了，她看上去很年輕。」老陳笑了一下又接著說：「以前辦公廳裡許多人背地裡都喊她『三十頭』，太不應該了。」

　　「什麼『三十頭』？」

　　「一個姑娘家到二十七八歲還沒許配人家的，就有人喊她『三十頭』。『三十頭』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小姐。」

　　「你不會這樣喊她吧？老陳。」我聽了好生氣。

　　「我才不這樣缺德呢。何況沈小姐人那麼好，又知書達禮。」

　　「現在時代不同了。女孩子一輩子不結婚的都有。這叫做抱獨身主義，你懂嗎？」

　　「我懂，我懂。」老陳大笑：「不過像沈小姐這樣體面的姑娘，抱獨身太可惜了。」

　　老陳笑嘻嘻地還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只說道：「大小姐，你快進去吧，回頭被老爺、二太太看見了，又該怪你跟我們底下人聊天了。」

　　我嘴一噘說：「我才不管呢。爸爸就是那種封建的腦筋，才會討個二娘，冷落了我媽媽。」

　　「你別生氣啦，將來好好替你娘爭口氣，你娘不是盼你中個女狀元嗎？」

　　我一聽說女狀元，就笑逐顏開起來說：「告訴你，我在學校裡，每學期成績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我已經是女狀元啦！」

　　「第一名是狀元，第二名是榜眼，第三名是探花。」老陳表示很有學問的樣子。

　　「無論怎樣，我總是前三名，這叫做名列前茅。你懂這句文言文嗎？」

　　「我懂喲。我老陳幼年失學，才落得當馬弁，如今老了當門房。但是我還是不服氣，抓緊時間讀書習字。最難得的是那時辦公廳裡的沈秘書和劉秘書都肯教我，借書給我看。《三國演義》、《東周列國志》，我都看懂了，那都是文言文呀，有不明白的地方，劉秘書都會講給我聽的。」

　　「沈秘書和劉秘書都好好喲！爸爸常誇讚他們，要我喊他們叔叔。以前他們常輪流送公事來給爸爸批的，現在少來了。」

　　「是啊，政局變了，老爺退職以後，司令部辦公廳撤銷了。」老陳好像無限感慨的樣子，嘆了口氣。我連忙說：

　　「爸爸是自動退職的。他覺得軍閥各據地盤，自己人打自己人，把國家攪得元氣大傷，很不應該。」

　　「這個，劉秘書也對我講過。他說愛國要愛整個國家，不是只忠心對一個主子。大小姐，你說對嗎？」

　　「當然對。劉秘書是有學問、有新思想的人。他來的時候常常帶新文藝書給我看，教我吸收新知識，不要只當個閨閣千金。」

　　「對呀，你現在是新式的女學堂生，不是閨閣千金了喲！」老陳說得高興起來，就拍手呵呵笑。他又說：「你看，沈小姐也大大方方的，不也是個女學堂生嗎？」

　　「她應該是女老師，我學校裡有幾個老師跟她樣子很像。」

　　「她沒當女老師，大小姐。沈秘書說她有一段日子身子骨不好，師範沒畢業就在家裡幫兄嫂照顧孩子，倒把終身大事耽誤了。」

　　「她沒有男朋友嗎？」我好奇地問。

　　「沒有。本來劉秘書和她哥哥沈秘書是好朋友，跟沈小姐很談得來，不用說都認為他們會配成雙的。沒想到劉秘書早就訂了親的，無緣無故哪能退婚呢？因此他只好聽爹娘話結婚了。辦公廳撤銷以後，他和沈秘書都在不同的中學教書，很少去沈宅，和沈小姐就很少見面了。姻緣真是前生注定的。不然的話，沈小姐跟劉秘書配一對該多好？」

　　我才恍然沈阿姨與劉叔叔之間，本來就有一段情呢！無怪劉叔叔難得來時，雖看他談笑風生，卻總像有什麼心事。他最喜愛蘇曼殊的詩，常常哼著「還君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的兩句。嘆息人生長恨、江水長東。他曾給我唸他自己作的一首詩：「我本天涯流浪客，無須詩酒遣愁懷。但能悟得禪經了，處處無家處處家。」他那份「人間到處有青山」的灑脫，豈不明明是強顏為歡呢？我原只是個不知愁的初三女生，卻被他們二人這一段無可奈何的淒苦戀情，感染得心煩意亂起來。而對於沈阿姨，除了因為她是母親的知心朋友感到親切之外，更多了一份同情。

　　有一天，我聽見廚房裡的劉媽和張媽聊天。劉媽伸著三個手指頭說：「『三十頭』三天兩頭來看我們大太太，哪有那麼多話好談呀？」張媽說：「一定是想大太太給她做媒吧？」

　　我聽了好生氣，跑到房間裡對母親說：「媽媽，沈阿姨年紀也不小了，為什麼還不結婚呢？廚房裡張媽她們都喊她『三十頭』。」

　　「不許亂講。」母親大聲喝道。

　　「不是我亂講，我也好生氣呀。」因為母親一直沒有對我講沈阿姨和劉叔叔的事，我就故意地問：「媽媽，是不是沈阿姨有什麼傷心事？」

　　「也沒什麼，只是知心人難求哪！」她又看著我慢條斯理地說：「你已長大了，也讀了不少書。你知道女人家要守三從四德。沒有出嫁的姑娘，越發要守本分，就算心裡喜歡哪個好兒郎，也不好說出口來的。」

　　「我知道沈阿姨心裡喜歡的『兒郎』就是劉叔叔。」我把「兒郎」兩個字說得特別響。

　　母親似笑非笑的點點頭，卻顯得神思悠悠然，彷彿她自己也回到了少女時代。她又輕喟了一聲說：「劉秘書的太太很賢慧，劉秘書又是一個很有良心的人。我很心疼沈阿姨，只是苦勸她不要癡情，誤了自己的終身。」

　　我呆呆地聽著，心裡奇怪母親的思想怎麼這樣新起來？對一個女孩子與有婦之夫的戀情也能同情。又想想母親對父親的一往情深，難道她對二娘的奪愛，也能諒解嗎？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和沈阿姨去湖濱公園散步，在行人稀少的一角草地坐下來。她手中織著毛線，眼睛凝視著西沉的紅日出神。那是楓葉初紅的早秋，湖水湖風，微帶涼意。不知怎的，我心中忽有一絲淒淒冷冷的感覺，是由於沈阿姨默默不語的落寞吧！

　　她織的是一件毛背心，快完工了，我知道她是織給劉叔叔的。就說：「織好後，作一首詩放在口袋裡給他。」

　　「我才不那麼酸溜溜呢。一件千千結的背心，還不夠心意嗎？」她抿嘴一笑。

　　「你們真是相見不如不見呢！」

　　「其實我並不想見他，何必攪亂他的心情？他有一位賢淑的好妻子，又那麼好學不倦，他並不是個兒女情長的人。有一天，他會走得遠遠的，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跟他見面。把這件毛背心送他，只是盡我十幾年來一點心。」

　　「你不覺太苦了自己嗎？」

　　「你年紀太輕，不懂得『緣起緣滅』這四個字，是人間最痛苦也最甜蜜的。」

　　「我懂。」我想起了劉叔叔那句「但能悟得禪經了」的詩。

　　「我知道許多人背地裡喊我『三十頭』。三十、四十不出嫁，終身不嫁又有什麼不好？我一個人無牽無掛，過得好好的，不像你媽媽嫁了你爸爸，又有幾天享受夫妻之情呢？」

　　「我媽媽是個癡心人，偏偏遇上個負心人。他們跟劉叔叔情形完全不同。我倒覺得雙方心心相印，即使不能相依相守，也是很美的。」

　　「你是小說看多了，把真實人生也當小說看，這樣也好。」她把織好的毛背心用一塊大方巾包好，捧在手心，捧得緊緊的，彷彿想抓住一件扎扎實實的東西，臉上雖浮有一絲微笑，眼中卻顯得一片迷茫。

　　天漸漸暗下來了。我們找一條幽靜的小徑漫步走回家。到門口時，沈阿姨把包好的毛背心鄭重地遞給老陳說：「老陳，拜託你找個機會給他吧！」老陳心照不宣地收下了。

　　以後我就再沒有和沈阿姨提起劉叔叔。我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很多，盡量不去挑起沈阿姨的心事。

　　過不多久，老陳忽然告訴我，劉叔叔要去美國留學，很快就要動身了。這個意外的消息使我非常吃驚，連忙告訴母親。母親呆了半天，嘆了口氣說：「他要出國了，走得遠點也好。」

　　「沈阿姨知道嗎？」我問。

　　「她怎能不知道呢？」

　　老陳在晚間進來，送給母親一個小紙包，說是劉秘書托他請母親轉交沈阿姨的。母親接過來，一聲不響地放在抽屜裡。第二天沈阿姨來了，母親又一聲不響地從抽屜取出小紙包交給她。她默默地打開，裡面是一張短簡和一方小錦盒。短簡上沒有稱呼，也沒有署名，只寫著：「謝謝你手織的毛背心。我帶著你的溫暖，遠渡重洋而去，終生不忘你的情意。錦盒裡一方小閒章，是我自己刻的，你應該懂這四個字的意思吧。」

　　四個字是「秋水盈盈」。母親有點茫然，沈阿姨卻對我淡然一笑說：「你一定懂他的意思吧！」

　　我應該懂的，那是否劉叔叔藉古詩「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之句，以表達他對沈阿姨的無限悵恨之情呢？

　　沈阿姨好像是木然無動於衷的樣子，依舊是一臉淡淡的淺笑。難道真是情到深時情轉薄嗎？

　　母親又低聲說了句「走了也好！」

　　不知怎的，我竟為母親說的這句話生起氣來。我在生誰的氣呢？劉叔叔嗎？沈阿姨嗎？還是我母親呢？我也茫然了。

　　事隔半個多世紀，現在想想，我那時何必生氣呢？原是沈阿姨立志要抱獨身主義，心甘情願做個「三十頭」啊。

釣魚

　　中國舊時代的文人，為了排遣悠閒歲月，享受與世無爭的情趣，吟詩作賦之外，不是下棋，就是釣魚。記得有一副巧聯是：「松下圍棋，松子每隨棋子落。柳邊垂釣，柳絲常如釣絲懸。」那種情景，確乎是令人神往的。

　　用「下棋」來消磨光陰，在分秒必爭的忙碌現代人，是無法想像的。而釣魚一事，在我的感覺上，實在是一種非常殘忍的娛樂方式。試想魚兒在水中悠遊自在，你卻用釣餌去引誘牠、戲弄牠，用鐵鉤刺穿它的嘴唇，把牠活生生提出水而，看牠在空中作垂死的掙扎，多麼痛楚？更莫說血淋淋地烹而食之了。有人說，拿魚網捕魚是殘忍的；用釣鉤釣牠並不算殘忍，因為那是魚兒自願上鉤，這是掩耳盜鈴的自欺之言。試想人類侵犯到魚兒活動的範圍裡，設下置之死地的陷阱，不是殘忍是什麼？

　　據說被尊為「人道主義之父」的傳教士史懷哲博士，懷著一腔仁慈之心，戒絕了釣魚，且苦口婆心勸世人不要去傷害戲弄小生命。可見慈悲心懷，人皆有之，豈止限於佛教信徒？

　　回想先父於退休鄉居時，會以釣魚為樂。每回去釣魚，母親心中總十分不悅，但因礙於隨侍在父親身邊的二娘，只好隱忍不言。我本是個貪玩孩子，卻怕看釣魚，因為我不忍眼看泥土裡挖出來活生生的蚯蚓，被掐成一段段作為釣餌。那寸斷的殘軀，在洋鐵罐裡仍不停地扭動，不停地顫抖，我也禁不住渾身顫抖。我更不忍眼看那上了鉤的魚兒，從水裡被提出來，在空中翻騰掙扎的慘狀。

　　有一次，父親命廚子把他自己釣的魚烹來下酒，邊喝邊吟詩，一不小心魚刺卡住了喉嚨，咳嗆很久取不出來，十分的痛楚，詩興當然全無了。母親在廚房裡知道了，輕聲說了句「現世報」，卻又急忙搗了新鮮橄欖汁，和了上好陳年老醋，命我端給父親含在口中慢慢嚥下，魚刺果然被化掉了。父親滿心感激地對我說：「你媽媽偏方真多，心腸真好，你要孝順她喲！」我低聲說：「媽媽對您這麼好，您叫我孝順她，您為什麼不對她好點呢？」

　　說完，我就回廚房告訴母親，母親嘆口氣說：「你不用孝順我，只要勸勸你爸爸，不要釣魚，不要殺生就好了。」

　　我把話傳給父親聽時，他連連點頭。坐在他身旁的二娘卻一直定定地看著我，我忽然感到心裡一陣懊惱，奔向母親，竟伏在她懷中大哭起來。母親摸摸我的頭，輕聲地說：「不要哭，不要生氣，你爸爸一定會聽你話的。」

　　母親和父親很少面對面說話的。自從那次父親被魚骨卡傷，含了母親搗的橄欖汁，得以平安無事以後，他真的不再釣魚了。在母親心中，她一定覺得自己已經面對面勸過父親了吧！

　　我家遷居杭州以後，父親當然不再有釣魚的機會。但他曾學著騷人墨客，作過兩句自己很得意的詩：「門臨花市占春早，居近湖濱歸釣遲。」其實呢？我們的住宅離西湖相當遠，而且靠湖濱的公園，終日遊人如織，根本沒一處可以垂釣。至於「花市」，只不過是一條十丈紅塵的馬路而已。何來的花呢？當時取名為「花市路」，不知是路的幸，還是花的不幸。回想我住在那幢重門深鎖、暗沉沉房子裡的時日，就從未感受到絲毫「花」的清香氣息。父親吟著「占春早」、「歸釣遲」，無非是他的筆底文章而已！

　　前年秋間，我曾經回到杭州，曾經驅車一探「花市路」舊宅。只見圍牆剝蝕，鐵門已改為灰土土的木門。門內是如何景象，我實在無心過問，想來定已面目全非。我只在門外駐足片刻，就愀然離去了。

　　雙親早逝，人事無常，身外之物，又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我不免又想起先父的那兩句詩：「門臨花市占春早，居近湖濱歸釣遲」，就隨口接了兩句「人世幾番華屋感，瘡痍滿目淚沾衣」啊！

幽默笑話

　　說個笑話逗別人樂，可以給自己消愁，也可以化解惱怒與怨恨，所以喜歡說笑話的人是非常懂得生活藝術的。

　　鄉下人在一天辛勞工作之後，都喜歡說說笑話以輕鬆一下筋骨。我的外公就是個最喜歡說笑話的人，說的笑話都很幽默。那時代並沒有「幽默」這兩個字，只是誇外公是個很有趣的人。

　　我一個叔叔喜歡唱京戲，唱得荒腔走板。但他逢人就唱，唱得人人都躲他，外公就講了一個笑話：

　　有一個小偷摸到一個戲迷家裡去偷東西。東西都已偷來放在包袱裡包好，正要走時，卻聽戲迷在夢裡唱起戲來。他忍不住噗哧一聲笑起來，戲迷醒了，小偷想跑，戲迷馬上起身拉住他說：「你別跑，先聽我唱一段，你只要叫一聲好，我就把包袱送給你。」小偷連忙說：「好，好你快唱吧。」戲迷拉開嗓子哇哇地唱，還沒等他唱完呢，小偷放下包袱說：「我要走了，包袱還給你吧。」

　　母親也講過一個笑話：有一個戲迷，總是抱怨沒有人聽他唱戲。有一次，他趁著一群人在廣場上看賣藝人變戲法，戲法表演完了，戲迷就站在一張凳子上大唱起來。唱了一段又一段，圍觀的人都散光了，只剩下一個人還站在那兒笑嘻嘻地看著他。他感動地說：「老哥，你真是個懂戲的。」那位老哥說：「我是等你唱完，好拿回我的凳子呀。」

　　母親常常喜歡說這個笑話，還笑咪咪地說：「我天天做菜給大家吃，也沒聽哪個誇一聲好吃。我也是那個站在凳子上唱戲的人哩！」可見母親也是個很懂得幽默的人呢。

　　最近還聽一位好友講了他自己的一段真實故事：

　　有一年她回台灣，和她女兒在車站等車。看前面站著一個美國女孩。她對女兒說：「這個女孩長得很漂亮，就是鼻子太大了點。」那美國女孩回頭一直對她母女笑。她就用英語對美國女孩說：「我們誇你好漂亮啊！」她笑了一下，用字正腔圓的國語說：「謝謝你，但你不是說我的鼻子太大嗎？」我那朋友真難為情得恨無地縫可鑽。看女孩並無生氣的樣子，就問她：「你怎麼能說這麼好的國語呢？」她說：「我是特地來台灣，在台大研究中國語文的。」

　　我那位朋友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識泰山，錯把會說中國話的洋人當土包子呢。

「代書」歲月

　　在我腦海中，不時會想到「代書」兩個字。誰都知道，「代書」是現代繁榮社會裡一項熱門行業。他們比某些看上去神情嚴肅、學識淵博的律師平易親切得多，因此委託他們辦事，十分方便。我現在所想到的，卻是指為人代寫書信的「代書」。

　　我十一二歲以前，住在鄉間，也代母親給遠客未歸的父親寫信，並時常代房族的長輩們，給在外地經商的子侄們寫信。每寫完一封信，總給我一塊炒米糖或是一個大橘子，報酬豐厚，我也就樂此不疲。

　　在我成長期間，由於環境的不時變遷，歲歲年年，總離不了為不同的人，代寫不同的信。「代書」這項工作，就與我結下不解之緣。如今回想起來，倒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呢。

　　最值得懷念的，當然是代母親寫信給父親。母親總是一邊忙著家事，一邊有意無意地問著：「有沒有給你阿爸寫信呀？」懶惰的我，總會躲避地回答：「不用寫嘛，阿爸還沒來信呢。」母親倒也不逼我了。

　　其實，父親雖不按時來信，老師卻規定我每個月一定要寫兩封信，向父親察告家中情況。一則表示孝心，二則練習作文。給父親寫信，比作日記苦多了。因為第一要用純粹文言文，不能文白夾雜；第二要用正楷書寫，不可潦草。我的信，出現在父親眼前，也就是老師教導我的成績。可憐我就只有那麼幾個「之乎者也」在腦子裡打轉，要寫文言信，就像拿米糖熬油一般的難。辛辛苦苦寫好了，又被老師改得面目全非，還要重抄。我對父親本來就有點敬畏，被老師這麼一改，就一句心裡的話都沒有了。因此，往往在寫下「父親大人膝下敬稟者」幾個字之後，就咬著筆桿，不知寫什麼才好。

　　我寧可代母親寫信，老師答應可以寫白話文。用母親自己的口氣，寫她心裡的話，倒是真過癮。好心的老師，為了「傳真」，除了錯字外，是不大改的。那時，我已背了幾首詩詞，常常自作主張，在信末加上一兩句，像「語已多，情未了」；「欲寄兩行相憶淚，長江不肯向西流」等情意綿綿的句子，代母親表達思念之苦。老師看了也是莞爾而笑，總不予以刪除。

　　母親叫我寫信，總是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地訴著家務事，千言萬語，無非只是一句話：「望你早歸」。但是當我把信和詩句唸給母親聽時，她總是說：「我哪這樣講嘛。」嘴角笑瞇瞇，我知道她心裡正是要這樣講呢。

　　父親的回信呢？信封信裡，全是寫給我的。嚴肅的文言文，除了滿紙的誨勉，還有對老師的誇讚與感謝。最後，幾乎封封信都是固定的幾句：「父思家心切，歸期不遠，望轉稟汝母，多多珍重。」

　　當我轉稟母親時，她卻似聽非聽。直到晚上忙完家務，才撥下髮針，把菜油燈芯挑得高高地，坐下來自己仔仔細細地一遍又一遍地看，也不知她看懂多少。但從她臉上的神情，看得出她是非常欣慰與滿足的。

　　看完了信，她就會說：「寫封回信給阿爸吧。」我說：「您自己寫嘛。」母親立刻說：「我若是會寫信，還淘你的氣？你讀了這許多書，不代我寫信，養你有什麼用？」她邊說邊笑，我也自覺代母親寫信勞苦功高。每回寫完以後，就把手一伸，起碼要一枚銀角子，我就跑到街上買亮晶晶的水鑽髮夾或是「雙妹牌」香水精。若是晴朗的好天氣，就要求穿一整天從北平寄回的新衣服，東蕩蕩、西蕩蕩的去出風頭。

　　為母親代寫家書，在我記憶中是最快樂的一件事。後來到了杭州進中學唸書，母親大部分留居故鄉，我的職責，就變成代父親寫信給母親了。其實父親明明可以自己寫的。他不寫大概是由於一家之長的權威感吧。再說母親也不能親筆寫回信呀！我離開她以後，看信、寫信，都得倚賴二叔，父親有什麼事要吩咐，就索性直接給二叔寫信了。叫我代筆寫信，多少還是表示對母親的關心，我越加不能不寫了。

　　代父親大人寫信，可不像代母親寫信那麼好玩。父親不喜歡白話，我得寫僵硬的文言，寫完以後，先由老師改一遍，謄清以後畢恭畢敬地呈閱父親。寫出來的信，才真叫「辭不達言」呢。幸得我自己會單獨再用白話寫一封長長的信，與母親細訴心事。不管母親認不認得我的「蟹醬字」（這是母親對我這一筆「大字」的形容詞），反正耐心的二叔會一句句唸給她聽的。

　　有一段時期，父親曾回故鄉住了好幾個月，這是他和恩愛的二媽第一次的遠別，於是我這個「代書」，竟也要負起代她寫信給父親的任務來。我的心情真是非常複雜矛盾的。她第一回叫我寫信時，我問她用文言還是用白話，她和氣地說：「用白話吧，可以說得比較清楚些。你只管照我嘴裡說的寫吧。」我心裡想：你原是知書識字之人，何必要我代筆呢？於是她說一句，我寫一句。有時她唸的句子很像小說《春明外史》裡的詞兒，我也照寫。寫錯了字，塗塗改改，她也不責怪，還連聲說：「不要緊，不要緊，只要你阿爸看得清楚就好了。」我還真擔心父親看了我「掛燈結綵」的信會生氣呢，但不必我重抄總是高興的。

　　寫完信，開好信封，她並不馬上寄出，到了夜深人靜之時，到書房裡，關起房門來，把信仔仔細細重抄一遍。原來她只是因為有許多字寫不出來，不得不由我起個草稿，她還是要把它抄成親筆信，真是用心良苦，也見得她對父親的似海深情了。想起父親在讀她的親筆信時，心頭會有多麼甜美。我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嘆息：「媽媽呀！你為什麼不也親筆給阿爸寫信呢？」

　　父親去世以後，「代寫家書」的日子，就此結束了。

　　在上海就讀大學時，同班一位同學是中西女中畢業的。我時常向她請教英文，她就請我用那三句半的文言代她回追求她的男同學的信。那些信，多半是引用莎翁名句的英文信，讀來蕩氣迴腸。但她偏偏要用文言作覆，表示她的尊嚴與學貫中西。直到他們感情有了進展，我就功成身退。有一次看她居然邊寫信邊掉眼淚，我開玩笑地對她唸了兩句詩：「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她若有所悟地淺笑一下說：「這樣說起來，還是得由你代寫到底。免得感情陷得太深，不能自拔。」

　　畢業後留校任助教，兼教務處工作，並代寫宗教團契千篇一律的英文信，因此學會了打字。那是我代書生涯中最最呆板枯燥的一段時期。

　　「珍珠港事變」後，上海不能久留。回到故鄉，在山城任法院書記官，並為院長處理函件。開始時非常緊張，漸漸地才知道所有函件，無非都是求職信或大官的推薦信。我奉命將這些信件一一列表登記，在每個人名上用紅筆畫上雙圈、單圈、三角等等，以分別推薦人的身份高低，交情深淺，作為覆信早遲的標準。至於那些毛遂自薦的，則必須在上面打個ＸＸ，一律不予置覆。我為他們來信的石沉大海，感到萬分的不安與歉疚，卻又無可如何。因此領略到官場人際關係之微妙，與所謂「八行書」意義之深長。此際的代書心情，是非常沉重的。

　　幸得勝利復員後，工作調整，不久我即回到母校教書，代書生涯，終告結束，我總算有充分時間，寫自己喜歡寫的信了。

　　七八年來，為了外子工作調動，兩次旅居國外。寫信成了我生活中重要的一環，也是一分最快樂的享受。盼到了朋友們的來信，一封封慢慢兒展讀，慢慢兒作覆，有如與萬里之外友好促膝談心。他工作忙，生性又懶提筆，他的信，除了公務的，都由我代覆。他的幾位總角之好，退休後閒來無事，頗愛寫信話家常、談旅遊。他都一概不回信，自然地，都由我「代拆代行」，就此又做了他的代書，他也視為當然。想想他享有讀信之樂，而無回信之責，我不免有點不甘心。他卻笑笑說：「這樣多好！你既然直接給他們寫信，就不必當我的代書了。」

　　事實上，我又開始了我的代書歲月。

破了的水晶盤

　　我愛亮晶晶的小玩意，水鑽別針、戒指，以及一切小擺飾之類的，怎麼土氣、怎麼俗氣都沒關係，只要是亮晶晶的就好。別在前襟，套在手指上，擺在桌上或書櫃裡，都是越看越可愛。因為其中包含了無限溫馨的友情，和許許多多遙遠的懷念。

　　懷念中，卻是非常懊惱，因為一包亮晶晶的水晶盤碎片，由於幾度的搬遷，竟然不知去向了。

　　只因那些碎片無法拼合，更不能擺出來，所以格外寶愛地把它包起來，收在一個安全而又容易發現的地方。因為我時常要取出來看看，想想那一段與水晶盤有關的故事，如今卻找不到了。可是水晶盤在我心中，永遠是玲瓏剔透而完整。因為它原來的主人，是那麼一位賢淑美麗的好女子。

　　她是位異國的少婦，我卻是喊她三叔婆的。她鄭重地把它託付給我，要我轉給三叔公。我卻沒有把這件事情辦好，辜負了她的叮囑。水晶盤被砸得粉碎了，不是我不小心砸的，而是三叔公的另一位太太砸的。三叔公默默地俯下身去，拾起再也無法還原的碎片，送給了我，我也默默地接下來。不知道他當時的心情有沒有碎。

　　三叔婆呢？卻帶著碎了的心，回到她自己的國家──南美洲的巴西去了。屈指算算，已經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她即使還健在的話，已是白髮皤然的老婦人了。

　　那一年我暑假回家鄉，第一次見到三叔婆。她正是二十多歲的少婦，她的碧眼高鼻和金黃柔髮雖然很美，仍然引起全山鄉人的好奇心。我已在教會學校唸書一年多，見過好多母親所謂的「番人」，但是面對著這位要喊她三叔婆的妙齡番人，我也期期艾艾地有點膽怯喊不出來。可是她是三叔公的嬌妻，應該是名正言順的叔婆。三叔公也才是三十出頭的英俊男子。他們一房人丁不旺盛，所以他年紀輕輕的，輩份卻好大，我們家鄉稱這種輩份為「水牛背」。

　　「水牛背」的三叔公，在那個時代就開風氣之先，遠渡重洋，去南美洲經商，更開風氣之先地娶了一位巴西少女。她給他生了個又壯又活潑的兒子。兒子長大到五歲時，三叔公由於老母的催促，動了歸思之念，把妻兒帶回自己的家鄉，一直帶到窮鄉僻壤的山村，拜見老母。

　　老母雙目半盲，隨時得有人攙扶伺候。她想念從年輕守寡，辛苦撫養長大的兒子，也高興她已為他生了孫子，可是不能接納的是這個番邦媳婦。當他們雙雙在母親面前拜下去時，老人家身邊就站著一個精明幹練的外甥女，是她早已認定要做自己的兒媳，卻被三叔公忘得一乾二淨的老小姐。

　　說起來，他們並沒有青梅竹馬的童年。三叔公從小就志在四方，在山鄉祠堂小學唸了幾年書，就跑到城裡去學生意。父親去世了，母親的眼睛哭成了半瞎，他不是不內疚。可是也許是由於他太不喜歡像個小老太婆的表姊吧，他寧可背負不孝之名，輾轉地出了國門，遠適異國而去。我如今想起來，所謂的「代溝」，和青少年為自己的理想與婚姻自由，而反抗含辛茹苦的長輩，真是自古已然，於今為烈吧。

　　想想三叔公要說服妻子，拋開出生長大的家園，遠別親人，投奔一個完全陌生的東方國度，如果不是她對丈夫愛的堅貞，和不可割捨的母子之情，她怎能有這一份勇氣。也真欽佩她嫁了一個中國丈夫，就會有中國舊時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和對長輩必須盡孝的道德觀念。

　　聽母親說，她一進山村老屋大門，所有的長輩妯娌，就沒有給過她好臉色看。言語不通，習俗不同，尤其增加她的痛苦。但她總是委曲求全，低首下心地試著走進黑漆漆的廚房，幫忙洗碗起火，卻被聲色俱厲的瞎子婆婆敲著枴杖，喝令她快快滾開。嚇得她跪在泥地上哀求，都不能獲得一絲諒解。婆婆多年來的怨氣都出在她身上，認為是她拴住了兒子久客不歸。身邊那個一直愛著表弟、伺候姨母、克盡兒媳之道的表姊，更把她看成眼中釘。

　　母親敘述到這裡，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也不能怪她，在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一個姑娘過了三十不嫁，還能有什麼打算，別人又會用什麼眼光看你呢？」

　　「您是比較同情她的囉！」我忍不住問。

　　「我只覺得她傻得可憐。換了我，就出家當尼姑去。」
　　「我卻同情這位巴西叔婆，她是無辜的。」

　　「三個女人都是無辜的。若我是老太太，當然也疼自己外甥女。不過她不該強迫兒子叫她走，又強留下孫兒，硬生生拆散母子。又慫恿外甥女百般欺凌她，甚至用柴棒打她，她受不了苦，才逃到我們家來了。」

　　「有這樣不講理的事，那麼三叔公呢？」

　　「他就像變了個人，再也沒有當年敢做敢為的勇氣了。見了老母，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他似乎在懺悔多少年來背母遠行的罪過，要想以沉默不反抗為補償。」

　　「但是他不能讓妻子背十字架呀。他應當帶妻兒再出走。當年是怎麼決定的，就得自己負責到底。」我氣憤地說。
　　「你不要這麼激動，你且看看身受其苦的三叔婆是怎樣待她丈夫的，真為她難過啊！」好心腸的母親，遇到人家婚姻上的挫折，說起來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我就知道她自己那顆心有多苦了。不然，她為什麼要一個人住在鄉下，不去大城市裡跟著做官的丈夫享受榮華富貴呢？母親說：「舊式女人總是認命的，像三叔公的表姊那樣武則天似的，我也看不來。」看母親的心也好亂，她究竟在同情誰呢？

　　我們談論著的時候，嫻靜的三叔婆從房間裡慢慢走出來，一手捧著一個小小的盤子，一手捏著一個梨。那個盤子真玲瓏漂亮，一定是外國玻璃的。我當然不會說巴西話，英文也只有初中程度的幾個單字。我用家鄉話喊她一聲叔婆，她聽了好高興。端莊地在椅子上坐下來，把盤子放在茶几上，從口袋裡取出一把小小摺刀，打開來仔細地削梨。母親告訴我她已經是削第五個梨了，每天削了切成一片片裝在盤子裡，等三叔公來吃，三叔公就是沒來，她邊流淚邊把梨分給大家吃了，第二天再削。一天天地等，一天天地落空。她臉上除了傷心失望，沒有怨怒。她聽得懂一點中國話。我忍不住問她：「你為什麼不反抗？」她把拳頭在後腦勺一放，再指指天，母親說這是表示「婆婆是天」。母親居然懂她的「手語」。後腦勺的拳頭表示梳髻的婆婆。我恨不得能多與她說話，可是我不會比手畫腳，只好以親善的眼光望著她。

　　這一天，她當然又是失望了。她不再哭了，微笑著取出一方粉紅手帕，把盤子包起來，卻遞給我，說了簡單的兩個字：「水晶。」我知道她告訴我盤子是水晶的。然後她在口袋裡取出鉛筆，用英文寫給我看，告訴我明天要回去了，請將水晶盤拿給她丈夫。我急得只會說：「不要走，請你不要走。」她安詳地搖搖頭說：「我要回去看我的媽媽。」雖然是生硬的中國話，可是那一股酸辛，頓使我淚如雨下。她卻沒有讓淚水流下來，只輕拍我的肩說：「謝謝，不要哭。」然後就奔進房間。那憂鬱中充滿了無怨無艾的愛的眼神啊！怎不叫人心碎。

　　她是由村裡天主堂白姑娘幫忙，帶著她進城辦回國手續的，狠心的三叔公，在她走以前，就不曾來過我家。山鄉離我家有七十里山路，我也無法去找他。在我將回杭州時，他才來了。來的卻是兩個人，他帶了那個已經成了他太太的表姊。我究竟太年輕不懂事，為了氣她，就急急將水晶盤取出當著她遞給三叔公，我說：「她天天削梨等你。你不來，這是她叫我給你的。」在邊上的新太太一把搶過去，把粉紅手帕撕開，拿起水晶盤就使勁摔在水門汀地上，砸得粉碎。我一下暴跳起來，大聲地喊：「你太兇了，你好壞，你好壞。」就大哭起來。母親奔出來，拉住我，默默地走開了，一句話也沒對他們說。我咬牙切齒地說：「三叔公太不應該了。自私，懦弱。」

　　「男人都是這樣的。」母親輕聲地說，又幽幽地嘆了口氣。

　　我又忍不住跑出來，卻看見那個表姊已經走開了。三叔公俯下身去撿碎片，撿起來用那塊絲巾包了，再用自己的手帕包一層，竟遞給了我。奇怪，他怎麼拿給我呢？他連唯一的紀念品都不敢保存嗎？我賭氣地接下來，卻啞巴似地說不出一句話。我也不想對這薄倖的長輩說什麼話了。

　　水晶盤碎片就由我一直保管，一直帶在身邊。如今卻忽然找不到了。好心痛，可是想想任何寶貴的紀念品都會有一天離開我，任何沉痛的記憶終會逐漸淡去，忘卻。但不知回到巴西後的三叔婆，當時是否哭倒在慈母懷中？她是不是會常常想起在山村受欺凌的那場噩夢，會不會想起一天天削梨擺在水晶盤中，等待丈夫的情景。我認為，她不會想了。從她當時憂傷的笑容，和溫柔的眼神中，看出她從那一刻起，就決心不想了。

　　可是，我可以斷定，她唯一想念的是她五歲兒子。因為她走的時候，只帶了他的照片，連她和三叔公的結婚照，都留在臥室抽屜裡了。

　　聽說我這個混血兒的小叔叔，長大到十多歲，就不告而行。有的說是從軍，有的說是萬里尋母去了。但願他們母子能相見，水晶盤雖碎，慈母之心永遠是完整的。母子親情，豈不遠勝飄忽不定的愛情呢？

萬花筒

　　旅遊中，在賣紀念品店裡看到一個細細長長、銀光閃亮的管子，好奇地拿起來一看，原來是萬花筒。對著燈光邊轉邊看，五彩繽紛的花朵兒在那一端千變萬化。我有點愛不釋手，一看價錢竟是四元，太貴了，只好悻悻地放下。上車以後，總是想著那個萬花筒。與老伴說：「我怎麼會捨不得四元，不把它買回來呢？」他淡然一笑說：「買回來你就會把它丟在抽屜角落裡，永不再玩了。萬樣東西總是失去的比得到的好。你一見鍾情的玩意兒太多，買得齊全嗎？」

　　他總是那麼哲學家似的把我訓了一頓。我只好默無一語，靠在椅背上，晃晃悠悠地，想念我失去的萬花筒。

　　其實我知道自己想念的不是這支萬花筒，而是童年時代被家庭教師鎖在抽屜裡的那一支。

　　那是大我三歲的堂叔給我做的。他的手最巧，用三條玻璃合成三角形管子，再把彩色玻璃敲碎，裝在一端，鑲上玻璃片，外面包了馬糞紙，再包錫箔紙，用大拇指背刮得晶光閃亮，才教我把眼睛貼在小圓洞口，用手轉著看裡面的五彩花朵兒。我真是太驚奇、太高興了，把它捧在手裡，抱在胸前，走到東、走到西，一邊喊著：「哪個要看變戲法？一個銅板看一次。」長工伯伯們只對我咧咧嘴說：「只那麼個筒筒，變得出什麼戲法？」我生氣地走開了。

　　晚上臨睡前，我遞給母親看，她對著菜油燈看了半天，高興地說：「真好看哪。」我忽然抱著她說：「媽媽，我好想念哥哥，因為他的手更巧，也會做萬花筒，叔叔說的。」母親不作聲，眼淚卻幾乎掉下來了。因為哥哥被父親帶到遙遠的北平，而且有病不能回來。

　　我在書房裡跟老師讀書時，偷偷地取出萬花筒來玩，被老師生氣地拿走，鎖在抽屜裡，竟一直都不還給我。我傷心地對叔叔說：「我不想讀書，也不想玩萬花筒了，覺得做人好苦啊，一點都不自由。」叔叔對我說：「小老太婆，怎麼會這樣想法？你看萬花筒裡不過幾粒玻璃末，會變出這許多花朵兒來。你的手一轉，要它變就變，我覺得做人有意思得很呢。」

　　叔叔的那幾句話，我一直到長大後都記得。人生原是千變萬化，看是由不得自己作主，但萬花筒原是握在你自己手中啊！

　　旅遊車在另一站停下來，我不再記得那支失去的萬花筒了。因為迎面而來的，又是一番新景象。

　　人生原是多彩多姿的萬花筒啊。

萬金油的故事

　　頭有點暈暈的，抹上中國大陸友人寄來的清涼油，舒服多了。一位好友又特地給我送來一盒萬金油，是用小小玻璃瓶裝的。六角形，金色蓋子上一隻飛騰的老虎，真是虎虎有生氣。我最愛各種各樣的小瓶子，這個小瓶子裝的是香香的萬金油，我更愛不釋手了。

　　其實，清涼油與萬金油藥效差不多，而我對萬金油卻另有一份深深的情誼。話就得從童年時代我的兩位老朋友說起：

　　阿榮伯伯和阿標叔叔，是兩位分不開、打不散的好友，但兩位老人卻沒有一天不鬥嘴。有時爭吵得面紅耳赤，能整天不再說一句話。最後全靠媽媽這位和事老，溫一壺陳年老酒，切一大盤香噴噴的醬鴨，讓他們倆在廚房的餐桌邊對坐下來，慢慢地喝著酒、啃著醬鴨，氣也就慢慢地消了。我呢？正好左右逢源，有得吃又有熱鬧看，就一直黏在邊上，再也不肯回那暗洞洞的書房，跟老學究啃四書了。

　　有一次，阿榮伯傷風了。在那年代，我家鄉話沒有「感冒」這兩個字的。輕微的受涼叫做「傷冷棍」，意思也許是不小心著了一記冷棍，四肢有點酸軟，眼淚鼻涕一直流，但並不發燒，人照樣可以忙來忙去的工作。傷風呢？就嚴重多了，發燒頭痛，躺在床上起不來。阿榮伯先是「傷冷棍」，沒當心就轉為傷風了。他心裡掛記田裡的工作，因為正是忙碌的春耕時節。媽媽連忙熬了生薑紅糖湯給他喝，一點也不管事。頑皮的小叔說抽一筒大煙就會好，他總認為鴉片煙是治百病的萬靈丹。我呢？急得在廚房裡團團轉。我掛心阿榮伯，他的呻吟聲我都聽到，但媽媽不讓我進他房間，生怕會傳染。我想到自己生病的時候，阿榮伯一定來陪我，講故事、唱山歌給我聽。他病了，我連看都不去看他，怎麼能算是他的好朋友呢？我又怎麼對得起他呢？幸得有阿標叔給他倒茶倒水，用菜油熬生薑給他渾身的擦。看阿標叔眉頭緊鎖、滿面愁雲，連每天必定要做的澆花剪草工作，都沒心情做了。小叔點頭嘆息道：「他倆真是同氣連根的朋友啊！」我心裡好感動，才知道他們平常天天鬥嘴，只是好玩而已。我也想起自己和遠在北京的哥哥，也是同氣連根，真盼望他能快快回來，回來以後，我一定不跟他吵架了。

　　一家人正在愁眉不展中，媽媽忽然想起她最敬重的橋頭阿公，有什麼疑難問題，他都會替我們出主意。媽媽就讓阿標叔快快去請教他。阿標叔馬上去了，不久就笑逐顏開地回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圓圓的小紅鐵盒，告訴媽媽說：「這是從遠遠的外國──南洋帶來的萬金油，給他抹在太陽穴、後頸窩、四肢關節、鼻孔、肚臍上，通通氣，出一身汗就會好。」媽媽連忙合掌拜佛，感謝菩薩保佑。

　　阿標叔興沖沖地給阿榮伯抹萬金油時，卻聽阿榮伯大聲地叫：「我不要抹這種洋藥，我要擦新鮮的薄荷葉。」阿標叔理也不理就給他渾身抹了。出來時把那小紅盒子小心地收在廚房碗櫥抽屜裡，吩咐我不許亂動。我只好說：「用完以後，殼殼（殼殼是鄉下孩子的話，小盒子的意思）要給我喲！」他摸摸我的頭說：「去向橋頭阿公要吧！他有的是各種殼殼。是他外甥從南洋帶來給他的。」我心裡想，南洋好遠啊！一定比爸爸那兒的北京還遠。不然的話，爸爸為什麼不買點小紅盒的萬金油寄給我們呢？媽媽常常喊頭痛，我也常常會「傷冷棍」呀！

　　阿榮伯病好以後，和阿標叔仍舊是說不到幾句話就鬥起嘴來。媽媽說：「阿榮伯，你不要忘了阿標叔給你抹萬金油的情誼啊！」他才不作聲了。

　　有一天，阿標叔去城裡辦事，天黑才回來。他說沒趕上最後一班小火輪，是搭小舢舨回來的。媽媽說：「你辦事牢靠，怎麼會沒趕上小火輪呢？」他笑嘻嘻地從口袋裡摸出三盒萬金油說：「就為買這東西，找了好幾家藥鋪才買到。現在傷風的人很多，萬金油都缺貨哩。」說著，他遞一盒給媽媽，讓她放在身邊，頭痛時就抹一點。又遞一盒給阿榮伯說：「我們一人一盒。都放在貼身口袋裡，包你百病消除。」

　　頑皮的小叔看在眼裡，就用平劇道白的調子有板有眼地說：「大嫂呀大嫂，這萬金油嘛，是萬靈丹喲！」

　　媽媽哈哈大笑起來，我卻央求道：「殼殼都要給我啊！」

　　阿榮伯抱起我說：「你放心，等我和阿標叔合買的彩券中了頭彩，我們就打個黃金的殼殼給你。」

　　阿標叔高興起來，也學小叔用京腔唱起來：

　　「那才是萬金、萬萬金的黃金萬金油哪！」

春雪．梅花

　　　　春柳池塘明媚處

　　　　梅花霜雪更精神

　　　◇　◇

　　寒冬漸遠，春已歸來，遙想寶島台灣，早該是風暖花開的艷陽天了。此間前些日子已漸露春意，沒想到突然來了一陣暴風雪，氣溫又一度降到隆冬嚴寒。

　　我雖畏寒，卻是戀雪成癡。一聽說大風雪將至，反而禁不住地高興。守著窗兒，熱切地盼望大雪降臨。看天空中絲絲細雨，漸漸夾雜著小朵雪花，我就喃喃地唸起家鄉諺語來：「雨帶雪，落到明年二三月。」現在可不已經是「明年二三月」了嗎？這是春天裡的冬天，也是個「飄雪的春天」。多可愛啊？！

　　這個冬天，紐約雖然下過幾場雪，但都不算壯觀。轉眼已過了春分，我老是問來此多年的朋友：「還會下雪嗎？」他們說：「會啊！去年四月裡還下了場大雪呢。」所以一聽有風雪的氣象預報，我總是盼望著，雪會下幾寸呢？能積到一尺嗎？積得越厚越好。外子好生氣，說我這個老頑童，真是黃鶴樓上看翻船，絲毫也不體諒他們頂著風雪開車上班的人有多辛苦。

　　小乾女有一次來信說：「今年天氣特別冷，陽明山竹子湖都下雪了。我和同學上山賞雪景，看見許多汽車前面堆著小雪人，一路開，小雪人一路淌著汗水，漸漸地就化光了，好可惜啊。」她如果看到這裡的大雪，一定會堆個雪人，比她自己這個小人兒大好幾倍呢。

　　雪的可愛，是它的悄然無聲，默默地累積起來。比起下雨天淅淅瀝瀝的情趣又是不同，是另一種寧靜與安詳。而那棉花糖似的一片白，格外使我懷念小時候下雪天的快樂情景，心頭就有說不出的溫暖。

　　我的故鄉永嘉，雖然是溫帶的南方，但農曆正月初七八的迎神提燈廟會，常常都逢上大雪天。冒大雪去看廟戲，是我最最開心的事。阿榮伯過新年那幾天，就只顧昏天黑地的推牌九。外公卻最喜歡一邊看戲，一邊「講古」。「有外公帶我去看戲，媽媽只管放一百二一十個心。」我總是這樣對母親說的。外公套上高筒釘鞋，一手撐雨傘，一手提燈籠，叫我緊緊捏著他大棉襖的下襬，踩著他的釘鞋腳印，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只要喊：「好冷啊！」外公就說：「怎麼會冷？越走越暖和的。」紅燈籠的光影，晃晃蕩蕩地映在雪地上，真的就暖和起來了。我後面還有一大串小朋友，都喜歡跟著外公走。外公大聲地喊著：「來來來，前照一，後照七。跟著我走，一定不會跌跤。」他年紀雖大，走得卻一步一步穩穩健健的。他說：「要記住，在風雪中走路，不要停下來，停下來就會凍僵啊！」

　　我記住外公的話了。長大以後，多少次頂著風雪向前走，都挺過去了。我心裡總是在想，雙手緊緊捏著外公那件結實的粗布大棉襖，踩著他的大釘鞋腳印，跟著那盞映在雪地裡的紅燈籠一步一步向前走。

　　雪積得厚了，外公就用絲瓜瓢兜了雪裝在瓦罐裡，裝滿好幾罐，放在陰冷的牆角。開春以後，用雪水泡茶喝是平火氣的。喉頭痛就拿雪水加鹽漱口，馬上會好。但外公說兜雪時一定要用絲瓜瓢、竹瓢和木瓢，不能用鐵器。雪一定要冬雪，立春以後的雪就不行了。兜雪又是我最最喜歡做的事，儘管兜得一半天、一半地，鞋襪都濕透了，外公還是要我幫忙。「多沾點雨雪，長大了身體才壯健。」母親還會別出心裁，叫我把樹枝上、梅花梗上的雪，撮下來裝在一隻漂亮的玻璃缸裡，每天倒一杯雪水供佛。她說：「花木上的雪才淨，供佛的是淨水呀。」我撮雪撮得手都凍僵了，外公絕不許我烘火籠，泡熱水，反捏了一把雪在我手背手心上使力地擦，擦得我直尖叫。外公說：「不要叫，熬一下，一會兒手就會發燙。」真的，一會兒手就發燙了。外公真是位全科醫生呢。他說天上的霜雪雨水、地上的樹木花草，和人的血脈五臟都是相連的。這就叫「天地人三才合一」。人有病痛，吃了天地給你的「藥」就會好。外公的醫理，不就是今天講求的「自然食物」嗎？

　　我們到了杭州以後，因為冬天比故鄉冷，下雪的日子更多，我也更開心了。杭州人說：「吃了端午粽，還要凍三凍。」所以春分前後，還常常下大雪。雪積得太厚，交通受阻，學校雖不正式停課，遠路的學生不能來也就不算缺課。大清早我一睜開眼，看見下雪了，就連聲唸：「菩薩保佑，雪下大一點，下一整天，下一整夜，明天就不用上學了。」可是我家離學校實在太近，儘管下大雪，父親還是叫包車伕送我去。我寧可自己踩著厚雪去，做出很刻苦勤學的樣子。到課堂裡，同學到得零零落落，英文老師就坐在講台上，督促我們自修，分組比賽拼生字、背書、造句，大家競爭得都冒出汗來。國文老師就講故事、唸詩給我們聽。我們最喜歡的老校工「光伯伯」（因為他頭上光光的，沒有一根頭髮）替我們在爐子裡升起熊熊的火，上面放一把銅茶壺，水咕嘟咕嘟地開。我就取出從家裡偷來的咖啡茶來泡。那是一包包長方形的糖，裡面有一團棕色咖啡粉，開水一沖，比今天的即溶咖啡還方便，好香啊。可愛的「光伯伯」最疼我們這一班小孩，給我們拿來烤山薯，放在爐架上再一烤，大家分來吃，滿教室都香噴噴的。只有下雪天才准有這樣的享受。因為我們冒雪來上學，校長和訓導主任都誇我們勤奮好學，所以給我們自修課裡吃東西的自由，作為鼓勵。

　　十分鐘休息時間，大家到校園裡堆雪人、玩雪球，東一個雪人，西一個雪人。天一放晴，太陽出來，雪人就漸漸變小，變矮了，有時還沒化完，第二場雪又來了，小雪人就被新雪掩沒，成了一堆堆的小山丘。有一次，我在作文裡寫道：「一粒細細的塵土，水蒸氣把它變成一朵美麗的雪花。雪花溶了，水又變成蒸氣升空，塵土回歸塵土。這就是大自然的循環。在循環中，我們享受了美景，花木獲得了生機，可是雪花總是默默無聲……」自以為寫得很「哲學」，老師給了我好多圈圈。

　　父親有位好友劉景晨伯伯，他是個詩人，喜歡寫字、畫梅花，酒量又好。每回來我家，一住總是十天半月。冬天一下雪，劉伯伯就用家鄉調唸起一首詩來：「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日暮詩成天又雪，與梅添作十分春。」我說：「劉伯伯，豈只是有梅無雪不精神，有梅無酒也不精神呀。」劉伯伯拊掌大笑道：「說得對，說得好，快快拿酒來。」他邊喝酒邊瞇起眼睛對著庭前雪中梅樹凝望，看來他就要吟詩了。父親不是詩人，但好友來時，他也會作詩。有一首詩，劉伯伯誇他作得好，還用硃筆在後面四句加了密密的圈呢。那四句是：「老去交情篤，閒來意興濃。傾杯共一醉，知己喜重逢。」我說：「爸爸，您並沒有喝酒，怎麼說共一醉呢？」父親笑道：「詩心似醇酒，不醉也惺忪。」劉伯伯大為讚賞起來，連聲說：「好詩，再乾一杯。」我喜歡看劉伯伯藉題目喝酒的醉態，我更愛父親隨口吟來的「白話詩」。看他們兩位老友一唱一和的快樂，我這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意興也濃起來了。

　　於是我磨了墨，攤開紙說：「劉伯伯，您酒也喝了，詩也作了，現在該畫梅花囉。」劉伯伯說：「慢著慢著，畫梅以前要先寫字。」他又唸起他那套說了好多遍的大道理來：「梅花與書法最接近，要學畫梅必須勤練書法。梅的枝幹如隸、篆，於頓挫中見筆力；梅梢與花朵似行、草，於曲直中見韻致。這與身心的修養有關，中國畫最能見真性情，心靈的境界高了，畫的風格也會高。」他說得那麼高深莫測。我卻只知道在圖畫課裡跟著老師的樣本一筆筆地描，連寫字也是看一個字描一個字，哪裡懂得什麼韻致、風格呢。

　　劉伯伯寫完一張大字、一張小楷，才開始畫梅花，隨畫隨扔進字紙簍。我問他為何不留起來，他說：「要畫到真能傳神的一幅才留起來，可是太難了。畫梅難、詠梅詩也難。林和靖的《暗香》、《疏影》傳誦千古，一來是因為他有梅妻鶴子的韻事，二來是因為姜白石作了兩首《暗香》、《疏影》的詞。」我問他：「那麼劉伯伯的詠梅詩呢？」他又大笑說：「我的詠梅詩，最好的一首還在肚子裡哩。」父親又隨口笑吟道：「雪梅已是十分春，卻笑晨翁詩未成（劉伯伯名景晨）。」劉伯伯馬上接口道：「高格孤芳難著墨，無如詩酒兩忘情。」劉伯伯真有點眼高手低，只好藉題目喝酒了。

　　看他們出口成詩，我也想作了。有一天，跟父親、劉伯伯去孤山踏雪賞梅。看那條直通裡外湖的博覽會橋上，遊人熙來攘往，喧鬧的聲音，把靜謐的放鶴亭，打擾得失去了暗香疏影的情趣。我也學著父親口占打油詩一首：「紅板長橋接翠薇，行人如織綺羅鮮。若教逋叟靈還在，應悔梅花種水邊。」不管韻押得對不對，自以為也是七個字一句的「詩」呢。父親連聲誇我作得好，劉伯伯卻很嚴肅地教導我，不可一開始學作詩，就是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會把詩作「流」了，以後永遠作不好了。嚇得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信口開河了。這是我在初中時代，作的第一首「詩」，受了一頓教誨，所以一直記得。

　　抗戰中，杭州淪於日寇。勝利復員，回到舊宅，喜見庭院中的一株綠梅，依然兀立無恙。春雪初霽，好友多慈姊與她夫婿許紹棣先生時來舍間小坐。多慈姊看見書窗外綠梅含苞待放，一時興來，就展紙濡墨，寫下了那株劫後梅花的風貌，並囑我題詞以留紀念。我勉強作了一首《臨江仙》，卻因字體拙劣，堅持不肯題在畫上。那首詞，我只比較喜歡下面的四句：「相逢互訴相思，年年長伴開時。惜取娉婷標格，好春卻在高枝。」

　　那幅梅花，雖已帶到台灣，竟因住永和時被大永損壞。多慈姊曾多次欲為重畫，總以每次都相聚匆匆而未果。她與紹棣先生都不幸相繼作古。故人遠去，墨寶無存，怎不令人哀傷痛惜呢？

　　現在我珍存的有一小幅先輩名家余紹宋先生的紅梅，是紹棣先生代為求得的。另一幅大學老師任心叔先生的墨梅，上面題著一首詩：「畫梅如畫松，貌同勢不同。愛此歲寒骨，不受秦王封。」此外是一張放大的梅花攝影，那是鄭曼青先生二十年前上玉山賞雪賞梅，特地拍下的照片。他說高山上的雪梅，風姿太美，筆墨丹青，難以傳神，只好依賴照相機多多攝取它的多種風貌。承他賜贈一張，留作紀念。在台北時，我一直懸之壁間，於炎夏中可帶來一點涼意，也使我感念故人厚誼。這幾幅寶貴的紀念品，於客中都未帶來，真覺住處有「家徒四壁」之感呢。

　　台灣氣候，雖不易在平地多植梅花。但梅花是中華民族堅貞不移的精神象徵，人民心愛梅花，並不在乎到處都能賞梅。儘管是在「春柳池塘明媚處」，也能體認「梅花霜雪更精神」的意義。

　　美國是個沒有經過太多苦難的年輕國家，他們愛的是春天的吒紫嫣紅，和日人所贈的嬌艷而短暫的櫻花。所以在這裡，不知何處去尋找梅花，他們怎麼也不懂得中國人愛梅的心情。

　　雪後初晴，春寒料峭，我又神馳於杭州舊宅中那株綠梅。數十年的刻骨嚴寒，它定當傲岸如故吧。

想念荷花

　　「夏日正清和，西湖十里好煙波。銀浪裡，弄錦梭。人唱採蓮歌……」父親教我唱這首詩時，並不在荷花盛開的杭州西子湖畔，而是在很少看到荷花的故鄉，浙江永嘉瞿溪鎮。

　　那時，我還不到十歲。在四五歲時，由大人抱著在西湖遊艇裡剝蓮蓬、啃雪藕的情景，已經十分的模糊，也想像不出，西湖的銀浪煙波究竟有多美，只覺得父親敲著膝頭，高聲朗吟的神情很快樂，音調也很好聽。

　　父親的生日是農曆六月初六日，正是荷花含苞待放的時候。到兩個星期後的六月二十四日，便是荷花生日。母親說荷花盛開，象徵父親身體健康。所以在六月初六那天，她總要托城裡的楊伯伯，千方百計地採購來一束滿是花蕾的荷花，插在瓶中供佛。等待花瓣漸漸開放，散發出淡淡的清香，與香爐裡的檀香味混和在一起，給人一份沉靜安詳的感覺。

　　花瓣謝落之後，母親就拿來和了薄薄的麵粉與雞蛋，在油裡稍稍一炸，便是一道別緻的甜點。父親說吃荷花的是俗客。我卻說，吃了荷花，便成雅士了。

　　到了杭州這個十里荷花的天堂，才真正看到那麼多那麼多的新鮮荷花。我們的家，正靠近西子湖邊，步行只需半小時就可到湖濱公園。那條街名叫「花市路」。父親為此作了一首得意的詩，其中最得意的句子是：「門臨花市占春早，居近湖濱歸釣遲。」其實父親很少釣魚。他帶我去湖濱散步，冬天為賞雪，夏天為賞荷。賞雪的時候少，因為天氣太冷了，賞荷卻是夏天傍晚常常去的。

　　「家裡太熱，到湖濱乘涼去。」父親總是這麼說。其實湖濱並不比家裡涼爽，因為公園裡遊人摩肩擦背，反而泛著一股熱騰騰的氣息。我總是要求：「爸爸，我們坐船吧，你不是唱銀浪裡，弄錦梭嗎？」父親每回都微笑答應了。可是坐在船上也不覺得涼爽，因為湖水曬了整整一天大太陽，到了夜晚，把熱氣放散出來，撲面而來的是陣陣熱風。詞人說「湖水湖風涼不管」的「涼」字，實在是騙人的話。但無論如何，蕩著船兒，聽槳聲欸乃，看淡月疏星，聞荷花陣陣清香，畢竟是人間天上的享受。

　　六月二十四既然是荷花生日，杭州人的遊湖賞花就從六月十八開始，到二十四這一天是最高潮，整個裡外湖都放起荷花燈來。大小畫舫，來往穿梭，談笑聲中，絲竹滿耳。這種遊湖，杭州人稱之為「落夜湖」，歡樂可通宵達旦。

　　我不是個懂得賞花的雅人，也體會不到周濂溪愛蓮的那份高潔情操。我喜歡「落夜湖」，只是為了趕熱鬧。父親卻不愛這種熱鬧。母親呢？只要是住在杭州的日子，倒是每年都去「落夜湖」一番。她不是趕熱鬧，而是替父親放荷花燈。放一百盞荷花燈，祈求上天保佑父親長命百歲。所以她坐在船上，總是手撥念佛珠，嘴裡低低地唸著《心經》。因為外公說過的，父親和荷花同生日，照佛家說法，是有一段善緣的。

　　記得有一天，父親忽然問我：「『新著荷衣人未識，年年湖海客』是什麼意思，你懂嗎？」我說：「是退隱的意思吧。」父親笑笑說：「就是我現在的心境，擺脫了官職，一身輕快。」但我覺得他臉上似有一絲驀然回首的落寞神情。難道父親仍有用世之心，只是嘆知遇難求嗎？

　　抗戰軍興，我們舉家避寇回到故鄉。父親竟因肺病不治，於翌年溘然長逝。那不幸的一天，正是他的生日六月初六。如此悲痛的巧合，使我們對一向喜愛的荷花，也無心欣賞了。

　　在兵荒馬亂中，我又鼓起勇氣，到上海完成大學學業。中文系主任夏老師非常喜愛荷花。有一天，和系裡幾位同學在街上購物，遇上滂沱大雨，我們就在一間茶樓品茗談天。俯視馬路積水盈尺，老師就作了一首律詩描繪當時情景。最後兩句是：「一笑橫流容並涉，安知明日我非魚。」小序中說：「市樓坐雨，與諸生劇談抵暮。歸途流漻沒膝，念西湖此時，正萬葉跳珠也。」他想像西湖此時，一定也是大雨滴落在荷葉上，形成千萬水珠跳躍的壯觀吧。

　　那時杭州陷於日寇，老師慨嘆有家歸不得，因而格外思念杭州的荷花。

　　勝利後回到杭州，浙江大學暫借西湖羅苑復校。我去拜謁老師，從書齋窗戶向外眺望，遠近一片風荷環繞，愛荷的夏老師心情一定是非常愉悅的。他提筆蘸飽了墨，信手畫了一幅荷花，由師母題上姜白石的名句「冷香飛上詩句」，老師隨即落款送給了我。這幅墨荷幸已隨身帶來台灣，一直懸繫壁間。記得那時另一位才華橫溢、畫梅花的任老師，笑他的荷花畫得不像。老師隨口笑吟道：「事事輸君到畫花，墨團羞見玉槎枒。」

　　不管是「墨團」也好，是「玉槎枒」也好，那總是吟詩作畫、自由自在的好時光啊。

　　兩位老師都在祖國大陸。不久前海外友人來信告知，個性傲岸的任老師早已逝世，而夏老師亦已年邁體衰，而且身不由己地被調地北京從事指定的研究工作。他以垂老之年，一定是更思念杭州、思念西湖無主的荷花吧。他怎能想得到當年在上海時所作的詩：「安知明日我非魚」呢？

　　友人還說，曾在一本刊物上看到夏老師憶西湖的詞中，感慨地寫道：「往事如煙，湖水湖船四十年。」

　　四十年是人生大半歲月，老師已逾八十高齡，他還能再有一個四十年，重回杭州，在亭亭風荷中，享受湖水湖船的優遊之樂嗎？

　　仰望壁上的墨荷，我好想念故鄉的荷花，因為在荷花瓣上，彷彿顯現出父親和老師的音容笑貌。

一餅度中秋

　　一位朋友的女兒在電話裡對我說：「明天是中秋節啦，祝阿姨中秋節快樂。」難得的是長大在國外的年輕人，還能如此重視中國節日。我呢？來美才兩個月，過的是漂浮不定的寄居生活，連星期幾都記不清，莫說中秋節了。原本是大陸性的美國氣候，此時正該是「金風送爽，玉露生香」的好時光，卻反常地由華氏六十多度突升到九十多度。他們因而稱之為第二個夏天，連秋老虎都沒這般兇呢。在汗出如漿中（住處不便開冷氣），絲毫也沒有「露從今夜白」的美感，也就是沒有「月是故鄉明」的傷感了。

　　去年中秋節在台北，他公司照例放假半天。中午回家時，他喜孜孜地捧著一盒月餅，對我說：「特地買的名牌月餅，四色不同。有你愛吃的五仁、豆沙，有我愛吃的金腿、蓮蓉。」我馬上抱怨：「你又買月餅，年年買月餅，既貴又膩口，還不如我自己做的紅豆核桃棗糕呢。」他嗤之以鼻地說：「又是你的鄉下土糕。你的糕是方的，我的月餅是圓的呀。」我大笑說：「你真笨，用圓的容器蒸，不就是圓的了嗎？」他只點頭：「好好，你吃你的棗糕，我吃我的月餅。」

　　不等我端出中午的飯菜來，他就打開盒子想吃。我提醒他，「要先供祖先呢。」他抱歉地說：「差點忘了。」他凡事都非常自我中心，只有供拜祖先這件事，他總是從善如流。這也是我二人在生活上、思想上最為融洽、最最快樂的時刻了。

　　說來沒人相信，那一盒四個月餅，我們就像小老鼠似的，啃啃停停，一個多月才啃完三個，剩下一個豆沙的，再也沒胃口吃了。就收在冰凍箱裡冷藏起來。並開玩笑地說：「明年中秋節再吃吧。」那個月餅，就這麼從去年中秋擺到今年端午，再從端午擺到盛夏。我也好幾次想利用它裡面的豆沙做湯圓吃掉，但總沒有心情與時間。直到來美之前，撤清冰箱，才取出這個「碩果」月餅，擱在手心裡摸了好久，猶豫了好久，難道還能把它帶到美國去嗎？只好狠個心扔進了垃圾桶。沉甸甸的噗通一聲，又感到好心疼。

　　真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又會來美國過中秋，而且過得如此的意興闌珊。按說以今日朝發夕至的交通，遠渡重洋原不算一回事。可是我是個戀舊得近乎固執的人，好端端地，又把一個家搬到海外，再住上幾年，對我來說，真有一種連根拔的痛苦感覺。但有什麼辦法呢？女人嘛，總得顧到「三從四德」吧。

　　他今晨笑嘻嘻地對我說：「今天公司裡會每人發一個月餅，給大家歡度中秋。就不知道主辦人在中國城能不能買到跟台北一樣香甜的月餅，也不知我分到的是一種什麼餡兒的，只有碰運氣了。」對於吃月餅，對於月餅餡兒的認真識別，他真是童心不改。他最愛吃的那種皮子紙一樣薄，滿肚子餡兒的廣東月餅。嘴裡好像老留有幼年時在外婆家吃第一個廣東月餅的甜滋味呢。我呢？小時候為了偷吃一角老師供佛的素月餅，罰寫大字三張，所以我的那段記憶遠不及他的快樂。也許因此種下了不愛吃月餅的心裡狀態吧？

　　他上班後，我在想是不是再來蒸一盤紅豆棗糕應景？何況是我最愛吃的。可是米粉呢？紅豆、棗子呢？都得遠去中國城買，得換三次車才到，哪裡像在台北時跨出大門，過一條大街，五分鐘就買回來了。還有蒸鍋盤碗等等，都得向房東借，太麻煩了。只得嗒然放棄一時的興頭，專心等他帶回那一個月餅了。

　　他下午比平時早一小時回到家，手裡小心翼翼地捏著一個錫箔紙小包，興匆匆地遞給我說：「呶，月餅。今兒大家提前下班回家過中秋。」他喜孜孜的笑容，就跟在台北時捧著一盒名牌月餅進門時一模一樣。我打開紙一看說：「啊，是蘇式翻毛月餅嘛，我倒比較喜歡蘇式的，你呢？」他說：「蘇式、廣式還不都是月餅，我們吃的是月，不是餅呀。你看這雪白的樣子，不是更像月亮嗎？」他真懂得享受人生，懂得隨遇而安的樂趣。

　　我只做了一菜一湯（居處未定，一切從簡）。洗一碟葡萄，再擺上唯一的月餅。恭恭敬敬地向我們在天上的父母拜了節，就開始吃我們豐盛的晚餐了。月餅雖非台北名牌出品，但豆蓉不那麼甜得膩人。餡兒像豬肉又像牛肉末子反比金腿可口，也不知是「物以稀為貴」呢？還是人在他鄉，心情不同。總之，吃起來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飯後原打算出去散一會兒步，可是天氣驟變，霎時下起滂沱大雨來。氣溫也直線下降（寶島的海洋性氣候都望塵莫及呢）。「中秋無月」，遇上杜甫或蘇東坡等古人，就得吟詩一番，以表遺憾。可是現代人對於月球坑坑洞洞的臉兒，已經不稀罕，中秋有月無月，也就不再關懷了。

　　何況一陣豪雨過後，暑氣全消，這才是「已涼天氣未寒時」的光景。天公究竟識事務，不會讓你一直過秋天裡的夏天的。我寧願在燈下閱讀，靜靜地度一個冷落清秋節，又何必舉頭望「美國的月亮」呢。

　　一道菜、一個月餅，就度過了異國的中秋節。可是我還是好懷念在台北臨行前夕，從冰凍箱裡取出來那個石頭樣僵硬的豆沙月餅，我萬不得已地把它扔進了垃圾桶，那沉甸甸的噗通一聲，還一直敲在我的心頭呢！

永保赤子之心的希世珍琦──琦君　　應鳳凰　鄭秀婷

　　琦君，一個感動各個世代的名字，她的作品涵括小說、散文、評論、兒童文學，讀其書如其人親臨身邊，「真實不造作」的親切風格使她風靡文壇五十年而不衰，《琴心》、《桂花雨》、《橘子紅了》皆是膾炙人口的作品，也是琦君一生經歷的心靈寫照。

　　　　難忘的童年經驗

　　琦君，原名潘希珍，一九一七年七月二十四日生於浙江永嘉縣瞿溪鄉，幼時父親將她托給奶娘照顧，混在鄉村雞鴨群裡長大，自小與雞對望，因此常被啄得滿臉傷還滑成了滑稽突梯的鬥雞眼，又因為沒有人同她講話，只有一隻大黃牛鎮日「哞哞」地叫，因此琦君到了三歲還不會說話，見了人只會「哞」。琦君學語的啟蒙老師是夏承燾先生，其筆名「琦君」便是因夏老師取其「希世之珍琦」的「琦」字來稱呼她，再加上禮貌性的敬稱「君」字，促成了「琦君」這個有特別意涵又可紀念恩師的筆名。

　　琦君家學淵博，自小由父親帶領七歲就開始讀唐詩、詩經、習字，在耳濡目染的情況下，培養了濃厚的國學素養，並且喜歡偷看《三國演義》等武俠、言情小說，啟發她對文學創作的興趣。十一歲時，在北平的哥哥去世，琦君以文言文寫〈祭兄文〉，又以白話寫〈哭哥哥〉，白話文一篇被堂叔稱讚有加，於是開啟她寫語體文的契機。十二歲時進入「女學堂」就讀，一位外國女老師韋先生給她無比愛的教育。十四歲時，開始接觸西式教育進入弘道女中就讀，十七歲成績優秀直升高中部，在此時期琦君雖在父親督導下研讀《通鑑》，然而好求知的她，暗中讀著新舊小說，同時受到新舊文學的洗禮；中學時因常作文言文，被同學稱為「文學大將」，但投稿報紙副刊卻慘遭退稿，高中時經國文老師的耐心鼓勵，由回憶文入手，成了校刊及報紙副刊的常勝軍。二十歲時轉考之江大學中文系，並碰到一生的恩師江南大詞人夏承燾先生，他常引領學生欣賞大自然，憑個人興會領略作品，就個人性向寫出自己真性情的作品，這樣耳濡目染之下，影響了琦君一生樸實無華、淡雅雋永的寫作風格。

　　琦君一歲喪父，四歲喪母，由伯父潘國綱先生扶養長大，潘國綱先生是一位大將軍，伯母則是一位擁有傳統容忍美德的中國女性，他們倆便是琦君在文章中稱為父親與母親的人。由於父母是指腹為婚的，所以兩人的個性天南地北，相處並不融洽，而且父親甚至在母親三十歲生日時帶回一個姨娘，傷透了母親的心，這個姨娘打扮新潮，又懂得收買人心，因此很得父親及僕人的喜愛，自從姨娘來了之後，琦君便常見母親獨自坐在房中哭泣，不過母親依然對父親千依百順，容忍父親對她的冷落，她不怨恨，只是默默地承受。這些家庭恩怨的記憶經常出現在琦君的文章中，《琴心》、《紅紗燈》、《永是有情人》中對於父親、母親、姨娘的三角關係，都有細膩的描寫，琦君的名作〈髻〉對於母親及姨娘的差別的描寫更顯示出琦君對母親的心疼。

　　　　遷台後當「官」、教書並行的生活

　　大學畢業後，琦君任教於上海匯中女中，後由高中國文教員的身分轉入高等法院認通譯書記官。一九四九年來台後，繼續任職在高檢處任書記官，之後轉任為司法行政部編審科長，可說是大半生都在司法界服務。琦君認為，從事寫作的人應該多多擴展生活領域，培養悲天憫人的同理心，在司法界工作正好給了她這個獨一無二的機會。於是在這段期間，她曾造訪全省監獄的受刑人，發現了許多感動人心的故事，琦君將這些感人的故事寫成小說、廣播劇，同時也寫了唯一一部社會寫實小說《繕校室八小時》。林秀蘭評論此書：「《繕校室八小時》一書具有濃厚的時代意識，深刻反映出台灣在六○年代的社會氛圍，與琦君的其他作品大異其趣。」可見司法工作對她創作的影響。

　　除了從事司法工作外，琦君同時也在學校授課，最初在淡江英專，繼而在世界新專、文化學院。一九七五年受到同為作家的孟瑤之邀，到中興大學兼課。一九八○年自美返台，又再度任教於中央大學中文系。由於國學底子深厚，先後教過詩經、楚辭、史記、歷代文選等。所教的學生無數，甚至有明星盧燕，真情摯懷的琦君更在當時寫了一首贈別詩給盧燕。彭歌曾在〈東方的寬容〉一文說到琦君教書的功力：「很多學生都說，聽過她的課以後，才更喜歡中國文學。」琦君在教書上下的苦心，深得學生的心。我們可以如是說，不論是司法界、教育界，琦君從事都是與人交流的工作，也因為她的真誠感動了更多的受刑人及學生。

　　琦君來台後因雙親已逝，離鄉背井之下內心倍感寂寞，因此親友紛紛鼓勵她寫作投稿，散文〈金盒子〉在中央副刊順利刊出之後，又得文壇前輩蘇雪林及謝冰瑩的鼓勵，她便努力不懈地在副刊及雜誌投稿。琦君的夫婿李唐基先生在報紙上看到〈金盒子〉一文而對琦君心生仰慕之情，因緣際會之下兩人便結成連理，他是琦君最忠實的讀者，也是琦君的精神支柱。

　　琦君著作甚豐，創作力旺盛，作品以散文為主，共計出版二十多本，間有短篇小說的出版，偶也發表兒童小說、兒童翻譯小說及古典詞作賞析，曾獲中國文藝協會散文創作獎章、中山學術基金會文藝創作散文獎、國家文藝獎等，也曾多次受邀訪美，作品並且被翻譯成美、日、韓文，深受海內外讀者的喜愛，這些殊榮並未使她自得意滿，反而讓她更加牢記恩師的訓誨，寫作時「情要真，義要深，文要精，格要新」的原則。

　　一九七七年因夫婿工作需要，琦君隨夫移居美國，在異地她仍然持續寫作，文章中除了對台灣的思念之情外，異國情調也成了她豐富的寫作題材之一，加深她寫作的深度及廣度，在《媽媽銀行》中對於旅居心情多所著墨。琦君雖身在美國，但對台灣卻一直念念不忘，終於在二○○四年返台定居淡水，她並承諾會繼續創作。
　　※懷舊文學的翹楚

　　琦君的散文多為懷舊文，寫來真實自然，不經雕琢，作者將自己化身為六歲的小女孩，緩緩講述童年記憶，講的是市井小人物，卻又於平淡中寓含道理，鄭明娳曾言：「潘琦君的散文，無論寫人、寫事、寫物，都在平常無奇中含韻至理，在清淡樸實中見出秀美；她的散文，不是濃妝豔抹的豪華貴婦，也不是粗服亂頭的村俚美女；而是秀外慧中的大家閨秀。」李又寧更認為琦君作品之所以成功，乃是因為：「琦君具有學不來的秉質，那是她的真摯敦厚。她的文章自然生動、細膩婀娜，充滿了對世人和萬物的關愛。她不但用至誠、至愛、至敬描繪她的母親、父親、師長，用幽默和風趣寫她的先生和兒子，就是乞丐頭子三劃阿王和嗜賭遊手肫肝叔，在她筆下，也都是栩栩如生，可敬可愛。……在人海中，她隨處尋覓溫暖、記述溫暖，散播溫暖和安慰。她的文一如其人，親切而極富人情味。」家庭、恩師、友情是她作品中最常出現的題材，也是她生命的泉源，《煙愁》、《琦君小品》、《紅紗燈》、《三更有夢書當枕》、《桂花雨》皆是值得一讀的作品。

　　小說方面，琦君曾自言「不擅於想像、不會編故事，只能寫樸素的自傳性小說」，果然其小說創作以短篇小說為主，集結出版了《菁姐》、《百合羹》、《繕校室八小時》、《七月的哀傷》、《錢塘江畔》等五本，還有中篇小說《橘子紅了》，風格大抵維持她散文的特色，以「情」筆描寫人事之「情」，澄明清新，強調人性的光明面，題材也不脫家庭、生活。另外，《橘子紅了》描寫傳統社會婦女的悲哀，批判封建的觀念，揭示男女平等的必要性，極具戲劇張力，並被改編為電視劇，紅極一時。琦君在小說中呈現較多思考情與愛、惡與善、美與永恆的哲理問題，雖主題是懷舊的，但多半寓寄著生命的省思。五○年代的小說作品，較為肯定人性光明的一面，並對單純的情愛寄予希望。後期的作品，則對人類的惡及衝突有較多正面的描寫，反倒更能展現真實的「人性」。除此之外，對於女性角色的偏愛，也是她小說的特色所在。琦君小說中的主角大多是：一、女性；二、身處情愛或家庭關係中。不論是傳統或現代她都試著去解讀她們的處境。

　　對於琦君的作品，論者皆公認其文字宛如行雲流水，如綠野田園，使人流連往返，應接不暇！語言含蓄精鍊，匠心獨運，無累贅繁複之感，感情溫柔敦厚，處處透露著高雅的氣韻，以自然之事，寫真實之情，無怪乎林海音說琦君「一生兒愛好是天然」。

　　琦君於二○○六年六月七日凌晨四點四十五分病逝於和信醫院，家屬隨侍在側，享年九十歲；其家屬和朋友決定在十九日上午八點三十分，於台北第二殯儀館懷恩廳舉行公祭，送這位受大小朋友喜愛、又在台灣文學上有重要貢獻的作家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