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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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蕭蕭》徐訏

《二○一五年十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作者簡介：

　　徐訏（一九零八─一九八○．十．五）

　　浙江慈溪人。一九三三年北大哲學系畢業，轉該校心理學系讀研究生。北大讀書時發表短篇小說《煙圈》。一九三四年在上海任《人間世》月刊編輯。一九三六年發表了短篇小說《郭慶記》。一九三六年赴法國巴黎大學修哲學，獲博士學位。

　　抗戰爆發後回國，居上海。先後任《天地人》、《作風》等刊物主編。一九三七年發表的短篇小說《鬼戀》，是作者的成名作。一九四二年赴重慶執教於中央大學。一九四四年出版長篇小說《風蕭蕭》。一九四八年出版《進香集》等五部詩集，總稱《四十詩綜》，收一九三二年以來的詩作。

　　一九五○年赴香港，以寫作為生，曾與曹聚仁等創辦創墾出版社，合辦《熱風》半月刊。一九六○年出版描寫抗戰時期中國社會百態的長篇《江湖行》。一九六六年起先後任香港中文大學教授，香港浸會學院文學院院長兼中文系主任。

一

　　C．L．史蒂芬先生與C．L．史蒂芬太太

　　有莫大的光榮請××先生與太太

　　參加一九四○年三月十八日史

　　蒂芬太太的生日宴舞會，在

　　辣斐德路四一三○八號本齋舉行

　　R．S．V．P．

　　史蒂芬同他的太太？我開始驚奇起來，史蒂芬會有太太？這不是奇怪的事嗎？

　　那麼是另外一個史蒂芬了。

　　但我只認識這個C．L．史蒂芬。

　　那麼C．L．史蒂芬怎麼會不知道我是沒有太太的人呢！

　　那麼一定另外還有一個C．L．史蒂芬了。

　　而我不認識他。

　　但是他竟寄我這隆重的請客單。

　　莫非就是這個C．L．史蒂芬同我開玩笑嗎？

二

　　是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前，上海雖然很早就淪陷了，但租界還保持著特殊的地位。那時維持租界秩序的有英美法意的駐兵，這些駐兵雖都有他們的防區，但在休息的假期，在酒吧與舞場中不難碰到，而因國際戰事與政治的態度，常有衝突與爭鬥的事情發生。

　　記得是一九三九年初夏，夜裡一點鐘的時候，我從一個朋友地方出來，那時馬路已經很靜，行人不見一個，但當我穿過馬路的時候，路角有一個人叫住了我：

　　「對不起，先生。」

　　是一個美國軍官，好像走不動似的。

　　「怎麼？」我停步了。

　　「可以為我叫一輛汽車嗎？」

　　我猛然看到他小腿部的血痕，我吃驚了：

　　「是受傷了嗎？」

　　「是的。」他說著就靠在牆上。

　　「你就這樣等著。」我說著就跑到附近的維納斯舞廳，本想到裡面去打個電話，但因為裡面美國兵與意國兵正在衝突起哄，許多武裝的巡捕擁在門內門外，叫我不能進去，於是我只得到別處去借。那時街上的店，大都關著門，再沒有別的地方可有電話，最後我終於跑到了車行，做了一輛車子到那個美國軍官等我的地方。

　　我扶他上車時，他非常感激地同我握手；當時我一半為同情一半為好奇，我說：

　　「要我陪你到醫院嗎？」

　　「假如這不是太麻煩你的話。」

　　於是我就陪他上車，我說：

　　「到仁濟醫院嗎？」

　　「不，」他對車伕說：「到靜安寺路麥特赫司脫路。」

　　雖然也算中國話，但不夠純粹，於是我又為他重說了一遍，但是我心裡很奇怪，難道裡面也有一個醫院嗎？

　　不過我沒有發問，因為有更好奇的問題在我心中跳躍，我問：

　　「可是在維納斯受傷的？」

　　「是。」他說：「是同伴中自己人的手槍走火的。」

　　「沒有人伴你走出來嗎？」

　　「沒有，」他說：「我們的人手已經太少了。」

　　「那麼也沒有人知道你受傷？」

　　「當時我自己也以為是輕傷，誰知也不很輕。」

　　他的痛苦似乎加重起來，我為他放下前面的小座位，讓他擱腳。

　　到靜安寺路的時候，他指揮車伕停在一個大公寓的前面，又叫我扶他下去。我付了車錢，伴他進了公寓，走進電梯，他指揮在三層樓的地方停下來。我以為這一定是他的家了，但是出了電梯，到一個門口，他拿鑰匙開門時，我才看到「外科神經科專家費利普醫師診所」的銅牌。

　　他帶我進去，開亮了電燈，是一個寬曠整潔外科醫生的診所，外間是候診室，但裡面沒有一個人，我們走進去，我正想發問的時候，他說：

　　「現在我要自己做這個手術，你可以幫我忙嗎？」笑得不像是一個帶傷的人。

　　「你以為我可以幫你嗎？」

　　「只要你願意。」他說著坐在椅上，拿著紙煙，並且遞給我一支，接著說：「你可以今夜不回去？」

　　「自然可以。」我把煙放在桌上，沒有吸。

　　「真的？那麼我不去叫費利普醫生了。」

　　「你以為我勝任嗎？」我說。

　　「當然我只請你作助手。」他笑：「我是一個很能幹的外科醫生呢。」他吸起了煙又說：「你不吸嗎？」

　　「我想先為你做點事情吧。」

　　「你沒有太太？」

　　「我是獨身主義者。」

　　「好極了，我們正是同志。」他說著站起來，又帶我走進去，那是一間潔淨無比的手術室。他叫我幫他脫去了軍裝，換上了一件掛在壁上的白衣，接著叫我也換上一件，於是一同洗手，又轉到消毒的水中浸洗，他又叫我插上了消毒的電爐，由他自己在玻璃櫃中檢點外科的用具，遞給我去消毒。我看他有序地在銀盤中佈置應用的藥品，放在手術的榻旁，於是指導我再到消毒水中洗手，又指導我將消毒紗布放在另一個銀盤上，又指導我用鉗子將外科用具從消毒鍋中鉗出，再放在紗布上面，最後叫我把銀盤拿去。

　　那時他已經脫去了鞋與襪子，用火酒揩洗受彈的創口，又用碘酒燒炙創口的四周，於是開始在那裡打麻藥針。

　　血從他創口中流出來，他叫我拿桌上的檯燈過去，用燈光探照著他的創口，他檢查了一會以後，說：

　　「還好。」

　　「怎麼？」

　　「子彈斜著進去，不深。」

　　「在裡面嗎？」

　　「我想是的。」

　　於是我看他用刀用鉗，用紗布，大概一刻鐘的工夫，他鉗出了子彈。他叫我把檯燈放好；我看他用藥敷在布上，最後就開始包紮。

　　事情總算完畢了，他休息在手術榻上，叫我把外科用具消毒收拾，又叫我把藥物紗布等一同放回原處，他說：

　　「萬分感激你，明天費利普醫師來時，可以不讓他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大概二十分鐘以後，我已經收拾了一切，拿剛才他給我的紙煙，坐在沙發上抽起來。我說：

　　「原來你是一個軍官還兼外科醫生。」

　　「這叫做軍醫。」他說著坐了起來，開始吸煙，露出滿足的笑容說：「好朋友，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

　　──

　　這是我與史蒂芬交友的開始。

三

　　自從那次以後，沒有多久，我與史蒂芬幾乎三天兩頭在一起了。他是美國軍艦的醫官，今年三十二歲，非常活潑會玩。只要是玩，他永遠有很好的興致。我那時候同所有孤島裡的人民一樣，在驚慌不安的生活中，有時候總不能沉心工作，而我的工作，是需要非常平靜的心境，這是關於道德學與美學的一種研究，想從美與善尋同一個哲學的淵源作為一個根據去寫一部書，於是不得不用金錢去求暫時的刺激與麻醉，這就與史蒂芬做了密切的遊玩的伴侶。據他說，自從同我一起遊玩以後，他方才踏進了中國的土地，接觸中國的社會，開始吃到各類的中國菜，走進了中國的舞場，交際到中國的女性。

　　過去，他走的總是幾家霞飛路上酒吧與靜安寺路愚園路上幾家為外國兵士而設的舞場，他偶爾吃中國菜，也永遠是專營洋人的廣東館子。但是現在，他已常同我到四馬路小飯館去，也常愛找不會說洋泙濱的中國舞女跳舞，而且也學會了把友誼給他所喜歡的舞女。

　　過去，他出門終是穿著軍服，現在他愛穿便服出來，他由好奇於中國式的生活，慢慢到習慣於中國式的生活，後來則已到愛上了中國式的生活。

　　過去，他愛同我說英文，現在，他同我說中文，他有很幽默的態度，接受我們身邊的舞女對他勉強的中文發笑。

　　他是一個好奇的健康的直爽的好動的孩子，對一切新奇的事物很容易發生興趣，對他所討厭的事物常常愛去尋開心。他談話豪放，但並不俗氣，花錢糊塗，一有就花，從不想到將來。這樣一個性格的人做了我的朋友，對於我的心境自然也有也有很大的影響。我過去也常常愛放蕩遊玩，但更愛的是在比較深沉的藝術與在大自然裡陶醉。對於千篇一律所謂都市的聲色之樂，只當作逢場作戲，偶爾與幾個朋友熱鬧熱鬧，從未發生過過濃的興趣。如今第一因為孤島圈中，再不能做遊山玩水的旅行，第二因為心境的苦悶使我無法工作，而藝術的享受機會不多，而又常限於固定的時間，所以我也很願同他在一起。但每當我遊玩過度，發生厭倦，開始想靜下來安心讀書或寫作的時候，只要有幾天不會見史蒂芬，他一定來找我，常常是深更半夜，哼著歌，敲我亮著的玻璃窗，除了我的燈滅了的時候，他不會去用電鈴，等我親自出去為他開門，他總是一進來就拍我的肩膀，活潑而愉快地說：

　　「亂世的時候讀書嗎？」

　　他於是用各種方法打動我，使我的思考完全消失，使我的思想完全離題，於是我終於聽從了他。有時候我要結束一封信，他就在旁邊等我，開著無線電，一個人哼哼，一直等我寫完了，起來換衣服，他在旁邊為我挑領帶，於是拿起電話叫汽車，我們一玩就是到天亮。

　　自然我也有找他的時候，但總是打電話，他住的地方也沒有一定，我所知道的電話，一個是C．R．俱樂部，一個是菲利浦醫師的診所，這是他常到的地方，找到他的時候他總是有很好的興趣，從來沒有不來赴約的日子。

　　一直過著這樣的友誼，──熱誠，浪漫而有趣，彼此好像都不知道對方是否有冷靜的痛苦與現實的生活，也好像彼此對於那方面瞭解得太清楚了，所以反而不提起，從來不問彼此的事業與工作，也從來沒有想到彼此間的利用與互助。我不瞭解他的經濟情形，我則時時陷於窘境，但從未問他借錢，只是在一起遊玩的場合中，所有的賬單都讓他去付，他也從來不計較這些，遇到我在付錢的時候，他也從不客氣。

　　他偶爾也宿在我的地方，但從不吃飯，目的只是預備醒來時，再同我一道出去繼續過那紙醉金迷的生活。如果我的遊興還濃，他一住常常四五天。

　　這樣的孩子說是有太太，到底有誰肯相信他呢？所以儘管明明寫著C．L．史蒂芬，我還是疑心是別人。

　　那麼會不會是他的哥哥？

　　雖然我並不認識他的哥哥。

　　但是他可以叫他哥哥來請我。

　　那麼他哥哥也會是C．L．史蒂芬呢？

　　也許他因為是軍官的關係，所以平常就用他哥哥的名字來同社會做普通的交際。

　　我當時就打電話找他，但沒有找著。這一直使我驚疑不安，到傍晚才有一封信告訴我秘密的一半。這封信是這樣寫著：

　　「親愛的朋友：

　　使你驚奇了吧？我竟有一位太太，美而賢，可愛而可敬，我怕你因奇怪疑慮而不來，所以寫這封信給你，並且希望你也有一位我從來不知道的太太，在那個宴舞會上使我吃驚，否則，我希望你帶白蘋同來。

　　C．L．史蒂芬」

　　我所謂秘密的一半，是說這帖子確實是史蒂芬發的，但很可能是他的玩笑──隨便找一個有生日的舞女，這舞女也許是我所認識的，借一個地方，作一宵的娛樂，而發這樣荒謬的帖子。

　　我自然赴約，自然也沒有太太可帶；說到舞女，我當然有許多人可帶。我也很想帶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去，使他驚奇，但又恐怕被他誤會是我太太，並且既然是他太太的生日，理應帶一個會說英文而比較會交際的人，他所以指定白蘋，也一定是為這個關係，所以我就決定了她。

四

　　白蘋是百樂門的舞女。自從大上海淪陷以後，日本人進出百樂門的最多，所以那是我很不喜歡的一個地方，但是史蒂芬卻喜歡它，不知道是不是為滿足一種爭鬥欲，他時常愛同日本舞客作對。當時舞女們都不愛同日本人跳舞，一般是討厭日本人，一般則因為同日本人相舞，中國人的生意就會沒有。而史蒂芬在看到日本人去舞某一個舞女時，總是同他們去搶，我當時也跟著參加，結果舞女們都看我們是她們解圍的救兵，而事實上除了我們以外，也從沒有別個人去解她們的圍過。白蘋的認識，也是史蒂芬在日人懷抱裡搶來的，但是白蘋可不像害怕或討厭日本人似的。她臉龐生得非常明朗，大眼長睫，豐滿的雙頰，薄唇白齒，一笑如百合初放。第一眼見她我就很喜歡，不過因為一群日本人在包圍她，她同他們說話說得很多，所以給我印象非常不好。是第二次，不知怎麼，被史蒂芬發現了，他發現許多日本人在同她跳舞，他沒有得我同意，就叫她坐檯子，接著就帶她到凱莎舞廳。

　　一坐下我就問白蘋，我說：

　　「我很奇怪，別個女孩子都討厭日本人同她們跳舞，你為什麼同他們有說有笑的？」

　　「這有什麼關係。」她挺直了眉毛說：「伴舞是我的職業。我賺他們的錢。」

　　「但是，」我說：「這使所有中國人都不敢同你跳舞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她垂下視線望著自己的衣裳說：「而且很早就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你是說第一次你同日本人跳舞就造成了這個局面麼？」

　　「是的，因為我會說點日語，幾次以後，我原來一般熟客都不來了。」她忽然轉變了話鋒，用帶刺的眼光盯住我說：「其實還是中國男人膽小，怕日本人。」

　　「你的意思是要中國男子同日本人搶你嗎？」我玩笑地說。

　　「不是這樣說，」她說：「有一個很愛我的中國青年，他說我不該同日本人跳舞。我說這是我的職業，我為賺錢；我又不同他們好。假如你要我，可以帶我出來，也可以同我跳舞。以後他就不再同我往來了，這不是他膽子小是什麼？啊，要不，就是他並不真的喜歡我。」

　　史蒂芬在旁邊抽香煙一直聽著，這時候，才告訴我坐在西首的一個舞女似乎以前跳過的，叫我先去跳去。

　　我去跳舞，史蒂芬在那裡與白蘋談得很起勁；史蒂芬的上海話聽得程度不低，講得程度很差；我很奇怪他們談得這樣暢快，等我一舞下來，才知道他們談的是英文。我對於白蘋開始發生興趣，原來她會日文，又會英文，是多麼聰敏的一個女孩子。

　　此後我時常去和白蘋玩，常常在下午四五時，坐在咖啡館裡沒有事，打一個電話給她，她就出來等著我們，或者她說一時沒有空，要等七點鐘可以同我們一同吃飯，但從來沒有說今天沒有空而改到明天的，我相信她一定退卻許多約會來陪我們，所以我對她也更覺得可愛起來。

　　但每次遊玩，總是我們三個人，或者三個以外，還帶有其他的舞女，從來沒有兩個人的，而每次大半都是史蒂芬花錢，無形之中，他與白蘋是主角，而我不過是一個不重要的配角。一直到有一天，我在愚園路一家舊書店買書，買書回來去靜安寺路看一個朋友，沒有看著，肚子有點餓，就在附近一家立體咖啡店吃點心，順便翻翻買到的書。我記得很清楚，在幾本書中，有一本Hazlitt的Table Talk，裡面有一篇談到孤獨的，好像是說到一個人如果把快樂寄到別人身上是非常痛苦的事。這種說法，很使我同情，因為我是一個永遠把快樂寄託在別人身上的人，一個人常常無法安排生活，而因此有過許多痛苦，但是這篇文章對我的影響，則反而得到相反的效果。我舉目一看四周座位上都是兩三個人一桌，只有我一個人是孤獨的。我驟然受到了寂寞的打擊，同時就想到白蘋，我就打了一個電話，白蘋湊巧在家。

　　「白蘋嗎？」我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是我的愛人了。」

　　「不，」我說：「是你愛人的朋友。」

　　「我想是我朋友的愛人吧？」

　　「隨便你說。」我說：「在立體咖啡館。」

　　「還有別人嗎？」

　　「只有寂寞在我旁邊。」

　　「要我來驅逐它嗎？」她說：「我馬上就來。」

　　我擱起電話後，就打電話給史蒂芬，但史蒂芬不在，而白蘋倒來了。

　　那是初秋，她穿了一件淡灰色的旗袍，銀色的扣子，銀色的薄底皮鞋，頭上還帶了一朵銀色的花，披了一件乳黃色像男式的短大衣。在我的印象中，他從來沒有給我這樣美麗的感覺。我好像同她第一次碰見一樣。我說：

　　「是這樣美麗的人嗎？」

　　「難道你第一次看見。」

　　「的確第一次看見。」我說：「過去我看到的不過是朋友的愛人，今天我看到的是……」

　　「是什麼？」

　　「是不屬於人的玫瑰。」

　　「是屬於任何男子的茶花。」

　　「好，茶花，」我說：「打一個電話給史蒂芬吧。」

　　「怎麼？」她挺直了眉毛說：「我一個人還不能夠驅逐你的寂寞嗎？不約他了。我們兩個人還沒玩過，今天第一次，你不願意試試看嗎？」

　　「好。」我舉咖啡杯，碰她的杯子說：「通宵。」

　　「通宵。」她說。

　　說實話，那天只想同她喝茶，連吃飯都沒有準備；不知道她的裝束打動了我，還是我今天才發現她的價值，我竟說出了「通宵」。

　　「狂舞，豪賭，天明時我同你走，走到徐家匯天主教堂，望七時半的早彌撒，懺悔我們一夜的荒唐。」她挺直眉毛，眼睛閃著異樣的光彩。我第一次發現，第一次認識她，她原來是這樣出眾的一個女孩子。

　　「好孩子！」我說：「有計劃的犯罪，有預謀的懺悔。」

　　「因為我們痛苦，寂寞，還有的是心的空虛。」她突然消沉下來，像是花遇到火，右手輕輕的晃搖桌上盛冷水的玻璃杯，眼睛望著它。

　　我當時的確迷糊，這究竟是怎麼樣一個女孩子呢？我沒有說什麼，一種寥落的同感襲來，我開始吸煙。

　　白蘋似乎站了起來，悄悄地拿起皮包，走出門去，我沒有問她，也沒有理她，我的思維在空虛裡，我的視線在空虛裡。

　　不知隔了多少時候，白蘋回來了。

　　「怎麼，我終不能代替寂寞來伴你嗎？」她活潑得像一條小龍，閃著兩隻大眼睛，一掃剛才的那種憂鬱，笑得像百合初放，她說。

　　「是你帶來這份寂寞，你不知道嗎？」我看了她半天說。

　　「算賬。」她對侍者說，沒有坐下來，站在旁邊從皮包裡拿錢。

　　侍者把賬拿來，她付了錢，說：

　　「走吧。」

　　「哪裡去？」

　　「跟我來。」

　　我伴她出門，伴她穿過馬路，伴她進大華電影院；票門裡買票的人很多，我剛要站進去的時候，她說：

　　「我早就買了。」

　　「原來她剛才出來是來買票的。」我想，就跟她上樓。

　　我記得那天的片子並不好，我同她看電影是常事，但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則是第一次，往日她坐在我旁邊我一點不感覺什麼，今天我覺得有點異樣，時時地引我去體驗她的存在。

　　八點鐘的時候，我伴她在一家廣東店吃飯，九點鐘的時候，我伴她在麗都狂舞，十二點鐘的時候，我們在汽車裡，她偎依著我，我說：

　　「白蘋，你累了。」

　　「不，」她睜開大眼睛望著我說：「你還有寂寞嗎？」

　　「沒有，」我說：「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是的，」她說：「我好像在暖熱的火爐旁摸到了雪。」

　　我沒有回答，靜望著前面與四周，街頭很寥落，汽車開得分外快，車燈光芒射在路前，街樹的影子不斷的掠過，我說：

　　「在這樣的夜裡，我才看到秋。」

　　「在你的旁邊，我永遠覺得是秋天。」

　　「史蒂芬旁邊呢？」

　　「他是春的代表。」

　　「你覺得你自己呢？」

　　「我代表了春夏秋冬。」

　　「好大的口氣！」我說：「但是我過去只感到你是夏。」

　　「今天呢？」

　　「是初秋最好的伴侶。」

　　在光耀的電燈光前，車子停了。

　　我們走進輪盤的賭窟。

　　那天開了十四盤中紅，沒有一點鐘工夫，我們贏了六千多元錢，但隨即我們就大輸，好像三點鐘裡時候，我們一度贏回了本錢，但接著又輸了下去。起初我們兩個人在賭，後來籌碼都在我一個人手上，白蘋在我旁邊看著，但當我快輸盡的時候，白蘋忽然不見了，我想她是到餐廳去吃東西去了，沒有問她。但在我下最後一注的時候，我知道已經毫無希望，開始想到白蘋的去處，忽然發現她在另外一端下注。我沒有理她，看著我最後一注輸去，一個人站起來坐在旁邊沙發上吸煙，她也並沒有理我，一直到五點多鐘的時候，她站了起來，手裡捧了好幾疊鈔票，看過去總有七八千元之數；我忽然想到，即使這些錢都是贏來的，她的本錢是哪裡來的呢？她離開我的時候不是一個錢都沒有了麼？我正想問她，但是她說：

　　「去吃點東西吧。」我站起來，伴她到餐廳裡，叫了一點雞蛋麥片之類的東西。她精神似乎很好，同我談些與賭毫無關係的事情。我的精神也好像被她煥發起來，餐畢的時候，我吸起煙，她說：

　　「也給我一支吧。」

　　我遞給她，這時候我突然發現她手上白金配鑲的鑽戒已經不在，我差不多已經快發問了，但不知怎麼，我猛然悟到她剛才手上的鈔票同她單獨賭錢時本錢的來源，我立刻抑制了問話，鎮靜地為她點火。她吐了一口煙，站了起來，說：

　　「現在我們可以到徐家匯去了。」

　　「真的走去嗎？」我問。

　　「你等一等。」她沒有回答我的話，跑到一個女侍的面前，我知道她要到盥洗室，於是準備等她。就在她走開的時候，我發現她皮包放在桌上，我猛然驚悟地打開了她的皮包。

　　不錯，一點不出我所料，有一張當票，我沒有仔細看，偷偷地拿出來放到我自己空的皮夾裡，靜候她的回來。

　　第二支香煙未盡時，白蘋已經帶著化妝過的煥發的面容站在我的面前了。

五

　　天空已經有點灰白，星星數點，尚寥落地散在天空。路上死寂無人，只有幾家專為賭徒而設的通宵營業的當鋪的門開著。路燈疲倦地閃著微光，街樹蕭條非凡，我們踏著淒迷的樹影走著，秋晨輕風，寒氣侵人，我說：

　　「你真的要走到徐家匯嗎？」

　　「怎麼？」她說：「你沒有這個興致嗎？」

　　「我？」我說：「我是男人，你不知道嗎？」

　　「笑話，」她說：「我發現男人最怕在這個時候走路。」

　　「但是我的確怕你太累了，」我笑著說：「老實告訴你，我是一個鄉下人，常常一清早走路的。」

　　「所以我才找你陪我走路呢。」她笑得很響。

　　天色比剛才亮了，亮了，亮得同白蘋的打扮一樣，銀色的頭花，銀灰色的衣裳。我對白蘋發生了更大的興趣，不覺用了一隻手圍在她的身上，這時忽然有一陣風來，有幾瓣樹葉被它打落了，我感到白蘋打了一個寒噤，我這時發現白蘋衣裳的單薄，於是我脫下了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你自己不冷嗎？」

　　「我是男子。」我笑著說。

　　「又是男子。」她用手摸我的衣裳，繼續著說：「但是衣裳穿得比我多。」

　　「所以我可以分一件給你了。」

　　她不再說什麼，靠在我身邊走著。

　　走盡愚園路，穿過海格路，順著善鍾路走，我們沉默著，天色漸漸亮起來，風也沒有剛才那樣刺人，我的心已經耐不住這份沉寂，我開始問：

　　「想什麼呢？」她好像早已準備了，毫不猶豫地回答：

　　「想你也許還是第一次伴一個女人走這許多路吧？」

　　「是的。」

　　「那麼我覺得該非常光榮了。」

　　「我想在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你怎麼知道呢？」

　　「職業上的工作。」

　　「笑話，」她帶著嗔意說：「我的職業難道就是陪人從賭場走到教堂嗎？」

　　「怎麼？」我說：「假如你的職業永遠是陪人從賭場到教堂，你難道不覺得光榮嗎？」

　　「但是這也許是我靈魂的工作，」她說：「我的職業是陪人跳舞。」

　　我這時候才想到走在我身邊的是一個舞女，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下意識中對她有點輕視，我不再說什麼。

　　沉默，我聽到我們的步伐，我聽到我們的呼吸，於是走進貝當路，我看見東方的陽光，堆在路旁籬內樹叢焦葉上的霜花開始溶了，閃耀著清晨的新鮮。在一所比較空曠的園前，白蘋忽然遙指裡面的洋楓，她說：

　　「原來已經有紅葉了。」

　　「是的，」我說：「這是秋天。」

　　「你願意為我採一瓣紅葉嗎？」

　　我沒有回答，就在那院門前拐了進去。園中沒有一個人，草上都是霜花，我踏著霜花過去，就在那株洋楓上採了兩瓣完整的紅葉。回來時，白蘋站在門口，用意外可愛的笑容歡迎我，我把紅葉交了她，她說：

　　「那麼謝謝你。」她接過了兩瓣，但隨即分一瓣給我說：「這一瓣給你，保留著，紀念我們從賭窟到教堂的旅程。」

　　「謝謝你。」我仔細把它夾在皮夾裡，我問：「是誠心誠意地送我嗎？」

　　「自然。」但當我要走的時候，白蘋把我的大衣還我。她說：「謝謝你，現在我已經走得很暖和了。」

　　太陽已經出來，今天的天氣似乎特別好，我也已走得很熱，所以沒有把大衣穿上，只是掛在我的臂上，伴她前走。

　　在教堂的門口，她的態度忽然虔誠起來，好像沒有我在旁邊一樣。在裡面，她用聖水在身上劃了一個十字架，眼睛注視著神龕，安詳而莊嚴地一步步前進，我跟在她的後面，輕步地走著。四周的信徒已到了不少，有人跪在地下祈禱，有人坐在那裡誦經，我的心開始淨化而安詳，想到昨夜賭窟裡的興奮緊張，感到莫名的慚愧與虛空。

　　白蘋在神龕的面前跪下去，我跟著跪下，她的兩手放在前座，把頭埋在裡面，我學著她，不由自主地閉起了眼睛，她忽然低聲地說：

　　「祈禱你最真的願望。」

　　於是我祈禱，我沒有思索，我在心裡自語：

　　「願抗戰早日勝利，願有情人都成眷屬，願我用就有這樣莊嚴與透明的心靈。」

　　我抬起頭來，望著那神龕前的燭光，我的思想在縹緲之中沉浮，我體驗到宇宙的奇偉與我自己的渺小，我感到生命的渺茫與世界的無常。

　　我不知道白蘋是什麼時候抬起頭的，她凝視著神龕，像是有深沉的幽思似的。我從側面望她，大圓的眼睛，濃長的睫毛，這時候發著異樣天真的光芒。她的大衣已像樹葉般撒在椅上，那淡灰的旗袍閃著銀色的扣子，緊裹在健美的肉體上，這以前不過使我感到雅緻，如今則使我感到純潔。我沒有去擾亂她，像她凝視神龕一樣的凝視著她。

　　最後，彌撒開始了，白蘋用白色的圍巾蒙了頭，俯伏在手上，我才把視線移到祭台上的神父。

　　我靜聽彌撒的進行，心裡有說不出的情感，迷茫、寥落、清醒與懊惱。

　　彌撒完畢時，我與白蘋從教堂出來，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在我身邊走著，到轉彎的地方，我再也忍耐不住，我說：

　　「原來你是虔誠的天主教徒。」

　　「不見得。」她說：「但是我愛這天主教堂的空氣。」

　　我們在附近汽車行坐上了車，我送到她的家門口，就一直回家睡覺。

　　醒來已是下午兩時，四點鐘我有一個約會，就在我吃了一點東西出門的時候，我發現大衣袋裡竟有三疊鈔票，是四千元的數目，這正是我昨天賭輸的錢；但怎會在我的袋裡，這當然是白蘋放的。可是在一切我與白蘋同伴的時間，有什麼機會允許她把鈔票從她的皮包裡拿出，放在我大衣口袋裡？在我出門的途中，我手插在大衣裡一直想著，我從看她拿著鈔票離開賭窟，同我一道到餐廳時想起，想到她把鈔票放進皮夾裡，再想到她去盥洗室，我從她皮夾裡取出了鑽戒的當票，又想到同她一同走路，一直到徐家匯教堂做彌撒，彌撒完畢後坐汽車回來，我竟想不出她有這樣一個我看不見的機會。

　　我想著想著，在公共汽車站上了車。就在我要買票的時候，我在我皮夾裡發現了紅葉，我頓悟到當我採紅葉的時候，我大衣正披在她的身上，而就在我採了紅葉出來的時候，她把大衣還了我，而此後我一直沒有探手到大衣袋裡去過，那麼這無疑是她計劃好叫我去採紅葉的。

　　我回來大概是晚飯的時候：夜裡預備不出去，讀讀昨天舊書店買來的書。但是史蒂芬來了。

　　我把昨夜的經過告訴了他，可是我瞞去了鑽戒當票與鈔票的事情，這是我剛才回來的途中就想好了的。

　　史蒂芬對於昨天沒有被我找到非常懊惱，但並不頹傷，馬上興高采烈地說：

　　「去，我們今天再去找白蘋。」

　　「不，」我說：「今天應當你一個人去了。」

　　「怎麼？」

　　「我實在太累了。」我說，但這是一句偶然的謊話。實際上對於白蘋給我美麗的印象。不願意作再度的繪描，則是實情。

　　史蒂芬雖然還鼓勵我的興趣，但是我始終只鼓勵他一個人去。最後他終於聽從了我，這是我們交友來我第一次沒有被他邀去，也是交友來的最後一次。

　　我為史蒂芬叫車，就在等車時候，我靈機一動地，忽然說：

　　「有錢嗎？留我五千元可能嗎？」

　　「怎麼？就是為這個不出去嗎？」

　　「不，」我說：「這是另外一件事。」

　　「支票可好？」

　　「一樣。」我說。

　　他拿出了支票與筆，簽字的時候，外面的汽車響了，他把支票付給我，就匆匆的去了。

　　十二點的時候，有人敲我窗上的玻璃，是史蒂芬。

　　「怎麼？」我出去開門，一見就問：「這樣早就回來了？」

　　「幸運的孩子，」他笑著說：「白蘋在愛你。」

　　「胡說。」我伴著他走進房間。

　　「因為你沒有去，所以她一點也不高興。」

　　「我想她同我一樣是因為疲乏。」

　　「不，」他抽起煙，說：「我要帶她出來，她拒絕了。」

　　「她可是有別的約會？」

　　「沒有。」他說：「她只是說她不想出去了。」

　　「你可曾同她提起我與她昨夜的事？」

　　「沒有，我只裝著我們剛才沒有見過。」

　　「很好。」

　　「怎麼？」他問：「可是你也在愛她了。」

　　「笑話。」我說：「同一個舞女麼？」

　　「不對的。」他嚴肅地說：「難道不能同舞女戀愛麼？」

　　「不是這意思。」我說：「我只是表明我沒有愛過就是，你不用吃醋。」

　　「這才是笑話！」他笑著說：「我希望你會愛她，因為她的確在愛你了。」

　　人們對於獨身主義者愛說這樣的玩笑是常事，我沒有驚異，所以我也沒有回答。他又說了：

　　「她是非常可愛的人呀。」

　　「是的，」我說：「那麼你愛她麼？」

　　「那不是愛。」他笑得有點帶羞：「我的愛是另有所屬的。」

　　我沒有問下去，我把桌上的書理好，我說：

　　「想吃點東西麼？」

　　「好的。」

　　於是我插上電爐燒咖啡，烘麵包，把這份話打斷了。

六

　　第二天，史蒂芬早點後就去了，我約他五點鐘在立體咖啡館相會，我就到銀行取那張他借我的支票，拿了錢，根據白蘋的當票上地址，到那家當鋪裡去取鑽戒。中飯後，又到南京路配購一隻合於那只鑽戒的盒子，我選中一隻白綢銀邊的。三點半的時候，我在立體咖啡館裡打電話給白蘋。

　　「是誰呢？」白蘋的聲音。

　　「是從賭窟到教堂的紳士。」

　　「又是立體咖啡館。」

　　「一點不差。」

　　「又是寂寞在你身邊麼？」

　　「不，」我說：「有四千元在我身邊。」

　　「要還我那四千元嗎？」

　　「並不。」

　　「想花去它麼？」

　　「不想。」

　　「那麼是要我為你付茶賬了？」

　　「你高興嗎？」

　　「自然。」她說：「我馬上來。」

　　電話擱上後，不到半點鐘，銀色汽車已經停在立體咖啡館門前。

　　果然又是銀色的女郎，她竟打扮得同前天一樣。

　　她坐下後，我說：

　　「今天是不是允許我有光榮送你一件禮物呢？」

　　「還有比你紅葉還光榮的禮物嗎？」

　　「是的，」我說：「僅次於你給我的紅葉。」

　　「一杯咖啡。」她對侍者說了，又用低迷的笑容說：「我先謝謝你。」

　　於是我把白綢銀邊的盒子拿出來，我說：

　　「不要驚奇，……」話未完，她就搶著先說：

　　「啊！原來是四千元的賭注贏回了我的本錢。」

　　她的聰明把我壓倒，我高興的情緒驟消，我說：

　　「原來你四千元與紅葉，是當做賭注押在我『紅心』上面的。」我半笑半刺地說。

　　「是的。」她說：「假如你因此生氣的話，我仍舊感謝你，因為你還沒有當我是一個舞女……」

　　侍者把咖啡拿上來，話因此打斷。但接著她說：

　　「現在我把鑽戒送你，」她手晃著咖啡的杯子，眼睛注視著杯中的波紋，把鑽戒遞給我說：「一個舞女的心有時候可以同它一樣的純潔。」

　　「……」我沉默了，抽起煙，我吐煙在我眼睛的面前，讓我與她的當中，多有一點迷濛的距離。但是她吹開了這煙霧，說：

　　「你不願意接受這個禮物嗎？」

　　「真的把別人送你的東西這樣輕易送掉嗎？」我笑，但不很自然。

　　「假如你以為我是這樣，那麼我真為你可惜送我光榮的紅葉，你怎麼沒有想到我不會把它送給別人呢？」

　　「……」我沒有說什麼，但我的心可震動了，難道史蒂芬對我說的話是這樣可靠嗎？

　　「收我這份禮。」她用圓大的眼睛注視著我：「讓我們談其他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她目光威脅，還是我自己有意識不到的情緒在支配我，我伸手拿這只白綢銀邊的盒子，禁不住說：

　　「謝謝你。」

　　「這才是好孩子。」她笑得像百合初放。

　　「好孩子」，這聲音使我悟到我面部的表情是多麼幼稚與天真了。

　　我立刻吐煙在我的面前，讓我與她之間永遠有這樣的阻隔。

　　但就在這短短的阻隔中，我開始悔悟我對於這禮物接受的荒唐，但這已成無法挽回的事實。

　　最後，史蒂芬來了。我們開始有輕鬆的談話與快樂的笑。這一天一夜，除了我時時後悔這份袋中的禮物外，我們大家都是快樂的。

　　此後我總怕一個人去會見白蘋，在第三天，我籌了一筆款，購買了一隻與白蘋送我的相仿的鑽戒，裝在我那天購得的綢銀邊的盒子裡。本來想拿到立體咖啡館去約白蘋，但終因我心裡的畏縮而不果，同時我也不願意在我交給她的時候讓史蒂芬看見，所以我只好同史蒂芬到百樂門去，就在我同白蘋跳舞的時候，我說：

　　「現在可輪到我有光榮送你比較永久的禮物了。」

　　「沒有把送給你的禮物當作我的賭注吧？」

　　「沒有。」我說。

　　「那麼謝謝你。」

　　我乃把我袋裡的禮物交了給她，在我回到家裡的時候，我一方面好像還清了一筆債一樣的輕鬆，另外一方面則好像我允諾了一筆更大的借款。

　　以後我始終沒有一個人去會白蘋，但是今天我要約她於三月十八日去參加史蒂芬的宴舞會。

　　那麼白蘋會不會就是史蒂芬現實中的史蒂芬太太呢？

　　我想不會。至少比別人可能性要少，最要緊的還是白蘋在這點上不會同我撒謊。於是我拿起了電話：

　　「請白蘋小姐說話。」

　　「誰？」白蘋來了。

　　「當然是你的愛人了。」

　　「是的。我知道你也該來個電話了。」

　　「你可是已經做了史蒂芬的太太了？」

　　「是別人的謠言還是史蒂芬酒後的瘋話？」

　　「是我的神經過敏。」我說。

　　「不想同我當面談談麼？」

　　「想的。」我說：「但日子是十八日下午三點半。」

　　「是你一個人麼？」

　　「自然。」

　　「奇怪了！」

　　「不要奇怪。」我說：「但是你可不可以把那天整個的時間都讓我們一同消耗呢？」

　　「幹什麼呢？」

　　「參加一個很正式的宴舞會。」

　　「可以。」

　　「那麼我謝謝你。」我說：「還有，會見史蒂芬不要提起這件事。」

　　「當然。」

　　「那麼再見了。記住三月十八日下午。在立體咖啡館。」

　　「遵命。」

　　我聽見她擱上了電話。

七

　　「好，你晚到了！」白蘋帶著百合花的笑容招呼我，立體咖啡館的鍾已經三點五十分。我說：

　　「對不起，你可是來了很久了？」

　　「今天我像男人等候情人般的來得特別早。」

　　「那麼我是故意在模仿小姐們了。」

　　「一杯咖啡。」我對侍者說。我一面脫去了大衣。

　　「原來你打扮這麼漂亮。」她望著我的衣服說。

　　「啊，」我說：「可是因為我忘記說這句話了？」

　　真的，今天白蘋顯得異樣光彩，她穿了一件白緞繡花的旗袍，髮髻上戴了一朵白絹製成的茶花，右臂一隻白金的手錶，左臂一隻潔白的玉鐲；我送給她的一隻鑽戒在她右手上發光，指甲似乎剛搽過白色的蔻丹，桌上放著白色的皮包同一塊純白麻紗的手帕。好像四周的人們都在羨慕我似的，我驟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驕矜。我說：

　　「是專門為我打扮的麼？」

　　「為你要參加的宴舞會。」

　　「怎麼？」我忽然想到會不會是史蒂芬知道我會去約她，故意來舉行這樣的宴舞會呢？我說：

　　「是史蒂芬告訴你了？」

　　「怎麼？」她說：「不是你要我伴你去參加正式的宴舞會嗎？」

　　「是的。」我把那張請帖交給了她。

　　「史蒂芬有太太嗎？」她看了就問。

　　「我也第一次聽見。」

　　「怎麼？你也有太太嗎？」

　　「我要有太太還來請你嗎？」我笑著說。

　　「那麼要我充你的太太了？」

　　「不，」我說：「沒有太太，所以請一個好朋友同去。」

　　「這都是禮貌上的事，」她說：「你應當預先關照我的，免得臨時出岔。」

　　「謝謝你，」我說：「一切看那時的情形吧，這事情我也莫名其妙。」

　　過完了愉快的下午，我們就去過驚奇的夜晚。

　　辣斐德路四一三○八號是一所延馬路的小洋房，花園不大，但花木蔥蘢，薔薇與月季這時候開得正忙，外面圍著木柵，好像油漆不久，碧綠如春，我就在那裡按了電鈴。門內開處，我一望就知是史蒂芬，史蒂芬全副軍裝，精神煥發，一面輕步下階，一面帶著笑說：

　　「是多麼出色的賓客呀！」

　　他同我們握手，一邊挽著白蘋。一邊挽著我從外門走到內門。他說：

　　「可是出你意料的？是我太太的生日。」他把太太兩個字說得特別響。

　　就在這走廊上衣架旁，我脫去了衣服，我伴著白蘋走在史蒂芬的後面，走進一件精美的廳堂。

　　廳堂裡已經有不少的男女，史蒂芬先介紹我們會見他的太太，他半真半玩笑似地說：

　　「徐先生與徐太太。」

　　白蘋露著百合初放的笑容看我一眼，我心裡雖窘，但也不便否認。

　　史蒂芬太太仲出可愛的手同我們交際，面上浮起一個淺甜的笑容，說：

　　「徐先生，你肯駕降真是非常光榮。史蒂芬時常同我談起你，希望你今夜會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接著她一一為我介紹他們的賓客，但總是以「白蘋小姐」的名義來介紹白蘋，似乎她早已知道「太太」是一個開玩笑的名義了。賓客中半數是美國海軍與陸軍軍官，大都帶著女伴，此外是領事館、大使館裡的人物，幾個銀行界與商界的朋友，還有一些律師與醫生，其中我也認識了費利普醫師，個子很高，是四十幾歲的模佯，上唇蓄著鬍髭，態度非常莊嚴文雅，他的太太也大方可親。中國人，除我以外，只有一個高先生，是魏白飯店的經理。他的太太是一個秀美的美國人，很會交際。以前我們曾經在許多地方碰見過，今天她還帶著她的小姐來，已經是二十歲美麗的少女了，長得很高，要不經過介紹，我幾乎以為是她母親的妹妹。女賓中有幾個很年青美麗的。似乎同高小姐很熟，我想一定是美國學校裡的同學。在這些女賓中，最令我注意的是梅瀛子小姐，她竟具有西方人與東方人所有的美麗，對於今夜的來賓，大部像是早已認識，但她似乎特別與新認識的人在交際。而在這新的交際之中，她總是立刻突破了對方的距離。在主人將我向她介紹時，她說：

　　「是徐先生麼？好像我們早應當認識了。」

　　「非常光榮。」我說著已被介紹到別人地方。

　　但我看到梅瀛子的交際始終沒有停。在櫻桃宴前酒上來的時候，她正同白蘋在一起談話。我當時站在高小姐的旁邊，我說：

　　「你以前認識梅瀛子嗎？」

　　「見過幾次。」

　　「是在你的家裡嗎？」

　　「不。」她說：「在魏白飯店的交際場合中。」

　　這時。旁邊的高先生說：

　　「她是在日本長大的。」

　　「父母是美國人嗎？」我說。

　　「不。」高先生露著笑：「母親是美國人。」

　　「那麼父親是日本人？」

　　「不。」他說：「你都猜錯了。父親是中國人，但一直在日本。」

　　「今天她的父母都沒有來嗎？」

　　「父親死在日本，母親死在中國，她現在只有一個人。」

　　這時候高小姐同另外一位小姐去談話了，高先生望著她的背影，用俏皮的口吻對我說：

　　「你似乎對梅瀛子小姐很有興趣？」

　　「我似乎對任何女性都有興趣，但都是只有這一點點興趣。」我說。

　　「你知道她現在已是上海國際間的小姐，成為英美法日青年追逐的對象了。」他說。

　　我用淺隱的笑容回答他，開始把話說到別處去。

　　餐後僕人來叫我們用飯，我們就走到飯廳裡去。

　　今夜我似乎是最生疏的客人，所以就坐在史蒂芬太太的右手，白蘋則坐在另一端史蒂芬的右手。我的旁邊是一位棕色頭髮的太太，梅瀛子小姐坐在我斜對面，右手是費利普醫師，左手是一位很漂亮的美國軍官。

　　我的前面是一瓶鮮花，但並不妨礙我對於梅瀛子的觀察，她有東方的眼珠與西方的睫毛，有東方的嘴與西方的下頦，挺直的鼻子但並不粗高，柔和的面頰，秀美的眉毛，開朗的額角，上面配著烏黑柔膩的頭髮；用各種不同的笑容與語調同左右的人談話。她穿一件純白色緞子的短袖旗袍，鑽石的鈕子。四圍鑲著小巧碧綠的翡翠，白暫的皮膚我看不見粉痕，嘴唇似乎抹過淡淡的口紅，有一種說不出的風韻，從她的頸項流到她的胸脯，使在座中西洋女子的晚禮服，在她的面前都遜色了，但假如她穿西洋的晚禮服，我相信還會比她今夜的打扮要出色。最後我開始發覺許多男子的視線都在偷看她，我驟然意識到一種奇怪的羞慚，我避開了偷視，照料我自己的菜餚。

　　於是我開始同史蒂芬太太談話，她聲音輕妙低微，面部的表情淺淡溫文，與梅瀛子的性格似乎完全不同。我想她該有二十六歲，有很美的身材，長長的頸子，配著挺秀的面龐。非常沉靜莊嚴，不笑的時候好像不容易親近，看起來與史蒂芬活潑天真的明朗輕鬆的態度完全不調和，但在她眉梢與眼角，我看不出一點心理的哀怨與痛苦，而談話中間，對於史蒂芬的情愛尤顯彌篤。

　　但是史蒂芬為什麼總愛一個人找我去玩呢？這是我的疑問。自然我不會對史蒂芬太太談到我與史蒂芬的宴樂，可是她好像知道我們常玩的故事，因此在知道範圍內，我沒有否認。最後她說：

　　「聽說你是一個獨身主義者？」

　　「是的。」

　　「這是說對於任何女孩子都不發生興趣了？」

　　「也許對於任何女孩子都有興趣呢？」

　　「那麼是浪漫的玩世的別名。」她諷刺似的對我笑。

　　「不。」但是我嚴肅地說：「興趣只限於有距離的欣賞。」

　　「沒有個愛人嗎？」

　　「過去自然有過。」

　　「失戀過？」

　　「也曾經有過。」

　　「那麼是酸葡萄的反應。」地又諷刺地笑。

　　「也許。」

　　「但是總也受過人的愛？」

　　「好像有過。」

　　「但是你不相信這些？」

　　「因為有一天我忽然發覺自己沒有愛過一個人，愛的只是我自己的想像；而也沒有一個人愛過我，她們愛的也只是自己的想像。」

　　「你以為人們都像『納虛仙子』戀愛自己的影子般的永遠只愛著自己的想像？」

　　「都是單戀！」我說。

　　「於是你失望了？」她說：「你從此不再為愛祈禱？」

　　「我只有懺悔。」我說：「於是我抱獨身主義。」

　　「很有趣。」她說。忽然她望著在我們面前走過的白蘋，她把聲音放得很低，微笑著對我說：

　　「然則白蘋小姐也是在單戀自己的想像。」

　　這句話非常使我感到突兀，我立刻意識到這是史蒂芬玩笑的廣播。我說：

　　「你永遠這樣相信你丈夫的玩笑麼？」

　　「你沒有注意我剛才同白蘋談話麼？」

　　「……」我用微笑代替了困難的回答。

　　「但是我想，」她說：「今夜你可被新奇的光芒炫惑了。」

　　「……？」我用沉默的視線問她，但是我立刻感到梅瀛子的光芒在我心裡閃動。

　　「那當然，是梅瀛子了。」她說：「她永遠像太陽一樣的光亮。」

　　「但是我永遠喜歡燈，因為我喜歡我自己燈光下的影子。」

　　「可是陽光在夜裡就是燈，燈光在白天就是太陽。」

　　「……」我開始發覺史蒂芬太太靈的美麗，她的體念，她的感覺，是多麼細膩與敏銳？這是與史蒂芬完全不同的性格，那麼他們是幸福的一對麼？

　　我注意史蒂芬站起來去開無線電，是很好的音樂。大家都靜下來，我想是Debussy的曲子，但聽下去又好像不是，可是史蒂芬太太忽然低聲的問：「你喜歡Debussy麼？」

　　「是聰敏的作曲家，」我說：「但可惜沒有深刻與重量。」

　　「那麼你對音樂是很有修養了。」

　　「不敢說，」我說：「但是我愛音樂，正如我愛大自然一樣。」

　　「……」她不響，皺一皺眉，沉思了一會，接著好像被音樂吸引了似的，眼梢間有一種不令人接近的莊嚴，我沉默了。

　　飯後我們到會客室，那裡現在已經佈置得像一個小小的舞廳，史蒂芬在無線電中收到了音樂，幾個軍官先跳起舞來。我就近請史蒂芬太太跳舞。

　　「原諒我，」在舞圈中，我說：「史蒂芬太太，你可是不喜歡這爵士音樂？」

　　「不很喜歡。」她說：「但偶爾同朋友們髖舞，也是我高興的事。」

　　我在人叢中舞過去時，我看見梅瀛子正在那位漂亮軍官的臂上，臉上浮著甜蜜的笑容，我避開她的視線，轉了過去，接著又碰見了白蘋與史蒂芬。今天的白蘋顯得分外光彩，與史蒂芬有很親密的談話，場中的舞伴，以他們的一對為最漂亮了。

　　曲終的時候。史蒂芬太太對我說：

　　「今天你應當同梅瀛子多跳一點舞。」

　　「為什麼呢？」我說。

　　「因為我相信你會喜歡她的。」

　　「……」我沒有說什麼，但在第二隻音樂響的時候，我伴了一位很年青的小姐髖舞。她很含羞，舞步也生疏得很，但是她有一種特別的溫柔是我所交接的女性所沒有的。於是我說：

　　「可以請教小姐的名字麼？」

　　「海倫。曼斐兒。」

　　「非常光榮，今夜可以同你跳舞。」

　　「……」她沉默著，我沒有看見她的表情，但我的下頦感到她含羞的偎依。是柔和的髮絲觸到了我的皮膚，我好像有一種意外的責任似的，非常謹慎的把舞步正確地押著音樂的節拍，從人叢裡過去，我忽然想到剛才介紹時的曼斐兒太太。我說：

　　「我想，你該是曼斐兒太太的小姐了。」

　　「是的，先生。」

　　「那麼我希望我以後可以常常見到你。」

　　於是接著的音樂，我就請曼斐兒太太同舞，我說：

　　「只有你，可以是曼斐兒小姐的母親。」

　　「她還是很害羞的孩子。」

　　「但是具有一顆難企及的靈魂。」

　　「希望你時常指導她。」

　　「我希望有光榮做你們的朋友。」

　　「都是我們的光榮。」她說。

　　「我可以來拜訪你麼？」

　　「隨時都歡迎。」她說：「我的家就在芭口公寓三百四十一號。」

　　在這短短的一曲音樂中。我發現曼斐兒太太有非常和藹可親的性格。據她說，她的丈夫與兩個兒子已經回國從軍去了，只有這個女兒陪著她，所以非常寂寞，很希望一個中國人常常去看她。她是一個很胖的中年婦人，有很豐富的笑容。我從她女兒推論，我想年青時一定也是美麗的。

　　不知道第幾隻音樂，我伴同白蘋起舞。她說：

　　「你還沒有同梅瀛子跳過舞呢？」

　　「怎麼？你這樣注意著我。」

　　「我發現你今天對她有特別的興趣。」

　　「……」我尋不出話回答。怎麼她會同史蒂芬太太有一樣的觀察呢？難道我的表情上有什麼特別的顯示？

　　「我可是說對了？」

　　「我想不見得。」

　　「但是你並不否認。」

　　「我只是在想，」我說：「你是根據什麼來說這句話的？我連一隻舞都沒有同她跳，一句話都沒有同她講。」

　　「就根據這個。」

　　「但是其他人中，」我說：「我也有……」

　　「他們對著太強的光線看不見東西，對著黑暗也看不見東西。」她笑了，帶著可愛的詼諧，也帶著甜蜜的諷刺。

　　「……」我開始沉默，我反省自己，覺得史蒂芬太太在席上說我被新奇的光芒炫惑，是我不同梅瀛子跳舞談話的主因，現在使我感到我不同梅瀛子跳舞與談話。也就是使白蘋說這話的主因了。究竟梅瀛子的光芒有否把我炫惑？我對她是否有特別的興趣？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當我心裡決定下一隻音樂去請梅瀛子跳舞時，我的心突然不寧起來。

　　就在這不寧之中，我在一隻華爾滋音樂開始時，去請梅瀛子跳舞了，這真是一件令我吃驚的感覺，在我帶她起舞後，當我正驚奇她所用的香水時，她說：

　　「我說今天有一個出色的男子還沒有請我跳舞呢。原來是你。」

　　「是我？」我低聲的說。

　　「我以為今夜要矜持到最後都不請我跳舞了。」

　　「但是我終於請你了。」我說。

　　「是別人警告你不要同我接近麼？」

　　「為什麼別人要這樣警告我呢？」

　　「好像別人說過接近我的男人都免不了成為我的衛星的。」

　　「似乎沒有人怕我做你的衛星。」

　　「那麼你可曾同誰打賭，」她用一種金聲輕笑：「不請我跳舞就是你的勝利麼？」

　　「也許，」我說：「同我自己打賭。」

　　「是情感與理智打賭麼？」她柔和得像撒嬌般說。

　　「不，」我說：「我情感與意志打賭。」

　　「但是你情感勝利了。」

　　「勝利的是我意志。」

　　「是你的情感不想同我跳舞麼？」她帶著疑問的問。

　　「我情感往往停頓在美感的距離上。」

　　「我覺得沒有法子解釋了。」

　　「在我，」我說：「當我喜歡一隻橘子的色彩時，我不想吃它，這是我的情感。」

　　「那麼你情感不想多接近一點光亮麼？」

　　「太強的光亮，自然不想接近。正如我不願正眼注視太陽。」

　　「於是你用意志來注視太陽。」

　　音樂停了，我送她到座位時，她說：

　　「下只音樂，我還等你。」

　　「好的，謝謝你。」

　　此後三隻音樂，我都與梅瀛子舞。我始終沒有問她的住址，也沒有表示要她做我的朋友。但我發現她好像要多吸引一顆衛星來征服我。

　　後來我和史蒂芬太太在一起，她問我：

　　「在太陽旁邊你還想念燈光麼？」

　　「是的，」我說：「我愛燈光下自己的影子。」

　　「我想海倫。曼斐兒小姐像燈光。」她看了海倫。曼斐兒一眼說：「現在我放心你不會為梅瀛子傾倒了。」她笑著說。

　　史蒂芬太太好像完全受史蒂芬的教唆，整個的談話，似乎都是在探究我獨身主義的心理，給予我獨身主義以種種打擊、威脅與譏諷，我後悔我有太多的談話。

八

　　汽車先到白蘋的家。她在關車門時約我明天在立體咖啡館相會，臉上帶著無比的光彩，對我揚手。

　　夜已深，陰沉的天空似乎很低，我的車子從昏黯的街燈下過去，這時候我才感到白蘋在我身邊地位的重要。

　　料峭的春寒與沉重的寂寞在我重新關上車門時從四周襲來。我像逃犯似的奔進了家，奔進了自己的房間，開亮燈，吸起一支煙，抽出一本書，我倒在沙發上，逃避那一種說不出的淒涼與壓迫。於是夜像水流般過去。窗外的天色冉冉的亮了。我開始寬衣，滑進了疲懶的被鋪。

　　好像我落在雲懷的中心，我看見了光，看見星星的光芒，看見月亮的光芒，還看見層層疊疊的光，幻成了曲折的線條，光幻成了整齊的圓圈，光幻成了燦爛的五彩，我炫惑而暈倒，我開始祈禱，我祈禱，黑暗黑暗……，那麼我的燈呢？

　　「燈在這裡。」我聽見這樣的聲音，於是我看見微弱柔和的光彩，我跟它走，跟它走。走出雲，走過霧，走到綠色的樹叢。我竊喜人間已經在面前，這是我們的世界，是我們祖先幾千年來慘淡經營的世界，那裡有多少人造的光在歡迎我降世，於是我看見萬種的燈火，在四周亮起來。我笑，我開始笑，但我在笑聲中發現了我已經跨入了墳墓，我開始悟到四周的燈光都是鬼火，我想飛，我想逃，但是多少的泥土在壓迫我，壓迫我，我在掙扎之中喘氣。

　　「太陽來了。」有人嚷。

　　於是我看見了炫目的陽光。

　　「太陽來了。」窗外是家人的聲音，她們正把衣服在院中掛曬。

　　看錶是下午一時，我披衣起來。正在盥洗的時候，史蒂芬來了。

　　「剛起來麼？」他說。

　　「是的。」

　　「到底是昨夜哪一位女孩有這樣的光彩，使我們獨身主義的哲學家昨夜失眠了。」

　　「是schelling．」我說，指我昨夜從書架抽出，閱後拋在床上的schelling著作。

　　「別搬謊了，好朋友。」、

　　「……」我沒有回答他話，只用莊嚴的語氣說：「『好朋友』？而你一直不告我你是結了婚的人。」

　　「因為你說是獨身主義者，我想你會討厭結了婚的男子的。」

　　「為什麼呢？」我說：「這是各人的自由。」

　　「天下哪有肯定了主義的人，不希望把他的主義概括眾生的？」

　　「不，」我說：「我希望人人都有你一樣的美麗而可敬愛的太太，讓我時時過昨夜般快樂的夜晚。」

　　「恐怕還是昨夜的小姐使你感到那夜晚是快樂的。」

　　「我不想再說這些。」我說：「你是有太太的人，怎麼總是找我同你去玩呢？」

　　「這是向你證明有太太的人也可以有獨身的自由。」

　　「那麼我斷定你不夠愛你的太太。」

　　「自然我是十二分的愛她。」他說：「她有她的世界，有她美麗的世界，她愛古典音樂與詩。我尊敬她。」

　　「那麼同你是多麼不同呢。」

　　「為什麼要相同？」他詫異地說：「我尊敬她的娛樂，她也尊敬我的娛樂。我們相愛，我們結合，我們互相尊敬，我們過著最幸福的日子。」

　　「在我是一個謎。」我說。

　　「這不是你讀了一書架哲學書所能知道的。除了你有結婚的經驗時，你方才有資格來談。」

　　「……」我沒有回答。

　　「我太太非常稱讚你。」他說：「她希望你肯時常到我家去，星期六夜晚，有幾十朋友去喝茶，希望你一定去參加。」

　　「當然非常高興。」當我換好衣裳以後，想起昨夜曾約白蘋在今天相見，於是我說：

　　「意同我到立體咖啡館去嗎？」

　　「是與梅瀛子第一次的嗎？」

　　「是的。」我撒了謊，笑著說。

　　「真的？」他說：「那麼是我猜著了。」

　　「你猜著了？」我笑。

　　「我猜你昨天起已做了梅瀛子的衛星。」他說：「但是我太太一定說你已做了一顆我所不知道的恆星的衛星。」

　　「那是誰呢？」我問。

　　「她不告訴我，只說：『將來你一定會知道的。』」他說：「但是今天證明我的猜測是對了。」

　　史蒂芬異常的高興，使我的情緒高起來。我們登上了汽車，直駛到立體咖啡館。

　　那時大概三點多，我還沒有吃飯，所以多叫了點東西。史蒂芬抽著煙喝著咖啡陪我，時時望著窗，忽然他說：

　　「你約她是幾點鐘呢？」

　　「只說下午。」我忽然想起當時的確沒有同白蘋約好時間，但我相信不久她就會來的。

　　但是等我吃好許多東西後，還不見白蘋到來，我也開始有點焦躁，再沒有心思與史蒂芬閒談了，史蒂芬的興奮也已經稍低。經過了許久的沉默，大概是四點半的時候，他忽然露出高興的笑容說：

　　「梅瀛子給你一個很好的波折。」

　　「這是任何女子都會玩的手法。」

　　「我想她不會來了。」他說：「還是打電話給白蘋吧。」

　　「不。」我說：「我不願這樣做。當我期待一個女子失望時，我找誰來代替就是對誰的侮辱。」

　　「但是算我找她好了。」

　　「不。」我說：「你同我是一樣的，而且從今以後，我沒有得到你太太的允許，我不再同你一同去玩。」

　　「這是不成問題的。」他說。

　　一部黑色的汽車在窗外停下來，史蒂芬說：

　　「她來了。」

　　我回頭看時，果然是個銀色的女孩從車門出來，我知道這是白蘋來了，所以就回過頭鎮靜地抽煙，可是史蒂芬則注意著店門。

　　我始終鎮靜著，我想讓史蒂芬看到是白蘋而驚奇。

　　然而史蒂芬站了起來，跑出去說：

　　「哈羅。」

　　於是我也站起來了，滿以為史蒂芬被我開足了玩笑，我高興地準備把這個欺騙告訴白蘋。

　　「他已經等你多時了。」我聽見史蒂芬的聲音，我抬頭看去，是梅瀛子！

　　再望過去，還是梅瀛子。

　　那麼真的是梅瀛子了。怎麼會是梅瀛子呢？是史蒂芬開我的玩笑麼？

　　梅瀛子已到我不得不招呼的距離。我走出座位，我說：

　　「非常意外，能夠在這裡見到你。」

　　她竟好像是預約似的坐進了史蒂芬的座位。我聞到昨夜所聞到的稀有的香味。她笑著說：

　　「是你預料我會來這裡。還是你們來這裡被我預料到了？」

　　「是一個人嗎，梅瀛子小姐？」我說。

　　「你沒有看見我是一個人麼？」她笑。

　　「有太陽的存在會沒有衛星麼？」

　　「那麼你難道不想到我到的地方都有衛星先在麼？」梅瀛子笑了，從艷麗的唇中露出淺杏仁色的前齒。

　　史蒂芬跟著她笑。

　　「……」我沒有話說，附和著對他們淺笑。

　　我有點窘，想抽煙，但桌上的紙煙已經沒有了，我走到櫃上去。櫃檯離門口很近，我買好紙煙，正想拿一根抽的時候，一輛銀色的汽車在窗外停下來，我期望是白蘋，我故意遲緩地點火凝視著門外，車門開時，果然沒有使我失望，出來的正是白蘋，我迎到門口為她開門，我說：

　　「白蘋！」

　　我伴著她進來，她坐在我座位的裡面。史蒂芬高興地說：

　　「今天讓我好好玩一宵吧。」

　　「不贊成，」我說：「除靠你請到你的太太。」

　　「只要你能夠請得到她。」史蒂芬笑著說。但是白蘋不理會我們：

　　「想不到你們這許多人。」

　　「你們是預先約好的麼？」史蒂芬問。

　　我用膝踝碰了白蘋一下，白蘋意會地撒謊說：

　　「我剛才去買東西，看見你們從這裡進來；東西買不著，所以就來找你們了。」她轉眼看著梅瀛子又說：「梅小姐在這裡，今天可以讓我請你吃飯麼？」

　　「讓我請你們。」梅瀛子笑了，眼光從三個人面上滑過，她說：「是我有光榮碰見了你們。我知道你們是常常在一起的。」

　　「這是男孩子的光榮。」我說：「我不希望你們奪去這份光榮。」

　　「但在我，」白蘋說：「能夠請梅小姐吃飯就是光榮，難道你們男孩子不能讓我麼？」

　　「不能，」史蒂芬說：「你要請就正式的來約梅瀛子，不要在我們請到的場合來搶。」

　　「那麼，」白蘋笑得同百合初放：「親愛的，能不能允許我在專程請你時，你出席呢？」

　　「自然。」梅瀛子說：「但請你允許我讓我先請你。」

　　「不要說了。」史蒂芬突兀地說：「從今天起，讓我們計劃四天的狂歡，輪流的做四天的主人。」

　　「贊成。」大家都說。可是白蘋接下去說：「今天可讓我先做主人。」

　　「是我。」史蒂芬說。

　　「不，讓命運決定我們做主人的次序。」梅瀛子露著杏仁色美麗的前齒，拿出四根洋火，她用筆在洋火桿上寫了數號，混亂了平放在桌上。她用一隻手按住它，叫我們抽認。

　　現在我被這只美麗的手所吸引了，指甲剪得很淨，沒有一絲斑污，淡紅的蔻丹染著。細長的手指像水仙的枝葉，沒有戴一隻戒指，像是印度古典雕刻家的象牙作品。我從勻柔的手背看上去，在手腕上是一隻素淨的黃鐲，於是我發現它與淺藍的衣服有說不出的調和，閃耀著一種帶魅力的光彩。

　　我無意識的拈了一根，但是我發現右邊白蘋的膝踝在碰我，我注意到白蘋的一根要同我交換。於是我就把我的交在她手中，白蘋一面注視著史蒂芬與梅瀛子。他們都在看自己洋火上數號，我看白蘋交我的是「三」，白蘋看著我交她的數號說：

　　「誰要是主人，誰主持今夜整個的節目。」

　　「很好。」史蒂芬說。

　　大家拿出來。白蘋是「一」，梅瀛子是「二」，我是「三」，史蒂芬自然是最後了，於是白蘋露著百合初放的笑容說：

　　「那麼今天的主人是我。」

　　「我主張把史蒂芬太太請來。」梅瀛子忽然笑著對白蘋說：「你主張也請史蒂芬太太嗎？」

　　「自然。」白蘋說：「但是這只好請梅小姐為我們打電話了，似乎只有你比較有資格去請地。」

　　「可惜今天我沒有資格。」梅瀛子開玩笑似的說。

　　「為什麼呢？」史蒂芬問。

　　「因為今天的主人被白蘋小姐搶去了。」她揚著天然秀澤的眉毛說。

　　「那麼史蒂芬，」我說：「你去請去。」

　　「自然可以，」他說：「但是我的電話是永遠不發生效力的。」

　　「那麼我自己去打電話。」白蘋忽然興奮地站起。從座位裡擠出來。

　　「讓我去打。」我說著，站起來，問史蒂芬：「電話幾號？」

　　「七三八二二。」史蒂芬說。

　　「不，」白蘋跳出座位說：「我不要你打。」

　　白蘋搶著到櫃上去，我站著。梅瀛子與史蒂芬坐在那裡注意她。

　　我們看見白蘋在櫃上拿起了電話，我們沒有聽見她頭幾句話，後來她忽然放重聲音說：

　　「靜安寺路立體咖啡館，──就在麥特赫斯脫路口。」於是她又說：「好──好，那麼馬上就來。」

　　她放上電話輕快地走過來，走進座位去，說：

　　「現在讓我們等吧。」

　　「真的你把她約出來了？」史蒂芬驚奇地問。

　　「為什麼不呢？」白蘋說。

　　「今天我要看我們的主人預備怎麼樣招待她的客人呢？」我問。

　　「我先要請你吃飯，飯後我要你們聽concert，concert散後，我請你到舞場，夜闌的時候，到我家去喫茶點。」

　　我忽然想到今夜工部局樂隊的交響樂，工部局樂隊現在還是中國最好的樂隊。平常的演奏期是每星期六下午，那天的節目因為有Beethoven的第九交響曲，裡面龐大的合唱隊，有許多樂隊以外的人參加，白天自然不能人人有空，所以改在夜裡。我意識到白蘋就是用這個音樂會去約史蒂芬太太的。我驚奇白蘋的聰敏。

　　但就在這時候。外面有汽車來。白蘋站起來付茶賬，一面又說：

　　「現在讓我們坐這車子接史蒂芬太太去。」

　　「……」梅瀛子笑了，站起來；我也笑了，我為她穿大衣。在她耳邊低聲地說：

　　「可確是一個聰敏的孩子？」

　　「……」梅瀛子微笑。但是史蒂芬則興奮地對白蘋說：

　　「原來你電話是給汽車行的？」

　　「……。」白蘋沒有說什麼，拿著皮包就往外走。史蒂芬跟在她旁邊。

　　於是我走在梅瀛子的旁邊，梅瀛子說：

　　「有這樣一個愛人是光榮的。」

　　「你以為她會做一個男子的愛人麼？」

　　「你難道不愛這樣一個女孩子麼？」

　　「不，」我說：「我是獨身主義者。」

　　「我倒已經愛她了。」

九

　　汽車在辣斐德路史蒂芬家停下來，一進大門我就聽見鋼琴的聲音。穿過走廊，史蒂芬直奔樓梯，我們就跟著上去，他推進樓上一間房門，說：

　　「我招來許多美麗的客人。」

　　我們也就隨進去，我看見史蒂芬太太穿一件黃色的衣裳從鋼琴座位站起來，兩隻紅棕色的英國狗跟隨著她。

　　四周是書，頂上的天花板是乳白色，鋼琴上一束龐大的月季，似乎剛剛在音樂聲中醒過來。一隻小圓桌在房間當中，嫩黃色檯布四角繡著綠色的葉子，還有嫩黃色的窗簾，半掀地掛在窗上，上面很自然的綴著布制的綠葉。四周的沙發都蒙著嫩黃的套子，一色淺綠的靠墊，四分之一繡著黃花；於是我注意到嫩黃色的地毯，是這樣的乾淨，是這樣的美，我坐在一個沙發上，旁邊是一隻花盆架，濃茸的淡竹葉直垂到我的髮際。現在我發現這周圍的傢俱都是乳色的，與女主人的膚色相仿，而這些黃色的裝飾正好像模仿著女主人服裝。我坐在沙發上，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適，驟覺得這整個的房間與佈置。好像是有機體的生物，是一個人，是一個聰敏沉靜幽雅愉快的伴侶。我沉默著。我有一種慾望，找一本書，但是到底讀什麼書是最適宜呢？我想起Schelling，想起Eicht，想起Bergson，想起莊子，想起東坡。想起許多的哲學家與詩人，還想起許多的傳記。我覺得這樣環境裡，無論讀什麼書都是適宜的。於是我就在附近寫字檯上拿到一本書；是Virginia Woolf的散文。我看到史蒂芬太太正與梅瀛子、白蘋三個人在說話，好像她與這房間的空氣已經把她們兩個都融化了。史蒂芬這時候已出去，我好像忘去來此的目的似的，開始翻開手頭的書。但是史蒂芬太太過來了。她為我開亮我身後的柱燈說：

　　「這樣可是比較舒適些？」

　　燈光從濃茸碧綠的淡竹葉滑下，直照在我的書頁。

　　「謝謝你。」我說。史蒂芬太太又走開去。

　　史蒂芬太太又開亮了房燈，燈上淡綠色的燈罩使我感覺到整個的房間像浴在潔亮的月色下了。

　　不知隔多少辰光，白蘋忽然站起來。

　　「現在，」她說：「史蒂芬太太，讓我們吃飯去。」

　　「那麼。對不起，」史蒂芬太大說：「讓我去換換衣服。」

　　史蒂芬太太出去後，史蒂芬就進來了。白蘋說：

　　「電話打過去了麼？」

　　「是的。」他說：「我定了很好的座位。」接著他走過來對我說：「怎麼，親愛的，你坐在那裡看書了？」

　　「在這樣的房間裡，」我說：「我已經不想吃飯。也不想出去了。」

　　「那麼我希望你以後時常來玩。」

　　「……」我沒有回答。我在羨慕這空氣，這光，這顏色。

　　「這是家。」梅瀛子說：「獨身主義者也羨慕家嗎？」

　　「我只是羨慕這美麗的光與色。」

　　「你不羨慕有這樣美麗的太太？」白蘋笑了。

　　史蒂芬太太換了白色的晚禮服出來，手上拿一件深紫絲絨的短套，露著莊嚴的笑容。我開始對自己詢問，有這樣一個太太我是否肯放棄獨身主義呢？

　　「不，」我自己回答：「也許，假如不需要經過戀愛。」

　　梅瀛子出去了，白蘋出去了，接著史蒂芬去打電話；房間中只有我與史蒂芬太太。我說：

　　「今天我開始知道你的世界存在於地球以外的。」

　　「這不過是我自己的園地。」

　　「你不常出去麼？」

　　「希望這樣。」她說：「但並不常常可能。」

　　「那麼今天找你是很擾亂你了。」

　　「偶爾一次也怪有趣的。」

　　「原諒我。」我說：「今天完全是我的唆使。」

　　「真的麼？」她露出和藹莊嚴的笑容說：「那麼以後也請你像史蒂芬一樣原諒我才好。」

　　「自然，我已經完全明瞭。」我說：「連我到此地都不想出去了。」

　　「那麼你有空請常常來玩。」

　　「不太擾亂你麼？」

　　「不，」她說：「假如你只想坐在沙發上看書。啊，星期六，史蒂芬沒有同你說過麼？」

　　「說過了。」我說：「我一定來。」

　　梅瀛子重整了面容走進來。這在月光下，她活像是一個山林裡飛出來的仙子。接著白蘋也進來了，煥發著無限的光彩，也是仙子麼？是的，但像是湖裡浮出來的仙子。

　　我們一同下樓。史蒂芬在客廳裡聽無線電。梅瀛子忽然拿起電話，她說的是流利的日語。我一點不懂。後來白蘋告訴我，說她是在婉辭一個飯約。

　　這樣，我們就一同開始這一夜的盛歡。

　　我們在一家鎮江館子裡吃飯，九點鐘的時候，我們去聽音樂會。

　　工部局樂隊在質與量上還不夠表演Beethoven的交響曲，但今天已盡了它最大的努力。合唱隊中有幾個中國女孩子，我是認識的，但有一個西洋女孩子，站在最後一排。好像也面熟，但我怎麼也想不起是誰。

　　從戲院出來，史蒂芬太太問我：

　　「還滿意麼？」

　　「終算很努力了。」

　　「讓我們到百樂門去。」白蘋說。

　　「不，」我說：「我的耳朵已不適宜於嘈雜的爵士音樂了。」

　　「那麼到阿卡第亞？」

　　「史蒂芬太太贊成麼？」

　　「好的。」她說。

　　在途中，史蒂芬太太問我：

　　「今天你沒有發現燈光麼？」

　　「啊……」我沉吟了一會，忽然悟到合唱隊中的那個西洋女孩子就是昨夜的海倫。曼斐兒。我笑了，我說：「海倫。曼斐兒！但是我幾乎認不出來，今夜同昨夜多麼不同呀！」

　　「是的，她的頭髮改了樣子。我說你怎麼會沒有問我呢？」

　　「她學唱的？」

　　「是梅百器教授的學生，很有天分的。」

　　「……」我沒有回答，是昨夜我身上所感覺的一種尋不到的溫柔在我心裡浮起來。

　　「可是你所需要的燈光？」史蒂芬太太說。

　　「你的意思是……。」

　　「是融化獨身主義的燈光。」

　　「我沒有想到。」我笑著說。

　　──

　　阿卡第亞這時候很熱鬧，門外停滿了汽車，我們進去已尋不到很好的位子，坐在一個角落裡。

　　當史蒂芬夫婦起舞時，我不知道我應同誰跳舞，但無論同誰去跳，總需讓一個小姐孤坐在那裡的。所以我索性不跳了。

　　第二隻音樂我請梅瀛子去舞，史蒂芬同白蘋也走下來。在這樣場合中，時常有一個女孩子孤坐的機會的。不知道隔了幾個音樂，我與史蒂芬太太，史蒂芬與白蘋舞終時，有兩個穿西裝的日本男子同一個女子坐在我們位子上與梅瀛子談話，看見我們回座時都站了起來，女的原來是仙宮的舞女莎菲，她同我很親切的招呼。兩個日本人好像同白蘋很熟，用日語在交談，梅瀛子開始同我們介紹：

　　「這位是鈴木次郎先生，這位是山尾本原先生。」但是白蘋頑皮的笑著說：

　　「為什麼不說鈴木次郎少將與山尾本原大佐呢？」但當梅瀛子介紹「史蒂芬醫師」時，白蘋則同莎菲在談別的。好像他們尋不到位子，史蒂芬就招呼他們同我們坐在一起。我很不贊成史蒂芬這種做法，但是當這兩個日人去跳舞時，我說：

　　「我們走吧，到別處去。」

　　「同他們交際交際不是也很好玩麼？」史蒂芬說。

　　「也許。」我說：「但是你瞧這許多中國人將把我看作什麼樣的人呢？」

　　「你是哲學家。」他說：「整個的世界應當都是你思考的材料。」

　　我沒有回答，覺得這樣貿然走掉也顯得我的怯懦，但坐在那裡也覺得無聊，跳舞興趣也少，只是偶爾跳一二次，所以大部分時間我還是同史蒂芬太太談話。這兩個日本人似乎很高興，他們不斷地同我交談，說一口很好的國語，但同梅瀛子與白蘋交談，總是操著日語。梅瀛子尤其同他們談得熟稔，但每次暢笑的時候，總是望望我。我同他們說話很少；白蘋注意到我的沉默，當有一隻音樂開始時，她說：

　　「陪我跳這曲華爾滋吧。」

　　我同她跳舞時，她問：

　　「你喜歡梅瀛子麼？」

　　「自然。」我笑著說：「有這樣的女孩子不為男孩子所喜歡麼？」

　　「那麼真的你愛他了？」

　　「不，不。」我說。

　　「那麼你真的不愛她？」

　　「但是我倒先要知道你所說的愛是什麼意義？」

　　「你不想佔據她？」

　　「不想。」

　　「你不想犧牲你自己去追求她？」

　　「犧牲什麼呢？」

　　「犧牲你的青春與時間。」

　　「也許會拿我的同她交換。」我開玩笑似地說。

　　「犧牲你的名譽呢？」

　　「為什麼要名譽？」

　　「我只問你，」她說：「假如要犧牲名譽，你才可在一個短時期佔有她，你願意麼？」

　　白蘋的態度很嚴肅，我沉吟了一會說：

　　「名譽？名譽是什麼呢？」

　　「是第二生命。」她沉著的說。

　　「不，我很輕視它，」我說：「是商品；是機會加錢。」

　　「謝謝你。」她冷笑著說：「那麼假如要犧牲你的信仰呢？」

　　「你為什麼這樣問我？」我被逼得不舒服起來。

　　「請原諒我，」她冷靜地說：「我自認是你的朋友。」

　　「你到底是什麼用意呢？」

　　「假如你當我是你的朋友，請忠實地回答我。」

　　「假如你當我是你的朋友，」我說：「這樣的問對我是侮辱。」

　　「不，」她說：「我們的交情中已經沒有侮辱這個字的存在了。」

　　「那麼……」

　　「似乎你是很清楚的分析過了？」

　　「是的。」

　　「希望你意識的都是正確。」

　　「我想假如不正確的話，」我說：「我也很快地發現。」

　　「到時候再告訴我嗎？」

　　「自然。」我說。

　　──

　　三點鐘的時候，史蒂芬太太要回去了，我們就一同出來。

　　鈴木似乎要求梅瀛子讓他送回去。白蘋對梅瀛子說：「不到我的地方去麼？」

　　「不。」梅瀛子笑著睨視我。

　　「但是我還是有全權的主人呢。」

　　「已經不是昨天了。」梅瀛子笑得自然而美，鮮杏仁色的前齒閃著光說：「我做主人將在三點半開始，在立體咖啡館我等你們。」

　　兩個日本人同我們握手，莎菲先上鈴木的車子，接著是梅瀛子，她上去時對我嬌笑著，於是兩個日本人勝利地同我們握手。史蒂芬招呼白蘋與史蒂芬太太上車，我帶著梅瀛子的笑容也跟著上去。史蒂芬說：

　　「先送白蘋回去麼？」

　　「自然，霞飛路。」我的聲音裡有渺茫的粗糙。我感到說不出的落寞。

　　「大家到我那裡去坐一會。」白蘋故意高興地說。

　　「不了，白蘋。」史蒂芬太太像對小妹妹似地說：「你也應當早點睡。」

　　「那麼明天你還肯一同來麼？」白蘋靠著史蒂芬太太，像撒嬌似地說：「明天晚上到我的地方去。」

　　「明天我不出去了。」史蒂芬太太說：「我已經沒有這樣玩的年齡與心境了。」她把手臂圍了白蘋的身子。

　　白蘋沒有說什麼，像體驗那一種難得的溫柔似的沉默著，大家都沉默。我開始感到疲倦，是因為沉默而疲倦，還是因為疲倦而沉默呢？

　　汽車朝前駛著，駛著，我聽見輪子與大地摩擦的聲音，變動的街光浮著梅瀛子的笑容。

十

　　不過少一個梅瀛子，而我竟感到說不出的空虛，我從白蘋的臉望到梅瀛子的臉，但我還是看得見梅瀛子似驕傲非驕傲，似得意非得意的笑容。

　　「怎麼，徐，你也不到我的地方坐一會麼？」

　　我意識到車子慢下來，白蘋準備著下車了。

　　「不了。」我說：「明天我三點鐘到立體咖啡館。」

　　我的意思是如果白蘋有什麼話同我說，也希望她三點鐘到。接著車子在一個公寓前停下來，白蘋打開車門對史蒂芬太太與史蒂芬道別。

　　我看她下車。車子重開的時候，我還注視著她，但是她竟沒有走進公寓的大門，只在門口停了一停，似乎又往前走了。但是車子的行進，使我無法看到她，我開始關念她，好幾個衝動想下來，但不知是因為疲倦還是因為怕麻煩，還是因為怕史蒂芬太太奇怪而沒有實行，我也沒有告訴他們白蘋沒有回家。我心裡浮起來是跳舞時白蘋同我關於梅瀛子的對話，是不是因此傷了白蘋的心呢？難道真的如史蒂芬夫婦所說，白蘋對我有愛呢？

　　街上的燈昏黯，只有一二家酒吧還亮著電燈，響著音樂與歌聲，路上沒有一個行人，汽車疾駛而過。車內沉默得很淒涼，我開始打破這靜寂，我說：

　　「史蒂芬太太，今天實在太對不起你。」

　　「偶爾一次我也很有興趣。」她雍容地說。

　　「平常你一定睡得很早的。」

　　「總也要到十一點鐘。」她說。

　　「那麼太對不起你了。」

　　「不要這樣說。」她說：「你是不是很愛這樣玩呢？」

　　「並不。」我說：「不過現在的環境和心境，使我沒有法子再過很有秩序的生活。」

　　「我希望你在一切動亂的環境與心境中，還能夠好好地做你愛做的工作。」

　　「謝謝你。」

　　「結婚吧。」她說：「我常常同史蒂芬說：結婚於他有害，於你則是有益的。」

　　「你以為嗎？」

　　「因為他愛冒險，愛新奇，愛動；而你，你的個性是需要安詳恬靜的環境。」

　　「也許是的。」史蒂芬說：「但是我的結婚使我的愛與信仰有個固定，使我太偏的個性有個均衡。」

　　「可是有了這個均衡，你的事業將沒有什麼成就了。」

　　「一個人為什麼一定要求事業的成就呢？」我感慨地說：「能夠把生活擺佈得很調和，就夠幸福了。」

　　「我如果從愛冒險方面發展，也許會成探險家，但也許早就因此丟了性命。」史蒂芬說。

　　「但是他，」史蒂芬太太又對我說：「你如果好好結婚，於你事業與工作有幫助，於你生活一定會增進幸福。」

　　「我是獨身主義者。」

　　「沒有理想的對象？」史蒂芬太太說。

　　「如今我覺得梅瀛子已經使你傾倒了。」史蒂芬說。

　　「我不愛太陽下的生命。」我說。

　　「我覺得白蘋是海底的星光。」史蒂芬說。

　　「可是，」史蒂芬太太笑：「他是需要燈光的。」

　　「我還是獨身主義者。」

　　「這只是一種反動。」史蒂芬否定我。

　　「我沒有否認這個。」我說：「女人給我的想像是很可笑的，有的像是一塊奶油蛋糕，只是覺得在飢餓時需要點罷了；有的像是口香糖，在空閒無味，隨口嚼嚼就是；還有的像是一朵鮮花，我只想看她一眼，留戀片刻而已。」

　　「你要得可是一隻貓？安詳而衷心，解語而溫柔地伴著你。」史蒂芬說：「這也不是難找的對象。」

　　「也許我需要的是神，是一個宗教，可以讓我崇拜，可以讓我信仰。她美，她真，她善，她慈愛，她安詳，她聰敏，她……」

　　「她有一切的美德。」史蒂芬搶著說。

　　「這只活在你的想像裡面。」史蒂芬太太說。

　　「所以他的戀愛史就是他的信仰史，失望一個換一個。」

　　「所以我現在是獨身主義者。」

　　「但還是愛同女孩子在一起。」史蒂芬說。

　　我略一注意，發現汽車已經開過許多路，於是我叫他開回去。一進房間，我又想到梅瀛子與日人的行徑，接著我想到白蘋的去處，我負著這兩種不安就寢。

　　我在枕邊拿一本書，但讀不到兩頁，我就關燈待睡，但是我怎麼也睡不著。忽然我聽見窗外像有聲音，仔細聽時，果然是敲窗的聲音。我開亮電燈，覺得清楚的是有人敲窗。於是我披衣起來，外黑閃亮，看不清是誰，我一面跑過去，一面問：

　　「是誰？」

　　「我。」

　　「誰？」

　　「我。」

　　──是白蘋？

　　「白蘋？」

　　「你睡了？」

　　我出去開門，她已經換了衣裝，全身黑色穿著軟鞋而沒有穿大衣，也一點沒有裝飾。

　　「怎麼？有什麼事嗎？」

　　「怎麼？一定要有事才來麼？」她安詳地笑，大方的進來。

　　她看看我房間的周圍，看看我的寫字檯，又看看我的床，一聲不響的坐在沙發上。我開始有點不耐煩，我說：

　　「你怎麼知道我的住址的。」

　　「你記得你沒有告訴過我麼？」

　　「好像沒有。」我說：「因為我記得你沒有問過。」

　　「真的我沒有問過你嗎？」她說：「難道今夜在阿卡第亞我也沒有問過你麼？」

　　「沒有。」

　　「那麼我一定問過史蒂芬了，在跳舞的時候。」

　　「你是存心要在今夜來看我嗎？」

　　「是的。」她說：「解決我們未終的談話。」

　　「是關於梅瀛子麼？」我說。

　　「自然。」她說：「假如你愛她的話，我願意全力把她從星雲中摘下，放在你寫字檯上做你的燈火。」

　　「我不想用太陽做我的檯燈，因為我的燈已經夠亮了。」我在房中閒走著，幽默地說。但白蘋似乎不理會我的話，她繼續地說：

　　「假如你不愛她，那麼不要太接近她了，我警告你。」

　　「怕被太陽炙傷麼？」

　　「那麼你不喜歡我的忠告？」

　　我拿出煙，我說：

　　「抽一支玩玩麼？」

　　她從我手上拿了一根，我碰到她手，啊，是這樣的冷！我看她面頰有點紅燥，我怕她是病了。我蹲下去，握緊了她的雙手說：

　　「怎麼，白蘋，你覺得不舒服麼？」

　　「沒有。」她立刻收斂了剛才的莊嚴，露出百合除放的笑容。

　　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從我手心襲來，我分辨不出什麼。突然她的手縮回去了，我也驟然感到一種羞澀，我站起來，拿洋火為她點煙，輕快地幽默地低聲點說：

　　「白蘋，說實話，你是不是也愛梅瀛子呢？」

　　「是的。那麼會不會因為是這個緣故而對我嫉妒呢？」

　　「嫉妒你，笑話！」她笑：「我為什麼不嫉妒那兩個幸運的日本人呢？」

　　「你可是說我？」

　　「那麼你也嫉妒了？」

　　「是的。」

　　「只嫉妒梅瀛子同他們同車嗎？」她問。

　　「還有什麼別的呢？」

　　「我可不嫉妒這個，我只以為這是普通應酬的一種手段。誰知……」她噴著湮沒有說下去。

　　「誰知什麼？」

　　她望著煙在空中散揚，遲緩地說：

　　「我還碰見了他們。」

　　「你說……？」

　　「我沒有回家，想在附近酒排裡喝一杯酒，我看見他們四個人在那裡。」

　　「他們看見你麼？」

　　「自然，而且招呼了，他們叫我一同玩一會，但是我說我有點不舒服，就回家了。可是睡到床上後，心中總是不安，所以決定起來找你。」

　　「找我一同到酒排間看他們去嗎？」

　　「不，我只想告訴你除非你真正愛她以外，如果為好勝心與虛榮心而追逐梅瀛子的話，於你是毫無價值的犧牲。」她誠懇地說。

　　「謝謝你，我決不會。我固然不愛她，也不會為好勝虛榮心而犧牲什麼，假如我有對她偶爾的追逐，那不過是最無聊的時候的下棋，同我們敵人比賽足球，比同我們朋友賭錢還有趣味的。」

　　「你不怕敵人暗地下毒手嗎？」

　　「當然不怕，假如勝利是屬於我的。」

　　「用你的生命換梅瀛子的幾滴眼淚麼？」

　　「你不相信梅瀛子是一個肯為愛者復仇的女子嗎？」

　　「也許，」她說：「但她愛得是她自己的光芒。」

　　「我也是。」我說。

　　「假如你的光芒現在要這樣用的時候，」她說：「我不希望你再否認你在愛她。」

　　「不。」我說：「我愛誰的時候，我永遠有最大的勇氣來承認的。」

　　「但是你已有愛她的傾向，這是事實。」她說：「現在我對於這問題不想談了，我的目的只是兩種，一種是希望你看重自己，另一種希望在這一切都有政治色彩的國際上海中，你不會做裡面的道具。」

　　「……」我沉默了。歇一會，她說：

　　「有什麼東西給我吃點麼？」

　　我開始插上電爐燒咖啡，烤麵包，白蘋一聲不響的坐在那面，我拿白檯布鋪好桌子，放好杯碟，當中安頓了一瓶今天家裡為我插好的玫瑰花，我拉下綠罩的電燈，讓白光剛剛籠蓋圓台的桌面，最後我選了一張Schumann的Reverie放在留聲機上。我斟上咖啡，在白蘋的杯上放了較多的牛奶。我說：

　　「吃一點東西，我想你該休息了。」

　　她不響，站起來，走到桌旁，我為她整椅子，她沉思地坐下，我開開音樂，悄悄地坐在她的對面。

　　我們沉默著聽著音樂，喝著咖啡，吃了一片麵包，彼此沒有一句話，聽憑音樂貫穿了夜，夜貫穿了我們的心胸，我們深深的體驗到夜的美麗。

　　四隻serenade以後，我抽起紙煙，拿了一本書，在她的身邊低聲地說：

　　「早點休息吧，白蘋，我下午一點鐘的時候叫醒你。」

　　「謝謝你。」她說。

　　帶她到後面我的寢室，自己走到樓上亭子間去，我很快的就寢，很快地入睡，我有一個平靜的心境使我在睡夢裡非常恬靜。

十一

　　下午三點半的時候，我同白蘋到立體咖啡館，史蒂芬已經先在，他高興得來接我們，他問我：

　　「是你去找她的麼？」

　　「是的。」我說：「你來了一會了？」

　　「是的。」他說。

　　「你沒有找梅瀛子麼？」

　　「沒有。」他說：「我想她也許會先來的。」

　　「但是到現在還不來。」

　　「你自己才到！」史蒂芬笑了。

　　「好像我覺得她會早來似的。」我說。

　　「昨天你的確是失敗了。」史蒂芬笑著說。

　　「什麼失敗？」

　　「我說梅瀛子已經支配了你的情感。」

　　「你以為麼？」

　　「連我太太也這樣覺得。」他說：「這樣下去，四天以後你一定要依賴她來支持你的生活。」

　　「你等著瞧吧。」我笑了。

　　白蘋一句話都沒有說，微笑著坐在那裡，今天顯得分外的安詳與恬靜。

　　我與史蒂芬開始談到別的，時間悄悄地過去。

　　四點鐘的時候梅瀛子還沒有來，我開始有點期待，我說：

　　「怎麼還不來呢？」

　　「你問梅瀛子麼？」史蒂芬說，他頑皮的笑：「她將在你從焦慮到失望的時候才來。」

　　白蘋還是安詳的在旁邊微笑。

　　但是四點半到了，還沒有梅瀛子的身影，我的確有點憂慮了，是不是梅瀛子會失信呢？我說：

　　「她恐怕不會來了。」

　　「也許。」史蒂芬說：「但是這與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還是照常的生活。」

　　但白蘋始終在期待，她望望窗外，對我們笑笑；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一輛汽車在窗外停下來。

　　「可是梅瀛子？」我問史蒂芬。

　　史蒂芬注意了一下，他站起來：

　　「正是她！」

　　梅瀛子匆忙的推門進來，穿著淡灰色的短旗袍，純白色的羊毛短褂，一件博大的黃色駝絨大衣，披在身上，手提著一隻小巧玲瓏的皮箱，輕快地走著，腳上是深灰色橡底旅行鞋。史蒂芬迎了上去，為她提著皮箱，她同我們招呼，滿面笑容地過來對我們說：

　　「對不起，我主人來晚了。」

　　「這小皮箱是拿回家去麼？」史蒂芬問。

　　「讓我們飯後搭車到杭州去。」

　　「杭州去？」我問。

　　「我今天買好了五張車票。」她說：「今天我是主人。」

　　她說著從大衣袋裡摸出一把東西，是零星的鈔票雜物信件等。她從一隻信封裡拿出五張車票與五張日本司令部的特別通行證，明快地笑著對史蒂芬說：

　　「怎麼？你太太呢？」

　　「她不來了。」

　　「那麼你去請她去。」

　　「你難道還不知道她麼？」史蒂芬說：「她對這樣的遊玩不感什麼興趣的。」

　　「你以為我們要去邀請她麼？」梅瀛子接著問白蘋與我。

　　「這不是我的事情，」白蘋說著露出淺淺的笑容：「我的事情是遵命一同到杭州去罷了。」

　　「就是我們四個人去也好。」我說。

　　「也好。」白蘋說：「那麼我要回去一趟帶一點東西。」

　　「我所帶的東西已夠我們兩個人用了。」梅瀛子說。

　　「辰光還早。」白蘋說：「我也要回去關照一聲，你們回頭到哪裡吃飯，我到哪面來看你們就是。」

　　「那麼就在金門怎麼樣？」梅瀛子說。

　　「金門，好的。」白蘋說：「七點半鐘的時候我一定到。」

　　「要我陪你一同去嗎？」我問。

　　「不。」白蘋說：「我一個人去一定快些。」

　　於是我打電話為她叫一輛車子。

　　白蘋走後，梅瀛子說：

　　「白蘋今天為什麼這樣落寞？」

　　「我也覺得。」史蒂芬說。

　　「是不是因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衣裳。」

　　「也許，是的……」

　　「可是因為嫉妒的情感？」史蒂芬說。

　　「也許，」我說：「昨天梅瀛子不應當就同別人走了而離開她。」

　　「你怎麼不說因為你自己太關念梅瀛子呢？」史蒂芬笑了。

　　梅瀛子也笑了，笑聲裡帶著勝利與諷刺。

　　「她昨夜後來在酒排間還看見你同那兩個日本人在一起。」

　　「……？」史蒂芬似乎也有點奇怪。

　　「是的。」梅瀛子換了一種沉靜的笑容。

　　「當她的賓客被別人搶了去，」我說：「像她這樣好勝的性格怎麼會不嫉妒呢？」

　　「那麼她今天是對梅瀛子生氣了。」

　　「她會不會一去不來了呢？」梅瀛子問。

　　梅瀛子的話提醒了我，我覺得剛才白蘋不要我陪她同去，也許就是不再來的打算。於是我說：

　　「讓我們早點到金門去等她，如果八點半還不來，讓我們分頭去找她去。」

　　這個意思得到了他們兩人的同意，六點半的時候我們離開了立體咖啡館，步行到金門去。

　　到金門還不到七點，我們坐在吸煙室中等白蘋。大概七點一刻的時候，我忽然想到打一個電話給白蘋去。我走到電話室，但兩間電話室都有人佔用著，我等在外面。偶爾在左面的電話室玻璃上我忽然發現，那個在裡面打電話的女子，打扮得完全同梅瀛子一樣，純白的羊毛短褂，配著灰呢旗袍，我正在驚疑的時候，電話間的門開了，這個女子彎身下去，我看她挽起大衣，也竟是黃色駝絨的。看她提起小皮箱，於是我注意到她的鞋，不也是深灰色的橡底旅行鞋嗎？

　　一點不差。於是我在她轉身出來的時候，迎上去說：

　　「對不起，小姐，我可以為你提這只箱子嗎？」

　　「……」她先是覺得奇突，但接著笑了：「謝謝你。」

　　她輕快地走在我的身邊，似乎比剛才新鮮許多，我說：

　　「他們都以為你也許會不來的。」

　　「為什麼呢？」白蘋笑了：「我也許有這樣的事情，但絕不在梅瀛子做主人的時候。」

　　白蘋的服裝使史蒂芬與梅瀛子都驚奇了，我說：

　　「讓別人都把她們看作姊妹吧。」

　　「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光榮。」白蘋接著對梅瀛子說：

　　「那麼今天起，你就做我的妹妹吧。」她伴白蘋走到餐廳，我們跟在後面，史蒂芬對我說：

　　「她們倆竟是一般的高矮。」

　　但是這句話提醒我白蘋的風度不如梅瀛子的地方，同時使我想到平常我覺得梅瀛子高於白蘋的原因，我說：

　　「但是梅瀛子有比較好的比例。」

　　「是不是白蘋有更年輕的感覺？」

　　「但是腿的長度是尊嚴的象徵，鶴與雞的分別就在腿的長度。」

　　史蒂芬笑了。

　　在飯桌上，我注意到梅瀛子與白蘋的臉，這是多麼不同的典型，梅瀛子的臉是屬於橢圓形的，這類臉型最忌死板，但它含蓄這一切活潑的意義，而又有特殊的高貴的威儀；白萍的臉是屬於圓形的，大眼長睫，似乎比梅瀛子要活潑與伶俐，但少較高的鼻子，使她缺乏一種尊嚴與高貴。她在笑，像百合初放，有孩子一樣的甜蜜，浮動著隱約的笑渦，這就是永遠留給人一種年輕的感覺，但容易使人對她有親切的傾向。我頓悟到昨夜史蒂芬太太在汽車裡對她的撫慰，與今天梅瀛子對她的親暱，這些都不是虛偽的禮貌。

　　是酒，酒使白蘋的兩頰紅了，她活潑的談話，更使她面容像秋天的皓月，今夜發揮了所有的內蓄的美麗，她沒有一點矜持與做作，她的性格與外表有很美麗的調和。但是我始終覺得梅瀛子在她的旁邊，掩去了她所有的光芒，梅瀛子的臉簡直就是夏天的晚霞，有千萬種的變化，有千萬種的美麗，不知有多少光芒在背後襯托，也不知有多少色彩在四周陪襯？酒增加了她眉宇眼暈的嫵媚，靈活地運用她每一口呼吸與每一縷肌理，說她隨時都在運用矜持與做作也好，但矜持與做作在她都是美麗的閃耀。

　　史蒂芬似乎發現我是太注意梅瀛子的面孔了，他笑著對我說：

　　「才第二天呢？」

　　我沒有回答，舉起了杯子，朗聲地說：

　　「最後一杯，讓我祝福史蒂芬太太。」

　　大家舉起了杯子，把空杯放下。

　　今天是最痛快的宴會。

十二

　　經過北四川路到車站，這是自從大上海淪陷以後我一直沒有到過的地方。我看到仇貨的廣告，敵人的哨兵，以及殘垣的陰灰。民族的憤恨與哀痛，一時都浮到了我的心頭，我有沉重的內疚，懺悔我近來生活的荒唐。這使我在頭等車裡開始有消沉的靜默。

　　窗外是我熟識的田野，多年前，我有多少次在光亮的田日下，坐在同樣的車上，伏在窗口望蔚藍的天空與碧綠的田野。我想起那裡的人民，其中有我的親戚與朋友；他們平靜地耕種，農夫們唱著歌，農婦提著飯籃，牧童騎在牛背上對著火車歡呼，還有那消消的河流，夏天裡有多少孩子在游泳與捕魚，河旁是水車，人們踏著車軸在灌溉田地。遠處的林中有靜靜的村落，火車過時，村口農場上的婦女，用手遮蓋眼上的天光遠望著，次次像是對我招呼。如今，鐵軌與火車已是田地以外的世界，鐵絲網攔著火車行進，車上有敵人的槍手隨時提防農民的襲擊，而我們對坐在這樣的火車裡到杭州去消磨苦悶的心情，這是可以原諒的事情麼？

　　我正在這樣想的時候，有敵憲來檢查通行證了，我心中浮起更多的羞慚與悔恨，我一直怪到梅瀛子荒唐的旅行計劃。

　　但是杭州終於到了。我們下車後，逕赴西冷飯店，我望見了久別的湖山，我曾經在那裡寄存愛與夢，有多少友情與詩歌在那裡沉默，月兒今夜將滿，星星也很燦爛，有多少同樣的意境值得我回憶？當年的親戚與朋友如今大都流離，有的死了，有的去後方工作，有的在前線殺敵。他們的房子燒了，寢室做了敵人的馬房，其中有多少變化值得我關念與憑弔。

　　旅店中，梅瀛子與白蘋睡在一室，我與史蒂芬各睡一間，夜已經很深，我們很早就各自就寢了。

　　是旅行的疲倦，是心境的蕭瑟，也是晚飯的醉意，使我很快就入睡。醒來已是八時，窗外的陽光直照進我的房間，有一種春天的快感使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適，關念那湖山的風光，我不再留戀睡夢，起來盥洗後，喝了一杯茶，看大家似還睡著，我就一個人步出旅館，悄悄地向葛嶺的方向走去。

　　多少年都市生活的苦悶，這時才感到舒暢的呼吸，草上春霜正溶，有一種特別的滋潤與溫柔偎依著我，我真想把我鞋襪脫去，來體驗我童年的感覺。樹上已有綠意懸掛著春汛，麻雀在枝上亂叫，它們在陽光中體驗春天的歡悅。山道中沒有一個人，我陶醉地在那裡漫走，不知不覺中路已經走了很多。我從樹叢中出去，望見了右面的湖山，使我有一種到山頂一覽舊日勝景的慾望。我不覺加速了腳步，一直向上面走去。但轉了兩個彎後，我忽然發現前面也有人緩步地在上山，但是即被樹林所掩。我好像被童年的競爭心所鼓勵，更快地趕上去。

　　我終於又發現那人，是女子，也穿著博大的黃色駝絨大衣，服裝是多麼與梅瀛子與白蘋相仿呢？那麼難道就是梅瀛子或白蘋嗎？我更快地走上去。我已經可以斷定一定是她們兩人之一了，我於是放慢了腳步，憑我昨夜在金門對她們身材比例的判斷，來觀察這到底是白蘋還是梅瀛子？但是這觀察是不可靠了，我幾乎一步換一個猜測，最後我還是不能夠確定，我需要更近地來看。於是我加速了腳步，大概相隔半丈路的時候，我看到她手上的那個指環，我確定了她是白蘋無疑。她好像在四面瀏覽，似乎有回過頭來的意思，我立刻蹲在一株樹後，偷窺她一直前進時，我才出來，迅速地趕上前去，我希望我能偷偷地趕到她的面前，使她上山時有一個驚奇，但是四周似無其他的略可走，於是我一閃一躲地奔上去，希望到可以碰到她時讓她發現，最後我終於在左面斜坡上攀著樹幹前進，在她遠矚著右面的湖山時候，我飛般地奔上山路，站在她的右面，用手繞過她的身軀，握住她的手臂，眼睛望著湖山，低聲地說：

　　「白蘋。」

　　「……」她有點吃驚，但回過頭來，於是淡漠地說：「是你！」

　　是一個我不熟識的富於延展性的聲音，我倒有點奇怪了，回頭看時，啊，是梅瀛子。

　　「是你！」我說，我驟感到一種侷促，因為用這樣的姿勢來對待梅瀛子，是的確超越了我們間的距離。我把左手放輕，非常勉強的從她身上放下，但是她轉一個身，背著我向前面走去，於是我跟著她，在她的左面上去。

　　「你這麼早就起來？」我問。

　　「你也不算早。」她莊嚴得說，眼睛望著前面。

　　「昨夜睡得好嗎？」

　　「托你福，很好。」她冷靜而莊嚴，眼睛望望地下，又抬頭望在前面。

　　我似乎尋不到話說了，我們沉默地，腳步押著腳步，遲緩地走著。太陽曬得我很舒服，空曠的四周使我的眼睛有明快的感覺，新鮮的空氣好像蕩浮了我胸部的污濁，但有一種迷人的香氣使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芬芳，我似乎非打破沉默不可了，我說：

　　「你以前可常來杭州？」

　　「是的。」

　　「很久不曾來了？」

　　「是的。」

　　「你喜歡這樣的湖山？」

　　她忽然用她異常鋒利的目光看我一眼，露出諷刺的笑聲說：

　　「我喜歡它同我喜歡白蘋一樣。」

　　「……」我低頭許久，想出一句比較合宜的話：「是我剛才叫錯的失禮？」

　　「笑話。」她說著笑了，帶著更銳的諷刺。

　　「我並不覺得可笑，」我說：「當你們兩個人穿完全一樣的服裝時，我得看錯也是很普通的事情。」

　　「但是這有什麼失禮呢？」她說。

　　「那麼你沒有諷刺的必要。」我說。

　　「就因為我喜歡白蘋。」她說：「你假如因為我而不愛白蘋的話，這是很可笑的事情。」

　　「我並沒有愛你，」我說：「但不愛你不一定就必須愛白蘋。」

　　「假如你未曾愛白蘋，那麼你不應當同她越過了你我般的距離。」

　　我知道她所指的是我招呼她的姿勢。但是她接著柔和地伸過手指來，問：

　　「這只戒指是你送她的嗎？」

　　梅瀛子水仙一般的手的確增加了我這只戒指的價值，我甚至有吻她的慾望，我說：

　　「是的，它怎麼在你手上？」

　　「我說這只戒指鑲得有趣，想把我一隻較大的同白蘋換，她不肯，但答應交換戴幾天。」她閃著戒指伸著手自己看看又說：「她不肯，說這是因為你送他的。但是你不愛他，你有資格送她戒指嗎？」

　　「不過，」我說：「你以為送舞女一隻戒指一定要有特別的意義嗎？」

　　「我倒沒有想到你也是這樣的男子，」她說：「原來玩弄女子是你獨身主義的理論基礎。」

　　「我不希望你這樣侮辱我。」

　　「但無論如何，」她好像沒有聽見我話似的，用比較溫和的語氣說：「我希望你不要以看平常舞女一般的眼光看待白蘋。」

　　「我對白蘋怎麼樣，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

　　「可是，」她說：「問題只有一點，你如果愛她的，愛她，放棄你的獨身主義，帶她到內地去，過比較切實的生活；你如果不愛她的，少同她這樣親密的來往。」

　　「我不知道你有哪一種的權利與義務來干涉我與白蘋的關係。」

　　「這因為我關心你們，」她的態度很柔和了：「我尤其關心白蘋，她是非常年青而聰明的孩子，對你很有點愛。她認識日本人很多，假如加濃了她感情而最後給她一個刺激的話，她走的路是什麼呢？」她歇了一會，忽然又改變了聲調，高朗而鄭重地說：「你有沒有想到她的經濟生活？她的收入，可供她同我們一般耗費嗎？」

　　「……」我好像有話想說，但是說不出什麼，我沉默了。許久許久，我感到一種無可填補的空虛，我嘆了一口深沉的氣。梅瀛子的態度這時突然柔和下來了，她挽著我的手臂，溫和而親切地說：

　　「徐，我知道你是一個很聰敏的人，那麼把我的話，好好記在心裡，時時想想吧，現在讓我們結束了這次談話。」她好像若無其事恢復了平常的態度，挽緊我的手臂，加速的向山頂走去。

　　我的思想還在她剛才的話裡盤旋，但是我的情緒開始有餘裕注意到開朗的天空，融融的陽光，以及四周新鮮的景色。

　　「你沒有同白蘋作過這樣郊遊嗎？」梅瀛子突然問。

　　「沒有。」我淡淡地回答。

　　「如今我知道戀愛的因素是包括了整個的人生。」她自己對自己感慨地說，把腳步放慢了。

　　「難道說這樣的郊遊能使不相愛的人相愛嗎？」

　　「至少能使不相愛的人有相愛的機會。」她說。

　　「這是每個追求異性的人都會去尋的。」

　　「但是有的人容易尋到，」她說：「有人就難了。」

　　「這是關聯著金錢的事情。」

　　「而且還關聯著政治。」她把步伐放到更慢。

　　「可是今天的郊遊是你的政治的力量了？」我笑完了又說：「為什麼不說是你愛情的力量呢？」

　　「在白蘋身上愛情的力量，雖然可使她自己年容易來這裡，但是這樣容易可以請你來這裡，這是不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說……」

　　「是說替我們辦這些通行證的人一月前曾經帶白蘋來此地遊過。」她笑著向前走。

　　「這使你妒嫉了？」我比她笑得更深。

　　「妒嫉的該是你。」她說。

　　「我已經告訴你我並不愛她。」

　　「那麼你昨天對我的妒嫉是愛我麼？」

　　「我的意思是說，」我沒有理她的話，繼續的說：「我倒覺得白蘋之同我所討厭的人來旅行是為金錢，同我來旅行是為興趣，反而使我感到舒服。」

　　「可是事實上，白蘋對你的感情也是因你的金錢而發生。」

　　「錢，錢，政治，你說什麼都好。」我說：「但這一切只能幫助愛，幫助幸福，並不能購買愛也不能購買幸福。」

　　「也不能購買名譽與學問。」她說。

　　「也不能購買心與智慧。」我說。

　　「但是能夠購買鑽戒。」

　　「……」我不響。

　　「叫人家相信你在愛她，而以與你同遊為興趣的事。」

　　「還有呢？」我問。

　　「這雖不是政治的力量，而是政治的手腕。」

　　「你說下去。」我看她停頓了一會，但好像還有話似的，我說。

　　「但是，」她把語氣放得柔和了：「靈敏的政治的手腕既然戰勝了政治的力量，那麼為什麼只用在戀愛的爭鬥，而不用在政治的爭鬥上面呢？」

　　「徐！」

　　「梅瀛子！」

　　後面有人在叫，我們的談話中斷了，我與梅瀛子回過頭去。白蘋與史蒂芬，白蘋手裡拿著史蒂芬的手杖，走得很快的上山。

　　我們站定了等他們。太陽已經很高，四周景色非常燦爛，我感到舒暢與暖和。我脫去大衣，在附近找到一塊石巖，我把大衣鋪在石巖上面，招呼梅瀛子坐下。我坐在她旁邊望著白蘋們上來。

　　天空碧藍，一二朵白雲悠然在飄遊，灰綠色的四周忽左忽右的包圍著他們，是這一對美麗的青春，提早了大自然的春色，他們是自然的點綴，自然是他們的點綴。

　　我盤算著今天的遊程，因為今天是我做主人的日子。

十三

　　「是一個孤獨的人，
　　從湖上飄去，
　　難道山色已非，
　　使你不能久居。
　　是一個孤獨的人，
　　──」

　　梅瀛子低聲地哼著日本味的歌，用手中的短槳弄著水；白蘋看著天空。

　　湖上遊艇很少，更使我感到倦遊歸來的落寞。綠色的水非常清澈，青山的影子有萬種自憐的情緒，蘇堤看來很荒蕪，白堤也蕭條的可怕，有寥落的人民與敵軍在那裡走著。我忽然想到當年藝術院裡的朋友，怎麼在那裡歡笑奔馳與閒步？遠方孤山如夢，多少的梅花在自開自落。牛公墩黯淡，印月的三潭淒涼，舊夢都碎，故人已散，斜陽中，我看到水面人影的蕭索。

　　這些是誰？是新交的美國朋友，是初聚的放誕的小姐，是萍水的神秘舞女。那麼我為何同他們在一起，到這個淪亡的風景中憑弔過去故人的遺跡？昨日親友的舊情呢？他們中誰能瞭解我這一份悲哀與夢？誰能體驗我現在的心境？我有悄悄的苦痛與杞愛在水中點點金波中起伏。

　　大家沉默著，聽憑舟子駕船前駛。有風，我感到料峭，原來初春的黃昏也有殘秋的寒意，白蘋象打了一個寒噤，我拿她放在我前面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我說：

　　「蕭條嗎？」

　　「……」她點點頭。

　　船終於靠岸，我們到旅館休息。飯後一杯咖啡，一支香煙才提起了我的精神。

　　我們有一個鐘頭的談話，有兩個鐘頭的「橋」戲。十點鐘的時候我回到我的房間就寢，手頭沒有一本書，四周沒有一點聲音，我關了燈，月光從窗口進來，我體驗到夜從野外逼近，逼近。我感到到處是夜，到處是夜，我縮在被層裡，縮在被角里，但是夜侵入我床，侵入了我被，浸透了我肉體，浸透了我的心，最後我靈魂就在這夜裡溶化。

　　醒來我看見滿屋月光，輾轉再不能入眠，我心頭漂起白天湖上的情緒，想到人影，想到梅瀛子，想到白蘋，想到白蘋在我家裡關於梅瀛子的話，又想到梅瀛子在山上關於白蘋的話，我開始發覺她們的神秘，開始發覺我與她們交友的荒唐與無聊。於是我分析自己，到底是她們有特殊的吸力還是我自己生活的苦悶，叫我沉醉在這種浪漫的風趣裡？史蒂芬生成是浪漫的冒險的性格，那麼我呢？我想到史蒂芬太太，她的恬靜美麗的生活，藝術的愛好與美的追求，以及她對我說的話。我覺得我應當放棄現在這樣的生活，放棄與梅瀛子白蘋的交遊，我可以到內地去做抗戰工作，也可以埋頭做學術工作。但是我立刻想到史蒂芬太太勸我結婚的話。難道我生活矛盾，就起因於我的獨身主義嗎？難道我真是需要異性的伴陪嗎？於是我開始想到山上的晨曦，想到海底的星月，我想到燈，想到燈光下我自己的影子，想到Schumann 的Reverie，我想念我自己的房間，像是鄉愁，像是相思，我又想到史蒂芬太太的客室，猛然我想到她的茶會──星期六，呵，星期六，明天不就是星期六嗎？不，現在已是星期六，我一定要回去。就從今天起我改變我的生活──

　　我在胡思亂想中睡去，醒來已是八點半。窗外陽光燦爛，鳥聲喈喈。樹叢中我看見梅瀛子站著，兩手在攀折一朵新開的月季，手指上閃著我熟悉的鑽戒，啊，那麼是白蘋了；不，是梅瀛子，白蘋的指環就在她的指上。

　　我盥洗後，幾度的彷徨決定了我昨夜的念頭。我問明茶房火車的時刻，留了一封信，我說：

　　「今天是史蒂芬的主人，但是四點鐘的時候史蒂芬太太也是我的主人。第一那個茶約在先，第二當然太太的約會重要，第三我戀念那面客廳的空氣。但是我怕搖動你們的遊興，因此不告而別，恕我無禮。在燦爛的湖山中，春天因你們的探問而早降，我祝福你們暢遊。」

　　我的袋裡有兩張通行證與車票，一份是白蘋的，我也留在這封信裡，寫好名字，放在桌上。我偷偷地溜出來，跳上車子，一直到車站，在小麵館裡吃麵，等十點鐘的火車。

　　十點一刻的時候，我坐在頭等火車裡。車座空極，一個人坐一廂，還有許多空廂。我打開我剛買的一罐黃錫包，拿一根放在嘴裡吸著，用最舒服的姿態，望著車窗外陽光下的野景，似乎是久別的遊子旋里，覺得家鄉就在面前，有淡淡的期望與安詳的愉快。我想到史蒂芬他們現在一定發現我的偷跑，沒有辦法，三個人去遊山了，不時還在罵我──忽然，從我頭上飛來一朵紅色的鮮花，逕落在桌上，我以為是別人偶爾拋錯的，撿起來預備歸還給這朵花的主人。但我前面既沒有人站起來期待，後面也沒有人站著在探望，我站起來又坐下，不安地拿著花等待人來問。就在這時候，我頭上又飛來了一朵白花，逕落在桌上黃錫包旁邊，我又抬起頭來，但看看前後又沒有人，我只得坐下，細看這花裡有什麼古怪的可憑的參考，讓我知道這花的來源與用意。可是我沒有什麼獲得，僅覺得摘花的人是懂得花美的人，花枝較長，留著兩三瓣葉子，攀折的地方也很適宜。我猛然想起梅瀛子，在我起床時不正在我窗外園中摘花麼？那麼是他們三個人趕來了。我站起來後望，但是後廂的座位上竟看不見人，於是我手裡搖著花朵，轉身出去，看到我反面的座角里斜坐著白蘋，她凝視著我淡笑，我輕輕地在她的對面座上坐下，低聲地說：

　　「他們呢？」

　　「誰？」

　　「梅瀛子與史蒂芬。」

　　她坐正了，浮出百合初放的笑容，悄悄的說：

　　「假如當你一個人上車時，有人這樣問你，你將怎麼樣回答呢？」

　　「我當然說他們大概在山中玩吧。」

　　「我也這樣回答你。」

　　「那麼他們沒有來？」

　　「我不知道。」她說。

　　「你怎麼不知道？」

　　「當你以為我在遊山的時候，你知道我是坐在你後面嗎？」

　　「……」我說不出什麼，微笑，玩弄著花朵。於是我想到熟識的鑽戒，又看看白蘋的手指，我發現現在它又在她的手上了，那麼早晨採花的人一定是白蘋，而她們的戒指是在昨夜換回來的，我說：

　　「那麼早晨在園中採花的是你？」

　　「是的，」她說：「你以為是梅瀛子麼？」

　　「我在窗口看見你，但後來一想，這戒指昨天在梅瀛子的手上的，所以我以為是梅瀛子了。」

　　「但是戒指隨時可以換回來的。」

　　「你什麼時候發現我的信呢？」

　　「我採了花，在園中散步，穿過走道，看見一個茶房從你的房間出來，我問，你可是起來了，他說，起來了剛出去。我想進去等你回來的，可是我發現了你的信，於是我拿了通行證與車票，留了一個條子就追來了，在月台上，等你走上車，等你坐下了，於是我才上車。」

　　「但是你為什麼要趕著來呢？」

　　「那麼你呢？」

　　「我的理由不是留在信裡麼？」

　　「我的理由也在留著的信上。」

　　「可惜我沒有看見。」

　　「好在信上的理由是浮面的。」她微笑著。

　　「你以為我的理由也是浮面的嗎？」

　　「自然。」

　　「那麼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呢？」

　　「這就是我要問你的。」她說：「是不是忽然感到寂寞了？」

　　「我感到……」我微笑著。

　　「同梅瀛子在一起還會寂寞麼？」她說：「是多麼豐富的靈魂值得你探索呢。」

　　「我覺得我必須離開你們才有我的世界。」我堅強的說：「我很喜歡你，也喜歡梅瀛子與史蒂芬，但是你們的世界同我的是多麼不同。你們有萬種光芒叫我貪戀與探索，但結果我離開了自己的世界，向你們的光芒邁進。我在你們的世界裡探索，最後我相信我會迷途，於是我再也摸不回來，我就只好流落在你們的世界中做你們良善的人民。」

　　「這是說梅瀛子的光芒動搖了你的獨身主義，你害怕了。」白蘋笑著，這笑容，似乎補充了她話中所缺的自己的名字。

　　「我說的是整個生活。」我莊嚴地說：「連你與史蒂芬也一樣，我想今天起不再同你們老在一起了。你願意尊敬我這個意思，而幫助我麼？」

　　「好的，」白蘋沉著地說：「我希望我真能幫助你。」

　　「那麼，」我感激得興奮起來：「你可以把我這份意思讓史蒂芬瞭解與同情麼？」

　　「自然可以；而且一定辦得到。史蒂芬已經同我談過，說你同他做朋友，還不如同他太太做朋友會更融洽。」

　　「也許是的，」我說：「所以我要赴史蒂芬太太的茶會，慢慢的我的心會沉靜下來，我先要寫完一部哲學上的書。」

　　「還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助你呢？」白蘋低著頭玩弄著戒指，誠懇地說：「我總是你的朋友。」

　　「是的。白蘋，讓我們做個朋友，我在你家中無人的時候，偶爾會來看你，你也隨時可以來看我。但是我將不再進舞場，賭窟，不再貪玩。」

　　「是的，你這樣做是對的。」白蘋說。

　　我們開始有平和安詳的沉默，突然，白蘋發問了：

　　「假如梅瀛子來看你呢？」

　　「我招待她，但不同她出來玩，一樣的。」我說：「而且她的交際很廣，馬上就會忘記我，也不再來看我了。」

　　「但是她很喜歡你。」

　　「她同你講過？」

　　「是的，我們足足談了兩夜。」白蘋笑了：「而且她斷定你有點愛她。」

　　「你相信麼？」

　　「我不能不相信。」

　　「你以為她值得愛麼？」

　　「自然值得，」她說：「但是這是冒險的事情。」

　　「你是說被她愚弄？」

　　「甚至被她陷害。」她說：「她太神秘，這樣的性格，我不相信她有愛。」

　　「但是她非常喜歡你。」

　　「同你說過？」

　　「是的，就在那天葛嶺上。」我說。

　　「我也非常敬愛她。」白蘋甜蜜地微笑。

　　「我想你們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也許，」她說：「但也最可能做敵手。」

　　車子的速度很快，窗外的遠山近河在轉旋，我與白蘋的談話，使我的心中有說不出的欣慰與愉快。我起來，到我原來的位子去取那罐黃錫包，回來時我抽起煙，我問：

　　「梅瀛子沒有同你談起她自己的感情嗎？」

　　「當她說她很喜歡你時，我就問她，可是有點愛呢？她大笑，她說她的愛還沒有給過任何人；她準備隨時給一個男子，但始終沒有男子值得她愛。」白蘋低下頭微笑著說：「她還說她對於男子有特別的理解與觀察；她說史蒂芬是一個好朋友，好的丈夫，但是一個乏味的情人，你是一個最可愛的有味的朋友，最理想的情人，但是最難投洽的丈夫。她說關於你的獨身主義，史蒂芬太太以為是你尋不到理想的對象，在她以為只是怕盡丈夫的責任，是逃避的心理。」

　　「你以為這些對麼？」

　　「自然有一部分道理。」

　　「但是我的獨身主義也許就會放棄的。」

　　「這是說為梅瀛子麼？」

　　「不，實在說我並沒有愛她。」我說：「我只覺得史蒂芬太太對我的勸告很對。」

　　我們沉默了一會，茶房報告飯已經開了，我偕白蘋到餐車去。飯貴而壞，但是我們還是過得很舒服的辰光，因為今天白蘋給我更愉快的印象，我們談到過去，談到將來，談到都市，談到鄉村。最後我說：

　　「白蘋，你是不是永遠留戀這樣的生活呢？」

　　「不見得。」她說：「但沒有愛的時候，我將用我的青春享受這樣的生活。」

　　「但是青春是不久的。」我說。

　　「人生是什麼呢？青春享受盡也可以死了。」

　　「是這樣簡單麼？」我說：「死也不是容易的。」

　　「那麼嫁一個樸實誠篤簡單年長的人。」她似笑非笑的說：「嫁定了等死。」

　　白蘋的話，使我無法回答，我意識到空氣的灰色，有一種難以呼吸的沉悶。很久很久，車子在小站上停了，我們回到了客車，我說：

　　「一到上海先送你到家，再同你去參加史蒂芬太太的茶會，出來我們吃飯，飯後大家回家。」

　　「不。」她說：「茶會我不去了。」

　　「為什麼？」我問：「她沒有邀你麼？」

　　「她同我說過，說有興趣同你一同去。」

　　「但是你沒有興趣。」

　　「不知怎麼，」她說：「今天我很想休息。」

　　「那麼你現在休息一會，打一瞌盹可好？」

　　「我試試看。」她笑著說，調整了她的姿態，靠在裡角，閉上眼睛，兩排茸長的睫毛合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風韻。

　　我把半開的窗子拉上，抽起煙坐在她的對面。

　　一支煙將盡的時候，我看她已經入睡了，我拿她的大衣為她蓋上，聞到她微微的呼吸，薄薄的嘴唇閉著，同她茸黑的睫毛有很調和的配置，今天似乎沒有敷胭脂，但有天然紅潤透在面上，倍增了這臉龐的可愛。是一種甜美的典型，使我不得不注視著她，我從袋裡尋出記事簿，用鋼筆想為她畫一張素描，但一連幾張都畫不像，到第六張總算得到了一點趣味，後來我把握到她的特點，畫了一張卻覺得很好。

　　車快到的時候，我叫醒了白蘋，白蘋似乎還貪睡，但隨即振作了一下，笑著說：

　　「我怎麼啦？」

　　「你太乏了。」

　　「昨天同梅瀛子談得太晚了。」她說著手摸摸額角淡笑著說：

　　「我別是病了。」

　　我開始發覺她臉色的紅潤是發熱的象徵，我握她手，她的手指很冷，但手心發著焦熱，她拿我的手到她的額上。真的，白蘋病了。

　　下車後我一直送她到寓所，一個年輕伶俐的穿著白衣的女僕來應門。我到過她公寓門口有許多次，但從未進過她房間；今天是第一次，我非常奇怪我自己在過去會沒有想到進來，是這樣一個精美的公寓，她的房間不大，但非常精緻。我開始發現她對於銀色的愛好，被單是銀色的，沙發是銀色的，窗簾是銀色的，淡灰色的牆，一半裱糊著銀色的絲綢，地上鋪著銀色的地氈，一條白灰色的皮毯，鋪在床前，上面有一對銀色的睡鞋。

　　「坐。」白蘋在一張沙發前說，她自己就走進了浴室。

　　那個活潑健康的女僕拿茶進來，並且拿了一支煙給我就出去了。我抽起煙，坐在一張矮小的沙發上，我很閒適地覺察這間房間的佈置，一張小小的書桌配著椅子放在窗下，一面是抽屜，一面是兩層書架，上面擠滿了書，桌上也有一些書籍等東西，有一匣非常講究的裝信紙信封的匣子。床旁邊是一隻矮的燈櫃。一面是一架衣櫥，有四隻同我坐著一樣的沙發，前面是一張矮圓的銅盤，盤裡鋪著白色的麻布，上面是一隻日本貨精巧的煙匣，煙灰盤與打火機，還有洋火。我在煙灰盤上弄滅了煙尾，在煙匣中又拿了一支煙，試用那只白亮的打火機。

　　白蘋已經換去了剛才的衣服，洗去了所有的脂粉，穿一件灰色的寬大的旗袍，她一出來就說：

　　「那麼我不去茶會了。」

　　「自然，」我說：「你快睡吧。」

　　「我可以坐一會。」她笑著坐在我的旁邊，又說：「你覺得我的房間好麼？」

　　「的確是白蘋的房間。」

　　「謝謝你。」她說著似乎有點乏，看了看錶，說：「你該去茶會了，我也要睡了。」

　　「好的，」我說著站起來：「明天我來看你。」

　　當我出門的時候，她站起來似乎就向床邊走去。我一個人到街上，走向電車站；經過了一家藥房，我想起白蘋在睡前似乎可以吃點阿司匹靈，於是我買了藥，順便買點水果又回到白蘋寓所去。

　　白蘋已經躺在床上，我叫那位女僕倒點開水，拿藥片叫她吞了，我說：

　　「夜裡想吃什麼呢？」

　　「什麼都不想吃。」

　　「很好，」我說：「餓了也千萬少吃。」

　　女僕拉攏了窗簾，白蘋伸手開亮了台上的燈，我說：

　　「睡好吧。」她把手伸進去，我為她蓋緊了被，我說：

　　「現在我去了。」

　　「叫阿美，叫一輛汽車去。」她似乎在對女僕說。

　　「好的。」我說。

　　阿美在走道打電話，白蘋說：

　　「明天什麼時候來看我呢？」

　　「上午。」

　　「在我地方吃飯。」她說著打了一個呵欠。

　　「好的。」我說著為她滅了燈，她對我笑笑，翻了一個身。我站起來，心裡突然浮起了一種異常的感覺，像是銀色的空氣沁入了我的心胸，我矜持了一下。是銀色的女孩病在銀色的房間裡，是什麼樣一個生命在時間中與青春爭勝呢？我不知道是悲劇還是喜劇？但是我今天開始認識了銀色竟象徵著潛在的淒涼與淡淡的悲哀。

　　我心中蕩漾著潛在的淒涼與淡淡的哀愁跳上了汽車。

十四

　　電燈亮著，鋼琴響著，是幽雅恬美的空氣掃盡了我心底的淒涼與哀愁。我說：

　　「是不是我晚到了？」

　　「啊，人都散了，你才來。」史蒂芬太太在鋼琴座上站起來說。

　　「我是從杭州趕來的呢！」於是我告訴她們杭州旅行的經過。

　　座中的人的確已經零落了，但是費利普醫師夫婦，高太太，高小姐，還有曼斐兒夫人與小姐還都在。其他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史蒂芬太太為我介紹後。我問高太太說：

　　「高先生呢？」

　　「他有事先走了。」

　　海倫。曼斐兒正看著我，但當我看她的時候，她避開了我的視線，我說：

　　「曼斐兒小姐，上次在音樂會裡，我會笨得沒有認識你。」

　　「……」她羞笑著，沒有說話。

　　「史蒂芬太太，可是因為我進來，打斷了你們音樂的空氣？」我說著走到史蒂芬太太附近，又說：

　　「現在我要請求你為曼斐兒小姐奏一隻曲子，讓我有緣重聽她美麗歌聲麼？」

　　「你應當先請求曼斐兒小姐。」

　　於是我說：

　　「曼斐兒小姐，假如我的請求不太冒昧的話。」

　　曼斐兒小姐有點侷促，看看她的母親，但是母親鼓勵了她，她走向鋼琴邊去，我鼓掌，大家鼓掌了。我們屏息坐下，史蒂芬太太與曼斐兒小姐選定了曲子，是Schubert 的作品吧，曼斐兒小姐背著我們，她的歌聲填滿了這個客廳，也填滿了我的心房。她並非十分完美的歌手，但她有非常甜厚的聲音，使我對於她的天才有萬分的驚訝，在訓練上，她也有餘裕在歌中表現她的自己，是幽靜恬淡的性格閃耀著灰色的微波，它在我心頭喚起了一種舊識的感覺，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我繪描不出。

　　曲終，大家鼓掌了，我方才從那個古怪的舊識的感覺中醒過來，我跟著鼓掌。

　　──

　　人們開始陸續散去，高太太的汽車，現在已經送了高先生回來，費利普醫生自己也有車子，來客大都有男子相伴，最後我說：

　　「曼斐兒太太，是否我可以有光榮送你回家呢？」

　　「不太麻煩你麼？」

　　「非常光榮。」我說。

　　我叫了車子，上車後，不知怎麼談到了中國的飯菜，她們竟只到過一家中國菜館，於是我說：

　　「假如回去不太晚的話，現在讓我請兩位去吃飯好麼？」

　　得到她們的首肯，我叫車子駛到了錦湘。在那裡，我充分感到曼斐兒太太的和藹可親，曼斐兒小姐的恬靜溫柔。我好像發現了另外一個美麗的世界，有一種自然，單純，沒有激撞，沒有波浪的空氣，使我的煩雜的心境平靜下來，像混濁的水沉靜到清澈一樣，是溫暖和平的舒適叫我對她們母女羨慕。所以，在席終我送她們回去的途中，曼斐兒太太約我第二天晚上到她們家裡去吃便飯，我也就高興地答應下來。

　　我看她們走進芭口公寓，一個人吸著煙，閒步從辣斐德路轉馬斯南路到霞飛路去。時候還早，但馬斯南路竟已十分靜寂，街樹的葉子在路燈下更顯得嬌嫩，天上的下弦月分外清澈，配著我平靜的心境，覺得世界也許還有可歌頌的角落，隨時在點綴我們的人生。

　　但是，飯約，明天又是飯約。這是不是遠離我世界的生活呢？我在白天所決定的，我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所以我離開了梅瀛子白蘋與史蒂芬的世界，那麼難道我又要跨進另一個別人的世界麼？但是，這究竟是另一個世界，是平靜和平溫柔清澈的世界，難道這樣的空氣也會擾亂我應過的生活麼？

　　於是我想到海倫，她的低迷的笑容，她的含情的歌聲，她的溫柔的遲緩的舉動，這使我想到燈，想到史蒂芬太太在宴舞會的談話──那時，大概四為我走到路燈光線不及的地方了，月光從樹上灑下，我看到我自己零亂的影子，我猛看到那間銀色的房間中銀色的姑娘，我滅了她台上的燈光，幽幽地從她房中出來，那種沁我心胸的銀色空氣正是剛才海倫的歌聲所喚起我的舊識的感覺。這感覺如今又在我心頭浮起，我仰望太空，藍黑色的天，淡淡的白雲，寥落的星星與明亮的月，是潛在的淒涼與淡淡的哀愁，一瞬間凝成了寂寞與孤獨。我加速了我的腳步，穿到霞飛路，登上了電車。

　　大概我是倦了，回家沒有讀三頁書就睡著。經過了好久未曾有過的良好的睡眠，起來洗澡後，我開始有煥發的精神，做我應做的事情。十點鐘出來，訪一個朋友，十一點鐘我去看白蘋。

　　白蘋已經起來，淡妝黑衣，坐在我昨天坐過的沙發上，嘴裡吃著巧克力糖在看書。腳邊睡著一隻純白的波斯貓。她知道我進去了，把書放在膝上，抬起頭微笑著說：

　　「你真的是趕來吃午飯麼？」

　　「我以為你應當多睡一會才對。」我說：「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倒是起來不久。」她說。

　　「病全好了麼？」

　　「好像沒有熱了。」

　　我過去摸她的額角，熱似乎已退，我說：

　　「可有溫度表？」

　　她叫阿美，阿美從抽屜裡拿出溫度表與酒精給我，我用酒精揩溫度表時，我說：

　　「怎麼不多睡一會呢？」

　　「有電話。」白蘋說：「我被它叫醒的。」

　　「說不在家不就完了麼？」

　　「是史蒂芬，」白蘋說：「我以為你們已聚在一起呢。」

　　我把溫度表放在白蘋的唇內，拿著白蘋的手看她的手錶。白蘋低下頭，右手拿起膝上的書，似乎繼續讀剛才放下的地方。

　　白蘋的確沒有熱度了，我說：

　　「很好，但是你還應當休息。」

　　「可是史蒂芬約我下午到舞場來看我呢？」

　　「今天還要去舞場？」

　　「是的。」她笑著說：「你不是要我對他講你生活的變更麼？我想我會替你辦得很好。」

　　「他們是昨夜坐夜車回來的麼？」

　　「是的。他說打電話給你，你出去了。」她又換了口氣問我：「你上哪裡去了？」

　　「看一個朋友，他前天昨天來看我都沒有碰見。」我說：「怎麼，你沒有約史蒂芬來一同吃飯麼？」

　　「不。」她笑著說：「以後我在家裡不約別人，你隨時可以來玩，但不許到舞場來看我。」

　　「好的。」

　　「但是如果你讓我在舞場碰見你，我就當你不過是我的一個舞客。」

　　「好的，不過假如我偶爾一次呢？」

　　「除非你有正式的應酬。」

　　「好的。我一定遵守。」

　　「那麼你可以常常來，帶著你的書稿來也可以。」她說：「我還可以在隔壁客廳裡設一個舖位，晚了你也可以宿在這裡。」

　　「你太期望我了。」

　　「也許。」她說：「但是我不許你在這裡招待朋友。」

　　「只許我一個人來。」

　　「只許你一個人來工作。」她嚴肅地說：「我的意思是假如你家裡有太多朋友來看你，你可以來這裡。」

　　「你也可以不出去麼？」我說。

　　「我有我的世界，我為什麼不出去？」她驕傲而深沉地說：「但是我不在你也可以隨便進出，用不著管我。偶爾碰著，我們就一同在這裡吃一頓飯，喝一杯茶，談談。」

　　「假如我偶爾要陪你出去走走呢？」

　　「除了看一場戲一場電影。」她說：「別的都不許。」

　　「你太好了，白蘋。」我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激。

　　「你不要以為我好，」白蘋自信而驕傲地說：「我只是作一種試驗，有人說，許多人都被我帶得只知道玩，不務正業了，我倒要看看我是否也會讓一個人在我身邊做他應做的事情。」

　　我剛要說什麼的時候，阿美進來，問是否可以開飯了？白蘋問我：

　　「餓麼？」

　　「問你自己吧。」我說。

　　「開吧。」白蘋沉吟了一會對阿美說。

　　我到盥洗室去，洗好手出來，白蘋已經站起，她說：

　　「你還沒有到過我的客廳吧。」

　　她走在前面，那只波斯種的貓跟著，我也跟著，我們走進隔壁的房間，門外是衣架，架上掛著一件雨衣，裡面有兩間她寢室大小的房間，中間掛著銀灰色的絨幔，一面是客廳，一面是飯廳。客廳四壁有幾幅齊白石吳昌碩等字畫，落地放著幾盆花，一架日本式小圍屏，四隻軟矮凳圍著寢室墊裡一樣的圓銅盆，上面的洋火，煙灰缸與煙匣，幾隻灰色的沙發，地上是灰色的地氈，沙發旁邊都放著矮几，獨獨沒有一張正式的桌子。飯廳裡是一架酒櫃，一張方桌，鋪著四角有黃花的灰檯布，上面一個玻璃的水果缸，裝滿了橘子。四把灰布坐墊的椅子，角落上有二架盆花，都是倒掛淡竹葉。家俱都是無漆的白木，地上是銀色的地氈。牆上有一幅畫，是任伯年的山水，一面是一隻荷蘭鄉村裡常用的鐘。我說：

　　「你是這樣喜歡銀色麼？」

　　「你不喜歡麼？」她在酒櫃上放整了幾隻玻璃杯子。

　　「我很愛銀色，但不喜歡。」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愛銀色的情調，但它總像有潛在的淒涼似的，常喚起我淡淡的哀愁。」

　　「那麼你喜歡什麼呢？」

　　「白色，純白色。」

　　「我愛白色，但不喜歡。」

　　「你是說……」

　　「我愛它純潔，但覺得不深刻。」她說：「你不覺得銀色比白色深刻麼？」

　　「是的。白色好像裡面是空的，銀色好像裡面有點東西，」我說：「可是裡面有什麼呢，是一種令人起淡淡的哀愁的潛在的淒涼。」

　　「也許。」她望著酒櫃上的酒瓶，好像不很注意我談話似的說：「你喝點酒麼？」

　　「好的，但是你不許喝。」

　　「我也喝一點點。」她說：「什麼酒？」

　　「葡萄酒。」我說。

　　「我喝薄荷酒。」

　　她為我斟了一杯紅葡萄酒，她自斟了一杯薄荷酒，沖了蘇打水。她把兩杯酒放在桌上，一杯是深紅，一杯是碧綠，中間是一缸金黃的美國橘子，是多麼誘人的顏色叫我注視著它，白蘋開始坐下。

　　阿美捧起筷匙飯菜，筷是銀的，碗碟素平無花，都是白色，並不是上好的磁器，但都非常可愛。菜餚是三菜一湯，非常簡單。白蘋也沒有對我說一句客氣話，她吩咐阿美去燒點咖啡，於是舉起酒杯說：

　　「我用這杯酒，祝你新定的生活永遠像這樣碧綠長春。」「我用這杯酒，祝你永遠光明美麗與燦爛。」

　　我們喝了一口酒，大家都笑了。

　　菜很可口，我飯吃得很多。我說：

　　「這是我平生最美麗的飯菜了。」

　　「真的麼？」她說。

　　「我是第一個一個人伴你這樣吃飯麼？」

　　「這難道於你的美感有關係麼？」

　　「不，」我說：「假如要我在美感以外還有點光榮的話。」

　　「沒有光榮。」她說。

　　「但是我不希望是同你去杭州的日本人。」

　　「梅瀛子告訴你的？」她說。

　　「是的。」

　　「那麼你妒嫉我們同行的十一個日本男女中的哪一個呢？」她說。

　　「你在這裡全數招待過他們？」

　　「你以為這間房間可以招待十一個客人麼？」

　　「總之，日本人走進你房間，同他們軍隊走進我們的國土一樣的使我不快。」

　　「你真以為我的地址，是隨便哪一國人都可以告訴的？」她皺著眉說。

　　「那麼，那麼你沒有騙我？」

　　「假如有呢？」

　　「那麼我的美感以外的感覺是侮辱。」

　　「我不撒謊，」她正經地說：「但在你也許還是侮辱。」

　　「你是說……」

　　「我是說當我一個人在家吃飯的時候，天天倒有一位波斯人坐在你的座位陪著我。」

　　「是誰呢？」我笑著，我不知我笑容中是否有妒嫉的色彩，我說：「白蘋，告訴我。」

　　「現在就在我們的旁邊。」她沒有望我，用筷子夾一塊魚放在匙碟裡推過去，叫：「吉迷。」

　　「渺乎……」我看到那只波斯種的白貓從椅上爬上來。

　　我笑了，白蘋還是守著貓在吃魚。

　　阿美進來，從酒櫃抽屜裡拿兩把刀，一把給白蘋一把給我。我開始切橘子，白蘋還是守著貓，頭也沒有抬起來對阿美說：

　　「咖啡拿到我房間去。」

　　「吃水果麼？」我說。

　　「不。」她抬起頭，微笑著說：「謝謝你。」

　　阿美給我們手巾，白蘋站起來，她說：

　　「那面去坐吧。」

　　吉迷跟著她，我也跟著她，我聽見時鐘正敲一點，是一種非常單純短促的聲音，我不喜歡它。

十五

　　白蘋的性格與趣味，像是山谷裡的溪泉，寂寞孤獨，涓涓自流，見水藻而漪漣，遇險拗而曲折，逢石巖而激湍，臨懸崖而掛沖。她永遠引人入勝，使你忘去你生命的目的，跟她邁進。梅瀛子則如變幻的波濤，忽而上升，忽然下降，新奇突兀，永遠使你目炫心晃不能自主。但是如今，在我的前面是這樣一個女孩，她像穩定平直勻整的河流，沒有意外的曲折，沒有奇突的變幻，她自由自在的存在，你可以泊在水中，也可以在那裡駛行。

　　她有明朗的前額，秀長的眼梢，非常活潑的臉龐，配著挺美的鼻子，眼珠碧藍，嬌稚含羞的視線永遠避開人們的注視，嘴唇具有婉轉柔和明顯的曲線，時時用低迷的笑容代替她的談話，偶爾透露細纖的前齒，象徵著天真與嬌憨，嬌白的面頰上似有隱約的幾點雀斑，這常常是恬靜溫文性格的特徵。

　　這就是海倫。曼斐兒。現在她坐在我對面，是明亮的燈光照耀著爽朗高雅的房子。她母親在忙飯菜了，我開始同她談學校，談音樂，談美洲，談中國。她告訴我她外祖母家在加拿大，她就生在那面，音樂似乎是外祖母一系性情最近的藝術。她學唱已經五年，現在好像進步很慢，據教師說，越過這個過程，可以又有很快的進步，叫她不要有一點灰心。我告訴她這是學什麼東西都會有的，是學習心理學上所謂高原，多少人都常到了這個高原而後退，這是非常可惜的事。房角有很大的鋼琴，我問她可曾學鋼琴，她說程度很淺，我請她奏一隻，她怎麼也不肯。

　　她告訴我她很喜歡中國，只是沒有交到很多中國家庭裡的朋友，現在過往較密切的是高小姐，但她似乎同歐美人沒有什麼兩樣。

　　談到電影，她喜歡的竟少得使我驚奇，像她這樣的年齡，應當是電影藝術的熱誠觀眾；但是她說，看電影的故事不如讀小說，演技不如觀舞台劇，音樂不如聽音樂會，她對於三樣都喜歡，獨獨不很喜歡電影。她又說上海沒有戲劇，使她很少有出去的興致，家裡聽聽無線電，讀讀小說是她最好的娛樂。

　　吃飯的時間到了，曼斐兒太太換了黑色晚服出來。海倫進去，回來時也換上白色晚服，緩步低淺，有萬種婀娜的風致使人傾折。我很奇怪這個美國家庭在上海會泥守這英國的習慣，後來方才知道她外祖母是英國人，移居到加拿大去的，她母親一直受著英國式家庭的教養。

　　飯菜是曼斐兒太太親自燒的，的確不是上海普通西菜館所能吃到的滋味。海倫開了無線電，我們就在美麗的音樂中，享受英國式家庭的夜趣。我們大家很少談話，但我時時體驗到海倫低迷的笑容下所流露的意義，她精神始終在音樂裡舒展與收斂。

　　當咖啡上來的時候，曼斐兒太太關了無線電，她開始問我家，問我故鄉，問我興趣與愛好。她告訴我，她的丈夫在空軍裡為國效勞，她的兩個兒子，也都在美國軍隊裡服務。她說她的第二個兒子與海倫有較高音樂天賦，她非常期望海倫。告訴我她現在在梅百器教授那裡學唱，梅百器夫婦都是她的好友，對海倫期望尤殷，希望戰爭結束後，可以送她到義大利去。她說她自己的音樂成就完全因為戀愛結婚生孩子而犧牲了，希望她女兒會完成她可有的成就，她非常相信她女兒的前途，說只要不為戀愛結婚生孩子所囿，海倫一定會有了不得的收穫。她又說史蒂芬太太與梅百器教授一家總是鼓勵著海倫，希望我也常常給她指導與鼓勵。她又說一個藝術家應當為藝術犧牲，一個女性藝術家，她的真正的丈夫應當是藝術──曼斐兒太太的和藹誠懇與對於女兒的期望令我非常同情。

　　後來海倫同我談到小說，有許多我們大家看過的，她的意見雖常常有偏，但許多地方也很有見解，對於我的見解她都非常愛聽，覺得許多都是她以前沒有想到的；有許多書我沒有讀過的，她到裡面捧了出來，說等我讀過後給她意見；有許多她沒有讀過的，她總說假如我地方有這書的話，叫我借給她讀。

　　我於十點鐘離開曼斐兒家，海倫為我包了一包書叫我帶走，並且叮嚀我把我所有的她沒有看過的書為她送去。

　　我回家後第二天派人送書給海倫，但當我還未翻閱她借我的書時，她已經把書送還我，還給我長長的信同我討論她讀後的意見，並且問我讀了她借給我的書後的感想。這逼我趕緊為這份感想讀她借給我的書，我們的通信就這樣開始，以後偶爾她到我家來看我，我也常常到她家去。

　　這份友誼幫助了我肯定地實行了我新定的生活，也點綴了我新定的生活。

　　現在，我的生活已經安定下來，我每天早晨能夠很有效地讀書，中午後也很紀律地午睡，傍晚我常常出去散步喝茶，有時候也訪訪白蘋，訪訪史蒂芬太太，訪訪海倫，常常在她們三處吃飯，我飯後回家，工作天天到深夜。海倫來訪我總在我午睡醒來的時刻，有時候我沒有醒，她總在書房中等我；白蘋偶爾來訪我，可是很少，來則總在深夜，常常一談到五更。夜裡當我寫作告一段落，精神尚好的時候，我也會偶爾去訪白蘋。幾個月中，我精神非常均衡，工作的成就也很多，史蒂芬現在再不來看我，那當然是白蘋的功績，我們只有在黃昏時咖啡館中偶爾約著談談，梅瀛子碰見的機會更少，見面時我們還是有高興的談笑。一切朋友的關係現在似乎調整得很好，使我對於獨身主義似乎有更多的信仰與安適了。只是海倫對我的友誼好像漸漸在那裡增長，在她同我借書的過程中，範圍似乎慢慢地廣大，現在已經是進展到哲學的範圍。這在我始終沒有想到，一直到殘夏的一個夜裡。

　　那天下午海倫來看我，我們一直談到黃昏，同她到附近散步，在汶林路霞飛路口的一家猶太飯館吃飯，飯後我送她上電車，一個人緩步歸來，坐在案頭，開始做我想做的事情，但還沒有一點鐘的工夫，有電話來叫我去聽，我猜想是白蘋，所以我拿起電話，就說：

　　「是白蘋麼？」

　　但是對方是一個說英語的女性，聲音是這樣的陌生。

　　「是徐先生麼？」

　　「是的。」

　　「我是曼斐兒太太。」

　　「啊！曼斐兒太太，你好麼？」我說：「海倫可是到家了？」

　　但是她似乎不關心我這些話，她說：

　　「你現在有工夫麼？我想馬上來看你。」

　　「好的，我等你。」我說。她聲音好像很焦急，所以我說：「有什麼事？」

　　「我馬上來看你。」她說著就掛上了電話。

　　那麼這究竟是什麼事情呢？難道海倫在歸途中出了岔？要不是……，是什麼呢？會不會是母女發生了口角？其他還有什麼緣故使曼斐兒太太要馬上來看我呢？我再想不出理由，於是抽著煙焦待，一直到我抽盡第二支煙，外面有汽車聲，我趕快迎出去看，它已飛掠過去，於是我就在弄口閒步。我等過了四輛汽車，第五輛是簇新紅色的Ford，很快的從遠處駛來，我看到裡面在駕駛的是一個紅衣女郎，到我面前，似乎慢了，好像是梅瀛子。我看她停下車，不錯，是梅瀛子，她笑著開開車門：

　　「徐先生等著我嗎？」我又聞到她馥郁的甜香。

　　梅瀛子專訪我次數很少，有幾次還是同史蒂芬一同來的，所以我滿以為她是路過這裡，看見我在門口才停下招呼的，我說：

　　「這麼漂亮，上哪兒去？」

　　「當我穿得漂亮的時候，第一自然先來看你。」好久沒有看見她透露杏仁色的潤白整齊的前齒了。

　　「美麗呀！」我拉著她手看她的衣裳。她穿著白綢的襯衫，紅色的上衣，乳白色小藍花紅心的裙子，赤腳穿一雙軟底白帆布藍邊半高跟鞋。從她的鼻子，嘴唇，頸項，胸脯下來所有的起伏竟是大自然最美的曲線。我驚訝的稱讚：「你真是可以享受天下任何的打扮。」

　　「謝謝你。」她身上總是發揮著她特有的香味，我不知道她用的是什麼香水：「真的是專誠來看我麼？」

　　「自然。」她說。

　　「謝謝你。」我伴著她走進弄堂，又說：「我似乎沒有看到一個人可以像你一樣的合式於各種衣飾的打扮。」

　　「我第一次聽到男子這樣讚美我。」她說：「你也同樣用這句話讚美一個天真純潔年青的少女麼？」她莊嚴地靠著我。

　　「也許會，」我說：「但到現在還沒有用過。」

　　「不要撒謊，」她說：「我今天就為這個故事來同你談談。」

　　走進房間，我開亮電燈又開了電扇，她坐在近電扇的地方說：

　　「你可是認識我們公認的一位有歌唱天才的少女？」

　　「可是海倫。曼斐兒？」

　　「是的。」她說：「但是她近來對於音東竟不熱心起來。」

　　「怎麼？」我說：「我想不會的。」

　　「今天梅百器教授的茶會，他非常惋惜地說海倫近來想放棄音樂了。」

　　「想放棄歌唱？」我奇怪極了，怎麼海倫一直不同我談起呢？──我想。

　　「是的。」她說。

　　「啊──」

　　「什麼？」

　　「剛才曼斐兒太太打電話給我，說要來看我，我想一定也是為這件事情。」我說。

　　「我想是的。」她站起來，走了幾步，坐到我的附近，她說：「她母親為這件事太傷心了，你大概也知道她對於女兒的期望。」

　　「自然，」我說：「當我們對於海倫都有十分期望的時候，她母親一定是在一百分以上了。」

　　「不但這樣。」她說：「你可知道她母親的過去。」

　　「對於歌唱天賦也很高。」

　　「她家裡對她的期望極大。」她說：「但是她愛了一個美國飛行家。當時她們音樂的家庭極力反對，結果她同愛人偷跑到別處結了婚。」

　　「這就是曼斐兒先生。」

　　「這就是海倫。曼斐兒的父親。」她說：「從此她就放棄音樂，所以她對於她天才的女兒有比普通父母更多一百分的期望。」她說著又站起來，站到桌邊，拿一支香煙。

　　「你也抽煙了？」我問。

　　「偶爾玩玩。」她拿著煙看看：「這煙我到沒有抽過。」

　　「Era，」我為她點火：「我怕你不會喜歡。」

　　她吸著煙，走到書桌邊靠著，噴一口煙在空間，望著它散開去，沉著、肯定、遲緩地說：

　　「可是如今，曼斐兒太太的女兒又為戀愛要辜負上帝給她的天才，與人類給她的期望。」

　　「為戀愛？」我問。

　　「這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也沒有告訴別人，她在愛一個男人。」她說：「而我覺得告訴你是很妥當的。」

　　門忽然開了，僕人帶進曼斐兒太太，她的胖面，露著淡淡的笑容，笑容中蘊蓄一些頹傷，見了我像是得到點安慰似的：

　　「徐！」她同我親密的握手，又同梅瀛子握手：「你真好，為我的事情比我還早來。」

　　我招呼她坐下。她胖得難以喘氣，外加走了點路，所以沒有說話，梅瀛子問：

　　「坐電車來的麼？」

　　「是的。」

　　於是，她喝了一口我倒給她的汽水，她說：

　　「我想梅瀛子已經同你講過，我女兒忽然要放棄音樂了。」

　　我一面聽著她，一面不自覺的有萬種的不安，心跳著，眼睛想避開她的視線，我沒有說一句話，聽她吐一口氣說：

　　「你待她太好，借書給她，指教她，開導她。」她歇了一會又說：「但是她是一個太愛用思想的孩子，現在，她已經沉湎於你借她的書中，她沒有興趣練唱，天天讀書摘札記，最近時時說要研究哲學。」忽然她轉了語氣：「徐，你千萬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怪你，但是她對你很相信，你會給她影響，所以我來同你商量，請你想法子勸勸她，叫她不要放棄音樂。」她忽然問我：「你覺得她是不是在音樂方面有特殊天才？」

　　「自然。」我說。

　　「我相信她不適宜於研究哲學。」

　　「自然。」我說。

　　梅瀛子偷偷地望我，帶著頑皮的笑容，我說：

　　「這真是出我意料以外，我同她談談藝術，牽聯到哲學上的問題，她問我借書，我自然借給她。我滿以為思想上哲學上的書可以充實一個藝術家的靈魂，怎麼想到她會改變了興趣。」

　　「我一點沒有怪你的意思。」曼斐兒太太誠懇地說：「我現在希望你肯好好地勸勸她，使她的興趣回到歌唱上來。」

　　「一定勸她，而且我相信我會使她放棄哲學，」我說：「這決不是嚴重的問題，曼斐兒太太，請你放心。」

　　「我也覺得這是很簡單的問題，」梅瀛子俏皮地對我笑笑說：「我想我一定可以幫你，使海倫繼續不辜負她的天賦。」

　　「我想在學習心理上，我們到了學習的高原，因為進步的遲緩常常會對於別的學科發生興趣，而到另一科學的高原時，又會覺得厭倦的。」我說：「總之，一切都在我身上，我一定使她回到歌唱的前途上去。」

　　曼斐兒太太眉心似乎減去了焦憂，潤濕的眼睛透露感激的光芒，她點點頭，雙疊的下頻有柔和的蠕動。

　　「曼斐兒太太，這件事情你交給我們，現在不要談了。」梅瀛子說：「我們出去乘乘涼，怎麼樣？」

　　曼斐兒太太沒有異議，我自然只好贊成，我陪著她們兩位出來。那輛紅色的汽車實在誘人，我說：

　　「讓我駕車好麼？」

　　「好的。」梅瀛子說。但當我讓曼斐兒太太坐上後面的車座時，梅瀛子已坐在駕駛座的旁邊，我為曼斐兒太太關上車門，坐到駕駛座去，梅瀛子說：

　　「我還是第一次看你駕車呢。」

　　「恐怕很生疏了。」我說：「到哪兒去呢？」

　　「兆豐公園。」她說。

　　街上行人不少，路景很繁華，遠處月色膠潔，繁星明耀，我用一小時三十五哩的速度向西駛去。我心裡驟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光榮，這當然是因為梅瀛子坐在我的旁邊，她的美，她的漂亮，她的持有的甜香。這是我第一次感到香味對於一個人精神的關係。記得過去我曾經寫過一篇小文講到現代的文化，只是靠眼睛與耳朵傳播，教育只是向眼睛與耳朵灌輸，藝術也是向眼睛和耳朵表演，政治也是向眼睛與耳朵宣傳──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發展，好像人類竟忘了自己還有鼻子似的。假如我們靠嗅覺可以有文化的享受，這一定是一個有趣的境界，我們也許可以發明嗅覺的書報，那裡的觀念與意義只是一組一組的氣味，我們用鼻子聞聞就可以瞭解；我們也許有嚴密組織的豐富美麗忽斷忽續的氣味，像音樂裡的symphony 一樣，叫我們鼻子來鑒賞，政治家也可以造特殊的氣味叫人們聞到就相信他的主義，像現在這樣只有耳朵眼睛可以享受文化，這是非常辜負鼻子的事情。但是今天，梅瀛子的甜香在我身邊，隨著車窗的風，斷續濃淡的向我發揚，使我感到一種特殊的魔力，這雖然沒有畫家的畫幅，音樂家的樂曲一般的給我一個肯定的意義，但似乎也是一種離開了視覺與聽覺的獨立的誘惑。梅瀛子正視窗外，我斜看到她的側面，一瞬間我的確不能相信我是在人世上，她忽然帶著笑說：

　　「哎……哎……哎……怎麼啦？」

　　我煞車，回過頭去，車子已經斜在路上。

　　「怎麼啦？」梅瀛子回過頭來，笑。

　　「你來駕駛肯麼？」我有點窘，但隨即矜持下來，開門下車，繞到左手，我上車時，她已經套上白手套坐在右面；我坐在她的旁邊，拿出紙煙，我用打火機抽煙。我說：

　　「好久沒有駕車，生疏了。」

　　「我怕是陽光炫耀了你的眼睛。」她笑著兩腳一按，車子直駛前去，用老練的駕車者姿態，舒適而美麗地坐著，以一點鐘四十二三哩的速度在馬路上疾馳。我開始感到一種自由，我的煙味已經驅逐了她的甜香，像是收到了反宣傳的效果，使我能夠有一種較好的距離去欣賞她美麗的風韻。有風，她的頭髮像是雲片雲絲的婆娑，她的衣領與衣袖，像是太陽將升時的光芒。這一種紅色的波浪，使我想到火，想到滿野的紅玫瑰，想到西班牙鬥牛士對牛掀動的紅綢，我不得不避開它，但我終於又看她側面從額角到雙膝的曲線，是柔和與力量的調和，是動與靜的融合。她兩手把住車盤，速度針始終在四十二四十三上，兩個彎一轉，她突然停下來，原來已經到了。

　　公園裡人不太擠，我們看到了更鮮明的月色，更美麗的星光，在燈光照耀的範圍外，月色與星光已將草地點化得像水一般的柔和。有幾個孩子們奔跑得像山林裡的小鹿和小兔，好像黑綠的樹叢中就是他們的住家。我們伴曼斐兒太太閒步，她經過了疾馳中涼風的洗滌，精神上的憂鬱似已解脫；空曠的景色更開拓了她的胸懷，她臉上已有笑容。我們走著，閒談著，我相信曼斐兒太太已不牽慮剛才的問題了。

　　我們伴曼斐兒太太在冰座上坐下，吃了一點冰以後，精神都很煥發，心境都很愉快，我們沒有談生活上的煩惱，只是零星的談點社交上的人物與故事，沉默時候很多，好像我們都在呼吸月光。就在一段沉默的時間上，我想一個人去走一會，我抽著煙，站起來，我說：

　　「我那面去一會兒就來。」

　　我踏著柔和濕潤的草地，閒步地走向池邊。池邊的椅上都坐著人，有幾對似乎是初戀的情侶。池中的月色分外明亮，水面零落地點綴著水蓮，稍遠的地方有幾朵花開得慘白綺麗，有一種飄逸的美感。我站在池旁，開始注意到身後的燈光把我的人影淡淡地伸投到池心，與幾個其他的人影在水面交錯蠕動，其中有一個正在慢慢地長起來，慢慢地淡下去。我忽然發現好像有點認識她似的，抬頭看時，是一個穿著白色衣裙，腰際束黑色漆皮帶，腋下夾著黑色的書與淺色紙包的女子的背影，正冉冉地向著樹叢中走去。月色把草地點化成水，沒有一個別人，她在上面走著活像是一朵水蓮。我看過去，覺得實在有點像海倫。再細望時，又覺得不像，但是我終於繞池追隨過去。

　　她走進樹叢，我離開一丈路尾隨著她。看她漫步踏著月影，低頭徘徊，我時而覺得她是海倫，時而覺得不是，一直到她緩緩地走出樹叢。那裡是一片草地，穿過草地是小河，她仰天望望，又安閒地踢踢淺草。現在我已經斷定她是海倫無疑。那麼她是同誰一同來的呢？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同我一樣，離開了同來的伴侶，一個人來散步的呢？我想叫她，但我忽而覺得要看看她究竟到哪兒去，所以還是尾隨著她。那時天上的月色清絕，草地上沒有行人，我覺得我是一個很容易被她發現的對象，因此我站於樹叢的邊緣，等她同我保住了二丈距離時再走，但我看她並不向有人的地方來，只是一直走向小河。我用另外一個同她成四十五度的方向，朝著小河右端的小木橋走來，但不時還是注意著她。她到小河邊站了一會，靠在一株樹上，凝視著河心，那時我已走到木橋旁邊，看她始終不動地站在那裡，我於是從木橋走到對岸，吸起一支煙，走到她的對面，斜依著一枝小樹偷看她。她一直注視著河心，不知是看河底的星月，還是看水面的水蓮，眉宇間有淡淡的感傷，嘴角有似笑非笑的漪漣。她的衣裳同水蓮一樣白，月光之下她好像一個白石的塑像，一點不動的站著。等到我吸盡了一枝煙，看她還是不動，於是我把煙尾拋到她注視的地方，水上發出了「嗤」的一聲，打破了這宇宙的寂靜，她似乎微微的一驚，抬起頭來。我低聲地說：

　　「小姐，可是有一顆星星跌下水裡了？」

　　「果然是你，徐。」海倫嘴角浮起低迷的笑容。

　　「果然是我？」我想：「怎麼知道是我呢？難道她早就發現我在的看她麼？」我正想著，她在對岸又說：

　　「我正奇怪河底那一顆星星像你的時候，你果然出現了。」

　　「我發現你的時候，還以為河中的水蓮偷著上岸在嬉戲呢。」

　　她笑了，想尋渡河的路，最後她看到小橋，她舞蹈似的奔過去，我也奔到橋邊，我們在橋頂相遇，我握著她手說：

　　「現在我不許你再變成水蓮了。」

　　她手有點冷，我放開她的手又說：

　　「冷麼？」

　　「不。」她說著用手帕揩揩手，走在我旁邊，手挽著我的臂說：「你一個人來的麼？」

　　「不，」我說：「你呢？」

　　「一個人。」

　　「你騙我。」我說：「我明明看見你母親坐在冰座上。」

　　「胡說。」她半笑半嗔的說。

　　「我倒看看誰是胡說呢。」我說著，伴著她一直向冰座方面走去，我問：「是藝術家來尋情感的舊跡？還是哲學家在找思考的對象？」

　　「我現在覺得哲學才是一種最高的藝術。」

　　「我聽見過哲學是知識的總匯，我聽見過哲學是宗教的婢女，我還聽見過哲學是科學的科學。」我說：「如今我又聽到哲學是一種藝術了。」

　　「那麼你以為我的話可以說得通麼？」她問，像我們平時談論書本問題一樣的嚴肅。

　　「也許。」我也比較嚴肅地說：「但這只是一個臆說。要證明這個臆說，就要有嚴格的方法，用廣博的材料來鍛煉。這就是科學的工作。」

　　「那麼你以為寫小說也是科學的工作了。」

　　「嚴格地說一切藝術的根基都是科學的，音樂的訓練難道不是科學麼？」

　　「是的，一切技巧的訓練都是科學的。」她說：「所以哲學這個藝術，在基本訓練上也是科學的。」

　　「那麼所有哲學家都是藝術家了？」我抗議地問。

　　「是的。」她說：「只有這種藝術家，他的創造是整個的，他的一生只有一件藝術作品，而作品永遠是賴著他的想像在補充與修改。」

　　「而你也想做這樣的藝術家了！」

　　「我只能說有興趣。」

　　「但是人人以為你對於歌唱有特殊天才。」

　　「這就是說我對於哲學沒有天才。」

　　「我相信天才是難得的，一個人有一種天才已經是了不得了。」

　　「……」她微笑著不響，我也開始沉默。我們閑靜地走著，在一個樹叢邊轉彎，前面就是冰座。但就在轉彎的地方，我看見梅瀛子，她一個人在樹邊站著，好像沒有看見我們，我叫她說：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我在聽星星與水蓮談話。」她的話很使我吃驚，難道她聽到了我們所有的談話？但是我半試探半玩笑的說：

　　「可是在談情話？這是在講太陽月亮的故事。」

　　「我沒有聽懂。」她笑著說：「因為我不是藝術家，也不是哲學家。」

　　這句話決不是諷刺，也不是妒嫉，她的明朗的語氣，只是表明她聽見我們的談話罷了，但是我可覺得很奇怪。

　　「……」我很想問她什麼時候過來的，但是我沒有說。

　　「即使是藝術家哲學家也是凡人，而你是仙子。」海倫對梅瀛子笑著，走在她的左面；我走到梅瀛子的右面，說：

　　「太陽的光芒雖是普照白天，但我今天才知道它也普照著夜晚。」

　　我們已經可以看到冰座，我也已經望到曼斐兒太太，梅瀛子對我說：

　　「我們等得很不耐煩，我們猜你碰到熟人，曼斐兒太太猜你碰到了白蘋或者史蒂芬，我猜你碰見了海倫，於是我就來尋你，果然是我勝利了。」

　　「你們原來同我母親一同來的。」海倫說：「那麼你怎麼猜到他是碰見我呢？」

　　「我想碰見別人一定馬上一同回來了，只有碰見你可以有這許多工夫的耽擱。」梅瀛子說。

　　「。……」海倫似乎以為她指的是我待她特殊的感情，所以不說話了。可是我知道她指的是我在單獨地勸告海倫。海倫放開梅瀛子，舞蹈般奔向她母親。

　　「你一直跟著我們？」我問梅瀛子。

　　「……」她點頭笑笑。

　　「有什麼發現麼？」

　　「河底的星星伴著潔白的水蓮。」她得意地微笑著。

　　歸途中，因為我約定海倫於第二天下午四點鐘來看我，梅瀛子說她將於夜裡十點鐘聽取我的成就，所以回家後，我一夜沒有睡好。我思量我應當怎麼樣措辭，使她的興趣與意志重回到歌唱上面去，從昨夜淺探的談話中，我已經發現這件事並不是如我所想的容易了。但是為我對於曼斐兒太太與梅瀛子的尊嚴起見，我似乎非把它辦成不可，而事實上，為海倫的前途著想，她放棄歌唱而研究哲學，實在也是非常失策的事。

　　第二天。

　　早晨我一早起來。去花市上買花，我買盡市上一切白花的種類，其中有四盆是水蓮。回來我佈置房間，我用自檯布鋪好了所有的桌子，我以白色做我房間的主色。飯後我有很好的午睡，醒來是二點鐘，我在房中看書，但時時想到我今天談話的步驟。四點鐘的時候，海倫到，她穿一件純白色短袖的麻紗長衣，我從她袖領間可以看出她裡面米色的綢襯衣。她捧了一大束鮮紅的玫瑰，進來了就找我台上的花瓶，平時她常常買花來換去我瓶中的殘校，但是今天，瓶中早已有我上午配置的白花了。她四周看看，不知所措地笑了。

　　我拿出瓶裡的白花，交給傭人到樓上找花瓶去，讓海倫的紅花放在空瓶裡。我說：

　　「今天這裡可有點昨夜月下的氣氛了？」

　　「唔……」海倫四周看看說：「不錯。」又把紅花放在白檯布的中間，說：「讓她象徵著梅瀛子的光彩。」

　　「你母親可還為你在傷心？」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她太期望你了。」

　　「是的，太期望我了。」她加重這個「太」字。

　　「昨天你母親到我的地方來。」我說：「是不是你們母女昨天有點爭執？」

　　「近來常常為我多讀書少練唱而不高興。」

　　「於是你就一個人到兆豐公園去。」我說。

　　「我很奇怪，她為什麼總是以為我只有她遺傳的才能。」

　　「不，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樣想法。」我說：「但是在所有我們的環境中，譬如梅百器教授一家，史蒂芬太太梅瀛子們都以為你放棄歌唱會使我們有太大的損失。」

　　「你也以為是這樣麼？」

　　「自然，」我說：「我的意思：在你，音樂至少比哲學可以充實你自己的生命。」

　　「不盡然。」

　　「是不是你發現最近對於歌唱的進步太少。」

　　「……」她在沉思中。

　　「這是學習中高原的階段。」我說：「每種學習都有這個階段，常常到那個階段，使我們學習的興趣減少。將來你在哲學範圍內，也會到那個階段。那麼你難道再改變。」

　　「也很可能。」她說：「我總覺得你們太期望我。為什麼我學一點唱你們就期望我成歌唱家，讀點哲學書就期望我成哲學家？這真是可怕的事。」

　　「這因為你所表現的是一個天才。」

　　「我不知道這是恭維我的話還是侮辱我？」她說：「在人類社會裡，父母，家庭，朋友，社會，永遠把人綁在許多責任，許多名義上，叫人為它犧牲。」她說：「我不愛這些。我愛歌唱，因為我心靈有一種陶醉與昇華的快樂，我愛哲學，因為它引導我想一點比較永久的存在，想到比較廣遠，比較細微與根本的問題。」

　　「但是天才是一個事實，並不是一個名義。」我說。

　　「這事實假如是存在，那麼也不過因為我的嗓子比別人深厚甜美，這同一個人有較大的力有什麼不同？」她今天有奇怪的興奮，一口氣連下去說：「這個你叫我不辜負這份天才，學習，學習，學習！將來在音樂會伺候一群人，同你們盡量叫一個有力的人整天為你們做苦力讓你享受有什麼不同？」

　　「也許，」我說：「但是我們活在世上，就是盡量使這世界完美，我們在社會享受，所以我們也要貢獻社會。這是愛。有許多人愛我們，我們也愛人；過去的祖先給我們美麗的創造，我們也創造給我們的後裔。」

　　「但是我不是機器，制定了叫我生產牙膏，我永遠得製造牙膏。我為什麼不能想製造牙刷？」她很氣憤的說。

　　「自然，我怎麼能夠干涉你的興趣？海倫。」我忽然發現我的態度太侵犯她的個性了，我的聲音變成非常低柔，我說：「我所以同你談這些，實在因為你母親為你太傷心了，而朋友們為你太可惜了。而我另外還有一個內疚，就是你對於哲學的興趣是我誘發的。假如因此破壞你音樂的前途，我的罪衍是多少呢？」

　　「那麼你也不相信我別方面的才能？」

　　「我只感到我們對於哲學的研究，路還太遠，那裡面，還有許多許多複雜與困苦的路徑。而你在歌唱上是已下過了苦功。」我平靜地說：「假如說你過去下苦功的是哲學，現在你母親叫你學歌唱，我一定也是反對你母親的意思。」

　　咖啡與點心拿進來，海倫沉默地坐到桌邊去，我也站起來，我說：

　　「這因為人生有限，而我們總希望我們有點成就。」

　　海倫不響，也不望我，她為我斟咖啡又加糖，我沉默地望著她，我意識到我的眼光裡是充滿著哀求與期待。她攪著自己的咖啡杯，望著牛奶與咖啡的混合，杯裡旋轉著黃色的圓圈，從深黃淡成了金色。慢慢地抬起頭來，看我一下，望著桌上的紅花，用手撫弄著說：

　　「這因為歌唱已經填不滿我心靈的空虛，我時時感到說不出的寂寞；只有當我讀完一本哲學書，而我思索其中所讀到的問題時我才充實。」

　　「是真的麼，海倫？」

　　「……」她點點頭，眼睛注意著我，眼眶裡似乎有點潤濕。

　　「……」我避開她的視線沉默了。

　　半晌半晌，大家沉默著，於是我說：

　　「用一點點心麼？」我說著把點心遞給她。

　　「謝謝你。」她拿了一塊又沉默了。於是隔一會我說：

　　「我很奇怪，一個會唱歌的人不願意用她的歌唱發洩她心頭的鬱悶。」

　　「我現在沒有鬱悶，只是空虛。」她說：「鬱悶是一瞬間的，空虛是長期的。」

　　「也許。」我低聲地說著，我在尋話，但竟尋不出一句。我沒有話可以安慰她，因為我沒有話可以安慰我自己。聽憑沉重沉重的靜默，壓在我們的嘴唇與耳朵，天色冉冉地灰暗下來了。

　　快七點鐘的時候，海倫說要回去，我送她出來，一路上都是沉默。平常我總是送她到公共汽車站，等她上車後，我才回家，今天她走到公共汽車站，並不停下，只是往前走去。我一言不發的跟著她，快到第二個車站時，她說：

　　「你回去吧。」

　　「不想在外面同我一起吃飯麼？」

　　「我想早點回家。」

　　「那麼就在這裡等車吧。」

　　「我走一會兒。」

　　「那麼我陪你走一會兒。」

　　「不，」她說：「你回去。」

　　「不。」

　　「那麼我就在這裡上車。」她說著停了下來。

　　最後車又來了，我目送她上去坐下，我一個人從原路走回來。我想到梅瀛子的約會，於是我後悔剛才沒有再對海倫作更深更重的勸告。

　　但是這些勸告有什麼用呢？一切論理的理論現在似乎都是空的，她是心理的空虛與寂寞，我們需要幫助她充實。天色已經很暗，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寞侵襲我心，我猛省到梅瀛子的話，難道真的是她對我有友誼以上的感情了？我害怕，有一種說不出的害怕。這害怕證實我自己對她感情的深奧。這在以往的交友中，我們都沒有發現，而一瞬間擺在我目前的似乎是事實。是燈，把我的影子照在地上，從我的身後轉到我側首，又轉到我的前面，是燈，我想到史蒂芬太太的話，是燈，是燈！

　　回到家裡，說史蒂芬太太有電話來過，我打個電話去，她問我夜裡可是有工夫，希望我到她那裡去談談，我告訴梅瀛子要來，她約我明天上午去吃便飯。我知道她要談的也是海倫的事情，我就答應下來。

　　十點鐘的時候，梅瀛子來了，她穿一件嫩黃色銀紋的西裝，進來看見四周的白花與房中白色的主調，她說：

　　「你的勸告可是失敗了？」

　　「我沒有勸告。」

　　「那麼我的臆說是證實了。」

　　「也不確。」我說。

　　「那麼為什麼不勸告呢？」

　　「我發現這不是理論的勸告問題，而是心理問題，應當從生活改變，她太沉靜，太抽象，太沒有青年人嗜好。」我說：「我想現在只有你可以幫她，你帶她過一些熱鬧的日子。她需要運動，她需要交際，你可以帶她打網球，游泳，帶她有熱鬧的交際。」

　　「是的，」梅瀛子笑了：「假如你捨得把她交給我。」

　　「為什麼說我捨得。」

　　「我的意思是說，假如你肯放棄哲學的誘惑。」

　　「我不懂你的話。」

　　她沉默了，兩手放在袋裡，四周走著，突然轉過身來，她說：

　　「我覺得你佈置這樣的情調招待她，就是一種誘惑。」

　　「這於她愛哲學與歌唱有什麼關係？」

　　「這是一種下意識的事情，」她說：「在意識下，她只是愛你而已，而研究哲學是她的武器。」

　　「你不要這樣說她。」我說。

　　「那末從今天起你不再找她，不再看她可以麼？」

　　「也許……」我說。

　　「不是『也許』的問題。」

　　「也許我真愛著她呢？」

　　「你將毀滅她一切的前途。」

　　「笑話。」我說：「我會創造她的前途。」

　　「那麼你是愛她了？」她把聲音放得很低，微喟而誠懇地問。

　　我沉默著，站起來，越過她的視線，背著她，我說：

　　「好的，三個月期內我不同她單獨來往。如果你的工作沒有成就，那麼你把她再交給我，如果你調整了她的情緒，你讓我們恢復友誼。」

　　「好的。」她伸出水仙一般的手，同我緊握一會，笑得非常甜美，接著她就告別，臨行時吻吻桌上的紅花。我說：

　　「這是海倫送來的，她說象徵你無比的光彩。」

　　「我倒以為你佈置它來象徵我昨夜紅色的衣裳，擾亂你們白色的情調呢？」她說著摘下來一朵，過來插在我衣襟上說：

　　「我祝福你。」

　　我送她跳上紅色的汽車，飛也似的去了。

十六

　　第二天，我到史蒂芬太太地方，史蒂芬太太果然是為海倫的問題要碰見我。她說她對海倫放棄歌唱是因為對於哲學發生興趣，還是對於我發生興趣，她不知道；不過假如發生興趣的是哲學，她覺得我應當設法使她改過來，但她反對曼斐兒太太，要把她女兒嫁給歌唱一樣的態度，並且深以為愛情的事情不能夠阻止，如果真是因為愛的關係，她希望我放棄獨身主義，建設一個好好的家庭，互相鼓勵著在工作上面努力。

　　史蒂芬太太的好意很令我感激，她不斷的探察我是否在愛海倫，可是說實話，這在我自己也一直沒有想到，沒有覺得，我同海倫的交往，純粹是一種上好的友誼，要是變成了一件麻煩的事情，我不想考慮也不想思索，我的生活方式是獨身主義，非常自由美麗，我還沒有決心去放棄。

　　我告訴她我與海倫感情的實情，在友誼上講當然很好，但是並沒有明確的愛情。像她這樣的年齡也許很敏感的以為在愛一個男人，實際上她同任何男人接近，都可以有這種感覺的。所以我已與梅瀛子商定，我暫時不同海倫交往。

　　「很好。」史蒂芬太太聽了我忠實的自白以後，她露出安慰的笑容：「但是假如她來找你呢？」

　　「……」我說不出什麼，我開始發覺昨天匆忙中我會沒有想到這個。史蒂芬太太悠閒地坐著，她說：

　　「你只要避免同她兩個人在一起的場合。她來找你的時候，你很可以多約幾個朋友一同玩玩。」

　　「這是很容易辦到的事情。」我說。

　　飯後我回來，我決定明天起照這個決議去做。

　　但是一切事情竟不能像理想一樣的容易，海倫似乎是一個非常向內的女孩，她不願會見生人，結果是我又同梅瀛子，後來也同史蒂芬，白蘋他們在一起了。

　　這一種生活，恢復了我過去的隱痛與懺悔，但的確增加了海倫的笑容。起初她在會敘時常常沉默，後來也談笑自若起來；起初總是梅瀛子召集我們，後來海倫也會自動地來約我們了；起初海倫總是最先想回家，後來她也常常要把敘會延長；她習慣於一切狂歡的浪漫的場合，學會了長時間在咖啡店閒坐，學會了瘋狂的跳舞，也學會了小聰敏的嬉謔。座上對於哲學書籍，深究的談話已減少到完全沒有，可是也沒有談到她對於歌唱的努力，日子就在沒有目的，沒有打算，沒有理想中消耗。

　　梅瀛子同海倫似乎有特殊的關係，我想不到她竟有這樣的熱誠與耐心做我們的中心，凡是我們去電話她總是準時而到，而且常常她同海倫先在一起，打電話來把我找去，又找史蒂芬與白蘋。

　　史蒂芬似乎無所謂。好像一樣的享受人生，同我們在一起反而見得有趣。

　　白蘋當然也高興有這樣的熱鬧。但是我相信我們對於她的收入是很有影響，雖然在某種場合上，梅瀛子史蒂芬同我都常常設法在暗地幫助她。

　　只有我，我一方面在經濟上有很大的虧空，第二方面在精神上有說不出的苦痛。我的精神與時間雖然不是完全耗在這個敘會之中，但是剩下的時間再不能使我集中心力做我的學術研究工作。我原來的目的是使海倫回到歌唱上去，但這個並沒有十分成效，而我自己的生活倒完全破壞了。我幾乎在床上夜夜懺悔我白天的生活，但一到白天我又依舊生活下去。過去，白蘋疑心我愛梅瀛子，叫我與梅瀛子少來往；過去，梅瀛子曾疑心我愛白蘋，叫我與白蘋少來往。不久的過去，她們又疑心我愛海倫，叫我與海倫不要單獨來往，如今大家都不提這些事情，只是天天過著荒唐的生活。

　　這樣大概過了一個多月，我明顯地發現海倫劇烈變化，她低迷的笑容變成明朗，她溫柔的態度變成顯豁，她遲緩的態度變成迅速。她的頭髮燙成時髦，她的服裝日趨鮮艷，本來是沉默的孩子，如今很愛說話。開始的時候，在團體中常常冷落自己，愛一個人同我提到她對於人生的感想與思想上的問題，如今則愛在團體中發表她在哲學上文藝上的意見，使座中每個人都去注意她。這在九月初史蒂芬太太舉行的一個宴舞會中，表現得更加明顯，我覺得她完全換了一個人了。

　　這因為我認識她就在上一次史蒂芬太太家裡的宴舞會中，那時她還是一個含羞的孩子，穿著斯文的衣服，敷著很少的脂粉。沉靜的態度，看人都不敢正眼注視，有脈脈含情的溫柔，在當時的場合中，她不過是沒有人注意的小姑娘，但是今天，在同一地方，在同一空氣之中，當她與她母親進來時，已引起全場的注意。

　　她穿一件微微帶著紅色的晚服，胸背露出很多，頸項上掛著珠圈，頭髮燙得非常漂亮，脂粉搽得很濃，十足發揮她少女的美麗，眼睛閃著靈活的光芒，一進來就四面一看，介紹時也不再依附著母親，最後她同梅瀛子白蘋作姐妹的親切，同史蒂芬與我作平等熟稔的交際，臨末了發出一種社交上常用的笑聲，剛剛引起附近男性們的注意就停止。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她用這樣的笑聲，不知道她在什麼時候學的，她笑完了，就用一種非常美妙的姿態走近史蒂芬太太面前去談話，談話時有萬種的儀態使我不得不注意她。

　　她是美麗的，除梅瀛子以外，就是她，但梅瀛子沒有她年青，飯桌上她談笑大方，偶爾把談話拉到思想上來。她用歌唱的天才，對我朗誦幾句Plato 的對話，都恰到好處，看我沒有回答，她又同別人來談Wagner，應付得非常美妙。飯後，音樂一開始，許多青年圍著去請她跳舞。她的舞步早已由我與史蒂芬帶成圓熟，今天尤有意外的媚態，點染成特殊的風韻。

　　曼斐兒太太，似乎非常高興，精神煥發，時時注意著她美麗的女兒，她舌下壓著滿滿的稱讚。當我過去請她跳舞時，她還是望著海倫。我同她起舞時，我說：

　　「今天海倫真是太美麗了。」

　　「啊，」她胖胖的面龐笑得非常天真地說：「那全是你們，徐，你們，你們把她人生觀完全改過來了。她再不苦悶；也不沉寂；她再不每天貪看哲學，每天想空虛的問題。你看，她已經變得這樣的美麗。」她說完了，向著海倫的方向揚一揚手，似乎一定要我去看，我當然側過頭去看一下。

　　「真是美麗極了！」我說：「但是歌唱呢？」

　　「啊，」曼斐兒太太胖胖的臉蛋兒笑得更天真了：「一星期前她已經天天在練，為今天史蒂芬太太要她唱歌呢。」

　　「……」我再尋不出話，但是曼斐兒太太接下去說：

　　「梅瀛子已經同梅百器教授商量好，聖誕節的時候，要為她籌備一個音樂會。」

　　「。……」我還是尋不出話。曼斐兒太太又說：

　　「但是你現在不要告訴她，恐怕她不願意，我想等今天表演了回去以後，再同她謹慎地商量，叫她每天去練習。」

　　「是，是。」

　　我雖然說著「是」，但我並沒有照曼斐兒太太做。因為現在的海倫，早非她母親所擔憂的對象，她的確已沒有空虛與寂寞，但填補她空虛、解除她寂寞的並不是哲學的迷戀，也不是歌唱的鴆溺，她已不再為思想為藝術而生活，她將以最便利與取巧的辦法，採取思想與藝術的光芒，點綴她自己生活上的光彩了。所以當第二隻音樂我伴海倫跳舞時，我就說了：

　　「海倫，聽你母親說，有人已經同梅百器教授商量好，聖誕節時候，要為你開一個音樂會。我預祝你成功。」

　　「真的麼？怎麼她不早告訴我，也好讓我趕緊練習。」

　　她的願意竟超出我預料以外，她興奮得如初放的玫瑰。

　　「……」我尋不出話說，因為我想到水蓮的影子，我想到那天我勸她時我房中白花的佈置，我突然想到她帶來的鮮紅的玫瑰。

　　十幾隻音樂以後，海倫小姐歌唱了，大家熱烈地鼓掌，海倫略一矜持，就大方而婀娜地走到鋼琴的旁邊，面對著聽眾，微笑一下，兩手握一個歌唱家的姿態，跟著鋼琴唱起來，這使我想到那天在這裡我晚到的茶會中，她歌唱的姿態，是多麼羞澀，多麼膽小，這二者的距離是多麼遠啊！

　　她的聲音深厚甜美，她的確是一個歌唱的天才，但是今天最成功還在她的姿態與美麗，大家一齊鼓掌，曼斐兒太太尤其熱烈，當海倫表現一個三十度的鞠躬與甜美的微笑，用流利的眼光瞟著四座，美妙地拖著晚禮服下來，走到她母親身邊時，大家的眼睛都看著她，我看到曼斐兒太太的眼淚都快樂得流下來了。

　　大家都圍上去與海倫拉手，祝賀她的成功。我是最後同她握手的人，我低聲地說：

　　「好極了，海倫。」

　　「太生疏了，」她客氣地說：「我以後要好好的練習。」

　　「我祝你無限的前程。」我說。

　　梅瀛子在旁邊笑，是一種勝利的笑容；我驟然感到她的魔力，她的確已經創造了海倫。我覺得她的笑對我是一種侮辱與諷刺，後來，當我與梅瀛子跳舞時，她說：

　　「怎麼樣，徐？海倫已經完全恢復了。」

　　「是你的魔力。」我說。

　　「不也是你的成功麼？」

　　「不。」我說：「是我的失敗。」

　　「可是因為她放棄了哲學？」

　　「但是她並未回到藝術地方去。」

　　「你還不相信她以後將在歌唱方面努力麼？」

　　「不。」我說：「她以後將永遠為虛榮而努力。」

　　「悲哀了，朋友？」她說：「是的，她以後永不受你哲學的誘惑了。」

　　「永遠受虛榮的誘惑。」

　　「也許這才是女性的世界呢。」她甜蜜地笑：「但是你的情感不過是一種妒忌。」

十七

　　從那時開始，海倫的確天天在練唱。但練唱出來總是找我們，我們還是過著熱鬧而歡樂的生活。一定要說出什麼不同的話，那是海倫因為唱歌的關係，在飲食起居上略略有點節制，她本來學會了喝點酒，現在她已一點不喝，本來學會了偶爾抽一根煙，現在她也絕對不抽，本來她常常要歡敘到天亮，現在則總在一點鐘左右一定要回家。梅瀛子似乎是她的保護人一樣，時時提醒她許多禁條，而要她遵守。有時候她在舞場裡留戀，不想回家，但是梅瀛子一提醒她，她也就很自然的聽從了。

　　我還是陪著她們；但一回到家裡我終有說不出的哀苦與懺悔。有時候我在電話裡拒絕她們，但梅瀛子會駕著車子來接我，告訴我海倫沒有我就會寂寞。其實這寂寞只是為團體裡少一個配角，並不是我在她生命裡有什麼重要了。我當初所以聽從梅瀛子天天同她們一起，完全為要海倫從苦悶中浮起來，把興趣轉到歌唱上去。現在的海倫既已有另外的力量帶她到歌唱上的努力，我的犧牲變成毫無意義，我極力設法去擺脫她們，終於我想出一個脫身辦法，佈置好一切，在有一天會聚中，我就說：

　　「三天後我就要回鄉去一趟。」

　　「回鄉去？」海倫第一個問。

　　「家裡有許多事要我去料理。」我說。

　　「我們一同去，」史蒂芬興奮地說：「我們大家去玩幾個月。」

　　這個使我很吃驚，但是我終於矜持著，微笑著說：

　　「很好，只是我們鄉下不是杭州，沒有什麼可玩的。」

　　「你不能晚一點，等海倫音樂會開過後再去嗎？」梅瀛子說：「那時候我們可以一同去住幾天。」

　　「不，」我說：「我早去可以早回，我想在海倫開音樂會我一定可以回來了。」

　　「要這許多日子麼？」海倫說。

　　「是的，」我說：「十年沒有回家了，有許多事要我去料理。」

　　座中只有白蘋微笑著沒有說一句話。海倫似乎對我有一種說不出的留戀，想說什麼又不說了。梅瀛子說：

　　「你不能不回去麼？」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說：「你們不是一樣可以過有趣的生活麼？」

　　「你不能為海倫不去麼？」史蒂芬說。

　　「我要為海倫早去早回，無論如何我要在她音樂會裡佔一席。」

　　「不行，」梅瀛子說：「音樂會籌備的外務方面事情，你要負大部分責任呢。」

　　「有你，」我笑著說：「我還擔憂這些事情麼？」

　　「等我開過音樂會。」海倫說：「我同你一同到鄉下去。」

　　「我們都去，」史蒂芬說：「我們伴你去伴你來。」

　　「你們不知道我家裡事情，」我說：「我自己何嘗要去過，來回受日本人檢查，多不方便，但是實在沒有辦法！」

　　我的話終於慢慢使他們諒解，但是一定要我於音樂會的一星期前回來。

　　白蘋對於這問題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安詳地微笑著。

　　夜裡，我們在百樂門跳舞，當梅瀛子回家的時候，白蘋對我說：

　　「你願意為我多耽一會兒麼？」

　　「你還不想回去麼？」我笑著說。

　　「……」白蘋對我笑笑，又對史蒂芬說：

　　「史蒂芬，你肯陪梅瀛子與海倫回去麼？」

　　「你們如還有興趣的話，」海倫說：「我也陪著你。」

　　「不。」白蘋笑著說：「不好，你應當早回去，明天早晨你要到梅百器地方去練唱。」

　　「那麼，你還要玩多少時候呢？今天興趣怎麼這樣濃？」梅瀛子問。

　　「我還到賭場去賭個通宵。」白蘋說。

　　「到天亮走到徐家匯去望七點鐘的彌撒。」史蒂芬笑著說。

　　「……」海倫不響了。

　　「這是你們兩個人的節目。」梅瀛子說：「那麼我們先回去。」她說著站起來，約好明天下午在弟弟咖啡店相會。

　　史蒂芬陪著梅瀛子與海倫出去，海倫臨走時在我耳邊說：

　　「你可以不回去還是不要回去。」

　　我對她笑笑。望著他們三個人的影子在門口消失，我說：

　　「真的又要從賭場到教堂了嗎？」

　　「不願意再重演一次嗎？」

　　「我倒以為你早已忘掉這個趣味了。」

　　「這不是趣味。」她說：「這是自救。」她又站起來說：「你等我一會，我們馬上就走。」

　　我付了賬，伴白蘋出來，坐上汽車，她告訴車伕地址，我說：

　　「怎麼？你要回家麼？」

　　「是的。」她說：「我要回家一趟。」

　　「我還帶著些錢，不要回家了。」

　　「今天我要大賭。」她笑著叫車子前開，但到家的時候，她付了車錢，我說：

　　「怎麼？不叫他等麼？」

　　「我想換衣服。」她說：「回頭再叫好了。」

　　於是我伴她上樓，走進她銀色的房間，她招呼我坐下，給我一支煙。她就走進浴室去。我坐在銀色的沙發上，享受四周銀色的溫存，可是這時忽然有觸目的鮮紅，在銀色的被單上擾亂了我的安寧的視覺，我想起了這是梅瀛子的衣服，但是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呢？我思索了有兩支煙的工夫，白蘋出來了，洗去了所有的脂粉，換上了黑布的旗袍，穿著軟底布鞋，我稍稍有點奇怪，我說：

　　「不預備出去了嗎？」

　　「你還想到賭場去嗎？」

　　「我想再從賭場到教堂。」

　　「於是再從教堂回到賭場。」

　　她說著走到外面，到了兩杯茶，拿了一點蛋糕來，她說：

　　「現在讓我來同你靜靜談談。」

　　她微笑著。坐下，似乎有點怠倦，閉了閉眼睛；這使我想到杭州回來時她在火車上入睡的姿態，我想到我在那時為她畫的像，這像我記得後來是夾在一本書裡的，可是我想不出是什麼書。但她那時隨即振醒過來，面孔變成十分莊嚴，兩隻大眼睛射著正直的光芒。她說：

　　「你願意說白蘋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自然願意。」

　　「那麼你說。」

　　「白蘋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麼你願意說，你對她永遠忠實，像她對你忠實一樣麼？」

　　「我願意。」

　　「那麼你說。」

　　「對她永遠忠實。」

　　「好。」白蘋於是用切實清楚低微的聲音說：「那麼你什麼時候回鄉下呢？」

　　「……」我躊躇了，我說：「後天。」

　　「是為家裡的事情麼？」

　　「……。」我在喝茶，眼睛望著白蘋。

　　「我告訴你。」白蘋說：「我所知道的你還是在撒謊。」

　　我抬頭看她，她正用嚴肅的眼光逼迫著我，眼眶中包含濕潤的誠意，她說：

　　「我不希望我朋友這樣對我。」

　　「那麼……」

　　「我不揭穿你，」她靠倒在沙發上說：「你自己說。」

　　「原諒我，白蘋。」我說。

　　「你說下去。」她閉著眼睛，安詳地靠在沙發上。

　　「我必須離開賭場到教堂去，」我說：「我不得不撒謊。」

　　「但對我又何必呢？」她說：「那麼到底你預備怎麼樣？」

　　「我在姚主教路一家公寓裡，租了一間房間。我想躲避。」「預備什麼時候搬進去呢？」

　　「後天。」

　　「那麼同我一同搬進去麼？」

　　「你是說……」

　　「我問你，」她笑得像百合初放：「你猜我是怎麼樣知道你回家是撒謊的？」

　　「憑你的聰敏。」

　　「你以為梅瀛子比我笨麼？」

　　「也許有一部分。」

　　「不。」她搖搖頭：「你可是一星期前就定了那間房間？」

　　「是的。」我奇怪了。

　　「房租可是三百四十元一月？」

　　「是的。」我說：「但是你怎麼知道的呢？」

　　「你可是付了兩百塊錢定錢？」

　　「是的。」我真的奇怪了：「但是你怎麼知道的呢？」

　　「那房子可是同這裡一樣組織？」她說：「只是比這裡多一間。」

　　「是的。」我說：「可是你去過那邊？」

　　「你知道房東是誰麼？」

　　「一定是你的朋友了。」我笑了：「但是我那天沒有會見房東，只同他們裡面一個人接頭的。」

　　她遲緩地站起來，走到書桌旁，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名片，她用左手手指彈著，過來交給我。這名片就是我留給那面房主的，當面還寫了付定洋兩百元的字。白蘋走到她原來位子去，說：

　　「我就是你的房東。」

　　「你？」

　　「是的！」

　　「你是說那面的房子也是你租的？」

　　「你奇怪麼？」

　　「自然，」我說：「那麼是你的……」

　　「你是說我的外遇麼？」

　　「是你的家屬。」

　　「老實告訴你，」她說：「我也預備搬家。」

　　「搬到那裡去？」

　　「是的。」她說：「我同我的朋友交換，那面比較大一點。」

　　「他已經答應了。」

　　「自然。」她說，但隨即換了一種頑皮的語氣：「但是她說已經於幾天前租出一間。我說道只要把定洋加倍退還就是了。後來一看你的名片……」

　　「於是你就預備把那間房子租給我了。」

　　「我當時很奇怪，怎麼你會要租房子。我想一定有什麼蹊蹺，或者是為朋友代租的，今天才知道你的用意。」

　　「我實在想擺脫這樣的應酬與交際生活。」

　　「但是為海倫呢。」

　　「為海倫什麼呢？」

　　「為她的天才。」

　　「她的天才已成了生活的點綴，她的生活已成了虛榮的點綴。」

　　「難道你不喜歡她成你生活的點綴。」

　　「而我的生活的點綴則是我的工作。」

　　「那麼你就搬到我的地方來，但是條件是不許有人來看你。」

　　「好的，但是你呢？」

　　「我不但不讓人來看我，連我的地址都不告訴任何人。」

　　「這又是為什麼呢？」

　　「這因為這裡來看我的人太多了。」

　　「太多麼？」

　　「其實也不多，」她忽然皺皺眉說：「可是有幾個人走慣了，常常來。」

　　「是不是我呢？」

　　「你來得多麼？」

　　「可是討厭的舞客？」

　　「難道你以為我連拒絕我不願意會面的男人的技巧還沒有麼？」

　　「那麼是女人？」我說：「女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還不知道我是一個紅舞女麼？」她頑皮的笑容堆得非常高。

　　「你何必又這樣說呢？」

　　「因為我是舞女，」她帶著辯駁似的口吻說：「所有男子是我的主顧，女子就是我的敵人。」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笑話。」她真的笑了。

　　我沒有話說，大家沉默著喝茶，她的笑聲溶化在銀色的空氣，變成了平凡的恬靜。我的心境沉靜透徹。這時忽然想讀讀陶淵明的詩，好像在我自己的家裡一樣，想找書似的四周望望，是一種刺目的紅色破壞了我的心境，擾亂了銀色的恬靜，我忍不住「這是你的衣服麼？」

　　「當然是光芒萬丈梅瀛子的衣服了。」

　　「太陽永遠普照著人類。」我說：「她常來麼？」

　　「常常來。」她說：「有時候還住在這裡。」

　　「你也常去她那裡麼？」

　　「常去，」她說：「而且我也住過她那裡。」

　　「我倒不知道你們成了這樣要好的朋友了。」

　　「也許，」她冷冷地笑：「也許是最好的敵人。」

　　「可是你們同時愛了同一個男子？」

　　「你以為……」

　　「那樣，你們才成了最好的敵人──情敵。」

　　「並非，」她笑了：「但不瞞你說，我的搬家倒是為要躲避她。」

　　「怎麼？」我奇怪了：「那麼你以後不同她來往了？」

　　「不讓她到我這裡來。」

　　我在吃蛋糕，但是心裡始終想著這個奇怪的事情，可是我也說不出進一步的問話，我只是說：

　　「我很奇怪，怎麼這許多會面次數中，沒有聽見你們談起你們往來的事情。」

　　「也許我們兩個人都因為對方不提起而不願先提起。」

　　「我不懂。」

　　「不懂很好。」她忽然站起來說：「現在你可要回去了。」

　　我一看錶已過了三點，我站起來。她說：

　　「你真的已決定搬去麼？」

　　「自然。」

　　「那麼千萬不要把地址告訴人。」

　　「自然。」

　　「那麼你後天就把必須的書稿用具帶去，」她說：「我相信我會有適合你用功的環境給你。」

　　她走到走道拿起電話為我叫車，我告別下樓，腦筋裡還浮著她與梅瀛子的疑團。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是一種寥落的感覺襲到我的心頭，接著疲倦襲到我的頭腦；我跳上車子，望著空曠的街道，我似乎不願再被她們的疑團所困擾，我想到搬到新居後的工作。

十八

　　三天後，我理了一點日用的書籍文具衣服與被鋪搬到姚主教路的公寓裡，白蘋已比我早一天搬進去了，她歡迎著我。我的房間現在早經過白蘋的佈置，她為我配置一套杏黃色簇新的家俱，配著新糊的嫩黃色的壁紙，更顯得新鮮觸目。四壁是書架，家俱都懸放在房中，一個白紗的圍屏後面是床，床後是儲衣室，有門微開著。我看了一看，裡面已放有白蘋的兩隻箱子。床頭有一盞落地的腳燈，床上已鋪好的被鋪，又是黃色的毯子蓋在上面。書桌就在窗前矮書架前面，旁邊是一隻杏黃色式樣很古怪的字紙簏，在進門的一首是一套大小的沙發與一隻矮桌，書架在這裡已變成了櫥，配著推移的壁門，中間貯藏著茶壺，熱水瓶與杯碟，是象牙色無花的厚磁。

　　白蘋望望我的鋪蓋，她說：

　　「你真當我是精明的二房東呢。」

　　房間很大，書架佔著四周，我想就是把我家裡所有的書籍拿來，最多也只能填滿它二分之一，而現在我是來暫住幾月的，只帶了二十幾本書。白蘋把我的書放在書架上的一角，她笑了，諷刺似的說：

　　「我想不到你是一個能幹的旅行家。可惜我這裡不是旅館。」

　　「我想我的家不遠，要用時不是隨時可以去取麼？」

　　「假如你真的這樣不能安心，」她坐倒在沙發上說：「我不很希望你住在這裡。」

　　「白蘋，在這樣的世界裡，我怎麼會不安心呢，」我說：「但是你待我太好了。」

　　「我不是早同你說過，我常常想做一種試驗，要看看我是否也有力量使一個人在我身邊做做他應做的事。」

　　「自然，」我說：「我一定不負你的期望。」

　　「那麼你願意把你鋪蓋帶回去，把書籍帶來麼？」

　　我完全首肯，我的心已完全在她的意志下折服，下午，我就把書籍及更詳瑣的用具搬來。白蘋整天沒有出去，為我整理一切的東西。此後我就在她那裡面住下來。雖然白蘋是鄰居，但是會面的時候比以前反而少得多了。阿美招待我非常周到，而長期陪伴我的是她那只波斯貓吉迷。白蘋起來很晚，上午她從不到我房間來，十有九是出去午飯，偶爾在家午飯的時候，我到飯廳裡很突兀的看見她已坐在那裡，她就露出百合初放的笑容說：

　　「難得可以同你一同吃午飯。」

　　飯後也許有幾句閒話，但我吸了一支煙，總是就去午睡，醒來時她一定早已出去。至於晚上同飯的機會則更少，平常我們會面總在夜裡兩點以後，那時候，如果我的燈亮著，她一定敲我的門。以後我就習慣地等她，她來時一定帶著糖果點心，或者一本書，一隻人家送她的花籃，於是她有很煥發的精神為我燒咖啡，裝點花瓶；最後她換去衣服，脂粉不敷的來同我喝茶談天，談她白天的際遇，梅瀛子的近狀，海倫的情形，史蒂芬的消息，以及社交上的種種情況，也常常談到愛，談到夢，談到人生的無常，生命的落寞，於是大家沉默，靜聽鐘聲的滴答，最後，是她也許是我，說：

　　「不早了，去睡吧。」

　　日子就這樣的過去，我的心境很好，思考的工作很順利的進行；偶爾需要一本書，我常常於早上看報時寫在報紙上。阿美總是在白蘋醒來時，拿報紙給她，她看了就會在夜裡回來時替我帶來。我的情緒很平安，生活很愉快，我耽樂於獨身主義的清淨恬靜。有時候，我就想，假如白蘋是我的妻，我自然不能再讓她做舞女，我自然會想知道她的交際，我也許會妒嫉，也許會干涉她的生活；她也不會再收我的房金，不會再不把家庭的雜務來擾亂我。我們間將失去距離，將沒有美，生活就會陷於庸俗的泥污裡，而現在我獲得美，這美是我們寶貴的情感中節省下來蒸餾出來的東西。

　　在這樣平靜生活中，我與世界似乎已經完全隔絕，唯一不隔絕的是我與梅瀛子與史蒂芬夫婦與海倫甚至也與白蘋通信。我的信寄到淪陷區的故鄉，叫故鄉的親友把我的信在那面發出，而他們的回信，也是由在故鄉的親友附寄給我。這樣的通信也很有意思，我談鄉下的趣味，談對於上海的戀念，我談及鄉村裡的人物。這都是在我記憶中的人物，我繪描他們的可愛、樸實與偉大，我還想像幾個鄉下的姑娘，我把她寫得非常可愛，並且開玩笑似的說也許要為其中之一放棄獨身主義。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這些信札的寫作，正像注定我現在寫這本東西的伏線。她們的回信也非常有趣，史蒂芬太太寫得最長最好，梅瀛子似乎雜亂一點，但有特別的警句，海倫也不壞，但已沒有我們討論書籍時的冗長與細膩，她也偶爾提起思想與信仰，但大部分都是實際生活的事情。她總是提起她練唱的生活，也提起與白蘋梅瀛子史蒂芬同遊的盛況，總是叫我快點出來，並且叫我於出來時帶著慈珊來參加她的音樂會。慈珊是我信中創造的一個鄉下姑娘，這特別引起了史蒂芬的想像，起初他總是在別人的信上附幾句，後來為了慈珊，他很有興趣寫信談到她，說是早知道我有這樣一位可愛的姑娘在我的故鄉，他一定同我一同回去，並且說下次一定不錯過這個機會，要同她做做朋友。

　　白蘋告訴我，我給她們的信，總是在立體咖啡館或弟弟氏咖啡館座上傳觀，所以我必須也常常附信給她，而她也必須由她們那裡附信給我，這件事做得很有趣，雖然費了許多寫信的時間，但對於我的生活有很好的調劑，同時也就做了我與白蘋夜裡談笑的資料。

　　白蘋的交際生活，我從不過問，她也從不告我，偶爾談起她白天的生活，大都是可笑的有趣的材料。她雖然天天回來很晚，但總在兩三點鐘的時候，偶爾在三點以後，臨時一定有電話來，只有兩次沒有回來，但她頭一夜就告訴我第二天要住在梅瀛子地方去，果然第二天打電話來說隔天下午才能回來。平常我總是習慣地在兩三點鐘的時候期待著她，我常常把我的書稿理好，把茶桌茶具佈置好，燒好咖啡，有時候還預備好點心，坐在沙發上拿一本比較輕鬆的書籍，抽著煙等她回來。她始終不曾給我失望，因為偶爾有特別應酬，她也一定在一點左右有電話打來的。

　　可是有一天，一個例外的日子來了。

　　那是深秋的夜晚，外面刮著風，水汀旁是吉迷的鼾聲，我於兩點鐘方才將工作告一個段落，我理清桌上的書稿，休息了一會。大概已有兩點半了，我懶得動，有點疲倦有點餓，很想白蘋回來了弄一杯檸檬茶同點心給我，可是白蘋還未回來。於是我自己起來，佈置好茶桌茶具，泡好了紅茶，燒好了咖啡，已經有四點多鐘了，但還不見白蘋回來，也沒有電話；於是我自己先喝了兩杯茶，吃了兩片麵包，過去在我剛剛搬進來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情形，我當時就安心地自己先睡。可是那天，我比平常會特別焦慮，我雖然疲倦，但不想睡，我時時聽啟鎖開門的聲音，時時等電話的鈴聲，但是白蘋竟毫無消息。我走到窗口，開開窗，窗外是淒涼的夜，街樹只有少數的殘葉在風中發抖，街燈落寞得可怕，兩三秋星在天空上戰慄，透露慘白的顏色，對街的屋影與天空鑲著生硬殘缺的線條。我俯視街道，沒有一個行人，沒有一輛車，有黑濁的碎塊在蠕動，還有污白的破片在飄零，在昏黃的燈下，我辨得出是焦枯的落葉，是被棄的報紙；我想到我搬來的時候多麼濃郁的樹木，使我在四層樓上望不見街上的碧綠，如今已在地上憔悴！我想到那報紙的破片昨夜也許還是一張潔白的紙張，從捲筒機裡印出人類的文明與文化，而如今在可怕的夜裡皺碎，污穢地在風中飄零！不知是哪一種的情緒滲透了我的心，我有點冷，有點害怕，但是白蘋還沒有回來！她是從哪一面回來呢？在這樣的街景中回來，跳出汽車，如果略一瀏覽與尋思，應當怎麼樣感悟到酒綠燈紅紙醉金迷生活的淺濁。但是為生活，讓青春在市場中出賣，這是人生！讓生活在迷信中消耗，這也是人生！我的同她的沒有兩樣，哲學與歌唱沒有兩樣，海倫的前後沒有兩樣，前浪推著後浪，在無限的時間與空間中滾動──

　　但是白蘋還沒有回來，也沒有電話，我關上窗，拉上厚呢的窗簾，開亮了我房中所有的電燈，我已經沒有倦意，我在房中來回的走，為期待白蘋，這是從來沒有的顧慮與擔憂！

　　五點鐘；六點鐘；六點半；……七點鐘的時候，阿美起來；我告訴她白蘋沒有回來，也沒有電話。她也有點奇怪，她開始打電話到百樂門去，但那時人已散盡，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我想不出什麼理由，除非昨夜這裡電話壞了，使她無法通知，但現在又證明電話未壞，那麼她是到哪裡去了呢？去梅瀛子家？在賭場？在教堂？但無論哪裡，總應當有個電話。

　　平常我忽略著，今天證明了我對白蘋的關念。我沒有睡覺，洗了臉，去吃早點，阿美給我報紙，我也無心去看，但隨便翻閱，看看標題，我看到一件驚人的消息：

　　「百樂門紅星白蘋遇刺受傷兇手逃逸正緝拿中。」

　　我吃了一驚，但隨即忍耐著讀下去：

　　「本報特訊昨夜二時，百樂門紅舞女白蘋偕二日籍舞客自百樂門外出，正欲上汽車時，忽自車後飛來二槍，一槍未中，一槍中白蘋右臂，二日籍客慌忙趨避無蹤，時愚園路郵政局前有美兵數名聞聲趕來，但兇手早已逃逸。白蘋受傷後，即由救護車載往仁濟醫院，聞傷勢並不嚴重。至其被刺原因，或謂政治關係，或謂桃色糾紛，或謂兇手原意欲刺日人，而誤中白蘋雲。」

　　我讀了好幾遍，再找別的報紙，但都沒有這條消息。我楞了許久，方才告訴阿美，阿美吃了一驚。我說我馬上要去仁濟醫院看白蘋，阿美也要去，我說很好，但想了一想，我覺得阿美應當先去買一點水果之類，再理一點衣服，為白蘋帶去。於是我披上大衣，匆匆出門，到對面花店裡買了一束白色的月季，預備到汽車行去坐車子，這不過二十幾步的距離，但使我想到我去看她有許多不便的地方，第一醫院裡一定有昨夜同她在一起的日本人以及她舞場裡所交的朋友；第二梅瀛子史蒂芬一看到報，一定會互相通知到醫院裡去看她，那麼我去鄉下的謊話要拆穿，我考慮之下，拿了花回來，阿美告訴我醫院裡來過電話。我把花束交給了阿美，問：

　　「是白蘋打來的麼？」

　　「不。」阿美說：「是一個看護，她叫我馬上就去。」

　　「好的，你寫上就去。」我說著脫去我的大衣。

　　「你不去了麼？」

　　「我不去了。」我說：「這花你帶去，見了別人不要說起我。」

　　「我知道。」阿美說著走進白蘋的房間，我跟了進去，我說：「順路買點巧克力同水果去。」

　　阿美很莊肅地點點頭，把花束放在銅盤上，開始開廚，理白蘋的衣服。我心境很亂，撫弄著花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束花都未開足，白得非常可愛，在銀色的空氣中，顯得過分的無邪，我猛然想到那花束上需要點銀色的點綴，我想有一條銀帶來扎這束花，於是想到我一條銀灰色的領帶，回到我房間裡，撿出那條銀灰色領帶，我過去把花紮好。

　　「你不寫幾句話麼？」阿美問我。

　　「不。」我說。

　　阿美拿衣服與花束，對我說一聲就匆匆出門。但我忽然想到我還有一句話應當托她帶去，我追出去叫住了她，我說：

　　「假如她傷勢並不厲害，當沒人在的時候，叫她打一個電話給我。」

　　於是阿美就匆匆走了，我一個人回來，關上門。平常我也常有一個人耽在這幾間房的機會，但是今天我在關門的一瞬間才意識到這個特殊的空氣，我從這間房走到那間房，從那間房走到這間房。我坐在沙發上，隨便拿一本書抽起煙，有一種疲倦襲來，我才意識到我從昨夜到今天還沒有睡覺，於是我開始拉上窗簾，寬衣就寢。

　　起來已是下午五時，門外已有人聲，我說：

　　「是阿美麼？」

　　「不。」一種活潑頑皮的笑聲：「是梅瀛子。」

　　「梅瀛子？」我沉著地問著，跳下床來。

　　「是的。」她說：「你快起來吧。我要燒東西給你吃。」

　　我聽見履聲走到廚房去。是梅瀛子？她是怎麼來的？又是幹什麼來的？我驚疑中匆匆穿好了衣。想了許多措辭，鎮靜地開門出去，我碰見阿美，我問：

　　「梅瀛子，怎麼？……」

　　「啊，好久不見了。」梅瀛子從廚房出來，圍著一條阿美用的雪白的胸衣，露著杏仁色的前齒，親密地笑，輕盈地過來同我握手。阿美匆匆地進廚房去，我握著梅瀛子水仙般的手說：

　　「好久不見了，你永遠同我夢裡所見的一樣的美麗。」

　　「在月宮裡面的人會夢見太陽麼？」

　　「我在黑暗的泥土中夢見所有的光亮。」

　　「今夜可以好好同你談一宵。」她說：「白蘋傷得很輕，你放心，現在我要代替白蘋來燒點東西。」她說著留一層薄薄的笑容，與濃郁的奇香走向廚房，我走到盥洗室去。

　　在盥洗室中，我悟到梅瀛子的話，覺得她今夜有耽在這裡的意思，這究竟是什麼用意？我怎麼也想不出。我只感到，我必需尋一個機會問一問阿美，到底梅瀛子來此是白蘋的意思還是她自己的意思？她從白蘋地方還是從阿美地方知道地址的？所以當我從盥洗室出來，我用平常從不用的命令的口氣呼阿美。我叫：

　　「阿美！」

　　但是廚房裡出來的則是梅瀛子，我故意裝著沒有見著她，帶著怒意，大步地走向廚房。

　　「阿美！」我一面對阿美示意，一面裝著發脾氣，我說：「你怎麼啦，叫你也不出來！」

　　「徐先生，什麼事？」

　　「我要你去買點水果，買點巧克力。」我就拿出皮夾。

　　「啊！我第一次看見你發脾氣。不像樣。」梅瀛子笑著走過來：「水果，巧克力，我都已買了，在白蘋的房裡。」

　　「那麼去替我買點香煙。」

　　「Era麼？」梅瀛子問。

　　「就買Era．」我說。

　　「我已買了四聽。」梅瀛子說。

　　「啊。」我只好笑了：「謝謝你。」但是仍以莊嚴的語氣對阿美：「晚報來了麼？」

　　「在客廳裡。」阿美說。

　　「有關於白蘋的消息的晚報我都已買來，在衣架隔子上。」梅瀛子笑著，帶著頑皮而諷刺地說。

　　我不再說什麼，走到衣架隔上拿著報，走進客廳裡。

　　我翻閱報紙，白蘋的消息都刊在社會新聞第一欄上，多數的報紙還印著她的照相，關於消息的記載都大同小異，兇手還未緝獲，原因猜度甚多，都未證實。

　　我放下報紙，聽著滴答滴答的鐘聲，心中有說不出的紊亂，最使我關念不釋、奇離不解的是梅瀛子的降臨與她異常溫柔的態度，我除了今夜謹慎地同她談話來探聽以外，似乎再沒有第二種辦法。

　　最後我看見梅瀛子在飯廳裡佈置刀叉，我就鎮靜地走過去，我說：

　　「是西菜麼？」

　　「是的。」她愉快地笑著：「阿美告訴我白蘋備了很講究的刀叉盤碟，到這裡來還沒有用過。」

　　「我總以為你是漂亮的女孩，想不到你還是美麗的主婦。」

　　「只有漂亮的女孩才是美麗的主婦。」

　　我正想溜出去找阿美說話，但是她已經擺好刀叉杯碟，先我出去了。她似乎始終不讓我同阿美有個別談話的機會。終於吃飯的時候到了，梅瀛子坐在我的對面，她現在已經脫去了阿美的胸衣，是藍灰色的旗袍，臉上沒有過敷的脂粉，有我從來未見的素美與娟好，梅瀛子種種不同的打扮在我都是新的美麗的境界，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在紅色的燈光下，她閃著萬分嫵媚的眼光，透露著燦爛的笑容。我被窒壓得透不過氣來，沒有正眼看她，也沒有說話，為避免可怕的空氣，我在阿美進來時說：

　　「阿美，願意給我一點威司忌麼？」阿美去拿時，我說：「你呢，梅瀛子？」

　　「阿美，我想有一杯寇莉莎。」梅瀛子對阿美說了，用俯瞰的眼光對我笑。

　　阿美為我們斟好酒，把酒瓶放在桌上，她出去，我舉起杯子，我說：

　　「祝我們的梅瀛子永遠光亮。」但是她舉起了杯子，低聲地說：

　　「先讓我們祝美麗的女主人白蘋健康。」

　　「是的。」我說：「祝白蘋永遠活潑美麗。」

　　我們對乾了杯，我又為雙方斟滿了酒，我說：

　　「讓我現在祝我們的梅瀛子光亮吧。」

　　「不。」她微笑，說：「先讓我們祝海倫的音樂會成功吧。」

　　「是的，」我說：「祝海倫成功。」

　　我們乾了杯，於是梅瀛子斟酒，我說：

　　「現在我一定要祝我們的梅瀛子光亮了。」我說了乾杯。

　　「謝謝你。」她乾了杯酒，但接著就斟滿酒，她站起來，高舉著酒杯，她用嘹亮的聲音說：

　　「我祝福你與白蘋。」她乾了杯。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說。

　　「今天還要再騙我們麼？」

　　「你是說……」

　　「白蘋已經告訴我。」她說：「這是不必對我守秘密的。」

　　「你是說我不告訴你搬到這裡麼？」

　　「我是說你們同居了很久沒有讓我祝福你們。」「這是對我們侮辱！」

　　「這是愛你們。」她說。

　　「我不希望你這樣……」

　　「我不希望你們沒有勇氣。」她嚴肅地說：「佔有著白蘋，而用欺騙滿足你的虛榮。」

　　「虛榮？」

　　「是不是因為怕『舞女』的名字沒辱你的身份？」

　　「笑話。」我說：「我看白蘋同看你一樣尊貴。」

　　「那麼，喝酒吧，朋友。」梅瀛子笑了：「希望你是我們女性眼中高貴的男子。」

　　「高貴是我自己的品性。」

　　「那麼我祝福你。」她乾了杯，阿美上菜來，我們開始沉默。在這上好的飯菜中，我對於梅瀛子不瞭解的地方似乎更多了。Pie上來，梅瀛子溫柔輕甜地說：

　　「我第一次請人吃我手制Pie 呢！」

　　「是真的麼？」

　　「撒謊決不是我的光榮。」她諷刺地淺笑。

　　「那麼這Pie 將是我最大的光榮。」我說，我的確驚奇了梅瀛子的手藝，這是一種難得嘗到的滋味，我說：

　　「還要。」

　　後來我又吃了一點水果，我們在我的房間喝咖啡。梅瀛子很舒服的坐下，平靜鎮定的緩慢地說：

　　「徐，現在是我們談話的時間了。」她歇了一會。換了非常嚴肅的口吻：「你對於白蘋被刺的原因有研究過麼？」

　　「我想是她太出鋒頭的緣故。」

　　「是比我還出鋒頭嗎？」

　　「社會寬容你，但並不允許她。」我感慨地說。

　　「你不想是為桃色的糾紛嗎？」

　　「如果是桃色的糾紛，你相信我不在糾紛的裡面麼？」

　　「這要問你。」她視線沉下，非常低聲的說：「你可有聽見外面的傳說？」

　　「沒有。」

　　「不會是政治關係麼？」

　　「因為她同日本人來往麼？」

　　「自然。」

　　「但是有比你同日本人來往更親密麼？」

　　她不響，笑了，拉起來抽一支煙，走到窗口去，突然回轉來，靠在窗戶上說：

　　「自然，報上的傳說並不可靠，不過我想你比較瞭解她。」

　　「我瞭解她決不如你。」我說：「不過叫我住在這裡正是她決無桃色糾紛與政治關係的反證。」

　　「希望是如此。」她說。

　　「而且她每次深夜回來，同我談話時總是說到厭倦舞女生涯的。」

　　「於是你住在這裡很舒服。」她走攏來。

　　「我不過是她暫時的房客。」

　　「暫時的房客？」她笑了：「我很奇怪你竟永遠不承認你和她的關係。」

　　「什麼關係呢？」

　　「一個獨身的男子與一個舞女住在一起，應當說是什麼關係呢？」

　　「我不希望這種侮辱人的話出於這樣美麗的嘴唇。」

　　「我可以不說。」她說：「但是你怎樣禁止別人不說呢？」

　　「我只是希望不出於我的朋友的嘴唇。」

　　她微笑地走開去。歇了半晌，又走攏來，問：

　　「是不是為躲避燈光的誘惑，而退隱在月宮裡呢？」

　　「不是。」我說：「我只要自己的園地。」

　　「這裡是你自己的園地？」她諷刺地說。

　　「這書，這靜寂，這夜，就是我自己的園地。」

　　「那麼你一離開我們就到這裡來了。」

　　「是的。」

　　「阿美告訴我你一二星期前才從鄉下出來的呢。」她說：「那麼你同白蘋把我們騙得太久了！」

　　「但是在你們是無害的。」

　　「你給我們這許多虛偽的信札？」

　　「不也是有趣的友誼麼？」

　　「可是這是不應該的，」她說：「你知道海倫怎麼樣念你？」「海倫？」我說：「她關念的現在只是唱歌了。」

　　「於是你不高興了。」

　　「我對她早已沒有理想。」我說：「她的唱歌天才已成了她虛榮的奴隸。」

　　「是怪我的引誘麼？」

　　「怪她靈魂的粗糙。」

　　電話響，我跑出來，梅瀛子也跟出來，我拿起電話，說：

　　「可是白蘋？」

　　「是的。」

　　「一切都很好？」

　　「謝謝你。」

　　「什麼時候接見我呢？」

　　「明天早晨九點鐘。」

　　「梅瀛子在這裡。」我說著把聽筒按緊了耳朵說：「就在我旁邊。」

　　「梅瀛子？」她似乎吃驚了：「她怎麼來的？」

　　「你要她聽話麼？」

　　「好，我同她說話。」

　　梅瀛子接過電話，她說：

　　「不痛苦了？」

　　「……」

　　「出乎你的意外吧。」梅瀛子笑：「今天允許我睡在你的床上麼？」

　　「……」

　　「謝謝你。」

　　「一切放心，」梅瀛子笑著說：「那麼早點睡吧。」

　　梅瀛子掛上了電話，她說：

　　「白蘋太使我喜歡了。」

　　說著她走進我的房間，我跟隨著她，我說：

　　「你肯不肯為我做一點事情呢？」

　　「是什麼？」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沒有回鄉下而住在這裡的事情告訴別人。」

　　「誰？」

　　「任何人，」我說：「即使是海倫與史蒂芬。」

　　「為什麼呢？」

　　「我怕他們有別種誤會，尤其對於白蘋。」

　　「可以。」她說：「但是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在最近搬出這裡。」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說。

　　「沒有什麼。」她平靜地說：「這只是，請你相信我，徐，這只是對你的關心。」

　　「因為白蘋被刺的可怕，而我就因膽怯而搬走麼？」

　　「不。」她誠懇地說：「因為白蘋被刺的原因不明。」

　　「……」我再說不出什麼。我覺得我並沒有理由可以相信白蘋有什麼桃色糾紛與政治關係，但是我更沒有理由說我的生活要同她有什麼糾葛，而我住在這裡的消息如果傳了開去，還有誰肯相信，我與白蘋的關係是只限於友誼呢？這於我固然有害，於白蘋又有什麼益處？於是我說：

　　「可以。但必須待白蘋出院以後。」

　　「自然。」她說：「那麼你以後對海倫史蒂芬就說你接到我的電報，知道白蘋被刺的消息就趕來的好了。」

　　「謝謝你。」

　　我的心開始平靜下來，我對梅瀛子有很大的感激，暗防的心理早已消散，我深深地體會到她的大度與溫柔。夜色慢慢濃了，她的談話更趨恬靜與美麗，像一支香發著她的煙蘊，沖淡而深沉，今夜的梅瀛子真的已完全兩樣，她談到自己，又談到海倫。她說：

　　「你總是把人生太看得嚴肅了，為哲學為藝術難道是人人的職責麼？」她說：

　　「人類童年的生命是屬於社會的，人類中年以後的生命也是屬於社會的，只有青春是屬於自己，它將社會中採取燦爛的讚美與歌頌。」她又說：

　　「人生不過幾十年，有什麼了不得？女子的生命就是青春，虛榮就是人類點綴青春的錦花。那麼為什麼不讓海倫好好享受青春呢？」她又說：

　　「我已經充分享受了青春，我希望每個比我年青的人都瞭解這個哲理。多少人為某種迷信而把生命整個消耗在犧牲之中，貽誤了無可挽救的後悔。」她又說：

　　「把生命交給一種學問與一種藝術，這是修道士苦行僧的理想，一切大學中發這樣議論的人有幾個是做得到的呢？」她又說：

　　「曼斐兒太太對於女兒歌唱的理想就是現在的途徑，並不是你書獃子的迷信。所以我所引導的是正常的人生，而你對於海倫的期望只是永生的鐐銬。」

　　像溪流的夜唱，像夜鶯的低吟，她用無限的徹悟與感慨把燈光點染成無救藥的命運，到處閃著燦爛的光芒，像這樣美麗女子的心中，竟埋藏著這樣可怕而悲觀的想法！我再無法可以點化這個透明的靈魂，我再無心與她作反面的爭論，我再無情緒為她提供許多哲學家對於人生意義的理論。

　　我沉默著。

　　於是她談到白蘋：

　　「慾望是沒有止境的，女子在青春時沒有充分發揚她的光芒，中年以後不是貪財就是弄權，武則天是這樣，西太后是這樣，像白蘋，在她的環境之中已經到了鋒頭的頂峰。自然她的才具與容貌並不止此，可是在這樣環境之中，再上去是什麼呢？不是征服男子，不是妒忌女孩，而是將冒險當作有趣，把政治當作玩具。」

　　於是她談到史蒂芬太太：

　　「這是最平靜的生涯，從社會的享受到家庭的享受，她是從海倫到我的前驅，是最正常與定命的路徑。她現在需要的只是孩子。」

　　我沒有話說，靜聽這個美麗的生命遙望她命定的前途；是一朵盛開的花朵，已看到自己凋謝的影子；沒有一絲表情，悄悄地出去，剩我一個人呆坐著，我陷於迷惘的思緒之中。

　　五分鐘後，她托著熱茶與晚飯吃過的Pie進來，她說：「餓麼？」

　　我沒有回答，幫她佈置與分配。我喝到暖熱的茶，美味的Pie，我感覺難得的舒適。對面的梅瀛子，一瞬間似乎已不僅是鮮紅的玫瑰而也是潔白的水蓮，她眼睛閃著慈愛徹悟的光芒，英秀的眉梢籠罩著沉默的煙霧，我算是完全在她所創造的空氣融化了。

　　「夜深了。」最後，她站起來，說：「晚安！」

　　「晚安。」我望著飄渺的曲線駛過門檻，她用水仙般的手，輕慵地帶上了我的門，我不知是徹悟，是懺悔，是感激還是愛，癡呆地倒在軟椅背上，我發現眼淚爬癢了我的面頰。

十九

　　我寬衣就寢，揀了一本沉悶的書籍，我想借此解脫我煩悶的心情，半點鐘後，我腦筋尋到了新的事實，有倦意襲來，我熄了燈，擁緊了被，正預備睡熟的時候，忽然有人敲門了。

　　「是梅贏子嗎？」

　　「是阿美。」

　　「進來。」我開亮了燈說。

　　阿美推進了門，走到圍屏邊，我問：

　　「有什麼事？」

　　「你沒有事麼？」阿美說。

　　「啊。」我坐起來問：「梅小姐今天是同你一同來的呢？」

　　「我先來。」

　　「可是你告訴她地址的？」

　　「沒有。」

　　「那麼，」我再問：「可是你進來後不久她就來了嗎？」

　　「是的。」

　　「好。」我說：「我已經知道了。你們可是在醫院會見的？」

　　「我先去，」她說：「接著她就來了。」

　　「你走時，她呢？」

　　「她還在。」

　　「不錯，」我說：「她是尾隨著你來的。」

　　「還有事麼，徐先生？」

　　「白蘋小姐對你說什麼呢？」

　　「她說不礙事。」

　　「有沒有告訴你她猜想的兇手是哪一方面的人呢？」

　　「沒有。」阿美說：「我問她許多，她似乎一點也不願提起昨夜的事。」

　　「有誰在那面嗎？」

　　「許多人，」她說：「但我都不認識。」

　　「白蘋小姐沒有叫你帶什麼信麼？」

　　「她只說夜裡打電話給你。」我沉吟了好一會，阿美說：

　　「沒有什麼事了麼？」

　　「謝謝你。」我說。但等阿美出去時，我又說：

　　「阿美，明天七點半叫我。」

　　我聽見阿美帶上了門，我才熄燈就枕。

　　──

　　早晨七點半鐘的時候，阿美來叫醒我，我起來盥洗，趁梅瀛子睡得正好，我就披上衣服預備出門。

　　「不吃早點了麼？」阿美問。

　　「外面隨便吃一點好了。」

　　「就去看白蘋小姐麼？」

　　「是的。」我說著就走出來，但是阿美跟我到門外告訴我：

　　「昨夜我從我房間出來，我聽見梅瀛子小姐在小姐房間內，好像在翻什麼似的。」

　　「……」我沉吟了一會。我無從解釋，也無法補救，但我下意識的折回了房間，拿好鑰匙，鎖上了門，我說：

　　「回頭梅小姐問起來，你說我出門鎖門是我的習慣好了。」

　　說著我就出來，在一家小咖啡店中就點，看了幾份報紙，也都有點關於白蘋的無關重要的消息。九點半的時候，我抱一束鮮花到仁濟醫院去訪白蘋，一個看護問我姓名，她就帶我到頭等病房二○號，我敲門。

　　「進來。」正是白蘋的聲音。

　　我進去，白蘋就坐在斜對著門的沙發上，她穿著白緞的晨衣，銀色白毛口的軟鞋，晨衣內似乎穿著白布的病人衣服，散著頭髮，未敷脂粉，右手放在沙發邊上，左手拿著報紙，似乎正在等我似的，露著淺笑，面上閃著愉快的光彩招呼我。

　　我把花束交給看護，走過去，我坐在她的對面，我說：

　　「是右臂的上部麼？」

　　「是這裡。」她說著用左手指給我看。我坐過去，輕撫著她放在沙發邊上的右臂，我覺得裡面包紮得很厚，我說：

　　「痛嗎？」

　　「動的時候有點。」她笑著說：「不厲害，昨夜我已經沒有熱度。」

　　「這裡好嗎？」我看這房間不很寬敞，我說：「或者到中西療養院，去住些日子。」

　　「不，」她說：「這裡看護很好，我問過醫生，他說再住一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早點回家也好，」我說：「我們可以叫史蒂芬來為你換紗布藥膏。」

　　「史蒂芬昨天來過，也叫我明天出院，說他可以天天來看我。他同這裡的醫生都熟，所以他也很周到。」她說：「我想住幾天醫院也很有意思。」

　　「你知道兇手是什麼背景嗎？」

　　「誰知道，」她說：「我也不想知道。」

　　「你以後不會有危險嗎？」

　　「我想到天津去耽些時。」

　　「天津去？」

　　「也許香港。」

　　「是別人勸你嗎？」

　　「我自己這樣想。」

　　「暫時你還是休息幾時。」

　　「自然。」

　　有一位看護拿進一束鮮白的玫瑰，片子上是一個古怪的日本名字；我現在也想不起來，似乎是「宮間登水」吧。

　　「日本人麼？」白蘋問。

　　「我說你昨夜失眠，早晨服了安眠藥才睡。」

　　「他去了？」

　　「他說下午再來。」

　　「很好。」白蘋說著把視線轉到我臉上，笑著說：

　　「不高興嗎？」

　　「白蘋，我想你還是去香港吧，省得這些日本人麻煩。」

　　「這不過一群豬，人說他們在玩弄我，我可相信我在玩弄他們。」她笑：「人說我是他們的傀儡，我可覺得他們是我的傀儡。」

　　「太自大了，白蘋。危險不就在那裡發生嗎？」

　　「不。」白蘋堅定的說，在沉思中沉默了。

　　「去香港吧，白蘋，我陪你去。」我低聲緩慢地說。

　　「香港麼？」她笑：「你以為太平洋戰爭不會發生嗎？」

　　「不會。」我說：「日本還敢同美國宣戰嗎？」

　　「但假如有人說我是日本的間諜呢？」

　　「辯明。」

　　「當槍彈指定我是間諜時，我用什麼辯明呢？」

　　我沉默了，我尋不出話可以回答。半晌，她拍拍我的肩膀說：「朋友，放心。我的事情都是我的。相信我並且原諒我，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還是沉默。

　　「告訴我，梅瀛子可是尾隨阿美去的？」

　　「我想一定是這樣。」

　　「睡在我的房間裡？」

　　「是的。」我說：「阿美說夜裡似乎在翻你的東西。」

　　「沒有睡在你的房間裡嗎？」她玩笑地說。

　　「這是什麼話呢？」

　　「我的意思是她也許會愛睡你的床，而叫你睡到我的房間去。」

　　「這是什麼心理呢？」

　　「她不是永遠有新奇的念頭嗎？」白蘋笑。

　　我沒有回答，我只覺得白蘋今天的態度是出我意外的。她又說：

　　「梅瀛子發現你在我那裡有奇怪麼？」

　　「我像在睡夢中，沒有看到她的驚愕。」

　　「你告她你沒有回鄉下去。」

　　「是的。」我說：「但是我叫她不要告訴別人，即使是史蒂芬與海倫。」

　　「她答應了？」

　　「是的，她將說我是聽到你被刺而趕來的。」我說：「但是她叫我搬出你那裡。」

　　「對的。」白蘋說：「我搬回家，史蒂芬天天來看我，你住在我那裡，不是證明你並非為聽到我被刺而趕來的麼？」她微微的嘆了一口氣：「所以我不想馬上搬回家。」

　　「那麼明後天我搬出你那裡。」

　　「很好。」她輕鬆地說。

　　我於十一時半出來，心裡有許多不解的疑團，對於白蘋，對於梅瀛子，一時都變成我的問題，我厭憎她們的神秘與詭譎。我決心明天搬回自己的家去，同她們少發生聯繫，但同時我又覺得白蘋的前途實在黯淡，她雖然極力不想談她的問題，但是我在友誼上似乎非幫她解決不可。可是她究竟有什麼政治關係呢？我的思緒在迷惘之中忐忑。

　　我回到白蘋寓所，梅瀛子已經出去。

　　當天夜裡我理東西，第二天我就搬回家去。午後十時，我打電話給白蘋，告訴她我已經搬回家，叫她有事情打電話給我。第三天我也沒有去看白蘋，也沒有同梅瀛子會面，但在夜裡九點鐘的時候，我接到白蘋的電話。她告訴我明天早晨就搬回家去，下午七點鐘叫我去吃飯。

　　第二天下午七點鐘，我去赴白蘋的飯約，我抱著非常沉靜的態度，預備在夜裡與白蘋研究研究她被刺的原因，與兇手的線索，以及她以後生活的途徑。

　　那天我精神很好，心境非常安詳，也有興趣換一套比較整潔的衣服，挑選一條比較合式的領帶，我吸一支煙，坐一輛汽車到白蘋那裡。跳下車，我輕快地上樓。門外就聽見裡面嘈雜的人聲，阿美開門時，我立刻聽見梅瀛子的聲音，我輕輕地對阿美說：

　　「梅瀛子麼？」

　　阿美笑了，她說：

　　「人都來了，就少你。」

　　那麼原來是請客，我把大衣帽子交給阿美，整一整領帶走進了客廳。

　　「啊，徐，真是好久不見了。」梅瀛子像久別重逢似的，第一個同我握手，接著是史蒂芬夫婦與曼斐兒母女同我寒暄。海倫比以前更顯得光耀奪目，在她笑容中我已尋不出兆豐公園河邊低迷的風采。她的母親比以前更胖了。史蒂芬夫婦改變很少。在大家坐下時，梅瀛子故意望著我說：

　　「人黑了，似乎胖了些，鄉下的生活於你竟有補藥的效力。」

　　「慈珊呢？」史蒂芬太太問：「你沒有叫她到上海來玩玩麼？」

　　「我來得太匆忙了，我一接到梅瀛子的電報就馬上趕了來。」我望了望白蘋，她穿了一件博大的黑布旗袍，像是專為創傷的手臂新作的。我走過去，輕握她右臂，我覺出包紮還是很厚，我說：

　　「還需要這樣包紮麼？」

　　「可以免得震動。」史蒂芬說。

　　「這是剛才史蒂芬為我包紮的。」白蘋露著感謝的笑意。

　　「我們剛才正說白蘋穿著這件衣服顯得更美了。」梅瀛子說。

　　白蘋今天的確有一種另外的風致，她沒有塗脂，但似乎很仔細地敷過粉，我特別發現她的皮膚可以吸收較多的粉意；意態舉動，不知是衣服使然呢，還是她有意變化，好像不是都市姑娘一般的風度。自從美國影片廣傳中國以來，時髦的女孩子都學美國女明星的派頭，開頭的時候，似乎還新鮮，日子久了，就不覺得什麼，白蘋平常當然也是相仿的派頭，今天則似乎完全兩樣，我忽然想到她像一個人，但怎麼也想不起像誰，最後我方才悟到是像我想像的慈珊，我不覺發笑。

　　白蘋在我面前對於梅瀛子總像有點芥蒂，梅瀛子在我面前對於白蘋也似乎有點芥蒂，但當她們兩個人同時在我面前，像今天這樣的場合，總顯得她們的感情超於別人，今天尤其明顯，自從那天醫院裡會見白蘋以後。不知道她們有過什麼樣的談話。梅瀛子似乎處處關心白蘋手臂似的，代替白蘋做主人的事務，突然使我懷疑到梅瀛子那天晚上的來此，以及她勸我搬出此處，完全是白蘋預先知道的，也許還是白蘋的授意；甚至是因為不好意思自己叫我搬走，而叫梅瀛子來說的。我心中有說不出的不舒服。

　　阿美來請吃飯，我們走到飯廳去，我坐在海倫的旁邊。海倫對我的態度雖比以前保住了較遠的距離，但話還是談得很多。她高興地告訴我最近的歌唱很有進步，告訴我她感到我以前所說學習高原的理論是對的，她現在似乎已經越過了這個高原。她叫我到她家裡去，她要唱給我聽。她還自負地說在上海她的歌唱已經沒有敵手。我提起幾個中國女孩子，她們也是梅百器教授所喜歡的學生，她總是毫不客氣的批評某人的聲質太粗糙，某人的嗓子不夠，某人的聲音太無情感。自始至終她沒有同我談到思想與哲學。她現在已經完全不是以前的她了。

　　飯後我與史蒂芬夫婦談話特別多，史蒂芬太太總是勸我放棄獨身主義。她說，她並不是反對獨身主義，等於她不反對蔬食主義，但如果獨身主義者一直忘不了對於女孩的興趣，就和蔬食主義永遠想念葷腥一樣，那是非常滑稽的，她說這種勉強的信仰都是罪惡，會留給將來痛苦的懊悔。

　　九點鐘的時候，大家走散，我心裡有許多煩惱，我想到梅瀛子今天的作偽，假裝著同我久別重逢，實在是逼真得漂亮，我想到白蘋與她奇怪的關係，我想到今天的飯約與我去前想像的不同，但是在昨夜談話中白蘋為什麼不告訴我？總之，我歸納的結果，覺得白蘋對我的感情有了變化是沒有問題的，而梅瀛子叫我搬走是白蘋的暗示，也成了我下意識的定案。

　　因此，自從那天以後，我對白蘋有比較的疏遠，我很少去看她，只是偶爾打電話去問問她。但是她並沒有去天津或去香港的音訊，也沒有進舞場的決定，只是告訴我決定了再通知我。

　　海倫不再來找我，梅瀛子碰到更少，只有一二次在史蒂芬與海倫家裡碰見她。我曾去海倫家裡吃晚飯，她們很客氣待我，我聽海倫美麗的歌聲，聖誕節的成功已經是沒有異議的事。史蒂芬，聽他太太說很忙，不但不來看我，我每到他家去，總沒有碰見過他。史蒂芬太太同我談得更投機，她的思想情緒是正常而堅定，我成了她客廳裡的常客，一談就是很久，這一份感情是自然美麗而溫暖，這是我第一次經歷到所謂真正「淡如水」的友誼，有深切的瞭解，有相互的融洽，最寶貴還是黃金的距離。這種友誼的距離同美感的距離是一樣，等於照相機上的距離，多一份就太過，少一份就不足，使我悟到了所謂友情的藝術。我很後悔當初與海倫過分的接近，也很後悔搬到白蘋地方去住，是這些失去了我們適當的距離，破壞了我們最好的友誼。海倫的消息倒時時在史蒂芬太太處可以聽到。白蘋的消息越來越隔膜，一直到有一天，報上刊登了白蘋重到百樂門伴舞的消息，我到她家去看她，她不在家，我同阿美談了一會。阿美告訴我白蘋被刺的原因已經打聽明白，完全是為一個日商與一個日本軍人爭風，那位軍人派人去刺那個日商而誤中的，所以現在毫無問題，可以進舞場伴舞了。我出來買了一隻花籃送去，夜裡到舞場盡一點照例的捧場義務。但是白蘋忙得非凡，最後坐在我的檯子上，似乎很生氣，言下說原來我的目光中她也還是一個舞女。我沒有法子回答她，不到五分鐘，我就回家。以後也曾去看過她，她既不在家又不在舞場，夜裡我打電話到她家去，她不是沒有回來，就是已經睡覺，我既沒有什麼事，所以也不叫醒她，只托阿美為我問候問候就是。在報紙的娛樂版上，我時時看著白蘋的消息，她的舞客已不限於日人，而一切她的舞客都在尊重她的自由，在舞女中，這樣的境界，已經像是超於政黨的政客。像這樣紅忙的明星，我自然不能也不想常去找她了。

　　我的生活的確比較平靜，我很安詳地有主動的地位來支配我自己的生活。

　　可是這樣的生活並沒有多久，一件震動世界的大事發生了。它不但擾亂了我的生活，它也打斷了海倫音樂會計劃的實現，它還破壞了史蒂芬太太美麗的環境與心境，它波動了社會，還翻亂歷史與地圖，自從抗戰以來，它從新估計了我們民族流血的意義。

二十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夜深時，當我正放下書，預備吃一點東西就寢的時候，我聽見了炮聲。

　　那麼難道是太平洋戰爭爆發了？我想。

　　這許多日子中，太平洋風雲飄到上海的已經不少，先是美國駐軍的撤退，再是美國一再召回上海的僑民，最近又有許多船隻的停駛，以至於已出發來上海的船隻的折回。在這些風片雲瓣中，我也偶爾與史蒂芬夫婦談到，他們始終無確定的判斷，也沒有發表過什麼詳細意見。史蒂芬是軍人，他似乎除了聽上面的命令外，不必預料一切的變化，史蒂芬太太是音樂家，對於政治很少興趣，所以每次偶爾談到，始終未成我們談話的中心。

　　然而如今是炮聲！究竟來自什麼地方呢？租界中已無英美駐軍，那麼自然是英美留此的軍艦。可是這究竟是一個臆斷，無從證明也無從打聽。我開了無線電，方知太平洋戰爭確已爆發，黃浦江上，英艦與日軍在開火。

　　有點冷，也已經很疲倦，我開始就寢，我想第二天的報紙總可以有更詳盡的消息。

　　但是第二天的報紙，竟什麼都沒有；我出去看看，馬路一切依舊。後來到報館看一個朋友，才知道四更時的炮聲果為日軍與英艦的衝突，這只英艦因不願繳械而被擊沉，全體艦員都以身殉難。還有一隻美艦，則因眾寡不敵，已被繳械，艦上人員，都成俘虜而進集中營了。

　　這使我想到了史蒂芬。我直覺地有點驚慌，是這樣可愛的一個朋友，難道就此永遠不見了。如今回憶起來，才意識到我同他近來會面的機會實在太少，我於是拿起了電話，滿以為史蒂芬太太總可以在家，但是她竟一早就出去了。我留話請她回來時打個電話給我。

　　我從報館出來，到錢莊去取點錢，錢莊上人擠得厲害，我等了半天方才拿到。匆匆出來，心境非常不安，沒有僱車，也沒有目的地，我一個人走到了南京路。那時南京路上有許多日本的軍用車來回的走，車上有日本人也有中國人，散發許多荒謬的傳單與可怕的禁令，路旁都是人，有的站著觀望，有的匆忙地奔走，市面非常混亂。我順著南京路走到靜安寺路，許多地方都已有日軍在佈崗，沿途忙著裝軍用電話線；牆上只有日軍佈告，沒有一點別的東西，我很想回家聽點無線電裡的消息，但從英租界到法租界的路都已封鎖，後來聽說有一條路可以走過，我於是繞著彎過去。這時候，我想到了白蘋，在這樣慌亂的情形中，白蘋不知怎麼在安排自己？我同她好久不見，也許她還可以告訴我史蒂芬的消息，於是我坐上一輛車，一直到白蘋那裡。阿美來開門，她說：

　　「怎麼這許久不來呢？」

　　「所以我今天來了。」我說：「白蘋在家嗎？」

　　「在家。」

　　但是我還站在門口，她笑了，說：

　　「請進來吧。」

　　「有客人在麼？」我問。

　　「沒有。」她諷刺地笑：「專等著你來。」

　　我沒有說什麼，走了進去。白蘋的房門關著，可以聽到日語廣播的無線電聲音，我略一沉吟，我敲門。

　　「請進來。」

　　我推門進去，白蘋穿著灰布的長袖旗袍，捲起袖子，露著兩寸的白綢襯衫，非常安詳地坐在矮小的沙發上，腳穿著軟鞋，伸得很遠，吉迷就睡在她的腳旁，右面開著電爐，左面茶几上是一匣巧克力。她看我進來，沒有動，眼睛望著我，反手關了無線電，露著百合初放的笑容說：

　　「是你麼？」

　　「奇怪麼？」

　　「沒有。」她說：「我想你也該來了。」

　　我脫去大衣，坐在她的對面，她說：

　　「坐到這邊來，比較暖和些。」

　　我坐過去，她拿了兩塊巧克力，拋了一塊給我：

　　「吃一塊巧克力吧。」

　　「謝謝你。」我說。

　　她半晌不說什麼，露著低淺的笑，端詳著我。於是遲緩地說：「更清瘦了。」

　　「你太悠閒了。」我說。

　　「怎麼樣呢？」

　　「外面這樣混亂，你一個人這樣安詳在家裡。」

　　「不這樣有什麼辦法呢？」

　　「你有史蒂芬的消息麼？」

　　「好久不見他了，他怎樣啦？」

　　「好久不見他了？」

　　「他好久沒有找我，」她說：「也沒有打電話給我。」

　　「你知道他所屬的那個軍艦昨天被繳械了？」

　　「自然知道。」

　　「他呢？」

　　「想來是進集中營了。」她微笑著說。

　　「白蘋！」我歇了半晌，抽起一支煙，眼睛低視著莊嚴地說：「我很奇怪你這樣，史蒂芬到底也是你的朋友。」

　　「自然。」

　　「那麼你一點也不著急。」

　　「你怎麼知道我不著急？」她頑皮地笑。

　　「你的態度。」

　　「你要我滿街去叫麼？」她還是頑皮地笑。

　　「我們是人，我們有情感，我們有愛。」我說。但是她頑皮地接我的話：

　　「我們應該著急。」

　　「而你安詳地坐在這裡！」

　　「你呢？」她頑皮地說：「你也安詳地坐在這裡。」

　　「你知道我上午跑了幾個地方？」

　　「你知道我從有炮聲時候起，跑了幾個地方？」她始終頑皮地溫和地說，但是忽然換了純正的口吻：「我該著急的事情多了，我自己的處境，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前途，我還有更好的朋友在香港，我難道應當在你的面前披頭散髮，揮手頓足的失聲大哭嗎？」

　　我低頭不語，她又說：

　　「難得到這裡一走，何苦繃著臉來同我吵架；朋友，你也有，我也有，各人去盡自己的責任，去盡自己的愛心。也許你為史蒂芬跑了一上午，也許我為史蒂芬哭一宵，但這些都是我們對史蒂芬的感情，你也不必表現給我看，我也無須對你裝作慌張。」

　　「但是我們應當商量著想辦法。」

　　「商量？」她說：「假如為營救史蒂芬，我同日本人商量，不是比同你商量來得有效。但是這是有效麼？戰爭！朋友，戰爭！你知道麼？」

　　「……」我似乎有話，但是說不出什麼。

　　「不要這樣，給我一點笑容看，」她笑著，於是朝著外面叫「阿美！」

　　阿美在門口出現，白蘋說：

　　「拿兩杯葡萄酒來。」

　　阿美去拿葡萄酒時，白蘋開了無線電，她似乎在尋什麼，終於尋到了爵士音樂。

　　「是慢弧步。」她說：「很好，好久沒有同我跳舞了，同我跳一隻舞麼？」

　　在銀色的地氈上，我同她跳舞。

　　「我有什麼改變嗎？」她問。

　　「你更紅了。」

　　「此外呢？」

　　「更深刻了。」我對她的確有另外一種瞭解。

　　音樂告終的時候，她舉起葡萄酒感傷地說：

　　「為史蒂芬夫婦祝福吧。」

　　我們干了酒，她坐下，望著我，平靜而嚴肅地說：

　　「我不是深刻，我是更老練。」

　　我沒有說什麼，望著她，等她說下去。

　　「我是舞女，我必須藏著一切可怕與著急，一切痛苦與焦慮，露著愉快安詳的笑容去應付外物，用鎮靜沉著的態度處理自己的事務與情感。」她灰色而莊嚴地說：「那麼請你原諒我。」最後，她叫：

　　「阿美，開飯。」

　　在飯桌上，她說：

　　「現在，你真該打算回到後方去了。」

　　「我剛才在路上也這樣想過。」我說：「那麼你呢？」

　　「我還值得提麼？」她笑得頹傷而冰冷：「那麼允許我活在你的心上吧。」

　　飯後，她說：

　　「史蒂芬也許可以出來，也許不能夠，但這都是你能力以外的事。」

　　她又說：

　　「早點預備到內地去吧，需要錢，你不要客氣，到我地方來拿。」

　　最後她說：

　　「現在你回去吧，以後不要常來看我，除了我約你。」

　　我沒有問她理由，匆匆出來，白蘋竟是越來越神秘了，我心裡有七分不安與三分擔憂。

　　我一直回到家裡，知道史蒂芬太太沒有來過電話。從二時到夜裡十二時，我前前後後少說也打了二十個電話去，她都沒有回家。第二天我又去看她，但她的女僕說她一直沒有回來，我請她的女僕於她回來時打電話給我，另外我還留一個條子。我現在擔憂的不僅是史蒂芬，而且還擔憂史蒂芬太太，難道她也被日軍擄去了麼？──這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十一日早晨，史蒂芬太太的音訊還是一點沒有，但是我接到海倫的信，她說：

　　「徐：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不在，只好寫這封信給你。

　　炮聲毀滅了我歌唱的計劃，毀滅了我的前途，毀滅我的光明與夢。人生到底是為什麼？人類到底在幹什麼？我現在需要朋友，需要冷靜的思想。

　　接到這封信請馬上來看我，並請帶我幾本幫助思想的書。淡淡的月光中，我期望你一切的奔走忙碌都有燦爛的收穫。我祝福著你。

　　海倫。曼斐兒十二月十日夜」

　　穿著深色的常服，金黃色頭髮鬆散地披在後面，素淡的脂粉，靜肅的表情，這是寫這封信前後的海倫。曼斐兒，在讀信的兩點鐘以後，我就在她的面前。

　　她露著慘淡的淺笑說：

　　「你消瘦了。」

　　「怎麼？」我說：「你的身體不舒服麼？」

　　「沒有。」她低下眉梢與眼睫，輕微地說。

　　「你母親呢？」

　　「她出去了。」

　　我把書交給她，她沒有打開，接過去放在鋼琴上，鋼琴上放著花瓶，瓶裡的花似已有幾天不換，顯得黯淡與憔悴。我四周望望，頓覺得房中的空氣已完全改變，所有的活潑已變成雜亂，所有清靜已變成寂寞，像一個人的病後，像一張畫的被蝕後，像一株花受過風雨的打擊，像一塊園地挨過牛羊的踐踏；為太平洋的風雲掠過了這裡的屋脊，為黃浦江的炮聲震動了這裡的牆頭！我感到煩躁與鬱悶，我過去打開了窗，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可是這裡什麼都變了？」海倫低聲地問。

　　「是怎麼一回事？」我說，但是我立刻感到這句話激動了她的感觸，她眉心起了薄顰，露出黯淡的淺笑，於是我振作了自己的聲調，逼出輕快的語氣，我一面跑過去，一面說：

　　「一定是你好久不歌唱了！你想，這間屋子，吸引過你多少的歌聲？它靠你歌聲而生存，靠你歌聲而燦爛。你的歌聲是這間屋子的糧食，是這間屋子的靈魂。但是如今它枯竭了，正如花失了水的培養，草失去了露的滋潤。」

　　「……」她嘴唇微顫，但沒有說出什麼，癡呆地望著我微笑，在我的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時，我親切地問：

　　「是不是你好久不唱歌了，海倫？」

　　「我永遠不再歌唱！」她含恨地說。

　　「那麼，」我說：「這屋子就會憔悴，憔悴，以至於倒塌。」我走到鋼琴邊去，我說：

　　「你看鋼琴上都是灰，是灰！」我為她打開了鋼琴。我過去請她：

　　「來，來，為我唱一隻歌。唱一隻你所喜愛的歌。」

　　「不，不。」她拒絕我。

　　「唱一支，為我，僅僅為我，我已經許久沒有聽你歌唱了。」

　　「不，不，」她眉頭皺一皺，換了莊嚴的語氣說：「不要這樣勉強我。」

　　我看她心中好像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悶，又似乎要生氣的樣子，我沒有法子再求，我沉默地坐下，無意識地微喟一聲，抽起了一支煙。

　　但是她注視我一下，略一沉吟，好像用著許多力氣似的，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遲緩地到鋼琴邊去，她坐下，突然輕撥著琴，漸漸地高起來，她開始唱歌。

　　是這樣深沉，是這樣悠遠，它招來了長空的雁聲，又招來月下的夜鶯，它在短促急迫的音符中跳躍，又從深長的調中遠逸，像大風浪中的船隻，一瞬間飛翔騰空，直撲雲霄；一瞬間飄然下墮，不知所終；最後它在顫慄的聲浪中浮沉，像一隻猛禽的搏鬥，受傷掙扎，由發奮向生，到精疲力盡，喘著可憐的呼吸，反覆呻吟，最後一聲長叫，戛然沉寂。

　　我起初愉快地望著她掀動的背項，後來慢慢難受，像看護守著難產的產婦，於是我閉起眼睛，靠在沙發上靜聽，我感到我心弦抽搐，神經顫慄，眼淚在眼眶中湧騰，最後潸然從我面頰上流下。我拿出手帕，揩我的眼睛。

　　她闔上鋼琴，我沒有鼓掌，舉目望她。她莊嚴地站起，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眶含著淚珠，緩步出來，走到原來的沙發上坐下，臉埋在手上，她竟嗚咽地哭了。我沒有話可以安慰她，我跑過去，俯身在她的耳邊，我用最低的聲音說：

　　「你的確成功了，海倫。努力！我期望你努力。」

　　她還是伏在沙發邊上啜泣。

　　「努力，海倫。」我說：「永遠為你祈禱。」

　　她還是伏在沙發邊上啜泣。我站起，心裡有說不出的沉重，我不知道她為何啜泣，也沒有話可以安慰她，也不想給她勸慰。她歌唱的成就已出我意外，我驟覺得我非常渺小，在一個天才的面前，同在一個威赫的偉人，四周站著閃亮武裝兵士的面前一樣，我感到自己的渺小，我想離開那裡，我輕輕地拿起大衣與帽，偷偷地走出去。

　　但就在我出門的當兒，我碰見了曼斐兒太太回來。她神情很匆忙，豐胖依然，但面色非常灰黯，見了我，她露出淺郁的笑說：

　　「徐，怎麼，預備走嗎？」她拉住我，又說：「在這裡吃飯，我正要同你談一談。」

　　我只得同她進來，海倫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曼斐兒太太說：

　　「不舒服麼？海倫！」

　　「沒有，」她臉上露出苦笑，張開濕潤的眼睛，對她母親說：「你回來了？」

　　海倫也許發覺我走過，也許沒有，她似乎沒有關心我的存在，但是曼斐兒太太對於這場合似乎覺得奇怪，她知道我走，又看到海倫哭過，於是她用疑問的目光望望我又望望海倫，她沒有發言，於是我先說了：

　　「曼斐兒太太，海倫的確已成功了，她剛才的唱歌，幾乎使我昏暈了。」

　　「你唱過歌？」曼斐兒太太問。

　　「是的。」海倫說：「我發覺我第一次真的在歌唱。」

　　「你是說……」曼斐兒太太似問又似解釋地沒有說下去。

　　「過去我的歌唱只用我的嗓子，今天我似乎用到了我的靈魂。我已經忘去我的嗓子，我覺得我的每一絲神經每一粒細胞都在歌唱。」

　　「願意再唱一支麼？」曼斐兒太太問。

　　「不，不。」海倫說：「只能有一次，偶然的碰到，偶然的碰到，奇怪，我自己也覺得奇怪。」

　　我沉默地坐在旁邊，曼斐兒太太不再勉強她，悄然站起，對我們說：

　　「你們談談。」她留下黯淡的笑容出去。

　　海倫沉默著，但我注意到她剛才的情緒已經平復，我說：

　　「為什麼又好久不唱歌呢？」

　　「算是為什麼呢？」

　　「難道你的歌唱就為聖誕節的音樂會麼？」

　　「不。」她說：「但是我什麼都沒有興趣。人生到底為什麼？戰爭，金錢，我……」

　　「人生是一張白紙，隨便你填。」

　　「必須填麼？」

　　「事實上你每天在填，吃飯，睡覺，起來，坐下，頭腦想，手動，活著就是在填人生的白紙。除非死去，你死了方才算是交卷。」

　　「那麼什麼是人生的意義呢？」

　　「就在白紙的填寫。兒童拿到了白紙亂塗，商人在白紙上寫賬，畫家在白紙上繪畫，音樂家在白紙上畫音符，建築家在白紙上打樣，工程師在白紙上畫圖。」

　　「於是你在白紙上寫哲學。」

　　「好好壞壞在上帝交我的白紙上填寫點意義上去。」

　　「那麼我……」

　　「歌唱，歌唱，歌唱，這就是你的意義。」

　　「……」她不響，歇了一會，忽然問：

　　「你近來碰見梅瀛子麼？」

　　「梅瀛子，你沒有碰見她麼？」

　　「長遠了。」

　　「我比沒有看見你們還久。」我說。

　　曼斐兒太太進來，她邀我們到飯廳去。席上我們又談到梅瀛子，談到白蘋，大家都好久不見她們了。於是我談到史蒂芬的被擄，大家都感到人事的寥落，與變化的可怕，最後我說到史蒂芬太太沒有音訊，我擔心她會出事。

　　「史蒂芬太太？」曼斐兒太太說：「我在外灘碰見她。」

　　「她怎麼說？」

　　「沒有招呼，她坐在汽車裡，想來沒有看見我。」

　　「一個人嗎？」

　　「好像還有兩個男人。」

　　這使我非常奇怪，但是假如真是史蒂芬太太，那麼她沒有被擄終於得到證明。我問：

　　「你沒有看錯是史蒂芬太太嗎？」

　　「沒有，絕對沒有看錯。」

　　我的心寬慰了不少，我馬上打電話到史蒂芬太太家裡，史蒂芬太太不在家，我想告訴她女僕叫她放心，但是她的女僕知道是我，先告訴我昨天史蒂芬太太曾經派人去拿衣服用品，只是沒有說出地址。那麼史蒂芬太太的平安已經沒有疑問，我掛上了電話。

　　飯後在客廳裡，海倫不在座，曼斐兒太太開始告訴我她家裡的情形。我想到外商銀行都已落於日人之手，外僑是否可以提款，辦法似乎還沒有公佈。而她們是沒有男人也沒有十分親密的親友的家庭，而且現在外僑的情形都是相同的，也很難有什麼照顧飛那麼她們的經濟情形是怎麼樣呢？我頓悟到這間屋子空氣黯淡的原因，我用最誠懇的語氣低聲地說：

　　「需要錢麼？」

　　「但是……」她囁嚅著，不好意思的望著我。我當時口袋裡有七百多塊錢，我把六百元給她。我說：

　　「先收著用，隔天我再送來。」

　　「不，不。」她不好意思似的不肯收。

　　「這有什麼關係？曼斐兒太太。我們不是很好的朋友麼？」

　　「……」她還不肯收。

　　「戰爭。」我說：「誰都有困難。我們應當互助，我情形比你稍微好一些，你儘管收著。」

　　曼斐兒太太用感激的眼光望著我，她收了錢握在手裡。我說：

　　「明後天我再為你送點來，以後不夠請隨時同我說。」

　　「謝謝你的尊貴的好意。」

　　「我們是朋友，患難中自然應當互助。」我說：「但是你千萬不要告訴海倫。」

　　「為什麼呢？」她說：「海倫會同樣感激你。」

　　「不，不，你千萬聽我話。」我說：「我知道像她這樣愛自強的尊貴的個性，決不願讓自己的困難給外人知道的。」

　　「你太好了！」她露出和藹光亮感激的笑容說。

　　「把錢收起來吧。海倫進來看見不好。」

　　曼斐兒太太把錢收在皮包裡，我聽見海倫在外面叫她母親的聲音。

二十一

　　十二月十三日，我終於接到了史蒂芬太太的電話，她的聲音還是平常一樣的安詳。那時上海電話裡很難說話，日本人派人在電話公司裡竊聽，一有懷疑就會出事情。所以我什麼都沒有問，她也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嫻雅恬靜地問：

　　「可是徐？」

　　「是的。」我說：「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她說：「今夜到我家裡來吃飯好麼？」

　　「好的。」我說。

　　六點半鐘的時候，我到史蒂芬太太那裡，她在那間乳白色，點綴著黃綠的房間招待我。她有點消瘦，但精神還是很好，沒有一點不安與慌張。房間內空氣，還是明朗而新鮮，瓶花非常艷麗，淡竹葉盆也碧綠青翠，葉上還有剛剛灌水的痕跡。她站起來，兩隻紅棕色的狗從她的腳前站起，過來嗅嗅我的衣履，史蒂芬太太揮它們出去，接待我坐在她的對面，她說：

　　「你來看過我好幾趟了。」

　　「是的。」我說：「史蒂芬怎麼樣呢？」

　　「在集中營，」她說：「很好，謝謝你。」她眼睛垂視著，似乎不想談這件事。

　　「這些天你忙些什麼呢？」

　　「為打聽史蒂芬的下落呀。」她微喟著。

　　「沒有需要我幫忙的事情麼？」

　　「現在已經打聽出，」她說：「他在浦東那面一個集中營裡。」

　　「可以接見人麼？」

　　「一星期一次，但限於直接的眷屬。」

　　「你去過麼？」

　　「昨天去過。」她沉鬱地說。

　　「怎麼樣呢？」

　　「送點東西給他就是了。」她傲然微喟。

　　「有出來希望麼？」

　　「沒有。」她說：「除了交換俘虜的時候。」

　　她愀然無言，似乎為避免面上的哀容，她站起來，悄然背著我走向圓桌。我心中雖有說不出的同情，但是尋不出話可以安慰，我燃起紙煙，默默地望著她莊嚴的背影，我頭腦裡並沒有思索橫在她心頭的問題，也沒有考慮我們在什麼範圍內去幫助史蒂芬，我只是空虛而模糊的幌著我的同情與焦慮。

　　天色暗下來，她開亮了電燈，走到窗戶邊，望著窗外，拉上了窗簾，於是回過頭來說：

　　「是吃飯的時候了吧。」

　　她同我一同下樓，兩隻紅棕的狗跟著我們。在飯廳裡，我們對坐著，一瓶很大葉的雛菊隔在我們中間，使我們互相容易避免了對方的視線，好幾次，她似乎有話要同我講，但不知怎麼，總沒有講出，我也像有許多話想談，但竟不知要說什麼話，非常沉靜，除了刀叉的聲音外，偶然是院外的汽車聲音，這沉靜的空氣溶沒了我們的話語，我們一直沉默著，沉默著。

　　飯後，我們都沒有打破這沉默，也沒有站起，只是默默地坐在咖啡的殘杯面前，最後我說：

　　「不早了，你需要早點休息。」

　　「不。」她說：「我還有話同你講。」

　　於是她伴我隨著兩隻紅棕的狗上樓，走進乳白色的房間裡，把兩隻狗指使到門外。關上門，她坐下了，我無目的地到書架前面瀏覽，她說：

　　「坐下談談好麼？」我回來坐在她的對面。她忽然用沉靜嚴肅的眼光說：

　　「假如可以的話，」她站起來，走向書架，拿出一本聖經莊嚴地說：「我希望你肯對聖經發誓。」

　　「你的意思是守秘密？」我站起來悶。

　　「是的。」她說：「假如你我的交情可以使你允許我不將我們今夜的談話說出去，請你發誓。」

　　「可以。」我說著勇敢地把左手放在聖經上，舉起右手，我說：「我發誓守秘密。」

　　「所有今夜蒂芬太太同我的談話，不同任何人去說。」史蒂芬太太說。

　　「我發誓不將今夜史蒂芬太太同我的談話，對別人去說。」我繼續發誓。

　　於是她收起了聖經，放到原來書架上面，她莊嚴地過來，用乾淨的聲音說：

　　「我現在要問你一句話。」

　　「請隨便問。」我微笑地靠倒在嫩黃色的沙發上。

　　「你願意忠實地回答麼？」

　　「凡是我肯回答的我一定忠實。」

　　「那麼，」她笑了：「假如我問你，你可是政府委派的間諜人員？」

　　這真是我意料以外的問題，我很吃驚，像我這樣喜愛抽象哲學問題的人，怎麼竟被史蒂芬太太有這樣奇怪的猜想呢！我禁不住笑了。我說：

　　「你怎麼想到這種地方去了？」

　　「你以為這是我一個人的猜想麼？」她還是莊嚴地說：「現在只是回答我『是』或者是『否』。」

　　「否。」我說。

　　「真的？」

　　「我不是答應過你不撒謊麼？」

　　「假如政府派你做點間諜的工作，」她眼光盯著我的眼睛，冷靜得已經使我不相信是史蒂芬太太，她說：「你願意擔任麼？」

　　「不會派我。」我輕快地說：「間諜人員我想一定是敏捷幹練人才。」

　　「不。」她說：「假如有某一種工作，有人以為你最合式，你願意擔任這份工作麼？」

　　「沒有人會以為我是合宜於這類工作的。」我說：「我又不敏捷，又不幹練。」

　　「但是你有冷靜的頭腦與敏捷的思想。」

　　「你過獎。」我說：「但即使是這樣，這只是一個思想家的才幹。」

　　「當全國動員赴救民族的時候，這類人材是征作間諜之用的。」她說：「我現在只問這句話，假如有人派定你，你願意接受麼？」

　　「如真是為愛與光明，我接受。」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輕盈地站起，悄然走到我的附近坐下，她柔和地說：

　　「如今，當這太平洋戰爭已經開始的時候，我們是確切地站在一條戰線上了。」

　　「自然。」我說：「也因此，除了友誼以外，我也特別的關念史蒂芬。」

　　「現在，」她放低了聲音說：「我們的間諜工作已經展開起來，很希望你肯幫同我們工作。」

　　這真是使我吃了一驚，像史蒂芬太太這樣雍容華貴的太太難道是一個間諜，我心中忽然浮起丁奇怪的感覺，我驚奇地問：

　　「你是……？」

　　「我們都是美國駐遠東海軍的工作人員。」她冷靜地低下頭。

　　「……」

　　「你需要錢？」

　　「我知道你們有錢。」我諷刺地微笑。

　　她裝著沒有聽見的走開去，走到窗戶口冷笑地說：「因為太危險嗎？」

　　「……」

　　她又悄然地走過來，冷淡而和氣地說：

　　「我給你五分鐘的考慮。」說著她悄然走了出去。我一個人在房間內，這時候心中湧起了說不出的迷惘，像史蒂芬太太這樣的人會是間諜！那麼我為什麼不可能呢？自從七七以來，我始終迷戀於我所研究的哲學問題，而收穫遠不如先初的理想，一次一次的因時局的變動，因心境的不安，使我不能耽於工作。幾次三番都想到後方去找點實際切實有時效的工作，終因我的著作沒有完成而擱下。現在我的心境既然不宜於哲學的研究，有這樣一個機會，而照史蒂芬太太的態度，好像我對於她們的工作進行上是有點便利的。那麼我為什麼不能答應她呢？

　　門響，史蒂芬太太進來了，她用疑問的眼光看著我，一聲不響的站在我的面前等待我的回答。我說：

　　「好的，我擔任我能力所及的工作。」

　　她笑了，伸出她的手同我的親切地握著。最後她坐下來。似乎要說什麼，但是我先問了：

　　「我可以知道你們的詳細的情形麼？」

　　「這連我都不知道。」她說：「我們只知道我們的工作。」

　　僕人拿著紅茶進來，尾隨著那只紅棕的大狗。於是史蒂芬太太為我斟茶，她叫僕人把狗帶出去，開始說：

　　「奇怪，我們都以為你是中國的工作人員。」

　　「我的行為詭秘麼？」

　　「許許多多論證。」她說：「我所見到的是你的生活與你的態度不一致。」

　　「這是怎麼講呢？」

　　「你一方面有很強的民族意味，一方面你似乎對於戰事漠不關心。一方面很厭憎繁榮的都市，另一方面又鴆溺於都市的繁華。」

　　「這都是間諜的特徵麼？」

　　「這是說，你相反方面的行為都是偽作，而一切的生活不過是你工作的手段。」

　　「這也許是史蒂芬，不是我。」我說：「我不過是苦悶與矛盾的集體。」

　　她微笑，不說什麼，我問：

　　「你以為我能夠勝任我的職務？」

　　「自然，」她說：「我想你的職務不會在你的勝任以外的。」

　　「那麼什麼是我的工作呢？」

　　「我也不知道，」她說：「明天下午五點鐘的時候，叫你到費利普醫師診所去。」

　　「好的。」我說。

　　「進去，你可以說是神經衰弱。」

　　「好的。」我說：「那麼我去了。」

　　我告辭出來，心中似乎都是興奮，覺得在這灰色平凡的生活中，現在可以有一個新奇的轉變，可以從煩瑣沉鬱的問題上，轉到乾脆明顯的工作去。這是多麼愉快的事。而幾年來，我想擔任一點直屬於民族抗戰的工作，現在居然一旦實現了。這是何等的生活。回到家裡，我不能安睡，我想理理我在研究的文稿，但在整理之中，我發現許多正在參考的書籍與材料，如一經擱起，繼續時又將重下一番工夫，必須再有一個月的工夫，才可以告一段落。但是這是不可能的。無可奈何之中，我只得放在一邊，沒有整理它，也沒有管它。心境浮起了繚亂的煩慮。我打開窗子，站在窗口，呼吸著窗外寒冷的空氣。天邊有無數雲瓣在推動，淡月忽隱忽顯，終於被雲層密密封住，於是下面的雲層又聚攏來，像織布似的，很快很快又編成一層，這樣一層一層的編織，天慢慢低下來，有風，於是雨點蕭蕭的下來，間隔著瑟瑟的雪子，偶爾飄打在我的臉上，有一種凜冽的感覺。我不知道在想什麼，但是這種感覺於我是好的，像是排除了過去種種的膩熱，我吸收了新穎的水份。

　　兩點鐘的時候，我感到倦，我開始就寢。憶及傍晚史蒂芬太太所談的使命，我興奮起來，我有矛盾的想法，也有奇怪的感覺，對於新有的使命是否能夠勝任，我自己毫無把握。但是我有學習的自信，我好像突然強壯起來，敏捷起來，也好像幹練起來，我看到黑暗中的光明，一小點，到處閃著，閃著，蠕動，蠕動，凝成一塊，拼成一片，融成一體，透露出光芒，亮起來，亮起來，照耀著玲瓏的大千世界，圓的，方的，六角的，菱形的，各色各樣的結晶，反射出五彩的光亮，我的肉體好像透明起來，有東西在我心頭跳動，是光，它越跳越高，越跳越高，高出我的心胸。

　　我似乎失去了自己，我在發光，在許多發光體中發光，像是成群的流螢在原野中各自發光。

　　所有的光芒都是笑。

二十二

　　費利普醫師的診所，是我與史蒂芬第一次交友的地方，自從那天以後，我從未來過。現在是我第二次來。

　　我在門口掛號，填病單進去的時候，大概是四點半。候診室裡還有六個人，兩個男的，三個女的，還有一個十二三歲的白種小孩，依靠在一個近四十歲的婦女身旁。有兩個人在翻閱雜誌。我就坐在他們旁邊的沙發上。大概半支煙工夫，裡面有人出來。有一個看護，是穿白衣的中國女孩，拿著病歷單叫下一個人進去。

　　我拿架上的雜誌，隨便翻翻，但心很不安，並未閱讀。最後我又回到原處坐下靜候。

　　大概診到第三個的時候，外面又進來一個老年的病人。他坐在我的斜對面，面色很不好，還有點焦慮。我進來的時候，心裡總好像是有重大的使命，但在這樣期待之中，我好像覺得我也是病人一樣。但是我忽然想及，可是這些病人都是海軍的工作人員，到此聽候工作的？或者其中有幾個是與我同樣的使命，我開始在他們的臉上舉止上考察，但我看不出什麼。這樣等了許多時候，看著座中的人進去出來，出來的人走了，座上的人進去，候診室的人越來越少，最後終於輪到了我，但是看護叫的竟不是我的在字，我望著斜對面的老人應著進去。

　　一刻鐘後，這位老人出來，他悄悄的走出去，接著看護出來叫我。在史蒂芬家裡，我與費利普醫師，曾有幾度的會面。是四十幾歲模樣，上唇蓄著鬍髭，態度非常莊嚴文雅的紳士。我進去，他微笑點頭，當我坐在他寫字檯旁邊時，他同我握手，但並不熱烈。他穿著白衣，寫字檯上是我空白的病歷單與藥方簿子。他手上長著茸茸的毛，右手拿著一支鉛筆輕敲著他的左手，說話時聲音低微而有力，他說：

　　「感到不好麼？」

　　「是的。」我說：「我想是神經衰弱。」

　　他開始注視我，是一對碧藍的眼睛，發著堅強有力的光芒。

　　他似乎很少注視人，但每一注視必用這逼人的光芒似的。我避開他的視線。

　　他把旁邊另一隻凳子拉過來，過去洗手，於是坐在我的對面，兩膝頂住我的膝頭，叫我輕閉眼睛，又叫我張開，於是拉開凳子。他叫我脫去衣裳，接著又坐在我的對面，他聽了又聽，敲了又敲，於是把聽筒收起，站起來叫我穿上衣裳，他回到寫字檯前，開始寫藥方。我這時好像是真為來看病似的，心裡浮起了病人的情緒，我問：

　　「肺有病麼？」

　　「沒有。」他沒有望我，淡然說：「神經衰弱。」他把藥方交我，似乎不再同我說話，我自然意識著我的使命，但是他已經站起，過去洗手，我於是也站起來，我問：

　　「沒有什麼了？」

　　「多睡，少用腦，常用冷水擦身，這些大概你都知道的。」他一面用乾布擦手，一面微笑著，目光似乎在送我。

　　我同他點頭，眼睛望著他，遲緩地奔向門口，他竟一點吩咐都沒有，我驚奇得不知所措。難道史蒂芬太太沒有同他約好，再不然是起初想用我，後來覺得我不合適了？

　　在這樣的疑慮中，我開門出來。我進來時，候診室中，已沒有人，但現在又有一個女人了，站在窗口，剛在我不知怎樣好時，她回過頭來。

　　是梅瀛子！

　　「啊，是你？」梅瀛子露著杏仁色的稚齒，笑著站起來，她說：

　　「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你還是這樣光亮。」我過去同她握手。看護拿著病歷單站在門口。

　　「你有病麼？」我問。

　　「打針。」她說：「你在這裡等一會，我馬上就出來。」她留下一個美麗的笑容進去了。我坐下抽煙。我開始悟到史蒂芬太太所謂來同我接洽的人一定是梅瀛子無疑。那麼梅瀛子原來是他們的同夥，怪不得一直同日人交際。

　　我拋去煙尾，走到窗口，雨已經停，天邊有紅黃的晚霞，上面白色的雲片下也透著紅光，很美。

　　「對不起。」梅瀛子已在我的身邊。

　　「近來好？」

　　「謝謝你。」她說：「怎麼，陪我吃飯麼？」

　　「你沒有應酬？」

　　「最光榮是和你一同吃飯了。」她笑：「我應當忘去了別的應酬。」

　　「是我的光榮。」

　　她挽著我的手臂走出來，坐著電梯，門口是她的紅色汽車，我說：

　　「賽羅凡麼？」

　　「不，」她說：「檳納飯店。」

　　「檳納飯店？」我問。

　　「你不知道麼？」她說：「所以我要帶你去。」她駕車由靜安寺路向西行。

　　是黃昏，馬路上人很多，電車擠極，但是汽車極少，上海的汽油早受日本統制，汽車也在隨時徵用，但是梅瀛子居然可以隨意駛行，這可見她在日人圈中的地位，而她是美國海軍的工作人員？我忽然想到莫非她並不是史蒂芬太太所謂同我接洽工作的人，而真是偶然同我碰到的？

　　靜安寺那面行人更擠，汽車慢下來，就在那時候，有一輛車子轉彎過來，是三個日本軍官間坐著一個衣服麗都的女子。一轉彎就疾駛向東而去，我們的車子穿過海格路到大西路，梅瀛子忽然笑著問：

　　「你沒有看見嗎？」

　　「什麼？」

　　「我們美麗的白蘋。」我忽然想到與日本軍官坐著的女子。我問：

　　「真的是白蘋嗎？」

　　「你連白蘋都不認識了？」

　　「我好久不見她了。」

　　「好久不見她了？」她驚異地問。

　　「怎麼？」我反問。

　　「白蘋現在真是賽金花了！」

　　「你是說……」

　　「我是說她重要而且忙呀！」

　　路上行人稀少起來，汽車的速度快到四十三哩，穿過荒涼的地帶突然又慢了下來，我問：

　　「在這裡？」我奇怪，在這樣的地方會有飯店。

　　「就到了。」梅瀛子說。

　　我看到一排綠色的短木柵，車子彎了進去；前面是一所三樓的洋房，窗口亮著燈光，四周是草地，似乎種滿了樹術，因為是冬天，我看到很少的葉子，車子停在二排整齊的冬青樹的夾路面前。我跳下車，看到對面的路燈，也可以說是門燈。在左手冬青樹後面的草地上，球形的白磁罩上寫著Benner Inn 的字眼；我們從小路走進去，看不到房子上其他的標幟，一直到我到了門口，在擦得很亮的一塊銅牌上面，才看到同樣的字記。梅瀛子按鈴，一個白衣的侍者來應門。在走廊上，梅瀛子掛置了大衣，我也把衣帽放好。梅瀛子帶我到客廳。她自己就告歉一聲去了。這客廳是道地英國式的佈置，兩隻寫信的書桌，上面小架上插著信紙與信封，一隻圓台在房中，四周小沙發接著小沙發，分組似的排著，後面或旁邊放著小几。對窗的角上，則有一套沙發，圍著一隻輕巧的橢圓形小几。房中水汀很熱，窗戶都密垂著窗簾。我進去時候一個人也沒有，但隨後有兩個中年的男人進來，說著德文，我不懂。我坐在一角，好像一隻鳥飛進了室內，生疏的環境使我感到非常不安，但同時我直覺地感到了這個地方的神秘。

　　梅瀛子進來，她已重新洗梳了，又換上晚服，風致嫣然。

　　「原來梅瀛子就住在這裡。」我想，梅瀛子的寓所，白蘋曾來投宿過的，當時偶爾談到，我沒有細問，但似乎並沒有提起檳納飯店過，那麼是她新近搬來的了？

　　梅瀛子輕盈瀟灑，走到我的面前，又轉到我側面的沙發上坐下，她說：

　　「這裡還不錯嗎？」

　　「很靜。」我說：「你就住在這裡？」

　　「是的。」

　　「很久了？」

　　「不，」她說：「不到一星期。」

　　一個侍者進來，對梅瀛子說飯已經開好。梅瀛子就同我到飯廳去。

　　飯廳裡黃色的牆壁，上面掛著兩張色彩明朗的靜物，大概一共有十來張桌子，約摸五六桌坐著人，梅瀛子同他們約略招呼，我們就面對面的坐在佈置好的桌子兩端，梅瀛子叫來了酒。

　　我總以為梅瀛子這時候應當有什麼話吩咐我了，但是並不，她淺笑低顰，很少說話。廳中人固不少，但都十分靜寂，無線電開始播送了幽靜的夜曲，梅瀛子似乎在傾聽，我也慢慢融入音樂的想像中，一瞬間竟忘了我應當期待的使命。

　　很久很久，我沒有這樣甜美的享受，好的音樂，好的友伴，好的飯菜，在幽美潔淨的房中消一個黃昏與半個夜晚，這能使我靈魂有再生的新鮮，使我的工作有更大的效率，但是今夜，我並不能夠耽於這種享受，我的心靈周圍蕩漾著一種說不出的氣氛，使我期望早一點揭穿這個謎底。但是梅瀛子沉默著，室內只有偶爾的細小的刀叉聲音。

　　一直到餐罷，梅瀛子在一曲音樂告終時，她說：

　　「到我的房間去看看麼？」

　　「……」我沒有發聲，點點頭。她站起來，我跟著她站起來，跟著她走出餐廳，跟著她上樓。跟著她走進房間，立刻有一種她身上常用的香味襲來，外面似乎是很小的起坐間，一套沙發，一隻寫字檯，疏落地安放著，黃色垂地絲絨大門帷，掛起在那裡，我在外面可以看到床，看到燈桌，這當然是她的寢室無疑，但是我始終沒有進去。梅瀛子在沙發上招待我坐下，她用輕盈的笑容帶出低微的聲音，她說：

　　「給史蒂芬太太的諾言有後悔麼？」

　　「自然沒有後悔。」我說：「我不是小孩子。」

　　「但是這不是玩笑，」她說：「我現在給你一個最後挽悔的機會。」

　　「你放心，」我說：「不會後悔，也無須挽悔。」

　　「真的？」她說：「但是工作只是服從與勇敢。」

　　「我知道。」

　　「那麼，」她說：「我現在要請你去做一件事了。」她坐在我的旁邊，拿起一支煙，她抽煙是偶然的事情，但是總有很熟練的姿態，我為她燃煙，她開始望著她吐出的煙霧，莊嚴而沉靜地說：

　　「你多少日子不同白蘋在一起了？」

　　「已經很久。」

　　「啊！」她看我一眼，又沉靜地說：「現在的工作就是請你在白蘋地方把一包白封袋的東西拿來。」

　　「白蘋？」

　　「是的。」她說：「過去我已經暗示你。」

　　「你是說她……」

　　「是的。」她說：「但是你無須問下去。」於是她輕微地笑了一笑：「封袋是二十四開報紙大小，印有日本海軍部的字樣，沒有拆封，反面有火漆的印子。」

　　「一定在白蘋地方？」

　　「一定，」她說：「但是你必須快，今夜，明天，明天，」她計算著又說：「明天中午前我在這裡，後天早晨七點鐘我在兆豐公園等你。」

　　「……。」我說不出什麼，我在沉思之中。

　　「否則我怕這東西已經不在她手頭了。」她說：「你必須今夜馬上拿到；否則明天你不要離她，明天還有一個機會。」

　　「好的。」我堅定地說。

　　「一切希望好好的進行，不要同白蘋衝突，不要讓她發現這東西是你拿的。」

　　「但事後怎麼能掩飾她發現呢？」

　　「我只要用一個晚上，第二天原物還要請你拿回，放在她原來地方。」

　　「唔。」

　　「今後你必須同她保持經常的交往，但不要被她疑心到你的目的。倘若你由她而交際到與她有關的日本軍人，而不使那些軍人妒忌你同白蘋的交情，那你就完全成功。你必須有超然的姿態，同白蘋在一起。」

　　「好，我試著做。」

　　「你千萬不許對她有什麼暗示，或者有勸她改邪歸正的意思。」

　　「為什麼？」我驚奇了，因為這正是我所想要做的。像白蘋這樣的人，如果被日本人買去，那完全是因為她奢侈，因為她需要錢，因為她自暴自棄。到底她是中國人，如果給她錢，她不是同樣的可以是我們的人，但是梅瀛子竟預先禁止了。這是什麼意思？

　　「這關係你整個的工作，這關係你的生命。」她冷靜地說。

　　「我不懂。」我說：「她是一個人材，是不是？」

　　「是的。」梅瀛子俏皮地笑。

　　「她是中國人，是不是？」

　　「為什麼你不能用她？」我說：「我以為你用我還不如用她。」

　　「是的，但是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試過？」

　　「就不許我再試呢？」

　　「但是你的工作只是竊取那文件，還有是同她保持很好的交往。」她忽然站起來，走開去，冷靜嚴肅地用命令的口氣說。

　　「那麼我遵守。」我說。

　　「謝謝你。」她說著站起，走到寫字檯旁打開抽屜拿出一張支票，輕盈的過來交我，她說：「這是錢。」

　　「錢？」

　　「收著。」她平淡地講：「有特殊的需要時告訴我。」

　　我接過支票，是福源錢莊的，數目是兩萬元。我收起。她說：「現在你可以走了，我這裡電話是×××××，電話內當然不能說話，非必要時還是不打，明天中午前我都在這裡。你如不來，後天早晨七點鐘，我在兆豐公園池邊等你。」

　　「那麼再見。」

　　「再見。」她同我握手，只用一個美麗的笑容送我，門輕輕的闔上，當我再回頭時，我聽見下鎖的聲音。

二十三

　　是我應當不同白蘋見面就去竊取呢？還是我先去會見白蘋再乘機竊取呢？白蘋現在一定不會在家，我可以趁她不在設法去竊取；但是我一到她家，在情理上我只能見她不在就走，戒者一直在那裡等她，決不能耽了許久，偷到了文件就走的；如果我要先會白蘋，那麼我就得先去舞場看她，可是她也不見得在那裡，就是在，也一定有許多人包圍著她，那麼她會約我一個時期去看她，這樣受了她約期的限制，如果在她所約的期前去就有點唐突了。我走出檳納飯店，衡量著這兩種計劃，在大西路上走著。

　　才八點鐘吧，街頭已經很寥落，路燈顯得分外亮，照我人影在地上摸索，天上凝雲如凍，淡淡的星影如淚痕，街樹現在只剩枯枝，更顯得電線桿的消削。我順著街樹與電線桿走去，心中有說不出的感覺。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旅客，也像是深夜行竊的小偷。

　　有汽車疾馳而過，裡面都是日本軍人，這時正是他們夜樂的開始，也許正約著白蘋預備狂舞豪飲到天明呢！

　　汽車行已被封存，街頭也沒有洋車，我需走到靜安寺才有電車可乘。於是我排除了一切的感念，加緊了腳步。

　　快到靜安寺的時候，我看到一家花店，佈置得很好，提醒我進去選買了一束美麗的花束。在靜安寺左近，我又買到一些水果，這才坐車到白蘋地方去。

　　我已經好久不來白蘋地方，到樓上的時候，心裡有一種不自然的情緒。但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我小心地敲門，有一種偷竊者的心理使我心跳，應門的是阿美，她一見我就說：

　　「是徐先生，怎麼好久不來呢？」

　　「我知道白蘋是很忙的。」我說：「她有沒有在家。」

　　「沒有。」

　　「可以進來麼？」

　　「自然。」她說。

　　我把花與水果交給阿美。我個人走進客廳。客廳的佈置稍稍有點變動，但看不出有什麼客人常來。阿美倒茶給我。我說：「我住過的那間屋子，現在也租出去麼？」

　　「沒有。」阿美說：「現在純粹成了一間書房。」

　　「我去看看去。」我說著站起來。

　　阿美跟在我面前，到了那房間的門首，她上來為我開門。我一眼就看到四壁的圖書，我像吃驚似的，不覺叫出：

　　「書？」

　　「是白蘋小姐的朋友寄存的。」

　　房間佈置都已改過，中間是一隻寫字檯，寫字檯前面是一隻小沙發。再前面是矮長桌；四周放著軟凳。矮長桌上面是煙灰缸。寫字檯上面有零亂的書籍與信札，似乎有人在辦公似的。我略一瞥視就走到書架前面，架上大多數是經濟學與政治的書，英文的居多，日文的不少。偶爾還有幾本法文書。

　　轉瞬間我發現阿美已經出去，我忽然想起一個計劃我跑到外面，看到阿美正走進白蘋的臥室，我跟著進去，我說：

　　「我可以走進來麼？」

　　阿美笑了「白蘋小姐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一定。」

　　「近來回來得早麼？」

　　「還早，」她說：「最近很少晚回來。」

　　「那麼我在這裡等她。」

　　「要不要我打電話給她？」

　　「不要，」我說：「我也沒有要緊事，不過好久不同她見面了，今天想同她談一夜，你願意為我買點東西麼？」

　　「買什麼？」

　　「上好的煙，高貴的酒，新鮮的點心。啊，做點豐富的sandwich，美麗的果子凍，好不好？」

　　「怎麼，這麼高興？」

　　「好久不來這裡，」我說：「這裡成了久違的故鄉。」我說著拿錢給阿美。但是她說：

　　「這裡有錢。」

　　「不，」我說：「這是我的事情。」

　　阿美收了錢，她拿著白蘋房中的花瓶出來。她讓我一個人耽著，我坐下，開始注意那房間，牆上的畫換了一幅石濤的山水，同任董叔的字條。傢俱略略有點更改，所有的書都已搬出，大概是搬到書房裡了，桌上有幾本American 與Harper's，我正想拿一本翻閱時，阿美捧著花瓶進來，瓶上已插好剛才我帶來的花束，我說：

　　「近來客人多麼？」

　　「很少，很少。」

　　「梅瀛子小姐常來麼？」

　　「一直沒有來過。」

　　阿美一面說，一面把花瓶捧到白蘋床邊的燈桌去。放好了花，她說：

　　「那麼我去買東西了。」

　　「好，謝謝你。」我說：「你要鎖門麼？」

　　「你要耽在這裡麼？」

　　「假如你不當我是外人。」我說：「這個房間令人坐下來不想走。」

　　「那麼你就在這裡。」她說：「我出去了。」阿美的人影消失後，我聽見外門闔上的聲音，於是我輕輕的站起，我的心突然跳起來，我遲緩地走到外面，到門口看看阿美的確走了。我巡視了每間房間。發現現在在這個世界中只有我自己，但是我的心跳得更緊，我走到白蘋的寢室。廚門鎖著，寫字檯當中一隻抽屜也鎖著，我將其他可開的抽屜，一隻一隻查閱，有一隻裡面放著兩三封信，在一封是日文的，我很想看她的信，想證明她究竟她的身份可如梅瀛子所料，可是我沒有時間，我必須很快把可能檢查的都查到，如果是有鎖的地方，那只有在阿美地方騙鑰匙，或者將白蘋灌醉，偷她身上的鑰匙。我翻遍了所有抽屜，連五屜櫃都在內，竟沒有梅瀛子所說的東西。最後我走到她後面的衣箱間，但門鎖著，我無法進去；於是我走到那間書房，寫字檯抽屜有三隻都鎖著，沒有鎖著的都沒有什麼東西，有一隻滿滿的都是信，有一隻是零星的雜物，有一隻是一些賬單與信封信紙。那間房間佈置很簡單，再沒有地方可查。我想這一定是在鎖著的抽屜裡，抽屜的鎖很講究，決不是可以隨意打開，我想撬開抽屜的底板，但撬開似乎不難，而放上去可就難了。我預算阿美出去要半個鐘頭，現在已經過去一半還多。這是不可能的。我只有等白蘋回來時，設法叫白蘋開這中間的抽屜，我覺得這是最可能放那文件的一隻，又要她偶爾在我面前打開，讓我確實知道那文件在裡面，我明天想好開抽屜的辦法再來，那就有把握了，但是我怎麼叫她為我打開抽屜呢？我異想天開，撿出一張名片，用桌上的鋼筆我寫：

　　「什麼時候你打開這抽屜，什麼時候請你打電話給我。」

　　但我沒有把這名片塞入抽屜，因為這時候我忽然想到那間當初我放行李的套間。我過去，門沒有鎖，裡面很空，堆著舊報紙與雜誌，下面是兩隻一直放在那裡的箱子，以前好像是壓在我的行李下面，似乎從來沒有打開過。我試試這箱子，箱子鎖著，但是好像與我的箱子有點相像，我就拿出鑰匙來試，這時候我發現箱提上的已變灰色的白布，上面寫著：「陶宅寄存」的字眼，我試我的鑰匙，恰巧正好，果然一開就開。我正想搬動上面的報紙，但是外面鎖響，我吃了一驚，馬上出來，輕掩上門，順手在書架抽一本書，坐在沙發上，我已經聽見阿美的腳步。

　　「阿美，你回來了？」我還是坐著，比較大聲的說。

　　「是的。」我為要聽外面的鎖音，所以我把房間開著，我聽見她的聲音時，我斜眼已經看到她的腳步。

　　「真快啊。」我站起來，迎著出去。

　　阿美果然買來一切要買的東西，我非常熱心的幫她拿東西到廚房裡。等阿美開始忙於做果子凍時，我才拿著一罐Abdula 同一盒Era到書房裡，這一次我可關上了門。

　　我估計阿美一時不會離開廚房，我趕緊拿出鑰匙，跑到小間裡，把剛才的箱子鎖好。我心裡雖然急於想看這箱子的內容，但是我必須非常謹慎，不要讓人對我疑心。於是我悄悄地出來，關上門，就在四周書架前瀏覽。書籍分類似乎很清楚，兩面是社會科學的書籍，以關於經濟學為最多；一面很雜，有哲學，心理學，人類學等書；一面則都是文藝書籍，我隨便抽一本到沙發上坐下翻閱，但是一點也看不進去。看錶已是十點多，我開始感到不安與寂寞，我打開Abdula，抽上一支，踱出去看阿美已經把果子凍放在冰箱裡，她正在做Sandwich，她問我可是要茶。

　　「不。」我說。

　　「你等得膩煩了？」

　　「沒有。」我說：「只是要你太辛苦了，弄好早點去睡吧。」

　　「我天天十二點才睡呢。」她笑著說。

　　沒有說幾句話，我又回到書房，我開始後悔我剛才會沒有打開那箱子，不然也許已經找到了所要的文件。但現在似乎我更不能動。我在房內擲踢，把剛在翻閱的書放在原處，順著書架一路走過來。到了一面社會科學的書架前，在高度與我視線相等的地方，正是一列經濟的書籍，我無意識的一路念著書名過去「Contemporary Theory of Monetary」，「Monopoly」，「Money」，「Faust」，我奇怪了，怎麼這裡來一本Faust？我無意識的抽了出來。我發現裡面正夾著東西。翻開一看，是白封袋，厚紙製成的，印有日本海軍部的字樣，我的心突然跳起來，反面果然有火漆，上面有印，但我不及細認，我的心跳著，好像門口就有人看見我似的，但我鎮定地捧著書，一面注意所夾的頁碼是八十三頁，一面偷看阿美是否會從房門進來。

　　不，房門好好地關著，我這時再沒有猶豫的餘地，我把它收下，但是我的衣服內袋，無法裝下，外袋也嫌小，而且太露，最後我把它收到襯衫與羊毛衫的中間，正貼在我的胸膛。這文件不厚，我扣好背心扣子，就一點也沒有痕跡。但是我的心依舊跳著，似乎我犯了大罪，又似乎門口有人，我望望房門很安謐，我作一個深長的呼吸，開始把那本Faust 放到原處，我一次兩次的注意它是否同剛才放得一樣。

　　然後，我輕輕走到門口，忽然聽到門外有人聲，我吃了一驚，馬上拉開門。

　　「渺乎。」原來是吉迷，那只波斯種的貓，伸著懶腰，進了房門。

　　我走出去，但廚房裡竟沒有阿美，我有點驚慌，於是我叫：

　　「阿美。」

　　阿美在浴室裡答應我，不一會她就出來。我說：

　　「剛才門口有聲音，我以為是白蘋回來了，一看不是，我想可是你出去。」

　　「不，我在洗衣服，別是吉迷吧。」她微笑著說：「要什麼嗎？」「沒有。」

　　「你等得心焦了？」

　　「不，」我說：「我看看書很好。」

　　我說著抽上煙，回到書室去，這時候我的心比較安定下來，在書架上抽一本文學書，坐在沙發上，用最安適的姿態，集中心力來讀，我想暫時忘去我心中的不安。這是一本講文學上想像的書，我現在想不起這書的作者。他把想像分成四類，第一是創造的想像；第二是聯合的想像；第三是說明的想像；第四是假設的想像。他論到創造的想像是選定各種經驗中的成分成一新的整體，聯合的想像是提煉對象中精神的成分，或付對象以精神價值，假定的想像是在對象上假定它的生命情感與感覺。在書中作者有很長的論證與舉例，但我覺得這一種分類太死板，在研究上或者有點幫忙，在欣賞上並沒有什麼用。作者只談到文學，但我想，創造的想像似乎宗教上較多應用，聯合的想像是音樂家最常用的，說明的想像是畫家雕刻家更常用的，假定的想像則是詩人常用的。如果以派別說，浪漫主義似乎多用創造的想像，寫實主義多用聯合的想像，象徵主義多用說明的想像，表現主義似乎多用聯合的想像。

　　我把書放在膝上，一個人這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門突然開了，我好像從夢中驚醒，我的心跳起來。

　　是白蘋！

　　「你吃驚了？」白蘋穿著藏青紅紋的呢旗袍，站在門口，一隻手慢慢拉上了門。

　　「啊，白蘋。」我說：「你回來了？」

　　「你一個人在想什麼？」她說。

　　「看這本書，」我說著拿起膝上的書，站起來，說：「我正在想它對於想像的分類。」

　　「那麼同我談談麼？」

　　「自然可以，但是我們好久不見了，我要同你商量比較現實的問題。」我把手上的書放到書架上去。

　　白蘋已經坐在寫字檯前，我說：

　　「不以為我找你唐突麼？」

　　「很歡迎。」

　　「你變了許多。」

　　「人麼？」

　　「地方也一樣。」我說：「這許多書。」

　　「別人寄存的。」她說。

　　我這時忽然覺到我手上的灰，我猛然想到這是我在套間中摸來的，那麼裡面一定留著我的痕跡，我必須設法掩蓋過去才好。但我還是望著她說：

　　「你似乎胖了。」

　　「不見得罷？」她說：「你好久不來了。」

　　「我常常想來看你，但因為你說過要等你的電話……」

　　「今天你來得很好，這幾天我每天想打電話給你。」

　　「我想你一定太忙了。」我說著來回的踱步，四周看看，我說：

　　「這房間經這樣一佈置，似乎更加莊嚴了。」我好像不經意的走向套間去，我又好像不經意的打開門，我一面走了進去，一面說：

　　「這裡還是箱子間？」

　　「都是別人寄存的。」白蘋說著走過來。我故意推動著報紙，我說：

　　「你還保存報紙？」

　　「唔……」她在我身後回答我，我回過頭去，看見她百合初放的淺笑。

　　這笑容使我想到我們過去的感情與距離，我頓悟到今天的談話顯得我們過分的距離了？抑或是我今天的行動使我自己失了常態？還是她對我的態度本質上有什麼變化？

　　在我，站在正義的立場，我自信我的行動是正確的；但是在這個過去完全信任我對我有無限友情的人面前，我深深地對我行動有點慚愧，照我平常的態度與氣質，我一定用最真的情感來對她訴說，最正直的理論來使她折服，我要叫她自動的把那文件交給我，讓我帶給梅瀛子，但是這是梅瀛子再三叮嚀過我，而我應遵守的禁條，同時，我已經偷獲了文件，已失去了我可以忠於朋友的資格。就在她一笑的瞬間，似乎有一種靈感襲來，我用非常真誠的眼光，從她的嘴角望到她星光般天真的眼睛，我一手挽住了她的手臂，伴她走出套間，我用喉底的語氣說：

　　「還當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嗎？」

　　「自然。」她笑了。

　　「但是我現在想離開上海了。」

　　「後方去麼？」

　　「是的。」

　　「我早就這樣勸你了。」

　　「我希望你同我一同去。」

　　「原來你不去是為我了。」她撒開我的手，嘹亮地笑著，倒在沙發上。

　　「事實上我不放心你。」我莊嚴地坐在她前面的腳凳上，冷靜的說。

　　「你在這裡，倒使我很不放心。」她突然嚴肅起來。

　　「但是你一直沒有打電話叫我來看你。」

　　「因為我忙。」

　　「忙，」我說：「這就是我不放心的地方。」

　　「為什麼要對我不放心呢？」她說：「我是一個舞女，忙就是我的收入。你應當放心才對。」

　　「你講收入？」

　　「自然，我告訴你，你到後方去可以做應當做的事，我去不過是消耗。」她說：「我希望你不要為我想什麼，你自己好好的走吧，需要錢，我這裡來拿。」

　　「你以為我是來問你借錢的麼？」我站起來。

　　「怎樣，」她說：「問我來借錢是恥辱麼？」

　　「不是這樣講。」我說：「我要問你借錢我就乾脆的借，何必同你說這許多別的。」

　　「那麼你來勸我同你走了。」

　　「是的。」我說：「我想知道你的意思，因為我已經料理好我的一切，如果你不走的話，我也決定不走，那麼以後我要常常見你。我們似乎不應當這樣難碰到。」

　　「那就隨便你了。」她說著就站起來走出去。

　　我一個人坐在那裡，心中有許多紊亂不安的情緒；白蘋的態度似乎是自暴自棄的墮落，但是對我殷殷期望，始終是我所應當感激的，站在最高的友誼立場上，我必須對她坦白地作最誠懇的勸告，但這正是我職責上所不允許的。我猜想她是十二點回來的，阿美應當還未就寢。她進來脫去大衣，也許會見過阿美，也許在衣架上看到我的衣帽，所以能夠從容地開門進來，從她的表情上看，似也並沒有對我的使命有什麼懷疑，我很希望我可以馬上離開這裡，到梅瀛子地方去，早點可以把原件拿回來放在原處，但是一時似乎沒有脫身的辦法。我現在思索我是否遺留了什麼可疑的痕跡，我已經在她面前到箱子間去過，那麼假如裡面灰層上有我痕跡，一定再不會懷疑在她來了以前我有什麼探索了，其他呢？抽屜裡似乎不會有什麼，假使有浮面的移動，也只是我一個人在期待中偶然的動作。於是我想到書架，我視線立刻注意到Faust 上面，我忘了我取文件以前的樣子，我竭力追想當時的樣子與現在比較，似乎覺得那書的兩面鬆了一點，但是我立刻意識到這也許是神經過敏的幻覺。

　　「徐，到這邊來坐吧。」這句話提醒了我白蘋剛才出去的意識，我站起來開門出去。

　　白蘋已換了灰布的旗袍，手裡捧著剛才阿美預備好的食物，走向她自己的寢室，我跟著她進去。

　　白蘋在圓桌上鋪好檯布，我幫助著放好夜點。她又拿燈桌上剛才阿美放好的白花瓶，放在圓桌上面，燈光下這花有特別的風姿。白蘋坐下，萬種安詳的表情聚在眼梢，眉心中放露幾分疲倦，她微喟一聲，喝一口茶說：

　　「謝謝你還關注我。」

　　「你已經忘了我。」

　　「我忙得把什麼都忘了！」她說著頭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這印象使我想起了我同她從杭州回來火車上的輕睡姿態，我憶起那天我為她畫的像，這幾張像在我記事簿裡，我一直把它忘去，後來這本記事簿拋在抽屜中，記得搬在白蘋地方時，就已經沒有見到過，現在更不知放在什麼地方了。這記憶實在有點奇怪，因為它一方面使我對白蘋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感。我感到白蘋對我始終沒有帶一點不好，而我今天，就利用她對我歷來的感情，來偷她的文件，有一種慚愧從我心頭浮起，我覺得我有坦白地同她說明的必要，但是另一方面似乎有一種力量牽制著我，我望著白蘋倦怠的姿態，聽憑兩種不同的力量在心頭激沖，最後我終於開口了，我說：

　　「白蘋！」

　　這突兀而苦澀的聲調使白蘋張開眼睛，振作了一下，我說：「假使你在上海這樣下去，你一定會被人利用，說不定最好的朋友就成了敵人。」我語氣太生硬，聲調太苦澀，在說出以後我才感覺到。

　　「你是說你同我嗎？」白蘋振作了一下，坐直身體，微微露出笑容。

　　「我想假使我進了內地以後，你一直在這裡……」

　　「我倒很喜歡我的敵人裡有一個是我的朋友。」她說：「並且也很想我的敵人有一天又做了我的朋友。」

　　「我雖然喜歡敵人做我的朋友，但不喜歡朋友做我的敵人。」

　　白蘋低頭沉默許久，忽然站起來，她踱出了座位，話不對題的說：

　　「這些話我們以後不要再談，人與人中間也許有愛，但人與人中間不能有瞭解。」

　　「你以為我不瞭解你麼？」

　　「我自己也不瞭解自己。」她走回來說。

　　突然，她坐在另外一個沙發上，面部帶著痛苦的表情，頭靠在沙發背上，兩手蒙上了臉，半晌不動。

　　這表情使我覺得是一種良心的發現，這時候，似乎是最好進勸告的機會，我決心違背梅瀛子的叮嚀，準備用最誠懇的態度，叫她告訴我她錯誤的行為；用最坦白的心，對她供認我今夜的使命。我悄悄的過去，俯身下去，在她的耳跟說：

　　「白蘋，你悲哀了？」

　　她不響，不動，我胸前所藏的文件使我姿勢非常不造，我激盪一種奇怪的情感，跪在她的座前。

　　「白蘋，告訴我，為什麼忽然這樣呢？」

　　她啜泣起來。

　　「白蘋，當我是你的朋友，把你的心告訴我。」

　　她似乎用整個的意志在克服她的情感，她隱泣著。

　　「白蘋，讓我們彼此坦白，」我說：「讓我們一同到後方，到山鄉去做教育工作去。」

　　她似乎已將感情克服，恢復了不響動的凝結。

　　「白蘋，假如你一定對政治工作有興趣……」

　　「廢話！」她叫出來，馬上站起，推開了我，冷靜地說：「你回去吧。」

　　「白蘋……」

　　「讓我一個人。」

　　「白蘋，難道……」

　　「我需要孤獨。」她冷靜地坐在另一個座位：「你出去！」

　　「不能讓我再說幾句話麼？」

　　「我不聽！」她發怒了，這是第一次我見她發怒，鈴大的眼睛發出灼人的光芒，嘴唇上鎖著堅決的意思，睫毛閃著剛才的淚痕，渾身是熱是力，像一條靈活的龍在施展不開的水沼中盤旋，她在房中來回的走，又說：

　　「出去，我討厭你。」

　　在平時，我相信我會有比較幽默的態度使她息怒，我會一直設法使她的怒氣平消後再走，但是今夜，我胸前藏著我的贓物，我心中排著說不出難堪慚愧的感情；我在這個場面中竟失去了我的個性，我說：

　　「那麼再見。」我沒有走過去，鞠躬時胸前的文件限制我只能微微低頭，我低聲地說：「原諒我，白蘋。」這原諒，表面上說，是我使她悲從中來，但是我的意思還指著我偷她的文件的。不知是良心還是什麼別的內心衝動，我有淚從鼻心湧到眼眶，我用我剩下的淒咽的聲音說：「早點睡呢，明天下午我再來，一切的責備，我都願承受。」

　　白蘋沒有望我一眼，我悄悄走出門外，帶上門，穿好衣帽，從淒寂的樓梯走到淒寂的街道。

二十四

　　冬夜，街燈的光芒在馬路上凝成了霜，沒有人，只有帶刺的風，從光禿的街樹落在我的身上。我拉下帽子，翻起衣領，兩手插在衣袋裡蕭瑟的走著，我已經忘記打算我應當走向何處。汽車都已被征，電車早已沒有，梅瀛子地方太遠，那麼我是否該坐車回家呢？但這聯想與概念，只是模糊地在腦中滑過，而我思想與意識只浸在白蘋的態度上。是她良心上的激沖，還是發現我知道她的底細而惱羞成怒了呢？不然，難道還有特別不能告人的隱衷，使她的理智與情感衝突了呢？

　　我默思著，低著頭，遲緩地走著。我沒有注意街景，但似乎沿馬路上有一輛黑色的汽車，車影斜睡在地上，正當我履步踏著這車影的時候，突然車門開了，一個黑衣的女子從車上下來。

　　「辛苦了。」一聲輕笑，她站在我的面前。

　　「……」我楞了。

　　「上車罷，朋友。」

　　「謝謝你！」我輕蔑地一瞥低下頭，像俘虜般跨進了車子。

　　「該慶賀你成功了吧？」

　　在車燈中，我看到黑色面紗裡閃光的眼睛，眼睛下是甜蜜的笑容，我開始聞到那熟悉的香氣。

　　不錯，是梅瀛子，突然她關滅車燈，車外的光亮進來，我從黝黯中看到黑色面紗上細白的珠子，與粉白的面龐上漆黑的眼珠。是一種威脅，我悄悄地從襯衫裡，把那包文件摸出來，平淡地遞給她。我沉默著，也沒有看她。

　　「後悔了麼？」

　　「並不，」我冷淡地說：「你放心。」

　　「回家麼？」她發動了車子。

　　「聽憑你。」

　　「讓我帶你到新鮮地方去尋樂一下吧。」

　　「謝謝你。」我說。

　　她用極快的速率在馬路上飛駛，我在迷惘中沉默著沒有注意路徑，沒有望窗外，也沒有望她。

　　總有一刻多鐘的時間，車子方才慢下來，彎進一條竹籬的胡同，從深灰，淡灰，以至於透明，於是我看見燦爛的燈火，車子就在燈火中進去，停在園中，梅瀛子打開車門，有刺激的爵士音樂擁來，我在這音樂氣氛中跳下。我看到霓虹燈standford 的字眼。

　　多少的燈光集在黑色的姑娘身上，如今我注意到梅瀛子在玄狐外衣中的風韻，但是她笑了，手臂挽著我的手臂，越過了花園，在花木枯盡的四周，輪柏顯示那無比的燦爛。彈門啟處，水汀的熱度外擁，刺激的音樂突然響亮，我伴著梅瀛子進去，同在衣帽間存放了衣帽。梅瀛子現在穿著藍色上衣，白綢的反領吐露了柔和頸頤，淡黃底紅藍方格的呢裙，未掩去小腿勻稱的線條。她邊走邊笑：

　　「你第一次來這裡吧。」

　　我點頭，我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從層層的深幔裡進去，我看見了光看見了色，濃郁的音樂與謔笑中，我意識到夜闌世界裡的罪惡。

　　坐下，梅瀛子對侍者說：

　　「薑汁酒。」於是問我：「你呢？」

　　「永遠追隨著你。」我說。

　　「兩杯薑汁酒。」她又說。

　　我沉默，沒有聽，沒有看，對一切聲色的刺激我沒有反應，一直到酒來的時候，梅瀛子舉杯說：

　　「祝你勝利。」

　　「勝利屬於你的。」

　　「不跳舞麼？」

　　我搖搖頭，抽起煙，呼吐那消散的煙霧，像呼吐我淡淡的哀愁。

　　音樂停時，電燈驟亮，無數的青年男女都過來同梅瀛子招呼，我沒有理他們，梅瀛子也沒有同我介紹。

　　第二次音樂起時，有幾個男子到梅瀛子前來請舞，但是梅瀛子謝絕了，過後她說：

　　「今夜第一隻舞，我永遠為我們的英雄保留。」

　　「我只是你的奴隸。」我諷刺地說著，站起來到她的面前，我說：「似乎不能讓我美麗的主人失信，也不能讓無數的青年失望了。」

　　在舞池中，我開始發現這裡竟是另外的世界，擁擠的人群裡，我沒有看見一個中國男子，日本人倒是不少，我說：

　　「這是什麼樣一個世界呢？」

　　「是香粉甜酒與血的結晶。」她說。

　　回座後，我又開始沉默，梅瀛子低聲說：

　　「還不能忘去你工作中的緊張麼？」

　　「怎麼？」

　　「初次的征戰常常是這樣的。」她笑：「現在你來。」她站起：「你必須有更大的刺激來忘去你的緊張。」她走著，我伴著她，沒有給她回答。

　　她走到我身邊，緊靠著我，看看周圍沒有人她才低聲地：

　　「豪賭一下吧，天明時我來尋你，你應當早點把白蘋的文件拿回去。」

　　出了層層的深幔，走過彎彎的過道，又走進層層的深幔，於是我們踏進了賭窟，梅瀛子從玄狐錢包裡，拿出兩束鈔票給我。

　　「讓我們合股。」她說。

　　當我在輪盤桌邊坐下，侍者遞來了紙煙，梅瀛子說：

　　「那麼讓我回頭來看你。」

　　我望著她陽光般在深幔中消失，我不經意的跟著人們在賭盤裡下注。但是我的心是迷惘的，我沒有意識到什麼，但隨時有白蘋的怒意，火漆封好的文件，梅瀛子的笑容，以及友誼，工作，戰爭，間諜等的概念，似有似無，像快像慢的在我的觀念的海裡忽隱忽沒的浮沉。

　　待賭注陸續輸去，我的心開始收回，慢慢的我集中在賭博上面，我在巨大的籌碼進出中，終於忘去剛才煩惱的綜錯。

　　人生也許就是賭博的陶醉，在這一瞬息間，我沒有想到世界，也沒有想到梅瀛子與白蘋的存在，沒有想到我在世上的意義，甚至我也沒有想到金錢，我只計較籌碼的漲落與輪球的旋律，我在淺狹的範疇裡摸索我的命運。

　　我注意時間已近五時，但是梅瀛子還沒有回來，我不想再賭，於是把籌碼兌現，悄然走到舞場。音樂台上，這時有日本的美麗少女在歌唱日本歌，我走到近旁傾聽，在曲終掌聲之中，大家爭呼再一曲時，我用英文寫一個字條，我說：

　　「姑娘，這是中國的土地與中國的夜闌，唱一隻中國歌吧，『黃浦江頭的落日』如何？」

　　我的請求竟沒有失敗，再唱的時候，果然是「黃浦江頭的落日」，於是我鼓掌，全廳都鼓掌了。在她下來的時候，我過去求舞，到舞池中我才說：

　　「謝謝你，你沒有拒絕我的請求。」

　　「自然。」她笑：「你是梅瀛子的朋友。」

　　「不。」我否認說：「我在這裡並沒有朋友。」

　　「那麼太可憐了，」她嬌憨地笑：「我做你的朋友好麼？」

　　「為什麼？為我意外的請求，為我袋裡的錢，還是為我心頭的愛呢？」

　　「為你把第一隻舞贈我。」

　　「這有什麼稀奇呢。我是一個毫無尊嚴的男子！」

　　「但是梅瀛子把第一隻舞留著贈你，而你把第一隻舞贈我。」

　　「又是梅瀛子！」我驚奇而憤恨，我說：「你難道就自以為不如梅瀛子麼？」

　　「你以為你高於梅瀛子麼？」

　　我沉默，舞終時我就一個人出來，穿過了層層的深幔，沒有穿大衣，就走出到小園。

　　今而後我就是梅瀛子的工具了麼？──我抽起煙，想，為自由，為愛，為民族，我難道必非在梅瀛子的支配下工作，我不能到後方去做任何的事情麼？把我安置在白蘋的對面，永遠在狹小的圓圈裡盤旋，這難道就是我唯一的能耐麼？

　　無數的哀怨在我心頭浮起，我決計要脫離這份羈絆，我不再行梅瀛子的吩咐。我一時決定了馬上回家，預備一覺醒後再打算我的前途，我敏捷地走向裡面，我想去取我的衣帽，但剛一進門的時候！

　　「怎麼？哪裡去了？」迎面就是梅瀛子，她似乎已經在賭窟舞場中尋遍，微喘著說。

　　「在散步。」我淡漠地說，看到她手裡的錢包，與錢包後面報紙包著的書本，這本書很厚，我想到這裡面正夾著白蘋的文件。

　　「走麼？」

　　「好的。」我說著去拿衣帽。披好大衣，我們一同出來，外面天色已經微亮。她把紙包交給我說：

　　「需要錢麼？」

　　「啊，」我說：「賭贏了，這是錢。」我拿袋裡厚重的鈔票給她。

　　「你留著。」她說：「看過白蘋後，夜裡再在這裡會我。」

　　「不。」我說。

　　「是後悔了麼？」

　　「並非。」

　　「那麼到檳納飯店來吧。」

　　「好的。」

　　她伴我到園中，在我們坐來的黑色的車前，她交給我車匙說：

　　「這車子你可以坐去。」

　　我看到旁邊還停著她紅色的車子。我點點頭，打開了車門，她略一沉吟，莊嚴地說：

　　「最好你找一間公寓，從家裡搬出來。」

　　「可以。」我說著跳上了車子。

　　「再會。」我說。

　　「檳納等你夜飯。」

　　她說著背著我跳上了紅車。

　　我駕車從竹籬的胡同出來，才辨明這是哥倫比亞路的僻底。現在我想到，梅瀛子當我在賭窟時，並沒有出過大門。因為在小園中任何的車子進出，決不會沒有看見，而衣帽牌也在我的手頭，難道她不穿大衣就出門了麼？那麼她就在裡面，也許在密室中，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她們間諜的機關是沒有異疑的。

　　我從哥倫比亞路向東南，心中對於梅瀛子起了敬仰，害怕與厭憎。那日本歌女的話語，就反映梅瀛子光亮的燦爛。但是我現在還得為她工作。

　　天色已經較亮，我把車放到一家廣東食堂門前，我選定了座位，就去廁所，我關上門把這紙包打開，原想看看這文件裡面到底是什麼，但是密封與火漆依舊，一切似乎沒有動過一樣，這使我無法偷看，只是把紙包取消，將文件藏到我原來襯衫的裡面。

　　我回座就點，暗想白蘋早上一定睡得很遲，我將在她未起的時候，在書房裡把文件安置原處。於是在八點鐘的時候，我買了兩匣廣東點心，逕駛到姚主教路。

　　為避免驚醒白蘋，我沒有按鈴，輕輕的敲門。

　　「是誰？」

　　「我。」

　　門開了，阿美說：

　　「一個人麼？」

　　「幾曾我帶人來過？」

　　「那末你沒有碰見白蘋小姐？」

　　「她出去了？」

　　「她七點鐘就去找你。」

　　「她找我有什麼事？」我深怕這文件事情已經發現了，但是我控制我聲調不失於驚慌。

　　「不知道，」阿美說：「不過……」

　　「怎麼？」

　　「你幾點鐘出來的？」

　　「我整夜沒有回去。」

　　「那麼她就會回來的，我想。」

　　「她出去時說什麼沒有？」我說著，走進了書房。

　　「她只說去看你。」

　　「她昨夜沒有睡好嗎？」我問。

　　「我兩點鐘起來，她在寢室裡發氣。」

　　「她一直在寢室裡盤旋麼？」

　　「不知道，」她說：「但是我早晨起來的時候，她在這裡來回得走。」

　　這一下可真使我吃驚了，但是我必須把文件歸還原處再說，於是我說：

　　「她吃了點什麼出去的？」

　　「我問她可是一直沒有睡，她不響，只是叫我預備些咖啡與土司。」

　　「於是她吃了就出去。」

　　「是的，她吃了洗澡換了衣服才出去。」

　　「打扮得非常華麗還是很樸素呢？」

　　「非常華麗。」她說。

　　我想這也許不是發現文件遺失後的情緒。我能夠從阿美地方知道的不過這一點了。我必須在她回來以前先把文件放好，至於她是否知道，我唯有同她會面時來觀察，隨機應變的應付她對我的態度，於是我說：

　　「我等她，你也可以給我一杯咖啡與土司麼？」

　　「自然。」她說著，望望我的神情，她問：「昨夜你同她吵了架？」

　　「怎麼會呢？」我說。

　　「原諒她一點，」阿美說：「她待你不錯。」

　　「即使她殺死我，我也原諒她。」我的腦筋裡真想到白蘋在發現文件被我偷時會把我殺死。但是阿美誤會了，她幾乎嚥著淚說：

　　「她是一個無父無母無兄弟的人，只有你這樣一個朋友，不好的地方你自然要勸勸她，但千萬不要給她痛苦了。」

　　「是的，阿美。」我沒有看她，正經地說著，心裡可有說不出的慚愧，假使真的這文件的洩露於白蘋生命是有危險的，我將如何對得住自己，於是我開始後悔。我會沒有問清楚梅瀛子，究竟這於白蘋的影響是什麼樣呢？否則，或者讓我告訴白蘋，說梅瀛子已經看過這文件了，但是這樣做假使會有害於歷史的前途，那麼我的行為又是什麼呢？然則我唯有聽憑自然的發展，所祈禱的是白蘋在今天的會面中，會告訴我一切，而願意改變她的人生。但是目前最要緊的總是將文件歸還……

　　阿美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我趕緊起來，帶上了門，在書架前，取出我胸前的文件，又抽架上那本Faust，輕輕地把文件夾在八十三頁的裡面，我輕易地把它歸還了原處。

　　這樣我的心似乎平靜一點了，我抽起一支煙，坐在原來的沙發上，良心的波瀾雖還在心頭激盪，但是一天一夜連三接四的緊張，一瞬間鬆弛下來，似乎多年的疲倦都浮起來，它壓抑了我的心跳，我的呼吸，壓抑了我每個神經的波動，我就在沙發上迷濛過去。

　　但阿美送咖啡進來，我就立刻驚醒了，我以為是白蘋回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理使我心狂跳。

　　「驚醒你了？」阿美說。

　　「怎麼我就睡著了？」我說：「白蘋還沒有回來？」

　　「我想就會回來的。」阿美說著出去，剩我一個人在房裡，我喝了咖啡，吃了土司，又吸支香煙。最後，我倒在沙發上真的入睡了。

　　沒有風雨，沒有太陽，似乎是黃昏，我踏著白雪上山。沒有飛禽，也沒有走獸，雪上沒有一個腳印，我看著我的腳從雪裡埋下去，浮起來，一步一個印的走上去，回頭看看整個的山上只有我的腳印。我非常得意的繼續往前走，往前走，但不知怎麼，好像踏到一個陷阱一樣，我突然墮入深坑，似乎所有的雪都化作了水，從我的頭上倒下來，我倒在坑底，讓所有的水傾在我身上。我想山上所有我留著的腳印都該消滅了吧，但是水不斷的下來，我感到冷。於是我感到有人把毯子蓋在我的身上，是白的，白得同雪一樣，是用雪編成的毯子麼？我心裡想，我用眼睛細辨，我清醒過來。

　　是白蘋，她正用純白的羊毛毯子蓋在我身上，我發現我枕在沙發邊上的頭已經滑下，我像蝸牛般的在沙發上面蜷縮。

　　「白蘋！」我把頭移上沙發邊上。

　　「是的。」一個百合初放的笑容：「昨夜我傷你心了，是麼？」

　　「不。」我說：「是我傷你心了。」

　　白蘋坐在我的身邊，從她的面容表情，我斷定她並未發現文件的失蹤，但是我有良心在那裡跳躍，一種慚愧感激與淒涼的情緒，使我的眼淚從心頭湧到眼眶。我說：

　　「原諒我這次。如果有什麼危險的話，請隨時告訴我，我願意為你去死的。」

　　「……」她低下頭，用潔白的手絹揩她晶瑩的淚珠。

　　「白蘋，不要留戀上海了。」我握她的手，撫握她手背與手心，我說：「伴我到後方去，讓我們在民族懷抱裡發揮我們的熱情。」

　　「……」她點點頭。

　　「真的，白蘋。」我興奮了。

　　「自然。」她冷靜地說。

　　「那麼什麼時候去呢？」

　　「我想，我想……唉，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沉著而冷靜。

　　「為什麼？」

　　「不要問我。」她說：「但是或者你先進去，我以後也許會進來。」

　　「不。」我說：「要去就一同去。」

　　「那麼你等我就是。」她說：「但這是渺茫的。」

　　「那麼，在我還留上海的時候能不能讓我們常相會相談呢？」我說。

　　「自然可以。」她就站起：「現在，你再睡一會吧。」

　　「不。你也應當去休息了。」我跳下沙發，我說：「讓我回家去睡，明天我再來看你。」

二十五

　　我想不說穿一個人過錯，是容易使人改過的。那麼白蘋的態度該是覺悟了？

　　但是並不，從第二天起她再不提起這事情，而她的生活依舊，交際依舊。所不同的，是我參加了交際的活動，在許多場合之中，我變成了她的保護人，在許多場合之中，我又變成了她的秘書，在另外許多場合中，我又成了她的舞客。

　　起初還有我私人的意思，是想阻止她不再墮落，鼓勵同我內行。如今則只有梅瀛子所吩咐的職務了。

　　梅瀛子在巧妙的場合中，讓我認識了一個日本的巨商本佐次郎，叫我假裝著與他們合股營商，又叫我與這兩個巨商一同為白蘋捧場。後來，為商務上便利的名義，由這兩巨商宴請了許多日本軍官，應酬往還，幾次以後，我的世界已經與白蘋打在一片。但是梅瀛子則永遠躲在幕後，她認為我的交際與活動非常成功，可是並沒有指派我什麼特殊的工作。

　　在社會上，我已經以一個發了點財的商人姿態出現，似乎我也是一個沒有頭腦的奸商，不但日本人對我沒有懷疑，就是我自己也時常懷疑到底我的生活是否是一種工作。

　　在這種生活開始的當兒，白蘋有時候常常提醒我：

　　「怎麼？你完全變了！」

　　「為什麼你可以跨進的社會而不許我跨進呢？」我總這樣說。

　　「你同我比。」她冷笑地生氣了。

　　「等你放棄你這個生活時，我也放棄。」

　　「好的，你等著吧。」

　　這樣的對白以後，我們總是不談下去，也許會怕對方傷心，也許會怕對方懷疑。我們繼續過我們的生活。

　　但是如今，我與白蘋已經不談這些。在許多地方，我暗暗地保護她，在許多地方，她也暗暗衛護我，但整個的心靈則越來越遠，雖然生活常常哄在一起。

　　不錯，生活上常常哄在一起，但單獨在一起的機會則越來越少，也許機會並不少，而是我們沒有單獨在一起的需要，遇到這樣的機會，也沒有過去互相關切與期望的心理了。

　　日子這樣的過去，在交友中，我在白蘋身邊的地位，已經是到了無人妒忌的境界。這完全是白蘋在交際上的優勢，在許多日本軍人中間，她總是搶到主動地位的。從情形上看，起初也許有人對她懷有特殊的企圖，但現在她只成了他們交際的偶像，我自然也不過是她群眾之一，假使悄悄地比別人接近的話，完全為我認得她日子較久，在她的旁邊，有一半侍從的性質，譬如在許多人的集會中，白蘋常常指揮我做零碎的事情。所以很自然的當夜闌人散的時候，如果有一個日本軍官要陪她回家的話，據說在過去她總是拒絕的，而現在她則常常接受，同時一定用命令口氣對我說：

　　「一同去。」

　　「我不去了。」我故意說。

　　「去，」她說：「明天我要請客，我要你為我設計。」於是我就服從著跟去，而幾次以後，送她回家則成了我固定的差使。

　　這樣的差使已經是沒有人妒忌與羨慕，在我也不以為光榮，常常在汽車裡一句話都沒有，送到以後，說一聲「再會」就聽她下車，很少再上去在她的家裡靜談的。

　　有一天，是一個日本軍官請我們在霞飛路上吃日本火鍋。大家吃了點酒，席終時，許多人都主張去跳舞，但是白蘋一定要去賭場，而賭場是日本軍人絕對禁止去的地方，於是有一個軍官叫做有田大佐的提議到他家裡去賭，這是過去所沒有過的事情，可是白蘋接受了。我在與白蘋關係上需要同去，在我暗中的職責上也要跟去。座中有田大佐與武島少將是有汽車的，於是我們就分坐著這兩輛汽車。我根本不知道有田大佐住在什麼地方，後來我知道白蘋也似乎並不知道，車子一直駛到虹口，從北四川路彎到施高塔路去。在一個很大的巷堂前開進去，有田大佐用低級的上海話對我們嚮導，告訴我們前面住的都是小軍官，每人占一層兩間，後面高級軍官則是每人一幢的，於是就在裡面一幢房子前面停下來。有田大佐得意地帶我們進去，會客室居然掛著中國畫，傢俱都是西式的，地氈則是舊的，這無疑都是擄掠來的東西。有田大佐很有禮貌招待我們，並且指揮傭人在樓上預備賭具。接著我們就跑到樓上去，在分配座位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在窗前立了一會，這窗戶正對著前面房子的後窗，那窗子有白紗的窗簾掩在那面，但燈光把兩個人影投在窗上，我自然注意了一下；似乎是一個男子在追迫女子，女子害怕地在退讓，又似乎男的是一個日本軍人，女的是一個西洋人，又似乎──我大吃一驚。

　　「看什麼？」白蘋走過來說。

　　我按捺一切的驚慌，不響，在白蘋走到我身邊時，我深沉而確切的說。

　　「看。」

　　白蘋楞了。

　　「認識嗎？」

　　白蘋幾乎快失聲了。我冷靜地提醒她：

　　「鎮靜！」

　　但是前面的影子已使我無法鎮靜，因為女的已經快在男的掌握中了。我正想提醒白蘋趕快救她的時候，白蘋已經嚷出來：

　　「海倫！」這聲音很急很響。我吃了一驚。

　　「白蘋。」海倫厲急的答應，摻雜著恐怖的聲調。

　　我看見一隻粗野的手按她的嘴。我的心直跳，但極力抑制著，想用冷靜的理智求一個妥善的方法，可是白蘋竟改用活潑高興的語調說：

　　「巧極了，海倫！」她說：「白蘋在有田大佐家裡呢！」

　　有田大佐以為是誰，他也走到窗口來，但是白蘋反身迎住了他，她說：

　　「是我的朋友，巧極了，去叫她一同來玩。」她說著就拉著有田大佐往樓下走。

　　我心裡總算安定下來，我驚悟白蘋剛才的急智，我相信海倫的危險一定可以解除。但是海倫怎麼會在那裡呢？這是我所不瞭解的事。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去她家，自從上次拜訪以後，我曾兩度派人送錢去，但第二次她母親就退還給我，附著一封很誠懇的信，告訴我海倫找到了職業，她們情形已經轉好，後來陸續還把以前借去的錢送來還我。我回過她母親兩封信，說何必把這點錢看得這樣認真，希望她不要客氣，需用的時候再來問我拿。此後我對她們就很放心，一方面因為心緒煩亂，生活忙碌，沒有想到去看她們，但現在她怎麼會在這裡呢？

　　前面是牌桌，圍坐著熱鬧的賭客，他們在玩弄紙牌，有說有笑，等待有田與白蘋回來，我坐在沙發上抽煙，心裡思索著這個問題。

　　先聽到日本軍人的靴聲，接著是白蘋的笑音，於是我看到白蘋，伴著一個打扮非常摩登的女子進來了。

　　白色的哥薩克帽子，白色的長毛輕呢大衣，手袖著同樣的白呢手包，倦澀的走在白蘋旁邊，臉上濃裝得鮮艷萬分，但眼角似乎還閃著淚光，好像是莊嚴，但含蓄著驚慌與害羞。

　　而這是海倫，竟是海倫，我要是坐著汽車在她面前滑過，我一定不會認識她的。她胖了，美了，鮮艷了，成熟了，我過去同她問好。

　　她微笑著同我拉手，白蘋在旁邊對我使個顏色，她說：

　　「巧極了，又多了兩位朋友，我們可以熱鬧一宵。」接著我為大家介紹海倫，後面跟著有田，有田後面是一個三十左右的日本軍官，在身材與面龐上講，不算太醜惡，我相信就是剛才強逼海倫的人，我注意他臉與眼睛，顯然是喝過酒，現在似乎有點惶恐害羞的態度。

　　「這是山尾少佐。」白蘋大方的對我們介紹。大家很有禮貌的同他招呼，我極力裝得完全不知道剛才的事，很誠意的接受介紹。我發現他帶著紅絲的眼睛還不敢注視人，座中沒有別人知道剛才的事。只有白蘋與我，而我們總算裝得好，終於使山尾少佐恢復一點常態，但他還不敢看海倫一眼。海倫在我的旁邊，我為她脫大衣，這時她似乎稍稍安詳，我看出她甚至也以為我不知道剛才的事。

　　我心中有勝利的光榮，開始佩服白蘋的聰明機警與跌窘，對於這樣的事，我知道只有不把這件事戳穿才能勝利，否則無論哪一著都是失敗，山尾穿著人的衣裳，他想做人；把他衣冠撕去，他就索性不想掩蓋自己，這是危險的。而且撕穿山尾的衣冠，就是撕穿有田的衣冠，一時之間有田也許作偽一番，但惱羞成怒必謀報復是不成問題的，這不但危及海倫，恐怕還更有害於白蘋。而現在，山尾還要作偽下去，在有田面前也想冒充漂亮，那麼一切似乎沒有問題。我望望白蘋，但白蘋毫不在意的對山尾說話了。

　　我學作狂熱於賭博似的，拉著海倫走近了牌桌。

　　在幾圈豪賭之後，山尾的態度已經恢復正常，他的興奮與緊張，完全集中在賭博之中。這是一個粗野沒有修養的人，要是在白蘋手裡，他是很容易被控制的。但是海倫……，怎麼海倫會變成這樣，而落在山尾的手裡呢？我一面在賭，一面心裡想著這些問題。

　　海倫始終很沉默，是驚慌過後的頹傷，賭博在她已不是刺激了，我暗指明示地鼓勵她，她總是不興奮不狂歡。要是山尾稍稍有點頭腦，我想心裡不見得能夠如此安然無事，我怕別人看出海倫的淡漠是出於在山尾地方時的驚慌，這當然是神經過敏的顧慮，可是海倫的厭倦則在加濃，她的思想似乎一直未忘去剛才的場面，最後，當我與她的牌都拋去的時候，她輕輕地對我說：

　　「我想回去。」

　　「不，不，」我說：「忍耐忍耐，高興起來！」

　　「我不舒服。」

　　「不許這樣說。」我說著暗暗用我的膝蓋碰她的腿，於是我拿她身旁的紙煙，又說：「什麼都聽我，我求你。」

　　於是她微喟一聲不再響了。我發現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最複雜的情緒：深刻的悲哀；淡淡的恐怖；驚魂未定的不安；暗暗地燃燒著的憤怒；對這個空氣的厭憎，對山尾的仇視；以及對白蘋的無限感激──不知道怎麼我想到了梅瀛子，可是她把海倫拉進這個環境？這樣一個孩子，難道梅瀛子在利用她，於是我想到海倫的職業，從她的打扮與態度上看，她有了什麼樣的職業呢？很明顯，這一定是梅瀛子的津貼，在驅使，那麼她也正是同我一樣是梅瀛子部下的人員了，但是她是一個孩子，一個純潔的孩子，一個世故不深的孩子，她沒有能力可以擔任這件事──。

　　白蘋在豪賭，吸著煙，銳聲笑鬧著，好像沒有注意海倫與我，她在許多日本人歡鬧的情境中，她總居歡鬧的頂峰，煽惑著別人，鼓動著整個的空氣，誰沉默，她就鼓勵誰，她總是貫串著無比無比的興趣，一直等別人個個都倦了，提議休息的時候，她方才罷手；我在近來許多場合中，對於她這樣的態度總覺得才是充分低級趣味的表現，這種感覺使我與她間有了更多的距離。但是當局散人各歸的當兒有時候同我兩個人在汽車裡，她就萬分怠倦的歎一口深沉的氣，一言不發坐在我的旁邊，眼睛空望著車前，這時候我對她有特殊的憐惜，但是我一切慰勉的話，她現在都不理會，有時候不睬，有時候無精打采的用一個字兩個字來回答，有時候則帶著諷刺的語調戳斷了我的本意。她總安詳地靠在椅背上，眼睛滯呆的望望車外，忽然閉了一會，又無神地舉起，輕溜了一圈，回到車外的空漠上。雖然我瞭解她的疲倦，但同別人一起的興奮與同我在一起時的冷落，兩種的比較，使我感到這無論如何是對我的交情遠不如以前了，但是在今天，在這一剎那，我從海倫的遭遇，從山尾忘機的賭興上，悟到了白蘋之所以為白蘋，之所以在許多獸性的人群之中開著不謝的花朵，之所以讓一切接近她的人都只在她周圍飛繞──像飛蟲圍在電燈泡外面，像群蜂圍在被罩著的花朵。

　　她像玩虎者一樣，讓老虎力量在各種的刺激上消耗，使它再無餘力吃人，到最後以為玩虎者是在可吃的人以外的超人了。在我的面前，現在她正在玩虎，是嬌健，輕盈，活潑，美麗。兩三次都與山尾對賭，瀟灑漂亮，輕嗔淡笑。山尾的面孔通紅，焦急異常，這自然因為他是輸了，並不是剛才的影響；但是我可想像到我從窗口看到的黑影，一定是同樣的獸相，同樣的醜惡，也許更帶著怒意與無恥。於是我望望海倫，海倫似乎也有同樣的聯想，她眼睛充滿憎恨與憤怒，閃著可怕的淚光，注視著山尾。她竟這樣沉不住氣！使我浮起焦慮，但幸虧大家都望著白蘋與山尾的牌戰，我立刻用膝頭敲海倫的腿，找出一句意外的話：

　　「海倫，你母親呢，近來好麼？」

　　「啊？……呀？」

　　「你母親近來好麼，我好久沒有去拜訪她。」

　　「啊。」她閉了閉眼睛，笑了：「很好，很好，謝謝你。」

　　「你還常常唱歌嗎？」

　　「好久好久不唱了！」

　　「看你的！」白蘋平淡地微笑，指著山尾檯面的錢。

　　海倫與我都被吸引過去，我看見山尾未敢拿出牌來，白蘋就用她細長的手指，遲緩地把牌打開在山尾面前，五隻鮮紅寇丹精修的指甲按在五隻牌上，是一對「J」。她望著山尾甜笑。

　　山尾望望白蘋的牌，額上流著汗，頹然地把牌拋在別的牌堆上。

　　「怎麼？你什麼都沒有麼？」武島問。

　　「我知道他是Bluff！」

　　武島把錢爬到白蘋面前。

　　白蘋的勝利總使我感到高興，海倫也閃著復仇的得意，但是白蘋一點都不理睬我們，也不看我們，她也並不整理推在她前面的紙幣一一那裡包括日鈔與國幣，只是同武島談這付牌的經過。

　　白蘋現在所表現的，從我的印象上，她的確已經偉大起來，這時我意識到她是我政治上的敵人。但為什麼她是我的敵人呢？從我想到梅瀛子利用海倫這點上的反感，覺得白蘋的慷慨勇敢機警更是一種不可企及的行為。但是她是我的敵人！是我工作上的對象！那麼會不會是白蘋在利用海倫，把海倫帶到現在的情境呢？

　　對於海倫，這是我的謎，幾天不見，她已經變了，是什麼樣的生活在引導她？她所就的是什麼樣的職業？假如是職業帶她進這樣的生活，那麼是誰把這份職業介紹給她的呢？而介紹職業的人，是否有預定的用意？那人是白蘋麼？不，那麼是梅瀛子？

　　但是一切推測都是空的，我會很快的向海倫問得，但是現在，──

　　桌上發齊了牌，我淡漠地一看就拋牌了，我的心被零亂的感覺與思想所佔據。我走出座位，到茶几上拿一點水果來吃，於是抽著煙，走到窗口邊去。

二十六

　　歸途中，有田的汽車上，海倫坐在我與白蘋的中間。白蘋一聲不響，萬分怠倦的坐在角落上，眼睛半閉著，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毫無談話的意思。

　　海倫則比在有田家裡時要振作得多了，但因白蘋的沉默，她幾次想說話都嚥了下去。

　　十一時半，北四川路的街頭已經很靜寂，可是日本的茶座上還亮著燈，白俄的酒排間還鬧著人聲，汽車從馬路上駛去，時而隱約地聽到西洋的歌曲，也時而聽到日本的夜唱，沒有別人，暗角裡偶有日本的崗兵，兩兩三三的日本軍人在酒排裡進出。我的心在這樣的空氣中有憤恨的顫抖，旁邊的海倫大概是剛才驚嚇的關係，緊張而嚴肅的望著車外。我們一點沒有倦意，只感到空虛與落寞。只有白蘋，她安定而怠倦的坐著，眼睛雖時時遠望窗外，但我相信她已經沒有感覺，她神經鬆弛著，似乎所有思維情感也都已停頓了。

　　走完北四川路，穿過了橋，街頭更顯得清靜，這裡已無酒排與茶座，光更淡，聲更靜，人影更加寥落。但接著慢慢地又熱鬧起來，看到小攤與小販，在弄堂口亮著油燈，呵著氣，一種說不出溫暖的感覺，浮到我的心頭。海倫的面上亦塗上了光彩，她回顧白蘋，白蘋依舊同樣的坐在那裡，她輕拉白蘋的手，溫柔的說：

　　「白蘋，你疲倦了？」

　　「……」白蘋沒有說一個字，但張大惺忪的倦眼，對海倫微笑，海倫似乎找到了機會，終於提起許久想提而未提的事，羞澀地囁嚅著說：

　　「剛才要沒有你，我。……」她忽然改變了語調，嗚咽著說：「白蘋，我永遠感謝你。」

　　「這是他的功勞。」白蘋安詳地微笑，拉著海倫的手，輕舉了一下指我。

　　「不。」我說：「我不過是發現，一切的功績都是白蘋。」

　　「……」海倫忽然因羞澀而沉默了，她雖已發現我也知道那事，但沒有對我稱謝，只是依靠著白蘋，像孩子偎依著母親，眼瞼下垂著，無限的嬌憨，使我回憶到去年同她在史蒂芬家初會時的神態。

　　車子已駛出南京路，我看到跑馬廳上面的月亮，月光直照進了車內。白衣的海倫，使我回想到水中的水蓮；我注視著他，有許多奇怪的問題同時浮起，但是我無從開口。車伕忽然問我們先到哪裡，我問白蘋：

　　「先送海倫回家麼？」

　　「不。」海倫拉緊著白蘋的手臂：「你不是倦了麼？」

　　「不，我不困，」白蘋說：「自然先送你回去。」

　　「不。我還想同你談談。」

　　「那麼你到我家住一晚好麼？」

　　海倫笑著點頭，於是我叫車子駛到姚主教路。

　　快到的時候，海倫對我說：

　　「你也願意陪我去談談麼？」

　　「自然，」我說：「假如我不妨礙你們的談話。」

　　於是我們三個人走進白蘋的樓上，白蘋領我們到書室內，她自己走進了寢室。

　　海倫似乎第一次來這書室，對一切有好奇的觀察與詢問，但是我可只惦念我種種的關念，而現在又是只有我們二個人在這裡，於是我撥開了她的話語，我說：

　　「你怎麼會去山尾那兒呢？」為怕引起她的羞慚，我眼睛望在別處。

　　「我想不到山尾是這樣的人。」

　　「你認識他多久了？」

　　「兩星期。」

　　「是職業上認識他的麼？」

　　「是交際上。」

　　「那末你的職業是交際了？」我笑著說。

　　「笑話。」她說。

　　「真的，我還不知道你在哪裡做事呢？」

　　「你不知道？」她奇怪了，但接著好像悟到她並沒有告訴過我似的說：「我在海鄰廣播電台。」

　　「是歌唱？」

　　「主要是歌唱，但還有一點英語新聞報。」

　　「是日人的電台……」

　　「我想總有關係。」她掩蓋自己的態度又說：「為生活呀！」

　　「報酬好麼？」

　　「不錯。」

　　「是梅瀛子介紹你進去的麼？」

　　「是的。」她說：「她告訴你的？」

　　「我猜的。」我試探地說：「她沒有叫你擔任別的事情麼？」

　　「什麼？」

　　在我的猜疑中，她一定還有別的同我相仿的任務，但她的神情似乎極其莫名其妙，好像一點沒有引起她心底的驚奇，難道她竟偽裝得這樣像嗎？

　　白蘋進來，她已經換上了布棉袍，穿著軟鞋。我的話就中止了，白蘋說：

　　「怎麼不打開電爐？」

　　於是我開開電爐，海倫要打電話回家，白蘋陪她出去，我一個人就坐在爐前。

　　自從太平洋戰爭爆發以來，我對於無線電的新聞報告，簡直沒有聽過，偶爾開開無線電，也總是找古典音樂唱片的廣播，最近更因為生活的忙碌，好久沒有聽無線電了，所以對於海倫的廣播也會沒有知道。這職業既然是梅瀛子介紹的，那麼是純粹因為生活而給她幫助呢？還是還有別種政治的意義？

　　我本來想細細的在海倫回來時向她探詢，但是白蘋竟先進來，她用遲緩的動作，怠倦的神態，像蛇一樣的，把門開成了一個剛剛合於身體大小的口縫輕柔地蠕入。

　　跟著是吉迷，那只波斯種的貓，好像模仿她的動作一樣，一聲不響，緊隨她的腳跟，等她在一個沙發坐下的時候，它很自然的一躍就跳在白蘋的膝上，尋一個合適的姿勢盤曲著臥下，白蘋於是低垂了眼瞼，用染著鮮紅寇丹的手指撫摸著吉迷，於是她眺起她的視線，疲憊的望著我，似乎不足輕重，又帶著諷刺的語調說：

　　「你真不知道我們紅透了的廣播女郎的職業麼？」

　　「我真是剛才才知道。」

　　「那麼可曾怪我？」她垂下眼瞼說：「我沒有及早告訴你。」

　　「知道不知道你以為於我是這樣重要嗎。」

　　「……」白蘋微笑，望望我望望吉迷。

　　「聽說是梅瀛子介紹的。」

　　「自然。」白蘋沒有看我，她淡漠地說：「太陽光照的地方。自然有明星出現。」

　　門啟處，海倫進來，脂粉已經下脫，披一件白蘋的黃呢棕紋晨衣，與她金黃的頭髮形成了天然的調和。

　　「明星，」我望著海倫想：「海倫真是明星了，但是她是明星的材料嗎？她聰敏，美麗，但不夠活潑，敏捷，性格太深沉，思慮太複雜……」

　　海倫坐在白蘋的旁邊，大家都沉默著，我想探聽海倫的話也無從說起，好幾種可以做引語的辭句，都怕引起白蘋的誤會而隱下，最後我不得不說一句為打破這寂靜的空氣的話：

　　「還常看書麼？」

　　「偶爾。」海倫說。

　　「以後還是少一點交際吧。」

　　「我並不想交際。」海倫說：「但這已成了我職業的一部分。」

　　白蘋始終不響，安詳莊嚴的坐在那裡，她控制整個的空氣，使我們的談話再無從繼續，於是又呈死寂的沉默，聽憑夜在黝黑的窗外消逝。最後我起身告辭，我對海倫說：

　　「一二天內我來拜訪你母親。」

　　白蘋沒有留我，海倫也未說什麼，只用親切的眼光送我出門。

　　我走到街上，夜已闌散，蕭瑟的風，淒白的月光，伴我走寂寞的道路，我毫不疲倦，也不覺得冷，眼睛放在地上，手插在衣袋裡，空漠的心境上翻亂著零星而紊亂的思慮，我一口氣一直走到了家。

　　第二天是我搬家的日子，我已經在威海衛路一家公寓裡，尋到二間房間，附一間浴室，兩間房間只有一個門，浴室上則有門可通走廊的另一方面，非常清靜而乾淨。這是根據梅瀛子的吩咐而租定，也依照她吩咐沒有告訴白蘋也沒有告訴海倫。

　　自從我的生活與日本人常常絞在一起以來，在親友的社會中，我早已變成一個畸零而落寞的人了，起先還有幾個至親好友對我進誠懇的勸告，但是現在都同我疏遠了，見面時也只是同我作浮泛的敷衍，我想得到他們背後是怎麼些為我可惜，在對我詛咒，但既無法對他們自白，我只有盡量規避，晨起晚歸，總免不了還需見這些難堪的面孔，這是我近來最感痛苦的事，為這個緣故，我的搬家倒是一種解脫。

　　等什麼都佈置好以後，我開開電燈，拉緊窗簾，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抽一支煙，我感到說不出的舒適，覺得我已經逃出了痛苦的世界。

　　有人敲門，這當然是僕人來理什麼了，我沒有思索也沒有注視，就說：

　　「進來。」

　　門聲以後是一陣香。

　　是梅瀛子？我驚異的回過頭去，果然是那個奇美的身軀，閃耀著鮮艷的打扮，套著白皮的手套捧一束帶著水珠的玫瑰。

　　「是你？」

　　「難道我以外已有人知道你的地址了麼？」

　　「自然，」我說：「這裡的房東。」

　　「還有茶房。」她說：「但是他們知道的你並非是我所認識的你。」

　　不錯，我在這裡改名為陳寂了，於是我沉默，沉默中我感到痛苦是跟人而走的，心裡浮起一種傲然的感覺。

　　梅瀛子笑，現在我覺得她的笑是可怕的，因為我想起海倫，我斷定海倫的一切是在她笑容中崩潰的，我馬上想責問，但是梅瀛子放下皮包，捧著花走進浴室，使我把問句抑住，但她馬上又出來，脫去大衣手套，接著又捧著花瓶回去。我一面掛起她的大衣，一面說：

　　「贈我這許多光榮嗎？」

　　「你不相信我仍是一個女子嗎？」她在裡面說。

　　「你預先想到我沒有買花來佈置花瓶麼？」

　　「你竟不知道這花瓶是我昨天親自買來放在這裡的麼？」我竟沒有想到我上次看房時並沒有花瓶，於是我說：

　　「一萬分感謝你。」

　　「為我們英雄服務。」她說：「在我都是光榮的。」

　　自從上次白蘋的文件偷得與還去以後，在我與梅瀛子兩個人的時候，她就常常用「英雄」這兩個字來誇讚我，可是每次我聽了都覺得難過，好像是重新叫我思索我的行為是不是美善一些。現在她又用這兩個字了，我感到一種沉重的壓迫，我沉默。

　　梅瀛子捧著花瓶出來，白瓷縷花簍形的瓶子，配著純白白玫瑰與碧綠的葉子，這房間立刻被點化得靈活起來。我馬上感到一種溫暖與親熱，不知是不是這些花影響了我的心情，我有清澈的理智，考慮到剛才想責問她關於海倫的問題，於是我的態度完全改變成另外的方式，在梅瀛子坐下以後，我用幽默的語調說：

　　「昨夜在山尾那裡，我會見了我們廣播的明星。」

　　「是海倫麼？」她安詳地回答。

　　「你以為除了海倫，還有誰值得我叫她明星麼？」

　　「那麼你妒忌了？」

　　「同山尾嫉妒麼？」我笑了：「不瞞你說，海倫是跟我回家的。」

　　「這也值得驕傲麼？」梅瀛子漠然淡笑：「現在海倫的交際已經深入日本海軍的中樞，夜夜都有人送她回家的。」

　　「山尾是海軍少佐麼？」

　　「自然不。」梅瀛子勝利地笑：「讓陸軍與海軍為海倫爭風吧。」

　　「這自然也是你的傑作了。」我說，但是梅瀛子忽然緊張地說：

　　「你同海倫沒有談什麼吧？」

　　「談什麼？」

　　「也許你問她我給她的工作？」

　　「這不是也很自然的事情？」

　　「不，不。」她說：「這是大錯。」

　　「怎麼？」

　　「她還幼稚，我不能派定她工作。」梅瀛子嚴肅地說：「一定等到相當的時期，等她自然地同敵人混熟了，我遇到有需要的時候再用她。」

　　「那麼現在你只是利用她，叫她莫名其妙的做你的手腳。」

　　「我問你。」她嚴厲地說：「你究竟有沒有同她談什麼？」

　　「我的女皇。」我說：「你放心，你還不知我是最服從與最謹慎的人麼？」

　　「謝謝你。」梅瀛子馬上露出安慰的甜笑，用十足女性的語調說：「但是這真的把我駭壞了。」

　　「但是我不贊成你這樣的手段。」

　　「我只是忠於工作。」

　　「但是海倫是一個無邪的孩子。」

　　「這與她有什麼損害呢？」

　　「她的音樂，她的前途，她的性格，她的美麗，是不是會因此而斷送？」

　　「為勝利！」梅瀛子說。

　　「你自己工作是可敬的，利用無知的孩子則是可恥的。」

　　「我的工作是動員合宜的人員。」

　　「但是海倫是具有音樂的天才，有難企的前途，為藝術，為文化，我們應當去摧殘這樣的萌芽麼？」

　　「她的哥哥不是有音樂的天賦麼？在前線。你不是有你的天賦麼？在工作。世界上有多少天才，有多少英雄，有多少將來的哲學家，藝術家，科學家在前線流血，在戰壕裡死，在傷兵醫院裡呻吟；這是為什麼？為勝利，為自由，為愛……」她清晰而堅強，嚴肅而沉靜地說。

　　「我懂得，懂得。」我截斷她的話：「但是總該讓她自己知道才對。」

　　「是工作，」梅瀛子說：「必須顧到整個的效率，你知道她幼稚，那麼她的幼稚就會使她懦弱彷徨而失敗，假如她常常意識到自己的使命。」

　　「可是，」我說：「假如她犧牲了，而工作有沒有幫助呢？」

　　「這是命運，」梅瀛子嚴峻地說：「沒有開到前線就死的兵士也很普通。」

　　「……」我想了一會，又說：「我不懂你的用意，在她與日本軍人交際之中，於工作到底有多少好處呢？」

　　「不瞞你說，現在我已經知道了哪幾個海軍的軍官與哪幾個陸軍的軍官一定是不合的。」

　　「就是為這點好處而犧牲海倫麼？」

　　「這不能用尺量的，朋友。」梅瀛子肯定而冷淡地說：「而且在以後，當我有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動用海倫……」

　　「可是那時，」我說：「你以為海倫不會被日本人先動用麼？」

　　「這是技術。」她得意地笑：「當海倫以美麗天真的姿態同日本軍人交際，結局是痛恨日人的。」

　　梅瀛子的話是堅如鐵，冷若冰，使我每一根神經都震動起來，我想到昨夜窗上的黑影，想到山尾在賭博時的面孔，那麼那些都是梅瀛子所預料的？她先要海倫痛苦，再要海倫痛恨，於是海倫成為最堅強的武器。我說：

　　「那麼她的這些交際都是你支配的了？」

　　「這是自然的。」梅瀛子諷刺地說：「當海倫成為明星，慕拜的人也不僅是日本軍人了。」

　　「你是說？」

　　「我是說你在愛她，」她透露美麗的冷笑說：「你愛她已經超過愛你自己了。」

　　「這是笑話。」我說：「即使愛她，愛的也是她的天賦，她的靈魂，而不是她『明星』的頭銜與風度。」

　　「記住，」梅瀛子笑了：「你也還是一個男子。」

　　「你就是熟識了男子的虛榮！」我猛然想到她為海倫介紹職業的用意，我說：「那麼想你存心使她成為這類的明星了。」

　　「自然。」她勝利地說：「音樂會是我第一步計劃，廣播是我第二步計劃。」

　　我沉默了，一尺外是這樣美麗的梅瀛子，但只看到她的陰狠殘酷與偉大！是一種敬畏，一種卑視，一種陰幽的悲哀從我周圍襲來，從我內心浮起。

　　梅瀛子幻成魔影，白色的玫瑰幻成毒菌，整個的房間像是墓地。我窒息，我苦悶，有無數的哲學概念從我腦中浮起！愛與恨，生命與民族，戰爭與手段，美麗與醜惡，人道與殘酷，偉大與崇高，以及空間與時間，天堂與地獄……。這些概念融化成繭，我把自己束縛成蠶蛹。

　　「音樂會，」梅瀛子似乎也從思索中覺醒自語的說：「其實現在要舉行倒更容易了！」

　　我沉默著，但有說不出的苦悶使我的視覺模糊，淚珠爬癢了我的面頰。我站起，悄然避入了浴室。

二十七

　　是一架簇新的富麗的鋼琴，鋼琴上是鮮艷的花，金黃的陽光穿過潔白的窗紗，照在花瓶上，花影投向水綠色的地氈。傢俱是發亮的克羅米與玻璃的組合，透明的閃光使我精神為之一振。牆壁已裝修一新，有一幅艷麗嬌美的小姐的照相，在克羅米的鏡框裡微笑。

　　這應當是我沒有到過的地方，但是並沒有錯，這是曼斐兒的家，框鏡裡笑的正是海倫。曼斐兒。

　　曼斐兒太太穿一件深藍的絲絨衣裳，把肥沃的手交我，親熱地同我握著，馬上對我致謝那夜陪海倫到白蘋家裡的事。

　　「海倫呢？」

　　「她出去了。」曼斐兒太太招呼我坐下：「就會回來的。」

　　「她現在是很忙了。」

　　「很忙，很忙，」她說：「應酬，總是應酬！」

　　「你怎麼？瘦了！」她堆下和藹的笑容，關切地說：「身體要當心呀！海倫現在身體倒好了，她很忙，但是我關心她起居。滋養是最要緊的，她回家常常很晚，我一定要她睡前喝一杯牛奶，像你們晚睡的人，睡前的牛奶是最要緊的。現在我們的境遇比較好，我可以用種種的方法保養海倫的身體，我不許她睡前看書，我選好最靜美的唱片催她入睡，早晨我製造最清靜的環境，最合式的溫度，讓她甜睡。睡眠的安詳與充足是健康的根本……」

　　「自然，自然。」我打斷了她的話，站起來，到桌邊抽起一支煙，望著牆上海倫的照相。我誇讚的說：

　　「這照相真是美極了。」

　　「很漂亮吧？」她說：「人人都誇讚她。」

　　「……」我沒有回答，還望著她的照相。

　　「裡面還有好幾張，你去看看。」

　　她帶我到海倫的寢室裡，從這間寢室，已經可以知道女主人是多麼燦爛的明星了。兩張海倫的照相，一張是她坐在鋼琴旁邊，四面圍著花，一張似乎是在播音台前，有一大圈花籃在她的腳下，掛在牆上，桌上還放著一張小的，曼斐兒太太坐著，海倫站在旁邊，海倫的眼光是天真的，曼斐兒太太則露出得意的笑容。有這樣美麗的女兒在旁邊，誰忍得住她的笑容呢？在我看的時候，曼斐兒太太又從五屜櫃裡拿出一封袋照相來，裡面都是一個海倫，但都是不同的服裝，不同的裝飾，不同的姿勢。

　　我看完了以後，重放到封袋裡去，但是曼斐兒太太在放到五屜櫃時拿了一張出來，她說：

　　「把這張換到外面去好不好？」

　　「自然很好。」我說著為她拿出來，這是一張時裝的全身照相，似乎是學作好萊塢明星的姿態照的。

　　到外面，我又取下那張半身的照相，曼斐兒太太興高采烈又把它從鏡框中取出，把全身的換上，我又把它掛上去。

　　掛好以後，我望了一望，我說：

　　「這樣有點像梅瀛子。」

　　「像梅瀛子小姐麼？」接著曼斐兒太太坐下為我談梅瀛子。她誇讚梅瀛子美麗，漂亮，聰敏，能幹，又誇讚她人好，她說：

　　「自從你幫助我們以後，梅瀛子不久就來看我們，說可以為海倫介紹職業，但提起幾個職業，海倫都不願去，後來就介紹她到電台廣播，我們的生活就此入了正軌，只是海倫的交際太忙。我有時候覺得太寂寞。」

　　我雖然不想在曼斐兒太太家裡說梅瀛子什麼，但是我的確想說說這個職業於海倫前途是多麼不好的。曼斐兒太太對於海倫現在的處境是這樣的滿意，我自然沒有法子再說什麼，我只是說：

　　「梅瀛子常來麼？」

　　「現在好久不來了。」她說：「她一定很忙。許多朋友在我們得意時候常常來玩，我們困難時候就沒有來過。梅瀛子可剛剛相反，那時候為海倫的職業，她來過好幾次，現在倒不來了，這真是一個好人。」於是眼睛閃出肯定的光芒：「你一定常常碰見她了？」

　　「偶爾。」我說。

　　門鈴響，曼斐兒太太站起來，她說：

　　「海倫來了。」

　　一個白衣的女傭從裡面出來，在門口走過去應門時，曼斐兒太太也迎到了門口。

　　海倫真是明星了，那香氣，那打扮，那舉動，那談話的聲音。

　　曼斐兒太太大聲地說：

　　「有客人呢！」

　　海倫過來同我握手。曼斐兒太太拿著海倫的大衣出去時，海倫低聲地同我說：

　　「你沒有把那夜事情告訴我母親吧？」

　　「沒有。」我說：「你沒有告訴她？」

　　「我只說有一個日本人纏繞著我，你同白蘋為我解脫了，陪我到白蘋家裡去。」她說：「我恐怕她聽了擔心。」

　　在海倫說這話的時候，我從她的目光發現她對於現在的生活是不安的。我說：

　　「你覺得現在的生活快樂麼？」

　　「沒有什麼。」她說：「但自從那夜以後，我覺得我必須設法脫離那個環境了。」

　　「真的是這樣覺得麼？」

　　「我很早就覺得這生活於我的個性是不合的。我厭煩同巨商政客軍人們的交際，也不一定因為他們是日本人，而是這空氣，這空氣使我回家後感到自己不過是人家享樂生活的點綴。」她說：「但是為生活……」

　　「完全是為生活麼？」

　　「自然在狂歡熱鬧的生活中，我也享受到我的光榮，我也忘去了我的現實。而且母親，母親似乎喜歡我這樣。」

　　「……」我沉吟了一會，想說一句什麼來著。可是海倫深沉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我真的想設法辭職了。」

　　「打算怎麼呢？」

　　「我竟想不出來。」她沉默了。

　　我也沉默著，這一瞬間的沉默，使我想到過去，她的含笑的依偎，她的特別的溫柔，她對哲學的迷戀，對世事的淡漠，對歌唱的厭倦，接著她落寞與孤獨，淡淡的哀愁，與幽深的靜默；於是虛榮的消失，活潑玲瓏的韻律，漂亮利落的談吐；最後是情境的蕭瑟，前途的絕望，頹傷的悲觀。於是我看到這間現在透亮燦爛的房間的憔悴，鋼琴鋪滿了灰塵，我看到她莊嚴滯呆的表情，我聽見她唱，一次永遠在我心頭的歌曲！是這樣深沉，是這樣悠遠，它招來了長空雁聲，又招來了月夜的夜鶯，它在短促急迫的音樂中跳躍，又從深長的調中遠逸，像大風浪中的船隻，一瞬間飛躍騰空，直撲雲霄，一瞬間飄然下墮，不知所終，最後它在栗顫的聲浪中浮沉，像一隻兇猛的野禽的搏鬥，受傷掙扎，由發奮向上，到精疲力盡，喘著可憐的呼吸，反覆呻吟，最後，一聲長嘯，戛然沉寂。接著我看她走出鋼琴，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眶噙著淚珠──

　　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眶噙著淚珠的海倫竟是在這樣的站在我的面前，然則一瞬沉默之中，她也同我一樣的回憶著這一切麼？

　　「海倫！」我低聲的叫她。

　　「……」她在抽搐，坐到沙發上，臉埋手心，竟嗚嗚地哭了。我沒有話可以安慰，我只是低聲的說：

　　「海倫！」

　　這時曼斐兒太太進來了，她一看這情形，望望我，對我說：

　　「怎麼，親愛的？」她坐下去撫愛她：「親愛的，是不舒服嗎？」

　　「不，沒有甚麼。」海倫揩乾眼淚，抬起頭來，一瞬間我發覺她臉上的光彩，是把痛苦發洩以後的愉快，是純潔的淚洗淨了她的矯揉，顯露了一個多麼尊重無邪純潔的面部？她還用純白的手絹輕按她的眼角。曼斐兒太太不斷地問那樣問這樣，海倫總是搖頭，最後曼斐兒太太說：

　　「去睡一會吧。」

　　「不要緊，媽。」海倫笑著說：「你儘管去，讓我同徐談一回。」曼斐兒太太又走來關照我不要傷她的心，才悄然的出去，屋內又剩了我與海倫。

　　「這裡倒是很清靜。」我到窗前，隨便尋一句話來說。

　　「是的。」海倫過來站在我的旁邊，也望著窗外，她說：「現在因為我常常出去，舊朋友來得少了，而新的交友，我沒有帶他們到這裡來過。」

　　「梅瀛子也不常來麼？」我回過頭去問她。

　　「好久不來了。她大概很忙的。」

　　「許多新的朋友是她介紹給你的麼？」

　　「在介紹職業前後，她介紹我不少人，後來我都由這些人中介紹認識的。」

　　「是日本軍官麼？」

　　「幾個日本海軍方面的人。」

　　「日本海軍軍官，我想都比陸軍方面的人有修養。」

　　「是的，他們都到過歐美。」

　　「那麼這種交際於你是……」

　　「你怎麼說這樣的話？」海倫突然變成厲急的音調，她坐下，沉吟了一會說：「我的父親，我的哥哥都在美國軍隊服務，你以為我同日本軍人交遊是一件光榮的事情麼？」

　　「那麼你沒有想過你所做的工作是有助於日軍麼？」

　　「你以為這一種報告於他們宣傳有幫助麼？」

　　「很難說。」

　　「你常常相信現在無線電報告麼？」她笑了。

　　我沒有回答，我在思索。我想到她的生活，想到梅瀛子，我覺得梅瀛子這樣利用海倫無論如何是不應該的，但是站在我的立場上，我沒有法子說明梅瀛子的用意，也沒有法子表白我對梅瀛子的不滿。我所能做到的只是使海倫覺悟到這生活於她心靈的生活是矛盾的，她的生活水準現在不是普通的幫助可以解決，那麼我想告辭。但是海倫一定留我，她說：

　　「吃了茶去。我還有話要同你說。」

　　「自從我們交友以來，我總覺得我會有益於你生活與心靈，但是現在我發現我始終是使你生活與心靈失去平衡的人，唯有我離你遠了，你才過著平衡而愉快的生活。」

　　海倫微微的皺眉，似乎在細味我的話？接著是透露明朗的微笑，她說：

　　「矛盾是我自己的，而每次都是你為我證明了。我應當感謝你。」於是她忽然眼睛閃出異常的光：

　　「白蘋真是好，那天晚上……」

　　曼斐兒太太進來，打斷了話，她看見海倫已沒有剛才的悲哀，她似乎很放心，愉快地說：

　　「茶已經預備好了，可以到飯廳去談。」飯廳自然也不是過去的飯廳，光亮燦爛而年青。茶具已經放好，是非常珍巧而美麗。

　　「日本貨。」我心裡想。

　　曼斐兒太太為我們斟茶，她說：

　　「這是一個日本小學校慶祝遊藝會的獎品。」

　　我沒有說甚麼，是一個很沉默的時間。於是海倫遲緩地說：

　　「聖誕節，日本海軍方面有一個跳舞會，你願意帶我去嗎？」

　　「我？」

　　「這是說，我是沒法不去的，」她說著望望她的母親：「但這是多麼麻煩的集會，我想請你伴我去，我可以早點回來。」

　　「但是我有甚麼資格帶你去呢？」

　　「我會設法叫他們請你，他們還請了許多中國人，據說這是與中國人聯歡的。」

　　「我想一定有人要來伴你的。」

　　「假如你同白蘋下午就同我在一起，那麼就是有別人，我們一同走，也可以一同回來的。」

　　海倫的意思是非常明顯，自從那天受了驚嚇以後，她在自己路途上，是非常擔心了。

　　「好的。」我說：「到時候我們再通電話好了。」

　　茶後回到客室，曼斐兒太太笑著對海倫說：

　　「你沒有發現這房間有甚麼改變麼？」

　　「有什麼改變？」海倫四周看看。

　　「你看。」曼斐兒太太指著照相說。

　　「啊，你換了一張照相。」海倫說著走到照相前面，她對我說：

　　「你說這一張比剛才一張好麼？」

　　「我喜歡你在鋼琴上面一張。」

　　「是掛在我房內的嗎？」她笑了：「你去看過？」

　　「是的。」

　　「那麼我送給你，因為這段生活將在此告終了。」她說著很快的走到寢室去了。

　　等她拿出來的時候，我想要打開鏡框，她說：

　　「還要怎麼？你不喜歡這鏡框麼？」

　　「謝謝你。」

　　海倫遞給我一張報紙，我包了起來。

　　我正在抽一支煙，所以又坐了幾分鐘，就在那時，電鈴聲響，女僕應門回來拿一張名片說：

　　「野村大佐的汽車來接你了。」

　　正當海倫接過名片時，我就告辭了。

二十八

　　梅瀛子的神秘，現在永遠是我心中的問題了。她愚弄了人，利用了人，但還是使人人覺得她的美麗與可愛。她不但操縱了人家的生活，還支配著人家的感情，她瞭解每一個人的性格與修養，擺佈得像畫家擺佈他的顏色，是這樣調和，這樣自然。

　　於是我反省自己，我回憶著怎麼與史蒂芬相識，怎麼樣認識白蘋，怎麼樣在史蒂芬太太家裡認識了海倫與梅瀛子。我恍然悟到，史蒂芬與史蒂芬太太促進了我與白蘋的感情，虛造白蘋愛我的空氣，都是他們計劃中的工作了。我又想到那次史蒂芬太太對我的談話，她不是一直疑心我是中國間諜的人員麼？叫我同白蘋接近，不就是將白蘋交給我的意思麼？我又想到在杭州，梅瀛子古怪的刺激與煽弄，想到海倫同我交往時梅瀛子的破壞──這些都是我經驗中的事實，至於她怎麼樣操縱曼斐兒母女，則是我無法想像的事情。此外，檳納飯店的機構，史蒂芬太太的寓所，以及她與各色各樣巨商軍人的交際，更不知道她運用著什麼樣的魔術了。

　　盤旋著這些念頭，我於飯後九時回寓所，桌上有梅瀛子的字條：

　　「高葉路高朗病院十二號躺著你的好友，希望你於明晨去看他。」

　　這是誰呢？要用梅瀛子來通知？我的情緒馬上緊張起來，第一我想到是白蘋，難道白蘋又被刺了？要不，就是海倫，她於五點鐘時候坐著野村的汽車出去，這四個鐘頭裡就出了事？而梅瀛子來此的時候自然還要早，那麼不到四個鐘頭，要出事，要進醫院，要梅瀛子知道，到我地方來通知我，這是可能的嗎？我按鈴問僕人：

　　「是那天來過的小姐來過了麼？」

　　「是的。」

　　「是什麼時候來的？」

　　「大概六點鐘的時候。」

　　是六點鐘，那麼決不是海倫出事，而是白蘋無疑了。我的心理並不輕海倫而重白蘋，可是白蘋已經第二次出事，而這次恐怕就是梅瀛子策動的。我的心跳著，趕緊起來，夾了一份夜報，夜報雖無上次這樣可怕的消息，但是這不能安慰我，因為很可能報館還不知道這消息。我坐上洋車，到白蘋那裡，這樣路可是長的可怕！一路上我把假定越想越肯定，那麼白蘋自然不會在家，但是好像見到阿美就可以知道詳情了，我要快到那面！

　　好容易到了姚主教路，阿美來應門。我問：

　　「有白蘋的消息麼？」

　　她看我太慌張，楞了一下，問：

　　「怎麼啦？」

　　「白蘋──白蘋──」

　　「她睡在裡面啊！」

　　「睡在裡面？」我以為她從醫院搬回來了，我問：「搬回來了？」

　　「她有點不舒服，所以沒有出去。」

　　「……」我沒有再說什麼，興奮地閃開她，就闖進了裡面。白蘋寢室的門開著，燈亮著。

　　「誰？」白蘋問聲未停，我已經奔進門檻。

　　「是你？」白蘋仰起身子一望，又睡下了。這銀色的床鋪，銀色的房間，使我想起那天在霞飛路她的公寓裡，為她滅了床燈出來，一種銀色的空氣沁入了我的心胸，使我感到潛在的淒涼與淡淡的哀愁。現在地方雖然搬了，但是傢俱還是一樣，是同一個女孩睡在同一個銀色的被裡，而人事的變化已經太多，她是我應當愛護的朋友，而又是我的敵人。我沉默了。

　　「你這時候怎麼會來？」

　　「聽說有人在高朗醫院。」我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玩笑地笑著說：「我以為上次你被刺的事情又發生了。」

　　「怎麼會轉到了我頭上呢？」她笑了：「那電話還是我打的。」

　　「電話？」我奇怪了。

　　「我打電話到你家裡，你不在，我告訴他們轉告你有朋友在高朗醫院。」

　　「那麼究竟是誰呢？」

　　「是史蒂芬呀！」

　　「是史蒂芬？」我驚喜極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都去看過他。」

　　「他怎麼出來的。」

　　「他病得很厲害，史蒂芬太太請了日本律師，用盡方法，用了不少錢，把他保出來了。」

　　「他病得很厲害麼？」我問：「什麼病？」

　　「還沒有診斷出。」

　　「危險嗎？」

　　「我出來時候比較好些。」她說：「但是醫生說危險期還沒有過。」

　　「！？」是白蘋去看史蒂芬？是梅瀛子在我地方留著條子？──我有萬種的疑問，想詢問梅瀛子，但是我的驚奇與感想遠超於疑問，我沉默了。

　　「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覺得怎樣，」我說：「我覺得冥冥中似乎有可怕的命運支配著一切，我祈禱史蒂芬早點恢復健康。」

　　「自然，」白蘋說：「我們所能做的，現在也只有祈禱了！」

　　白蘋雖然也有點淒然，但總是很冷靜，這使我覺得白蘋不夠熱情。但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白蘋是天生缺少這種素質呢？還是後天養成的呢？

　　歇了許久，我問：

　　「你不舒服麼？」

　　「睡得太少！」她淡漠地說：「史蒂芬印象也影響我精神很大。」

　　「那麼你早點睡吧，我走了。」

　　白蘋沒有留我。

　　一個百合初放的笑容送我，在門口，我回顧一下，我說道：

　　「要關燈麼？」

　　「不，」她說：「謝謝你。」

　　我從這銀色的房中出來，走到灰色的街頭，天很暗，有淅瀝的雪子下來，我感到冷，但我感到舒服。頭腦似乎清醒許多，我開始想到：究竟白蘋怎麼知道史蒂芬出來的呢？還是史蒂芬出來，她也曾下過營救之力？還是梅瀛子起先並不知道，到我那裡，從侍役知道白蘋電話的留語，而代留條子；抑或梅瀛子先知道，然後親自來告訴我，與白蘋的電話，是兩個通知先後不約而同到的呢？那麼在這一件事情上她是否與梅瀛子合作著在進行？史蒂芬，無論如何不光是一個軍醫，也不光是一個軍官兼醫生，他是一個間諜，那麼如果白蘋是日人的間諜，則正是敵對的事，怎麼白蘋會去營救他？不但不會營救他，而且應當破壞別人的營救才合理，然則白蘋並不懷疑史蒂芬有別種任務？我相信，當史蒂芬和我玩舞場，選擇接近日人的舞女時，目的完全為利用她們，可是對於白蘋，當他懷疑她是敵方間諜的時候，他就放棄普通的收買而採取另外一種方法，他一方面看出白蘋是敵方間諜，一方面又覺得我是中國的間諜人員，於是極力使我們接近起來。也許，她對於我們兩方面的背境只是一個猜度，於是想在我們接近之中，觀察我們雙方的究竟──

　　我在灰色的街頭走著，雪子打在我的臉上，有一種微痛的愉快。馬路上有點微白，街燈照在上面，更顯得冷峻與光亮。兩旁的店門都關了，四周沒有一個人，我的步聲也沒有其他聲音的混淆──清楚，簡單，沉重而莊嚴。

　　那麼，白蘋沒有參加營救，也許是預先，也許是偶爾知道史蒂芬的出來，也許史蒂芬太太告她，也許梅瀛子告她──也許，我想，白蘋不知道梅瀛子與史蒂芬太太的關係，對的，她知道梅瀛子，但始終不知道史蒂芬夫婦也是同樣一個機構裡的人。這當然不是白蘋低能，而我自己要不是參加她們的工作又怎麼會知道呢？

　　一個閃電般的光亮在我腦裡浮起，我身上一冷，我恍然悟到史蒂芬夫婦的名義只是工作上的一種煙幕，完全沒有夫婦的關係與事實的。一個人許多直覺上的明悟有時候的確比理智的分析為迅速正確，而對於這樣的判斷，常常會造成固執、堅信或甚至是一種信仰的。科學上的臆測是直覺上明悟的產物，但需要靠理智的分析來證明，而現在，只要回憶過去的事，史蒂芬突然用夫婦的名義來請我參加他們的壽宴，史蒂芬平常的生活與史蒂芬太太對他的態度，這些不是都可成為我臆測的根據麼？

　　帶著這些思維我一直走到家裡，帶著這些思維我在床上睡下，對於史蒂芬病院裡的命運我反而沒有想到了。

　　長途的步行已經使我疲倦，雪子打著玻璃窗，似乎比剛才更密，淅瀝的聲音慢慢掃去了我斷續的思緒，我在一種空漠的狀態中入眠。

　　醒來已經不早，匆忙盥洗中忽然有我電話，我跟著僕人下樓。

　　「誰？」我接電話問。

　　「是我。」是梅瀛子的聲音：「馬上到高朗醫院來好麼？我等著你。」

　　於是穿好衣裳，沒有吃早點就趕到高葉路。

　　高朗醫院是很小的私人醫院，但清潔美麗與恬靜。十二號在樓上，我匆匆上去，廣辟的洋台上有籐椅與圓桌，那裡坐著梅瀛子，史蒂芬太太就站在旁邊，欄杆邊靠著費利普醫師，一位穿白衣的醫生，兩手插在袋裡在向他低語。

　　梅瀛子先看見我，莊嚴地站起來；史蒂芬太太也嚴肅地轉身過來；我走上去時，梅瀛子向我責備似的說：

　　「你來得太晚了。」

　　「史蒂芬──？」

　　「現在是牧師在裡面……」看看十二號病房的門。

　　我沉默了，站在一旁。

　　「坐一會吧。」史蒂芬太太說。

　　我遲緩地坐下，望著前面兩位醫生，我看到費利普醫師搖搖頭，從袋裡摸出煙斗，慢慢地裝煙，慢慢地點燃，於是裊裊的煙霧在空中飄蕩，似乎談話已經結束，大家望望這煙霧在大氣裡消散。

　　最後費利普醫師看見我了，過來同我握手，接著同我介紹那位穿白衣的高朗醫師。就在那時候，十二號病房的門開了，一位五十多歲的牧師出來，大家注視著他，史蒂芬太太兩手掩面啜泣著走前兩步，我看見那牧師輕拍著她的肩後說：

　　「現在你進去，不要悲傷，讓這位勇敢的孩子安詳地進天國吧。」他說完就同高朗醫師走了。於是史蒂芬太太啜泣著跟著兩位看護進去，我想再與史蒂芬一會，但是梅瀛子阻止了我，她低聲說：

　　「這是他們夫婦最後的談話了。」

　　於是我站著，看見門輕輕的關上，有萬種的悲酸，聚在我的心中，一瞬間，我失去了感覺與思維，眼淚潸然流下。當我往袋裡去拿手帕時，我發覺梅瀛子已經坐在籐椅上，手帕按著眼睛；費利普則在欄杆邊，兩肘支著欄杆，面孔伏在手上。

　　最後，門開了，史蒂芬太太哭著出來，我忍淚扶她到梅瀛子的旁邊。兩個看護也跟著出來。這時候，有一種非常的力量，提醒了我，我推開門，走進了病房。

　　史蒂芬僵臥在床上，看護已經把被單掩去他的臉部，我輕輕地過去，把他臉部的被單掀開。

　　蓬鬆的頭髮，零亂的短髦，鐵青的面頰，深紫的嘴唇。牙齒緊咬著，眼睛微開著，嶙瘦地僵臥在那裡。這就是健康活潑年青果敢的史蒂芬麼？而這竟是史蒂芬。

　　我用手輕撫他的眼皮，我說：

　　「已經看到你的朋友了吧？那麼閉起你的眼睛，安詳地回天罷！我永遠為你祈禱。」

　　史蒂芬的眼睛果然闔上了！有一種莊嚴陰森的感覺使我的眼淚凝住，我自然地在他的床前跪下。是一個沒有宗教的人開始覺得生死的距離中唯有宗教才是我們的橋樑。

二十九

　　牧師演講了，叫我們為死者唱詩，祈禱。這裡我看到史蒂芬太太壽會中所有的客人。

　　伴著棺木，我們一直到萬國公墓守著它葬好。在十字架面前，我們沉默地獻花。

　　多少的心靈，只有一種悲哀。

　　人陸續散去，我拖著無限的悵惘與沉重的腳步回來，我無法解脫這一份傷感與悲哀。我眼前顯露活潑年青的史蒂芬，在馬浪路路角，在費利普的診所，在我舊居的窗口，在我房內的沙發上，在立體咖啡館中，在百樂門舞場裡，在史蒂芬太太的壽會中，以及在杭州的旅館──他的舉動，他的談笑，他的舞姿，於是我看到僵臥在病床裡：蓬鬆的頭髮，零亂的短髦，鐵青的面頰，深紫的嘴唇，緊閉的嘴，半開的眼睛──而如今，他已經在地下長臥，此後世上將永無這一份活潑，這一份笑，這一份瀟灑與隱藏在裡面的這一份果敢沉重的事業與責任了。

　　這為愛，為自由，為理想與夢的戰士。

　　我愛，我敬，我懷念，我有耿耿的不安與未傾吐的話，我後悔我那天出外，我更後悔第二天晚去。然而這是再也無法挽回了。我用我手指的觸覺來回憶他的眼皮，我又用我眼睛的知覺來回憶他半開的眼睛的閉闔。我深信這是我們友情中的一種期待與默契，我又不禁流出了眼淚。

　　第二天早晨七時，我一個人捧一束花到萬國公墓去。天下著霧般的細雨，墓道上已經濕了，我低著頭，從洋槐下悄悄的走著，在轉彎的地方我抬起頭來，遠望史蒂芬的墳墓。我奇怪了，這樣早，竟已有人在他的墓前憑弔了。

　　是一個黑衣的女子，但不像史蒂芬太太，也似乎不是梅瀛子。我凝望著她遲緩地走近去，我越斷定不是她們，越是認不出是誰。我想，史蒂芬太太既然不是他真的妻子，那麼這該是一位我沒有見過的他的真的情人了。

　　我沒有驚動她，悄悄地過去。她似乎已經獻好了花，兩手互握著，莊嚴地俯著首站在面前。我注視著她的後影走上去，但是走到大概離她五六步路的時候，我吃驚了，我情不自禁地喊著：

　　「海倫！」

　　她回過頭來，楞了；接著就靠在我胸上哭泣起來。

　　「海倫！」我拍著她的肩背，但是再尋不出話了。她哭得更加厲害起來。

　　「海倫！」我撫著她的金黃的頭髮說：「死的已經死了，讓我們活著的勇敢地活吧。」

　　她沒有回答，嗚咽了許久，我看她稍稍節制自己一點的時候，我推開了她，用手帕拭她的眼淚，我說：

　　「放出勇氣來，海倫，我們要勇敢地活。」

　　「是的。」她囁嚅著說，於是她自己用手帕來拭淚了。我離開她到墓頭去獻花，於是我站在墓前為史蒂芬祝福。十分鐘後，我回身的時候，發現海倫嚴肅地站在我旁邊。我沉吟了一會，想了一句松淡的話微笑著說：

　　「你比我還早。」

　　「我不安，我整夜沒有入睡。」她說著又流淚了：「我難過！當我想到我每天同日本軍人的交際，你想，我在這個為祖國而死的英雄面前，是多麼慚愧與可恥呢！」

　　海倫的話遠出於我的意外，使我驚異到一時竟無話可以回答。我走在她的旁邊，踏著潮濕的道路，體驗到海倫高貴的內心。我回憶到兆豐公園裡，月光下她孤獨地漫步，我尾隨在她的後面的情形，是那麼沉寂，那麼懶散，像不染塵俗的水蓮踏著流水，像仙子踏著雲片，清純無瑕而又莊嚴高貴。我現在又看到了這一份靈魂，這神聖的靈魂是上帝於賦給她美麗歌喉時同時賦給她，後來在塵世流落，失去了燦爛的光彩，如今一瞬間又在她心中復活了，是史蒂芬的精神喚醒了她，使她回到了過去的燦爛。

　　「昨天我真想自殺。」她說。

　　「海倫，這是什麼話呢？」一瞬間我想告訴她，她一切的機會與行動都是梅瀛子在擺佈播弄，而這些擺佈與播弄都是史蒂芬工作的一部。但是這結果是甚麼呢？像海倫這樣的性格，她立刻會感到這擺佈播弄是一種侮辱，也許反使她自棄地流落也說不定；其次，假使我有能力，對她作詳盡的解釋，使她對於這一種播弄有根本的諒解，那麼難道她也就當作一件工作般去過現在的生活麼？最要緊是梅瀛子的判斷，而我需尊敬工作的紀律。我沒有說。

　　「我慚愧，我不知道我怎麼會墮落到這樣！我想自殺！」她懺悔地說，靠近著我。我們在公墓小徑上躑躅。沉默了許久，我說：

　　「我們走錯路了。」

　　「那面也繞得出去。」海倫四周望望指點我。

　　「那麼，海倫，」我說：「你不過是走錯了路，什麼地方繞不出去呢？」

　　「謝謝你。」她露出美麗的笑容，眼睛放射出奇異的光芒，她說：「那麼你帶我出去。」

　　我點點頭，但是我竟想不出路徑。

　　「像那夜從施高塔路帶我出來一樣。」她說。

　　「那是白蘋的力量。」

　　「是你先發覺的。」

　　「是的。」我說：「現在我也只是發覺。」

　　「只有在你我兩人的時候，我才感到我過的都不是我靈魂的生活。」

　　「這是我的光榮。」

　　我們始終在小徑裡盤桓，枯禿的洋槐上有群雀在叫，空氣是潮濕的，地面潤亮著。細雨已停，東方透露了黃弱的陽光，有幾個老婦在陌生的基頭獻花了，虔誠而寂寞，這一角世界與煩囂人間的關係大概再無爭奪妒忌與憤恨了吧，是一種真正的愛在溝通著，我想。

　　「回去吧。」她說。

　　我沒有回答，悄悄地伴海倫出來。我們在靜安寺吃早點，沉默中，貫穿我們心胸的是透明的瞭解與同情。

　　座上，海倫突然打破了沉默，她說：

　　「你希望我現在怎樣去生活呢？」

　　「忠誠，」我說：「我們只有忠誠而勇敢地去生活。」

　　她不響了，嘴角浮起了低迷的笑容，這笑容才是屬於她的靈魂的，它曾經引起我許多想像，但自從她學會了時髦的笑態，我竟忘去了是她曾留給我這個特殊的真笑。這笑表示她已經徹悟，已經從生活的形式中看到了生活的內容。我說：

　　「我們要忠實的笑，忠實的哭，忠實的歌唱，忠實的嘆息……」

　　「那麼你以為我過去的一切都不忠實了。」

　　「只是笑。」我說。

　　「笑？」

　　「是的。」我說：「我相信每個人應當有每個人的笑態，但是現在的笑容似乎形成了派別，大家互相學習與提倡，於是笑態也成了時髦的點綴。」

　　「這也許是美國電影的力量。」她說。

　　「電影應該是學習實生活的，但是現在實生活裡的人在學電影。」

　　「我以為這是人類的進步。」她說：「電影裡的笑是提煉社會上笑容的美點而刪去它的醜態而成功的。」

　　「我想這是對的，但大家爭著模仿，結果是每個人獨特的美點都沒有了。」

　　她又笑了。這也許是美好的鏡頭，但不是海倫的美點。我無意識地笑了出來。

　　她似乎知道了我笑的什麼，有點羞窘。一矜持時，不自覺的重新透露了她低迷的笑容。

　　現在我徹悟到，也許只有嬰孩的笑容是天使的聲音，所以在許多聖畫裡，瑪麗亞永遠是莊嚴而靜默，而無數的小天使都是嬰孩的笑容了。

　　我於六點鐘送她回家，此後有好幾天沒有見她。但是我忽然從家裡接到一張聖誕節夜會的請帖，是日本海軍部梅武少將出面的。我從來沒有會見過梅武，這自然使我想到那天海倫的話，而斷定那是海倫向他們指示的了。

　　於是有一天黃昏我到她的家去。

　　她家裡佈置依舊，但是海倫的裝束與態度可完全變了，她頭髮勻整地後垂著，毫無油膩與髮夾的束縛，後面輕束著一條呢帶，這呢帶與她身上的衣料一樣，是白底嫩藍小方格的花紋，脂粉眉黛全疏，我看到她鼻梁邊幾點淡淡的雀斑。她身上除一條黃色漆皮的腰帶外，一無其他的點綴。輕柔的衣質在她走路時有寬舒的飄動，這一個改變，像是古典的Ballet 舞受到鄧肯（Isadora Duncan）的解放，我覺得她是自然而年青了。她似乎已經恢復了我第一次會見她時留給我的印象，但是她並無當初的羞澀與溫柔，她莊嚴沉靜而大方，用史蒂芬太太一般的風度，招呼我坐下，淡漠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情感，眼睛始終避開我的視線，沒有一絲表情，我尋不出她內心與那天公基裡的悔恨，那天施高塔路的哀怨有一絲聯繫。我說：

　　「怎麼樣？有甚麼變化麼？」

　　我避開對海倫注視，想使她有更自然的答案。忽然我看到了牆上的相片，已經換上了她的父親哥哥與她們母女的合影，三個坐著，二個站著，我想問了，但是──

　　「生活，」她說：「我要忠誠而勇敢。」

　　這使我回到了那天在公墓時的情緒，我寧靜而安詳地說：「你已經放棄了交際。」

　　「不但交際，」她沉靜地回答：「而且也放棄了職業。」

　　我沒有詫異，因為這是海倫個性裡特質的表現，這個性是我所瞭解的。我微喟一聲，接著是大家的沉默。就在這沉默中，我忽然憶起我來此的目的，我從內袋裡抽出請帖，遞給她說：

　　「那麼何必還叫他們寄這個給我呢？」

　　她微顰一下，接著是恍然悟到的開朗，於是她詫異地接過這請帖，冷淡地一望，遲緩地說：

　　「並不是我的關係。」

　　我知道這是我自己誤會了，這帖子的寄來，可以是梅瀛子的意思，也可以是白蘋的意思，也可以是隨便那個日本人的意思，只因為海倫同我說起過，所以我會肯定是她，我說：

　　「那麼一定是他們自己寄來的，你沒有收到麼？」

　　「送來過，我告訴他們我去北平，退回去了。」

　　「自然你是不預備去參加了。」

　　「任何的約會都不再參加。」

　　「深居簡出養性麼？」我說著看到鋼琴上幾本零亂的書籍，我問：「閱讀麼？」

　　「是的，」她說：「隔天再借我幾本書。」

　　「歌唱呢？」

　　「是的。」

　　「練習麼？」

　　「是的，」她說：「充實我自己的生活。」

　　「充實生活。」這句話使我頓悟到海倫生命的變化，這是史蒂芬太太外表上的方式，是一種美麗的隱士的心境。她閱讀，她唱歌，她奏琴，但不是為真理與藝術的追求，也不是為苦悶的寄託，更不是為虛榮的誘惑，而是為生活，為生活的充實。似乎她已經從煩囂零亂的生活中徹悟，從奮鬥掙扎的生活中清醒，從無數熱烈的追求中幻滅。她體驗到恬淡的趣味，寧靜的安詳，她把生活交給了自然，像落花交給了流水，星球交給了太空。世界在她已無期望，萬物在她都不稀奇，這心境也許是美麗的，但是她這樣的年齡所應該有的麼？

　　我緘默，緘默的像一條魚。

　　雲彩在窗外駛過，微風吹亂了窗紗，海倫把窗簾理好，輕飄地走到琴前，幽淡寧靜地播弄著琴鍵，像是義大利的夜頌，使我悟到黃昏已經滲透了窗櫺。

　　在琴聲停止的時候，我說：

　　「多謝你贈我美麗的夜頌。」我站起告辭，走到她的座前，我不安地說：

　　「原諒我說一句庸俗的話。假使需要我幫助的話，請當我是你的好友，不要客氣。」

　　「我感謝你純美的友誼。」她說著抬起頭來：「不等我母親回來麼？」

　　「你母親？」

　　「她現在在匯美飯店做事。」

　　「我隔天再來看她。」

　　海倫送我出來，在門口，她說：

　　「謝謝你關心我們，謝謝你來看我們。」

　　「多謝你贈我美麗的夜頌。」我說：「今夜我要虔誠地為你祈禱。」

　　歸途中，我猛然想到，今天海倫沒有透露過一絲笑容。

三十

　　「這一定是你！這一定是你！」

　　「也許，但是……」

　　「你沒有得我的允許，怎麼能夠……」

　　「不過，你知道……」

　　「你知道這影響工作是多麼大呢？」

　　我第一次看到梅瀛子這樣發急，她在房內來回的走，沒有看我，也沒有聽我，於是我只好靜默地等待她沉靜下來，但她忽然過來站在我的面前說：

　　「我的培養是不容易的，你知道，而就在這必須用到而在可以用到的一天，你把我的計劃完全摧毀了！」她帶氣地走過去又回過來，她說：「而且，我已經將音樂會完全籌備好了。只等同她去說。」

　　「這不還是可以舉行的嗎？」

　　「舉行還有甚麼意義？」

　　「你的意義是……」

　　「是工作，是工作！」她說。

　　「但是你為什麼不明白同她說，叫她索性為工作來工作好了。」

　　「這是要敗露的，你難道不相信她還是一個沉不住氣的人麼？」梅瀛子又走開去，在窗口站一會，回來坐在我的對面，抽起一支煙，沉著地說：

　　「你到底是怎麼樣勸她改變生活的？」

　　「我至多只能承認給她一點影響，決沒有勸她，而且，辭職的事情，我也是在事後才曉得的。」

　　「你真沒有告訴她，我介紹職業時的用意？」

　　「我已經對你說了幾十次了，梅瀛子，難道你連我這點都不相信我麼？」我說：「我對於你這樣利用她，我早就明白地表示不贊成了，如果我真的說穿，我為什麼要不承認呢？」

　　「你知道這是工作的紀律，誰觸犯，誰就逃免不了懲罰。」

　　「但是，梅瀛子，」我冷笑了：「假如我認為觸犯紀律是對的，我並不怕懲罰與死，我無須乎不承認。」我生氣地離開座位，我說：「我最後告訴你，我沒有把這個說穿，但這完全是我對於工作的認識與對你的敬愛，而不是因為我怕懲罰。」

　　梅瀛子在沉思中緘默下來，她靜靜地坐在那裡一點不動，最後換了非常深沉的口吻說：

　　「那麼你是怎麼影響了她，使她的生活有這樣的變化？」

　　「這正如你當初用虛榮去影響她一樣。」

　　「原來，」她冷笑了：「你是對我私人的報復，所以一定要帶她回到哲學的園地裡去。」但她隨即嚴肅地說：「可是你勝利的是什麼呢？是你對她的佔有，而你出賣了工作！」

　　「我決無佔有她的心思，你不要侮辱我。」我說：「但站在友誼的立場，我自然願意她有忠誠的生活，就是在工作的立場上，我覺得也沒有理由叫她盲目地做我們的工具。我覺得我們民主國所爭取的人權，而你的手段就是破壞人權。」

　　「於是你不擇手段來破壞我的計劃。」

　　「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計劃，所以更無所謂破壞。」

　　梅瀛子又在沉思中緘默下來。半晌，她忽然冷靜地說：

　　「現在我們不談這些，目前頂要緊的是叫她參加梅武的夜會，你願意擔任這個工作麼？」

　　「是……」

　　「是設法叫她參加梅武的夜會，」她說：「她不去，我的工作就不能完成。」

　　「你是說在這個夜會裡你要完成一件重大的工作？」

　　「是的，」梅瀛子堅強地說，但隨即有感傷的語調：「但是她如果不去，我就無法完成。」於是又換焦急的口吻說：「這真是出我的意外！」

　　「我一定盡我的力量去做。」我相信我有這份把握，我說：「但是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利用她，最後一次叫她去交際。」

　　「可以，」她張大了灼燦的眼睛，放射著興奮與安慰，她說：「我答應你。」

　　說著她伸出水仙一般的手，同我緊握，在她的手心中，我感到她的熱情，她對於工作的忠誠與她對我的厚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從我內心湧起，似乎是一種後悔，後悔我剛才對她語言的觸犯似乎是一種慚愧，為我懷疑到自己受海倫的影響，下意識裡，有報復梅瀛子的意思；似乎是一種感激，在剛才衝突與對峙的言語中，梅瀛子，在工作上是我的上司，在身份上是女子，竟有寬大的心境來對我諒解。我眼睛感到潤濕，我不知道她是在什麼樣一種心緒中，握緊了我的手，眼睛低垂著，於是兩手輕輕地理平衣裙，像是在理平她的情緒一樣。我第一次見到梅瀛子這樣的表情，我無理由的感到這是一種最女性的溫柔，於是我說：

　　「原諒我，梅瀛子，一切都是我的錯。」

　　「不是是非的問題。」她說：「只要你真的沒有把我利用她一點告訴她。」

　　「沒有，的確沒有，相信我，梅瀛子！」我說：「但是你知道，我的確是良心地不贊成你這樣去利用海倫。」

　　「你在愛她！」她完全用呼氣的語調說。

　　「不，」我說：「這不是問題。問題是那天山尾的醜態，與海倫的危境。」

　　關於那件事，上次就想與梅瀛子談的，但是因為她對於這種結果，都認為是預料中事，甚至是認為是必須的過程，所以我不想再去告她，現在在一種同情默契裡面，我開始把那天詳情一一告她，可是她靜靜地傾聽，既不詫異，也不動容，出我意外的，是在我講完的時候，她竟輕淡地說：

　　「是這樣引起你最深的妒忌與愛麼？」

　　「也許，」我說：「不但海倫，任何人這樣的遭遇我都同情。」

　　「那麼你可也同情，在許多地方淪陷的時候，那些中國少女們的遭遇麼？」

　　「自然。」

　　「你可曾也像救海倫一樣救過她們？」

　　「……」我沉默許久，她一直注意著我，等我回答，我說：「這所以我放棄哲學的研究，同你做……」

　　「而我們的工作是戰鬥，戰鬥是永遠以部分的犧牲換取整個的勝利，以暫時的犧牲換取最後的勝利。」

　　梅瀛子冰冷的目光與堅定的語氣，使我的心靈有一陣顫慄。我沉默了，像是站在險峻的高山前面，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跨步，但是她開始用完全寬恕的語氣說：

　　「為你私人的愛，對於海倫的使命，就從聖誕節以後結束好了。」

　　她站起，像一個女皇一樣的命令著我說：

　　「現在，你必須設法叫她參加梅武的夜會。」

　　「是的。」我說：「我想這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但是，第二天：

　　──

　　「我不懂。」海倫的眉毛豎起，不耐煩地回答我：「為什麼忽然又要我去參加這樣的集會呢？」

　　「因為我聽說他們都知道你在上海，這樣的拒絕會使他們惱羞成怒的。」

　　「我可以說我本來打算去，後來因為有事情就不去了。」

　　「你知道別人會以為我在阻止你麼？」

　　「笑話！」她說：「知道我們有交情的人只有梅瀛子白蘋與史蒂芬太太。」

　　「但是我希望你去，只要一次，以後就是你要去，我都要來勸阻你的。」

　　「你太矛盾了！」她疑慮地笑：「是忽然這樣膽小呢，還是你受了誰的指使？」

　　「指使？」我說：「你的意思是說……」

　　「是說可是你的主子叫你來做說客的？」

　　「你以為我是，……我是以做這夜會的客人為光榮嗎？」她沉默了，眉心皺著，眼睛凝視天外，暗灰雲層下有蕭蕭的細雨，忽然她轉過身來，堅決地說：

　　「我不去！」

　　「是什麼理由呢？」

　　「沒有理由，當我已經決定怎麼樣生活的時候，我不想再做無意義的事了。」

　　海倫的話，使我對她有更大的信任與尊敬。在我來訪的時候，我在工作上固然希望她肯允許，但是在理想上則希望她來拒絕。因為唯有拒絕，才是她高貴性格的特徵。

　　我沉默著，我不知道我是否應當再勸她去參加，還是就此給梅瀛子否定的答覆呢？在這些思慮之中，我有一種美麗的感覺，願意不再擾亂海倫，但也有好勝的衝動，使我作再度對海倫的勸誘，我還有私人的情緒叫我尊敬海倫，但也有工作上的情緒，叫我遵守梅瀛子的話，最後，我想到梅瀛子工作的重要，想到了我當時有把握的自信，我還想到我再度勸誘的失敗，也更是海倫性格的高貴與美麗的表現，於是，我振作已被擊潰的情緒，我說：

　　「海倫，我的參加完全因為是你，為你的困難。」

　　「是的，這是我所感謝的。」

　　「那麼，在你生活方式改變了以後，是否我們的友誼，還是很好的存在呢？」

　　「當然。」

　　「那麼，」我柔和而靦腆地說：「你知道，我所以來求你參加，是因為我個人有特殊的困難麼？」

　　「你？」

　　「是的。」我說：「但是我不希望你問我理由。」

　　「但是，如果你要我去，」她說：「我一定要知道你困難的理由。」

　　「這理由於你絕對沒有關係。」我說：「完全為我個人的困難，而只有你去可以解除我的困難。」

　　她不響，歇了好一會，考慮地走了幾步，冷笑著說：

　　「你太不徹底！」

　　「這是什麼意思呢？」

　　「你沒有理由還要同那些人敷衍！」

　　「海倫，你放心，對於我請你盡量相信，並且盡量放心。」我說：「你知道中國話『真金不怕火煉』麼？」

　　「你是真金？也許，」她笑了：「但既是真金，何必還需要火煉呢？」

　　「為愛，為夢，為理想。」

　　「是忠誠而勇敢的生活麼？」

　　「自然。」

　　「那麼為你自己生活的忠誠而勇敢，你叫我放棄忠誠而勇敢的生活？」

　　「……」

　　「當你的忠誠妨害別人的忠誠，你的勇敢妨害別人的勇敢時候，你還可以說忠誠而勇敢麼？」

　　她利劍一般的話語伴著利劍一般的眼光直刺我心，我驟然感到慚愧與冤屈，我像孩子一般的懦弱下來，我不敢正眼看她，低下頭，看海倫的衣幅在閃亮克羅米的桌邊滑過，我正想再鼓起勇氣說甚麼的時候，她說：

　　「我已經決定了，請你不要多費口舌了。」

　　我嚥下我的話，像受傷的飛禽，一瞬間只想馬上離開海倫的劍峰。我疲倦地站起，我說：

　　「那麼，謝謝你，我走了。」

　　「是表示永遠的怪我嗎？」

　　「不，」我感傷地說：「海倫，我永遠尊敬你今天高貴的意志。」

　　「那麼就再坐一會。」

　　「不。」我說著走出走廊，去拿我的衣帽。衣帽架在走廊的深處，從透亮的房手過來，顯然覺得太暗。海倫跟在我的後面，她突然開亮了電燈，我從衣帽架上的鏡子裡看見了她，她也驚奇於鏡中的自己了。我們的視線在鏡中相遇，但是一瞬間彼此又都避開，我猛然悟到在這盞燈下，我與海倫間似有了一層意外的不透明的隔膜，一種莫明的感傷抽緊了我臉上的筋肉，我戴上帽子，夾著大衣遲緩地走出來。

　　「你不同我握手就走了嗎？」

　　我沒有回答，回過去同她握手，但是我還是低著頭，看她伸出手，放在我的手上，我驟感到一種初次與她跳舞時的溫柔。她握緊我的手，用低微帶著顫抖的聲音說：

　　「好，我去。」

　　「你去參加？」我望見了她眼中閃著同情的光。

　　「是的，」她說：「為你第一次需要我幫忙。」

　　「不，」我說：「你應當忠誠而勇敢地生活。」

　　「但這就是我生活的忠誠與勇敢。」她還是握著我的手。

　　「謝謝你，海倫．」我抱著虔誠的心俯吻她的手背。

　　「那麼你來接我？」

　　「那是我鮮有的光榮。」

三十一

　　電話掛上了。我開始奇怪，明夜有這樣重要的工作放在她的面前，怎麼今天會有閒情別緻來要約我玩一夜呢？而這是從來沒有的事。當然我也想到她也許有關於明天工作的話要吩咐我，但這在平常總是簡單地叫我去看她，或者叫我到什麼地方，而且也不會用這樣十足女性柔美的口吻來打電話的。──

　　就在這疑慮之中，門開了，梅瀛子有出乎完全意外的打扮進來。她披一件男式的粗厚人字呢大衣，圍一條白羊毛圍巾，脫去大衣，是手織的常青粗毛線短衣，灰色的呢旗袍似乎就是去杭州時候穿的，沒有一點脂粉的痕跡。淡淡地發射著她特有的幽香，用一種活潑而幼稚的語氣對我說：

　　「今夜我要你請客。」

　　「是我第一次的光榮。」我說：「那麼你選一個地方。」

　　「要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

　　「天下還有陽光未照到的地方？」

　　「冷僻的小巷，幽暗的酒店，那裡會沒有一個人認識我，我也會不認識一個人。」

　　「好的。」我說。

　　六點鐘的時候，我伴她出來，門前停著她黑色的汽車，她叫我駕車，自己寧靜地坐在旁邊。我們在四馬路停車，我帶她到一條小弄堂裡叫源裕泰的酒店，進門時，我說：

　　「第一次來這裡吧？」

　　「是的。」

　　「那麼是這裡的光榮還是你的光榮呢？」

　　「一切的光榮都贈給你。」她說著只是稚嫩地笑，有點鄉下氣，有點傻，不但在梅瀛子臉上我從未見到過，在我的周圍似乎也很少見到的。而梅瀛子竟笑得這樣真切與相像，但與她的談吐是多麼不相調和呢？

　　在四馬路上，我自然知道有比較輝煌的酒店可去，所以帶到這個潮濕骯髒的地方，是想讓這個華貴的女子有更深的刺激，同時我想到也許她有什麼吩咐我，這裡也比較合宜。

　　四座的人不多，都是衣冠不整齊，舉止不檢點的人群。有一桌坐著三四個人，其中兩個後腦掛著帽子，大聲地談粗俗的性愛，後面是一個帶病的老者獨坐在角落裡微喟，他的後面有一桌空座，我就帶梅瀛子進去。我想這樣的空氣梅瀛子一定不習慣，我笑著說：

　　「今天你可被我擺弄了。」

　　「這是什麼意思？」

　　「憑良心說，你習慣於這樣空氣麼？」

　　「我覺得新鮮與有趣。」

　　這句話的確不是勉強。我叫了幾碗酒，她也很隨便的喝起來，於是有非常風趣的談話與熱鬧的甜笑，她談了許多以前不談的事情，滔滔不絕地談她許多遊蹤所至的世界，那面的風俗人情，音樂歌曲服裝與生活，──絕不提我們明天的計劃。

　　六碗酒以後，我叫了兩碗麵與一碟包子充我們的夜飯，於是她說：

　　「夜裡請我到一個偏僻的舞場去麼？」

　　「只要你願意。」

　　「今夜我需要新鮮的刺激。」她說於是我又駕車到大世界後面的一個舞場裡，那面是噪雜的音樂與煩囂的人群，但是梅瀛子竟興奮地同我狂舞，我倒想同她談明天的工作，但始終尋不到一個機會。夜慢慢深了，人還是很多，好幾次我提議到咖啡館去談一會，但都被梅瀛子否決，她似乎很有興趣似的在噪雜的音樂裡狂舞。她說：

　　「今夜你不從我的興趣，也許會使你恆久的後悔。」

　　這句話的暗影是什麼呢？是明天的工作麼？我心尖顫動了一下，感到她在我的懷中是多麼嬌嫩的生命了。我不敢發問，也無從發問。我振作已倦的精神伴她在悶重的空氣裡旋轉。

　　兩點鐘的時候，她要我駕車送她回檳納飯店，又叫我上樓到她的房裡去坐，我自然想到現在總該談談明夜的工作了。但是並不，她安詳而愉快地坐在沙發上，同我談酒店與舞場所見的種種，這樣平常的際遇，我奇怪，在她竟有這許多觀察與疑問。最後我實在耐不住了，我問：

　　「那麼明天怎麼樣呢？」

　　「應當是很熱鬧的敘會了。」她已經一點沒有剛才嬌憨的態度，而露出疲乏而感傷的神情。

　　「我是不是……？」

　　「白蘋不是伴著有田去參加？」

　　「是的。」

　　「那麼你的工作只是把海倫帶到那面。」

　　「以後呢？」

　　「不必常守在海倫身邊。」她笑了，也很不自然，接下去又說：

　　「其實我這話是多餘的，你想守著也不見得可能。」

　　「那麼……」

　　「最好還是守白蘋。」她說：「但這當然是更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假如這是我工作上應做的事。」我說：「我自然要盡力去做。」

　　「但不可能的事情是徒勞無益的。」

　　「那麼我……」

　　「你好好找快樂吧，孩子，狂舞豪賭，總不需要我教你了。」這句話是完全把我當作不懂事的人了，雖然有點開玩笑的意思，但裡面諷刺的成分是很使我不高興的。不過她臉上的表情與她的話很不調和，眼梢上聚起難解的憂慮，這使我立刻想到她今天態度的特殊，似乎這句傲慢自大的話與剛才「恆久後悔」那句頹傷的話有一脈的貫通，我頓悟到這是明天工作可怕的暗影，形成她心理上的憂慮蘊積。梅瀛子平常從未有懦弱的陰影，那麼這種心理是說明明天工作的危險了，我迷信地感到，「恆久後悔」的話不要是她的讖語才好。我禁不住心悸，一切過去我所反對的梅瀛子的殘忍與鋒利，一瞬間我都忘盡，我對她有說不出的同情，這同情使我注意到她無比的美麗與漂亮，這是我久已忽略了的。

　　我無法想像這樣的生命假如在明天遇到了意外。假如遇到了可怕的毒手與磨難，──不知怎麼，我從梅瀛子美麗的臉上看到史蒂芬的遺影，鐵青的臉，深紫的嘴唇，嶙瘦的骨骼與無光的眼睛──

　　梅瀛子微閉著眼睛，似乎矜持著安詳的態度，我記起我是怎麼樣把手在史蒂芬的眼上撫摸，我手指有微微的震顫，一瞬間有眼淚從我喉頭湧起。這不知是為史蒂芬悲傷還是為梅瀛子擔憂，我站起，為避免梅瀛子的發覺，我走到桌子邊背著她。

　　「梅瀛子。」我用滯緩堅決的口吻清楚地說：「在明天的工作上，我希望能夠與你換一個崗位。」

　　「這是什麼意思呢？」她安詳地問，我相信她嘴上有輕笑的漣漪。

　　「我想，我應當為你負最危險與沉重的使命。」

　　「因為我剛才的話使你想做個英雄了麼？」

　　「並非。」

　　「你知道我明天要完成的是什麼使命嗎？」

　　「不，」我現在已經堅強，所以我回過身去，我走近梅瀛子說：「但是我知道這是危險的工作。」

　　「那麼你願意冒險嗎？」

　　「在我們兩人中間，」我說：「我應當先踐危險的門檻。」

　　「為工作麼？」她問。

　　「為工作也是這樣，」我說：「將來的工作需要你遠過於我。」

　　「在工作上，暫時的我也許比你重要。而悠久的你比我重要。」

　　「但是我為的是……」

　　「是我？」

　　「也可以說是為你。」

　　「我感謝你。」她說：「但這是不可能的。」

　　「就不能讓我試試麼？」

　　「在你是十分之十，在我是十分之三，──這是工作失敗之比例。」她陰澀地笑：「要是說到危險，在你是十分之十，在我只有十分之六。」

　　「這就是說，我去是純粹的送死，而你才是工作的犧牲了。」

　　「聰敏人。」她陰澀地笑：「不要為我擔憂，你的擔憂不是愛朋友的舉動。」

　　「但是……」我沒有說下去，一種說不出的情感控制我，使我在她面前屈膝，我拉著她水仙般的手，這手指竟是這樣的陰冷，我說：「梅瀛子，那麼可否由你去追求那十分之七的勝利，而讓我擔負十分之六的危險。」

　　這句話似乎打動了梅瀛子感情的柔和部分，她用無光而潤濕的眼睛望著我說：

　　「你太好了！」但她立刻閉起眼睛，頭部枕在沙發背上。

　　「允許我，」我還是拉著她的手：「同你一起工作的人而不能頂替你的危難，在我是一種恥辱。」

　　「朋友，」她說：「具有這樣崇高的心靈，你還將在世上存在，而我的生命本是僥倖，或者說早就應當有可怕的遭遇了，而且，」她忽然露出甜美的笑容說：「你願意仔細望望我麼？」

　　我望著她的臉，她問：

　　「我是不是美麗？」

　　「自然。」我說：「是我們的梅瀛子。」

　　「那麼唯有現在死去，」她說：「我才有最美麗的印象留在世上。你知道麼？」

　　但是我又想到史蒂芬與他的鐵青的臉孔，深紫的嘴唇，嶙瘦的骨骼，無光的眼睛，於是我說：

　　「唯有我現在死去，你才有最美麗的印象在我的靈魂深處。」

　　這句話說出了，我可有點後悔，但是她似乎沒有知道我在否定她的意思。她說：

　　「你的最美麗的生命是寄託在你研究上，這是悠久的工作，越是長壽你越有美麗的印象留在世上，而我，我知道，只有我現在的印象值得人家永久的回念。」

　　我泫然說不出話。但是我驟然感到我們的對話竟都是在承認明天的失敗似的，我感到在這樣的時候，她需要的應當是勇敢的鼓勵，而不是頹傷的同情，於是我說：

　　「梅瀛子，把危難交給我，我相信，這會使你勝利增加到十分之九的。」

　　「原來你以為我在害怕與懦怯，才挺身出來保護我麼？」她挺直身子，張大眼睛，興奮地生氣了。

　　「不。」我說：「我並無這種騎士式的勇氣，我所負責的是我生命的完整與我理想的水準。」

　　「個人主義的表現。」

　　「也許。」我說：「當我與你一同工作時，一切的危難，我應當在你的前面擔負，否則這就是我生命的殘缺。」

　　「但是我不需要，」她站起來說：「當我在工作面前的時候，我有勇氣擔負我責任上工作的艱難與危險，否則就是我工作的殘缺。」

　　「但是……」我正要再說的時候，梅瀛子搶斷了我，她說：

　　「假如我工作的危難要別人負擔，這就是我自己不相信我自己的工作，自己對自己的工作沒有把握。」

　　「我的意思是……」

　　我的話剛開始又被她搶斷，她說：

　　「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

　　「你不許我再說一句話麼？」

　　「這問題不許提了。假如你不遵守我的命令，也該遵守你自己的諾言，這是紀律。」

　　她一面說一面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汽車鑰匙晃搖，這是進門時我拋在那裡的，現在她過來交我，她說：

　　「這車子交給你。」於是她伸手給我，莊嚴地說：「我要睡了，祝你晚安！」

　　我緘默地同她握手，胸中感到異常的沉悶。

　　帶著這樣的沉悶下樓，猛然我記起，在這握別的當兒，梅瀛子的手指是溫暖的。

　　這溫暖，我帶到門口，帶到車上，帶過悠長的路途，帶進我淒清的房間。

三十二

　　「……現在我對你再想不出甚麼可以解釋，一方面你表現的是崇高，純潔與忠誠，另一方面，你自己就在希望我跳出生活中在生活，所不同的是我是女子而你是男子。

　　「對於你的生活我自然有點知道，但從未注意，也從未加以思索，但是今天白蘋提醒了我，使我反省思索起來，我覺得我沒有法子理解。

　　「白蘋站在第三者立場，比較看得很清楚，她覺得我們倆是完全同樣的說可惜，同樣的遭遇，同樣的有應當努力的工作，同樣應當放棄交際的生活──這樣無聊的交際生活，而過我們原來的生活。我覺得這是對的。

　　「可是你只看到我。你叫我忠誠而勇敢地生活，那麼你可曾問問你自己？

　　「說是經濟生活不能使你研究哲學，我想這是一種推托的話，不是一個對哲學有興趣的人的答案。那麼是否說是你是真金，而我不是真金？

　　「既然這樣說也好，但是我已忠誠而勇敢地自拔，回到良心的田園，而你為何還要我再去入火呢？

　　「現在我要把你提醒我的提醒你，希望你有反省的能力來回顧你自己的生活。

　　「我不是失信，我可以說，我倒是守信。這封信到時，我已到南京去旅行了，以一種無可挽救的辦法來告訴你，我不參加明夜的集會。

　　「使你為難？也許。但這只是你生活上的為難。這生活正是虛偽而懦怯的生活。

　　「破壞你虛偽而懦怯的生活，大概無損於你忠誠與勇敢。

　　「我們要忠誠而勇敢地生活！

　　海倫。曼斐兒。」

　　我的住址是秘密的，我必須常常回家去看是否有我的信，十二月二十三日早晨，我回家的目的倒是為去取一襲禮服，預備夜裡帶海倫去參加梅武的夜會。但是海倫竟先送一封這樣的信在家裡等著我。我在沙發上讀了又讀，從焦急驚疑以至於麻木，幸虧家人都沒有起來，樓下房中只有我一個人，我的情緒的變化沒有讓別人詢問與奇怪。我麻木地坐著有半個鐘頭之久，在那個時間中，我的思想情感似乎都已停頓。等我開始恢復一點考慮的能力，我第一就奇怪白蘋到底在海倫處說些什麼，難道白蘋已經知道今夜梅瀛子的工作，而來破壞呢，還是這不過是偶然而巧合的事情？一瞬間我真想馬上去看白蘋，作一個切實的試探，但後來一想覺得這樣做於事情無補，現在最要緊是補救沒有海倫的局面。梅瀛子何以必須海倫，我不知道；但這關聯梅瀛子的工作，關聯梅瀛子的命運，關聯梅瀛子的生命是毫無疑問的。想到昨夜梅瀛子態度的嚴重，我不禁顫慄起來。我這次的工作，是帶海倫去參加夜會，現在海倫走了，自然是我工作的失敗。因我工作的失敗而影響梅瀛子的生命，這是多麼可怕可恥的事。為求補救的方法，應當越早讓梅瀛子知道越好，這是不成問題的。這樣想的時候，我立刻振作起來，把禮服帶著，就跳上車子。

　　我一直駛到檳納飯店，梅瀛子正在飯廳裡早餐。我就坐在她的對面，喝了一杯咖啡，看看四周沒有什麼人，於是一言不發，把信遞給了她。我抽著煙，準備一種堅強勇敢的態度，等待她的閱讀，等待她的發怒，我決定以最忍耐的最忠誠的聲色擔負她將加與我的一切。

　　她按著信，皺著眉，面部慢慢的緊張，又慢慢的鬆弛，於是浮著鋒利的冷笑，凝視著字面，我想她至少讀了三遍，最後輕輕的把信遞還我，一言不發，照舊吃她的早點，於是喝了一口咖啡，她和藹地問：

　　「是昨天接到的麼？」

　　「今天早晨。」

　　她又不響，我自然也只好沉默。半晌她說：

　　「有煙麼？」

　　我遞煙給她，為她點火，她噴了一口煙在桌上的康納生上，她說：

　　「你可曾想過補救辦法麼？」

　　「我想這是白蘋……」

　　「這是自然的事情。」她說：「應想的是補救的方法。」

　　「對的。」我說：「所以我馬上來同你商量，我覺得我很對不起你。連這點工作……」

　　「這不是你的錯。」她截斷我的話：「問題……」她忽然中止，站起來說：「到我房間裡去坐一會吧。」

　　我跟她站起，跟她走出餐廳，走上樓梯。她拖長了深沉的低喟，怠倦地推開了門，她讓我先進去，於是又怠倦地關上了門。她不安地走著，冷笑而自語地說：

　　「白蘋，白蘋──」

　　我坐在那裡不動，但她的聲音在我心中燃起了無限的憎恨與不安，這聲音陰切，淒厲，有點歇斯底里的性質。我原以為到這房間以後，她一定為對我發洩她方才壓抑下的憤怒不安與擔心，但現在的聲音則證明她的憤怒不安與擔心都在絞磨自己的內心。在我，的確比對我發洩還使我痛苦。這等於我幼年時母親因我的過失而流淚，我覺得比責罰我還使我痛苦一樣。我說：

　　「這一切都是我的過失，那麼，梅瀛子，能不能由我來負擔今夜的困難？」

　　她不響，站在窗口，我又說：

　　「相信我，詳細告訴我應做的工作，讓我在今夜同你換個崗位。」

　　她還是不動不響，我走過去，在她的後面，我兩手虔誠地輕按在她的雙肩，哀求她：

　　「梅瀛子，相信我，我願意做一切你所吩咐我的，我願意擔負一切的危險，我……」

　　「這不是你表示男子美德的時間。」她急速地轉身，莊嚴地說：「這是工作，是秘密切實的有計劃的工作，並不是投一個炸彈一樣的，可以靠你一時的勇氣！」她說著又走開去。

　　「但是無論如何，我不願播下不祥的種子叫人來食我果。」我望著她的後影說。

　　「你始終是個人主義者。」她說著回過身子，靠在桌沿，一隻手按著桌子說：「你應當意識到我們的工作是一個機構，是一個機體，是一個生命。在我們的生命中，多少次都因為視覺的失敗而需要手去負擔危難，難道你也要眼睛去負擔手的工作麼？」

　　「可是我們總是兩個生命，」我說：「我有個人的情感，假如你，你如果因為我而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辦，你叫我怎麼生存下去？」

　　「你的話只代表中世紀的倫理秩序，而現在是二十世紀的政治生命。」她說：「我沒有功夫再同你談這些。」她看看手錶，又說：「我就要出去。」

　　「那麼……？」

　　「沒有什麼，一切照舊。」她說著要走到寢室去，但又站住了說：「那麼你今天一個人去了？」

　　「也許。」我說時她就進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等梅瀛子出來，直覺地感到梅瀛子似乎有超人的力量來控制今天的計劃；我既不能對她作一點補救與幫助，那麼我只有為她祈禱，祈禱她勝利，祈禱她安全，祈禱她永遠光明。

　　梅瀛子打扮得非常鮮艷漂亮出來，我闖到一陣濃郁的香氣，這似乎是不祥之兆，使我想到許多花都是在快凋零枯萎之前，特別放射香氣的事情。這是一種迷信，我立刻壓抑這種奇怪的直覺，我追尋一個光明的想法，我自語：

　　「當然，香氣是代表永生的。」

　　她當然不知道我心理有許多奇怪的變化，閒適而愉快地站著，這閒適而愉快的態度，並不是對我，而是在預先練習今夜要用的態度，我相信她剛剛離開鏡子，在鏡子面前，她曾預演如何在今夜出演時不透露她心底的擔心與害怕，於是就用這樣驕矜高貴的表情來同我說話。

　　「假如可能的話，今夜你努力守住白蘋吧。」她微笑著又說：「用你的感情，不要用你的意志，如果有點勉強而要被別人看出時，你還是放棄看守。」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說，」她說：「看守白蘋對我是一種幫助，但被人看出你在看守她，就更有害於我的工作。這是原則，一切聽你自己的隨機應變好了。」

　　說完了她似乎不想再提起這件事，好像伴我一同去遊玩般的伴我下樓，走出了門。她說：

　　「你先上車好了，我們晚上見。」

　　我上車。在平坦的路上駛著，心裡有許多事，我不知應當上哪兒去，也不知應當先解決什麼；我需要回家去，需要平靜地有一番思索，才能決定我可以做與應當做的事情，於是我駛向寓所去，但就在轉彎的角上，一輛鮮紅的汽車掠我而過，是梅瀛子，旁邊一個女的，不知是誰，我想加速追上去，看看是否認識，但她的車子太快，而我的心裡太重，我沒有實行。

　　到威海衛路，我把車子駛進車間，這車間是我不久前才租得的，離我寓所的門有二十幾步之遙，但就這二十幾步路之中，我遠望在一個弄堂口站著一個像白蘋的女子。我正想定睛看時，她已經反身進去，這弄堂在我寓所的斜對面，我必須多走幾步才可以在弄堂口望她，但是我那時心境很壞，又覺得這樣早她似乎不會在這裡，想是自己看錯了人，而又因為手裡捧著禮服，很不方便，所以就一直回進自己的寓所。

　　我到房間裡安詳地坐下，滿以為我可以集中心力來考慮我可以做與應當做的事情，但是頭腦沉重，心境紊亂，一切可以做與應當做的事都無法尋到。

　　沒有辦法之下，我放足了水洗了一個澡，於是我在床上放鬆了所有的筋肉來休息。我就這樣沉睡下去。醒來是一點半，我猛然想起今夜我應當怎麼樣去參加夜會？似乎一個人總不是道理。於是我馬上起來，但是我沒有換禮服。因為我想到我要去看看本佐次郎，本佐是同我合股巨商之一，是我們公司的總經理，我最近好久沒有見他，他同日本軍部交際甚密，今夜自然會有他。要是方便的話，我同他一同去是很好的。不過不換禮服，我需要再回來一趟，也不方便，想了想還是把禮服帶到汽車上，想隨時到哪裡都可以換上。

　　我出來一個人在凱第飯店吃飯，飯後到四川路我們的公司裡去；但是本佐已經回家，時間還多，我反正沒有事，於是我駕車到他家去。在一切思緒與感情的變化之中，一個不變的軸心，隱在我心境後面的則是海倫的變幻。不知是否是一種下意識痛苦的逃避，從梅瀛子地方出來後，我始終未想到海倫，但是現在，因為我的車子在她的家前駛過，驟然我想到了她的話，一個驟然的光明刺激了我──她去南京，也許是假的，假如她現在在家，那末，那末──

　　想著想著我在她的公寓前停下來，我跳著心上去，敲她的家門，開門是曼斐兒太太，她歡迎我說：

　　「想不到你今天會來。」

　　「海倫在家麼？」

　　「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忽然一個人要去南京了。」

　　「已經動身了？」

　　「前天。」

　　這簡直是一桶冷水澆滅了我的希望，我想馬上走，但是曼斐兒太太留住我，她說：

　　「今天假期，我一個人在家正寂寞，你來了再好沒有，我還有事情同你商量。」

　　於是我就走進去，第一個使我注目的是桌上梅武少將的請帖，寫著曼斐兒太太曼斐兒小姐。這使我非常奇怪，海倫不是說有一張請帖被她退回去了麼？如今又送來一張呢，還是仍是那一張？我拿著請帖出神地想，但是曼斐兒太太說了：

　　「海倫大概就為躲避這個夜會去南京的。」

　　「怎麼？」

　　「上次送來一張單請她的請帖，她謊說去北平退了回去。」曼斐兒太太坐下來說：「但是別人知道她沒有離開上海，以為她不願意一個人去，所以又送來這一張請帖。」

　　「她看到這張請帖？」

　　「沒有。」

　　「那麼你今夜預備去麼？」

　　「一個人我不想去了。」

　　像靈感似的提醒了我，使我一變頹傷的態度，我興奮地說：

　　「去，去，我伴你去。」

　　「你也去麼？」

　　「我去，我想今天一定很熱鬧。」

　　「你不帶別人去嗎？」

　　「我本來就想同你與海倫去的，現在海倫不在，那麼就是我們兩個人去好了。」

　　「你真好，永遠想著我們。」曼斐兒太太和藹地笑，眼睛閃著異光，圓胖的臉兒都是愉快。

　　我也似乎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慰藉，這慰藉是哪一方面的我想不出，但至少減去了我心靈沉重的負擔，增加了我的勇氣。我深信，曼斐兒太太可有助於梅瀛子工作，如果是無助，但也決不會有害。

　　一切無可奈何的事情在無可奈何之中有無可奈何的變化，我從曼斐兒太太光彩的眼睛中，看到梅瀛子今夜的幸運。

三十三

　　曼斐兒太太在我旁邊，汽車從平滑的路上駛著，野景黯淡，路燈奇明，這兒離市已遠，已經是江灣了。

　　梅武官邸是離過去我們市政府大樓不遠的一所灰色洋房，戰前照耀著晶亮的燈光，不知是屬於哪一個達官富商的，如今為梅武所佔用。這房子離馬路有兩丈之遙，由一條兩輛汽車可開的路，引到門首。這條路兩邊種著整齊的冬青，今夜冬青樹上扎滿了五彩的電燈，路口站滿了日兵與偽警，汽車到那裡就須停下來。兩個服裝整齊的日兵嚴肅地來詢問，我把請帖給他看，他就指揮我把汽車駛進去。走完了冬青路一個圓形的大場，四周已經停滿了汽車，整齊得如軍隊的戰車操列，都是頭對著圓心，車尾向著圓周。我到的時候，第二圈已經快滿，我就停在缺口處一輛一九四○年的別克旁邊。圓場的中心是一株高大的輪柏，今夜已被點綴成光彩奪目豐富美麗的聖誕樹了。我一下車就注意到梅瀛子的紅色汽車不在，那麼她還沒有來麼？曼斐兒太太很自然的手挽著我的手臂。一個綠衣的童子，過來鞠躬，引我們穿過圓弧走上石階，從雪亮的門口進去。

　　客廳很寬敞，已經有許多人在那裡，梅武少將全副海軍軍裝過來招呼我們進去，並沒有一一為我向客人介紹，梅武同我約略談幾句，招呼我隨便坐，就走開去了。我到房間深處，發現幾個日本陸軍軍官是以前相熟的。本佐次郎們並沒有在屋；（不來了？）許多偽官，我只認識三四個；但在幾個西洋人中，我看到了費利普醫生與太太。這真是奇怪，我同費利普醫生不算頂熟，但現在見到他，我真有見到親人一樣的感覺。我下意識的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中，人人都是我的敵人，只有費利普是我的朋友。我同大家約略招呼後，同費利普握手。費利普似乎發覺我太熱烈，他用尊敬的態度同我握手，而用嚴峻的眼光拒絕我對他親熱，我立刻意識到我不夠沉著，於是我矜持一下自己，收斂我嘴角太濃的笑容。我以淡漠而莊嚴的語調低聲地說：

　　「史蒂芬太太──」

　　「她不來，」他說：「不舒服。」

　　他非常冷淡，說完了馬上轉向曼斐兒太太去談話。於是我就只好同別人去招呼了。

　　主人的招待不能說壞，但是這空氣是陰沉的，日本軍官儼然擺著勝利的面孔，偽官們諂媚的笑；大家低聲靜氣談著敷衍話，要使每一句話不著邊際，不表示主張，不透露感情，不帶著理論，但又不得不說！要使每一個笑容不表示快樂，不表示諷刺，也不表示安慰，但又必須帶著笑！是這樣的世界，是這樣的空氣，我願意此時此地有一個炸彈把它完全毀滅。

　　我相信在座每一個都同我有一樣的感覺；而我所差可安慰的，是我良心沒有內疚，因為我的使命與工作，就在毀滅這樣的世界，自然，為此，我心理上也多一個負擔。

　　客人陸續的到來，客廳慢慢地滿起來，我期待我可以早點看到梅瀛子，但是梅瀛子還不來。

　　突然，外面有高朗的笑聲傳來了，整個的空氣開始變動，大家借此停止了無聊的應酬話，把視線移到門口。我聽到梅武在外面大聲的談話，是日語，我不懂。但是這聲調中是包含多少的得意，多少的驕矜與多少的興奮呢！

　　我的心驟然跳起來，因為我斷定這是梅瀛子到來無疑，我幾乎沒有瞬一下眼睛，凝望著門口，但是進來的是白蘋。

　　白蘋垂著眼，幾乎是微低著頭，披一件長毛銀狐的大衣，下面拖著雪白的晚禮服，一隻手挽在有田大佐輝煌的陸軍制服臂上，梅武則穿著漂亮海軍制服站在另一面同她談話，我看到她手上戴著我送給她的鑽戒。她一言不發，只是微笑與低頭，活像一個到牧師面前去的新娘，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姿態，端莊，含羞，寧靜，安詳。是偽作的嗎？我想。

　　梅武接過白蘋的大衣，許多日本軍官過來同白蘋招呼，白蘋開始遲緩地離開有田的手臂，似乎是含羞，似乎是嬌弱，又似乎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同他們招呼，最後方才同四周的熟人招應。用客氣倨傲帶命令的口吻，淡漠而輕輕地招呼我：

　　「您來了？本佐他們呢？」

　　「不知道。」我說：「我伴曼斐兒太太來的。」

　　於是白蘋同曼斐兒太太招呼起來，我開始看到她比較顯明的笑容，也聽到她微低的語聲了。

　　一時客廳的空氣比較流動，白蘋象泉流衝散了死靜的浮萍，兩兩三三的偽官們在一組，他們的太太們又在一組，幾個西洋人又在一組，幾個日本商人，日本軍官與參謀們忽散忽聚的在一組。白蘋的周圍總聚著最多的笑容，她非常自然的在同各組談笑，即使在認識不多的偽官太太群中，她也有恰到好處的交際。

　　客人還是陸續的到來，本佐次郎他們也帶著我不認識的女子們來了，我很自然的就同她們在一起。這裡我同日本軍官們無話可談，同偽官們不夠熟，雙方都有戒心，費利普拒絕我同他親熱，白蘋正在各方面交際，倒是本佐次郎們，又熟稔，又沒有糾葛，可以隨便談談。他告訴我梅武在英國住得很久，曾任公使館的武官，是一個十足歐化的人物。他又告訴我他帶來的那個日本女孩，是北四川路的茶座女郎，如果我喜歡，他可以讓給我；他忽然指著偽官太太群中一個鵝蛋臉的女子，問我是不是認識她，我說不知道，他告訴我她以前是白宮舞廳的舞女，他曾經同她玩過，──本佐是居留上海十多年的商人，可以說是被中國同化了的，他一點不愛「國」，他雖不反對日本侵略中國，但對日軍統制貿易物價等事，他總是有怨言。除了商務以外，他很會作樂，花錢很慷慨，借此同日本軍官連絡連絡，兩方面都得其所哉。我心裡擔著沉重的心事，同他在一起不過是掩飾孤獨與侷促的處境，所以他興高采烈的談話，並不能引起我的同情與興味，我沒有完全聽進去。

　　我現在悟到梅瀛子的估計是對的，看守白蘋是一件絕對不可能的事，我不過是一隻青蛙，而白蘋是鯽魚，叫我在這裡看守白蘋，就等於叫青蛙在河底看守鯽魚；而又不許讓別人看出我在看守她，這自然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現在在一個客廳中，我雖然可以注意到白蘋一切的行動，但假如白蘋伴有田或梅武走出去，我就很少辦法一直去跟著。我焦急地盼望梅瀛子來，我想告訴她這一層，同時我也想勸她，假如情形太為難的話，希望她放棄今夜的工作，待將來有機會再進行，我很奇怪，在前些次會面時，我全沒有用這層意思去勸她。我想當一個人腦筋專往積極方面想的時候，就不會回頭去想，過去的計劃似乎都集中在「如何做才好」的問題，而沒有想到「何時作才好」的問題。我想這工作都不是一定要限於今天的，因此我希望梅瀛子快來，我要把我的意思去貢獻她。

　　我聽見許多人都互相問到梅瀛子，白蘋用很自然的態度在談話中向不同的人問到梅瀛子為何還不來的問題已經第七次了，我想第八次也就將開始。

　　「梅瀛子小姐！」外面有人喊了！

　　梅武迎出去的時候，梅瀛子已像光一般的進來，有四個日本陸軍簇擁著她，又隨著二個海軍軍官，梅武非常莊嚴而有禮地去同她握手。梅瀛子同梅武握手以後就昂首前望，用最光明而甜美的眼光從全廳的人群掃掠一過，這時候鴉雀無聲，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穿著素白長毛皮大衣，純潔得沒有一點顏色，下面蠕動著禮服是白雀浴後的毛羽，最堪注目的是裸頸上掛著純白明珠的項圈。正當我注意她面部的時候，她笑了，剛剛讓人家看到她的笑容，她用二十度的鞠躬向大家行禮，我相信全廳的人個個都在以為她的眼光只看到自己，也個個以為她的甜笑是專贈給自己的，不用說每個人也都以為她這個二十度的鞠躬是對自己在招呼，不約而同的大家都用四十五度的禮去還她，我發現梅瀛子一瞬間已成了女皇。梅瀛子昂首起來，把大衣交給梅武，第一就親密地同白蘋握手，蠕蠕不休地傾訴闊別的渴念，於是她轉到西洋人的群集中，用英語一個個招呼，接著她同偽官們，謙恭地用漂亮的國語敷衍，我驚奇她竟會個個都很熟稔，最後，在日本海軍軍官間駐足，用流利的日語交談。

　　僕人送上雞尾酒，當每人手擎一杯的時候，梅武高舉杯子說：

　　「為我們梅瀛子的美麗飲此杯。」

　　大家乾杯以後，僕人送上第二杯。於是梅瀛子繞到中心，高擎著杯子，這時候我才第一次與她視線相遇，我發現她對我有所示意。她說：

　　「我請求主人光榮的允許，讓我們把這杯酒為白蘋小姐祝福，並推她為今夜歡會中的主席。」

　　「……」白蘋似乎在說話。但四周的歡聲掩蓋了她，大家高舉杯子傾飲了。

　　第三杯的時候，白蘋在兩個軍官掩護之中舉起了杯子，她說：

　　「為大東亞的和平，中日聯誼中第一個歡會，我們推舉梅瀛子小姐為和平之神。」

　　這句話非常刺耳，但似乎是日本軍官在暗示，因為接著就有人送來鮮花紮成的花冠，梅武把酒杯放在桌上，莊嚴地把花冠捧到梅瀛子的頭上，於是重新擎起酒杯，在梅瀛子面前說：

　　「中日聯誼第一個歡會中，讓我們祝福和平之神永久的光明。」

　　於是梅武對梅瀛子乾杯，白蘋歡呼著跟著乾杯，接著大家都乾杯了。哄堂的掌聲掩蓋了一切。

　　剛才沉悶蕭索勉強的空氣，現在已融在梅瀛子與白蘋的笑容之中。在一切交際談話間，白蘋始終讓著梅瀛子，而梅瀛子則總站在擁護白蘋的男子立場上擁護白蘋，這二人之間，幾乎沒有爭勝搶優的樣子，不但如此，假如我不是圈子裡的人，一定還以為她們是互相標榜的一對了。

　　最後梅武招待我們到舞廳去，這一間大廳是臨時佈置的。厚重的呢簾掀處，耳室裡，響著七人的樂隊。我們進去以後，十來個妖艷的日本女子，尾隨著六七個海軍軍官進來。梅武請夜會司令白蘋開舞，大家鼓掌，於是梅瀛子就推梅武少將帶白蘋起舞，我們就跟著跳起舞來。

　　我必須盡早與梅瀛子伴舞，可以說幾句話，但是始終沒有機會，我想梅瀛子一定也感覺到有同我說話的必要，所以在音樂停的時候，她走到我的身邊來同我交談，這才使我有同她跳舞的機會。

　　從來從容不迫的談話慣了，現在要在短促的時間中談話，我竟不知從何說起，好像許多話都湧在狹小的喉頭，像電影散時的戲院門，擠得無法出來。倒是梅瀛子先開口了：

　　「你現在總相信龍在海中是無法看守的。」

　　「青蛙的確無法在河底看守鯽魚。」我說：「那麼我是否……」

　　「你踐著我的衣服了。」梅瀛子搶斷我的話，一面握緊我的手，我才注意到，一個日本軍人從我們的旁邊舞過去，於是獲到一個機會，她又說：「一切事情，事先必須考慮周到，事後只好隨機應變，聽天由命。」

　　「梅瀛子，」我帶她到房角，一面舞著一面說：「能不能把今天所有的心緒都集中在歡樂上？好像日子正多，順風的時候我們再來駛船怎麼樣？」

　　「這是一個淺灘，」她說：「難得有水可以駛船，也許順風的時候會有，但多半是沒有水的日子。」

　　「你不想再考慮一下麼？」

　　「我考慮得很仔細了。」她說。

　　「曼斐兒太太同我一起來的。」我提醒她，意思當然是問她有什麼可以用著曼斐兒太太的地方。

　　但是梅瀛子不理會，若有所思的忽然找一個機會對我說：

　　「回頭白蘋上樓賭錢的時候，你去加入好了，盡可能同她豪賭一場，我想這是你最光榮機會。」她愉快地笑：「跳舞你是趕不著的。」

　　「謝謝你指導我這樣好的機會。」

　　音樂停了，我們的談話就此中斷。

　　我注意白蘋，白蘋正忙於應酬，我想不必待我去看守她，這些男人們自然會纏得她難於離開這裡的。

　　這時候，我注意到一個似曾相識的日本女子，她也正在注意我。我想我們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最後我去請她跳舞，在舞池中我問：

　　「對不起，小姐！我們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麼？」

　　「自然，」她羞笑地說：「我認識你的。」

　　這倒使我吃驚了，我說：

　　「那麼我是誰呢？」

　　「是梅瀛子小姐的好友。」

　　這句話很使我奇怪，但我玩笑地說：

　　「這裡誰不是梅瀛子小姐的朋友呢？啊，這句話不能證明你是認識我的。」

　　「你，」她笑了：「你就是在Stand ford 要求我唱『黃浦江頭的落日』的男子。」

　　我想起是她，但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說：

　　「是不是那天你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米可。」（這是那一國人名我不曉得，這裡我只記下她名字的音。）

　　「對不起。」我說：「我是一個很笨的人，未告訴我名字的人我是永遠記不起來的。」

　　她笑了，這笑容帶著幾分矯揉，但這笑容的本質是無邪而甜美。我覺得米可是簡單純粹馴柔的孩子，同梅瀛子白蘋這樣深刻而複雜的女孩交往以後，反覺得同米可這樣的孩子談話，是比較輕鬆而舒服了。

三十四

　　電燈雪亮，輪桌推進了各色的茶點，我同米可在一起，曼斐兒太太同費利普在一起，梅瀛子在日本海軍軍官群中；白蘋就在我斜對面，恆相隔很遠，中間又有人穿雜往來。我很想走得近點，但總覺得有點勉強，幸虧她的一切我還看得見。我看見她似乎有點倦意，我想這是舞跳得太多的緣故，我看見武島拿茶點給她，但她用得不多。最後她自己把杯子放到靠牆的一張輪桌上，用手帕當作扇子似的輕揮著，露出萬分疲乏似的悄悄地坐在沙發上。

　　我很想過去看她，但我覺得從這樣的距離走過去，一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會引起許多人去找她，那似乎反而是對她的擾亂。白蘋是厭倦了生活，厭倦了伴舞的人，我對她終抱著同情，所以現在我希望她有比較寧靜的休息。

　　照耀著燭光，閃爍著色澤，一隻很大的聖誕節蛋糕，由輪桌推進來，燭光因推動而傾斜，但當它放在房子中央的時候，又豎直了，蛋糕上裝潢很美，上面似以日本與中國國旗為背景，又加以聖誕節中日聯誼夜會的日文字樣，我們大家都圍攏在看，我正要細認的時候，我突然聽見梅瀛子興奮地叫：

　　「我們美麗的主席呢？快請她來切這美麗的蛋糕。」

　　這時我才注意白蘋，白蘋露著怠倦煩躁的態度，像她家裡那只波斯貓般的懶洋洋地正要走出門去。我不知道那門是通哪裡，梅瀛子的叫聲使我頓悟到白蘋的怠倦也許是一種偽作，還使我想到梅瀛子所以推白蘋任主席的原因了。

　　「這當然是我們和平之神的職務。」白蘋從容不迫地說，像帆船一樣雍容地回身駛過來。

　　白蘋沒有堅決拒絕切糕，她先將中日國旗切開，又精緻地切成小塊。梅瀛子就唆使她旁邊的軍官捧著碟子為她去領，於是前後一個一個都捧著碟子上去，白蘋安詳地一塊一塊分給大家，緘默地露著微笑。最後白蘋放下刀，親切地走過來，到梅瀛子面前，我那時正在梅瀛子後面，白蘋看看我笑笑，就親切靠近梅瀛子說：

　　「我實在太疲乏了，梅瀛子，」她笑得非常甜美，像作嬌地說：「原諒我，不要再捉弄我了。」

　　梅瀛子沒有話說，親切地拉著她手，走到後面沙發去，我看到她們一同坐下，似乎親切地在談，但聽不到談些什麼。

　　茶點撤去，梅武宣稱：幾種日本土風舞的表演。於是音樂起奏，有幾個古裝打扮的日本女子出來舞場中表演，這時米可同我說，她在第三個節目裡有演出，於是像小鳥飛翔似地從側門進去，現在我自然知道，參加表演的就是剛才所見的那些妖艷的日本女子，而米可也是其中的一位。

　　日本的舞蹈我看過很少，它的歷史我也不知道，但從所表現的那兩隻舞蹈，我直覺地感到是一種溫柔文雅帶著感傷的詩意的藝術，這與在場軍人的驕矜得意的態度，剛剛成相反的對照。米可在她參加的一隻舞蹈中是擔任主角，一節舞後，有一段唱，我聽不懂這歌的意義，但調子所表現的不外是感傷惜春之類，米可的美麗在舞蹈中更顯得光彩，所以在表演舞完畢後，交際舞開始之時，有許多人來請她跳舞。

　　一陣狂亂，彩紙在空中穿射，汽球在空中飛揚，「Merry Christmas」「Merry Christmas」。輪桌的四周佈滿了酒杯，人們搶著舉起，於是碰杯，豪飲，狂舞，這是夜半十二點鐘。但我不知道幾個人是真的瘋狂，幾個人是假作瘋狂，幾個人是依著習俗學作瘋狂！

　　這以後，跳舞的繼續似乎沒有多久，我發現人們兩兩三三從剛才白蘋想出去的門內進去。舞曲小停的時候，我才注意到白蘋已經不在，梅瀛子也不在，我想她們一定也從那門內進去了，於是在舞曲重奏的時候，我與米可舞了一半，就跟著正往內走的日本軍官，帶著米可進去。

　　原來那是一個很寬敞的後廊，廊上放滿了可坐的桌椅，但沒有人坐，窗外是一片黑，幾束燈光告訴我園外還有一所房子。前面的兩個軍官轉彎，我也跟著他們，轉彎是寬闊的樓梯，他們就拾級上去，我也跟著。

　　樓上就是燈光輝煌的賭台，我看到許多人圍著，我像找人似的從人縫中進去，看到白蘋坐在有田的旁邊，梅瀛子則坐在斜對面，白蘋看到我叫我過去。在公開的交際的歷史上，我同白蘋自然比梅瀛子親近，我有資格站到白蘋的後面，但沒有資格站在梅瀛子的旁邊，白蘋有資格遣使我，而梅瀛子在表面上還需保住相當的客氣。我看到梅瀛子望望我，但我不知道她的用意，而我已經走向白蘋的座後，所以沒有中止。我走到白蘋後面，我問：

　　「贏麼？」

　　「還好。」白蘋說。

　　她們玩的是撲克牌，圍著的人都在下注，我不懂這種賭博，於是白蘋為我解釋，並且說明，這是完全碰機會而不靠技術的玩意，最後她說：

　　「你替我來一回，」她的話像命令似的，說著她自己就站起：「我回頭就來，謝謝你。」她已經擠出去了，我自然只好坐下，但是我立刻悟到這是白蘋脫身之計。我望望梅瀛子，她正在看我，是一種諷刺的微笑，她看來輸得不少，這次她盡所有下注，四周似乎也想尋人來替她，但她左右與後面的人，都注意著自己的賭注，我想也沒有一個可以為她代賭的關係人。她一時似乎急於脫身。

　　幸虧這一牌梅瀛子又輸了，輸盡了她檯面上的錢，她站起來說：

　　「太悶了，我休散休散再來。」

　　誰都知道這句話是一種托詞，但我相信大家都會當她是賭客的常例，輸了錢就說一句冠冕話而離座，因此倒沒有人對她作其他的猜疑，也沒有人阻留她。她走後，後面有人坐下來，我繼續在賭，我賭得很小，雖然心在想別的，但一直贏錢，大概是二十分鐘以後，我看到曼斐兒太太，她擠了過來說：

　　「你贏得很多了。」

　　「不是我自己的。」我說：「你沒有看見白蘋麼？她怎麼還不來？」

　　「沒有。」她說。

　　我四面望望，裝做尋白蘋，又說：

　　「你替她來一回好麼？我去找她去。我想，她一定在跳舞了。」

　　於是我把座位讓給曼斐兒太太，一個人走向樓下舞廳。

　　我相信白蘋不會在，我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她，我心裡打算著可以找的地方與可以做的事情，惦念梅瀛子的工作，她是不是會同白蘋……

　　但是白蘋竟在舞廳裡跳舞，驚奇打斷了我的思緒。音樂是熱烈的爵士，中國的偽官們大概前後都已散了，全廳都是日本少女與青年日本軍官，空氣非常浪漫，已無剛才正式莊嚴的空氣。白蘋正與一個很年青的軍官同舞，臉上露著百合初放的笑容，眼中放射愉快的光彩，我非常奇怪，這使我立刻想到梅瀛子，可是已經失敗了？一種可怕的預感，難道白蘋已經陷害了梅瀛子，我的心跳起來，我恨不得拉住白蘋來問，但是音樂一直在繼續著。

　　「怎麼你下來了？」

　　是米可，她也是從後面進來。我於是就同她跳舞。我問：

　　「你到哪裡去了？」

　　「我一直在這裡，剛剛出去一趟。」

　　「看見梅瀛子麼？」

　　「她沒有在賭錢嗎？」

　　「沒有。」我說，這時候，我有機會舞近白蘋。她看見了我：「怎麼？你也下來？」

　　「你怎麼老不上來了？」我說，就是這兩句問話，我們已各人舞開去。一直到音樂停止的時候，我們才繼續談話。我走過去說：

　　「你倒舒服，在這裡跳舞。」我注視著她閃光的眼睛。

　　「我賭得太悶了。」她很自然的說：「現在呢？」

　　「曼斐兒太太替你在賭。」我說。

　　跟著音樂響起來，我又同米可跳舞，我注意著白蘋帶著一個年青的軍官走過通走廊的門。

　　這是我對她的試探，而我相信她這次一定是上樓。我想於舞後上樓去探她去，但我又關念梅瀛子，在剛才同白蘋幾句對話中，我很注意白蘋的眼睛。我雖然沒有問她梅瀛子，但假如她有陷害梅瀛子的行動，在我的注目中，她一定會有點不安與侷促，而事實上一點沒有，她似乎愉快而坦白，也許有微微的興奮與不安，但這是她常有的事情，一瞬間我忽然非常柔弱，覺得我懷疑白蘋陷害梅瀛子是一件極對不起她，同時也很可慚愧的事。可是更現實的問題，是我必須馬上知道梅瀛子的下落，但除了我到過幾間房間外，我是無從去探詢，於是我想到身邊的米可，我說：

　　「梅瀛子奇怪，不知上哪裡去了。」

　　「你找她有事麼？」

　　「是的。」我笑著說：「回頭你可以為我去找她麼？」

　　「自然可以。」她天真地笑：「用什麼報答我呢？」

　　「找到了我請你吃飯。」我說。

　　音樂快完的時候，米可說：

　　「我就去找她好麼？」

　　「謝謝你，但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在找她。」我說：「我在賭台邊等你，你可以告訴她來看我。」

　　於是米可像小鳥似的匆匆出去。我就從後面出來，預備上樓去。後廊是寬闊的，窗外黑魆魆，我剛才只見到幾盞疊成房屋的燈光；現在，為我身體的熱悶與心理的好奇，我走到窗口，抽起一隻煙，我打開一扇窗子，讓外面的冷氣進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注意窗外的園景，幾株樹，幾叢花，安置得很別緻，一個日本型的小石塔，旁邊是密密的竹叢，竹叢的外面就是圍牆；那一面就是一所三層樓的小洋房，似乎是後來與這園子同時造的，我伸頭出去看那小洋房的全部結構，我發現那面兩盞矮巧的路燈；照出一條石子砌成的路，這路一端正通這小洋房的門，另一端無疑是通到這面的房子，中間有支路徑通到這邊的園林。那房子的窗戶都關著，裡面靜悄悄，沒有人影，也沒有聲音，就在這時候，我看到一個女人從這面的房子走到石子路，我向後一閃，在接巧的路燈邊，我認出這是米可，她沒有四顧，一直走到那面的小洋房，一推門就進去，砰的一聲，門在她身後關得很響。

　　「梅瀛子在那裡面麼？」我想。

　　天上無月，有零落的星光。我從那剛關的門看到石子路上，再看過去，又看到一些輪柏等樹木的點綴。我發覺這小洋房是站在這塊園林的中心，於是我意念中把視線繞著小洋房看過來，我又看到小洋房的石階，一，二，三，四，五，六，於是煤渣路，又是輪柏，有幾株春天的花木現在已經凋枯，過來有三株冬青還很綠，那邊似乎是小池反映著星光，經過黑魆魆的一角，我視線跳到白石的小塔與竹林，我這時發現石塔的旁邊有大路可以通到竹林似的，我順著路看進去，我吃了一驚！是一個女子從林中出來，我略略後閃一下，再細看時，啊，是梅瀛子！我沒有驚動她，我想後面或者還有人，但竟沒有，她滯呆地拖著腳步，低著頭，似乎在苦思什麼；她走到石塔邊，又走到小池邊，在池邊大概站了三分鐘的工夫，忽然若有所悟的象發現什麼，她就穿過冬青踏上石子路，堅決地順著路走去。這路就是連接兩組房子的石子路的支路，還沒有踏上正路，我看那小洋房的門開了。我一怔，梅瀛子似乎也一怔，可是出來的是米可，米可就高興地迎上去，我沒有聽清楚，大概她在說：

　　「這可讓我碰到了。」

　　梅瀛子就拉住她，以後的話我一點也聽不出了，她們倆就到這面房子過來。

　　我關上窗門，覺得還是到上面去等她們好，於是我就拾級上樓。

　　梅瀛子的焦思是工作失敗的表徵，但她的安全給我許多安慰，我有比較安詳而鎮定的態度，登樓去等待故事的發展。

三十五

　　我忽然感到，人心也許就是勢利的，在任何場合之中，優勝者總得許多人的擁戴，世上的優勝者也許還常遇到人的妒忌，但這只是證明優勝者的尚未完全優勝，等到十足優勝的時候，最妒忌優勝者的人就都成為最擁戴優勝者了。

　　今夜的白蘋真是光芒萬丈，無比無比的光彩都堆在她的臉上，無數無數的支票現金都堆在她的面前，許多樣多的目光都加在她的身上，這些目光裡都是羨慕與尊敬，我看不出有妒忌與仇恨，但是人們還送錢給她。

　　我冷靜地站在旁邊觀察，白蘋的臉上真是閃耀著各種的燦爛。這燦爛一點不是驕傲，也不是得意，是一種勝利，一種奇美，一種愉快，一種說不出的甜蜜，這燦爛引起了人人對她的尊敬與愛，都願意在她面前屈膝似的。人們的談話，似乎都以輸給白蘋最多為光榮，雖然她的面上還有懊惱之色。這空氣使我覺得我沒有對白蘋獻金是恥事似的，我拿出錢去說：

　　「白蘋，現在輪到我來對你獻金了。」

　　我把錢放下去，白蘋報我微笑，曼斐兒太太現在為白蘋整理票子，管理支付，她說：

　　「今夜的白蘋已不是你可以來作對的了。」

　　果然我輸了，但是這並沒有增加白蘋臉上的光彩，而她發著奇光的眼睛，一望我的時候，反使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威脅，好像她看穿了我是梅瀛子的助手，而今夜就是在與她作對似的。這使我想到我剛才在園中所看到的美麗的梅瀛子的神情，與白蘋相較是多麼可憐的對比。

　　整個房間的人似乎都為白蘋而存在，整個房間的燈光似乎都為白蘋而輝煌，整個房間的設備似乎都為白蘋而裝置，而整個房間裡的人，整個房間裡的人所保管的金錢似乎都受白蘋的控制，而梅瀛子在蕭瑟昏暗的園中漫步，則活像是一個世界所遺棄的人，沒有一個生物在注意她，只有我，在隱僻的窗角偷望著她，那麼可是海倫的不來所以致此？而這是我工作的失敗。不用說白蘋是我們的敵人，而梅瀛子是我的同伴。就是以我永遠同情弱者的氣質來說，一瞬間似乎就會有一種仇恨的心理在我胸中浮起，好像我賭博上勝利也可以挽救我們工作上的失敗似的，我鎮定地再下更大的賭注，但是我又失敗了！我連續失敗！

　　忽然我想到我在這裡是為等米可與梅瀛子的，而梅瀛子的上來，將更會是一種失色的出現，這一瞬間白蘋已經成了強烈的陽光，梅瀛子的出現，將是黃昏時的淡月，再無人去注意她，因為我看到梅武在白蘋的背後，只等白蘋看他一眼以為榮。我可以斷定梅瀛子的上來，連他都會對她有禮貌上的疏忽，那麼，現在似乎只有我，而我應當及早阻止她上來。我正想輟賭到樓下或者到門口去迎接梅瀛子時，我身旁忽然有人說：

　　「怎樣？不陪我跳舞麼？」

　　是米可，她嬌憨的態度使我減輕了心靈的負擔，但是我立刻擔心到梅瀛子會在後面，我從人叢中後望，發現她不在，我的心寬慰了許多，我說：

　　「你看，找不到你，害我輸了不少錢。」

　　說著就從人叢中擠出來，我們匆匆下樓，梅瀛子已在一個日本青年軍官的臂上，這青年軍官對梅瀛子似不熟稔，非常莊嚴有禮的在跳舞。我同米可跳舞時，偷偷注意梅瀛子的神情，這神情是冷靜而堅決，已無剛才焦慮懷疑不安的空氣，她沒有笑，沒有談話，看到我的時候也沒有同我招呼，她只是安詳的跳舞，似乎是胸有成竹，又似乎是心不在焉。

　　音樂停了，梅瀛子才同我招呼，非常淡漠似的說：

　　「你贏了麼？」

　　「輸。」我說著走在她的旁邊，她一直向那面放著她手皮包的沙發走去，她說：

　　「幾點鐘了？」

　　我看錶，我說：

　　「兩點四十分。」

　　「……」她透露了一聲疲倦的微喟，不說什麼。

　　走到沙發邊坐下，她望望遠處窗沿的輪桌說：「給我一杯酒好麼？」

　　「寇利沙？」

　　「白蘭地。」她說。

　　我於是又走回去，到窗沿輪桌上倒了一小杯酒回來。

　　梅瀛子接了酒，喝了一口，輕靠在沙發上，又微喟一聲，我說：

　　「疲倦麼？」

　　「……」她點點頭，忽然音樂響了，人們都跳起舞來，她看看附近沒有人，振作一下，用沉著低微的口吻說：

　　「現在，一切的責任都在你身上。」

　　「你是說我可以幫你忙麼？」我坐在她的旁邊。

　　「是的，你應當負這個責任。」她沒有看我，嚴肅地說：「手續完全同上次一樣。現在這已在白蘋的手皮包裡，我想。你設法陪她回去，必須在車上把它拿到。」

　　「車上？」我思索一下問。

　　「除此你沒有機會了。」

　　「但是……」

　　「等會在喝酒的時候，你應當使她嘔吐，於是你趁機陪她回去。」她說著從身後拿出手皮包，拿出一塊淡紫羅蘭色的手帕揩了揩鼻子，我闖到她特有的香味，於是她把手放下，正放在我的手旁，她說：

　　「這是藥。」

　　我手背觸她柔軟的手帕，我毫無考慮地反掌去接受，但我接到了一個紙包，我的心突然顫動起來，我敏感地想到這是毒藥，而不知所云的感到說不出的驚駭。我極力抑制自己的感情，我鎮靜地問：

　　「藥？」

　　「使她嘔吐的。」

　　但是我不知怎麼，對於梅瀛子這句話不能完全相信，在工作上如果需要，我相信梅瀛子的確會下這個毒手，而她的工作我既不明瞭，那麼無法證明這會不是工作上的需要。

　　她像石像一般坐在那裡，眼睛望著空虛，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這使我想到《鬼戀》中的女主角，我驟然悟到這份眼光裡隱伏著一種殺機。好像讓我看到，即使不是工作的需要，梅瀛子也會因對於白蘋的妒嫉而下此毒手的。我握著那個紙包，手發抖起來，於是我緊握了一下，堅決地說：

　　「是不是怕我害怕，而說這只是為嘔吐用呢？」

　　「你以為我要你做個傀儡？」

　　「梅瀛子，」我說：「除了工作以外，我們是朋友；在一切你給我的工作中，我希望明瞭它的意義與效果。」

　　「相信我，」她說：「這時候我無暇同你討論哲學。」

　　「可靠的？」我問。

　　「你放心，」她說：「犯罪的事情我用不著你。」

　　「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眼睛麼？」

　　她回過頭來，我從她堅決的眼光中，看到了怠倦與溫柔，她低下視線，寧靜地說：

　　「當許多別人同她飲酒後，你再去祝杯。」

　　「於是當她嘔吐時我送她回去。」

　　「是的，」她說：「你同曼斐兒太太兩個人最好，免得有日本軍官要參加同去。」

　　她說完了就站起來，安詳地說：

　　「伴我跳舞麼？」

　　我沒有回答，站起來，把藥包放在袋中，沉默地同她跳舞。

　　「你膽小麼？」她說。

　　「是的，我怕這不止是嘔吐。」

　　「假使我撒謊。」她說：「你隨時可以出賣我。」

　　「我應當相信你，梅瀛子。」我說：「因為我永遠忠誠地服從忠誠。」

　　我們間又沉默，音樂停時，她說：

　　「東西拿到，馬上到Standford 的舞廳內等我，現在伴我上樓吧。」

　　於是我的心跳動著，同她走出舞廳，走上樓梯。賭廳裡聲的喧鬧，光的輝煌，現在又都聽到與看到，我的心似乎更震慄起來。

　　從玻璃門推進去，我看到白蘋拿著杯子站在桌上，大家圍著從玻璃門推進去，我看到白蘋拿著杯子站在桌上，大家圍著她舉杯歡呼。梅瀛子一進去就離開我，當時就有人迎著她告訴她白蘋大勝，她到酒桌上拿了兩杯酒擠到桌子邊，有人就扶她到椅子上，她說：

　　「白蘋，請接受我這杯。」

　　白蘋接過她的杯子，梅瀛子說：

　　「今天讓我們大家推舉白蘋為我們的Queen ．」

　　大家呼歡，都舉杯倒干，我也干了，這時有人喊：

　　「我們的Queen 萬歲。」

　　大家都喊，就在這時候，我從酒桌上斟滿酒，一隻手伸在袋裡把紙包的角撕去，我假裝兩隻手拿杯子，把藥粉投在裡面，於是我又另外去拿一杯酒，我感到我的心在跳，我的面頰起痙攣，我的手抖顫，但是我還是強抑著一切，走到桌邊。這時候白蘋正要從桌上下來，我寧靜地說：

　　「慢慢。」

　　白蘋抬頭看我。我又說：

　　「為你的勝利，白蘋，我希望可以分你一點光榮，我祝福你。」

　　白蘋用百合初放的笑容接我的杯子，這可真使我慚愧與內疚起來，我的心已經不跳，心已經不顫，一瞬間我恨我的手，我已經無法收回。她舉起杯子，同我碰了，她說：

　　「我願把今天所有的光榮換你的祝福。」

　　我不敢正眼看她，我用杯子擋住自己的視線，我乾了杯，我看見她把空杯交給人，於是她從我的臂上下來。我要侍候她的變化，所以沒有離開她，我說：

　　「你太興奮了！你需要休息。」

　　她沒有說什麼，似乎有點頭炫，扶著我到沙發邊去。我說：

　　「你有點醉了。」

　　她還是沒有說什麼，一直往沙發跑，最後悄然坐下，我就坐在她的旁邊。那時候有田拿著她的皮包過來，他把皮包放在她的身旁，白蘋很自然的就移到她自己身上，有田問：

　　「累了麼？」

　　「頭暈。」白蘋微笑著說。可是我的心可像觸了電一般的震搖了，我眼前浮起了梅瀛子石像一般的表情，眼睛望著空虛，閃光中充滿了殺機，難道白蘋已經中毒了麼？而施放毒藥的人正是我。

　　白蘋微笑的支持著，但有點死僵，我被一種無名的恐懼所控制。我遠望梅瀛子，她正在那面與軍人哄笑，似乎一點也沒有看見我的焦急，一瞬間我所有的懊惱與氣恨都變成小鹿，它們在我心中竄動跳躍，我抑制自己。再照顧白蘋時，白蘋已經面色變白，靠在沙發上不想動了。有田在旁邊安慰，但白蘋說：

　　「請讓我靜靜的休息一會吧。」於是又指使我說：「倒一杯水給我。」

　　我拿冷開水回來時，有田已經走開。白蘋坐在那面象半睡一樣的安靜，但我看到了她手指有微微的痙攣，我焦急而害怕，匆忙地把冷開水送到她的唇邊，她一飲而盡；我放下杯子，去握她正在痙攣的手，一瞬間我幾乎喊了出來，這手是潮濕而冷澀，像兩塊化著的冰，我緊握著它，用理智壓抑我喘不出氣的苦燥，我這時才尋到了話。我說：

　　「白蘋，怕是大病來了，快到醫院吧。」

　　「……」頭點點；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似乎一直淌著冷汗，一瞬間使我不得不俯首去看，但是我看到我自己的手，那只把毒藥交給她的手，我懊恨之中，立刻對梅瀛子浮起了隱恨！在這樣危險的情境中，梅瀛子已經代替了白蘋在那群軍人中起哄：笑聲歡呼聲控制了整個的空氣。現在我在白蘋的身上感到茶花女的寥落，十五分鐘以前，多少的人在對她歡呼，現在，當白蘋不能把歡情與笑容供他人玩樂的瞬間，人們已完全置她於腦後，我的淚禁不住流下。但淚滴在我手上，並不能洗淨我手上的罪孽。我用我犯罪的手揩乾了眼淚，我內心的憤怒集中在我的雙眼，我對著那面的人群叫：

　　「曼斐兒太太。」

　　曼斐兒太太從人叢中出來，梅瀛子也假作驚奇似的過來。人們開始靜下，向我們地方注意，似乎關心似的，又似乎怪我打斷他們的豪興似的，有人問：

　　「怎麼？」

　　「一定是喝醉了。」梅瀛子搶上來，走到白蘋的旁邊假作安慰似的拉她的手，摸她的前額，於是對我說：「你快點送她回去吧。」

　　曼斐兒太太是熱心人，這時候她也已走到白蘋的旁邊，於是我問她說：

　　「你幫忙送她回家麼？」

　　「好的，好的。」她說。

　　沒有一個日本軍人來獻慇勤，這應當是我們的勝利，但是我恨，我清楚地看到這群人平常的熱情是什麼了。百般的討好，盛美的捧場，完全是因為白蘋的青春與美，聰敏與歡樂，而這一瞬間，白蘋像花在火中憔悴下來，就再沒有一個人來愛護她了。有田假慇勤似的過來，對我說：

　　「快讓她早點去休息吧。」

　　我沒有理他，攙著白蘋向門口走去，梅武在門口同我握手，又拍拍白蘋的肩頭：

　　「對不起，對不起。」他說。

　　「讓我們乾一杯祝我們的皇后晚安。」梅瀛子又在後面叫了。我連頭都沒有回，曼斐兒太太在替我說：

　　「諸位晚安。」

　　於是她幫同攙著白蘋下樓梯，梅武陪我們到衣帽室取了外衣，一直送到我們門口。

　　「晚安。」他禮貌地說。

　　「晚安，謝謝你的招待。」

　　「對不起。」

　　「晚安。」

　　「晚安。」

三十六

　　我一接觸清新幽冷的空氣，對於今夜的集會馬上起來萬種的厭憎。我有懊惱，有仇恨，有慚愧，還有說不出的哀怨與懺悔。

　　天上有疏朗而隱約的星斑，輪柏與冬青樹上有紅綠的電燈，一切都像是我心頭的鱗傷。遙遠黯淡的天空，充滿了寂寞空虛與痛苦，使我打起連連的寒噤與顫抖。我想痛哭，想跪下，想忠誠地對白蘋訴說我的罪孽，一舒我良心的鬱結與責備。但是我還是攙著她到汽車旁邊。

　　但正當小憧為我們打開車門，曼斐兒太太攙載白蘋上去的時候，白蘋驟然拉我的手臂，哇的嘔吐起來。

　　這嘔吐證明梅瀛子交給我的並非毒藥，而我的手也不是毒手，我的心有說不出的愉快與舒暢，我猛然注意到白蘋在嘔吐一瞬間，她的手皮包已經交給曼斐兒太太了。就在曼斐兒太太忙於招呼她嘔吐的時候，我接了過來。我幫她們上車後，關上車門，打發了為我們尋車的小僮。我登上前座，駕車從小路上駛去，穿過點綴著紅綠燈的冬青，穿過警崗。到了大路。

　　外罩田野展開在我的四周，夾路的洋槐早已凋盡，綜錯的柏油路，閃耀著燦爛的街燈，蜿蜒盤旋曲折，伸展到遠方，路上沒有一個行人，也沒有一輛車子。我把車子的速度減到二十五里，一手打開我身邊白蘋的手包，但是裡面都是雜亂的錢鈔，我從錢鈔的旁邊探入，底下有零星的口紅粉匣，我突然在旁邊摸到了一個硬封套，我的心猛跳起來，但我隨即發現那是化學的派司封套，裡面想是公園派司之類，此外我再摸不到什麼了；於是我打開另外一層，那裡面是幾塊手帕，一支鋼筆，一支鉛筆，一本不過信封大小的記事簿，簿子裡似乎夾著著許多零星的東西，但都不是我想尋的東西。

　　這皮包的構造就是這樣的兩層，我似乎已經到了絕望的世界，但這時偶然的我在第二層上摸到了一面鏡子，這鏡子相當大，是放在皮包壁上一隻附袋裡的。我原意是疑心這文件會插在鏡子的後面，所以把鏡子抽出來，這鏡子的背面似乎是皮質的，角上帶著一條細韌的鏈子，這鏈子與皮包壁相連，拉到極度的時候，我好奇地去偷看，藉著汽車裡與路旁的燈光，我發現這是一條夾金的精緻的鏈子，一端就連在皮包壁精細的拉鏈上。我一面駕車，一面趁勢拉開拉鏈。這拉鏈很短，我用四個指頭探進去，發現裡面藏著兩個硬紙的信封，平貼在裡面，但信封的闊度幾乎是三倍於拉鏈，必需將信封折小，才能夠將它取出，最後我摸到封口上的火漆，我聯想到上一次的文件，我不加考慮的把它取出，我的心猛跳起來。我從車上的鏡子窺看後座的白蘋，她靠在車壁上似乎很疲乏，我相信她沒有注意我的動作。

　　我把取出的文件墊在我的身下，把拉鏈拉上，把鏡子放好，於是我關上皮包，我把車子的速度，增加到三十八，於是到四十。

　　但是我的心還是緊張著，我從窗上的車鏡後望，白蘋安詳而疲乏的靠在車角，曼斐兒太太似乎也透著倦容。現在我急於早點回去，正如一切難關希望早點渡過一樣，我把車增加到四十四。

　　沉默，沉默，沒有風聲沒有人聲，也沒有車馬聲，只有我們的車子在光滑的路上滑過的聲音，我望著車燈前面的路，避開紊亂的思緒，專心地駕車前進。

　　在快到虹口的時候，忽然有一種敏捷的思想，反射地叫我停下車子，我回過頭去問：

　　「到什麼醫院去呢？」

　　「不，」白蘋張大眼睛說：「我回家去，等天亮我會請醫生的。」

　　「現在覺得好一點了麼？」

　　「很好，只是乏。」

　　「頭暈麼？」

　　「不。」

　　「想嘔吐麼？」曼斐兒太太問。

　　「不。」白蘋露著安詳的微笑：「只想睡覺。」

　　於是我又駕起車子，穿過北四川路，街市上雖有聖誕的聲色點綴，但殘夜至此，也已十分冷清。一個人在精神疲乏的當兒，很容易對環境與空氣有所感應，但如今，這鬧後的落寞倒並不引起我的感應，這因為我精神的疲憊已經從敏感到了麻木。我從最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而還牽掛在我偷竊的行為，與所偷竊的文件上面。

　　車子穿過四川路橋，直駛過去，我急於要早點將白蘋送回，帶文件去會梅瀛子，再把它帶回去還白蘋，所以我又把速率加增。在路徑上，我自然應當先送曼斐兒太太回家。但是先送白蘋回家，或者叫曼斐兒太太陪她一夜是否更有利於我的工作，這則是一個問題，我雖然想到這個問題，但沒有精神去詳細考慮，我直覺地把車放慢，我問：

　　「曼斐兒太太，你願意到白蘋那面去招呼她麼？」

　　「當然，當然。」曼斐兒太太熱心地說。

　　「不，」白蘋說：「我現在已經很好。還是先送曼斐兒太太回家吧，我想她已經很累了。」

　　這句話是普通的客氣話，還是她另有用意，我沒有邏輯地去考慮，但在直覺上我感到讓曼斐兒太太留在白蘋那面，至少可以延遲那包文件遺失的發覺。

　　「我沒有關係。」曼斐兒太太說：「我一個人回去也很寂寞的。」

　　我沒有理會她們以下的談話，我也沒有聽到白蘋特別的堅持，我把車子一直開到姚主教路白蘋的寓所。

　　我把兩包文件納入袋中，下車為她們開門。我扶曼斐兒太太下車，把白蘋的皮包順手交給她，我的動作很自然，極力避免白蘋見到，希望她會相信她的皮包始終在曼斐兒太太的身畔，我一閃身，又去迎白蘋下車。白蘋攙著我手下來，她的手現在已經暖和，於是我望到她的面孔，這美麗的面孔非常平靜，剛才的淒白似已消失。我正在欣慰梅瀛子沒有對我失信，而白蘋稚弱而美麗的眼光一瞬間同我接觸了，這像是對我行為不忠實的一種責罰，我有慚愧的情感使我不得不俯首避開她的視線，我匆匆關上車門，伴她們走進落寞的公寓。這時候，我注意到那隻手皮包已經在白蘋的手上了。我的心又重新跳起來，恨不得馬上逃走，在電梯旁，我說：

　　「曼斐兒太太，你伴白蘋住一夜吧。」

　　「假如不嫌不舒服的話。」白蘋並不堅持。

　　我看曼斐兒太太已經首肯，於是我說：

　　「那麼我不陪你們上樓，先回去了。」於是我向白蘋說：「還有什麼不舒服麼？」

　　「只是疲乏。」她說：「今天真是太出醜了。」

　　「那麼早點睡吧。」我笑著拍她的肩胛：「再會了。」說著我已經轉身對曼斐兒太太：「晚安，曼斐兒太太。」

　　我像逃犯似的離開她們，跳上汽車，直駛到Standford ．

　　閃爍華麗的聖誕樹，燦爛的燈光，溫暖的水汀，刺激的音樂，這些與剛才梅武的集會似並無什麼不同，但是我在這裡感到一種自由與解放。我看到人群，這些人群中都曾使我感到厭憎與討厭，但這一瞬間使我感到可愛，這原因等於魚從陸地上跳到水內，多麼齷齪的水都是自由一樣，我好像從地獄到人間，人間已經是天堂，一切有眼睛瞳子的人，似乎都是天神。

　　我應當很疲倦，但此時我又興奮起來，對於淺薄無聊都市淫靡熱鬧的刺激，我早已厭倦，但此時我竟有說不出的需要。我從熱氣中擠進去，我從鬧聲中擠進去，我從柔軟的幔帳中擠進去，我從人縫裡擠進去。最後我找到一個座位摸摸我褲袋中的文件，坐下來。我叫了一杯冰啤酒，抽起一支煙，我感到一種解放的舒適。

　　豐富、華麗、燦爛的佈置，點綴了這舞廳的聖誕夜。汽球、面具、各色的紙帽，各種聲音的哨子在各處波動。這裡有白俄、有日本、有韓國、中國的舞女，我下去狂舞，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擠進人叢裡逃避我的現實。一個人在緊張之下，是這樣需要避開現實，我今天第一次感到由我發現一切的娛樂在精神上都是同睡眠有一樣的功效，所不同的是睡眠在神經鬆弛外還有肉體的休息，而娛樂則只使神經鬆弛，或者在某方面鬆弛，對肉體倒反有另外一種疲勞就是。

　　米可她們都在梅武官邸，所以今天沒有台上的表現，這使我的舞步幾乎沒有剪斷。我已經洗淨了我腦中斑痕與創傷，解脫了心上的壓迫與重負，我對一切是聽而不聞，對一切是視而不見，我不用一絲情感與思慮，我只是把整個的時間，連一秒鐘都未曾放鬆，讓無聊的音樂，無聊的粉香，無聊的光與色刺激我。最後，在舞池中，我聽見有一個舞女說：

　　「梅瀛子小姐來了。」

　　不約而同的大家在注意，我方才跟著清醒起來。

　　梅瀛子的打扮同剛才走進梅武的客廳的一樣，簡直是一道白光，她四周望望，似乎在找我，我輕舞過去，把我的座位指給她。我雖然還繼續跳舞，但是我的心已經回到現實，我第一先意識到我褲袋中的文件，於是我的心浮起了紊亂的思慮，一直到曲終燈亮的時候，我回座去會梅瀛子。她已經叫好了香檳，連眼睛都沒有看我，她叫侍者斟酒，於是微笑而光彩地，舉起杯子，用非常綺麗柔和的眼光望著我，她說：

　　「祝我們的英雄凱旋。」

　　「你以為麼？」

　　「我想的不會錯。」

　　「是根據什麼呢？」

　　「根據你比我先到這裡。」

　　我不再問她什麼，同她碰杯傾飲，最後，在樂起燈暗時，我低聲地說：

　　「我不知道對不對，一共兩封，我都拿來了。」

　　「我想不會錯。」她肯定地說。

　　「要歸還她麼？」

　　「自然。」她說：「一切最好同上次一樣。」她親手為我斟一杯酒，於是說：「現在交我，中飯到賓納飯店來，我希望我可以還你。」

　　我從褲袋裡把兩封文件交她，我發現已經有點折痕，她接過去，很快的望望火漆印說：

　　「沒有錯。」她立刻納入手皮包內，於是眼睛透露勝利的光彩，鼻葉掀起驕傲的波浪，嘴角浮起愉快的笑容，舉起杯子默默注視著我，我同她碰杯傾飲，我說：

　　「謝謝你。」

　　「什麼？」

　　「不過是嘔吐。」

　　「永遠相信我，孩子。」她說：「現在再會，你也該去休息了。」

　　「你呢？」

　　「等你醒來，到賓納同我一同吃飯後，才是我休息的時間。」她笑著站起，又說：「我們象輪流著把舵，讓這隻船平安地在風浪中前進。」

　　我同她一同出來，她到深幔外同我說聲再會，像一道白光似的又在深幔的夾縫中消失。

　　一瞬間，空虛，寂寞，疲倦都包圍了我，是勝利後的悲哀？是盛宴散後的寥落？……我不知道。我無心探究，我感到失望。

　　穿上衣帽，跨出大門。外面天色已經透亮，一陣寒氣使我不禁抖索，我拉起衣領，戴上手套，從帶霜的聖誕樹下過去，紅綠的小燈這時真像鬼火，我低下頭，看到霜路上我自己的腳印，我匆匆跳上汽車，一直駛到威海衛路。冬晨的大氣瀰漫著霜霧，我心像這大氣般的空漠，我什麼都不想，我只想念寓所裡柔軟的床鋪。

　　一九四一年的Christmas Eve！這是一九四一年的Christmas Eve！

三十七

　　許多零星的事情，混雜在這裡，一定會有礙於我故事的發展，可是這裡則不得不補述聖誕節的前一二天，我曾經有禮物贈送給親友過，而白蘋，曼斐兒太太，梅瀛子自然也都是我贈送的對象。因為我回到寓所後第一件事竟不是預期的睡眠，而是發現梅瀛子曾派人送我禮物，這禮物就放在我的沙發上，是一隻由聖誕禮物紙包紮的大盒子。我看了這盒子上梅瀛子的名字與恭祝聖誕的字樣，我隨即把這盒子打開，裡面是一件灰底黑條紅邊的晨衣，呢質很好，是英國貨。顏色我也喜歡，我脫去禮服，換上睡衣後，試穿這件晨服，覺得大小式樣都合式，這禮物是相當名貴相當鄭重，我開始覺得我送她的禮物是太菲薄了。

　　這自然不是大事，我也隨即忘去，我穿著這件晨服坐在沙發上吸了一支煙，接著盥洗就寢，這晨衣就拴在我的床畔。

　　一躺下柔軟的床上，我就睡著了，我一點也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

　　我有夢，我夢見那件晨衣自動的飛翔，閃光燦爛，好像有人告訴我這就是Flaulert 小說裡阿特立的聖衣，我在夢裡好像也很相信它是神秘的東西。我居然披著它在街上走，試試是否有人稱誇我的大膽，但是滿街的人大笑，有人把紅墨水灑在我的晨衣上，大家都灑，好像是一種迷信的避禍一樣，有的從樓窗上，灑得我一身都紅，於是我看見該晨衣從一塊一塊的紅光變成全身都紅，有一滴一滴的水，濃濁沉重，從我衣角滴下來。

　　「搭！搭！搭！搭！」我聽見這滴水的聲音，活像有誰在敲門。

　　我醒來，太陽照滿我的窗簾，紅得像血，這正是我夢中晨衣的幻景，晨衣則還是灰底黑條紅邊的掛在床畔。

　　「剝！剝！剝！剝！」真是有人在敲門。

　　「誰？」我問。

　　「我。」是女性的聲音，這自然是梅瀛子。我忽然想起昨天的約會，難道現在已經過了所約的時刻。

　　我起來，高興地披上那件晨衣：我想讓梅瀛子看到自己送我的禮物，一定是有趣的，我用手掠一掠頭髮，就出去開門。

　　但是站在門口的卻不是梅瀛子，我惺忪的睡眼開始清醒，這真是使我太吃驚了。

　　──是白蘋。

　　白蘋怎麼會知道這個地址呢？我驀地想到那天站在對面裡口，看見了我就向裡面走的影子，那麼是她早就偵探到我的地址了。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露著一種勉強而冷酷的微笑，除此以外竟沒有一個動作，也沒有一絲表情；臉上沒有脂粉的痕跡，透露著昨夜嘔吐後的淒白，穿一件博大的粗人字呢的大衣，腋下夾著昨夜那隻手皮包，兩手插在大衣袋裡，圍一條白綢的圍巾，掩去裡面常青底紅方花呢旗袍的領子。我後退兩步，故做鎮靜地說：

　　「真想不到你會來看我。」

　　「我想你應當想得到的。」她說著走進一步，用肘推上了門鎖，兩手還是插在袋裡。

　　「你今天已經復原了？」我說。

　　「謝謝你。」但是她還是站著不動。

　　「寬寬大衣麼？」我走近去說。

　　「不，」她嚴肅地說：「我只是來問你要還那東西。」

　　「什麼？」她的盛氣不得不使我後退。

　　「你不要裝傻。」她冷笑而銳厲地說。

　　「我真不知道。」我撒謊，我想支持過這一個時期，我就可以於下午從梅瀛子地方拿回那文件去還她了，但是她說：

　　「從江彎到姚主教路，我的皮包就在你身邊。」

　　「你的皮包？」我故作思索地說：「啊，那是一直在曼斐兒太太的身畔。」

　　「那麼是曼斐兒太太撒謊了。」她說著逼近我一步，換了一種口吻感慨地說：「我料到你會走到我敵人的地步的，如今……」

　　「白蘋，如今該讓我……」我正想索興同她坦白談一談，勸她反正試試。但是她搶斷了我的話，凶厲地說：

　　「老實告訴我，這東西現在是否還留在你這裡？」

　　「你搜。」我說。

　　「那麼你已經向我敵人去報功了！好吧！」她說著突然右手從大衣袋抽出，是一支手搶！

　　「……」我正要說話，但是她搖搖頭，惋惜似的舉起手槍對著我說：

　　「今天我的責任是要你死！」她轟然扳動了槍機。

　　這應當是正中我胸部，但一瞬間我本能側身閃避，子彈從左臂進去。我像動物一樣收縮自己的肉體，右手按住我的創傷，我心裡有一句話，但幾次都到喉頭就嚥回了。我發現我瞬間的害怕現在都在白蘋身上，她面色慘白，眼睛閃紅，全身發抖，她似乎在鎮定自己，用嚴厲也是顫抖著的聲音說：

　　「我們的友愛使我有勇氣討這份執行你死刑的差使，因為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會後悔。」我支持不住痛苦，我靠倒在窗樓上肯定地說。我看到晨衣上的血，它與灰底黑條紅邊相混，是可怕的紫紅色，我想到了夢！

　　「不！不！」她忽然自語地說：「我應當有勇氣。」

　　於是她舉起槍，我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她轟然扳動了槍扭。

　　我相信我已昏暈，辨不清這一槍中在何處，而左臂上可怕的血，在抽搐的時候，湧流出來，我晨衣的袖子已經來不及把它吸收。我無法支持自己，本能地頹然倒在地下，但我意識還是非常清晰，這一瞬間我已經沒有害怕，驚惶，我也不想對白蘋有所申明，我閉起眼睛，等待白蘋第三顆子彈的降臨，我祈禱它會使我馬上圓寂。

　　但是第三聲槍聲始終未聞，突然，我覺得白蘋在我的耳邊，她撫著我的頭額，焦急而同情的叫：

　　「徐！徐！」

　　我翻身張眼，我看到她半跪在我的身邊，驚惶的眼角掛著淚水，頭髮倒垂在我的面頰，她說：

　　「徐……」

　　「剝，剝，……剝，剝。」這敲門聲打斷了白蘋的話，她開始驚慌。我用右手按捺她，一面微微地欠身，振足著提高嗓子問：

　　「誰？」

　　「有什麼事嗎？」是僕人的聲音。

　　「沒有事。」我裝著不高興的樣子說：「我才睡，不要來打擾我。」

　　我欠身答話時，白蘋的手臂枕在我頸下，現在我的頭又頹然傾倒，她還是讓我靠著。那幾句話使我的創痛驟增，我發現第二槍中在我的左肩。赤紫的血已染到我的左胸，染遍了我的左臂，這使我想到了剛才的夢，我不禁露出了苦笑。但是一瞬間我看到了白蘋的手槍就在我的身旁，我猛然省悟地說：

　　「快走，從浴室的門走出去。」

　　白蘋的驚慌已經使她楞了，她不知怎樣才好；晶瑩的淚珠下墮到我的唇上。我伸手摸到了手槍，我說：

　　「快走，快走！我會說我是自殺的。」

　　白蘋踉蹌地站起，但鎮定一下，又俯身下來，左手板住我的右臂，右手枕住我的頸項，用晶瑩的淚眼望著我，嘴角微微的掀動，她說：

　　「答應我，今而後把你偉大的心靈獻給民族。」

　　「儘管我心靈偉大，但總是屬於民族的。……過去，現在，與永遠的將來。」

　　「……」她驚奇了。

　　透露著興奮的奇光，她視線直射我眼球的深處，最後她把她的嘴放在我的唇上，她哭了，嗚咽著說：

　　「原諒我！」

　　她一振足站起來，從後面的椅上拿起皮包，就匆匆的走進浴室，於是我聽到那後門關上的聲音。

　　我現在有清澈的心境與平靜的世界允許我思索了。這兩個創口，肩胛上的奇痛難忍，但是手臂上的則流血較凶，我用我晨衣的腰帶，靠著我右手與牙齒的力量，在手臂創口的上面緊束。我想掙扎站起，很是困難，站起又有什麼辦法呢？我想叫人，覺得也不是辦法，於是我安詳地躺下，我想有一會沉靜的思索，尋一個最快最便利的方法讓我到醫院去。

　　剛才想到的自殺的掩飾，現在想起了覺得太幼稚。第一，這兩個槍傷都是從背面打進去的。第二，如果是自殺的話，總應當打到致命的地方，即使有兩槍誤中，更會有第三槍的急需。第三，既然是自殺了，就沒有叫人送醫院權利。

　　最方便的自然是叫人，但我將怎麼解釋自己？而最好是不讓外人知道，免得報上有各種的推測，忽然，我想到梅瀛子中午的約會，現在該已有……？……我表在衣服袋裡，從陽光觀察已該有十一點半了吧？於是我想到最好還是打電話叫梅瀛子來，由她找費利普醫師帶我到醫院去。但我的電話在寫字檯上面，離我的躺處也有十來步路，我需掙扎我負傷的身軀過去。

　　我把我遍身的重量，放在右臂上，把身子側過去，我屈起膝，試驗著站起，但竟是這樣沉重與艱難，左肩的創傷抽起難堪的陣痛，使我的頸項不能轉動，我頹然又斜貼地上；半分鐘後，我作第二次的掙扎，我蹙緊眉頭，咬緊牙齒，我讓左臂貼緊身體，把住我上身的均衡，側面的讓右臂從地面上直起，同時我用彎曲的右腿從地上支起，但我的拖鞋與地板都太滑，離地兩尺的時候，我的右腳一滑，使我的右臂無法支持，我又倒在地上；這一個震動，我的左臂與左肩的創傷又抽起無法抵拒的陣痛，流出更多的血漿；我頭暈，額角四肢都有涔涔的汗。我只好閉上眼睛，靜躺了許久。

　　但我有清明的意識，使我覺得我必須先尋個扶手才能起來，於是我以右手作舵，把我的身體遲緩地駛向窗板，我在靠近窗櫺的時候，我試作第三次的掙扎。我用我右手攀住窗板，讓我右腳支住牆壁，我屏住呼吸，不讓左面身子有一點震搖，一瞬間我覺得人類的肉體在地上竟同生根的大樹沒有兩樣，而我們還只能在泥土裡沉沒，而不能在泥土裡生長。

　　最後我終於起來了，我像爬蟲一般，貼在壁上，一步步向寫字檯去。

　　就在這當兒，有腳步聲從旁房穿進浴室，我驚疑間，有人已經從浴室出來。

　　個子很高，上唇蓄著鬍子，眼睛灼灼有光，大衣搭在臂上，把手上的皮包掩去一半。後面跟著一個年青而壯健的人。

　　他們莊嚴而沉著地走過來，我這才認出是費利普醫師。他沒有說一句話，指揮那位年青的助手幫他脫去我的衣裳，扶我到沙發上坐下。

　　房中本有水汀，但並不夠暖，費利普親自把浴室中的電爐移來放在我的面前，我說。

　　「是白蘋找你來的嗎？」

　　他沒有理我，指揮助手收拾地上的血跡。他自己又回到浴室，我聽見洗手的聲音，於是他光穿著襯衫，卷高袖子，出來打開皮包，用火酒揩他的手。我臂上的血這時候也略已凝結，但血漿大塊的湧在創口，上面還湧著鮮紅的血球，左肩的創口我自己看不到，但也有鮮紅的血球掛在臂下，不用說胸前手背都染著許多血跡，一瞬間我神經已經支不住這些血痕，我頹然沉默著，望著費利普的眼睛，我說：

　　「要緊麼？」

　　他沒有回答，微微搖頭。從皮包裡拿出針藥，叫助手壓起我右臂的靜脈，他開始為我打針，接著他給我一杯開水同兩片藥片，叫我吞服，最後他看看創口，迅速地拿出紗布繃帶為我包紮。

　　「子彈？」我問。

　　他沒有理我，只是緊緊地包紮我的創口。最後他叫助手拿我的褲子，皮鞋，襯衫，幫我穿起來。於是他親自把大衣套在我的身上，帽子戴在我的頭上，他又叫助手把手槍和我帶血的衣裳，塞在他的皮包裡。

　　這手續的敏捷是驚人的，我想從他進來到現在不過抽兩三支煙的工夫。在許多動作進行中，我雖有點痛苦，但現在我創口已扎得麻木，在助手把手槍與我衣裳放入皮包時，他又回到浴室去了。我從他助手的手錶上看到時間已經是十二點一刻。

　　費利普醫師穿了衣裳安詳而文雅地出來時，我說：

　　「梅瀛子，你……？」

　　他點點頭，略略透一點微笑，阻止我談話，拿出煙盒，自己含上一支，又拿一支放在我嘴裡。於是打開火機，為我點著了，又為自己點。他忽然看見了圍巾，望望助手，助手會意地拿來圍在我頸上。

　　於是他就在右面挾著我起來，親切而用力地支持我，他助手提著他的皮包，挽著他的大衣，已在為我開前面的門了。

　　走出門外，他助手就走在我的左面，費利普似故意的不斷地把紙煙噴在我們前面，在會見傭人時，他笑著大聲說：

　　「我說你昨天喝醉了你還不承認。」

　　「我自然比你喝的多。」我勉強支持著笑容說。

　　門口停著他的汽車，不到半點鐘，我已到高葉路高朗醫院了。

　　梅瀛子在十二號病房門口等我。

　　十二號，我猛然想到了史蒂芬，他的鐵青的面頰，他的深紫的嘴唇，他的緊咬的牙齒，他的微開的眼睛……

　　我就躺在這張曾經送史蒂芬生命消逝的床上。

三十八

　　翻高山，越崇嶺，登險峻，奔瀉坡，我們生活上的艱難與疲憊並不發現於我們勞作之時，而發現於我們勞作以後的休息。我的創傷也是這樣，當我像崩潰地躺在病床以後，我對於剛才的支持才感到一種不可信的奇蹟。

　　梅瀛子坐下，慰問我幾句，接著，費利普就同一個醫生進來，他招呼梅瀛子出去，此後就有五個星期沒有見她了。這因為我的手術於下午舉行，而手術後的許多時期，我總是在昏迷之中，醫生不許別人來擾亂我，更不許我勉強自己作太多的談話。這樣我在六十鐘頭之中，完全聽憑醫生的支配。

　　第三天早晨，我神志較清，陽光從窗口進來，房中燦爛如春，鮮花數叢，散置各處，紅玫瑰是梅瀛子的，茶花是白蘋的，雛菊想是……？還有……我也不想去猜。我開始想到白蘋，想到梅瀛子，想到我進醫院前後的許多問題。

　　譬如，白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梅瀛子已經斷定她是敵人的間諜，為何她又要槍殺在她認為是叛國的人？譬如，費利普來救我，是從白蘋地方得的消息，還是因為梅瀛子已早在偵察我的行動？又譬如那文件，白蘋發現遺失以後，梅瀛子把它作如何處置？又譬如我的家人是否知道了……總之，我被那些無法解決而紊亂不堪的思緒之困擾，我很希望她們中有人來看我。我詢問看護，看護告訴我，現在醫生絕對禁止外人訪晤，那麼我的創傷難道是這樣嚴重了麼？我問她，她不再回答，左肩隱隱作痛，偶一蠕動，劇痛許久，我相信那裡的創口已經在發炎了。

　　九點鐘的時候，醫生來為我診察。十點鐘費利普醫師進來，告訴我下午還要舉行手術，上次在蒙藥中，我以為我兩個創傷的子彈都已取出，現在我方才知道那天的手術只是左臂，而今天將為左肩舉行。

　　費利普沒有同我多談，他叫我一切放心就出去了。中午我沒有午餐，還通了大便，兩點鐘的時候，我先被抬到Ｘ光室，由Ｘ光察看後又被抬到手術室去，我視線裡過遍了白色的房，白色的人，醫生們都在洗手，器械箱在酒精燈上響沸。我被抬進了內屋，許多白色的看護圍在手術床上，招呼我躺在上面，不久我就在蒙藥之下，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病床上，我感覺到左肩的沉痛，比剛才更劇烈。頭上似乎有很高的熱度，看護過來量熱，但並不回答我的詢問。她給我牛奶、桔水、雞蛋，土司，我很餓，可是吃不了多少，此後我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的劇痛未減，第三天第四天依然；第五天換藥後，費利普醫師來同我商量，謂左肩的創傷必須要再動手術，這真是使我吃驚了，第二次的手術已經使我感到說不出的重負，現在還要第三次，我真不知道怎麼樣好？

　　「我已經夠受了。」我說。

　　「但這是經過我們仔細考慮與商量的。」

　　「假如不動手術呢？」

　　「我們醫生不能回答這個。」

　　「再動手術一定可以不再有問題麼？」

　　「這也只有上帝才能回答你。」

　　「那麼是不是這是最後一次的手術呢？」

　　「我們這樣想。」

　　「科學以為對的，」最後我說：「我聽憑你決定。」

　　那天的晚飯我又被停止，我很早就熄燈就寢，但不能入睡。我擔憂，焦慮，不安，感到寂寞空虛與我明天生命的渺茫，但天外月光清絕，一瞬間從窗櫺瀉入，慢慢鋪滿了我的床上，像是撫慰我創傷一樣，我心靈感到滋潤，我覺得我應當在祈禱與感謝中接受命運，於是我輕撫著肩傷安詳地入睡。

　　清晨五點鐘的時候，我被叫醒量熱吃藥，又通了大便，七點鐘，我抱一顆跳躍的心，又被抬到手術室了。

　　不知隔了多少時候，我在床上從蒙迷藥中醒來，我發覺我在高熱與痛苦的狀態中，一切都是灰色。我已經沒有能力去注意我的周圍，有長枕墊住我左面的身子，看護叮嚀不要使左肩有一點負擔，我同殘廢一般躺在床上。

　　這痛苦的繼續像是無限，睡夢中時時疼醒，右邊的身子也睡成癱瘓了。一天悠長如一生，我挨過白天又挨夜，從窗口看太陽進來，看太陽出去，看星星在黑暗的天空中閃爍，隱沒；看月兒消瘦下去，夜夜在樹叢中發著淡淡的哀愁。有時風聲颯颯，雨雪霏霏，伴我的零亂的思緒等天際的白色。

　　但是日子終於打發過去，我有比較清快的精神來注意我的世界。房中幾乎天天有鮮花送來，梅瀛子總是紅玫瑰，白蘋總是淺色或瑪瑙色的茶花，其他有紅心紫瓣的蓮菊，有黃花棕干的臘梅，有紅點綠葉的天竹，有翠白交綴的水仙，我開始想到世界竟還未將我忘去。

　　本來醫生倒允許我較早可以起來靜坐，但因為睡下起身之間非常困難，而頭腦昏沉，坐得不久又想睡下，所以後來就不想再起。現在我作第二次的試驗，看護幫我下床，為我披上晨衣，那就是梅瀛子的聖誕節禮物，是伴我中過槍彈染過血漬的那件晨衣，現在血漬雖已洗去，但彈孔尚在。我只穿上右手，左手搭著，坐在沙發上，心中浮起說不出的感覺，這感覺是混雜著我心緒的紊亂與一時的安詳，未解的隱痛與久苦初解的愉快。

　　今天我的精神較好，我相信我的熱度已將退盡，在椅上我吃了醫院供給我的午餐，吃了一塊不知是誰送來的巧克力，都覺得很有味道。

　　長窗外陽光正好，禿樹下長凳上，有下班的看護們坐著看書，黃紫色草地上有人來去，走廊的那面有人在粉刷牆壁，這是多麼和平清靜的世界？房中的陳列很簡單，病床床幾以外是小櫥小桌與沙發，櫥上桌上几上，與四周的窗沿都放著花束。就在這些花束之中，我偶然看到一束純白色的玫瑰，我直覺地感到一種無名的興奮，我悟到一定是海倫已經從青島回來了。

　　在剛剛進院的時候，我有萬種的迫切想會到梅瀛子與白蘋，但經過沉痛的痛苦與悠長的時日，我一面雖還是想會她們，另一面則實在有點怕見她們，這好像是紊亂的工作擱淺後怕重新拿起一樣，與她們概念相連的是一串串無盡頭無止境的問題，提及一角就牽動了全局，為愉快與苟安，數日來我時時想到她們，總不想再想下去，而現在，我有萬種的渴念想會見海倫。

　　她如果不去青島旅行，竟參加了那天的晚會，據我現在的想像，那文件也許就會落到梅瀛子手裡，而我就無需向白蘋行竊，也許我這次的受傷似也就可免去。那麼一切的變幻似乎就決定在海倫一轉念之頃，人生的神秘也許就在那裡！

　　但是我現在想會海倫，並不想對她申訴一切因果的系列，也不想同她討論這人生的神秘。我所感到的現在只有她可坐在我對面而不談到我面前的問題與我肩上的現實，可以讓我們的談話轉到純粹音樂與哲學的世界，這在我現在竟是這樣的需要。

　　看護進來了，我問：

　　「你知道這花是誰送我的麼？」

　　「白玫瑰嗎？」她說：「是曼斐兒太太。」

　　「她是第一次送白玫瑰來嗎？」

　　「是的。」她說：「怎麼？你覺得……」

　　「我想，……啊？你可知道她小姐麼？」

　　「知道。」她說：「曼斐兒太太告訴我那封信是她小姐給你的。」

　　「信？」

　　「我替你放在那裡。」她說著走到床邊，在床幾的抽屜裡把信遞給我。

　　是白紙藍襯的信封，沒有貼郵票，那麼這顯然是海倫已回到上海了，知道了她去青島是我受傷的緣因，又聽說我還未能會客，所以先寫這封信給我的。

　　我拆開信，正預備讀的時候，突然進來了費利普醫師，我把信納入晨衣袋中，這是我第一次用到這衣袋。

　　費利普手裡拿著我的病歷，同一聽Philip Morris，神采奕奕的走到我身邊。

　　「恭賀你，」他說：「你恢復得有我意料以外的迅速。」

　　「真的麼？」

　　「幾天沒有來看你，你竟好了。」他說著把那聽紙煙遞給我：「我想你現在需要這個了。」

　　「謝謝你。」我接了他的禮物說：「有工夫坐一會麼？」

　　他在我旁邊坐下，四周看一看說：

　　「剛才我打電話給高朗醫師，知道你這幾天恢復得非常好。所以帶這聽紙煙給你。早知道這樣，前兩天我應當通知她們，叫她們來看你了。」

　　他看我右手拿著煙聽，就接過去為我打開，抽出一支給我，於是他自己拿出煙斗，與打火機，我們對坐著吸起煙來，他又說：

　　「明天起，我每天可以允許一個人同你作兩個鐘頭的談話。」

　　「還是這樣的嚴重麼？」

　　「你流血過多，應當作好好的休養。」他說：「現在你吃的藥也都是補劑。」

　　「謝謝你。」我說。

　　「這次真是幸運，」他說：「我在十天以前還擔心你的左臂要成殘廢。」

　　「現在呢？」

　　「完全放心，好了。」他說：「但也許會不能太用力。」

　　「梅瀛子呢？她好麼？」

　　「明天我准許她來看你。」

　　「史蒂芬太太呢？」

　　「她每天打電話問你。」他說：「你沒有看到她天天送你的鮮花麼？」

　　「請你先代我謝謝她。」我說：「你聽到曼斐兒小姐回來了麼？」

　　「這倒沒有聽說。」

　　這時候我想到了很久就擱在心頭的問題，我問：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天我受傷以後，究竟是誰告訴你叫你來救我的？是白蘋麼？」

　　「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你被一個日本軍官擊傷。叫我馬上來看你。我又不知道你的地址。後來我打電話給梅瀛子才問到的。」

　　「我被一個日本軍官擊傷？是的，我被一個日本軍官擊傷的。」

　　「是在汽車中麼？」

　　「我真是醉得糊塗了。」我說：「我想白蘋一定比較知道詳細。」

　　「她已經詳細告訴了我。」他說：「你們從梅武地方出來，又到酒排裡喝酒，後來她就走了。第二天早晨去看你，那個日本軍官就在你那裡，不知怎麼，你們吵起來，他就開槍了。」

　　「是的。我想是的。」我說：「但是我現在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後來大概那個軍官見我傷了，拋下槍就跑了。」

　　「於是白蘋就打電話給我。」

　　我不再說什麼。白蘋的謊話也許說得不錯。但是在我可引起了更多的疑問。那麼是不是白蘋的一切還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可是梅瀛子呢？她手裡還有白蘋的文件。我不知道白蘋的謊話是為一時的蒙蔽，還是為永久的隱瞞？難道她預先知道我到醫院不把實情說出來麼？要是今天不是費利普先說，我不是很容易把一切都說出來麼？在我以為白蘋既然不是梅瀛子所料的是日方僱用的人，那麼一切從實的傾訴，才可以解除所有的癥結與誤會。而現在，這誤會究竟怎麼樣才能解除呢？

　　費利普不久就告辭，他叫我不要多坐，我於是回到床上。一瞬間，萬念佔據了我的心靈，我頓悟到白蘋很可能還因為是日方的間諜，為我偷她的文件來殺我，故意用相反的方法來定我的罪名。可是在我受傷的一瞬間，私人的友情與民族的良心以及我對她的尊敬感動了她，使她感到慚愧與歉疚，所以出來就叫費利普來救我。那麼這問題的癥結，又並非是我所設想的簡單與可以樂觀了。──

　　一切的思索考慮懷疑與擔憂，一瞬間，困擾我疲乏的身軀，我無法解決又無以自救，最後我只好決心暫時把它們忘去。我遙望窗外，看到窗沿上白色的玫瑰；我想到海倫；我叫看護將晨衣袋裡的信給我，我開始閱讀海倫纖秀的字跡。

三十九

　　「親愛的徐：

　　「母親來信說你於聖誕節前夜伴她參加夜會，但回家後忽然病倒，現在已經進了醫院。她信中沒有說及病情，使我非常關念。但她說梅瀛子以為假如答應你參加夜總會，你不會病倒的，這想是一句玩笑話，像梅瀛子這樣的聰敏，我想不會誤解我們間的感情的。母親時常把人家的玩笑當作真意，這當然是忠厚的特徵，但也似乎少點幽默感，你以為對麼？

　　「人人都到青島來避暑，以為它是消夏的勝地，現在我來此是為避冬（或者說避聖誕節與元旦），倒覺得另有風味。往年來避暑的時候，海灘上都是醜惡的人群，那些上海有錢的閒人，西洋軍艦上的醉兵，以及應運而生的舞女與妓女，白天裸著醜惡的肉體在海灘上展覽，夜裡披上展覽的衣服在馬路上酒排間裡的暴露，把美麗的海色與山景都染上污穢；而現在，一切都還它清白，常常我能夠一個人，在海灘上散步，聽海水漫漫的浩歎，看白雲悠悠的變幻，陽光下山影島色，海鷗如金，有時虹貫半天，海中彩影如環，我對此覺得心身一新，似已與上帝接近了許多。清晨黃昏，紅日如球，海上浮起斑斕的金波，我披開頭髮，獨自登巖頂，放聲豪歌，彷彿我歌聲直達天庭，我已被選為神座前的仙女一樣，我後悔並且慚愧，我過去曾以得人們的掌聲以為樂，而忘了與造物主接近的光榮。我發覺我現在有了上帝的天才的賦予。因為我在這裡認識了史托亦夫斯基先生，他是俄籍音樂家，鬍子已白，而神采奕奕，他聽到我的歌聲就賞識我，請我到他家去。他為我奏琴，指點我，鼓勵我。我的進步與收穫在歌唱方面並非是他的功勞，而實在，我已在上面說過，是大自然的賞賜。可是我還是正式做了史托亦夫斯基的學生，我跟他在學鋼琴與作曲，我相信我會好好上進，因為我學得很有興趣，因此也就很肯用功。

　　「我永遠感激你對我的期望，你的期望比任何人對我的期望為純潔，這點我特別記著；現在我告訴你我的種種，我想不會使你病中感到太瑣碎吧？關於我離開上海，是從公墓出來那天我就決定了的，日期的提早雖與你邀我參加夜會有關，但除你以外，不是還有一大群更討厭的人要來邀我麼？我在上海，因為職業與交際的關係，我已經弄成無法擺脫的情勢，在這裡，我穿著樸素的衣服，披著蓬蓬的頭髮，抹去了脂粉，穿著平底鞋。我拒絕一切的交際，人們也都信我還是未出窠的孩子，我已經恢復初期與你認識時的生命，我開始珍貴這個生命。

　　「史托亦夫斯基是隱居北平的音樂教師，他在那面教一群學生，他叫我去北平，住在他的家裡，幫他教一點音樂，他願意義務教我鋼琴與樂理，我還可以有點收入。北平是人人說好而也是我沒有去過的地方，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他來青島是為一點私事，料理私事後，就要回去，我打算在他回去時回上海一趟，於是我直接到北平去找他。以後我的生活就可以完全與音樂打成一片了。我想你一定會歡喜，母親也許不贊成我離開她，但是我想，如果我到北平後，可以為母親在那邊商店裡找一個職業，她不是也隨時可以去那面？

　　『上海我沒有什麼可留戀，堪留戀的是二三個朋友，尤其是你。不過我不希望你在上海，我已經同你說過了。你到哪裡我都想跟你到哪裡，只有你在上海，我也會想在上海。而且我還有一種害怕，如果你不改你現在的生活，你一定會失去你的自己，而我們的距離也會越來越遠的。

　　「醫院的生活給你更多反省的機會，所以你的小病於你也許是好的，你同你研究的對象是否早已疏遠？你還想得到你的著作終止在什麼地方麼？這些都是白蘋關念你的地方，而現在我伴著她在關念你。

　　「白蘋真是了不起，我覺得她瞭解你比任何人都深，她說你對於人家事情比任何人都明白，對於自己事情比任何人都糊塗。她說你不但不瞭解你自己的能力，也不瞭解你自己的感情；不但不瞭解你自己的生命，也不瞭解你自己的生活。這些話，我覺得很對。究竟一個人瞭解別人難還是瞭解自己難，這很難說，但我相信每個人都有所偏，有人專門會瞭解別人，有人專門會瞭解自己，自然成分分配的層次是無限的。我自從與白蘋那一次談話，就是從虎口出來，我住在她那裡那晚上以後，我覺得她委實是可敬可愛，有見識而不驕傲，少虛榮而誠懇，這些都不是梅瀛子能及的地方。過去我常把他們兩個人劃作一個典型，如今我發覺她們是根本不同的。梅瀛子是自動的走到這樣的生活，白蘋則是被動的走到這樣的生活；前者則是靠這樣的生活發揚她的光輝，後者則是勉強在這樣生活裡消磨自己的光輝。所以梅瀛子的生活在虛榮燦爛中擴大，白蘋則在熱鬧繁華中深化，不知你以為我的話對嗎？

　　「在你的病中，我想她們常常會來看你，也會常常送鮮花給你的，這情景我可以設想，白的病榻，白的空氣，清靜的世界，美麗的宇宙，我於是羨慕也且妒嫉，覺得我剛才為你的祈禱也是多餘的了。

　　「剛才的月色很好，我在海邊；那面山莊嚴得如巴哈的情操，海偉大得如貝多芬的想像，那月色則如孟德爾仲的溫和柔美，我體驗到任何音樂家的心靈都是大自然的脈搏。我兩手插在大衣裡在沙灘上對天高歌，歌聲未終時，我手觸到了我袋中母親的來信，於是我想到了你，我就靜立在海灘上，俯首閉目為你的健康祈禱。我希望這祈禱已從美妙月光的波動而傳到天庭，又從這美妙的月光流瀉到你的心頭。今天是一月四號，我希望你往回憶裡尋覓這日子，這夜，你是否在月光的流瀉中感到一點滋潤。

　　「接著海上起風了，海底開始震盪，浪沫飛濺到我的髮膚，我背轉身裹緊外衣，但頭髮因此零亂，我不得不重整束髮的帶子，而海風驟來，竟把我髮帶捲飛。

　　「有雲捲去了月亮，天重如鉛，風冷如刀，我趕緊回來。現在爐火如春，我身體已經暖和，在燈下清坐，遠處澎湃的海水如呼，窗外的月光時隱時現，我感到我有一種需要，我開始寫信給你。我想我該用什麼為你祝福？用恍惚的月光還是該用融融的爐火，不，朋友，我要請母親經常購純白的玫瑰與水蓮為你祝福，放在你病室的窗口，在你爐火旁邊燦爛，承受夜夜從窗外進來的月光，發射清淡的冷香撫慰你平靜的夢境。

　　你的朋友海倫。曼斐兒一月四日」

　　我靜靜地讀了兩遍，覺得有許多地方值得我思索。她未明瞭我的病由，當然是為她母親怕日人的檢查而沒有在信中告她，這樣也好，不然她一定不能寫這樣安詳而深沉的信了。在她的語氣與措辭之中，我想像得出她心境的豁朗與光明。這旅行於她竟是這樣的重要！一個人生命的變化，可以用任何些微事情而決定，如今旅行也許就成了海倫的轉換。假如海倫在此，那天伴我去參加舞會，那麼她的生命將是怎樣呢？是──也許是就此拉入了交際的圈子，也許，也許她在另外一個情境中受傷，甚至於喪生也很難說。如果這旅行延擱到現在，或者是更遠的將來，她對於大自然起了相反的體驗也可能，她或者不能會見史托亦夫斯基，或者會見了一個別人，因此放棄了音樂而……而就商，而被人利用，而結婚。

　　人生是在千萬可能的路中摸索，她現在摸索到的也許不是最好，但確是我意料所及的最好的一條，我自然應當為她慶幸，而也該鼓勵她向這條路走下去。

　　我回憶一月四號的夜，我發現那正是我第三次手術的前夕，我記得我曾在床上失眠，而月亮從窗櫺瀉入，鋪滿了我的床衾，像是撫慰我似的，確曾滋潤了我荒漠的心靈。我在一種信仰與感謝的情緒之下，潸然流下淚來。

　　淚水濕了枕衣，我就在陰涼的淚水上入睡，醒來是晚飯的時候，醫院供給我充足而可口的飯餐。夜裡，我披著那件灰底黑條鑲紅的晨衣，在沙發邊上，墊著一本硬書，我開始寫信給海倫。

　　我在信中極力鼓勵她去北平，希望她不辜負她天賦的才力與天賦的機緣，我希望我有緣在戰爭結束後參加她第一次的音樂會。

　　對於我的病，我沒有說明甚麼，我只說我現在已經快痊癒了，而我病中的反省是空漠的，但與其說是我不瞭解自己，還不如說我太瞭解自己的矛盾。

　　我的信寫得很長，但在靜悄悄的病房中，我的感覺逐漸流於敏感的悲涼，我想到這些體驗於海倫心靈大有影響，於是就此停筆了。

　　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夜，水汀的熱度似嫌不夠，我抽起費利普贈我的紙煙，望著零亂的煙氛，我心緒也更加零亂起來了。

　　也許是肉體的痛苦減輕，加增了精神的重負；也許是海倫的信引起我許多理智與情感的衝突，也許是我剛才所寫的信把我忘懷的多慮引起；一時我不知如何安排。

　　梅瀛子明天來看我，這是我所極希望而又極感可怕的事。自從我病倒以後，起初無日不掛念工作上未了的事，與必有的問題，後來我逐漸忘去，接著我極力不想去想起，而現在，一切的現實就將湧來，我須準備一個堅強的心理來迎接才對，但是我並不能沉下心從事理智上冷靜的分析，在煩亂繁雜的問題之中，排列出先後與重輕的次序。

　　我太不了解自己，還是我太瞭解自己的矛盾，這些我給海倫信上的話題竟成了我逃避現實的淵藪，我根本有一種矛盾的心理與哲學思考上的習慣迎拒著費利普的話：「我准許梅瀛子明天來看你。」但是我還是吸著他送我的紙煙。

　　我拋去煙尾，熄燈就寢。窗外的月光像水般流入，紅玫瑰閃作血色，白玫瑰閃作淚光，而我白色的床衣染成了銀色。

　　我想到白蘋的病夜，那銀色房間中的憂鬱。這孩子會是間諜，而又有不是間諜的反證。這反證竟在我的身上，我眼前看到她手，看到她手上發抖的槍，於是我體驗到肩上臂上的創傷。

　　但當我躺在床上四望浸在月光中的房間時，我的眼前浮起史蒂芬的影子，他的鐵青的面頰，他的深紫的嘴唇，他緊咬的牙關，他微開的眼睛……！

　　我懷念這個朋友，我流淚了。趁著月光，我想到他的墓頭去，但我並沒有動，我死挺挺地學作史蒂芬臨死的睡眠。

　　假如我一直不認識他，我的生命會在什麼樣的世界生長呢？假如他沒有死，我的世界又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呢？

　　而在他的墓頭，海倫的生活與我的生命不都因此起了波瀾了麼？

　　於是我又想到海倫，在海灘上。散披金色的頭髮，迎著美妙的月光，她歌唱，她為我祈禱，自然還在為她的散在各處的家人祈禱，也許也在為地下的史蒂芬祈禱。

　　我側身躺著，但很自然的睡成屈膝跪拜的姿勢、閉起眼睛開始作無聲的祈禱。

　　我就在這默默的祈禱中入睡。

四十

　　梅瀛子來看我是我所擔憂，所害怕，但同時也是所渴望的事情。第二天醒來，我心理上就有一種緊張的準備，這緊張，與其說是擔憂梅瀛子給我難題，還不如說擔憂我所留給梅瀛子的難題。我相信她現在一定在不知所措的境域中，這兩包文件是不是已經歸還了白蘋？是怎麼樣去歸還的？從費利普的口中，我已經知道白蘋對於我受傷經過的謊語，這謊語，在白蘋也許只是為便於叫費利普醫師來救我，在我，因為費利普談起時完全是閒談的性質，而且為恐怕一切弄成僵局，所以我沒有從實更正。但是在工作上，現在想起來，覺得是否就成了白蘋與梅瀛子的隔膜？費利普不知道我受傷的實情，梅瀛子自然也不會知道，那麼我是不是應當對梅瀛子實說？如果應當實說，是否該在今天？假如白蘋對我的指責，所謂槍殺我的理由，是一種良心上的立場，那麼她應當不是我們的敵人，那麼似乎只有我可以把她同梅瀛子聯絡，而白蘋可以成梅瀛子最好的合作者。可是假如白蘋對我指責只是一種措辭與一種掩護，我的態度又將是怎麼樣？假如把這兩種真偽混淆，無論把真的當作偽的，把偽的當作真的，都將是一種禍害與罪孽，而這真偽的判斷又是何等的難於肯定……

　　天氣很好，我的精神也很好，我有足夠的健康來支持這一切的思索，但沒有足夠的聰敏來解決一切的問題，我希望梅瀛子來時，帶來她的飽滿的與精神聰敏的樂觀。於是我只好焦急地等她到來，我像初戀時等候情人一般的等她。

　　最後，梅瀛子來了。

　　她帶來她特有的香，特有的色，特有的光彩。這一切已經出我的意外，而她還帶來了她特有的愉快，這愉快就是她在廣大的交際場合中所表的愉快。

　　她告訴我，我的受傷並沒有讓外面一個人知道，報上固然沒有讓它透露一點消息，朋友間也保守著秘密。對於公寓方面，本佐次郎方面，她已經為我宣稱回鄉，對於我的家屬方面，也已由曼斐兒太太去說過是同著她女兒去青島了。

　　她告訴我，費利普於接到白蘋電話後就打電話給她，她一時之間已忘去了一切，只是擔憂我的健康，等到在醫院看到我以後，從高朗醫師與費利普醫師地方知道，我的危險，完全只限於殘廢方面，她方才放心。但是我告訴她，殘廢在我倒是寧使是死的，她可笑了，她說：

　　「我以為左臂的殘廢，於你的學問事業一定是有益的。」

　　「但是於我們的工作呢？」我說。

　　「比死是怎麼樣呢？」她說。

　　我們閒談許久，對於工作上則一點沒有提及，我不相信她在工作上沒有難題，那麼是不是因為我在休養的時期，就是談到了於工作也是無補呢？我可不能忍耐，於是我問：

　　「你已經知道了我受傷的經過？」

　　「我知道了兩種，都不能使我肯定，但是我現在知道了第三種，這問題總算是解決了。」她勝利地笑。

　　「第一種是白蘋的報告？」

　　「不，」她說：「是費利普的報告。」

　　「第二種？」

　　「是我的臆測。」她說：「當我用你的名義把文件送還她以後。」

　　「用我的名義送還她？」

　　「我派一個人，只說是高朗醫院送去的。」

　　「她怎麼樣？」

　　「她不在家，東西留在那面，但以後也毫無表示。」

　　「那麼你怎麼臆測呢？」

　　「我臆測，白蘋的文件遺失後，她同日本軍人商量。她們疑心的既然是你，於是他們就要殺你。白蘋情感上雖不願害你，但總不能阻止他們，所以一知道你受傷就打電話給費利普醫師。」

　　「這個臆測為什麼又不能肯定呢？」

　　「是那支手槍的來源。」

　　「於是……？」

　　「這費我很大的力氣去偵探，一直到上星期我才知道是中國政府的來源。」

　　「於是……？」

　　「於是在前天清晨，我去拜訪白蘋。」

　　接著她告訴我，她同白蘋會見的經過，這是使我快慰，使我興奮，並且為我解決了一切疑慮擔憂不安的問題的一幕。

　　前天清晨七時，梅瀛子穿著輕便的衣服，軟底的鞋子，博大的大衣，袋裡藏著那支白蘋的手槍，駕著紅色的汽車去訪白蘋。

　　開門的是阿美，說白蘋還沒有起來，招待她在客廳裡小坐；但白蘋的房門虛掩，在阿美離開的時候，梅瀛子除下手套，兩手插在大衣袋裡，就輕輕地推門進去。

　　深厚的窗簾阻住了日光，房中閃著銀色的漪漣，梅瀛子關上了門，輕步到白蘋床前。床前鋪著長毛的熊皮，於是她就在白蘋的床沿上坐下，這震動並沒有把白蘋弄醒，梅瀛子就順手開亮了床燈，她低聲地叫：

　　「白蘋！」

　　白蘋吃驚似的兀然醒來，於是推下惺忪的笑容說：

　　「是你？」

　　「原諒我。」梅瀛子說。

　　「需要我起來麼？」白蘋問。

　　「不。」梅瀛子按下她，親暱地說：「允許我把手放在被窩裡嗎？」說著梅瀛子就把手伸進去。白蘋在被中把溫暖的手握住梅瀛子的冷手說：

　　「是什麼事要你這樣早冒著寒冷來看我呢？」

　　「我想把我的手交給你。」

　　「謝謝你。」白蘋說：「把電爐開開，脫去大衣，坐在沙發上同我談談好麼？」

　　於是梅瀛子把沙發拉近，電爐開開，白蘋說：

　　「喝一杯熱咖啡麼？」她接著欠身要叫阿美。

　　但梅瀛子阻止了白蘋。她脫去大衣，順手從衣袋裡摸出手槍兀地坐在沙發上，微笑地說：

　　「不要作聲。我希望你肯告訴我幾件事情。」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白蘋起初似乎一驚，但接著鎮定地說：「凡是與你有關的事情，我都願忠實地告訴你，至於無關的事情，你無權問我。」

　　「凡與徐有關的事情都與我有關。」

　　「那麼你們是一夥了。」白蘋冷笑：「好，請你問我。」

　　「我先要知道槍傷徐的人是誰？」

　　「你想知道？」

　　「我要為徐復仇。」

　　「真的？」

　　「自然。」

　　「是他托你的麼？」

　　「這你且不管。」

　　「但是這問題，你問徐不是比問我更容易更可靠麼？」

　　「他不知道那個人姓名。」

　　「然則知道他的容貌？」

　　「不瞞你說。」梅瀛子說：「徐尚在創傷中，我沒有會見他。我想這件事不必經過他，我預備在徐可以接見訪病的人時，我可以帶著驚奇的消息去訪他。」

　　「這是說你要為他復了仇才去會他。」

　　「是的。」

　　「但假如他本人並不想復仇呢？」

　　「你以為麼？」

　　「是的。」白蘋說：「他似乎很有寬大的胸壞去原諒人。」

　　「但不會原諒他的敵人。」

　　「也許這敵人是一種誤會，也許這敵人倒反而是愛他的。」白蘋這句話的語氣帶著悔恨的傷感。這使梅瀛子恍然悟到以前的假定是不對的，她看著她手上的手槍，她透露出聰敏的微笑，肯定地說：

　　「那麼這支槍果然是你的了。」梅瀛子把槍遞給白蘋，又說：「請你不要以為我用槍來恐嚇你，我只是把槍來歸還你就是。」

　　白蘋沒有接槍，梅瀛子把槍放在她的枕邊說：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槍殺他？既然槍殺他，又為什麼要去救他？」

　　「這等於你剛才把手槍指著我，而現在又還我一樣。」

　　「你以為麼？」

　　白蘋不答，沉吟了許久，突然，閃電般欠身，從被窩裡伸出了右手，原來早有一槍在握，她指對著梅瀛子說：

　　「梅瀛子，今天應當把我們的賬清算一次了。」

　　「你說。」「你曾經檢查我房間，你曾經注意我的行動，你利用徐來監視我，還叫他偷我的東西。……是不是？」

　　「這只要問你有否值得我注意的背景。」「我的問題不在這裡。我可並不怕你的注意。」白蘋說：「問題是你用什麼樣的名義在利用徐，他死了還不知幹的是什麼。」

　　「但是你沒有讓他死。」

　　「這因為他臨死還不知道是有罪於民族。」

　　「民族？」梅瀛子說了：「我記得你也是中國人。」

　　「但是你呢？」

　　「我是美國人。」梅瀛子說：「我想我們是太平洋兩岸的同盟國人民。」

　　「那麼，坦白一點，梅瀛子，如果你不能證明你說的是實話，你不要想走出這裡。」白蘋說著，左手解除項間的金練，擲給梅瀛子，她說：

　　「打開那雞心，這就是我的身份。」梅瀛子打開了那練端刻著白蘋名字的雞心，裡面是一張五十幾歲看來是白蘋母親的照相。

　　「在照相底下。」白蘋說。

　　這時阿美在外面敲門，白蘋換了溫柔的語氣說：

　　「阿美，替我們弄點咖啡同點心，我們就出來了。」

　　梅瀛子這時候已經釋然，把金練原樣的交還白蘋，於是從她自己的頸項間取出了珠環，她認選一粒，從中旋開，把那粒珠子的橫剖面示給白蘋。

　　白蘋細認一下，於是放下手槍，小鳥一般的飛到梅瀛子的懷裡，她抱住梅瀛子的面頰，吻她小鳥般的嘴唇。她們互相擁抱著，半晌沒有說話，有熱淚從彼此的眼眶中湧出。

　　梅瀛子用低微平靜和諧的音調告訴我這份經過，最後眼睛閃動著淚光，但微笑著說：

　　「是你的創傷換來了我們的光明。」

　　「假如這是真的，那是我的光榮。」

　　「我同白蘋已交換了不少有價值的情報。」

　　「我應當誇口說這是我創傷的代價。」我笑著說。

　　於是梅瀛子露出和平美麗的笑容，似乎承認我的話似的，溫柔地詢問我的傷痛。

　　在期待梅瀛子時所積鬱在我心中的緊張擔憂，現在早已完全煙消雲散，這一瞬間浮在心頭的是勝利的愉快，和平的安詳。我望著梅瀛子透露著杏仁色前齒的笑容，望著她光明的前額，英挺的眉宇，燦爛的眼睛，我好像預感到，在她與白蘋合作以後，多少勝利的種子會開出梅瀛子一般美麗的花朵。

　　我們開始有閒適的談話，這是我們交友以來第一次這樣坦白自然的交談。我知道了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解決了迄今未解答的問題，證實了我許多的猜測的正確與校正了我許多設想上的錯誤。

　　原來史蒂芬本來的計劃，是想在接近日人的舞女之中找一二個可用的人材。但因為言語與種族的關係，所以在某種機緣上就利用了我。

　　自從發現白蘋以後，他就認她為可用之人，可是在行動上又懷疑她是敵人重要的爪牙，於是先是偵察的工作，史蒂芬太太家中的夜會，就是誘白蘋深入的策略。自然史蒂芬太太只是一個在上海工作上的名義，與史蒂芬並無夫妻關係的，此後這份工作大部分就交給了梅瀛子。

　　梅瀛子起初利用我，但後來看到我與白蘋感情太好，生怕我反被白蘋利用，於是就有意同我接近，並且反勸我離開白蘋。她在杭州旅行以後，對白蘋的偵察工作已轉換了為反間諜工作。梅瀛子曾幾次發現白蘋對於美國海軍情報的實錄，後來又發現對於日本海軍情報的實錄，因此斷定她是日本陸軍部的人員，而對於日本海軍部也有所忌刻對立之處，白蘋的被刺恐怕出於日本海軍部之手，但起初梅瀛子以為是中國愛國分子的工作。第二天梅瀛子趁白蘋不在的機會來檢查白蘋的房間，但毫無發現。原來白蘋一點要保存的東西，完全在所謂舊書及破爛的男人用件的那兩隻箱子裡面，那就是放在我所住房間的套間內，而標作別人寄存的東西。在聖誕節前夜，梅瀛子正想冒著危險去偷取她所要的文件時，忽然發現白蘋皮包裡文件，這文件決不是輕易獲得的東西，梅瀛子以為是日本海軍部或梅武私人叫白蘋秘密地帶給陸軍部的誰的。其實梅瀛子所見到的白蘋手上的文件則是偽的，是白蘋模仿這類文件的形式與內容，預備將真的換取出來，使敵人不會發現有失竊的事。這真的文件後來自然由白蘋輕易地換得，輪到我偷得的時候，當然已是真品──

　　現在，這一切的一切，凡是梅瀛子與白蘋間的幕幛已完全揭開，這像是星球與星球間的雲層被光照透，像是太空與大海間的霜霧被雷電擊開，現在是應當看這兩顆星球將如何的交接融合而環行宇宙，太空與大海將如何映照而透貫胸懷。

　　最後梅瀛子告訴我，白蘋對於槍傷我一事，非常內疚，所以不想與她同來看我，打算明天一個人來對我道歉。她說白蘋這種地方還是一個具有一切女性特徵的女性，這句話給我印象很深。在梅瀛子閒談了許久等她走後，我忽然悟到今天梅瀛子所表現的也正是一個具有一切女性特徵的女性，而這是我過去從來沒有感覺到過。

　　我吸一支煙，並沒有意識到我自己一個人在笑。一直到看護提醒我：

　　「徐先生，你一個人笑什麼？」

四十一

　　在我的期待之中，看護進來說有人來看我。我立刻想到白蘋，但看護拉開彈簧門站著，──這是送飯餐來時常有的姿勢，現在選來的人，一手提一隻方形籐籃，一手捧著粉紅色澤的茶花，花朵掩去了她整個的臉部，可是我從身軀認出她是阿美，一種失望侵襲我的心靈，因為這已經肯定白蘋今天不會來了。而我自從昨天梅瀛子同我談話後，我想會見白蘋如同乳嬰想會見久別的乳母一樣，一夜來少說些也醒過七八次。

　　看護闔上門，接過阿美手上的花束，透露出阿美慇勤的笑容，她放下籐籃。

　　「白蘋小姐，叫我把它送來伴你。」她說著屈身解開繩束，原來籃蓋上還束著一包東西，她把那包東西放在椅子上，於是打開籃蓋，我原以為是什麼食品，出於我意外的竟是那只純白的波斯貓吉迷。

　　吉迷叫著，不安地跳出來，四面嗅嗅，最後聽到我叫它的聲音，它跳到我所坐的沙發上來。

　　「白蘋小姐不來了麼？」

　　「她有信給你。」阿美說，於是她拿起椅上的一包東西交我。

　　我打開紙包，裡面是兩包銀色封面日記簿同一封信，那信是這樣寫的：

　　「徐：我叫阿美帶吉迷來伴你，我想可以使你回憶到你住在我家裡時候的情景，每當我不在家的時候，總是它伴你沉湎於哲學的思考。我現在還相信這是你正當的生活。

　　「前夜，梅瀛子住在我處，她說：『吉迷有哲學家的風度。』我說：『那許是受徐的熏染。』這也是一個使我遣它來陪你的動機。

　　「是不是暫時不來看你好？因為我看到你，也想不出可以用什麼話來安慰你。還有我也設想不出你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我？……驚奇？陰恨？寬恕？哀怨？這些我都怕看見。

　　「你也許準備了問題與資料要問我，但在匆忙之中，你會說不出一句話，而我也會答非所問。

　　「我從未將我的日記給人看過，也無人知道我在記日記，但是我現在讓你知道，並且給你看，我想一切你要知道的都可以知道了。我不希望我們見面時再提過去的事情，再談這種種的誤會與傷心。這就是說，我不許你再對我問到過去的種種，而我將以不回答來拒絕你。

　　「我自己懺悔，為你祈禱。如今聽說你可以完全好了，我再沒有第二種心境，我只想預備美麗的慶祝，歡迎你出院。

　　白蘋P．S．我還不想讓第二個人看到我的日記，你還是一樣的尊重我的意見麼？」

　　吉迷跳下沙發，看護抱它玩，阿美同看護在談吉迷。我用紙筆寫一封回信給白蘋，我記得是這樣寫的：

　　「白蘋：

　　「我應當感謝你，因為創傷已成為了我的光榮。而今後是為前途的光明與勝利祈禱。我永遠用虔誠的眼光望著你，用信仰的情感追隨你。

　　徐P．S．日記在我的地方比在你的地方還要秘密，我以外，能夠看到它的該是吉迷。」

　　阿美拿著這封信走後，我正想翻閱白蘋銀色的日記，而史蒂芬太太來了。她還是這樣莊嚴，雍容，我把日記放在身後歡迎她，我雖然還叫她史蒂芬太太，但是我已經不以這個身份來看她了。我現在真奇怪我當初的幼稚與愚笨，因為在她蔚藍的眼睛中，我似乎早應當發現她不是史蒂芬的太太了。

　　她對我只是莊嚴而沉靜的問好，既沒有問我受傷的經過，也沒有談到白蘋與梅瀛子，倒是談到了海倫與她的歌唱。我在無意中告訴她海倫信中的消息與去北平的計劃，她似乎很贊同，並且知道後說，如果海倫回來了，一定請海倫去她家一次。接著我們談到了音樂，談到了藝術。

　　在這樣的談話之中，對於她的身份我已無從相信，我不明白她的生命的組織是有多少層次了。

　　曼斐兒太太來，我們的談話又轉到海倫。曼斐兒太太自然也知道海倫去北平的計劃，不出海倫所料，她不想讓海倫單獨先去。我與史蒂芬太太都勸她以海倫前途為重。並且，等海倫在北平為她找到職業，她也隨時可以去的。

　　但我們的話並未使曼斐兒太太折服，我看到在這些海倫不在這裡的日子之中，她已經夠寂寞了，她用她搖動的眼光望著她剛才帶來的白色花束，這花束已經由看護放在瓶中，她好像嫌插得不夠好似的，重新去整理它一下，於是感傷似的說：

　　「我已經離開了丈夫，我也已經離開了兒子，我現在再沒有勇氣離開我這個女兒了。」

　　「但是這不是戰場。」我說。

　　「可是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於是我們都沉默了。一種說不出的空氣壓著整個的病房。我忽然想到曼斐兒太太的丈夫和兒子都在戰爭上服務，梅瀛子似乎都知道的，那麼把海倫再利用作工作上的跳板，這樣一點不顧到曼斐兒太太是多麼殘忍呢？我聯想到白蘋的態度，覺得她的確要比梅瀛子寬大而仁慈。貫徹白蘋的心胸的，有一種偉大的人情。而梅瀛子則只有如鋼的意志。這分別是不是因為白蘋是純粹中國人，有中國特有的一種博大麼？

　　沉默中，史蒂芬太太告辭。曼斐兒太太繼續同我談許多關於創傷與她的猜測。她到如今還相信著我是被日本軍人擊傷的，我覺得我沒有同她說明的必要，但她倒擔心我出院後的危險，所以她勸我還不如同她一同到北平去耽些時候。

　　我說這槍擊案完全由於醉後的失事，並非是對我有什麼難解的仇恨，請她不要為我擔心。最後我還是勸她讓海倫先去北平，我告訴她，上海離北平不遠，在空閒的時候，我自然隨時可以去看她們。如果海倫到夏季還未能為她在北平尋到適宜的職業，我一定伴她到北平去歇夏，那時候再想別的辦法。那麼她們母女的別離最多不過半年，這使曼斐兒太太露出允許的笑容，這笑容裡包括了愉快安慰與感激，於是她答應我不再固執她自己的成見了。

　　她臨走時，用感激的眼光望我，又親切地同我握手。我發現她進來時就在為女兒的前途與自己的幸福彷徨，也許就想把這個問題來取決於我的。

　　我望著曼斐兒太太的背影消失，又看到前面純白的玫瑰，我孤獨地在這份偉大的母愛裡陶醉了。一直到吉迷繞到我的腳上，才提醒我放在身後的日記，我拿到手裡，立刻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感控制了我，是這個封面單純的銀色，使我聯想到那個銀色的女郎，對於銀色的愛好，聯想到那天杭州回來時她病倒的空氣，那是我第一次發現銀色的特質裡所潛藏的淒涼。

　　是黃昏，院裡已無日光，房中開始暗下來。看護不在，我想開燈，但又懶於起身，癡坐的瞬間，我感到了寂寞，忍耐著天黑下來，黑下來，我就埋在這黑暗之中，但是睡在我腳邊的則是吉迷，那只波斯種的白貓。

　　最後我振作起來，到床邊去開燈；那本銀色的日記就滑到地上，這似乎驚醒了吉迷。等我開開燈，房中突然的光亮就使它站起來，我過去去拾它旁邊的日記，那日記正翻在某一頁上。

　　於是我坐在原來的座位上，就開始讀那一頁日記：

　　「──

　　「我寧使到戰場去肉搏，不願在這裡鬼混！

　　「梅瀛子是美麗的魔手，這已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了；我尋不出理由她為什麼要同我們作親熱的交際，除非她已認清了我是她的敵人！

　　「對徐發生興趣，這是一個巧妙的掩護，史蒂芬說：『她無非是想戰勝徐，要收做她的衛星罷了。』這是很笨的話，也是很聰敏的話。笨，假如說他指點的只是這句話的字句本身；聰敏，假如他說的『衛星』是另有意義。

　　「只有在某一個場合上少一個『鬼魂』，才會注意到徐，我想。

　　「我起初以為徐不過是『自作多情』之流，現在倒覺得他還有一顆忠誠的靈魂，所以我想去提醒他，既然是一個研究哲學的人，鬼混在這個場合裡作丑角，還不是太可惜了麼？

　　「E，L，P等都以為我應利用徐去制梅瀛子，但我想這無非促進徐早被梅瀛子利用而已。

　　──」

　　看護進來，跟著送進來飯餐，我把日記收起。預備飯後再從頭來讀白蘋的日記。

　　我奇怪白蘋送吉迷給我，在病房中養著一隻貓這是多麼麻煩的事，幸虧這位看護很歡喜貓，她說一切她都會管，於是在我就餐的時候，她把貓抱去；飯後看護又把她抱來，她說她睡覺時再來帶它出去。

　　我於九點鐘重讀白蘋的日記，房中非常清靜，我的精神也很好，我坐在沙發上，吸著煙靜讀，竟不知時間的過去。十點半鐘的時候，看護進來帶貓，她叫我早點就寢。她出去後，我睡在床上，仍繼續讀白蘋的日記。

　　在她的日記裡，我看到她新奇而豐富的生活，敏銳的感覺與獨到的見解。有許多地方她都用古怪的話，簡單的符號，我必須細心猜測才能懂，有的根本猜不出。

　　這是一部有興趣有價值的日記，尤其在我，我在以後幾天就不禁把它抄摘一些下來，但在這裡，仍很難把我抄下的全部引用，這因為在我這個故事中，它的關聯只是很小一部分，而這裡的故事，對她生活的關聯也只是很小一部分。比方說以殺人而論吧，在這裡，對我的刺殺好像是很大的事件，但在她的生命中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天下實際的事情，與小說之不同也常在這種地方，當小說家從一件小事裡看到一個永恆的真理時，他必須把這小事放到中心的地位。而在實際生活上，它也許是常常忽略的。每種事件決定於另一事件的幾乎都是使我們感到渺茫。地震在宇宙中也許是一件小事，在人類就是一件大事，我們走路不知踐死了多少螞蟻，但我們從未注意，而在螞蟻的社會也許是一件大事。我相信，假如我的傷真是不救，在白蘋日記能多幾句什麼話，我無法想像。一時之間，她也許有許多沉痛懊惱，但是生活的波浪在她是不一定的，那一天一浪打來，我的印象不過像海灘上的腳印般的，立刻被沖為烏有了。

　　而時間的無情，也無不在把她沖刷，她似乎對此也特別敏感，多少的篇幅都被她這種感觸所沾染。人性真是複雜！她時而非常好勝，非常有力，非常勇敢；時而又非常消極，非常哀傷，非常衰頹；她有生的意志，但又看生命若朝露，她對於死似乎再無害怕，因此有時對於殺人的行動不覺得是一種對於惡人的懲罰。

　　為我對她的瞭解，我在她日記中得到了更多的瞭解，現有很大的興趣來讀她的日記，來抄摘她的日記。我想讀這本書的朋友，除了它裡面很少部分以外，一定也有興趣來讀它，但是，我在此並不能把我現在所有的部分都附在這裡，而為幫助我故事的發展，填充我愚笨之中，所漏下的故事的殘缺，我又不得不抄一點在下面。

　　下面就是我要引用的白蘋的日記。

四十二

　　「──能夠在這個環境中，有一個比較有情趣，有思致，而不涉於實際上的利害的朋友，這是困難的事，而正在我有這樣需要時，徐在我生命裡出現了。」

　　「其實也是偶然的相遇，但給我很好的印象。原因是我的交遊完全是在兩極端之中，一方面是崇高的神聖的生意，一方面是浪漫的糊塗的可笑又可氣的買賣；前者太把我當作英雄，後者太把我當作玩物。於是我自己就沒有生活，好像每個人同我接觸，都是有事，不是派我生意，就是買我玩弄。而徐以毫無目的的姿態偶爾同我接近，就成了我想要的朋友。──」

　　我的註釋：「生意」自然是指她的工作。

　　「──史蒂芬單獨約我，我拒絕了他。他對我也許有好奇的愛，想在我這裡尋異國的浪漫，這是錯了。我不需要這浪漫，也不需要這筆錢。」

　　「我為抵制史蒂芬對我的野心，我故意偽作對徐接近；果然立刻有效，史蒂芬似乎把我讓給徐了。」

　　「男子真是脆弱，徐竟以為我在愛他了，真是可笑。」

　　「越是聰敏的男子，在這種地方越是傻。」

　　「看看這種傻子，對我賣弄愛情倒是有趣的事。」

　　「──」

　　「──」

　　「梅瀛子，久仰了，她對我似乎很注意。其實我想我們有一個時間在舞場上是常見的，她的日本朋友是我的客人也不少，起初我以為她是日本人，後來知道並不是，但是她是我的『主顧』似乎是無可懷疑的。多麼漂亮美麗的人呀！」

　　「我們早已互相認識，但今天才有正式介紹，我是應當多麼小心去同她做朋友呢？」

　　「我正在暗笑她把徐當作我的情人，而她又開始要把徐吸引去了。」

　　「搶這個男子做掩護……」

　　「而徐將做一個自鳴得意的傻子了。」

　　「史蒂芬太太，莊嚴文雅大方。但是與史蒂芬是多麼不調和呢？我跳舞時故作與史蒂芬非常親暱似的，這稍稍使史蒂芬有點不安，但並不影響史蒂芬太太的大方。她真是一個可以敬佩的有修養的太太。她似乎極力要打徐的獨身主義。」

　　「……」

　　我的註釋：所謂「主顧」大概就是敵人或敵手之意。

　　「偶然的？天定的？人為的？我們好像大家互相敬仰已久，而一朝見面就想多多交換似的，我們訂了四天的歡敘。」

　　「我『愛』的是梅瀛子，不用說梅瀛子『愛』的也是我。」

　　「多麼傻的男子！」

　　「徐對我倒並不是輕薄浪漫，我看到他上好的感情，不過有時不免自作聰敏。」

　　「有人有愛，有人沒有愛。徐是有愛的人，他愛哲學，愛生活，我看得起他在此。」

　　「徐是一個中國人，是有修養的人，對我也有高尚的情感，而事實上也是太可憐，所以我決心去提醒他。但是他竟以為我在妒嫉，這是很可笑的，可是他的拒絕反引起我的好勝心。」

　　「徐也許並非是對梅瀛子的美麗傾倒，而只覺得她同日本人交際是可惜而可憐的事，同我可憐他所把他拉回來一樣。」

　　「像梅瀛子在夜Bar裡行動，應當令徐傷心的，但是並不。而我的勸告又不肯接受。這樣下去，最後無非被梅瀛子收為徒弟，化作幽靈而已。」

　　「……」

　　「……」

　　「我希望我還幼稚，可以接受梅瀛子虛偽的誠懇。她實在太可愛，不用說是男子，我都對她傾折了。」

　　「但是這是什麼意思呢？叫我珍貴徐的生命，鼓勵我愛他，跟他，伴他離開這裡。是知道我是她的對手而用徐來帶我離開她呢？還是不知道我是她的對手而可憐我的身世，叫我及早找個可靠的男人的呢？」

　　「羨慕徐給的戒指，親愛的，當我把戒指帶在你美麗的手上時，我真想做一個男人了。」

　　「……」

　　「……在園中想折一朵花給徐。但是他竟已留下一封信走了。原因當不只是信內的話，我想跟隨他去是件使梅瀛子驚奇的事，我可以這樣做。」

　　「同梅瀛子接近是我份內的事，但環境是她的優勢，我必須有更大的小心。」

　　「我不過是『舞女』，而她是一個『交際小姐』。這世界是她的。」

　　「我到了月台，就看到徐剛剛上車，我就上去坐在他後面。」

　　「離開我們，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去。這是對的，我應當鼓勵他。一個男子居然有毅力離開梅瀛子這樣女性的挑逗，這不是傻瓜，就是偉人。」

　　「……」

　　「……

　　「我病了。病是人生最脆弱的時期，這一瞬間，寂寞，空虛，煩惱都乘機而起，我成了它們的囚犯！」

　　「這時候，我真需要扶助，需要安慰，需要愛。」

　　「昨夜徐走後，竟又買了阿司匹靈與水果什麼回來，這的確感動了我。」

　　「自己脆弱的時候，容易感激人的幫助，所以感激也許就是弱者的行動。」

　　「而聰敏的男子都會在女子孤獨生疏病倒之際獻慇勤的。」

　　「徐倒是有一顆高貴的心！」

　　「……」

　　「……」

　　「……我還是一個懦弱的人，我對徐起了說不出敬愛的情感，本來我需要這樣的朋友，不過做我生命的點綴，如今我覺得我的逗引與調笑是使他離開自己真實生活而接近我的表面生活的行動。這方面他還是一個小孩子。」

　　「我決定鼓勵他並且創造他，他總是一個有希望的青年。」

　　「我的話，他像信仰一般的接受了。我覺得一種光榮。」

　　「……」

　　「……」

　　「我與梅瀛子不應這樣親密與接近，我要搬家。」

　　「E的房子嫌大，我想同她交換，是很好的辦法，但不巧她在前幾天分租出去一間，並且收了定錢，這需要交涉退租。」

　　「奇怪，這房客會是徐。是他為朋友定的麼？昨天他說要回鄉去，那麼目的是在潛隱於工作了。」

　　「近來的遊樂比前雖少，但徐仍是很勉強似的，他愛工作超過於遊樂，是很可敬佩的事。」

　　「我忽然異想天開，想同徐說穿了叫他住在我那裡，徐很高興，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我願意活躍的生，否則就是平靜的死。」

　　「而我現在受傷，病倒在醫院裡。」

　　「梅瀛子到我家去了，好在這是結束的冷季，她又不能與徐同房，我且靜看將來。」

　　「我叫W來看我，談得很久。」

　　「……」

　　我的註釋：W該是她工作上的夥伴。

　　「……」

　　「我已經痊癒了。」

　　「我需叫徐搬出，當梅瀛子知道我們地址後，徐在那裡就礙事。徐來看我，告訴我梅瀛子雖然發現他住在我那裡，但願意幫他不讓史蒂芬太太及海倫知道，這是我意料的梅瀛子的作風。」

　　「一個勞碌的人，一次病，一次傷似乎都是最好的休息。……」

　　「──徐似乎沒有理由在上海，為我對他的重視，我勸他離開這兒。可是他故意以我不離開來難我，這是很可笑的。可能是梅瀛子對他有暗示，否則是自己不高興離開這兒以此為遁辭。難道還叫我相信他是在愛我麼？一一梅瀛子總是故意這樣打動我。──」

　　「──我開始忙，我沒有餘力再注意徐，好久不見他了。──」

　　「太平洋戰事終於爆發了。──」

　　「我須在慌亂中過平靜的生活，又須在平靜之中過慌亂的生活。」

　　「在生命上我要在不安中鎮靜，在生活上我要在鎮靜中不安。」

　　「人，人，人，千種人，萬種人，我在千萬種人中奔忙，旋轉……」

　　「……」

　　「現在我知道梅瀛子把徐拉到物質生活上去了，正如她拉海倫一樣。她拉他同日商合股賺錢，於是引誘他花錢，對我花錢。」

　　「似乎徐慢慢要入她的勾谷而聽她指使了。」

　　「我無暇為徐可惜，我要努力的要忙的方面太多。」

　　「Ｘ死了！」

　　「我同徐跳舞，我提Ｘ死了，他假作不知。」

　　「朋友敵人間之間隔就像在分子與分母之間。」

　　「……」

　　我的註釋：Ｘ想是那時被刺的一個偽官。

　　「……

　　「奇怪，竟是海倫！」

　　「她竟這樣的拖海倫入海，使一個可愛的少女無法逃避。我知道老鴇慣用的手段，第一步是誘惑，第二步是陷害，於是做她的嘍囉。」

　　「我的救助是出於一時的義憤。正義還是我所最愛的東西。」

　　「可憐的孩子！一瞬間我竟立志要做她的保護人。」

　　「但是汽車裡我覺得到底我不能永久管她，這個悲劇演出原是遲早的事情。那麼我的撤台並沒有什麼意義。」

　　「我決定用一夜的工夫獻給她，希望她的心是聰敏的高尚的。」

　　「她的確有高尚的心，有聰敏的頭腦，但是，實行還要她的毅力。」

　　「是多麼可憐的姑娘。」

　　「偉大的時代下個人靈魂都是渺小的。」

　　「……」

　　我的註釋：第一個「她」自然是指梅瀛子。

　　「……」

　　「原來他已經早搬到那面去了？為什麼不能告訴我。」

　　「用功？理由是不再老愛同我們混在一起。」

　　「這樣一個獨身主義者……」

　　「如果梅瀛子是知道的，這就是她已經收伏了這隻手。」

　　「海倫放棄藝術，她自己似不知道有什麼可怕的笑話。他放棄哲學，而是知道他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為色？為利？為兩者，這是男子。……」

　　「……」

　　「我把一切的神秘負在肩上，聽憑你們的注意，而把最神秘的事情交給你們不注意的人。」

　　「賭大贏，酒大醉，一瞬間我倒覺得有功成早退之樂，但是……」

　　「沒有第二個人，曼斐兒太太在我身旁，我問她我錢包的蹤跡。」

　　「那麼，朋友，果然是你同我開玩笑，偷去了我的『錢』！」

　　「現在，這已是證據！」

　　「她是勝利了，一切如所料，從物質的誘惑於是賣身賣靈魂。」

　　「Ｗ他們以為『請客』事無須我親自『出席』而且不相信我有勇氣去赴宴。我為什麼沒有勇氣？」

　　「……」

　　我的註釋：「錢」當然是指那文件。「請客」當指殺我。「親自出席」當指親自執行。

　　「我手發抖，打錯了『牌』，我真奇怪他為何不呼喊？」

　　「他竟叫我走，有這樣偉大的性格，為什麼會……？那麼是他做了『娼妓』自己還不知道，他保證他自己，我相信他，他不會撒謊的。」

　　「酒醉了！我過去扶他。我第一次發覺這是一可愛的生命，但是也許就要永別，我吻他！我在愛他麼？」

　　「用我最快的速度叫費先生……」

　　我的註釋：「打錯了牌」當是沒有打死。「酒醉」當指傷倒。「娼妓」當指被人利用的傀儡。

　　「──聽說已進高朗，我電費，說是摔得太凶，十有九要殘廢的。」

　　「那麼我應當用什麼去懺悔呢？」

　　「假如我可以活到太平，那麼我願意嫁你，看護你，為你服務幾天，這是人的命運麼？」

　　「這種想頭奇怪，是發於大我的愛，還是發於所謂愛情，我分析許久，發覺這是人格的好勝心，是一種自尊的較高潔的情感。」

　　「但願勝利屬於十分之一。──」

　　我的註釋：「摔的太凶」當是傷得太重。「屬於十分之一」是根據十分之九要殘廢來說的。

　　「──她沒有想到我褥下還壓有『洋火』，我點亮了照她，今天我要細細欣賞這位小姐了。」

　　「原是我的姊妹，這許多日子我們以情敵相待！」

　　「一瞬間，我流淚了，我抱她，吻她，我才發覺我是自從第一次見面就愛她的。」

　　「以後我會有更強的光，我要讓她驚異。」

　　「多麼燦爛的生命，多麼光明的前途！」

　　「我的抱了許久，哭了許久，這一相見，太恨晚了。」

　　「但是前面，愛在前面，夢在前面，色在前面，光在前面。」

　　「聽說他果然獲得十分之一的勝利，天呀！我一切都得救了，但是我還是無顏見這個燦爛的朋友。」

　　「唯希望他早點伸著兩隻活潑的手臂回家！──」

　　我的註釋：「洋火」當是手槍，是指她在被裡偷偷地從褥下掏出手槍對梅瀛子而說。以下「姊妹」自然是指同盟國的朋友。「伸著兩隻活潑的手臂」，自然是指我不會殘疾而出院。

四十三

　　但是，我雖然出院了，而我並不能伸著活潑的兩臂，因為那時我的左臂，向前只能舉到六十七八度，向後則能舉十度，後來稍稍增加一點，但據醫生說，八十度以上是永遠不可能的。

　　這並不十分妨礙我一切的日常舉動，但是每天穿衣裳就有點不自由，而必須先慢慢穿好左袖，才可以穿右袖，這使我時時意識到我的殘廢，直到完全習慣了的現在，我還有這種意識。其他用力的大動作如舉重一類事情，我自然再無幸福去做了。

　　天下有兩種人，一種是遇事向好的想一步，一種是向壞的想一步，我想前者是比較痛苦。我的傷殘當時並沒有讓任何外人發現，但是知道的幾個人之中，就有這兩種態度，比方白蘋，她是愛向好的想一步的，她說假如那槍也中在臂上，你就不會有這點不自由。只差幾寸的距離，這是多麼不幸呢！而梅瀛子是愛向更壞的想一步的，她說，幸虧你因第一槍的創傷彎下了身，否則就會中在胸口，只差幾寸的距離，這是多麼幸運呢？

　　在我覺得這槍刑本身就是冤枉。而唯一感到安慰的，則是我獲得了光榮的代價。

　　就在我出院那天夜裡，白蘋與梅瀛子就告訴我一件工作的策劃，而策劃的第一步已經獲得了成效。

　　這是由她們慫恿梅武再開一次純粹的面具夜舞會，因為上一次中日的親善，中國人方面只是禮貌上的敷衍，並沒有得到真正感情的和洽，所以這一次將帶一帶面具，大家將穿西洋的禮服去參加。她們就想在這個掩護之下，去竊取一宗重要的文件。這時候我才知道梅武不但是海軍的參謀，而且是特種的情報官。現在，梅武對這面具夜舞會已經贊同，並且定於三月十三來舉行。

　　白蘋與梅瀛子興奮得如中學裡的運動員在賽球的前夕一樣。在計劃中，大家爭先要做偷竊的執行者。白蘋說：

　　「我對於這件工作做得很多，所以比較有把握。」

　　可是梅瀛子則說：

　　「上次就是我的事情，結果被你搶了去，那麼這一次無論如何讓我去做。」

　　這件事情始終沒有決定，而每次碰見談起這件事，就起這樣的爭執。其實當時我也很想擔任這件工作，但因為手臂的不自然，所以始終沒有說起。現在我們幾乎天天見面，大家總在白蘋的家裡，但一同在外面則是很少，各人的生活還是依舊，以避免別人的注意。梅瀛子來白蘋地方常常是夜裡，也很少用她紅色的汽車，有時甚至不坐汽車，有時候就宿在白蘋地方。

　　有一次我借白蘋回家，梅瀛子已經先在那面。她們又從工作的計劃上談到執行的人，在雙方不決的時候，都希望我對於她的理由有一種支持，而我想擔任那件工作的慾望，再無法忍耐，於是我說：

　　「這件事情既然你們兩個人都不讓，那麼還是讓我去做。」

　　「你！」白蘋與梅瀛子都笑了。

　　「你知道這不是哲學上的問題。」白蘋說。

　　「但是我從你手上偷到過東西。」

　　「這因為我當你是朋友。」白蘋說：「而你熟識我的一切。」

　　「而你現在手臂有點殘廢。」梅瀛子加上理由。

　　「但是這只是需要手指而不是需要手臂的事情。」我對於梅瀛子的話覺得是一種侮辱，所以我說得非常嚴肅。

　　「而那間房，那個空氣，你都沒有我們熟識。」白蘋說。

　　「不。」我說：「只要你告訴我，我不是立刻就知道了麼？」

　　「而且這是適宜於女人做的事情．」梅瀛子說。

　　「縫衣燒菜人說也是女人做的事情。」我說：「但是世上有名的裁縫與廚子還是男子。」

　　「但都不是哲學家。」白蘋說。

　　這樣的爭執很久，還沒有一個決定。我一方面覺得我必須做一次主角；第二方面，我對於她們說是哲學家書生與殘廢都使我不甘心，最後我說：

　　「我是一個男子，一個男子同你們在一起，讓我避免危險的任務就是一種恥辱！而且我的生命是多餘的，要是這次你的槍斜了一分，我不是已經死了麼？」

　　「可是我的生命有更多次的僥倖。」白蘋說。

　　「但這不是生命的估價問題，」梅瀛子說：「而是工作的效率問題，我們要的是勝利，不是犧牲！」

　　梅瀛子的話使我與白蘋沉默了，於是她又接下去說：

　　「在這個整個工作上，我們不能談到失敗，這失敗不是個人的事情，也不是我們三個人的事情。我們可以不愛惜自己，但站在工作的立場上，我們愛惜工作就當愛惜自己。」

　　「是的。」我說：「就站在工作的立場上，你們都比我重要，所以我……」

　　「不，」白蘋說：「但是你在工作以外，還有哲學的生命。」

　　「我想，這樣的爭執是沒有完的。」梅瀛子說：「我們還是用拈鬮的辦法好了。」

　　這使我想到上次去杭州前的拈鬮。但那時雖是遊樂，而人人內心是敵對的；現在是工作，而我們內心則是和諧的。當時白蘋開始贊成，我也沒有異議。

　　白蘋的桌上有一隻自動的煙匣，是按一下就會跳出一根的小玩意兒，裡面裝的是三五牌，她將桌上我的Lucky Strike，抽一根放在裡面。混亂了以後，她說：

　　「現在我們每人順次按一下。誰拿到了那枝Lucky Strike，就規定誰擔任這份工作。」

　　這是很有趣的一種拈鬮法，梅瀛子接著就按了一根，一看不是Lucky Strike，就吸起來；第二個是我；第三是白蘋。這樣輪流著，在第三圈的時候，我畢竟按到了那支Lucky Strike，這煙本屬於我，所以還是讓我拈到，這使她們倆無法異議。我們終算把這件事決定了。

　　時間悄悄的過去，我們生活是興奮快樂與緊張。我每天吃得很好，睡得也多，健康一天天恢復著，這就如同拳斗家預先的休養。白蘋與梅瀛子像是我的經理人一樣，始終注意我的生活，她們覺得唯有精神充沛、身體健康才能在緊張中鎮靜，在危難中細心。

　　就在這個期間，海倫從青島回來了。梅瀛子第一個知道，她告訴我後，第二天我就去拜訪海倫。

　　我在她家門口按鈴，開門的正是海倫。她不但年青許多，而且也顯然是強健，皮膚似比前棕黑，顯得頭髮更黃，眼睛更藍，鼻梁上雀斑似已變淡，她身體輕健靈活，穿一件輕捷的藍色便衣，用新鮮的毫無脂粉的笑容歡迎我。

　　她母親似已告訴她我受傷的經過，她說：「假如這是我不參加那天夜會的關係，那完全是我罪過，但是這不是我所能料到的。」

　　「假如這是因為我的邀請，使你提早去青島，遇見了音樂的鼓勵，獲得了開朗的心境，恢復了消失的健康，」我說：「那麼上帝給我這受傷的代價已經夠高了。」

　　「謝謝你。」她羞澀地笑了。

　　接著她同我談起青島的生活，談起史托亦夫斯基，還拿出在青島所拍的照相給我看，裡面有她的，有史托亦夫斯基，也有他們兩人在一起的。從照相上看來，史托亦夫斯基是一個神采奕奕有幽默感的人，同海倫在一起，更顯得她年青與稚嫩。梅瀛子竟要將這樣的孩子拉進到危險的爭鬥裡，我現在想起來真是不寒而慄了，而最後一次，我竟也是有目的地來邀請她參加舞會，有一種慚愧在我心頭浮起，我說：

　　「海倫，讓我們到外面去走走好麼？我希望我可以請你吃飯。」

　　海倫笑笑，點點頭，接著收起丁照相，但留下兩張──一張是她個人站在海邊，一張是與史托亦夫斯基在鋼琴邊──給我，她說：

　　「你願意保存它嗎？一一紀念我的新生。」

　　「謝謝你。」我收起照相，她說：

　　「讓我留一個條子給母親。」她迅速地寫好了紙條，說：

　　「走麼？」

　　「好。」她拿起桌上的皮包就走出門口，我跟在後面，看她從衣架上取了大衣披上，連架子上的鏡子她都沒有注目，就跟在我後面，走出了門外。

　　現在的海倫已沒有最初的憂鬱，也沒有後來的做作，更洗去了去青島前的時髦，比諸第一次會面時的她，似減去了羞澀，加增了壯健，同她在一起，竟覺得完全不是以前的海倫了。她自然的談笑，健康地走路。電車上，她蓬鬆的頭髮偎在我的頸畔，三次兩次有風帶它到我的面頰，我體驗到那竟是初會時她使我感到的溫柔，而似乎第一次使我從那裡感到了幸福。

　　我同她在國泰看五時半的電影，在chez Rovere 進餐，在餐桌上，我開始問：

　　「去北平的計劃已經得到你母親同意了麼？」

　　「是的。」她說：「但這只是理智的允諾，情感上她是不贊成我離開她的……」

　　「這自然。」我說：「那麼你怎麼決定呢？」

　　「自然我是要去的。」

　　「日子呢？」

　　「她叫我過了復活節再去。」

　　「……」我沒有說什麼。她忽然說：

　　「你不贊成麼？」

　　「……」我笑了，我說：「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改變宗旨。」

　　「你放心。」她說：「你想，我母親已經好久不見我，她要我多住幾天……」

　　「自然，這都是對的。」我說：「希望你決定了一個日期不再改變。」

　　「只要你時時鼓勵我。」

　　「我的鼓勵在你是有用麼？」

　　「假若你肯陪我去北平……」她注視著我問。

　　「我？」

　　「為什麼你不可能呢？」她說：「你在上海有什麼意義？」

　　「……」好像有好幾種話同時在我口頭，一時我竟說不出了什麼。

　　「北平，我想一定比上海更適宜於你的哲學研究。」她說。

　　「……」我點點頭。

　　「那麼你留戀什麼呢？白蘋不是勸你離開上海麼？」

　　「要離開上海則是去後方。」

　　「如果你去後方，」她笑得似真似假的說：「我跟你去。」

　　「你？」

　　「怎麼？」

　　「你又忘了你的音樂！」

　　「如果你不去後方，」她說：「你跟我去北平。」

　　「過了復活節。」

　　「真的？」

　　「好。」我說：「海倫，我跟你去北平。」

　　當時我不知道憑什麼靈感說出這句話。我到後來才看到自己下意識對於當時工作的一種疲乏，而從海倫的世界戀念到自己的世界。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正如自己的故鄉一樣，很容易離開，很容易忘去，但在別個世界裡疲乏厭倦衰老的時候，你不禁會想到最安靜最甜美的還是你的故鄉，這在海倫是音樂，在我則是哲學。

　　「真的？」海倫當時興奮起來：「不是同我開玩笑？」

　　「自然。」海倫沉默了，臉上露出光彩的笑容，伸出手來同我緊握，她說：

　　「現在，不能再怪我拖延。我只等你給我動身的日子，記住，假如你不去的話，我也許也不去了。」

　　「我一定盡量早。」我說。這時候，我心裡明顯地意識著，等這件我與梅瀛子白蘋的工作勝利後，我一定要單獨回到我哲學研究的世界裡去了。

　　飯後，在寒冷的空氣裡，我伴海倫徒步送她回家。我心境非常開朗，這使我想到，自我與海倫交友以來，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也不少了，從她迷戀哲學的時候，到她趨於虛榮的時期，又到她忙於交際的時期，直到她頹然覺悟，在史蒂芬基前偶遇了以後，今天是第一次有這樣愉快安詳，沒有糾葛，沒有隔膜，沒有蘊積著什麼難題的心境了。

　　我送海倫到芭口公寓門口，臨別時我想起史蒂芬太太要見她的意思，我鄭重地告訴了她。她說：

　　「你知道有什麼事麼？」

　　「也許只是想見你。」我說：「她也很贊成你去北平。」

　　「現在我要告訴她，你也同我一同去。」她笑著說。

　　「隔天見。」我說著同她握手。

　　「不進去坐一會麼？」她把手交給我。

　　「不了。隔天來看你。」

　　「那麼再會。」她說：「我常常等你來看我。」

四十四

　　但是我並沒有常常去看海倫，因為三月十三日的那個面具舞會已經快到，而我現在要同本佐次郎們那些巨商有點交往。因為我們的決議，是我須同本佐次郎們一同去參加，所以預先應當以我從鄉下回來的姿態同本佐有較密的接近。我同本佐次郎是合夥的同人，雖也曾偶爾在一起聚餐遊樂，但還有相當的距離，而現在經過了幾天微醉與胡鬧，我們已經雙方都沒有什麼客氣了，遊樂的場合對人類社會的關係是微妙的。一切階級，距離，虛偽，架子，──都會馬上打通。而幾次的同遊，外界的人士似乎立刻就確認了我們間的特殊關係，對於我們一同去參加面具舞會，也自然認為很自然的事情。

　　白蘋已經決定再同有田大佐一同去參加；梅瀛子也許單獨去，但還未肯定；至於海倫，自從她去青島後，似乎已同所有日方的關係切斷，想沒有人去邀她們母女，我們在緊張而冗忙的生活中，自然也沒有想到她們，似乎她們不去已是肯定的事。而我在偶爾會見到她們時，也覺得無須把這事告訴她們。

　　但是在三月十一日上午，我一進白蘋的公寓，阿美就告訴我白蘋與海倫在我以前住的房間裡。我敲門進去，白蘋就首先告訴我海倫接到請帖。海倫馬上就對我說：

　　「你也去參加麼？」

　　「是的。」

　　「你不要我伴你同去麼？」

　　「你也想去參加麼？」我提高聲音，好像她早已同我表示不參加了似的，我問她。

　　「不。」她靈活的眼睛忽然呆了一下：「不過我想不到你這次還想去參加。」

　　「這次我特約他去的。」白蘋很自然而美麗的對她說：「我想你不去沒有什麼關係，他們大概是根據上次的名單來邀你的。而我不去則是沒有辦法。」

　　白蘋的解釋非常好，非常自然，非常誠懇，語氣中的確充分表示她去參加是逼不得已的事。這態度用在這個場合似乎是作偽，但是我意識到白蘋的內心的確是那樣的感覺，這也許就是白蘋最可愛的地方，也許就是她喜歡銀色的緣故。

　　海倫馬上露出自然的笑容同白蘋談別的事情，我在那裡看到海倫對白蘋的交情。自從將海倫從虎口救出那天海倫宿在白蘋地方以後，似乎海倫對於梅瀛子的感激與信賴已完全移到白蘋身上。海倫真是天真的任性的孩子。

　　當白蘋離開那間房間的一瞬間，海倫開始告訴我她去看過史蒂芬太太，說是史蒂芬太太極力鼓勵她去北平學音樂，並且她願意在經濟上幫助海倫，當時就給她一張支票，海倫沒有接受，第二天又派人送到海倫家去，是一萬元的數目，這數目在當時不算小。所以海倫雖是接受了，心裡還不明白，就算史蒂芬太太珍愛海倫的天才，但過去並沒有這樣的表示，這事情在她總有相當突兀。

　　我當時馬上就想到海倫來看白蘋，也就是談這件事，看到底這筆錢是什麼意思。所以我問：

　　「那麼白蘋的意見呢？」

　　「白蘋說這完全是史蒂芬太太對我的期望，叫我不必懷疑。」

　　「我想白蘋的見解是對的。」我嘴裡雖是這樣說，但是我心裡也覺得有點突兀，最後我恍然悟到，這一定是過去那一陣梅瀛子利用她的報酬了。我相信這不會是史蒂芬太太或梅瀛子的意思，而是一定有那麼一筆支出撥下來，而她們用這個方法付給了海倫，他但這是不必同海倫說明的，我想白蘋也一定以為這樣於海倫有益，否則她有什麼不曉得，不早就同她講穿了。

　　白蘋進來的時候，海倫的談話已轉到別處，一個人的談話在這種地方很微妙，她願意同白蘋講，也願意同我講，但竟不願意同我們兩人講，而我雖知道她已同白蘋談過，但不能知道白蘋是否也知道她同我也談過。總之，有許多事情並不是經過我們的思想，而是在某種群體的空氣控制了我們，自然而然使我們放棄自由。總之，這件事自始至終只到這樣明顯的程度，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後來白蘋把海倫來看她告訴梅瀛子也是很可能的事。

　　我與海倫都在白蘋地方吃中飯，飯後一同出來，路上，海倫忽然說：

　　「白蘋聽見你有同我到北平去的意思很高興。」

　　「你同她講了？」我倒有點驚異。

　　「自然，我同她什麼都可以講，」海倫說：「你以為不對麼？」

　　「她怎麼說？」我急遽地問。

　　「她說等你們參加面具舞會以後，她就會鼓勵你同我早點去北平。」

　　這句話很費我沉吟，我沉默了，但我並不能冷靜地去思索，因為我馬上想到那天同海倫分手時她所說的一句話，我奇怪我當時對這句話似乎並不曾反對，而現在想起來則是大錯！怎麼在當時的一瞬間我竟忘忽了梅瀛子與史蒂芬太太間的關係？於是我問：

　　「你有沒有把我想去北平的意思告訴史蒂芬太太？」

　　「自然。」「真的？」

　　「怎麼？」她說。

　　「沒有怎麼，」我說：「我想她會很驚異。」

　　「她問我是不是……」她似乎說不下去，眼睛望到別處。

　　「是不是什麼？」我問。

　　「她問我是不是想同你一同去，」她想到了似的憨笑著很快的接下去說：「我說是的，她就說，這樣很好。你也可以有人照顧了。」

　　「她沒有說別的？」

　　「沒有說別的。」

　　「沒有說我是不是適宜去麼？」

　　「沒有。」

　　海倫說沒有，自然一定沒有；史蒂芬太太決不會露她的感覺的。那麼我無從知道她的心裡所想的，更無從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去告訴梅瀛子，而且是不是問題只在梅瀛子一定要我做她的助手呢？在我，我從研究哲學的世界出來，再回到研究哲學的世界裡去，這是很自然的事。那個世界是我的故鄉，正如音樂是海倫的故鄉。在所謂工作上，我不過是史蒂芬利用下來的人，我沒有一點不是盡我的良心與能力，我用我重傷作代價，求得了白蘋與梅瀛子的聯繫，解決了兩方認為很難的問題，而現在我正要去完成一件工作。等這件工作完成了，我要回到自己的故鄉去，我想總還是他們能諒解的事。但是我要同梅瀛子去商量將是在工作完成之後，決不是現在，現在告訴她於我於她於這件工作的精神都是不好的。而我在那天送海倫回家，她提到的時候，竟全忘忽了史蒂芬太太與梅瀛子間的關係，因而沒有關照海倫不要說。

　　這就鑄成了一種煩惱在我心裡不安，一直到我送海倫回家，一個人在歸途中還是為它煩惱。

　　但是一切煩惱的事情，在最靜的時候思索下去，人人的心理都會發掘解救的儲蓄。當我回寓午睡的時候，我想到了白蘋對海倫說的話，那麼假如這事情讓梅瀛子先知道，她一定會同白蘋去說，而白蘋一定會偏袒我的，因為我知道她始終諒解我不宜於做這樣的工作，而應當好好的繼續我的研究。

　　於是我就比較有平靜的心境獲得了一回休息。

　　夜，在白蘋的寓所。我們三個人有一個會議。這會議，與其說是會議，還不如說只是規劃我的工作，現在想起來，我相信她們兩個人早已把一切都商妥了，只在那一夜對我作確切的教導。

　　我的工作是要從梅武官邸後園小洋房的後面，爬到二層樓，從窗口進去，拿到了目的物，再從原路爬下來，那時候梅瀛子就在下面等我，把目的物交給她，假作舞後在園中閒步似的帶她回到前面。

　　「以後的一切你可以不必管。」白蘋說。

　　「那麼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做呢？」我問。

　　「你認識那個韓國姑娘？」梅瀛子問。

　　「誰？」

　　「就是那個Standford 的歌女。」梅瀛子說。

　　「你是說米可？」

　　「是的。」

　　「她是韓國姑娘？」

　　「怎麼？」

　　「我以為她是日本人。」

　　「你可以多同米可跳舞，學作忘形似的同她調情，她會帶你進後園。以後就要見機行事，如果不妥，只好回到舞廳再出去。」梅瀛子嚴肅地說：「但必須先同我跳舞，我會把鑰匙交你。」

　　有一分鐘的沉默，梅瀛子與白蘋都用非常尊嚴的眼光望著我，房中的空氣頓時變得沉重，像是無數的壓力逼著我的心，我的呼吸似乎立刻困難起來。半晌，梅瀛子說：

　　「你都懂了麼？」

　　「是的。」

　　「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還有問題？」白蘋更嚴肅地說。

　　現在我真的感到說不出難堪起來，因為她們四條眼光都嚴厲地凝視著我，好像審問犯人一樣的等我回答。

　　房中靜極，要沒有咖啡杯上浮著熱氣，這空氣簡直是凝成了固體！我從桌上拿一支煙，點著吸了一口說：

　　「我想沒有別的問題了罷。」又是難堪的沉寂，於是梅瀛子站起來，悄悄地走向窗口，她回過身來說：

　　「你應當設想，在那個舞會中，大家都帶著面具，許多人裡面，你從哪裡去認找你所要找的人呢？比方找我。」

　　這確是一個我未曾想到的問題，我當時一楞，是一種無能而疏忽的羞慚浮到我的心頭，也浮到我的臉上。白蘋似乎發覺了這個，她用一個很異常的手勢去拿咖啡，似乎故意叫她手指上我送她的鑽戒提醒了我，我說：

　　「從她的戒指上我難道還認不出白蘋麼？」

　　「那麼我呢？」梅瀛子說。

　　「假如你那天還是戴你上次舞會中所戴的珠練項圈。」

　　「那麼米可……？」

　　「你不想預先告訴我，你給她帶一隻什麼樣的戒指麼？」

　　梅瀛子這時又悄悄的過來，她從她手上脫下一隻戒指，放在我的面前，她說：

　　「我想你會很容易認識它的。」她又說：「我們就以這十字為記號，在舞時，你用手指在我們掌中劃一個十字，我們就可以知道是你。」

　　我低低頭，一面我注視那只戒指，這是一隻白金鑲的，鑲功很精的指環，紅鑽組成了一個方圍，圍著一個白鑽組成的一個十字架。這是一個很美的組合，但時時會給我一個奇怪的感覺，引起我聯想的是史蒂芬墓頭的十字架，與圍著這十字架的一圈一圈的花圈。我把它玩了許久，我戴在我自己的無名指上，太小，於是我套在小指上，看了一看，沉默地拿出來把它交還梅瀛子。這時候她已經坐在我的對面，嘴角露著暗淡的微笑，白蘋意態怠倦地斜睨著，一瞬間我竟不敢正眼看她們。

　　沉默，沉默，我感到空氣裡都是沉重的膠液，使我的嘴不能張開，而許多話無從說出。

四十五

　　我回家天已經快亮，相約第二天夜裡十二點半我們再在白蘋地方敘談，這是面具會以前最後的會聚，一切未決定的要在這個會聚中決定，一切應想到的應在這個會聚中想到而一切考慮到的也都應在這個會聚中提出討論。

　　三月十二日，我於中午十二時醒來，洗了一個澡，吃一點東西，心一直不安，書看不進去，什麼事情都不能做。晚飯後我一個人去看了一場電影，自然也引不起我的興趣，但借此我總算渡到了約會的時間。

　　我到白蘋的地方，大概還只十一時三刻，我想到梅瀛子一定還沒有來，白蘋也許還未回。但是我決定去等她們，所以也沒有打算在外面消磨點時間。阿美來開門的時候，我也沒有問白蘋是否在家，就一直進去，但一到裡面，就看到白蘋的臥室門開著，白蘋穿著灰色的布衣坐在沙發上弄貓。房中電爐正暖，燈光很暗，只亮著她身後黃絹銀花的腳燈，似乎她很早就回來，一直很悠閒地坐著似的，她一見我，不很自然的說：

　　「這裡坐。」

　　我跨進她的臥房，她才遲緩地把吉迷放在地氈上，抬頭望著我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她說：

　　「你今天似乎很不安寧。」

　　「梅瀛子還沒有來麼？」我問。

　　「你先休息一會。」她露出百合初放的笑容說：「冷麼？」

　　「還好。」我說。

　　「先喝一杯熱咖啡麼？」

　　「好的，謝謝你。」

　　於是她站起來，到門外去吩咐阿美。這時候我抽起一支煙，她回來時候就說：

　　「我看你沒有睡好。」

　　「我睡得很好。」我單調地說，不知道怎麼這空氣很使我不耐煩，我後來想起來，覺得這空氣之所以使我煩躁，並不是好壞的問題，而是，因為那空氣與我原來的期望不符，所以可以說是一件失望。

　　「Nervous！」白蘋譏笑似的自語。

　　「笑話。」我生硬地說：「你不應當侮辱我。」

　　「你神經似乎一直緊張著，脾氣也不好了。」

　　「你不要說我好不好。」我說：「我沒有心境同你開玩笑，明夜就是我們的工作，今天不是應當正式的嚴肅的商談嗎？」

　　「只有在最緊張的時候充分的閒造，最嚴肅的時候體驗到最深的幽默，才可以對一切的難題應付裕如。」白蘋又撫弄著跳到她膝上的吉迷，眼睛望著自己的手背說：「要像你這樣，碰到一件事，連飯也吃不下，覺也不能睡，一切娛樂享受都覺得不需要，那麼連著幾件重要的事情對你一煎迫，你的神經馬上就崩潰了！」

　　「我沒有心情同你談論。」我說：「我想這是每個人自己的脾氣，我們不必談了；我們應當談的是……」

　　「是明天的工作，我知道。」她說：「朋友，昨天我問你是不是沒有問題，你說都知道了，今天又要談，那麼，你談，你要怎麼談呢？」

　　「這可奇怪了，今天的聚會不是你們規定的麼？」我說：「要是說今天沒有事情談，我不會去玩去。」

　　「我們就不能談談別的麼？」白蘋露出百合初放的笑容說：「比方說，你明天的工作出了岔，你被敵人發覺，你被抓去，你受刑，你死了，你難道就沒有話談了麼？」

　　白蘋的語氣雖是平靜輕易，但我覺得她簡直是對我恐嚇，我有點憤怒，我說：

　　「要不是你是失敗主義者，白蘋，你就是輕視我擔任不起明天的工作。」

　　「但是這是現實，親愛的，」白蘋說：「誰在這樣困難的工作面前可以有絕對的把握？」

　　「我有，我有……」我激昂地說，但同時我就意識到我的確是下意識地避開她提及的可怕的結果，我怕聽到，也怕想到，我感到一種慚愧與頹喪，我半晌無語。於是白蘋望著我說：

　　「你是研究哲學的，對於人生竟不能看透。」

　　但是我避開了她的注視，我感到沉悶。我站起，走到門口開亮了房頂上的電燈，房間驟然明亮，我按捺自己的急躁，比較平靜地說：

　　「你難道以為我是怕麼？錯了，我只是感到沉悶，你的態度，這空氣……梅瀛子怎麼還不來？」

　　「梅瀛子？她今夜去梅武那裡去佈置去，她不來了。」白蘋很自然的說：「你有什麼話要同她說麼？」

　　「沒有。」我說。

　　「那麼她不來也好，」白蘋說：「我可以單獨的同你談談。」

　　「我也沒有話同你談，不過只是想見你們就是。」

　　「但是我有話同你談。」她說：「你是不是要與海倫一同去北平呢？」

　　「是的。」我說：「但是這現在還談不到。」

　　阿美送咖啡進來，帶著蛋糕，白蘋接著她斟咖啡給我，她說：

　　「我早希望你專心於你自己的研究，現在這裡的工作，於你是多麼不相宜。」

　　「是的。」我帶著感激的語氣說：「但是現在的北平不知道是不是能使我安心於研究？」

　　「這完全在你自己。」白蘋安詳地說：「我想你離開這個世界，就可以尋到你自己的世界的。」

　　我沒有回答，喝著咖啡，吃一點點心。於是白蘋繼續用文靜的語氣說：

　　「一個人的生命都屬於一個世界，離開這個世界是一種沒有代價的消耗，是一種糟蹋。如明天，假如這一個冒險損失了你，那麼你以後所有播種的計劃與你應開的花，應結的果，都完全沒有了。」

　　「自然，」我說：「但是明夜的工作不也是應開的花應結的果麼？」

　　「這不是你應開的花，也不是你應結的果。」白蘋沉靜地說：「這是我所播種的，所以假如你不以為我對你輕視，明天你的工作能不能由我去執行呢？」

　　我楞了一下，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難堪，但不知是什麼樣的力量抑住了我的脾氣。我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侮辱，也清楚地意識到白蘋語氣的慈愛與良善，我沉默好一會，我說：

　　「這是梅瀛子的意思還是你的？」

　　「是她的也是我的。」

　　「是這樣不相信我能勝任這工作麼？」

　　「我覺得至少我是還因為過分重視你另一方面的才能與對你的期望。」

　　「這就是說你在這一方面對我有過分的輕視。」

　　「我覺得你實在不值得去冒這個險。」

　　「假如由你去做，就不是冒險了麼？」

　　「我的生命就在這樣冒險中長成，我對它看作很平常，我不會緊張，害怕，擔心不安……」

　　「你是說我害怕麼？」我的聲音不知不覺提高了。

　　「害怕有什麼不好？誰對於不習慣的事都會害怕。害怕不見得就是懦弱。我害怕在炮火中戰壕裡的生活，但炮火中戰壕裡的戰士則害怕我現在的處境，我們去會見一個陌生的人也常有害怕的情緒；但你的熟友也許使我害怕，而我的熟友也許使你害怕。有人走山上小徑害怕，有人在大海中航行害怕，有人怕人群，有人怕孤獨，有人怕鬼，有人怕事，有人以為行刺一個人是冒險，有人以為這遠不如逼他喝一碗沒有燒開的冷水為可怕。有人怕見冗長的數學的公式，有人怕聽古典的音樂；有人說，他寧使坐二天牢監也不願在古典音樂會裡坐兩個鐘頭。那麼我說你害怕，難道又是對你輕視麼？」白蘋莊嚴而平淡地說，她總是把眼光同我的避開，最後她注視著我的眼睛低聲地說：「朋友，為工作，為你自己，你把明夜的工作讓給我做，好不好？」

　　「不。」我說：「這是抽籤決定了的事，我想今天是不必談的。」

　　「這因為我們是朋友，而這工作又是這樣的重要。」

　　白蘋的態度非常沉著，似乎當作沉重的問題來同我談判，也似乎毫不在意的在發表意見。我感到膩煩，我實在忍不住這一份壓迫，我站起，噴著煙走到座外，我用攻擊的語調說：

　　「那麼你們是怕我工作失敗了牽累了你們。」

　　「豈止，」白蘋冷靜地說：「整個的工作與整個的機構。」

　　「好，那麼我讓給你。」我憤怒地說。

　　「真的？」白蘋興奮地站起來：「謝謝你。現在我們可以不談這件事，我們談別的，談有趣的事。」

　　「那麼我的工作呢？」

　　「你，」白蘋玩笑似的說：「你愉快地同我跳舞。」

　　「你這是什麼話？」我憤怒地說：「你原來是一直在這樣輕視我？」

　　「如果你當我是你的好友，」白蘋的語氣變成溫柔得非常，她說：「你不應當有這種想法。」

　　「不，」我說：「白蘋，我們是好友，不錯；但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只是合作者。你的話可以想作朋友的愛護，但也可以想作你在爭功；在友誼上我可以想作你對我另一方面期望的深切，對我另一方面才能的重視；但在這一件工作的合作上，我只能認作你對我的蔑視，我不能放棄我的責任和權利。」白蘋沉默了，她悄悄的背著我走到較遠的沙發上，坐下，我看她的表情已經變成嚴肅而深沉。最後她說：

　　「假如你真的要擔任這件工作，是你抽籤所得的，我自然沒有理由叫你讓我。」

　　「那麼好，」我說：「我不希望你對我再作無理的要求。」

　　白蘋又沉默了，半晌無語，忽然又走到咖啡的座邊，她坐下，背著我說：

　　「那麼，你必須冷靜一點考慮你失敗的善後。」

　　「你以為我一定失敗麼？」

　　「這也可以說只是工作上的規矩。」

　　「我不懂規矩，」我說：「一切請你指教，我遵照著辦就是了。」

　　「你有遺囑麼？」

　　「沒有。」我說：「我不需要備遺囑。」

　　「你的家？」

　　「我只要寫一封信給我叔叔。」

　　「那麼你寫，」她說：「就在這裡寫好了。」

　　我於是就在她的寫字檯上寫一封信。這是很簡單的信，不到十分鐘我已寫好，我說：

　　「萬一我死了，請你派人送去。」一面我把信放進她的抽屜裡。

　　這封信雖然是簡單，但同醫院動手術前簽一張志願書一樣，在我精神上是一個打擊，但是我極力鎮靜，悄悄地走過去，拖起地氈上的吉迷，坐在白蘋的對面。白蘋這時又改變了悠閒的態度，她說：

　　「你如果被捕了是預備自殺呢？還是預備忍受痛苦等機會出來？」

　　「這難道也要預先決定麼？」

　　「自然，」白蘋眼睛望著貓，文靜地說：「如果你不自殺，那麼我們要設法營救你。」

　　「好的，那麼我不自殺。」

　　「但是你必須遵守一個條件，就是你無論如何受到什麼毒刑，你不能供出我們與我們有關的任何蹤跡。」

　　「這自然。」

　　「你以為這是很容易辦到？」

　　「辦不到我再自殺。」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她說：「因為那時候你再無自殺的自由了。」

　　「那麼你信不信我會絕對不供認呢？」我問。

　　「假如你對你自己都不能絕對相信，你怎樣能要求別人對你相信呢？」

　　「那麼自殺怎樣辦呢？」

　　「自殺，那就要在你剛剛被捉去的一瞬間。」

　　「你以為有這個機會麼？」

　　「只要你決定。」白蘋說。

　　「假如你們真正怕我會受不住刑罰而牽累你們的話。」我說：「我想還是去自殺的路便當些。」

　　「好。」白蘋說著輕捷地站起，她走到床邊，往燈台的抽屜拿出一隻本來用做裝信的盒子，她打開盒子，拿出一隻裝金雞納霜的瓶子，於是從裡面倒出三粒藥丸，包在一張紙裡。最後她又把什麼都放好，才把那包藥丸帶過來交我，像交我幾粒加當一類止痛藥丸一樣的輕便，她說：「這可以使你避免一切痛苦。」

　　我接受了她交給我的藥丸，一面放進我背心的袋裡，一面說：

　　「謝謝你。」

　　「現在，讓我們談談別的罷。」白蘋做完了一種工作似的靠在沙發上。

　　但是我竟找不出話可說，可也似乎有話要講，所以我還是坐在那裡沒有告辭。幾分鐘後，白蘋說：

　　「想不到你還是這樣不能瞭解我。」

　　「正如你不瞭解我一樣。」我說。

　　「但是我尊敬你自己的工作，你不應該放棄你的工作。」

　　「我永遠感謝你的，但是……」

　　「但是什麼？朋友，我有萬分的誠意請求你，現在還來得及你把這件工作讓給我。實在說，這件工作在我所冒的不過四分危險，在你是有八分危險的。在成功上我有六分而你只有二分，如果我是你靈魂的右手，你是你靈魂的左手，你為什麼要放棄右手可以做得很順利的事，要讓左手去冒險呢？你太不把我當作自己的人了。」白蘋的語氣很感傷，我的確完全被她所感動，不知是感激還是慚愧，我鼻子一酸，眼睛感到一點潤濕。

　　「……」我說不出什麼。

　　「聽我話，朋友，」白蘋幾乎用哀求的語氣說：「讓我代替你，我一定會勝利，你到後天早上來慶祝我。」

　　「不，白蘋，」我說：「一切你為我想到的，我感謝你。但是當我決定了在這件事以後要回到自己的園地去，我必須完成這件工作，否則恐怕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是因為愛好哲學的緣故，還是僅僅因為懦弱怕死而放棄這項工作。」

　　白蘋開始沉默，低下頭，沉思似地收斂了她一瞬間感傷的表情。我也沒有說話，這一份寂靜，使我感到宇宙的空曠與夜的零落。我站起，踱到窗口，掀起銀色厚絨的窗簾，天已微白，我打開一點窗門，有森冷的空氣掠進來，我感到舒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隱約地聽到遠處的雞啼，我想該有四點多了罷，但我沒有看錶，我並未關窗，我坐到她的後面，拍著她的肩牌，我說：

　　「白蘋，可以睡了。」

　　白蘋不響，我又說：

　　「我想回去，大概要睡到下午二三點鐘。還需要來看你嗎？」

　　「好的，」白蘋說：「我下午四點半到五點在家裡，如果你覺悟了，」她站起來，又說：「那麼你來看我，否則還是夜裡在那面見罷。」

　　「那麼我想我不會來看你了。」

　　「不要這樣堅決……」白蘋說著伸著手給我。我握著她的手說：

　　「我永生感謝你今夜的好意，但是我決不想將危險來答你的好意。」

　　「你這是什麼話？」白蘋放下手，閃出不悅的眼光。

　　我避開她的眼光說：

　　「我是說，假如我把這工作讓你而你因此出了事，那麼你以為我還能夠安心地活在世上做人麼？」

　　「那麼你以為當你出了事，我有面目安心地做人麼？」

　　「這是命運，是我抽中了簽來擔任這件工作的。你已經待我夠好了，憑今夜你的美意，我已經無法報答你了。」

　　「但是……」

　　「不，不說了，白蘋，再見！」我推下笑容說：「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的談話，最後，我求你對我笑。」

　　「……」白蘋望著我沒有笑。

　　「笑！一切放心，萬一明天出事，你不必驚慌，不必著急，也不要害怕，更不要為我想到營救什麼，因為我已經是非常愉快的吞了你給我的『阿司匹靈』了。」

　　「……」白蘋靠在沙發後，低著頭不響。

　　「看我，白蘋！」我似乎真像死別一樣的，有一種感傷的情緒點染了我的哀求。

　　白蘋抬起頭，莊嚴的望著我。

　　「對我笑，白蘋！」我不知道這是命令的語氣，還是哀求，而白蘋果然對我笑了。

　　她微笑著，但這是一種辛酸的苦笑，她立刻又低下頭。

　　「不。」我說：「我要你百合初放般的笑，白蘋，忘去一切，為祝我勝利，你笑。」

　　「好，祝你勝利。」白蘋振奮而堅決地說，果然透露了光明的笑，笑得像百合初放，她又遲緩地說：「祝你勝利。」

　　而我看到她有晶瑩的淚珠在她笑容中浮起，像是清晨的露水在百合上閃耀。

　　我鼻子一陣酸，我藉著鞠躬俯下首。我說：

　　「謝謝你，白蘋。」

　　一轉身，我很快地跨到門外，我沒有再回看她，但我意識到她還是楞在那裡。

四十六

　　回到了寓所，我忽然失眠起來，我竟像赴刑場一樣的，想在死前去拜訪幾個親友，作最後的會晤。我決定於一覺醒來後，去看幾個於我生命有特別聯繫的人，有一個就是海倫。因為這個決定，使我很急於入睡，但偏偏辦不到，翻來覆去，左思右想，一直到九點鐘時候，方才睡著。

　　醒來是下午四時，預備照夜來的計劃去看幾個人時，我決定把禮服帶在車內，七點鐘如約到本佐次郎的地方去時去換，換好了同他一同去。所以我現在穿的是便服，我圍好圍巾，穿上大衣，帶手套的一瞬間，我習慣地拿一支煙抽，正當我點起洋火，呼第一口煙時，是閃電一樣的感覺，使我對於去拜訪親友的事彷徨起來。於是我坐到在沙發上開始有許多考慮，第一我昨夜與白蘋道別的情形就斷定我自己會在別人面前一樣地透出死別的情緒，那麼這算是我失敗的預兆，還是要讓別人的盤問而改變初衷；第二，一切別人的憐惜同情或是無理由的感傷都會損害我工作的勇氣；第三，我應當自己有必勝的信仰。這樣，那我就不應有那種懦弱文柔的不徹底的行為；假如一時壓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尤其在海倫面前，也許把工作的秘密洩漏出去，這是多麼可恥的行為？有這幾點考慮，最後我決定放棄了這個計劃。這時候，去本佐次郎那裡還太早，他們不會在家，不出去也太悶。我的心那時當然無法看書或作事，一切娛樂的場所我也想到，但都不想去，正在無法打發時間的時候，僕人上來，說有電話。

　　「誰？」我下去拿起電話問。

　　「白蘋。」

　　「白蘋。」

　　「是的。」她說：「我希望你來。」

　　「不。」

　　「一定來，徐！」

　　「可以。」我說：「但不許再提起昨夜的問題。」

　　「好的。」她躊躇一下說。但是我忽然想到她那裡的空氣實在不適宜於我現在的心境，我把語調變得很輕鬆，我說：

　　「白蘋，讓我們出去玩玩好不好？」

　　「但是六點半我要同人去吃飯。」

　　我知道這是有田的飯約，預備飯後去參加面具舞會的。我說：

　　「自然。就在仙宮好麼？」

　　「好。」她聲音很愉快：「馬上就去，那面會。」

　　「但是，」我搶著說：「不許提昨夜的問題。」

　　「自然，」她乾脆地說：「今天純粹是娛樂，我們需要忘掉現實。」

　　電話擱上後，我就去赴約；白蘋比我晚到。我們雖然能夠在音樂中尋樂，她雖然一句也不提昨夜的問題與今夜的工作，但是我們心中似都有奇怪的不安，使我們雖有暢快的談話與愉快的空氣，白蘋似乎時時在設法想打破這寂寞與沉悶，我也有意識地在努力，但是一切的笑聲總是勉強，一切的談話都是枯澀，我們的智慧並不能沖淡我們的情緒。時間在一曲一曲的音樂中滑過，我在難堪的沉默的壓迫下，除了不斷的邀她同舞外毫無辦法，而這嚴重的情緒竟不但管轄著我們的談笑，還管轄著我們所有的動作，它使我們的舞步始終未能如過去一樣的諧和。

　　在這種不舒服的情境中，我慢慢地覺得今天的娛樂反而是一種受罪，我三次兩次的想逃避白蘋，但是我還是挨著，我想白蘋也是這樣的。於是我開始後悔到這沒有舞女的茶舞中來的，我說：

　　「讓我們換一個地方罷。」

　　白蘋不響，她看了看我，遲緩地說：

　　「時間也快到了。」這「也」字，很明顯的，是她對於今天空氣已經絕望。

　　我看錶，已經是六點零八分，於是我就不響，什麼也不響，聽憑時間在音樂裡滑過。但是這整個的沉默，並非是因為我們在思索夜來的工作，也並非是因為我們心裡有什麼害怕，我相信下意識裡大家埋著夜來的心事，但並未過細的想到。我的腦筋裡空漠非凡，毫無思索的對象，也毫無觀察與體驗的對象，只是感覺著白蘋對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威脅。我幾次都怕她提起昨夜的問題，每一個笑容都似乎有引到昨夜的問題的可能，但是她並不，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眼睛望著毫無理由的世界，既無問題，也不好奇，只是落寞地空望著，最後，她透露失望的笑容說：

　　「讓我們走罷。」

　　我伴她出來，在門口，她說：

　　「你送我回去麼？」

　　「你先回家？」

　　「自然，」她說：「我要換衣服。」

　　我於是打開車門讓她上去，她坐在我的旁邊，我駕著車，大家再沒有一句話，一直到她的寓所前，她下車了，好像是阻止我下車似的，她說：

　　「晚上會。」

　　「好的。」我說：「晚上見。」

　　但是她忽然又回過頭來同我握手，眼睛望著我，又說：

　　「祝你勝利。」

　　「謝謝你。」

　　她關上車門，我開動了車，看見她還在同我揮手。

　　同白蘋在一起並不覺得熱鬧，但是一離開她我可感到說不出的孤寂。我像逃避似的開足了速率，趕去找本佐次郎。

　　本佐次郎本來是約我在他家裡吃飯，飯後一同去面具舞會，但我沒有想到他也約請了其他同去的人，當我一進門後，才發現有這許多客人，男客是四位，大都是見過的日商，女客則有五位，除一個仙宮的舞女沙菲外，都是日本女子，我一個都不認識，而他們說，沙菲是專為我約的。在不認識的女子中間，有一個叫宮間美子的，說是二個月前從東京來的小姐，非常靜嫻幽秀，很少說話。

　　本佐次郎不久前同一個日本女子同居，我們都叫她本佐太太，我曾經見過她三四次。她很有禮貌的招待我們，但特別對宮間美子有意外的恭敬，這引起我們對宮間美子也不得不有一種特殊的尊重。

　　我不會日語，從我進去一直到入席，很少同那幾位日本女客交談，同宮間美子尤其少。

　　本佐次郎在中國多年，無論對中國話對中國菜都很精通，那夜的菜是明湖春的北平菜，很豐富華貴。入席後，我才知道本佐次郎今夜是特別為宴請宮間美子的。所以宮間美子坐在主客的座位，我就坐在宮間美子的左手。

　　酒斟好後，本佐次郎就站起來舉杯說：

　　「大家為宮間美子小姐飲一杯。」

　　我們都站起來舉杯，但宮間美子則端坐在那裡，意態恬然的舉起了杯子。

　　大家乾了杯坐下，本佐次郎忽然對我說：

　　「你可以對宮間小姐說英文。」

　　自從太平洋戰事爆發以後，英文在日本人的眼光中是敵國的語言，但這時本佐忽然這樣說，我想本佐對宮間美子是很熟稔的了。

　　我開始對宮間小姐有幾句談話，但宮間的英語並不好，始終用一個字兩個字來回答我的問句，所以我沒有多談。而事實上宮間的沉默似乎是天性，她說日語也少，聲音很低，菜也吃得少，舉動文雅清淡，似乎是高貴家庭的小姐。我從本佐為我介紹後，一直坐得離她很遠，沒有正眼看她，現在坐在她的旁邊，我開始聞到她淡雅的粉香，於是也比較仔細地去看她的側面。

　　座中的女子，有三個都已換上晚禮服，沙菲還穿著嫩黃的旗袍，本佐太太仍舊穿著和服，宮間小姐也是和服。

　　對於和服的華麗我雖能識別，但關於和服的身份我可不很懂。宮間小姐個子不矮，坐在那裡更不比我低多少，我從她衣領看上去，覺得正是圖畫中所見的日本美人，可是臉龐完全是屬於孩子的活潑的典型，古典氣氛並不濃厚。這樣的臉龐應當有談笑嫣然的風韻，可是她竟是始終沉靜莊嚴，當她去夾在左面的菜時，我注意她的眼睛，睫毛很長，但眼睛永遠像俯視似的下垂著，這印象，正如有許多照相師把人像的眼珠反光修去了的照相所給我的一樣，是一種肅穆，也可以說是有點神秘。

　　我期待她笑，但是她連微笑都沒有，不過在吃東西的時候，微微透露孩子面上常有的漪漣。我本來想她是二十三四歲，自從我發現這漪漣以後，我真要當她還不滿二十歲了。

　　飯後，幾個女孩子都由本佐太太帶到樓上去，我則到樓下的後間去換禮服，非常小心的把白蘋給我的毒藥放在背心袋內。換好出來，本佐他們正在分配行程。這在本佐似乎是早就想好的，規定本佐夫婦同宮間美子另外一個矮胖的日商叫做木谷的同行，我需要陪沙菲去換禮服，所以只帶沙菲同去。其餘的人坐另外一輛車子，似乎可以先走，因為那幾位女客都已換好了禮服。這個安排，自然沒有人反對。但是樓上最先下來的則是沙菲，後根據沙菲告訴我，是因為本佐太太知道她要回去換衣服，所以叫她先下來回去。

　　她下來後，本佐就叫我先陪她回家換衣服，可以同他們同時到會場。

　　這樣我就告辭出來，所以我始終不知道她們的兩輛車子是同時走的還是先後走的。總之，當我到會場的時候，她們都已先到了。

　　仙宮的茶舞沒有舞女，夜舞我後來很少去，但在沒有發現白蘋以前，我與史蒂芬也一度常去，沙菲就在那時候，也因為有日本舞客，所以被史蒂芬注意，我也在那時同她認識，可是自從發現白蘋以後，我個人同她就沒有來往過。最近同本佐他們廝混，我才同她有幾次交往，知道她與本佐很熟的。

　　當我決定不帶曼斐兒母女以後，我曾請本佐隨便臨時替我找一個伴侶，想不到他找的是沙菲。我喜歡同一個很熟的人，比如是白蘋或海倫同去赴會，也不怕很生的人，但半生不熟的人就覺得很為難，既不能隨便，也不能太疏遠，既不能當朋友，也不能當路人，偏偏現在就處於這樣的苦境，當她是朋友，許多舉動談話都不可能；當她是陌生的舞女，則去參加這樣的集會，似不能對她不說話，不裝得愉快。

　　在汽車裡，她坐在我的旁邊就使我窘，聽她的指使，駛到她寓所的弄外，她說：

　　「不用開進去了。」

　　我停下車。

　　「進去坐一會麼？」

　　「不，」我說：「我就等在這裡好了。」

　　沙菲並不多讓，就下車了，她說：

　　「但是你可不要心焦。」

　　「要很多時間麼？」我說。

　　「二十分鐘。」

　　「希望你稍微快一點。」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實在很想到她家裡去等，但是她竟沒有叫我，只是微笑點頭很快地向弄裡進去了。

　　我守著車子，守著表，一支煙一支煙的吸著等她，一分鐘一分鐘的等待。起初我尚亮著車頂的燈，後來看來往的人都向我注意，於是關了燈，開始注意外面，但一點不能集中。

　　一半自然還是因為工作在心，我等得非常不耐，有點焦躁。要是熟友，我可以進去催，要是陌生舞女，我真可以不管她而走，而現在是不生不熟的，她可以說是本佐的熱友，而我既不知她門牌，也不能不等，我真後悔剛才不跟她進去，我也幾次三番想不管她，但總覺得這不但對不起她，也太使本佐難堪。於是我只好死等。可是二十分鐘過去了，她還不出來。我下去到弄內兩三次，弄很暗，又曲折，又複雜，當然連她影子都找不到，只得再回到車裡抽煙，一直到第三支煙的時候，我想一定已經過去半點鐘的時間，才見沙菲穿著晚禮服，披著海虎絨大衣出來。

　　等我們到了梅武官邸，面具舞會早已開始，我們寄存了衣帽，被領到客廳裡，客廳裡坐著帶面具的女人，她叫我們簽名，發給我們面具，很有禮貌的請我們馬上戴上去參加舞會。我們自然遵行著戴好面具到舞廳去。

　　這時候我的心急跳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我這時候很恨晚來，覺得假如我早來，一定可以有比較充分的準備。在我急於想認出白蘋梅瀛子米可之外，我有說不出的迫切想認出本佐夫婦與宮間美子，我相信她們一定比我們先到。

　　那時舞廳的燈光是紫羅蘭色，很暗，沙菲在旁邊座位上放下皮包，我就帶著她舞在人叢中。我急於想發現白蘋或梅瀛子，告訴她們我已經到會，但是人很多，擠來擠去的使我無法尋找。直到音樂停了，沙菲以及許多人都向四周就座，頂中的大燈一亮，我以為這總可以找到她們，但我只能四周望望，連過分走動都不可能，我心裡焦急異常，不知如何是好。剎那間音樂又起，頂中的燈光又滅，我就同附近一位女孩子跳舞，但是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心裡只是焦慮著如何去尋到她們。我偷望每一個女人的手，看是否有我期望的戒指，最後在我們的左面，隔著兩對人，我看到一隻閃光的戒指。我帶著我的舞伴擠過去，這戒指似乎很像白蘋的，但那位女孩子實在太矮，矮得使我可以確定決不是白蘋，立刻我也發現這戒指也不像白蘋的了。

　　沒有多久，音樂停了，電燈亮了，我還是無法找到他們，這時候我的心中真是焦灼不安已極，但毫無辦法，只能忍耐壓抑矜持。在音樂再起的時候，我又請一位女客同舞。這一次我用力不作別種思索考慮，近看遠望注意每一個女子，每一隻女子的手。最後終於在轉角的地方，我看到我後面不遠的地方一個女孩子手上的紅方框中白十字架的戒指，我那時立刻興奮非凡，心怦怦作跳，把舞步帶住，讓我後面的人過去，經過好幾個周折，我終於看到那只戒指在我的左面出現了，我緊逼過去，使我自己處於後面的地位跟隨他們，我希望音樂快完，我可以注意她座位，於下只音樂請她去舞，但偏偏音樂很長，在人叢中，我要費很大的力量與整個的注意力才能跟著她，就在這時候，我在轉彎的步伐中踏住了我舞伴的衣裙，我說：

　　「對不起，小姐。」

　　「不，」那位小姐說：「這是我的衣裙。」

　　這聲音與語調有些像白蘋，我吃一驚！

　　她戴著銀色的面具，身材很像，而頭髮顯然不同，但這很可能是白蘋於回家後又去做過。一瞬間我幾乎想叫出來，可是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的愚蠢，怎麼我這時就反會忽略她的戒指呢？於是我感覺到她的戒指，這戴戒指的手正在我的手中，可是我沒有法子細看，我看得它是白鑽，此外我只能用我觸覺來感覺，這在我又是毫無經驗，我自然無法證明，所以事實上似乎必須在音樂停後方才可以知曉。於是繼續同她跳舞，開始想到我剛才在追隨的紅方框中白十字架的戒指，但是它已經不在我的面前，我先注意左右前後，又望四周，都沒有。我已經無法找到，而就在失望之中音樂停了，我陪我的舞伴到她的座位，在明亮的燈光下，我注意到她的戒指，是鉗形的鑲嵌，顯然不是白蘋無疑。我失望已極，匆匆向她道謝了就走開。我追悔剛才舞中的疏忽，使已經找到的米可又匆匆失去了。

　　房中空氣很熱，我有點汗，心中非常慚愧也非常焦急，又是兩隻音樂過去，我沒有去舞，只是坐在旁邊細看，但竟仍沒有找到；一直到第三隻音樂停時，電燈一亮，許多人到後廊去，我注意每一個出去的女子，最後我也隨去。後廊今天有點佈置，有幾張圓桌，四周可以出入，僕人在那面供應飲料。今天廊外開著門直通園外，有人也到外面去呼吸新鮮空氣。我一看沒有她們，就回到裡面，裡面也有僕人推著輪幾，供應飲料，許多人圍著在拿，正當我也向盤中拿一杯酒的時候，我看見一個女孩子舉起了杯子，她先用日文，又用中文說：

　　「祝福了，先生，太太，小姐。」

　　忽然，我猛省到她舉杯的手中正帶著白蘋的戒指。

　　是白蘋，這當然是白蘋，果然她帶著銀色的面具。大家舉起杯子，於是我也舉起杯子走到她的右面，同她碰了杯，我說：

　　「先謝謝我們美麗女郎的祝福。」

　　我相信她能夠聽得出我的聲音。果然，當許多男人都說：「祝福我們美麗的女郎」時，白蘋說：

　　「同我碰杯的人來跳舞吧。」

　　「同我碰杯的人，
　　來跳舞吧！
　　舞盡了這些燭光，
　　讓我們對著太陽歌唱。

　　「同我碰杯的人，
　　來跳舞吧！
　　舞空了這些酒瓶，
　　讓我們再去就寢。

　　「同我碰杯的人，
　　來跳舞吧！
　　舞過了這段黑夜，
　　天邊就有燦爛的雲彩。」

　　原來「同我碰杯的人，來跳舞吧！」是一隻歌。我看見一個戴著桃色面具的女孩，一手舉著干了的空杯，一手牽著禮服的衣裙歌舞著過來，音樂也立刻配合著她。她反覆地唱，唱到我的面前，我猛然看到她手中紅方框白十字架的戒指，這正是米可。歌聲畢時，輪桌己撤。我注意白蘋與米可回去的座位，於舞樂起前，我搶先請白蘋同舞，她翩然起來，苗條地偎依著我，我帶她到人叢之中，她說：

　　「可是同我碰杯的孩子？」

　　「是的，蘋。」我把「蘋」字說得很輕。

　　「梅……呢？」她諱隱似地低問。

　　「還未……」

　　「在我座位右面不遠。」

　　「謝謝你，小姐。」我說。

　　「十字架呢？」

　　「見到了，謝謝你。」

　　以後白蘋就沒有話．一直到音樂停時，她說：「我祝福你。」

　　我送她回座，開始注意她的右面，果然我看到在不遠的地方有一位體態婀娜也戴著銀色面具的女子，項間掛著明珠的項圈坐下去，這當然是梅瀛子無疑。我現在開始注意到這些座位。這些座位並沒有一定，只是她們故意用皮包佔據著，使它固定就是。所以男子們只是隨意坐在有空的地方，我幸運地在梅瀛子的旁邊佔到了空位，於是接著就與梅瀛子同舞。

　　「梅。」我低聲地說。

　　「是的。」她說。隔了一會她又說：

　　「徐家匯教堂，歌倫比亞路的賭窟都到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白蘋與米可，我說：

　　「是的，都到了。」

　　她開始沉默，愉快地同我跳舞，我正想問她鑰匙的時候，她說：

　　「你真是一個美麗的舞手，下只音樂，請仍舊記著我。」

　　我知道她的意思，所以就不再問，但是接著的音樂，她很快地先被人邀去，我於是邀請了米可。在舞中我低聲的叫她：

　　「米可。」

　　她不應，於是我說：

　　「我是×××。」

　　她還是不響，這使我很窘，難道我弄錯了不成？但是我清楚地意識著她手中的戒指，於是我大膽地說：

　　「梅瀛子的約會是幾時呢？」

　　「什麼？」她問。

　　「我們什麼時候……」

　　「隨便什麼時候，你都可以來請我跳舞。」她說。

　　她的話始終是好像對於這件事不接頭似的，我很奇怪，沉默了許久，我忽然想到梅瀛子對我在手心劃十字的吩咐。我怎麼把這樣重大的事情忘了，梅瀛子與白蘋一聽我的聲音就認識了，米可自然不會認識，我很慚愧，於是我就用我的左手食指在她右手手心上劃了一個十字，她馬上也回我一個十字。於是我說：

　　「要你帶我……」

　　「多同我跳舞。」她興奮地低聲說：「我自然會帶你。」

　　此後我們間就沒有講話。

　　等到我與梅瀛子跳舞時，我在她手心上也劃了一個十字，我說：

　　「可以交我了麼？」

　　這時候我手心上發覺了有鑰匙交來，我手一斜，握著了鑰匙，放在褲袋裡，順手拿出袋裡的手帕揩額上的汗。忽然我聽到她在耳邊低語：

　　「裡面是GH五××K八。」我沒有聽清楚，我在她手心上劃一個問號，她又低聲說：

　　「GH五○九K八，鑰匙裡面。」我猛然想到這是保險箱裡面之號子。我還想再記一遍，我說：

　　「GH五○……？」

　　「GH五○九K八。」

　　「謝謝你。」我說。

　　「告訴我。」她說。

　　「GH五○九K八。」

　　「不要忘記。」她又放低聲音說：「裡面兩包文件都是。」

　　我又在她手心劃個十字，心裡不斷的記這個數字。

　　這以後，我大概還同白蘋舞兩次，同梅瀛子舞三次，一一她每次都在我手心劃問號，叫我複述「GH五○九K八」給她聽。──此外我幾乎都同米可跳舞。

　　不知道隔了多少時候，其中有兩度休息，人們都到走廊與後園去；中間一次是米可，一次是另外一個人歌唱，但米可對我還是沒有暗示，我的心已經很焦急。我一直忍耐著，直等到有一次我與米可跳華爾滋的時候，她在我耳邊低聲說：

　　「下只舞同我跳，帶我到外面。」

　　在隔一隻音樂完的時候，果然是休息，許多人帶著舞伴到後席，有咱五對人從後廊到園中去，我也就帶米可跟著出去。

　　園中有點冷，那天毫無月色，有黯淡的紅綠小燈點綴著樹叢，米可帶我散步到僻處，三次兩次的來去，但並不到後面房子的背面，一直同我談有趣的舞會電影以及其他遊樂。最後，園中與廊中的電燈都暗了，裡面響起了音樂。人們陸續都進去，米可站在很遠的一株樹前，故意喃喃的同我說話，直到人去盡了，她才拉我到右面房子的牆腳，繞到了後面。

　　那裡大概有六七步的寬闊，一面是那所小洋房，一面就是圍牆，沿著圍牆的地土，種有已枯的花草，就在那裡，放著一架短梯，米可指指短梯，告訴我是要往轉角的第二個窗戶上去，就跑了。

　　現在我立刻陷於最孤獨的情境裡，蕭瑟的小園，漆黑中只有我一個人，我隱約地聽到裡面熱鬧的音樂。不知道為什麼，一瞬間我竟毫無怕懼與擔憂，我只感到淒涼與落寞。我從四周望到我前面的建築，望到天空，望到這六七步寬的夾道，望到圍牆，望到牆腳的地土，於是我望到米可指給我的短梯。立刻，這短梯竟像有魔力一般使我緊張起來，這短梯漆成暗綠色，很小巧，我拿出袋裡白色的手套，戴上，拾起短梯靠到牆頭，輕易地就爬上去，到二層樓的窗戶，它略嫌短，但估計爬進去還不算困難，我用手先推窗戶，窗戶沒有拴，這想是梅瀛子佈置好的，裡面似乎掩著窗簾，我用力再推窗戶，於是我就大膽地爬了進去。

　　漆黑，我拿出打火機，才照出四周。我看到這房中簡潔的佈置：一張打字台，後面是一架公文廚，旁邊是一張寫字檯，它的後面就是保險箱。房中是一張圓桌，桌上披著棕色絨質的檯布，四周圍著皮面的單背椅，一套皮沙發放在旁邊，我跳進去的地方，就是這套沙發的後面。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我沒有細看。當時我的心境很緊張，但極力鎮靜，我把呼吸放得很勻稱深長，滅了打火機，靜立了兩分鐘，於是我輕輕拉開窗簾，我的視覺已經適應了這份黝暗，隱約地可以分辨出我剛才看到的那些佈置，於是我走到保險箱面前，但正當我拿打火機照這保險箱的鎖孔，想拿出鑰匙的一瞬間，我忽然聽到門外的聲音，當時我一驚之下，立刻滅了打火機靜立著。我意識到那間房子的門是在我的後面，從陰暗之中，我看到發亮的彈簧鎖，但是這門是否下著鎖，我剛才竟會沒有注意。我的心有點寒，一時竟不知所措，就在這幾秒鐘工夫我確實地聽到有人在推門，我一急之下，有一種奇怪的靈感，使我毫無考慮的躲到了房中的圓桌下面，我躲得很進去，使檯布掩去了我的身子，我靜聽門外的動靜。但門外一時竟毫無聲響，我想難道是我神經過敏，要不就是人們偶然在外面走過，半分鐘之內我有七八次想鼓足勇氣從桌下出來。但是忽然，我聽見門上的鎖的確有人在開動，我的心突然跳躍起來，我縮著身軀，注意我衣角的外露，我從檯布的流蘇注視那門上發亮的鎖與門鈕，我看見鎖的轉動，我看見門鈕的轉動，我極力鎮靜自己，但是胸口還是怦怦的跳，我意識到我白手套裡手心的汗膩。於是這房門果然悄悄地開開來了，我注視著，注視著──。

　　但是從門隙中滑進來的則是一個穿著白色晚禮服的女子，我的心似乎從懸著的地位平落下來，我從懷疑到肯定，而到憤怒。……梅瀛子？白蘋？無論是誰，這總是對我侮辱，她們竟這樣看我無用！從她反著身把門輕輕地關上，彈簧鎖從她的手上滑進鎖鞘的時候，我一時竟想跳出來去責問她，但是我馬上想到這是瘋狂的行動，我注視著她，我從檯布的角隙可以看到她全身。

　　她轉身過來，從她的胸口拿出一隻二寸長髮亮的東西，是手電筒，光很細銳，我從她白衣的反光中看到她手裡還拿著一包白色的東西，她戴的也是銀色的面具。今夜的面具共有三種顏色，白蘋與梅瀛子帶的既是銀色，所以這個面具直接使我想到她們；也許是她們擔心我沒有帶電筒，所以又自己出馬來幫助我，一瞬間我剛才的憤怒似已平回，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激。但如果是白蘋，她必須先找我，或者先給我暗示。我很奇怪，我那時會糊塗了半分鐘之久，但幸虧我沒有糊塗下去，我馬上想到她們的特徵。這進來的女子項間既沒有項圈，手上也沒有指環，顯然這不是她們二者之一，這是另外一個人，一個不知是誰，也不知是來幹什麼的人，我當時馬上又驚慌起來！

　　她用細銳的電筒四周一照，最後就照到了保險箱。她緩步過來，於是像下弦月一樣，她身軀慢慢地被檯布吞蝕，最後我只能看到她白色的衣裙在我桌前駛過，這樣，她身軀又逐漸地被我看到，但保險箱的距離沒有門遠，當她走到保險箱的面前，我還看不到她的上身，我必須移到桌邊，可以多看到一點。這稍稍有點冒險，但不能不做，幸虧我的舞鞋很滑，而這地板也滑，我很容易不發生什麼聲音移到邊上，於是我可以看到她手的動作，她用鑰匙打開了保險箱的門，又似在轉動裡面的秘號，最後我看她拿出了二件封套，這當然就是我們所需的密件了。她把密件放在寫字檯上，接著把她帶來的白包打開，將包中的一件黑物放了進去，她背著我，我不知道她在怎麼安排，總之有許多辰光。這一段辰光，如果我有扒手的本領，我很容易從寫字檯上把那二件密件偷來。我看得很清楚，不斷的望著它，我幾次三番都想做這冒險的勾留，但是我還是不敢；我的心理也許同耗子想偷人們身後的食物一樣，看得清清楚楚，而又近在咫尺，但是終於不敢下手。

　　最後，她像是已經安排好了，我看她似乎關上了保險箱裡面的門，我有奇怪的明悟直覺地感到她安放的是炸彈。她又關上保險箱的外門，這時候我不得不將我自己移進一步，我發覺我的確發了點聲音，我矜持自己，我立刻想到保險門上同時也發著聲音，她是無暇辨出的。

　　她關好箱門，拿起寫字檯上的密件，就在這一瞬間，我有奇怪的聰敏，使我想到我有偵察她是誰的必要與可能，我的心又猛跳起來。

　　她這時已將手電筒收起。將密件包在一塊白布裡面，我想起這就是剛才她包炸彈進來的白布。於是她輕步過來，我看她的衣裙慢慢地駛近了我所蟄居的桌子，我拿出我身上的墨水筆，那是一支舊式的派克，我旋轉筆套與筆尾，把兩個蓋套納入袋內，就在她駛過我的面前時，我放足了勇氣伸手出去，把我筆管的墨水射在她曳在地上的衣裙上面。於是我立刻伸回手，看她的身軀慢慢地完全起來，一直到我可以看到她的全身，她旋開彈簧鎖又旋開門鈕，拉開門，輕盈婀娜的身軀就在那門隱處出去，有微光從門隙進來，但是她立刻把門拉上，很輕，只有這門鎖的上鞘，我聽得很清楚。

四十七

　　現在，我感到萬分的空虛與寂寞。我的心又難過，又懊惱，又覺得一種難解的神秘；我的情感又驚惶，又抑悶，又覺得一種微妙的興奮。

　　這個女孩子到底是敵人呢還是友人？如果是敵人，她為什麼要偷偷摸摸來拿這些密件？如果是友人，這又是那一方面的人員？為什麼她在保險箱裡還要安排炸彈？──我想一定是炸彈。這是我所不解的，而我也沒有時間去求解。

　　假如我早來一步，如果我先拿到文件，她將怎麼樣呢？是通知日人來搜拿麼？如果我被她發現，她將怎樣呢？如我沒有看到她帶著武器。如果我再晚來一步，正在她開取保險箱時我跳進來，她又是怎麼樣，是不是像我一樣的躲在桌下？──

　　我腦中模糊而混亂地糾紛著這些思索，我放好墨水筆從桌子下出來。走到窗口，我的怕懼已減，緊張也消。我從窗口望出去，下面還是悄然無人，梯子仍在我安放的地方。於是我拉上窗簾，閃身從窗口爬出來，站在梯子上，我開始扳緊窗戶，輕輕地下來。

　　當我最後踏到地面，我似乎很快的就把短梯平放到原來的地方，看四周沒有一個人，我的心開始安詳下來。

　　但是梅瀛子呢？她不是約我在這裡相會的嗎？我急於想會見她，報告她我的經過，而竟沒有她。我企待了有三分鐘之久，我正計劃等到有人從裡面出來，我怎麼樣混進去之時，我看到牆角里轉出一個影子，我把自己貼在房屋牆上，敏銳地注意著；不錯，是女子，披一件玄狐的大衣，但是我在她項際還看到發光的珠圈。我非常興奮地將自己暴露出來。

　　「你得了麼？」梅瀛子迎著我微笑著說。

　　「……」我沉吟著。

　　「我在樹叢裡，早看見你，要挑一個頂好的機會才能過來。」她用很低但很興奮的聲音說：「怎麼樣？」

　　「失敗，完全失敗了。」我從袋裡拿鑰匙交還她，我沮喪地說。

　　「你忘了保險箱上的號子？」她立刻變成莊嚴的態度說。面具裡眼睛發出奇銳的光芒，逼著我，黑暗中，這眼光有點可怕，我避開它，把身體貼在房屋的窗下，我說：

　　「是別人先下手。」

　　「別人？」她卸下了面具，露出美麗的面龐驚異地說。

　　「是的，」我說：「一個女孩子，她還在保險箱佈置了炸彈，我想大概是炸彈。」

　　不知為什麼，在這一瞬間，我又會疑心到那個女孩子就是梅瀛子，我注視梅瀛子的身軀，想起剛才在房中的動作，我相信很可能是她把珠項圈卸下了來做這件工作的。我憤慨地看著她，但是她似乎在沉思，忽然說：

　　「有這樣奇怪的事麼？」

　　「我倒以為是你呢？」我冷笑地說。

　　但是她沒有理我，她在思索，半晌，忽然說。

　　「身材很像我麼？」

　　「是的。」

　　「那麼一定是白蘋。」

　　「但是沒有我給她的戒指。」

　　「戒指是活的。」她說著還在思索。

　　「那麼是她怕我擔任不了這工作。」

　　「笑話。」她露出奇怪的神氣說：「她太好勝了！」

　　「好勝？」

　　「她還在同我們分彼此，她一定是為爭功，我想。」她說。

　　梅瀛子的話使我非常驚異，我猛然悟到：雖然我們在做同一件工作，可是在立場上白蘋所代表的與梅瀛子是不同的。而我，我是屬於梅瀛子的，所以梅瀛子用「我們」這個字眼同白蘋對待。梅瀛子沉吟著在想，我可感覺到一種痛苦，一瞬間我想到原來她們爭持要擔任工作的原因，並不是如我所想的崇高純潔與不自私，而是「爭功」！那麼白蘋單獨勸我把工作讓她，也不是對我的「同情」與「愛護」，而是「爭功」！在這樣的爭鬥場合中，不管我們所代表的是兩個民族，總是一個理想，而我們還是「爭功」，「爭功」這同一個足球隊的隊員都想自己個人的爭功一樣，世上的人心怎麼會永遠這樣的偏窄與狹小！

　　我不知道梅瀛子在想什麼，我嚴肅地說：

　　「但是我們很容易證明這個人是否是白蘋。」

　　「……」梅瀛子抬頭望著我。

　　「我暗暗地在她衣裙上灑著墨水。」

　　「你？」梅瀛子說著露出杏仁色的前齒：「真的？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工作……」她似乎還要說什麼，但是廊內的電燈亮了，園中已顯得有更強的光亮，梅瀛子馬上停止說話，戴上面具，她從牆角探頭出去，我也跟著她去看，許多人擠到廊中，接著有四五對人走到園中，很快的就走過來，散在不同的地方，梅瀛子馬上就手插在我的臂際，帶我步出了這夾道。

　　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冒失的事情，似乎我們蟄伏到人們回進去的時候跟著出去，較為妥當，而事實上，就在我們到了園中的一剎時，雖然沒有人注意，但的確有兩對人是看到我們的，我很擔憂，我低聲地說：

　　「你不相信他們看到我們嗎？」

　　「傻瓜，」梅瀛子淺笑著說：「伊甸園中，亞當與夏娃外，自然都是天使。」

　　這句話當然是說那些人都是來幫助她回進去的人了。梅瀛子的佈置很使我驚奇，我望望那幾對人，跟著梅瀛子走到其中一對的附近，我看到那一位女子手上紅方圍白十字的戒指，是米可，沒有問題，但是我感覺到一種淒涼不祥的想像，在我的面前浮起的則並不是我理智所覺得的米可而是希奇的意識所埋藏的史蒂芬！我在園中已久，有點冷，我打了一個寒噤，梅瀛子問：

　　「冷麼？」

　　「據說伊甸園中，是不分冷熱的。」我說著馬上想到我意識中可怕的陰影：「但是天使以外還有魔鬼。」

　　「那是蛇！」忽然，我聽到米可在對她身旁的男子說。

　　「別怕，小姐，」那個男子說：「冬天裡怎麼會有蛇，許是樹影子。」

　　「是蛇！」梅瀛子低聲地對我說：「那麼就是沾著你的墨水的那位。」

　　──

　　梅瀛子帶我走進了後廊，舞樂尚未開始，我們在那裡坐下，叫來了兩杯飲料，梅瀛子叫我等著自己就進去了。我現在比較有寬舒的心境來吸煙，吸著煙在四周的人叢中，我開始尋覓女性衣裙上的墨漬。但這只是一種排遣，而並非是一件緊張的工作，因為事實上，我自然不能太仔細去注意每一個女賓，這會引起別人的奇怪的。最後梅瀛子來了，她悄悄地坐下，向我討一支煙吸著，那時桌上有幾塊水斑，她有意無意用她水仙般的手指劃著水，忽自寫出：「不是」兩個字，接著輕輕地劃去，又寫了「白蘋」兩個字，這顯然是她已去觀察過白蘋的衣裙並沒有墨漬。那麼這一定另外有人，也許那個人是屬於敵人的，疑心今夜有人去偷文件，那麼為什麼不明防而要暗暗的去安置炸彈？要是不屬於敵人，那麼又是屬於誰？現在且不管她屬於何方，她也毫無理由在拿出文件後安置炸彈，難道還要謀刺梅武？也許她放進去的不是炸彈，那麼又是什麼？我緘默地抽煙，腦中盤旋著這些問題。梅瀛子也不響，我相信她也在猜想那個奇怪的人，或者在想法偵視這衣裙的墨漬。忽然，我們的視線相遇，我猛然想到，我還沒有把詳細的經過告訴她，我想至少要告訴她炸彈的事。但是音樂響了，廊中的電燈一暗，我就伴她進去跳舞，在人叢中，我說：

　　「需要告訴你詳情嗎？」

　　「不，」她乾脆地說：「注意你所留下的墨漬吧。」

　　但是電燈又暗，人又多，實在無從去觀察，無從去尋覓。我們緘默著，一直到舞曲終止。

　　此後接連三四隻音樂我都同別人在舞，我對於尋找已經失望，我幾乎沒有用很大力量在注意。

　　大概隔了二十分鐘以後，我找到一個機會同白蘋跳舞，我說：

　　「你都知道了？」

　　她點點頭，許久沒有說什麼，可是到最後她說：

　　「這裡出去，記住先到我家。」

　　「沒有我事了麼？」停了一回我又說。

　　她又點點頭。

　　此後我就平常一般的度這熱鬧的夜，我似乎下意識的在躲避同梅瀛子與白蘋同舞。在兩個鐘點裡，我只同梅瀛子舞兩次，同白蘋舞一次，都沒有說什麼，梅瀛子只是叮嚀我注意墨漬，叫我發現了就告訴她，白蘋則連這幾句話都沒有。

　　這時候，我猛然想到所謂「爭功」。是不是梅瀛子所猜想的完全是她自己的神經過敏，抑或白蘋真有「爭功」的意識，因此她要自己去發現這墨漬，而不想叮嚀我呢？──我為此苦惱而不安！

　　自從白蘋與梅瀛子互相猜疑以來，我在中間受盡種種的愚弄，負擔著無數的創傷，一直到我的受傷，似乎她們從此可以完全合作，誰知合作的開始就是爭功的開始，那麼從這爭功而生的，無疑可以是妒忌與猜疑，那麼我的受傷將毫無代價。如果一旦我離開她們，她們間的距離一定會越來越大，以至於互相隱秘而無法合作，甚至還可以有互相陷害，這在我是多麼痛苦的事。在這樣想的時候，我對於這熱鬧的場合紛紜的世界驟覺得灰黯而無可為，我沉默地走到廊下，在陰暗的燈光中，一個人要酒淺飲，我聽憑裡面的世界在音樂裡沸騰，漫漫的夜在我的座前消失。一直到休息的時候，人們從裡面出來，我都無法去注意。忽然，在我的身後，有手放在我肩上，她說：「疲倦了麼，孩子？」

　　我吃了一驚，但我立刻看到放在我肩上的手指上白蘋的戒指，我說：

　　「也該是疲倦的時候了。」

　　她在我旁邊坐下，侍者送來飲料，她拿了一杯檸檬色的酒，舉起來低聲地同我說：

　　「我用淺黃的酒祝你那幅藍色響尾蛇的勝利。」

　　我不懂，沉吟了許久，她說：

　　「飲這一杯吧！我向你致敬與祝福。」

　　她一飲而盡，我也干了，這時候我才悟到她已經發現了這帶墨漬的女子。

　　在音樂響的時候，我伴她起舞，我說：

　　「你找到了？」

　　「永遠注意你的左首。」

　　從那時起，我就隨白蘋攜帶，沒有隔多少時候，就看到左首一個女子衣裙上的墨漬，很小，七八點像虛線似的，像……一條小蛇，不知怎麼，我打了一個寒噤；我帶著白蘋緊隨那一對舞侶，我滑到她們的面前，我注意她的面部，在銀色面具下，她所透露的下頤似乎是屬於很溫柔的一類臉型，怎麼她在幹這一個勾當？我幾乎不相信剛才在房內所見的女子就是她了。她們在我的右首遠去，我有一個衝動，想於下只音樂同她一舞，於是我問白蘋：

　　「你知道她坐哪裡麼？」

　　「在我的斜對面，我想。」

　　白蘋的「我想」兩個字，似乎並不能很確定，但是我憶想著這溫柔的下頤，我覺得我可以在座上找到她。……這因為在這個場合中，我們男子似乎毫無權利彎著腰去注意女子的衣裙，但可以注意女子的臉龐。所以我當時再不勉強在人叢中追尋，我直等到這曲音樂完了，第二隻音樂起時，我跑到白蘋斜對面的地方，但是我並不能尋到溫柔的下頤，只能尋到銀色的面具。時間也並不許我遲疑細覓，我當時就隨便同一位戴銀色面具的女孩同舞，可是就在我起舞的一瞬間，我發現右首的隔座，一位女性在應舞的瞬間，拖曳著她的衣裙駛動，這衣裙上正綴著藍色的小蛇，我馬上注意她的座位，這正在我的舞伴右面第四個座位，我相信我在下只樂中，一定可以找她同舞了。

　　果然，在下一曲音樂時，我與她同舞，我在她站起來的時候，細認她衣裙上的藍蛇。不錯，現在在我身邊的正是剛才房中的對手了。我有過分的興奮，我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害怕，我極力鎮靜，想尋一句話同她交談，但竟不知道說什麼好，半晌，我開始問：

　　「小姐，可記得我有同你舞過麼？」

　　「沒有，」她說：「我想這是第一次。」

　　「那麼是不是我有資格請教你的貴姓呢？」

　　「我叫朝村登水子。」她笑著說。

　　「是多麼美麗的名字！」

　　「謝謝你。」

　　「到中國很久了麼？」我問。

　　「不算不很久了，我想。」

　　她的冷淡的答語，使我再尋不出話問，於是隔了半晌，我說：

　　「在這場合中，我們的距離太大了。」

　　「你以為麼？」

　　「自然。」我說：「面具，國籍，還有各色各樣的不坦白與猜疑。」

　　她不響。我又說：

　　「也許是時代的進步，也許是人類的退步，連美麗可愛年青的小姐，現在都學會機巧，陰秘與老練，也可憐也可笑。」

　　「用這樣的話對一個陌生的女孩子說是應該的麼？」

　　「對不起，」我說：「但是當我問你到中國有多久，而你說『不算不很久』的話時，我覺得我非常悲哀。」

　　「奇怪。」她諷刺地說。

　　「我的意思是說，今夜面具舞會的意義，只是在我們的內心距離外，多加一層面具的隔膜而已。」

　　她不響。我又說：

　　「似乎人們掩去了面孔後，還不能以誠意相處。」

　　「你的意思是想知道我到中國有幾年幾月幾天麼？」

　　「假如這並不是這樣值得守秘密的。」

　　「但是十年同十天似乎於我們沒有什麼不同。」

　　「這是說……？」

　　「這是說，在我們未會面前，過去於我們都沒有關係，我們認識不只有幾分鐘麼？」

　　「就因為我們認識只幾分鐘，才覺得過去是值得我回想，假如你來中國有十年的話，那我真要奇怪我在這十年裡面活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猜我來中國有十年了麼？」

　　「至少。我想。」

　　「不。」她說：「才兩年。」

　　「說這樣一口好國語。」我說。

　　「你就沒有想到我來中國之前，曾經在滿洲國耽了十年麼？」

　　「啊，對不起，小姐，我始終沒有想到滿洲國不是中國的土地。」

　　「對不起。」她說。

　　接著音樂停了，我在以後的音樂中不時同她跳舞，但是她始終不多說話。緘默，平靜，溫柔。我雖用許多帶諷刺與挑逗的話引起她的興趣，但是她始終忍耐與緘默，不露一絲情感與聲色。

　　一度在休息之中，我帶她到廊中進飲，她坐在我的旁邊，我藉著較亮的燈光，從面具的眼孔，看她烏黑的眼睛，再從面具的下面，望她溫柔的下頤，我覺得她一定是很美的女子。

　　繼續的舞樂起來，人們都進去了，我們比較多坐一會，我說：

　　「我想我一定在哪裡見過你。」

　　「這有什麼稀奇。」

　　「不，我的意思是想知道哪裡見過你，是不是可以請你將面具除去一下呢？」

　　「聽說在舞會終了的時候，我們大家都要除了面具的。」

　　「這是說你不允許了？」

　　「那麼何必還問我呢？」她說：「同我跳舞麼？」

　　「謝謝你。」

　　我又帶她走進舞廳。

四十八

　　「謝謝諸位小姐太太先生，今夜大東亞的民族有最美麗的聯歡。現在已經五點鐘，我們還有三個舞曲就宣佈散會，一夜來我們都帶著面具，我們現在要求諸位把面具撤掉，還有三隻舞，我們要用最真的笑容來盡歡。好，請大家撤掉面具。」

　　五點鐘的時候，正當我與米可舞終，有人拍掌開始這樣宣稱。於是一聲哄起，大家鼓掌，接著就大家都拋去了面具。這時候，我有非常焦迫的心境想看到朝村登水子的真面目，但是我無從找她。

　　最後我看到梅瀛子，音樂起時，第一隻我就與她同舞，我說：

　　「你看到藍尾蛇了嗎？」

　　「不就在白蘋的前面嗎？」

　　「白蘋呢？」

　　「那面。」

　　果然，我看到了白蘋，伴她跳舞的是費利普醫師。我很驚奇，在前面，我細細的尋。我看不到人們的衣裙，於是我與梅瀛子舞過去，這時候我看到白蘋緊跟的人了，我立刻在她衣裙上看到藍色的墨漬，我急於細看她的臉。我擠過去，啊，果然是一個溫柔的臉龐，嘴角似乎始終有悲憫的表情，下頤有可掬的和藹，但是我忽然與她的視線接觸了，我頓悟到我曾在什麼地方見過她，我在思想中探索，但怎麼也想不出來。

　　第二曲，我就與這個姑娘跳舞，我問：

　　「小姐，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過麼？」

　　「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過麼？」她加重語氣，但用生疏的國語說。

　　此後我尋不出話來說。舞後我看到白蘋，本佐次郎就在她旁邊，我知道他剛剛同白蘋舞畢，我就走過去問本佐：

　　「那位美麗的女子是誰？似乎我有點面熟。」

　　「你記憶力真壞。」本佐笑了：「同桌吃飯的人都忘了。」

　　我這一吃驚實在不小，但是我還是假裝出幽默的態度說：

　　「啊，是宮間美子小姐，她換了禮服，我完全不認識她了！」

　　宮間美子！簡直不能相信，她怎麼會說上好的國語，又改叫朝村登水子。是那樣一個古典閨秀般羞澀的姑娘，會就是房中幹這樣可怕勾當的女子，而又是具有這樣溫柔的臉龐與悲憫的嘴角的朝村登水子？

　　但是這毋庸我懷疑，藍色的墨漬明明在她的衣裙上，而她操著純熟的國語，告訴我她是朝村登水子的聲音，也明明在我的耳畔，人間真是這樣的可怕與不可測麼？我整個的心靈在那上面戰慄起來。在第三隻的音樂中，我的思想沒有離開這份糾纏。我像失神一般的恍惚，一直到曲終的時候。

　　我看見梅武宣佈散會，人們往來交錯，哄亂一時。我沒有看見白蘋，也沒有看見米可，我只看見梅瀛子在梅武的旁邊，但我無法去同她說話，似乎也無須同她說話；而一方面，本佐他們正找我說再會，我發現宮間美子也在裡面，他們是一同來的，所以也一同走；沙菲現在也在我旁邊，我當然要同她同走，她手上玩弄著銀色的面具，同我向本佐次郎們道別。等他們擠到別處說話時，我才想到我應當早點送沙菲回去，早點去白蘋家赴約，我問沙菲：

　　「你也是戴銀色面具嗎？」

　　「是的。」

　　「我一直沒有找到你，你記得我同你舞過麼？」

　　「我想舞過的。」

　　「你坐在哪裡？」

　　「那面。」她說著帶我過去：「你不記得這夾金皮包是我的嗎？」

　　正當她取皮包的時候，我猛省到她的座位就在宮間美子的左首，那麼我在第一次找藍蛇女郎找錯的人就是她了。我的心一怔，覺得在這許多時間中，竟沒有找沙菲，否則我一定可比白蘋要早發現這所謂藍蛇女郎的。

　　我們取了衣帽，同許多外散的人們向主人向熟友招呼，我的心始終惦念這奇怪的交錯，我想假如我預先知沙菲的旁邊就是宮間美子時，當我發現藍墨漬就在她的身上，我同她跳舞時的談話，不是會有許多方便麼？我不知道沙菲是否知道她的旁邊是宮間美子，當汽車接著汽車，在寬廣的市中心柏油路駛向虹口時，我問：

　　「沙菲，你可知道坐在你右首的是宮間美子麼？」

　　「自然，」她笑著說：「是她招呼我坐在那面的。」

　　「你是說你本來不坐在那面，後來坐過去的。」我說。

　　「不，」她說：「她看我走過去找位子，就招呼我坐在她的旁邊了。」

　　「於是她告訴你是宮間美子？」

　　「是的。」她說：「我們都記起一同吃飯。」

　　「她不是不會說國語嗎？」

　　「還好。」她說：「大概因為說得不好，所以許多人面前不肯說。」

　　「她同你談些什麼嗎？」

　　「談零碎的事情，還談到你。」

　　「談到我？」

　　「她問你在什麼地方做事？」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

　　「很好。」

　　「怎麼啦？」沙菲問。

　　「沒有什麼，」我說：「日本女人最勢利，總喜歡問人家的職業收入。」

　　我不想同沙菲多談，我趕緊用別的話來支吾，我說：

　　「你困嗎？」

　　「有一點。」

　　「歇一會吧。」

　　她不響。

　　「要抽煙嗎？」我說：「在我大衣袋裡。」

　　她伸手到我大衣袋裡取煙，我看她吸著。車子已到了虹口，前面許多車子都星散開來，街市非常寥落。夜已將醒，有一二輛穢物車弛緩地在路上蠕動。薄薄的霧，車燈照耀處，可以看出它們蒸動。

　　我毫不他顧的將沙菲送到她家的裡口。沙菲下車後，我就一徑駛車到白蘋那裡。

　　阿美睡眼朦朧的應門，她問：

　　「她們呢？」

　　「她們還沒有回來麼？」

　　「沒有。」

　　「大概也快了。」我進了門說：「你先去睡，我會替你應門的。」

　　我說著走進我以前住過的房間，抽著煙在沙發上等白蘋與梅瀛子回來，但三支煙都變灰了，她們竟沒有來。我隨便抽一本書看，不知隔多少時候，書的字跡慢慢模糊起來，我就在沙發中瞌睡了。

　　似乎還是隱約地聽見音樂，我意識到別人在跳舞，我的身體很不舒服，捲曲著，不能舒服。我發現我在圓桌底下隱伏，好像是月光從窗口照射進來，我忽然看見一條藍色的蛇在桌邊游過。我心裡想，原來是宮間美子，啊，這一定是一個可笑的夢了。但是這蛇悄悄地駛過，突然把頭伸進桌下說：

　　「我知道你在那裡躲著，我都看見。」

　　我吃了一驚，但忽然發現這聲音很熟，似乎並沒有蛇，有一個笑容，像百合初放，人就在房內，月光下，她說：

　　「出來，我都看見。」

　　我攝出桌外，我一看果然是白蘋，我像放了心似的，我說：

　　「果然是你。」

　　「是我怎樣？」

　　「是你，」我笑著說：「我有槍就開了。」

　　「我有，我有。」白蘋笑著把槍交我，我接了槍，開玩笑似的朝天花板開了一槍。

　　「砰！」

　　可是白蘋真是應聲倒了，我一時驚駭已極，我過去拉她的手臂叫：

　　「白蘋，白蘋！」

　　但是這時候門忽然開了，進來的是梅瀛子穿著白色的晚禮服，她笑著，露出杏仁色的前齒，她說：

　　「演得很好，演得很好！」

　　「演得很好，演得很好！」

　　站在我面前的果然是梅瀛子，我從睡夢中醒來，我發現我已經滑在地上，梅瀛子就站在門口。我心頭還是怦怦地跳，我趕緊從地上起來，我說：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她笑著進來：「你真行，這樣大聲的關門你會沒有醒，還說替阿美看門呢。」

　　「是不是你說過：『演得很好，演得很好。』呢？」我沒有細味她的話，坐到沙發上，手蒙著臉說。

　　「我聽見你夢吃中直叫白蘋。」

　　「阿美為你開門的麼？」

　　「自然，難道我會飛進來麼？」

　　「我倒以為你會像蛇一般的溜進來呢。」我笑著說：「白蘋呢？」

　　「你反倒問我了。」她說。我猛然想到也許梅瀛子關門的聲音，就是我夢裡的槍聲，我問：

　　「你是不是很重的關外面的門。」

　　「是的。」梅瀛子坐在我的對面，譏誚地說：「但是你竟還不醒呢？」

　　「我聽見的。」我說：「那是我夢裡的槍聲。」

　　「你在做夢？」

　　「白蘋怎樣還沒有回來？」

　　「你好像很惦念她似的。」

　　「就是你關門的聲音，我夢見白蘋應聲倒地了。」我說著。有一種異樣的感應，覺得白蘋的不回來有一點不好的兆頭。我說：「你以為她還沒有回來不會遇見什麼事麼？」

　　「奇怪。」她說。

　　「你也覺得奇怪麼？」

　　「我奇怪的是我們的哲學家竟會這樣的迷信。」梅瀛子始終笑著，但是我的心可不安起來。我站起，走到窗口。我拉開厚重的窗簾，天色已經透亮，我打開窗望冬晨的街道，街上有零落的行人，但沒有車，我希望白蘋的車子這時候會飛來，但是並不。

　　阿美送進茶點，我方才關窗回座。梅瀛子在為我倒茶，但我的思想在別處，我呆坐在那裡。忽然梅瀛子吸起煙，她把洋火在我面前一晃，她說：

　　「你放心，白蘋就會回來的。」

　　「那麼你是知道她去哪裡的了？」

　　「我想你應當預先知道。」

　　「她並沒有同我說過。」

　　「還用她說麼？」梅瀛子說：「這時候誰先知道宮間美子的住處，誰就是一種功績。」

　　「但這不是很容易知道的事麼？」

　　「你怎麼去知道呢？」

　　「啊，我還沒有告訴你，昨夜我在本佐次郎家裡與宮間美子同桌吃飯，飯後，我為伴沙菲回家一趟，所以沒有與他們同來，而宮間美子是同本佐次郎他們一起來的，明天一問不就得了麼？」

　　梅瀛子忽然皺了一下眉，像沉思似的，她說：

　　「在舞會裡你為什麼不說？」

　　「我發現她就是宮間美子的時候，已經快散會了。」

　　「這真是……」

　　「而當時我已經找不著你們。」我補充著說：「你難道沒有看見宮間美子同本佐次郎他們同車走的嗎？」

　　梅瀛子這時似乎很嚴肅，她靠在沙發上吸煙，並不理會我的話，半晌，她忽然望著我平淡地說：

　　「不對，我想本佐次郎不見得會知道她確實的地址。」

　　梅瀛子的話，也許有理，也許無理，但我並沒有同她爭辯，我說：

　　「就算白蘋去打聽宮間美子的住址，這樣晚也該回來了，而且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一定需要今夜打聽到。」

　　梅瀛子還是嚴肅地坐著，若有所思似的沒有理會我的話，隔了許久的沉默，她才不耐煩似的說：

　　「我很奇怪你到現在還不瞭解白蘋的個性。」

　　「真的，」忽然一個笑聲來了，她說：「怎麼這許久還不瞭解我的個性。」

　　我一瞥眼就見到白色的影子，吃了一驚，原來白蘋已經站在門口。梅瀛子的地位與門平行，所以沒有看到白蘋，她似乎並未被這突然而來的對白所驚動。我一面對白蘋表示歡迎，一面作為報告梅瀛子，一面站起來一面說：

　　「白蘋來了。」

　　白蘋站在門口沒有動，臉上浮著百合初放的笑容，我很奇怪白蘋的風采會這樣的煥發。

　　梅瀛子忽然站起來，很快的從沉鬱的態度中興奮起來，她望著白蘋說：

　　「我正在想從你進來的風度來猜你工作的結果，如今我已經敢很確定的來慶賀你的凱旋。」

　　白蘋笑著進來，像白色的海鳥在島巖上降落，她飄著純白的舞衣坐倒在沙發上。她說：

　　「你們猜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已經聽了半天我們的談話。」

　　「我很奇怪，」白蘋說：「你知道本佐次郎認識宮間美子怎麼不早說？」

　　「我在晚飯席上才知道，而且我怎麼想得到一個大家閨秀似的人會是……」

　　「你先說你的結果吧，白蘋。」梅瀛子說。

　　「你所猜的很對，」白蘋說：「本佐次郎所知道的地址並不是宮間美子的地址。」

　　「你都打聽到了？」我興奮地問。

　　「本佐次郎送她到愚園路。」白蘋說：「實際上她住在有恆路。」

　　「有恆路在哪裡？」梅瀛子問。

　　「就在北四川路過去幾條路。」

　　「我一直到那裡去看過。」白蘋說：「是很普通的一幢房子。」

　　「你們見了面了？」我問。

　　「沒有。」白蘋說：「我只是一個人在房子外面看著。」

　　「有上海地圖嗎？」梅瀛子忽然問。

　　白蘋站起來，她走到寫字檯旁，從抽屜裡拿出地圖，梅瀛子這時也走到寫字檯邊，她開亮檯燈，於是白蘋鋪開地圖告訴她有恆路的所在，又告訴我們宮間美子的房子所在，是在一個叫作聚賢村的外面，房子的陽台就在裡口的旁邊，前面就是馬路。

　　接著她們就討論怎麼樣去探聽宮間美子的究竟，無論如何要在明天尋到幾個問題的答案：

　　第一，與宮間美子同住的人有誰，那房子裡面住著多少人？

　　第二，宮間美子是否常常在家，那面是否常有客人？

　　第三，她什麼時候來上海，主要的任務是什麼？

　　第四，她的歷史是怎麼樣，來上海前幹過些什麼？

　　第五，對於她以後的行動怎麼樣密切地去注意她？

　　第六，怎麼樣可以去接近她，使她願意告訴我們地址，而叫我們做她家裡的常客？

　　總之，我們的結論，目的不光在文件身上，而是在宮間美子身上，因為這次竊取文件的失敗是一件事情，而宮間美子的神秘則是以後工作上永久的威脅。

　　在我可是成了一個問題，我本來決定在這件工作以後到北平去，而且與海倫有約，但現在這工作已經以無結果作結果，而牽連到的問題又是更久長更渺茫的工作。我的心裡有說不出的感覺與哀愁，但是當白蘋梅瀛子莊嚴而切實地在討論工作時，我當時無法提起我自己的心事。

　　我們在七點鐘的時候各散，相約夜裡十點鐘再看大家所獲的結果。

　　我回到寓所，馬上就寢，但是我為我個人的私事而失眠。我覺得在這次工作沒有一個段落之時，實在無法提出我伴海倫去北平。而這次工作又拖涉到宮間美子身上，假如說文件的工作完全失敗，毫無希望，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脫身呢？不！這雖是一個段落，但我還不能脫身，原因是微妙的，主要的還是我自己的心理，這失敗如果終於我的被通緝，我也許可以脫身，否則就必須是勝利，而我有功績在上面；再不然是這失敗結束在我的被捕與被殺，那麼我的脫身並不是伴海倫去北平，而是伴史蒂芬去墳墓。一想到史蒂芬，他的僵直的身軀，他的無神的眼睛，他的紫色的嘴唇，就浮在我的眼前，對於這個活潑無邪的朋友，在我近來的生活中，當我疲倦或孤獨的時候，我總是想到他，這雖不一定是他臨死的神情，而總是同我認識以及與我同遊的任何一幕。在我的印象之中，他總是一個強健活潑愉快無邪的人，儘管我怎麼樣去推想他所擔任工作中之神秘，我總不覺得他有其他可怕的刁滑彎曲或陰澀的個性。每次想到他，我就有一種悲痛與顫慄，而接著是一種憤怒。當時就是這種憤怒使我聯想到我們民族裡萬千人民的慘遇，我覺得我應當支持下去，至少要到我們的工作明朗化了。我雖然不是一個間諜的能手，但在白蘋與梅瀛子中間，從互相猜疑與互相爭功的意識下，我的存在不是沒有意義的。

　　在這樣肯定的心理中，我就無所猶疑與憂慮，我終於非常堅定，為進行夜間的工作，我就抱著確定的目的去找本佐次郎。

四十九

　　公司裡的職員說本佐次郎下午沒有出來，但來過電話，叫有事打電話給他。我知道他在家裡，自然也不用再打電話，我一直到他的家去。

　　當我走進他家的門口，就聽見客廳裡有人聲，我叫傭人去通知一聲，本佐就迎出來叫我進去，他說裡面都是熟人。

　　不錯，裡面都是熟人，但就是我昨天會見的那些生人。最吃驚的，就是宮間美子也在座；而我最熟稔的沙菲則不在，這就是說座中並沒有一個中國人，而我是很例外的。

　　我向大家招呼之後，就坐在宮間美子的斜對面，昨夜我疏忽了對宮間美子的注意，今天我自然特別集中注意力來看她。

　　在我第一個印象，她有一顆孩子氣活潑的面龐；後來我發覺她有柔和的下頤與悲憫的嘴角；現在我覺得這兩種觀察完全沒有錯，只因為她始終保持著沉靜與莊嚴，使她的面龐，竟調和了兩種不同的美點。這就是說這樣的臉龐如果太多嫣笑與表情，一定失之於輕佻；如果不是這樣的臉龐，那麼她的沉靜與莊嚴就會失之於死板。我現在覺得我意料中她的年齡是很正確的，因為從這臉龐來猜，我可以少猜幾歲，但從她這沉靜與莊嚴來猜，我可以多猜幾歲，而我現在所猜的只正是二者的調和，我猜她是二十二歲，今天她又穿和服，我覺得比穿晚禮服要年輕。

　　就在我們隨便談話之中，我同她的視線接觸。她避開了我的視線，我發現她面部的特點還是在眼睛，她的眼睛瘦長，似乎嫌小，但她睫毛很濃，而又略略上斜，因此我覺得所有她具有的神秘，就在那裡面無疑，而這也憑空增加了她臉龐的高貴成分。昨夜在飯桌上所見到她面上的游漣，今天一點也不曾透露，而我所發現她嘴角悲憫的意味，則似乎在首肯一種意見時常常浮起。

　　本佐似乎覺得我太注意宮間美子了，他說：

　　「你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我說著，又看宮間美子問：「宮間小姐，我現在忽然想到昨天在面具下，我們曾經跳過不少次舞。」

　　「你以為麼？」宮間把眼睛上斜一下反問，她的談話常常用這樣簡短的方式，使我無法去繼續接近她。於是我望著本佐，大膽地說：

　　「我從宮間小姐的下頤想到她在面具下的韻味。」

　　「這有什麼關係呢？」本佐笑著說。

　　「我只是想到宮間小姐的面孔是多麼不宜於照相，而又是多麼易於被畫家抓住特徵的典型？」

　　本佐笑了，大家在注意我的話，不十分懂國語的日人神情上要本佐翻譯，本佐為我譯述了一遍。

　　宮間美子對我看著，忽然透露一種新鮮的漪漣，這在今天還是第一次，又是把眼睛高貴地上斜一下說：

　　「你太相信你自己的意見了。」

　　此後我們的話就中斷，客人間有日語的對白，我非常恨我自己不會日語，無法控制這談話的局面，後來我忽然想到一個計劃，私下同本佐說：

　　「我可以同你說幾句話麼？」

　　於是本佐就帶我到另外一間房裡。我坐下說：

　　「今天你覺得我奇怪嗎？」

　　「什麼？」

　　「我希望你原諒我。」

　　「原諒什麼？」

　　「為我對宮間美子的注意。」

　　「這要我原諒麼？」

　　「而事實上，不瞞你說，我今天來拜訪你就是為她。」

　　「怎麼？你對她鍾情了麼？」

　　「也許。總之我想多知道她一點，多接近她一點。」

　　「你是說……」

　　「還用我說嗎？我很後悔昨天在這裡吃飯。你知道我是很難對一個異性發生興趣的。」

　　「這不是你自己的事情嗎？今天她在我這裡，是你很好的機會了。」

　　「但是我不想追求有夫之婦，或者是有情郎的姑娘的。」

　　「這我可以擔保沒有。她從東京來了才幾月。」

　　「不是來找情郎？」

　　「她只是來遊歷就是，她的伯父是報導的部長。」

　　「她就住在她伯父地方嗎？」

　　「是的。」

　　「在什麼地方？」

　　「愚園路。」

　　「那麼我求你。」我說：「今天讓我送她回去可以麼？」

　　本佐沉吟了一下，但接著說：

　　「但是我只能從旁提示一下，其他的努力靠你，而願意不願意則在她。」

　　「自然。」我說：「謝謝你。」

　　「這可要好好請客的。」本佐笑著說。

　　接著我們就回到客廳裡。五點半的時候，有人告辭，宮間美子也站起來，本佐在廊裡找大衣給人，我走在宮間的前面，本佐很自然的把宮間的大衣交給我，是一件黑呢氅毛狐領的大衣，我接過來就為宮間穿上，我低聲說：

　　「可是我有光榮送你回家嗎，宮間小姐？」

　　但是宮間的答語很高聲，我相信她是有意要給本佐聽見：

　　「你方便麼？先生。」

　　本佐這時正在衣架邊，他說：

　　「好極了。假如你車子方便，偏勞你送宮間小姐回去。」

　　「這是我光榮的任務。」我說。

　　宮間小姐並沒有異議，也沒有說第二句話，她就同別人告辭，低著頭走在先出去的客人後面。我夾著大衣就匆匆同大家告別，走在她的後面，本佐就走在我的後面送我們。

　　我為宮間開車門，宮間就上去了。我關上門，從右面坐在宮間的旁邊，把大衣拋在後座，我開始開動我的車子。

　　我把車子開得很慢，想找話同宮間談談，但竟沒有，一直到開出一條馬路，我說：

　　「一直到府上嗎？」

　　「謝謝你。」她說：「啊，你知道我家住在愚園路嗎？」

　　「假如依照東方的習俗，」我說：「我現在邀你晚飯是不是冒昧呢？」

　　「我從來不曾這樣早吃飯，」她說：「而且今天在本佐先生家裡我們吃了茶點。」

　　「是不是我可以先請你在別處坐談一會，等到飯後才回家呢？」

　　「這是你們中國的禮貌嗎？」

　　「我想這只是我個人對於你一種請求。」

　　「那麼，對不起，」她說：「在我個人的習慣中，一切的約會都要先徵求家長的同意的。」

　　「對不起，」我說：「在我們中國，高貴小姐們對付男子的邀請只有正或反的答語，因為假如用某種推托的話，愚笨的男子常常會誤會，比方我現在說我希望你肯打一個電話到家裡去。」

　　「那麼我就告訴你，假如要證明我沒有拒絕你的好意，明天下午我可以接受你的約會。」

　　「謝謝你。」我說：「那麼明天下午四點鐘我來接你。」

　　「五點鐘怎麼樣？」

　　「在我是同樣的光榮。」我說。

　　我於是一直駛車到愚園路，在憶定盤路口她叫我停下。在她下車時，她說：

　　「一四七○號A 二號，明天五點鐘我等你。」

　　我看她在一家花鋪的弄內進去。於是我駕車回寓。我對於今天的收穫很滿意，我想有一二個鐘頭的睡眠再去吃飯，飯後到白蘋地方去。

　　歸途中，我始終想不出宮間美子給我的印象裡的異常之點。她今天在車上的談話，還是用不很純粹的國語，處處把話說得緩慢或者省略，以掩蓋她對於中國話的拙劣。假如她有朝村登水子的國語修養，這樣偽作的確是奇蹟，她如果將純粹「會」裝作純粹「不會」，可以不難，而裝作半會半不會，則的確使我很驚奇，除此以外，我並不覺得她有特殊的魔力。我似乎很有把握來對待這個敵手，所以在自恃中得到了寬慰。回到寓所，我有很好的一小時半的安睡。

　　九點鐘的時候，我在白蘋地方。梅瀛子與白蘋都沒有來，阿美在外面，我一個人坐著，心中浮起許多奇怪的不寧的思緒。這些思緒都非常紊亂，我想到到北平去的計劃，我想到海倫，我想到這整個的戰爭，從我個人想到整個的世界，又從整個的世界想到世界的每一角，又從世界的每一角想到我們特殊的一角，於是想到我們的工作，想到白蘋與梅瀛子，想到宮間美子。一個人思想的速度該是世界上最速的運動，光與電同他相比就見得遲鈍異常。在失眠或靜坐之頃，每個人都有他思想馳騁的經驗，把無垠的空間與無底的時間縮在一點，是最自由的幸福也是痛苦。我就這樣的在享受這幸福與痛苦。

　　忽然，我想到了昨夜的會談，我奇怪我竟會沒有報告我在竊取文件時所遇到的詳情，而她們也並不問我。到底宮間美子把炸彈換去文件是什麼用意？她拿了文件又是幹什麼？

　　如果說她無疑是敵方的人員，那麼她放存炸彈，一定是為我們。這就是說，她一定預先聽到有人要竊取文件，所以佈置了來對付敵手。而現在在她工作時已經被我發現，這就是說她的炸彈失去了作用，或者證明了有人竊取文件的消息不確，那麼昨天我們的工作雖然失敗，而在她一方面，所估計到的也是失敗，所以勝利與失敗並不是一件可以衡量的事情；其次她所存放的是不是炸彈，還是一個問題；她是不是屬於日方，也是問題。因為她既是屬於日方的話，又何必偷偷摸摸去放炸彈？總之，宮間美子的身份，工作與目的，都有問題，而一切的設想都沒有證實。我幾乎有可笑的想法，她會不會是英國方面的人員，而我們現在對她的懷疑，會不會同白蘋當初對梅瀛子，梅瀛子對白蘋的懷疑一樣，是一種可怕可慮的誤會？

　　總之，既然宮間美子的身上都是問題，我所想到的白蘋與梅瀛子都應當也想到，但是昨天的會談竟一點沒有提出討論，這實在是一件奇怪的事。

　　那麼是不是我所想到的還是我過去教育的作祟，種種要求邏輯上的滿足，而這是間諜工作上所不該問到的。再不然，是我昨夜的工作在功績上的收穫，使她們妒嫉，她們不願意提起來使我自滿。

　　於是我決定今天將這些問題要她們給我一個答覆，給我一種邏輯上的滿足，但是當時我的思緒，又滑到學理上與事實上不同的意義上。我想到我的研究的工作，想到海倫的音樂，想到藝術與文化──

　　就在我的零亂的思緒中，我聽見外面有人回來，進來的是梅瀛子，她打扮得很樸素，臉上沒有敷什麼脂粉，用疲倦的笑容同我招呼。她一面進來一面脫大衣，把大衣交給阿美，就坐倒在沙發上，手上還握著皮包，怠倦地放在膝上。我開始問她：

　　「有什麼收穫麼？」

　　她點點頭，半晌沒有說話。我於是急得不耐煩地說出我剛才想提出的問題，我說：

　　「究竟宮間美子為什麼要把文件拿出來？為什麼要佈置炸彈？我不懂。到底她佈置的是不是炸彈也是問題？」

　　梅瀛子怠倦地望著我，不響。於是我繼續說：

　　「我還疑心宮間美子的身份，她為什麼要偷文件？假如她是敵人的間諜，她是想殺害偷文件的人，那麼她一定是預聞有人去偷文件，而她所懷疑的人又是誰呢？是不是就懷疑那天參加舞會裡面的賓客？會不會是我們？」

　　梅瀛子不響，還是怠倦地望著我。我很不耐煩，我說：

　　「我覺得在這些問題沒有解決之時，我的工作就是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沒有意義，都是白費。」

　　「但是，」梅瀛子低聲地說：「我們現在的工作就是求工作的方向目的與意義。」

　　「我不懂！」我說。

　　「你的一切問題，」梅瀛子怠倦地笑了：「是不是因為你工作沒有收穫而發生的呢？」

　　「是的，我沒有什麼收穫，但是我會見了宮間美子，我已經開始交遊，明天晚間，我已同她訂了飯約。」我驕傲地說。

　　「那麼所有問題不是就可以從你交遊中解答了麼？」

　　「笑話！」我說：「唯我根據我們現在對於她身份的判斷，我的交遊才有意義。」

　　「你以為我們現在的判斷可以正確麼？」

　　「至少有一個眉目，」我說：「我們不是已經有根據的材料了麼？」

　　「材料？」她說。

　　「我昨夜雖沒有拿到文件，但是我所遇到的獲到的種種，至少可以做我們判斷的材料。」我說：「而你們對我這些似乎都不關心，也不想知道似的。」

　　「這因為我不想在這樣簡單的材料上建立判斷，」梅瀛子說：「你既然對於宮間美子的身份想先下判斷，而所有材料又都是你自己經歷的，你就自己下了判斷再去交遊好了。」

　　我有點氣憤，沒有做聲。沉默中，我吸了一支煙。梅瀛子忽然溫柔地說：

　　「對不起，我這時實在很疲倦，有點不舒服，你摸摸我有沒有發熱？」說著她伸手給我，我握她的手，又過去摸她的額角。她沒有動靜坐在那裡，一瞬間，我感到她是一個多麼稚嫩的女性，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情想獻給她，但是我無法表示，等我把手放下的時候，我說：

　　「覺不出熱度。」

　　她閉起眼睛，微喟了一下，在我回座的一瞬間，有一種莫名的慚愧在我心底浮起。我反省我剛才的許多話，完全只是誇功矜賞，裡面沒有崇高的目標，只是可憐的驕傲與卑微的自大。

　　於是我沉默地坐在她的對面，望著她怠倦的睫毛，隨那閉著的眼皮跳動。

　　就在那靜寂蕭索的沉默中，我聽到白蘋回來的聲音。她活潑敏捷的履聲以及她與阿美對白的聲音裡，我想像到她是帶來了何等的生氣與活潑。梅瀛子還是怠倦地閉著眼坐在那裡，我不知道她有否聽到。我凍結的心境那時雖然有點流動，但是我也沒有出去招呼。

　　一瞬間，浮蕩著百合初放的笑容，白蘋像虹一般的在門口出現了。似乎有一種生靈活躍的浪潮衝散了我們沉鬱的空氣。她濃妝艷抹，面孔打扮得如透明的秋月，耳葉搖蕩著流星般的白玉耳墜，一件藍灰小方塊的毛衣披在碎花錦鍛的旗袍上，毛衣的前襟敞著，她兩手插在毛衣袋裡，悠閒自得的向我們望望。在燈光下，這錦緞上的碎花像是縷雕的花紋，美艷中透露著莊嚴。我奇怪白蘋今夜的神情，是出人意想的光耀與出人意想的新鮮。我說：

　　「白蘋，可是有什麼勝利的消息使你渾身發這樣的奇光？」

　　「我覺得一個人的精神應當從衣著與舉動來振足。」她說著坐在梅瀛子的旁邊，望著梅瀛子說：

　　「怎麼啦，梅，有點頹傷嗎？」

　　「沒有什麼，」梅瀛子灰黯地笑：「我有點乏！」

　　「我覺得一個人衣著與舉止的振足還是靠著精神。」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有異樣的感覺，在我面前的兩個朋友，似乎常常如日月的消長，每當白蘋非常煥發的時候，梅瀛子就顯得淒黯慘淡。除了初期同她們交往時以外，我很少注意她們兩個人美麗的上下，但在我意識下，總覺得梅瀛子是我們世界中最美麗的女性，沒有人可以同她比擬，而今夜，當她以頹傷的姿態，坐在煥發的白蘋旁邊，我竟發現白蘋是的確的比她新鮮而美麗起來了。人身的美麗到底是多少靠我們打扮，多少靠我們精神的奮發呢？

　　「怎麼？」白蘋沒有理我的話，她只是向著梅瀛子說：「你受到驚嚇了？」

　　梅瀛子不響，微笑著點點頭。這微笑是溫柔而甜美，一洗她過去笑容中驕矜的意態。我現在想到，在這兩位朋友裡，每當一個煥發一個頹傷的時候，也許美麗是屬於煥發的，而我則總是同情頹傷方面。原因也許在於憐惜，但在梅瀛子的微笑中，我發現她自來都隱藏著常人常顯露的美點。我想到歷史上鋼鐵般的英雄，在失敗的一瞬間，他所透露的美點，一定正是他所缺如而常人常有的一種美點，而在他的生命中，這是最可貴最深沉最人性而可愛的美點，因為在這份美中，整個人性的真善都在那裡透露了。

　　梅瀛子嘴角的微笑久久未斂，她低下首，打開她手中的皮包，小心地拿出兩張折著的紙，她溫柔地交給白蘋。

　　白蘋接來，起初俯首靜讀，接著靠在沙發上，皺起了眉頭，似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靜望著白蘋。最後白蘋抬起頭來，才知道我在等她，似乎她本以為我早已看過，而現在才發現未然似的，她把手中的紙交給了我。

　　第一張是打字用的薄紙，上面用鋼筆草率地寫著下面英文的字句：

　　「宮間美子即郎第儀，隨川島芳子多年，在滿洲國華北活躍，常喬裝男子以秋雨三郎名馳騁軍政各界。風流倜儻，矯健活潑。豪賭千金一揮，毫不動容。慷慨交友，人皆從之。一度回國，旋至南京，最近來上海，不知有何使命。R．S．一○四一」

　　「宮間美子到滬後，立刻對梅瀛子懷疑，為梅事數度與梅武衝突。R．S．五五一八」

　　第二張是一張很厚的信紙，打著一封整齊的英文信：

　　「Y：關於宮間美子事，已經完全探明：她曾於太平洋戰爭爆發前來上海，很早就對你的注意，數度向梅武進言，但梅武迄不置信。面具舞會前幾天，她與梅武又有一度爭執，梅武一面敷衍她，一面忌她，許多事情並沒有從實告訴她，這所以那天宮間美子要私自佈置這個陷阱。她的意思，除了陷害你外，要向梅武證明她的判斷的正確。你未中計，殊可慶幸。但以後應稍稍隱避才是。那夜宮間美子在散會的時候，曾有一字條交與梅武，這大概就是說她所佈置的種種，而第二天梅武在電話中驕傲地對她說過：『現在你總可以相信了。』的話。自然，那天在宮間美子也是很大的失敗。

　　附上ＲＷ與ＲＳ件，可參考。

　　關於XECM，一切都好，請放心。你的健康，諸友極關念，務請珍重靜養，為盼為頌。

　　S．V」

五十

　　現在，我開始明瞭梅瀛子所以萎靡頹唐的原因，我把手頭的信讀了兩遍，慎重地交還梅瀛子。她沒有看我，拿了一支煙放在嘴上，用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煙，於是就點燃那兩張紙，她望著融融的火光出神，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她眼睛深處的蘊藏，那是一個無限深邃的秘密，閃耀著憂慮擔心與不安的光焰。

　　等兩張信紙都變成了灰，她才抬起頭來望我，但是我可沒有勇氣再這樣看她E 我換了一種視線望白蘋，白蘋則還同剛才一樣的煥發，這是多麼驚人的對比，我不願意多看，我收斂了視線低頭緘默。

　　「那麼你預備怎麼樣呢？」白蘋開始對梅瀛子說。

　　梅瀛子低聲地在回答，我沒有注意她說什麼，我只是在想那封信裡的話。在這許多日子之中，梅瀛子竟毫不注意，也毫未想到背後有人在窺視她，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而宮間美子又是個多麼可怕的人物！我說：

　　「我們實際上雖證明了宮間美子的可怕，她竟發現了我們的企圖；但在結果上，則反支持了梅武的信任，我想宮間美子的失敗並不亞於我們。」

　　「而且，我們的失敗與勝利還沒有決定。」白蘋忽然激昂地說：「我們的決定在是否拿到文件。」

　　「文件。」我對於白蘋的話有點驚異，我說：「我以為我你現在的問題在宮間美子身上，不是在文件身上。」

　　「你以為我們應當放棄這份工作了麼？」梅瀛子溫柔地說。

　　「自然。」我說：「現在我們無法去注意這文件。挽回一件已失敗的事情，比創造一件新的勝利為難……」

　　我的話並沒有說完，我所想到的是昨夜談話以後，文件的失敗在我早已承認，而在我意識中大家對這個目標似亦已放棄了，但是，出我意料外的，白蘋忽然莊嚴地打斷了我們的話，她說：

　　「但是不瞞你說，我已經佈置好一切，在今夜兩點鐘的時候，我要去取那文件。」

　　「你？」我問。

　　「是怎麼回事？」梅瀛子問。

　　「我已經買通了宮間美子最貼身的女僕，她答應今夜兩點鐘把文件竊出交我，明天十點鐘她出來取還。」

　　「有這樣的事情麼？」梅瀛子忽然興奮起來。

　　「你怎麼不早說？」我說著站起來：「白蘋，你太神奇了，一下午你竟創造了新的天地。我要用酒來慶祝你。」

　　我說著就到餐廳裡去取酒，我取了三種不同的酒，拿了三個杯子。興奮地回到原處，我沒有看到她們在說話，我意識到她們都很愉快興奮，但當我為她們斟滿了酒，從白蘋望到梅瀛子時候，我發現梅瀛子在沉思中緘默著，嘴角的笑容也不自然，這是為什麼呢？我當時馬上想到所謂「爭功」的糾紛，我猜到梅瀛子心中的妒嫉，白蘋的成績竟遠超於梅瀛子的收穫，而表現出來的又是這樣的出色。女孩子的心是狹窄的，出色美麗如梅瀛子竟也難免，我心裡這樣想著，但馬上假作不知，我舉起了酒杯對梅瀛子說：

　　「梅瀛子，現在讓我們一同為白蘋光榮的勝利喝這一杯。」

　　白蘋舉起了杯子，我與她碰杯，但梅瀛子這時候才懶洋洋地舉起了杯子，同我的杯子輕碰一下，我當時就一飲而盡，但是梅瀛子拿著未喝，她忽然莊嚴地說：

　　「白蘋，但是這件事情你還要過細考慮。」

　　白蘋微笑，她想了一想，大方地說：

　　「我已經什麼都考慮過了。」

　　梅瀛子同白蘋又舉杯一次，二個人都干了酒，一瞬間大家沉默，這時候我忽然想到今天她們兩個人的報告，都是她們所屬的工作團體的收穫。儘管我們工作的對象一樣，而這團體則是不同的，這裡面如果有競爭的意味，則正如梅武與宮間美子兩種意見的競爭，失敗與勝利雖說就會證實，但是所證實的不一定可靠，正如我們證實了梅武的正確而實際上正確屬於宮間美子一樣。在我，我身份的立場是白蘋的，而工作的立場則是梅瀛子的，而現在梅瀛子這種明明出於妒嫉的話，使我同情逐漸移到白蘋身上，我又興奮地說：

　　「再一杯，白蘋，我祝你今夜勝利。」

　　「慢慢。」梅瀛子又說：「白蘋，我現在更覺得這件事要謹慎，你願意告訴我同這女僕接洽的詳細結果麼？」

　　「事情是這樣的，」白蘋說：「我們認識一個廚子，他是那女僕的小同鄉，從小在一起，他帶那個女僕同我相會……」

　　「是這樣。」梅瀛子忽然低頭尋思，歇了一會又說：「那麼你為什麼不叫她把文件送來給你。」

　　「她說她在宮間美子打電話時聽到，那文件明天吃午飯時要送去的。而她夜裡一點無法出來。」

　　「那麼你為什麼不叫那個廚子到她那裡去拿。」

　　「這是多麼不可靠。」白蘋說。

　　「是你自己說你自己去拿麼？」

　　「是的。」白蘋說：「當時也來不及想到別人，而這件事整個都是我的責任。」

　　「什麼暗號呢？」

　　「我們對了表，說就在他們房子的裡口相會。」

　　「她有沒有說一定要你自己去呢？」

　　「她說最好是我自己，她可以有交代。」

　　「不，不。」梅瀛子忽然肯定地說：「白蘋，絕對不能去。」

　　「怎麼？」

　　「我不相信宮間美子貼身的女僕可以這樣容易被我們買通。」

　　「這是那個廚司的關係。」

　　「我怕這廚司都會是他們買通了的人物。」

　　「她們怎麼料到我們會尋到他呢？」白蘋始終微笑。

　　「最可奇怪的是她一定要你自己去。」梅瀛子又說。

　　「她沒有一定要我自己去。」

　　「那麼，」梅瀛子說：「我們能不能派一個另外的人去接受那文件，而我們一同等在較遠的地方呢？」

　　「派另外一個人同我自己去有什麼不同呢？」白蘋文靜地說：「她們並不以為我是重要人物，重要人物是你，她們如果要有什麼毒計的話，一定會要求你去。」

　　梅瀛子許久不響，她似乎凝神在想什麼。我一直沒有說一句話，在她們兩個人中，我今夜同情的是梅瀛子，但是她們這段談話裡，我則同情白蘋。她的莊嚴沉著的態度，對於一切好像都有把握；而梅瀛子的話中，其侷促不安與焦慮的心境殊令人不解。剛才我以為它是發於妒嫉，但是如今在她一凝神之間，我從她深邃黝黑的眼珠中心，看到一種說不出的閃動的光芒，是不安，是動搖，是擔心，是驚慌，是憂慮，也是害怕。我兀然被它感動，我覺得她所說的不一定是為妒嫉，而是因為她神經過敏的關係。我說：

　　「梅瀛子，是不是因為你神經過敏，所以有這樣不安與不放心呢？」

　　「對不起。」梅瀛子帶著怒意說：「我不希望你也參加做義務的兇手來陷害白蘋。」

　　這是一句什麼份量的話呢？我幾乎要同她衝突，但是我總於壓抑自己，換作平靜的語氣說：

　　「好朋友，能不能把感情放得平靜一點？」

　　「那麼我希望你瞭解我與白蘋的情感。」梅瀛子說：「不瞞你說，郎第儀的名字，我是很久就聽到了，她不會是一個無能的敵人。」

　　我沉默了，大家都沉默，白蘋悄悄的出去。房中只剩了我與梅瀛子兩人，我以為梅瀛子這時候總會對我說些吩咐的話，但是並不，她只是莊嚴而沉默地坐著，連眼睛都沒有望我。我也想不出話可說，我想到白蘋這時候在作什麼想呢？是不是也覺得梅瀛子的勸告是出於妒嫉。她要派另外的人，就是派自己的人，就是同白蘋分功；白蘋用莊嚴沉著的態度來拒絕梅瀛子的建議，顯然有一種自尊與驕傲的心理在裡面，這自尊與驕傲的來源，無疑是在對梅瀛子懷疑，而不願有他人參加她的成功。我說：

　　「梅瀛子，當我是你的屬員，你難道沒有話吩咐我麼？」

　　「今天凡是白蘋的朋友，」梅瀛子莊嚴地說：「就應當勸阻白蘋。」

　　「你的意思，可是你要替她去完成這個工作？」

　　「我？」梅瀛子舉起低垂的視線說：「假如你們推舉我，我當然不推辭。」

　　就在這時候，白蘋在門口出現，她換了一件黑綢的旗袍，邊上鑲著碧綠沿條，耳葉上換了碧綠翠墜，這兩種綠色完全一致，像是比配而得一樣。她嫣然淺笑晃動著耳墜進來，緘默地望著梅瀛子，梅瀛子忽然閃著驚懼的眼光，她說：

　　「白蘋，相信我，讓我們放棄這份工作可以麼？」

　　「這是什麼話呢？」白蘋說：「我已經什麼都準備了，你看我已經換好衣裝。」

　　從她這句話，我所注意的是她的腳下，她穿的是一雙簇新的軟底皮鞋；而梅瀛子則特別注意她的頭上，似乎有異樣的感觸似的忽然問：

　　「你還戴耳環？」

　　「是我幸運的耳環。」白蘋說。

　　「那麼，」梅瀛子忽然說：「假如這件工作無法放棄，能不能由我去接受文件，你們在較遠的地方望著我。」

　　「這是什麼話呢？」白蘋說：「假如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我怎麼能夠將危險交給你呢？」

　　這句話就此中斷，如果說下去，應當是：「假如毫無危險，這成功不是白白讓你分佔了麼？」不知怎麼，我馬上想到了這個，我明顯地意識到白蘋的心理正如我所料，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梅瀛子多一份勸阻，就是多一份給她反感。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想為梅瀛子，我聽從她的話總不是錯的；為白蘋，我勸阻她，至少是減去她的危險。於是我想到我的勸阻是無害的，我說：

　　「白蘋，能不能把這件事從長考慮一下呢？」

　　「已經沒有時間，」白蘋說：「我稍微吃點點心就要出發了。」

　　「你還約好同別人一同去麼？」梅瀛子問。

　　「不。」白蘋說：「我一個人。」

　　「你的意思也不要我們同去嗎？」

　　「假如你們認為太危險的話。」白蘋說時雖是同樣的文靜與親切，但是我在她聲音裡發覺她的驕傲與自尊。

　　「假如你已決定，」梅瀛子說：「多麼危險我們都要同你一同去。」

　　梅瀛子說了望望我，我點點頭。接著她幾乎用哀求的眼光望著白蘋，她說：

　　「白蘋，相信我，相信我有比較冷靜的心來判斷一件事情，停止這份工作，並不是說我們缺乏勇氣，你應當知道最有勇氣的人才能懸崖勒馬。聽我話，白蘋。」

　　「梅瀛子，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是我所要執行的是我所屬的決議，假如你認為這判斷與你的距離過遠，我希望你不要去。」

　　白蘋所屬的既然都是樂觀的判斷，我想，那麼白蘋所遵順的所相信的，則是她的團體，在這一層講，梅瀛子的意見則是外層的。我對於白蘋的堅決開始非常飲佩，但是我對於她傲慢的態度則有很大的反感，而梅瀛子剛才對白蘋哀求的情緒，使我感到無限的懇切與可憐，我現在已經完全同情了她，我說：

　　「白蘋，是不是可以冷靜一點考慮梅瀛子的意見呢？」

　　「不。」白蘋堅定的說：「我已經決定。我希望在我回來後，先會見你們一次，否則，等明天十一點我把文件還清後，再同你們見面。」

　　「你如果這樣堅決，」梅瀛子沉著說：「我們自然與你同去，在較遠的地方等你，望著你接受了文件一同回來。」

　　就在這時候，阿美拿進了茶點，白蘋愉快地就點，我也吃了幾塊蛋糕，但是梅瀛子只喝了幾口茶。最後，她斟了三杯酒，她說：

　　「讓我們乾了它。」於是她舉起了杯子，又說：

　　「我用最誠摯的祈禱祝你勝利。」

　　我們都與白蘋碰杯。白蘋沒有猶疑，一飲而盡。

　　這以後，梅瀛子就再無勸阻白蘋的話，她注視白蘋的一動一笑，於是對白蘋叮嚀許多小心的話，她告訴白蘋一到那面，第一要注意汽車的所在，第二如果那個人遲遲不來赴約，千萬不要多等，馬上回車上來，──最後忽然又想到我們的汽車都不合用，她出去打了一個電話，回來告訴我們，有較合用的車子就可以開來。叫白蘋不要心急。

　　但是白蘋看看錶，果然不安起來，而又不願拒絕梅瀛子的好意，她在屋內來回的走，梅瀛子則守著白蘋晃動的影子，我也不寧地看看白蘋，看看梅瀛子。

　　沉默，大家都沉默著，是期待，也是焦急。這一分沉默，是可怕，而又痛苦，到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心靈還是禁不住有點戰慄。

五十一

　　車子不久就來了，駕車的是一個美國人，梅瀛子叫她開另一輛車子回去，我們就一同走下樓梯。

　　這是一輛一九三九黑色的摩理斯，式樣很舊。我沒有仔細看，白蘋已經在搶先開車門，預備上去，梅瀛子搶出去為她開門，白蘋上車後，梅瀛子就關上了門。我走到旁邊問梅瀛子：

　　「你自己開車麼？」但梅瀛子只是命令我說：

　　「你坐在我的旁邊。」

　　於是我與梅瀛子坐在車前，她關滅了車內的燈，敏捷地撬開車頂，她遞給我一支手槍，我只看到是一支轉輪，正想細看時，她說：

　　「收起來。」

　　我把槍納入右袋，大家沒有一句話，也從未互相觀望。

　　汽車直駛而去，但所有的街景我都未見到，我心中有說不出的不安，我只聽見我自己的心跳，心跳。我時而覺得路長，時而覺得車慢，又時而覺得路短，時而覺得車快。住過上海的人都會知道，從姚主教路到有恆路有多少的路程，但這樣長的路程，在我不安的心境下，我竟覺得是繞地球一樣，可是快到的時候，我又驚奇上海的渺小了。

　　車子終於到有恆路，梅瀛子降低了速率，像一個人躡足一樣，輕輕地蠕向前去，我的心加急地跳躍，忽然有一個聲音在我的後面發生，一瞬間壓住了我的心跳，我全身血液像凝結一般的使我一楞，但等我聽清楚這是白蘋的聲音，我才恢復了急促的心跳。白蘋用命令的口氣，幾乎是厲聲地說：

　　「停住。」

　　車子突然打住，梅瀛子回過頭去，白蘋已經打開了車門，她說：

　　「到前面一丈外等我吧。」說著就開始跨下車，梅瀛子搶著說：

　　「白蘋，當心……」

　　我一直楞著，一瞬間我想開口，但白蘋已經用沉重的關門聲打斷了我的話語。她向著斜對面走去。

　　梅瀛子一聲不響，又慢慢地開動車子；我望著白蘋的人影，這時候我才知道天是這樣的黯淡，地是這樣的昏黑，街燈是這樣的無光，白蘋的人影是這樣的孤寂！我慢慢看到她已經走上行人路，於是我看到房屋，房屋邊的弄堂，弄堂上的標燈，燈下斑舊金色的「聚賢里」的字跡。我凝視著，回望著，而車子向前蠕動，我不能再見，但是我還望著白蘋的人影，梅瀛子停下車子，她開始回望。她叫我到車子的後廂，我就跳下車子，我看見她移坐到我的位子來探視。但正當我打開後廂的車門預備進去的時候，我猛然看到一個白衣的女傭從弄內出來，我踏上車板，憑著打開的車窗望著她們，我無意識地用發汗的手握住了袋中的手槍，現在回想起來，我在接受手槍以後我的手始終在手槍上面，一直到我下車換座的當兒，我才放鬆了它，後來的接觸當然不是偶然的。

　　我望見那面一黑一白的影子在交談，一分鐘一分鐘的過去，似乎是客氣，又似乎是退讓，終於黑影好像要折回來，突然，一聲響，一閃光，似乎從上面壓下來似的，我聽見白蘋一聲叫，啊，她倒下了。我奇怪那時我會這樣鎮定，沒有害怕也沒有悲哀，沒有思想也沒有情感，我反射地取出了槍，向著似乎正要折回的白影子打去，不錯，我清楚地聽見這白衣女傭的叫聲，我清楚地看見她倒下──

　　「關車門！」梅瀛子命令地叫。

　　我自動地服從，梅瀛子已經直駛著車子前進，我被震倒在後座上，不一會，我就聽見後面警笛的聲音，於是有遠處的警笛應呼著。

　　車子疾馳著，我分辨不出經過的路徑，但兩個轉彎以後，前面似乎有探照燈的光射來，梅瀛子突然握住車，車子驟然慢下來，她用簡促的語調說：

　　「下去，在路旁等我。」

　　我沒有一句話，打開車門，但這樣的速度下，我還是不敢下跳，我說：

　　「再慢一點。」

　　梅瀛子果然又把車子放慢，我沒有考慮，用童年時跳電車的經驗，從車上滑下。

　　梅瀛子看我滑下了，她在加快率中也就跳了下來，這空車還在探照燈的光中前駛，大概不過是百步之遙，我聽到轟然一聲，這車子已經炸成了碎片，它並沒有同外物相撞，似乎是梅瀛子在下車時撥動了炸藥所以致此，但是當時我沒有時機可問。梅瀛子趕到我旁邊，拉我就走。那時候，我聽到前面有警車的吼聲，梅瀛子轉入支路，我跟著她，在黑暗中她忽然放慢了腳步，拉著我的手臂，我一回顧，看到大路上我們的後面也有警車駛來，我們又轉彎，但正想前走的時候，前面有小販及工人模樣的人奔過來，我用我身子阻礙著他們，似問非問地說：

　　「怎麼啦？」

　　「又封鎖了。」

　　封鎖路區是當時日人在上海對付一切事變的手段，梅瀛子似乎早已猜到是這個，她又拉我從側路過去。我神志恍惚地跟著她，最後我發現已經到了斐倫路河邊，但前面又有幾個人退下來。

　　梅瀛子一時竟也不知所措，她站住了，靠在牆上透一口氣，我也靠在她的旁邊；在這個區域裡，在這個時間，很少的往來人中，不是趕早市的小販，就是倒垃圾的工人，否則是露宿的苦力，要不就是辛苦的船戶，而我們是唯一衣冠整齊的人，只要有日人過來，我們立刻就是被偵問的對象。梅瀛子望每一個過路的人，但並沒有望我。我從她的目光中發現，她現在所問的是這些來往的人中是否有一間茅屋可以暫時讓我們躲避。

　　退下來的人，有幾個轉到碼頭下去，我想這都是船戶人家的孩子。就在這時候，不知是什麼感覺提醒我，我忽然想到也許有船戶可以讓我們暫時躲一躲，我對梅瀛子說：

　　「你等我一會，我就來。」

　　梅瀛子似乎知道我的目的，她沒有說什麼，但拉著我的手臂與我一同穿過馬路。那面就是蘇州河，河的兩面，都是大小的船隻，只有河心中有一條小水路可以運行，這正如我寫這篇東西時的重慶馬路，為人群的擁擠，馬路上兩側也變成行人道，真正作為車馬往來的只有當中一條線了。

　　沿著河岸走，十步八步就是一個碼頭，我很想稍加選擇，但無法選擇，終於在似乎經過選擇，似乎並不的隨便從一個碼頭上走下去。

　　前面就是密集的船，船頭船尾靠在這碼頭至少有幾十隻，組疊拼接的竹篷，縮在桅桿上的帆束，掛在船尾船頭的補了又補的衣服，破爛的尿布，紅色的女襖，徘色的肚兜，構成複雜的圖案。遠處是對岸貨棧的輪廓，灰藍的天空；那時東方似已稍稍發白，但下面還是靠著岸燈才可以看到一點東西，船隻中有的點著燈，有的沒有。我想尋找一隻比較合適的船隻去懇求一下，但附近的船隻竟沒有人。稍遠的船戶，似乎有人在咳嗽，蠕動，但我無法遠叫；這時候我看到在五六隻船以外，有人站出船頭來，他四周一望，對我似並不注意，接著就站在船頭上小便，我正想設法同他通話，但是他忽然咳嗽一聲說：

　　「今天怕要下雨了。」說完了就又進去。

　　在零落的船火之中，我回顧，我看到我後面的梅瀛子，她站在最左角上的一隻船旁。那隻船不大，沒有燈火，也沒有聲音；但就在我看到的一瞬間，忽然有一點火亮了起來。這像是迷路的燈似的，好像對我有點暗示，我無意識的走到梅瀛子旁邊。果然，有一個人從船裡探頭出來，是一個束著辮子的女子，似乎剛剛睡醒似的，手裡提著一個水桶。梅瀛子真是一點不放鬆機會，她柔和地過去，低微地說：

　　「對不起，小姑娘。」

　　梅瀛子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才發現對方是一個二十歲以下的女子。她抬起頭，茫然望著梅瀛子；梅瀛子這時打開皮包，她拿出幾張鈔票，一面說著一面遞過去：

　　「岸上有壞人逼著我們，讓我們在你那裡躲一躲吧？」

　　對方似乎迷糊了，不知說什麼好，她望望梅瀛子手中的錢，又望望梅瀛子的臉，露出疑問的笑容。

　　「Tche San！」就在這時候，船內忽然有人叫了，是一女人的聲音：「你怎麼啦！……」

　　那位女孩子伸頭進去的一瞬間，梅瀛子已經登上了船，我也跟著上去。一進艙，就看見一位蓬頭的中年婦人，她似乎也剛剛起來，蓬著頭髮，一看見我們非常驚奇地注視我們。我讓梅瀛子同她說話，我可注意身後的女孩子，我怕她上岸去告訴別人，我不知道在殺過人以後的手是這樣靈敏，一到緊張的時候，就把握著槍；但那個女孩子對我們毫無惡意，她提了一桶水就站在我的旁邊。

　　「對不起，」我聽見梅瀛子說：「岸上有壞人逼我們，所以想在這裡躲躲，請老婆婆救救我們。」

　　說著梅瀛子把手上的鈔票放在旁邊一隻木箱的上面，又接著從皮夾裡拿出一疊鈔票出來，又放在上面，她說。

　　「以後我們一定再好好謝謝你，這請你先收下，為我們弄點飯菜。」

　　我很奇怪梅瀛子叫她老婆婆，但她倒不以為奇，她開始堆下笑容，說：

　　「你們儘管在這裡，不過這裡實在太髒，啊，錢我可不能拿，我們雖然窮，但是……」

　　「這不用客氣。」我說著走進去：「你救我們就是我們的恩人，這點錢並不能算我們報謝。」

　　裡面有一張粗陋的板桌，桌邊有二把竹椅，還有兩隻小竹凳在船邊。我招呼梅瀛子在竹椅上坐下，她微喟了一聲，靠在桌上，把臉就埋在手裡，我先坐竹椅上。

　　那位女孩子在船頭上攏火，她不時望望我們，那頭的中年婦女就說：

　　「Teh-San，快先燒水，給客人沏茶。」

　　梅瀛子這時忽然抬起頭來，望望我，我沒有理會她，她只對那位中年婦人講：

　　「輕一點，不要讓外面的人聽見了，知道有生客在這裡。」

　　「怕什麼，那一家沒有幾個闊客人。」

　　「不要講了。」我也叫她老婆婆了，我說：「老婆婆，坐下來，我們談一談。啊，還有，」我起來拿木箱上的錢遞過去：「這錢無論如何請你先收下，還要請你相信我們決不是壞人。」

　　我把錢放在板桌上，那位老婆婆面露慈愛的笑容，拘束地用手理理頭髮，於是在艙鋪下，摸出一個插在馬口鐵做的燭台上的燭頭，湊在船尾的油燈上，點亮了，拿著過來。

　　梅瀛子凝望著我，這時候她忽然用英文說：

　　「剛才你沒有注意嗎？」

　　「什麼？」我以為船外有什麼騷動，吃驚地問。

　　「那個女孩子的名字。」梅瀛子說。

　　「Tche-San！你把我的小茶壺洗洗乾淨，替客人沏茶好了。」那位老婆婆說。

　　Teh-San，Tche-San，我猛然悟到這是一個熟識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曾經在哪裡聽見過的，也想不起是哪一個熟友的名字，我望著梅瀛子，似問非問的說：

　　「很熟，但是……」

　　「不是你假裝到鄉下去，寄信來說起的那位姑娘？」

　　「……」我頓悟到我當時在信中創造的鄉下姑娘慈珊，一時我驚異得似乎有許多話而又無法說出。

　　世上儘管有許多巧事，但在當我們複述之中，我們自己都不得不懷疑。那位姑娘也叫做慈珊，自然不見得是這樣寫法，但是在萬千的字音之中，這二個聲音又不是「翠」「寶」「珍」一類常用作女孩子名字的字眼，天涯地角，會有這樣巧合！到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禁不住有奇怪的感覺。我當時並沒有問她們那個女孩子名字的寫法，但在那時候起，一直到現在，甚至將來，我們一想到那個女孩子的名字，一想到那兩個聲音，喚起我們的聯想就是「慈珊」，因此，在這個記錄上，我以後就叫她慈珊。

　　我開始與那位老婆婆談話，我們叫她老婆婆，其實她並不老，我藉著她拿來放在板桌上的燭光，看到她紅黑色皮膚，有光的眼睛，微皺的前額，除了她疏薄的頭髮可以使我估計到她是上了五十歲的人外，她還是四十五歲以下的人。

　　她告訴我她是蘇州河上游一個鄉村裡的人，本來是業漁的，但也兼營為人運點東西，好幾次被日人徵用，為他們服務。丈夫在二月前被日人拉去到浦東去做苦工，現在她們母女靠著這隻船生活，幸虧她丈夫有一個弟弟也有一隻船，可以照應她們一點。

　　我聽她言下對日人蠻橫頗恨，於是我告訴她我們去探朋友的急病，路上碰見日本醉兵要對那位小姐無禮，我就同他爭吵起來，但是那個日兵拿出手槍，我們扭在一起，誰知手槍被我一奪，不知怎麼，竟打中他的胸部──

　　「報應，報應！」老婆婆感動地說，但隨著有點驚慌，她四面看看，忽然她吹滅了蠟燭，叫我們坐到她的鋪上去，她說：

　　「讓我們把船停開一點。」

　　於是她到船尾慈珊地方去，說了幾句話，兩個人就開始將船撥動。這是一件很困難的工作，因為所有的出路都已被其他的船隻窒息。她們並不用槳，母親用手攀推別人的船舷，女兒則用籬支撐著，我們的船就在別人的船縫裡進去，擠著擠著，終於停止下來。我聽見老婆婆說：

　　「就這樣吧。」

　　這些船隻遠望起來似乎毫無秩序，擠得很緊，但實際上它們每隻船頭或船尾都還有點隙地，可以使人們接觸到水，他們洗臉洗衣洗米洗菜，以及大小便等都在這小小的一點小隙中完成，雖然河底的水在流，但船與船之中浮在水面的許多污穢的東西都積住著，每次用時只將這些污穢打開，而結果這些污穢越來越厚。

　　我們坐在老婆婆的艙鋪上，可以看到船頭邊小塊的水窟，與隔著許多船的對岸，也可以看到一角青天。這時候慈珊拿茶給我們，她同梅瀛子有初次的交談。天色已經透明，老婆婆吹滅了這盞在船壁的油燈，它就是指點我們迷途的燈，我望著這燈頭的殘火一直等它熄滅，我有許多感觸。而天光使我看到慈珊的臉，是一個豐滿結實少女的面龐，紅黑的臉上少少有點凍塊，前額的劉海下垂，顯得額角稍蹙，頭髮黑而厚，一條辮子很粗，眉目都很清秀，鼻子也很挺直，唯有鼻孔稍露，似嫌美中不足，嘴唇很薄，與梅瀛子談話有靦腆的羞澀。我不知這與我過去寫在信中的慈珊有什麼不同，但我發現梅瀛子對她過分的親切，這的確是這個名字引起她以往的想像。一個人的名字，或者一種態度，一個行動以及一點細微的表情，往往可以給另外一個人特殊的感覺。這感覺聯繫著那個人的聯想，過去想像的回憶，生活經驗中的記憶，以及電影戲劇或書本上人物的關聯，而造成一種特殊的因緣，使他們一見如故，使他們終身成友，使他們有各種奇怪的結合。梅瀛子與慈珊的情形一瞬間就是這樣肯定。以梅瀛子的裝飾美貌談吐聰敏，與任何人交友都具有特殊的魔力，自然它是更容易使慈珊這樣樸素而天真的孩子傾倒了。

　　但這些竟都是命運之神的手法，是這樣嚴密，是這樣巧妙，在我們追念之中，竟覺得在一定的組合裡，多少細小的因素，都不能有筆缺少，否則其結果就將完全兩樣了。

五十二

　　在種種驚險波折困難之中，我心神一直未定，我沒有回憶，也沒有企念；沒有思想，也沒有計算；但這時候，當梅瀛子與慈珊對談的時候，我憶及幾點鐘以前我們怎麼樣在白蘋地方爭論，從白蘋地方出發，怎麼樣在汽車裡直駛──手槍──白蘋──車門──白影與黑影──槍聲──叫聲──一瞬間在我的腦中跳躍飛逝，我手在口袋裡摸著槍發抖。我開始想到白蘋，她死了！她死了？這真是一個疑問，我無法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她是否可以還活在銀色的房內？她是否可以沒有出來？一件事情做定了竟是定了，沒有法子挽回，沒有法子將時間倒退，讓我們從新做過──但白蘋可能不死，也許受傷，也許現在在敵人的手中慘叫。於是我看到史蒂芬，他的深紫的嘴唇，無神的眼光，僵直嶙瘦的身軀──我不覺手足發抖，面頰灼熱，我要痛哭痛號，但我又抑住自己。我心中有說不出的火焰叫我震顫，我終於叫出：

　　「白蘋！白蘋！」一瞬間我熱淚迸湧，用手掩著臉，禁不住哀慟。

　　許久，梅瀛子忽然握著我的手臂，她搖動著說：

　　「堅強一點！」

　　但是這聲音竟也是在嗚咽之中，我似乎已經稍稍哭出胸中的蘊積，抬起頭來，我看見梅瀛子的眼淚還掛在頰上。慈珊與她母親在我們的兩邊望著我們，似乎想勸慰又不敢勸慰。我開始振作自己，用手帕揩我的眼睛。但不知怎麼，梅瀛子竟靠在船舷上，閉著眼睛，擎著眉，有眼淚潛然從她茸長睫毛中流下，她沒有一絲表情，也沒有一絲聲音。我無法勸慰，只說：

　　「梅瀛子，天已經大亮，我們該設想我們的出路了。」

　　梅瀛子不響，不知怎麼，我忽然看到慈珊也在天真地啜泣，她母親也用手帕在揩淚，人的心靈有時候竟可以有這樣自然的呼應，可是有時候也竟可以麻木不仁。梅瀛子用手帕拭淚，但還是不動，仍舊閉著眼，她說：

　　「讓我靜一會兒。」

　　我於是問慈珊的母親，她們的船是否要裝東西或者要開到別處去。她告訴我她們昨天已經將貨物下卸，本定今天隨便找點生意開回去，現在可以完全聽憑我們，我就請她暫時租給我們，一天要多少錢，我們都可以比常例還多一點給她們。這時候我發現桌上的錢還沒有收去，我說：

　　「這錢為什麼還不收起？」

　　說著我遞給她，交在她手裡。那位老婆婆收著說：

　　「就算你租我們的船，也用不著這許多錢。」

　　「你收著，你收著。」我說：「回頭先為我們買點東西來吃吃。」

　　「慈珊，」老婆婆說：「你先去燒稀飯，我去買點東西來。」

　　但梅瀛子這時候忽然振作起來，她說：

　　「慢一慢。」於是又對慈珊說：「你先為我們燒點稀飯也好，可是暫時不要買什麼。」

　　慈珊點點頭，但又望望她母親。

　　梅瀛子站了起來，拉著慈珊的母親坐在一起，她說：

　　「老婆婆，你待我們這樣好，我們不會忘你的恩；但是如果你是存心救我們的，你必須什麼都聽我的話。」

　　「自然，自然。」慈珊的母親說。

　　「真的？」

　　「我又不是東洋人，你又是那麼好，那麼……」

　　「謝謝你。」梅瀛子說：「哪麼你上岸去第一萬要告訴人你有客人在這裡；第二無論誰向你說話，無論同你說什麼你只裝不知；第三你去買菜蔬，還是同平常一樣，不許多買什麼特別的菜，這不是客氣，你要知道，因為，你一多買，也許就有人要查問你；第四，你上去多走走，不要東問西問，最好自己去闖，是否有什麼路沒有封鎖，最後，你去為我們買二套你們平常穿著的布棉襖，藍布褲，一套男的他穿，一套女的我穿，你先看看我們的身材，還要兩雙布鞋。」說著她又打開皮包拿錢給她：「這是買衣裳的錢。」

　　慈珊的母親接了錢，很豪爽的說：

　　「你放心，我什麼都照你辦，我已經懂得，你放心。」

　　於是慈珊的母親提一隻籃從船尾上去，我們目送她踏著鄰船的船舷遠去。梅瀛子開始又頹然了，她不響，一聲不響，默默地坐著。這時四周早已有零亂的聲音，船也不時有一點晃搖。我鴆溺在雜亂的感覺、回憶、計劃、設想之中，千萬種的情感絞在一起，悲哀、憂慮、隱恨、憤怒，一直到慈珊拿稀飯放在極桌上，叫我們去吃去，梅瀛子方才又振作起來，慈珊似乎不肯同我們一起吃，但梅瀛子強拉著她。

　　大碗的稀飯，小碗的蘿蔔乾。我很奇怪梅瀛子，她似乎很習慣的吃了滿滿的一碗。我並不餓，但好像稀飯的熱度，給我溫暖與勇氣，我吃了一碗半，慈珊也吃了一碗半。

　　飯後，我與梅瀛子開始有點精神，梅瀛子問慈珊要熱水與剪刀，叫我為她剪去頭髮。

　　慈珊捧出一隻百支裝的大英牌煙盒，因為已經很舊，所以周圍束著一根紅絨繩，我發現這絨繩同她髮辮上所用的絨繩同一個顏色，裡面是她的縫紉與洗梳用具。她打開後為我們拿出一面鏡子與一把剪刀，鏡子的架子是鐵皮製成的，後面嵌著彩色的梅蘭芳天女散花的劇照。梅瀛子接在手裡看看，然後放在桌上，把剪刀交給我，於是在鏡子裡指揮我從哪裡下刀。

　　我與梅瀛子交友以來，工作上友誼上我們都不算太疏遠，但是像今天那樣的情境則是第一次。我貼在她的身後，從鏡裡望見她美麗的面龐，慈珊的鏡子不夠平，在動搖中，時時有古怪的表情出來，我們意會地都笑了。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從我心裡浮起，似乎我與梅瀛子間的距離，在一瞬間縮短了許多。後來回想起來，覺得這原因還是在過去我們，即使是兩個人的場合中，無論是工作或是遊樂，我們的心情從未有這樣的一致，從未有這樣清澈無埃的吻合。在過去，我們的思慮沒有這樣單純，我們的目的也從未完全相同，我們對世界的反應，對人的關聯，也並不完全在同一個立場；而當時，似乎我們在暫時之間已經與世界完全脫節，我們所經歷的危難，所感受的苦痛驚懼與悲哀又完全相同，而現在所要求的怎麼樣得到安全的脫險又是一致，是這些使我們有一種我們的生命繫在一起的感覺，這在我與梅瀛子之間就那麼一次，唯一的一次，而以後也是不會有過的事。

　　我依照梅瀛子的指示，將她後面燙卷的頭髮剪去。她開始洗臉洗頭，最後她梳理她的頭髮，望望慈珊的流海，她又用剪刀理自己的前額，於是我看到她垂下整齊的劉海，同她美麗的眉毛有同一韻律。──梅瀛子始終是美麗的，我想。

　　後來不知怎麼，她在慈珊的梳妝盒子裡發現了一對鍍金已褪的銀耳環，她向慈珊借用，慈珊送贈了她，她就謝了一聲，把穿針弄彎了夾在耳葉上，於是她叫我看，是否已經不是梅瀛子了。但儘管她抹去了脂粉，儘管她留上了流海，儘管她帶上了耳環，她還是梅瀛子。我發現這銀耳環頭上是兩個「壽」字，有一種預感或是迷信，或甚至是聯想，使我很快的想到「幸福的耳環」這句話。

　　我馬上記起白蘋耳葉上碧綠的耳墜，與她黑衣上碧綠的鑲邊是多麼調和，但在她一出現的時候，它就有點觸目，使我想到說不出的不安。而現在梅瀛子的耳環與她衣服是多調和，但竟毫不觸目，似乎她所做的正是我覺得應當的，而兩個壽字，又滿足我先天的要求，好像它是免災免殃的象徵；世上有許多並非迷信的人，但一切不願有不吉祥的事因，我想都是有同我一樣的先天要求，這要求沒有理由，只是一種對初次印象直覺的舒適。當時我很想叫出：「幸運的耳環」！但我一想白蘋的語聲，我終於嚥下。我說：

　　「在我，梅瀛子，那怕你化成液體，幻作氣體，我憑我感覺就會認出你總是梅瀛子。」

　　「那末。」梅瀛子露出她杏仁色的稚齒笑了，她說：「幸虧你不是我的敵人。」

　　已經過十點鐘了，慈珊的母親還沒有回來，我們坐在她舖位上，用她的棉被裹住我們的腳與腿。在船篷裡，沒有事情做，更覺得寒冷，而又深怕慈珊的母親出事，衷心有萬種的不安，使我們談話的興致也無法提起，偶爾說一句話，也只是為想打破這可怕的寂寞，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梅瀛子說到第五遍：「她怎麼還沒有回來」，閉起眼睛在休息了。一夜來，她已經夠疲倦，她應當有點休息才對，但是我相信她不能入睡，正如我自己一樣。我模糊地想到白蘋，在我的信仰中她竟會未死，她似乎仍舊活在銀色的房間裡，活在豪華富麗的交際場中，活在許多醜陋敵人的中心。我想我能夠立刻去看她，我假如可以有一對翅膀，我就可以飛去，我想馬上到她的家裡，那麼她的家是否已遭敵人搜查？阿美呢？擄去？拷問？那麼馬上我就會被他們注意，我在她家裡住過，我又常常同她出入相偕，他們會立刻要我的人，我急於先要知道阿美的下落，我要去，要去──但是慈珊的母親竟還沒有來。

　　船首的船只有許多駛動，我恐怕外面的人注意到我們，我請慈珊將那面船篷拉上一點。但並不擋住我外望的視線，天是那麼陰沉，水是那麼混濁，對岸是零亂參差的草棚，許多垢首污面衣衫襤褸的人群，在左右垃圾堆上來往。慈珊告訴我那些都是白面的吸食者。被毒化了的人群，他們已經完全等於廢物，既不能勞力，也不能勞心，沒有任何的慾望，多麼污穢的地方他們不會覺得髒，多麼可口的東西他們也覺得平常，但他們一天必須有八角錢，上午四角，下午四角，等待白面販子的駕臨。白面販子每天來兩次，時間總是一定的，偶爾晚到一小時，一大群人就無法自持，他們天天象等待神明一樣等待著白面販子。白面販子來的時候，袋裡裝滿了四角一包的白面，那不過是大拇指那麼大的一包，食毒者一見他來就蜂擁而上，只有這一瞬間他們還表現人的勇氣，還表現人的生存，因為在整個的生命中，這是他唯一的慾望；吸食了這一包毒藥，他們再無他生存的意義，他們不會是強盜，也不會是竊賊，他們最好不過是只有四角錢慾望的小偷，與八角錢慾望的乞丐。他們的生命只有現在，既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既沒有記憶，也沒有希望。他們偶爾在垃圾堆上拾到兩粒骰子，他們也賭，但目的無非為湊足四角錢的數額，四角錢以上的款子他們不知道處理，四角錢以下的款子他們視作廢物，他們就這樣天天活著！

　　在我的視線之內，現在，他們就在那面蠕動，一堆一簇，縮著手，彎著腰，駝著背，屈著腿；拖著破鞋，戴著小帽；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在找香煙頭，──但沒有戲笑，沒有言語，沒有交接，──

　　而這也算是人生！也算是人生！

　　十一點多，慈珊的母親在我企念中到來。梅瀛子也馬上振作起來。慈珊的母親見梅瀛子化妝後的樣子，楞了一會，不覺笑了出來。梅瀛子問她封鎖的情形，她告訴我們在通路上完全是鐵絲網，一點辦法沒有，但在店面前則是繩欄，雖然有日兵看守，可是總有疏忽的時候，穿過繩欄，就可以借鋪子的路，由他們的前門進去，從他們的後門走出。這是最妥的辦法，但現在絕對不可能，因為出事不久，敵人戒嚴極嚴，據她的意思最好二三天以後，由她帶道，懇求別人鋪子通融、

　　「但是我們決不能等那麼久。」梅瀛子說。

　　「可是馬路上只有東洋兵，鐵甲車來回的走，一去就會被他們看見查問的。」

　　「那麼夜裡呢？」

　　「夜裡，鋪子裡的人都睡了，誰肯為我們開門？」

　　「那麼，」梅瀛子想了一想說：「能不能相煩你老人家先找個鋪子去接頭，給他們一點錢，叫他們夜裡虛掩著門呢？」

　　「我也沒有熟的鋪子。」慈珊的母親遲疑了一下說：「而且這樣去接頭，反而被人懷疑，以為你們決不是普通的過客，而一定是犯人了，那麼他們不用說怕惹事，說不定還要去告發，現在的人心真是不可靠呀！」

　　於是我們沉默了，我們默認慈珊的母親的話是對的，我們只好慢慢來尋思。

　　但梅瀛子又開始頹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想還是在船上住幾天。」慈珊的母親說：「你放心，一切放心，我拼一條老命救你們就是。」

　　她的話很使我感動，但是沒有恰當的話可以表示我的謝意。她又說：

　　「我可以天天去看，等他們放鬆一點時候我們就可以穿過去。」

　　這時候，慈珊早已接過了她母親的竹籃與衣包。這衣包只用一張報紙裹著，並沒有完全包住，外面捆著一條麻繩，慈珊正在將它解開，她將女人衣服取出，對梅瀛子說：

　　「還是把衣服穿穿看吧。」

　　我看梅瀛子有同意的表情，我就坐到那面竹凳上來，梅瀛子叫慈珊拿棉被擋著，我知道她在那面換衣服了。

　　我這時很想抽煙，自從昨夜離開白蘋家裡以後，我沒有抽過煙，我不知道身邊是否還帶著煙，還好，袋中竟有四根。於是我吸起煙等著。

　　一直到我吸完了這支煙，慈珊才把被收起，那面出現了一個黑衣藍褲的姑娘。褲腳稍稍嫌短，我發現她還穿著原來的絲襪。但她自己似亦早已覺得，她說：

　　「忘買了襪子。」於是慈珊熱心地從自己衣包裡找襪子給她，我看她坐在床側外面換襪穿鞋──一雙稍稍嫌大的黑布鞋。

　　終於她已經完全打扮好了。她過來站在我的面前，似乎自己也覺得非常新鮮，一瞬間她精神很煥發。但是她給我的印象是什麼呢？梅瀛子還是梅瀛子，世上的衣裝似乎都是她的點綴。我說：

　　「太美了，任何的雲彩都是襯托太陽的光亮呢！」

　　她微笑著，沒有說什麼，坐到竹椅上，拿椅上鏡子來看，但是我看到她手腕上還帶著白金的手錶，我說：

　　「似乎還多一點，是什麼吧？」

　　她好像自己也發覺了，微笑一下，趕緊把手錶收起，納入內衣的袋裡，接著她就問我要煙，我遞給她一支，我自己又吸一支，我說：

　　「現在還有一支，我不到必要時不吸了。」

五十三

　　我們吃飯已經一點多，飯後梅瀛子斜靠在艙鋪上，我看她很乏，勸她睡一會，她就斜躺下來，不一會就入睡了。我拿出我最後一支煙卷，慈珊看我想吸又不吸者兩三次，她說：

　　「回頭我替你買去。」

　　我也覺得自己行動的可笑。我吸起紙煙，開始覺得非常淒涼與落寞。

　　就在那個時候，有一個垢首污面的人在船梢探頭探腦，我不免有點驚慌，後來慈珊的母親看見了，她對那個人說：

　　「又來了，幹麼？」

　　這個人一點不響，縮回身子，船有點晃動斜側，他是沿著船舷走到船首，果然他在船首露面。他用卑鄙的眼光看看睡著的梅瀛子又看看我，最後偷窺著慈珊的母親，用極其可憐的聲音說：

　　「二嬸，再給我八角錢吧。」

　　「沒有，沒有。」慈珊的母親說。

　　「只這一趟，二嬸，下次再不來擾你了。」

　　「你為什麼不問你三叔去要去呢？」

　　「我看不見他。」來人的聲音幾乎像是從窒息裡發出來似的，他說：「就給我四角也好，可憐可憐這一次。」

　　「沒有，沒有。」慈珊的母親又說。

　　我一方面覺得這人可憐，又覺得他討厭，想早點打發他走算了，於是從我皮夾裡拿出三四元零票，折成一小塊拋到船頭空隙說：

　　「拿去，不要再鬧了。」

　　「不用給他。」慈珊的母親說。

　　當她這樣說時，我看見那個人已經伸進腿來拾。他穿了一件油垢滿身的藍棉袍，下面的棉絮吐在外面，沒有穿襪，烏黑的腳拖一隻前後是洞的鞋子，人瘦得像一付骨骼，衣裳在他身上像是已凋的樹葉。在他拾錢的時候，我看到他枯瘦的手上黃黑的指甲，最後，當他拾起錢的一瞬，我看到他臉，他的淚臘與涕臘以及浮在臉上的油垢，使我無法辨明他的眼鼻。

　　我想他一定是一個白面的吸食者，正想多看他一眼時，他已經拾起錢，頭都不抬，斜著眼睛瞟一下跨出船欄，踏著船舷就走了。

　　「用不著給他。」慈珊的母親說：「給他也是去買白面。」

　　「這是誰？」我問。

　　「是大伯的一個兒子，叫做丙福。」慈珊的母親坐下說：「他本來是一個年強力壯的小伙子，家裡也有幾畝田。父親死了，他就賭錢酗酒打架，他母親不再要他。後來三叔幫他在這裡找個搬運的事情，他還是不改過，現在做了癟三，吃上白面，什麼辦法都沒有了。」

　　「他母親呢？」

　　「在鄉下，很好，田上不夠一點，我家同三叔有時接濟接濟她，兒子不學好真可憐，但是她決計不要這個兒子了。」

　　接著我問她一點鄉下的情形，以及她田上船上的收入，我發現她心地的單純與良善，完全是同她慈愛的面孔一致，最後，她才站起來忙她的雜務。

　　這時候，我方才發現慈珊在我們談話時已經不在，她到哪裡去了，我不知道。梅瀛子則在床上側臥著，似乎睡得很熟，我看不見她臉，只看見她被我剪過的頭髮與曲著的身子。一瞬間我感到萬種寂寞，我想抽煙，但煙已經沒有，我感到冷，有倦意襲來，我打了一個呵欠，最後梅瀛子翻了一個身，又安詳地睡去，我現在可以看到她臉很美，很美是的，是的；她睡得很甜，像一個天真的孩子。這與她過去在汽車裡，在白蘋家，在立體咖啡館，在檳納飯店，在梅武官邸，在其他一切的地方是多麼不同。這額前的流海，這耳葉上的銀環，這鄉下式黑色的衣裳藍色的褲子，就使她有這許多改變麼？抑或還有其他的因素。忽然我想到白蘋，白蘋在杭州回來的火車上入睡，是多麼美麗，我曾經為她畫幾張素描，有一張很像，我記得是夾在皮夾中的，後來住在她家裡時，似乎拿出來過，是夾到什麼書上去了還是怎麼，總之從此就沒有再看到過，現在白蘋呢？湧泉般的悲哀在我心裡湧出，我不能自禁，我想到昨夜梅瀛子對她的阻止，為什麼我不堅持一點。也許，我真的堅持著，白蘋也許會聽我的話，我怨恚無以自對，我恨我自己。我不知怎麼才好。對於梅瀛子的睡態，我想馬上找到為白蘋畫的那張速寫，明知道它早已不在皮夾裡，但我還是拿了出來檢點。沒有，自然沒有，自從我發現沒有以來，我奇怪，我竟沒有為白蘋重畫一張，也沒有問白蘋要過一張照相，但是照相，我忽然想到我在白蘋的身邊房內，自始至終都未看見過一張。有的，那時在她遇刺後的第二天報上，而那張相也許是她以前的，並不十分像她，如今她的音容在世上似乎完全消滅，活在我心裡的是多麼抽象，我竟沒有她一張照相。而──我忽然又看梅瀛子，我以往也未見過她有過照相，如果她不在，我有什麼可以憑借呢？我有像替白蘋畫像般的替她畫一張速寫的衝動，但是當初是什麼樣的心境？現在是什麼樣的心境？不要說情境完全不同，就是完全相同，我也找不到這份心緒。幾個月來我已老了許多，以前，凡是過去的事情在回想之中常常覺得就在目前，而現在，當我回想到幾個月以前的事，竟完全如同隔世一樣。

　　這是因為什麼？因為什麼？

　　就在我胡思亂想中，慈珊回來了。她手上拿著兩包小大英，但我正要感謝她對我的厚意時候，我發現她面孔漲紅，眼睛驚慌不停，口鼻喘著氣，似乎想說話又似乎說不出話。

　　我說：

　　「怎麼啦。慈珊？」

　　「什麼事，不要怕，好好講。」她母親推開她望著她說。

　　於是慈珊囁嚅著，用手背揉揉眼睛，她斷斷續續的說：

　　「我出去買煙回來，經過，經過那邊，我看見丙福就在那面，他在同人說我們這裡有一個穿西裝的客人給他四塊錢。於是我聽見他們在說我們，我就在席篷後聽了一會，當時我聽見有一個人問：

　　「『穿西裝的人？』『別就是同今天封鎖有關的犯人。』一個沙喉嚨的人說。

　　「『丙福，』又有一個人叫：『你發財的機會來了，通知東洋人，你就有賞。』

　　「『別他媽啦。』另外一個叫：『通知得不好，自己倒挨打了。』

　　「『我有啦。『那個沙喉嚨的人又說：『明天白面販子來的時候，叫他帶著去告發好啦。假如對，你就發財了，也許還有官做。』

　　「『……』我聽見這些話，我就很快的跑回來了。」

　　慈珊說完了又嗚咽起來，我一時不知所措，慈珊的母親看來也有點驚慌。

　　我過來叫醒梅瀛子。

　　「我竟睡糊塗了。」梅瀛子伸直腿，揉揉眼睛說。

　　我於是就把慈珊的話轉告她，還補充對於丙福這個人的說明。梅瀛子聽了只是緘默著，堅決的眼光望著篷頂，一聲不響。我也就楞在旁邊，腦子很混亂，並沒有冷靜的考慮。但是有不得不說的衝動控制著我，我說：

　　「總之，我們還是早點預備走吧。」

　　「這使不得。」慈珊的母親聽見我這樣說就走攏來，她似乎已經比較冷靜了，她說：「我量他們現在也不敢去告，白面販子明天才來，你們晚上走也來得及。」

　　「你知道白面販子下午不會再來了嗎。」我問。

　　「剛才這傢伙來討錢的時候，就是為趕緊要向白面販子去買白面啊。」慈珊的母親說：「他們吃飽了白面就用壞心思。你們且不要著急，我現叫慈珊去找她三叔商量。」

　　「她三叔？」我有點不安起來。

　　「你放心，他是一個好人，一定會幫你們忙的。」她說了叫：「慈珊！」慈珊過來了，她又說：「你去找找三叔，大概在過去石子碼頭上，你找他來也好，如果他船裡沒有別人，你就仔細告訴他也好，叫他趕快想個辦法。」

　　「……」我還是有點不安，我問梅瀛子：「怎麼樣？」

　　「我想慈珊的母親一定瞭解她三叔的。」梅瀛子說著用疑問的眼光望望慈珊的母親。

　　「你放心，你放心。」慈珊的母親說著又叮嚀慈珊：「如果他那面有別人，你替他看船，叫他趕快先來一趟。」

　　於是慈珊果敢地很快的上去了。我一直看她背影在船篷縫裡消失。

　　接著又是沉重沉重的寂寞。桌上是慈珊為我買來的煙，我拿來拆開，給梅瀛子也給我自己，我們吸起煙，大家沒有話說，靜候命運的擺佈。

　　「你們放心，放心。」慈珊的母親還是這樣安慰我們。

　　半支煙以後，梅瀛子忽然看到了她身旁的衣服，她說：

　　「你為什麼還不換？」

　　這句話提醒了我，我開始拿來更換。我把西裝褲塞在襪子裡，把藍布褲罩在上面，於是我脫去大衣與西裝，解去我的領帶，穿上棉襖，最後我拿西裝袋裡的鑰匙手絹、表，藏到西裝褲袋裡去，把皮夾裝到襯衫袋裡，於是我束好藍布褲，我沒有穿棉褲，因為它沒有袋，而似乎很不便，等我裝束好了以後，我發現我竟無法處置手槍。在慈珊的母親不注意的時候，我偷偷地問梅瀛子。她說：

　　「看機會讓它做河底的魚吧。」

　　我把脫下的衣裳放在艙鋪的角落，手槍還是在西裝袋裡。最後我拿出慈珊的鏡子，我讓頭髮對分，斜垂在前面。我兩天未刮的鬍髭自然地給我很好的點綴。

　　我穿上布鞋，覺得襪子還是不合式，它雖然是黑的，但還太新齊，於是我向慈珊的母親要點爐灰，隨意摸在襪上，撒在鞋上，最後我用手摸我的臉。

　　一瞬間我已經不認識自己，我覺得這樣很妥當。梅瀛子看著也不禁發笑，她霍然站起，也把剩餘的爐灰弄在自己的身上頭髮上，也抹在自己的手與臉上，於是坐在桌子邊，開始剪去她的指甲，又刮去她的寇丹，她說：

　　「就這樣，我們夜裡一定要混過關去。」

　　等我們什麼都弄好，心境又沉寂下來。挨著時間過去，但是慈珊竟還不來。我問慈珊的母親：

　　「會不會找不到她三叔？」

　　「不會的。」她肯定的回答我。

　　「她三叔在那面下貨麼？」我無目的的問。

　　「他同我們一同裝了貨來，下了貨，有人叫他幫忙做一次野雞生意，渡運一點東西。他叫我們先回去。我想他不會離得很遠的。」

　　無論她的話是否可信，我們總要等慈珊回來，就是我們要自由行動的話，現在時候也太早，於是我又恢復了沉默。

　　我看錶，已經五點鐘了，梅瀛子坐得非常不安，我叫她還是靠在艙鋪上面，我用棉被蓋她的腳，我自己也感到冷，重新把大衣蓋在膝上。於是靜候時間悄悄過去。

　　這一瞬間，我猛然想到我同宮間美子的飯約，要是白蘋聽梅瀛子的話，她不會死，而我這時候正是去找宮間美子的時間，世界也就完全兩樣。現在，不用說我無法去赴約，就是可能的話，我也不能夠去；當白蘋被捕或被殺之時，我自然也就是他們欲得的罪犯。──

　　我這樣想的時候，慈珊興奮地回來了，她一上船就跑到梅瀛子的前面。大概因為是經過了一陣危難以後，也許還因為現在梅瀛子的裝束在她覺得比較可親，現在她已經毫無拘束，她說：

　　「三叔回頭就來，他說他可以為你們設法的。」

　　這時候慈珊的母親也已過來，她問：

　　「找到他了麼？」

　　「自然。」慈珊笑著說：「他再渡運兩趟就完了，完了就來。」

　　「你什麼都同他談了麼？」她母親又問。

　　「我大概告訴了他。」慈珊說：「他說他可以設法。」

　　「你告訴他的時候，旁邊沒有別人麼？」我問。

　　「沒有，自然沒有，你放心。」慈珊笑著對梅瀛子說：「現在你可以放心，三叔一定有路可以帶你出去的。」

　　「你怎麼去了這麼半天？」梅瀛子笑了：

　　「我們等你好急。」

　　「我去的時候，找不到三叔，據小黑子說他在對面，我就等了他一會。」

　　現在我們開始用另外一個心境來等待了，這等待似乎比較光明也比較有望，但似乎也比較興奮與焦急。慈珊買來的那兩包煙，一包已經快被我們抽完。天色已經暗下來，陰沉的灰雲一層一層在飄動，接著就有毛毛雨飄下，天氣似乎比剛才更淒寒了。

　　天色暗下來，暗下來，對岸的燈火忽然亮了，油黑的水面也反照了點點的光芒，慈珊與她的母親在忙飯。梅瀛子不斷望船外，我則望水底跳動的燈火，它似乎逐漸逐漸在增加，偶一抬頭，看到許多船也已亮了燈火。我在抽煙的當兒，也點起了那放在船邊的殘燭，拿到了桌上，就在這時候，有一隻船，船首掛著燈駛近我們的船頭，慢慢地靠了攏來，我有點著慌，但在靠攏的一剎那，船上的人忽然叫：「慈珊，慈珊．」

　　慈珊興奮地奔過來，她說：

　　「三叔來了。」她說著到船頭去迎來船，不久就跳了過去，不知在裡面說幾句什麼，慈珊就過來叫我們到她三叔的船上去。那時候慈珊的母親也走過去，慈珊對她母親說：

　　「三叔說他有辦法，現在就可以送他們過去。」

　　「我已經燒好飯。」慈珊的母親說：「還是吃了飯去吧。」

　　「不了。」我說：「我們可以早點走還是早點走吧。」

　　梅瀛子那時已經站起來要過去，她說：

　　「再會了，老婆婆，你對我們的恩惠，我總有一天要報答你。」於是又對慈珊說：「你真好，希望我還可以見到你。」

　　慈珊那時正拉著她三叔船上的船纜，對面招呼的則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他三叔還在那面把著舵，梅瀛子拿著手皮包，就跳過去了，我拿著衣裳與大衣，我說：

　　「再會，老婆婆，慈珊，總有一天我會來看你們。」

　　「再會。」慈珊含羞帶笑地說：「你一定要同那位小姐來看我們，地名你可以問三叔的。」

　　我於是也跳了過去，但這時候慈珊的母親忽然追上來說：

　　「慢慢，慢慢，還有小姐的衣裳。」她說著就拿梅瀛子衣裳提給慈珊。

　　梅瀛子看見衣裳。她說：

　　「這些我都不帶了，慈珊，留你作紀念吧。」

　　那面船梢的三叔一直沒有同我們答話。但這時候忽然嚴肅地說：

　　「慈珊，還是把這些都拿過來。」

　　他的老練嚴肅的聲音，使我們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麼用意，無法答言，慈珊已經把衣裳交給那位十五六歲的孩子，她母親又把梅瀛子的皮鞋遞過來，她又接過交給對面的孩子。

　　這樣，我們就匆匆向慈珊母女道謝道別，慈珊也就放了纜束。

　　當我們走進船艙的時候，她三叔也已經走到裡面，船有點晃動，慢慢蕩到河心，船壁上有燈在跳動，且很昏暗。我從這昏暗的光亮中，看慈珊三叔的面容，他大概也有四十多歲，體格非常魁梧結實，肩毛很濃，眼睛很大，嘴唇緊閉著，一點沒有笑容，他說：

　　「現在你們可以說完全平安了，我可以帶你們到那面，過了四條橋就可以上岸，穿過馬路是一家裁縫店的後門，那面有我的朋友，但是開出前門，就有東洋人封鎖的繩纜，我可以陪你們到裁縫店，可以叫他們把二層樓讓給你們，以後我就走了，你們可以在窗口探望，在沒有東洋兵往來的時候，就開出門穿過去。」

　　「好極了，謝謝你救我們。」我說。

　　「可是，」對方還是冷靜而堅定地說：「我想我可以直爽地講，你們願意出多少錢呢？」

　　「錢？」梅瀛子說著望望我，這意思我很明瞭，她上午曾把幾百元交給慈珊的母親，現在的皮包裡錢已經不多了。

　　「如果是談價錢的話。」我說：「朋友你說吧。」

　　「兩萬元。」

　　「不貴。」我說：「可是我身邊只有六百幾十塊錢。除非，你要我衣服與東西。」我趁勢把放在右面的西裝拉到身邊。

　　「這就不是生意經了。」他說。

　　「那麼你預備打算把我們送給東洋人麼？」我問時開始想到該用手槍自衛了。

　　「這你太小看我了。」對方還是冷靜而堅定地說：「我是中國人，為什麼要把你們出賣給敵人。在這裡，老實說，你們的生命都在我的手裡，用不著要敵人來害你們，如果只是為錢，我把你們交給敵人，也不只兩萬塊錢，是不是？」忽然他露出譏刺的輕笑：「我們現在談的只是生意。」

　　「但趁人危急的時候，一定要別人能力以外的報酬，那就是勒索。」我說。

　　「那麼，請便，」他說：「你們自己上岸去。」

　　「這就等於送我們到敵人虎口去。」梅瀛子這時忽然振奮起來，嚴肅地說：「我想這樣你還不如把我們綁起來，送到敵人那面，於我們是一樣的死，於你倒可以發一筆財；在國家立場講，這樣也許比較值得，而我想你拿到錢還不會像你的侄子一樣，把錢去買他們的毒藥。」

　　梅瀛子聲不高，但很確定，當她說的時候，我的手已經放進我身邊的西裝袋裡，握到了我的手槍，可是梅瀛子的話聲終時，對方似被她辭鋒所挫，良久沒有發言。梅瀛子一直用發光的眼睛注視著他，但這時忽然閃電一般的射到我的身上，她雙眉一豎，霍然站起，用命令的幾乎厲害的口吻對我說：

　　「不許拿槍，我們讓他綁去。既然這也是中國人民的意志，就讓他去發財好了。」

　　我稍微有點慌張，但立刻鎮靜下來，不過我還是遲緩地把手槍拿出來，一面遞過去，一面用低微的聲音冷靜地說：

　　「朋友，她沒有錯，因為在日方，我們的生命至少可以值二十萬，但是你是慈珊的叔父，她救了我們的生命，我們還沒有報答她，所以，如果你發了財，不要忘記這生命是慈珊救出來的，而你至少要分一半給她。」我終於把手槍放在他的前面，我說：「這就是證據，是我，我是五更時有恆路案件的主犯；是我，我是白蘋的同黨；是我，我殺死了他們的人……」

　　「你？你？……你？」對方的濃眉微蹙，大眼圓睜嘴角露著微笑，慢慢地站起來，伸出兩隻粗大的手，沉重地放在我的肩膀上，他說：「是你！那麼我們是自己人了。」忽然他敏捷地回過頭去叫：

　　「小黑子，快開船吧！」

　　原來小黑子這時早在船舵上把穩著舵，這時一聲答應，船就慢慢地晃搖起來。

　　梅瀛子與我一時都楞了，慈珊的三叔又開始坐下說：

　　「請坐，請坐。」

　　一瞬間我不知是驚是喜，我被這事變震盪得迷糊不寧，我坐下，半晌才恢復一點理智，我說：

　　「但我還不知道白蘋是受傷被擄了呢？還是已經身死？」

　　「死了！確確實實是死了！」慈珊的三叔悲涼地說：「我們已經有人看見她的死屍！」

　　「你知道她家裡的情形麼？」

　　「不知道。」他說：「還沒有消息，而且報上也沒有說起。」他說著從衣懷拿出一張報紙，我與梅瀛子搶過來看，是××晚報，本埠新聞欄有七號字的標題：

　　「白蘋死矣！」接著是頭號字副題：

　　「美國間諜名舞女有恆路拒捕身死」下面有這樣的記載：

　　「百樂門名舞女白蘋，最近由日方探悉為美國海軍僱用間諜，尾縱已久，今晨五時左右白蘋赴有恆路工作被日方暗探偵悉，正欲拘捕，不料在遠處白蘋之同夥開槍，某探當時倒地殞命。其他暗探當時亦開槍，中白蘋要害，亦即倒地碩命。一時警笛大鳴，白蘋之同夥駕車飛遁，半途逃逸，其車自動爆炸，據說車號亦為偽造，且炸後模糊不清，來源無從查得。聞日方正進行偵查，出事地現已完全封鎖，居民皆無法出入雲。」

　　這消息並不完全確實，也毫無提起白蘋寓所的情形，這是敵人決不會放過的事。當時我與梅瀛子都沒有發言，但是心靈中有同樣的波動，白蘋的死去又一次在我面前提證，說不出的悲哀在我心頭激盪，我仰開身軀，深深地嘆息，不禁輕輕地呼出：

　　「白蘋真的死了！」

　　慈珊的三叔愀然望著我，他說：

　　「他們把白蘋誤作美方間諜也很可笑。」

　　「這一定是與她傳混了。」我說。但梅瀛子在對我使眼色，我也就不說下去。

　　慈珊的三叔站起，似乎他也要去駕船了。我阻止了他，拿出我皮夾說：

　　「你先收我六百塊錢，將來我再替你送來。」

　　「笑話。」他說：「我們自己人還談這個嗎，這是我的責任。」

　　「但這只表示我們私人的謝意。」

　　他還是不收，最後我說：

　　「那麼，請你收起我的槍同我大衣與衣服。算是我的紀念。」

　　「不能夠。」他說：「我決不能收受．」

　　「可是事實上我也不能帶，帶著反而累贅。」

　　「那麼我收著槍，」他說著用手取槍：「衣服，你告訴我地方，我一兩天為你送去。」

　　「你想我現在還有固定的地方麼？」我說：「這是不可能的。」

　　他收起了槍想了一下，忽然說：

　　「那麼就存在我的地方。我的家在……，啊，我寫一個地址給你，將來你可以來找我。」

　　「我正要知道你地址，」梅瀛子說：「將來我一定要去看慈珊。」

　　「但千萬不要告訴她我的工作，」慈珊的三叔說：「她們都是不知道的。」他說著就拿出鉛筆向船邊找紙來寫地址。

　　「我說將來，恐怕要在敵人打退以後，自然不會同她去說。不過我的衣服鞋子，原要送給慈珊的，你為什麼一定要我帶著。」

　　「我替你帶去就是，」慈珊的三叔說：「放在她們的船上很危險。我想如果明天有人告密，敵人一定會去查的。」

　　這句話很使我驚奇，我相傳他在工作上一定是精細而靈敏的人，當時梅瀛子也在驚奇，因為她在誇讚他：

　　「你委實太好了。以後希望我們永遠是朋友。」說著她拿出皮包裡的不多的錢鈔，把皮包拋在衣服一起又說：「這也請你帶給慈珊。」於是她接過對方的地址，我爭著來看，他字雖並不純悉，但很清楚。他把地址交給梅瀛子後，就站起到船梢駕船去了。

五十四

　　經過了四個橋門，船慢慢地靠近別的船隻，慈珊的三叔吩咐小黑子看好船，他自己跳出去，從篷外船舷走到船尾，伸進頭來對我們說：

　　「跟我上岸吧。」

　　我於是招呼梅瀛子跟著過去，慈珊的三叔拾起船纜，踏著旁邊的船隻前走，我們就跟在後面，越過三隻船就到碼頭，上了石級就是馬路。

　　這馬路很闊，但非常黝暗。行人也很稀少，慈珊的三叔就穿馬路過去，靠著對面房屋又往前走，我讓梅瀛子在前面，我自己在後面跟著。我發覺在服裝上我們這樣走著，是決沒有人會猜疑我們關係是離奇的。

　　這一排房子很舊，但還是中產家庭的住宅，順著房子，走過一個一個的垃圾桶，走過一家一家的後門與廚房的後窗，有的關著，有的開著。那時正是吃飯的時節，窗裡的電燈亮著，油菜響著，熱飯香著，時時有笑語聲都好像很熟識，這油然引起我對家庭的戀念，與不能壓抑的食慾，一瞬間我感到無限的淒切與陰涼。我加緊了腳步走到梅瀛子的旁邊，但前面慈珊的三叔，已在一個後門口站住，他在敲門。

　　「啥人？」裡面有上海口音的人問了。

　　「是我。」慈珊的三叔還是用揚州氣的國語說。

　　門於是開了，他回頭叫我們進去。裡面是一個小院，旁邊就是廚房，但我們沒有進去，一直從小院到裡面，走進就是樓梯。前面電燈正亮著，那是一個裁縫作坊，他意會地叫我們在樓梯邊暫候，自己到前面去了。接著就同一個人出來。後來我聽到別人是叫他老闆的。他很矮，皮膚暫白，人略胖，好像始終是帶著笑容。他一出來就叫我們上樓，樓梯很黑，他走在前面，梅瀛子與我跟著，慈珊的三叔則在我後面。老闆上去了，就開亭子間的門叫我們進去。我們進去後，他就關上門，他在門外似乎同慈珊的三叔在說話。

　　亭子間地方很小，一張床則佔去一半，此外一張桌子同兩把椅子，桌上有舊式的鐘，那時正指著七點三十二分。我就同梅瀛子坐在旁邊，大家沉默著，聽鐘聲的滴答。大概隔了十分鐘的時候，門忽然開了，老闆招呼我們到前樓去。

　　前樓比較空曠，但東西堆得非常雜亂，靠窗有一氣張方桌，三面是椅子。我們就在椅上坐下，但老闆沒有跟進來，慈珊的叔父也站在門口，這時有一個癩頭的學徒拿上兩杯茶來，老闆說：

　　「要什麼，叫他去買好了。」

　　接著老闆就下樓了，他始終沒有同我們談話，於是慈珊的三叔進來，他說：

　　「吃點什麼吧？叫他買去。」

　　那學徒等在旁邊，我開始問梅瀛子，梅瀛子說：

　　「隨便好啦。」我想最簡單還是面，於是拿出五塊錢交給那個學徒，叫他買兩碗麵來。

　　那個學徒走後，慈珊的三叔關上門說：

　　「下面的夥計們飯後就散了，那時候老闆看好機會會來叫你們的。穿過這前面封鎖的繩纜就不是封鎖區了。」他歇一口氣，想想沒有什麼話的時候，他說：「現在我去了，再會。」

　　「謝謝你，」我說著過去拉他的手：「再會。」

　　對這只粗大的手，我現在還可以感覺到他那時喚起的我說不出的情感，我幾乎有淚要奪眶而出，因為在我前面是一個這樣高大壯健的人，濃眉大眼中竟透露著最溫柔的情感，他像慈母一般的對我們戀戀不捨，似乎有話也似乎沒有話。梅瀛子這時候也過來，我看她也已經被感動了，她站在他的面前垂著頭，拉著他垂著的左手的小指低聲地說：

　　「再會，告訴慈珊，我將來一定要去看她。」

　　他點點頭，但沒有說話。

　　「我們一定還會相會。再會！」我說：「我永遠記著你給我們的幫忙恩惠與友情。」

　　於是他那只厚重的手在我的手掌中滑出，悄悄地轉身，遲緩地走到門口，遲緩地拉開門，於是回過頭來，從梅瀛子望到我，親切地說：

　　「再會。」但他可凝視我半天說：「路上當心。」於是很重的關上門，接著我聽見他沉重的腳步下樓梯的聲音。──

　　這是我第一次經驗到這陌生的感情，這感情除了我們親身經歷以外，無法可以想像，也無法可以說明，如果要用另外一種的經驗來比較的話，我想只有在離鄉很遠，陌生的困難的旅途這裡，遇到一個熱心的給你援助的同鄉，而隨即又要分道的離情一樣。誰知道天涯地角是否還有重逢的時候？誰知道是什麼樣的因緣把人們碰在一起？我有渺茫的感覺使我感傷！

　　現在，我們又要耐心地等候時間的過去了。我在沉默中開始感到不安，我走到窗口，想開窗外望，但被梅瀛子阻止了，於是我就隔著污黃的玻璃外探。馬路上行人極少，對面只有幾家小店開著門，右首斜對面就有路轉彎，我認不出那條路也想不起路名，但是我心裡估計，我們出去後一定要往那條路轉出去的。忽然我想到我們出去的目的，我退身坐下，我說：

　　「我們出去，先去白蘋的家裡麼？」

　　梅瀛子稀奇地看我，笑了，她說：

　　「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我也覺得自己的幼稚可笑，但是我說：

　　「那麼？……」

　　梅瀛子沒有回答我，她在想。

　　「史蒂芬太太地方吧。」

　　她搖搖頭。

　　「我想或者海倫地方也好。」

　　「還是先找一個偏僻一點的旅館吧。」她忽然說：「等明天我去打聽後再定辦法。」

　　「也是道理。」我說。

　　「你想哪一個旅館合式呢？」她說：「要絕對不會碰見熟人的地方。」

　　我想了一會，我說：

　　「或者法大馬路那面，那面小旅館很多。」

　　「好的，就這樣。」

　　這件事情決定後，我們又開始相對無言，下面的笑語聲很清楚的傳來，也聽到桌椅的聲音，碗筷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剛才的那個學徒為我們端面上來。我與梅瀛子就對坐吃麵，這碗麵不但充實我們的肚子，也充實了我們的心靈與生活。吃完了我似乎還不夠飽，很後悔剛才不叫他多買一點，梅瀛子似乎也嫌少，很快的吃完，但並不想再要，所以我也沒有叫人再買。

　　我拿煙給梅瀛子，她笑了說：

　　「你連別人買給你的煙都帶來了。」

　　「因為我想到我會需要它的。」我說：「我在臨走時還留下五百元在慈珊叔父船上，我也想他會需要它的。除了需要以外，我們留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這是你新近發現的哲學思想嗎？」

　　「這只是感覺！」我說。

　　梅瀛子又沉默了。下面開始有凳子移動聲，有哼京戲聲，有倒水聲，有笑罵聲，接著是嘈雜的腳步聲，後門一次一次關門的聲音，最後，聲音微弱下來，我聽到遙遠遙遠的狗叫與車聲。

　　「是一個多麼蕭殺的夜呢！」我說。

　　「但很值得我們用一夜的生命來體驗。」梅瀛子說。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的視線被我前面的兩件東西膠住了。自從我走進這間房間以來，我的意念完全在前面的窗外，我的注意力始終在房間的前部，但這時我視線偶然在後面掠過，那面是一張床，床上堆著二三個雜亂的鋪蓋。床的右首疊著一疊箱子，箱子上面也是兩個鋪蓋。這箱子第一隻小白皮箱，底下兩隻是紅黑色的大箱子，而在二者之間則正是吸住我視線的東西，那是兩隻黃灰色的提箱，裝得飽飽的像是吃得太飽小孩子的肚皮，開始是使我感到似曾相識，後來我猛然想到這就是白蘋存在套間裡的箱子。我住在白蘋家裡時，存在套間裡；當我去竊偷文件時也存在套間裡，而如今，怎麼會在這裡呢？我不覺走過去細認，啊，不錯，箱提上還繫著已變灰色的白布，白布上就是「陶宅寄存」的字眼。梅瀛子看我這樣，不禁問我：

　　「怎麼回事？」

　　「這不是白蘋地方的箱子麼？」

　　「真的嗎？」梅瀛子走過來問。

　　「不錯，決不會錯。」我說：「它怎麼會在這裡呢？」梅瀛子剛要俯身檢看時，樓梯有人響了，接著就是敲門。

　　「進來。」我說。

　　進來的是老闆，他始終安詳地露著白皙的笑容，從容自然的說：

　　「可以走了吧？」

　　我很想問箱子的事實，但竟沒有機會，因為他忽然遞給我一疊鈔票，他說：

　　「這是小黑子送來的，他說你忘在他那邊的。」

　　「啊，」我說：「但是我是送給他的。現在，那麼請你暫時保留著，有機會請你轉交他，我想他會需要的。」

　　「好的。」老闆說著對梅瀛子：「走吧。」

　　梅瀛子第一個下樓，我跟她，燈光很暗，老闆在後面只招呼：

　　「走好，走好。」

　　走下樓梯，梅瀛子佇立一會，老闆就轉到前面，我們跟著他走到前面裁縫的工作場，有四個學徒在搭工作板，似預備睡覺的樣子，只是看看我們，沒有說話。前面的排門似一直上著，老闆走上去，一點沒有慌忙憂懼的樣子，但輕輕的拉開門，在門縫裡張望了一下，於是開大一點又張望一下，他從容地笑著說：

　　「不礙事。」接著就更開大一點，自己站在旁邊讓我們走。

　　「謝謝你。」梅瀛子說著就出去了，我跟著出去，一面說：

　　「再會，謝謝你。」

　　跨出外面是行人路，很暗，沿著行人路是繩索，我們兩面一望沒有人，就從繩索下鑽過去了，我拉著梅瀛子很快的穿過馬路，於是把腳步放慢。在這些過程中我的心一直跳著，到轉彎的地方我才放鬆一點。

　　那條馬路比較熱鬧，但沒有車子，我們沉默地走著，又穿過一條馬路，才有洋車可雇，我叫了洋車就一直到法大馬路。

　　我們假作鄉下來買東西的兄妹，但也許已被看作汽車伕與女傭人的幽會，我們在一家叫做六安旅社的開好房間。

　　為談話的方便，所以房間只開一個，但有兩隻鋪，可是被鋪很髒，我們只得和衣睡下。人的確已經很疲倦了。

　　這是一個法大馬路上很普通的小旅館，很亂很鬧，牌桌的叫哨，賣淫女的謔浪，唱歌叫鬧，什麼都有，我看見梅瀛子似乎很快的睡著了。但我則輾轉在床上失眠，我想到白蘋，想到史蒂芬，想到從開始同他們交友時起，怎麼樣從賭窟到教堂，怎麼樣參加史蒂芬太太的生日舞會，怎麼樣到杭州，怎麼樣我住到白蘋家去，怎麼樣白蘋遇刺，怎麼樣我搬出，我參加梅瀛子的工作，我去偷文件，我被白蘋槍傷，我在醫院裡，我在有田的家中，在梅武的舞會中，我會見宮間美子，我──零亂無序的過去碎片象槍彈一樣一塊塊打著我的腦，我的心，我的每一個神經的未梢，我周身發熱，不能自禁。我滅了燈，但廊中，窗外，隔壁的燈光還把我們的房間照得透亮。於是我想到在白蘋杭州回來病倒的那一天，我為她滅了燈，從銀色房間中出來，我怎麼樣感覺到那銀色被鋪中的銀色姑娘的銀色的哀愁，而如今她躺在什麼地方。我又想到高朗醫院裡史蒂芬的僵臥，紫色的嘴唇，無神的目光，嶙瘦的骨骼，如今他生存在哪裡了？而我，我現在躺在陰淒的房中，陌生的床鋪上面，竟無法與他們有一靈相感，一脈相關，那麼當初無日不在一起的日子給我們的聯繫是什麼？

　　有嗚咽的哭聲，我輕叫：

　　「梅瀛子！」

　　「唉！」她嘆了一口氣。

　　「不要苦惱，早點睡吧！」我說著淚已經從我眼角流到我的耳葉了。

　　這是人生，這都是人生！

五十五

　　早晨六點半。

　　梅瀛子先去打了一個電話。回來她告訴我，她先出去探聽，回頭有固定地方再打電話來叫我。她又分我她不多的錢鈔，備我臨走付賬之用，於是她就匆匆的走了。

　　現在只剩我一個人，房中非常靜寂，房外則吵雜無比，有賣花的姑娘，與賣報的童子在門外叫過，我叫來買了好些份報。

　　各報都有關於白蘋的消息，大同小異，大致與昨天晚報相同，不過今天有幾份報上則有關於白蘋寓所被抄查的情形。

　　「──白蘋寓姚主教路，日軍會同捕房當局於昨晨十一時抄查一過，但並無所獲；女僕亦被提審，尚在羈押中雲。」

　　雖然並不詳盡，但終算也告訴我阿美的下落，我一面想阿美一定不是同夥，沒有什麼可以供稱，一面又覺得也許阿美稍稍知道些什麼，一被認為同夥，那麼一定也不能生還了。我心裡又浮起更新的不安。

　　心裡擔著這份不安，我無聊地讀我所買的報紙，這時天氣似已放睛，有陽光從窗口映照進來。我想看看窗外的景色，所以就把小窗推開，原來下面是一個小院，對面是一所高樓，剛才映照進來的陽光則是由於高樓的反射。這小院潮濕陰黑，似乎終生無法獲到日光的普照，有人就在那小院裡小便。隔壁也是小院，但有牆擋著，看不見裡面的底細，此外就是小塊的天，藍白的雲彩閃著金色的光芒一朵一朵在上面駛過。這樣的外景自然不能對我有所振奮，一瞬間我有迫切的慾望到廣大的原野去漫步，那面的天空是多麼廣闊，陽光是多麼慷慨？但是我不能享受，我必須守在這斗室之中。於是我又躺在床上。我再看報，我讀遍每一個電報，每一隻新聞，還讀遍附張與廣告，廣告上有許多結婚啟事，我好像有意想看看是否有熟識的人在最近結婚，一條一條的看，忽然，一條觸目的字眼令我吃驚了：

　　史蒂芬白蘋結婚啟事

　　我倆謹詹於四月十日上午十時在上海徐家匯天主教堂結婚，親友不另柬約。鴻儀敬謝。

　　我總以為我自己看錯了，我揉揉眼睛，一連讀了五六次，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在我面前。我想今天該就是四月十日，那麼我應該趕快去參觀婚禮，向她們道賀。但忽然想到史蒂芬不是有太太嗎？而她太太是多麼高貴與文雅。史蒂芬怎麼這樣荒謬？白蘋也奇怪，她明明認識史蒂芬太太，也不事先同我商量，就這樣登報結婚了。但是我總要去參觀婚禮才對。我正想起來，忽然一陣笑聲，我吃了一驚，轉過身一看，沙發上坐的是史蒂芬太太，我奇怪了，我跳下床說：

　　「是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剛來。」

　　我看她穿一件黑色的大衣，領間露著雪白的圍巾，圍巾上一隻別針，中間一個圓的，像……像是慈珊送給梅瀛子的耳環。不錯，也許就是拿它來重鑲過的，但重鑲過的話，褪色的鍍金也該重鍍一鍍，而它還是照舊，上面一個「壽」字倒仍是很清楚，我想問但不敢問。不知怎麼，忽然間我覺得她也許還不知道史蒂芬與白蘋結婚的事情，我不該，至少現在不該讓她知道，而床上的報紙──我怕她看見，我假裝收拾報紙似的把它折起來，但是……

　　「是今天的報紙麼？」她問了。

　　「我想，我想是的。」

　　「你有沒有看見他們結婚的消息？」

　　「他們？誰？」

　　「史蒂芬與白蘋。」

　　「真的嗎？」我說：「他們要結婚？」

　　「不很好嗎？」她笑著說：「那天在我家裡我就看史蒂芬很喜歡白蘋。」

　　我看她一點沒有妒忌與難過，我覺得很奇怪，我說：

　　「結婚！唉！這怎麼可能呢？」

　　「怎麼？」

　　「他不還是你的丈夫嗎？」

　　「我們，我們本來就是演戲，」她笑得有點渺茫，似乎覺得很空虛似的：「戰爭時候來扮演扮演就是。」

　　「可是……」

　　「現在戰爭結束了，我們自然下台了。」

　　「戰爭結束了？」

　　「敵人無條件投降，你不知道？」

　　「這些報紙，你看，」我說：「專登結婚啟事，連這樣大的新聞都沒有！」

　　「你到底睡了幾天？不瞞你說，這已經不是報紙的材料了。也許歷史教科書裡倒已經有了。」

　　「我不懂！」我說著，心想難道在慈珊的船裡耽一天，世界竟會隔膜到如此麼？

　　「你不懂？」她笑了：「戰爭結束，世界太平，大家結婚的結婚，回家的回家。你呢？還是獨身主義麼？」

　　「獨身，但無所謂主義，」我說：「啊，你是不是也去參觀他們的婚禮？」

　　「太晚了，」她說：「我想，新郎新娘也快回來了。」

　　「新郎新娘來了！」忽然外面有人在喊，接著，笙簫鼓笛，一齊響起來。

　　「新郎新娘來了！」外面有人在喊。

　　我醒來，外面還是有人在叫：

　　「新郎新娘來了！」

　　門外是音樂聲，腳步聲，人聲……房內，哪裡有史蒂芬太太？哪裡有沙發？報紙，在我的身邊，哪裡有史蒂芬白蘋的結婚啟事？

　　「二百零三號電話。」有人在叫。

　　接著有人敲門：

　　「二百零三號電話。」

　　我知道這是梅瀛子打來的電話，我匆忙衝下去，拿起電話，我說：

　　「誰？」

　　「我是三妹，」梅瀛子的聲音：「我已經在費利普醫師處掛了號，你馬上來吧。」

　　音樂很噪，人聲很雜，好在我也不必多說，我掛上電話，那時還有人在叫：

　　「新郎新娘來了。」

　　門口廳旁都擠滿了人，我也過去，在人叢中，我看見新郎新娘進來。

　　新郎是一個很瘦長的青年，背有點駝，穿一套藍袍黑褂，面目不俗。新娘是一個豐滿的少女，臉是圓的，眼睛是圓的，身材中等，可是腰部過肥，一套禮服不美，更顯得她有點臃腫。

　　「假如那是史蒂芬與白蘋……假如那是史蒂芬與白蘋……」我這樣想著就離開人叢，叫茶房算賬，自己徑奔到樓上。我坐到夢中史蒂芬太太坐的位置，（那裡不是沙發，是一把板椅，）我心裡浮起說不出的感傷，我希望靈魂不滅，希望陰間正如陽間，我要迷信，我要知道我夢裡的消息都是真的，讓我的幻覺看到瀟灑活潑健康的史蒂芬同苗條美麗愛嬌的白蘋在雲端結合，我們為他們祈禱。──

　　茶房進來，我付了賬，像逃難似的，匆匆下樓，擠過下面喜事的場面，我頭也不抬就走出門外。到馬路上，我看到陽光，看到來往的電車，車內的人，看到鋪子，鋪子裡的貨物，熙熙攘攘的世界依舊在進行，而我好像是曾在那裡脫節過，好像隔世一樣，覺得一切都是新鮮。我跳上洋車，左顧右盼，我不禁自問，白蘋的死亡於這世界竟毫無影響嗎？

　　我雇洋車到新世界，轉坐三等電車到戈登路。於是我走到費利普診所，這是我第三次的過訪。

　　我走上樓，看到電梯上的鍾正是十一時十分，我知道上午是費利普出診的時間，門診在下午兩點開始，那麼一定是沒有外人的。我在他門口輕輕敲門，門開了，是梅瀛子。

　　「梅瀛子！」我不覺驚異地叫出，好像我在另外一個世界裡見到她一樣。

　　這因為她已經完全改了裝，一件灰銀色陰藏著藍紅方格的旗袍，閃出點點的亮光，蟬翼的絲襪配著灰色鹿皮的膠底鞋，頭髮燙成螺式，劉海卷在額前，但耳葉上還戴著慈珊的耳環，這褪金的銀環，也被配襯非常華貴與調和了。一陣舊識的香味襲擊我。她在我進去後就關上門，於是透露著我似乎久已生疏的笑容說：

　　「又是一段人生！」

　　她挽著我的臂膊進去，費利普醫師在裡面，他迎著我，莊嚴而誠懇的同我握手，梅瀛子說：

　　「你也換換衣裳吧，都為你預備在裡面。」

　　「但是不要刮臉。」費利普說。

　　我走進去，穿過診病室，手術室，我看到椅子上放著疊得很整齊的幾件中裝。在手術室旁邊有浴室，我自動的在裡面洗面，但不敢刮臉。於是我開始脫去黑襖與藍褲，也脫去襯衫，但還保留我原來的西裝褲子，於是我換上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我先穿一二件灰色絨質的小衫，又穿上我本來穿著的毛背心，最後我穿那件常青綢質的夾袍，除袖子稍長以外都很合式。我穿好出來，在診病室裡，費利普指指寫字檯上兩隻還未去束的鞋匣，他說：

　　「不合式，我再打電話叫他送來。」

　　我打開匣子，看看號碼，我說：

　　「這雙就是我的尺寸。」

　　於是我就在那裡換上黑皮的皮鞋。最後我從脫下的衣服裡拿我零星的用品。

　　梅瀛子也進來了，我們就在診病室裡坐下，費利普遞了一杯酒給我們，為我們祝福。但是他馬上就走到候診室去了，我急於問梅瀛子：

　　「一切都沒有問題麼？」

　　「你可是有問題。」

　　「我？」

　　「你同白蘋關係太深了。」

　　「你呢？」我問。

　　「我很好，」她似乎慚愧又似乎勝利的笑：「否則，我就不能再以梅瀛子的姿態在社會出現了，也不能再換這個衣服。」

　　「我想你也該留心一點。」我說。

　　「我比以前反而好了。」她笑著說：「因為他們以為……啊，所有對我的疑慮都在白蘋身上解決，白蘋竟替我負擔了罪衣。」

　　梅瀛子的態度很漂亮而輕鬆，但是我則覺得非常冷酷，她對於白蘋的死竟無我設想的同情。我沉默了，眼睛看在我自己的手上。

　　「這就是說，」梅瀛子說：「我反而有更大的自由來工作。」

　　「很好，」我露著諷刺的笑容說：「最後還是我們的白蘋背去十字架而讓皇冠戴在你的頭上。」

　　「但是，」梅瀛子忽然莊嚴了：「你現在已經無法露面，白蘋的血債將由我一個人來討了。」

　　「梅瀛子！」我有點驚異。

　　「不要侮辱我。」她說：「我告訴你，我比你還更愛白蘋！」

　　她站起來，倒滿我們面前的酒杯，說：

　　「你現在應當到中國的後方去，但是，相信我！同我乾了這杯。」

　　她舉起杯子，同我碰著，我帶著虔誠的戰慄乾了杯。我說：

　　「我不能再同你一同工作了麼？我想，至少，也要做一件安慰白蘋靈魂的事情。」

　　「你不可能了，你不可能再露面，也不能回家，你的寓所我也替你結束了，」她指指旁邊的提箱說：「這是你放在那面的東西。你還是到海倫家裡去住幾天，趕緊設法到後方去，這裡已經沒有你的世界。」

　　「那麼我們就不能見面了。」

　　「以後，也許……」梅瀛子低下頭，茸長的睫毛掩去了她的視線：「但是，相信我，梅瀛子不會讓她所看得起的朋友失望的。」

　　「生離！死別！」我自語地微喟，忽然，我覺悟似的說：「相信你，是的，梅瀛子，我應當相信你！」我站起來，把手交給她。她用非常誠摯的態度同我握手，忽然看看手錶說：

　　「你該讓費利普替你化妝了。」

　　於是她悄然走到候診室去，費利普醫師莊嚴地進來了。他坐在他平常診病的位子，叫我坐在病人坐的地方，於是他兩隻手按著我額角，輕輕地左右轉動我的頭部，用他閃爍的眼睛望著我，接著他看我的眼睛，又用對面鏡子裡的驗目表測驗我的目力，於是從抽屜裡拿出驗目器看我的眼球，他又拉出一隻藏鏡片的小箱子，用架子更換著叫我看驗目表上的字，終於他選定了兩片。後來又從抽屜裡拿出鏡架，為我試了好幾個，最後他選定一架黑色的粗腳細邊的於是為我裝好，替我戴上，但他看了看就把它取下了。隨著，他收起這些東西，站起來，到藥櫥裡拿了兩瓶藥水與棉花，還拿一個碟子，裡面裝著好幾把小鉗子，於是他回來，又坐在我的對面。他用棉花在瓶裡沾藥水抹在我的眉毛上，接著用鉗子拔我的眉毛，拔了一會，看一看，又修改一次，看了看又修改一次，末了，他用棉花在另外一個瓶裡沾藥水抹在我的眉上。於是，他給我一面鏡子，我正在注意我眉毛淡了許多淡了許多的時候，他說：

　　「現在你去刮臉，可以留這樣的鬍髭。」一面用鉛筆在我的臉上指點我。

　　我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是心裡只在體驗者潛在的憂鬱與淡淡的哀愁以及生離與死別的滋味。我一切聽憑費利普的擺佈。這時我站起，到裡面依照他的指點去刮臉，的確發現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出來的時候，梅瀛子也在裡面了，寫字檯上是我的眼鏡同一隻講究的克羅咪的眼鏡匣子。我正想把眼鏡裝進去，梅瀛子說：

　　「今天起，你該永遠戴著眼鏡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服從著戴起眼鏡。費利普醫師對我望了望說：

　　「很好，很好。」說著他又出去了，我收起眼鏡匣子，梅瀛子遞給我二張本票，二張支票，她說：

　　「這是十萬元，你到海倫地方就去置備行裝，早點到內地去吧。」

　　我沒有回答。

　　「家裡的東西什麼都不要去拿了。」她又說：「你可以寫一封信，我會設法替你送去的。」

　　她為我在中間抽屜裡找無字的白紙與信封，於是我就寫了一封簡單的信給我叔叔，我告訴他我馬上動身到內地去了。

　　梅瀛子一直坐在房內，等我寫好，封上，寫好封皮，她才過來收起。於是說：

　　「我們也無法一同吃飯了。」

　　「你是說我應當走了麼？」

　　「是的。」她說：「你到海倫地方去，但不要同她一道出來，也不要同過去的熟人在一起，也不要到舞場飯館咖啡館以及以前一切常去的地方，路上見了熟人一個不要招呼，因為這些於你都是危險的。」

　　「我們就不能常常相見了麼？」

　　「也許，在夜裡，我有空會到海倫地方來看你的。」她說：「再會了，朋友，我祝福你。」

　　我懶洋洋地收起票據，梅瀛子水仙般的手已經伸在我的面前，我拉她的手指，俯身去吻她的手背；但在我抬頭的時候，我眼睛已經模糊地看見梅瀛子美麗的身軀靠在桌邊，左手支在桌角，眼睛閉著，我說：

　　「再會了，梅瀛子，我永遠要為你祈禱。」

　　她沒有動，也沒有做聲。我提起旁邊的提箱，悄然到了外面。

　　費利普醫師送我到候診室，我低著頭同他握別，就匆匆的走出來。在門口，我笨重地關上門。我無法支持自己，把提箱放在地上，我靠在門上，用手帕揩我的眼淚，一時我已經失了知覺。

五十六

　　她一時竟認不出我了，我說：

　　「阿美，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阿美伏在我臂上哭了。

　　海倫從裡面出來，她穿一件藍紋縐綢的衣裳，腰間束著漆皮的帶子，修長的頭髮紮著紫結，同我上次看見她時的印象一樣，沒有一點脂粉裝飾。她看見了我楞了一會，於是透露了笑容，飄然過來。我看見她今天穿著一雙軟木高底的鞋子，所以人似乎高了許多。她伸手同我握著，但隨即幫我扶住阿美。我看見她面上的笑容早已收斂，再也不正眼來看我了。

　　我們扶著阿美到她的客廳，阿美坐在那裡一時竟收不住她的嗚咽。海倫告訴我，阿美是今天早晨來的。

　　「那麼是他們放你了？」

　　「是的。」海倫說。

　　「他們問你什麼沒有？」

　　「我都說不知道。」阿美囁嚅著說。

　　「也問起我？」

　　「是的，但我說你只是到我們那裡來過，而來的男客常常很多，我怎麼會知道你的究竟。」阿美說著揩揩眼淚。

　　「這樣他們就放你了？」

　　「他們先帶我到巡捕房，昨夜又提到虹口司令部，他們逼我，恐嚇我，打我，但是我始終沒有話說。今天早晨又送我到巡捕房，放我走了。」

　　於是她慢慢地告訴我日軍去抄查與她被捕的情形。她說那是上午十一點鐘模樣，但沒有抄出什麼。

　　「啊，那兩隻放在套間裡的箱子？……」我忽然想到裁縫店樓上的箱子間。

　　「是的，那是頭幾天就有人來取去了。」阿美說：「難道那裡面？……」

　　「我也不知道。」我搶著說：「抽屜裡什麼也沒有抄去麼？」

　　「只抄去櫃子裡幾件首飾。」

　　我點點頭，一時沉默無言，海倫也愀然默坐。這時我忽然看見椅子下的貓，是吉迷，它正睜著眼睛，似乎一時認不清我似的望著我，我叫它：

　　「吉迷。」

　　吉迷就很快的過來，它叫著，用它柔軟的身子蛇一般在我腿邊纏繞，接著就跳到我膝上。

　　阿美忽然又哭出來，她問：

　　「白蘋小姐真的死了？」

　　有悲哀阻塞我的胸口，鼻子浮起辛酸，眼眶感到沉重，我說不出一句話，點點頭。我看到海倫的臉已經埋在手裡，阿美又哭得不成聲了。

　　沉寂，沉寂中只有嗚咽唏噓。等空氣已經柔和一點，我撫著我膝上吉迷，開始想到阿美既是從捕房出來的，那麼它是怎麼來的呢？於是我問：

　　「吉迷是什麼時候帶來的呢？」

　　「那還是，」阿美囁嚅著用手帕揩著眼淚說：「你們走的時候，白蘋小姐就關照我，說如果她六點鐘不回來，就把幾樣東西，馬上送到這裡來。」

　　「吉迷？……」

　　「還有那只鑽戒。」阿美說。

　　「還有她的日記。」海倫說。

　　「她說吉迷送給曼斐兒太太，鑽戒給海倫小姐。日記留給梅瀛子小姐……」阿美說。

　　「還有，」海倫說著站起來，走到桌子邊，從抽屜裡拿出一隻信封，她說：「一張畫像是給你的。」

　　「畫像。」我推開吉迷過去搶了過來，不錯，裡面是一張畫像，是我在從杭州回來的車子上，當她倦睡的時候為她畫的。原來這張像她一直保存著。我注視半天，希望反面有幾句話吧，但是沒有。

　　這時海倫從抽屜裡拿出一隻戒指來，她遞給我說：

　　「這就是她給我的。」

　　我的心不覺沸一般跳起來了，這鑽戒就是我當初送她的，不，是同她交換的一隻。難道這裡面白蘋還有用意麼？我把玩許久，最後我遞還海倫，我看她隨即就帶在指上，但我還在注意我手中的畫像，我想到難道白蘋預知她自己要死麼？不，這也許就是她在我到梅武官邸去工作時，她叫我寫遺書同樣的意義，而如今，她的確什麼都用到了！我們誰都沒有話，我心頭陣陣作痛，最後，我把畫像放在琴架上，我問：

　　「那麼日記呢？」

　　「梅瀛子已經拿去了。」海倫幽淒地說。

　　「她來過了？」

　　「八點半的時候，」她說：「她告訴我一切，還告訴我你現在的處境，我們已經把房間為你收拾好了。」

　　「這是說，我連她日記都不能看了。」

　　「她是專給梅瀛子的。」海倫說。

　　我們間已無話可說，沉重的空氣搾著沉重的心！我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幽靈，我再想不到世界同我還有什麼聯繫！

　　「去休息一會吧。」海倫說。接著她把白蘋的畫像裝在鋼琴上自己的相架裡。又說：

　　「到那面去休息一會吧。」她帶著相架先走，我就跟她出來，吉迷跟在我後面。原來海倫自己搬到母親一起，而把她的房間讓給我了。她先進去，把相架放在我床邊，為我拉上窗簾。

　　「好好休息一會吧。」她說著就出去，輕輕地帶上了房門。房中現在只有吉迷與我了，還有是床邊鏡框裡的白蘋畫像。畫像很小，就夾在海倫自己照相的上面，好像白蘋是睡在海倫的懷裡一樣，海倫的笑容似乎在安慰白蘋的睡眠。

　　我倒在床上，放情地哭了起來，一直到我所有兩天來的哀怨，緊張，痛苦，悲哀都變成了疲乏，我才幽幽地入睡了。

　　醒來的時候，曼斐兒太太已經回來，她是早晨會過梅瀛子的，所以對於我的來並不驚奇；她慇勤招待我，安慰我，並且叮嚀我少出門，需要什麼她都可以為我代買。

　　這樣我就在她們家裡住下，曼斐兒太太早出夜歸，我則整天同海倫阿美在一起，除談到白蘋互相唏噓，與有時候很期望梅瀛子來看我以外，生活都是平靜甜美的。

　　我一面已經在置辦行裝，許多東西，我都托曼斐兒太太代買，我自己也偶爾出去，我必需去買點衣料，到裁縫店去做些中裝。以後也叫裁縫到我地方來拿衣料。一面我還在打防疫針，等衣裳做好，針打好後，我就可以辦通行證動身。

　　但有一天下午，裁縫送衣裳來，我一看是兩套女子小衣與三件旗袍，我很奇怪，但海倫搶著說：「我已經是中國女孩子了。」

　　這是一件黃底棕方格的旗袍，同她金黃色頭髮非常調和，樣子也做得很好，阿美在旁邊說：「好極了。」

　　我也不斷地稱讚，弄得旁邊的裁縫也非常得意，裁縫走時，海倫又交給他幾塊衣料。

　　從那天起，海倫每天就穿中國的旗袍了。她母親對這件事也很喜歡。

　　但是隔了兩三天，是星期六的夜晚，那天曼斐兒太太回來較早，預備了很好的飯菜讓大家享受，飯後大家很高興，連阿美在內。吃了咖啡與水果，閒談著聽無線電裡美麗的音樂，一直到十一點鐘才大家去睡去。我的習慣是睡得很晚，早睡了，總是在床上看書，大概十二點鐘的時候，我忽然聽到幽幽的哭聲。這哭聲來自曼斐兒太太的屋子，起初似乎是海倫的聲音，時而有曼斐兒太太的語聲，接著曼斐兒太太也哭了。我先想起來去叫阿美，阿美是睡在她們客廳裡的；後來又覺得不好去驚動她們，所以只是不安地睡在床上，一直到兩點鐘，我才聽見她們靜下來。

　　第二天她們母女的神情都有點不自然，平常星期天是她們最快活的日子，一早就去教堂的，但是那天起來很晚，大家沒有多說話。我極力要打破這個空氣，但一點沒有效力，夜裡不到九點鐘，她們就去睡了。

　　可是十一點鐘的時候，忽然有人來敲我房門。

　　「誰？」我問。

　　「是我。」曼斐兒太太的聲音。

　　「請稍微等一會。」我說著披起那件我被白蘋槍傷時穿的晨衣起來為她開門。

　　曼斐兒太太進來了，她隨手關上門，輕輕地說：

　　「對不起！我可以同你談一會麼？」

　　「自然。」我說。

　　於是她就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用嚴肅的神情看著我和婉地說：

　　「青年人，我一直是很喜歡你，並且很看重你的。而在我們的往來中，你多次都給我們最高貴的幫忙。」她這些話似乎是準備了許久所以說得像演說一樣：「而且，我也很瞭解年青人的情感，」她歇了一會，忽然聲音變成非常纖弱：「我也很相信你會同海倫很好，不過，我現在只有一個女兒，且不說我對於她有音樂上期望的話，叫她拋下我到另外一個世界去，這，這……」她忽然不說下去了。

　　「這是哪裡來的話？」我想她所說的也許就是指海倫到北京去的計劃，於是我勸慰她說：「她去不就是為音樂嗎？那面有好的環境，好的教授，而且兩地往來也很便當，哪一天她為你找好一個職業，你們不又是在一起了麼？」

　　「但是你現在不同她去了。」

　　「這是無法可想的事，」我說：「我在這裡不是連露面都不可能嗎？」

　　「而你要帶她去內地了。」

　　「這是從哪裡說起的呢？」

　　「那麼是她要跟你去。」

　　「我也沒有聽說。」

　　「但是她已經做好了中國衣服，又打好了防疫針。」

　　「我不知道她打針；中國衣服，我總以為她是因為愛好做的。」

　　「那麼你真不知道她要跟你走嗎？」

　　「我真不知道。」

　　「你沒有預備帶她走麼？」

　　「我連知道都不知道。」

　　「但是你現在總知道了。」

　　「但是，我決不會帶她走，你放心。」

　　「假如她真是這樣愛著你呢？」

　　「你放心，曼斐兒太太，」我說：「你怕我愛她比她愛我還深。」

　　「你沒有騙我？」她忽然用忍淚的聲音說：「假如你們是相愛的，你將來回來可以同她結婚，我決不反對。我想勝利也不遠了。」

　　「我不騙你，自然不會騙你。我也有母親，我怎麼會瞞著你帶走你的女兒。」我說：「而且我還是一個獨身主義者。」

　　「那麼你願意為我勸她麼？」

　　「自然，我一定要勸她，我要勸她一個人先到北平去，再接你去。不單為你，也為她的天賦與音樂。」

　　「真的？」

　　「自然。」

　　「那麼太好了！」她帶著淚過來，輕輕吻我前額，她說：「謝謝你。」

　　「一切都該是我感謝你。」我說著，有說不出的抑鬱絞著我。曼斐兒太太已經預備出去，我說：

　　「晚安。」

　　「晚安。」她在門口含淚甜笑，輕輕地帶上了門。一個溫柔的慈母的面孔在門上消失，這一個印象到現在還留在我的心中，而且將永遠留在我的心中。它是代表全世界全人類母親的聖愛。

　　第二天，當曼斐兒太太出門，阿美不在的時候，我開始對海倫說：

　　「現在，我已預備差不多了。但是我希望你比我早走。」

　　「我？」

　　「北平！那面的天是藍的，空氣是沉靜的，人是質樸的，花是永生的──可惜我是沒有福氣去了。」

　　「你說我一個人去北平嗎？」

　　「自然，海倫。那面有你所喜歡的環境，有期望你的教授。你可以學習作曲。你可以啟發許多學生的天賦，你可以在她們身上創造歌喉，這歌喉將是全世界自由和平的號角，將是我們勝利的前奏。」

　　「但是你不同我去了。」

　　「自然，海倫，一切事情的變化，都不是你我所能想像的。」我說：「除非等勝利到了，我再沒有這個可能。」

　　「因此，不瞞你說，」海倫說：「我不去北平，我決定同你去內地了。」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我說：「你的音樂，你的母親，你燦爛的前途。」

　　「因為，」她垂下頭說：「我，我需要你在我旁邊。」

　　「不可能的，海倫。」我說：「那只是毀滅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海倫怒了，她閃動金黃的長髮，用鋒利無比的聲音說：「我的前途是愛，我的生命是愛。我愛音樂，並不以音樂為我的事業，這因為是我在愛，我愛哲學，並不想研究哲學，也因為是我在愛，即使我愛浮華，也只因是我在愛，這『愛』才是我的目的，是我的前途，我的生命。」

　　「但是，愛情是奉獻，」我說：「等待你奉獻的是音樂。」

　　「一切我所有的可有的，我只奉獻給我自己的愛。」

　　「那麼這是一種多麼自私的哲學呢？」

　　「也許，但是我只能這樣解釋！」

　　「但是你本來不是已經決定去北平了麼？」

　　「你也是。」

　　「是的，但是我現在不可能，你是知道的。」

　　「我的不可能同你沒有兩樣。」

　　「但這只是因為我不能去麼？」

　　「在我，」海倫忽然頹傷了：「沒有你叫我生活，就等於沒有琴叫我學鋼琴。」

　　「我不值得什麼，」我說：「假如我在你是這樣重要的話，在我是光榮的；但是在內地，我不是能有安安靜靜的環境去研究哲學，你自然沒有環境研究音樂。我們將是奔波冒險，做我一切我能做的工作。」

　　「這一切都是空話。」她說：「問題只在你是否愛著我。」

　　「是的！」我肯定地說：「但是一個獨身主義的愛情是你所謂愛情吧？……他永遠是精神的，也永遠是不專一的。」

　　「這是最坦白的話了。」她說：「但是你可誤會我是想同你結婚了，這是錯的，我現在要生命，要靈魂，要音樂，要世界，所以我需要你這樣的愛。如果我要結婚的話，那就是我要埋葬，不要生命，不要靈魂，不要音樂，不要世界，我只要一個丈夫，住較好的房子，吃較好的菜，過較闊綽的生活。那麼，這不是你。」

　　好久沒有同海倫作較深談話了，她對於人生與世界的看法完全在我的意料以外，我已經沒有話說，半晌，我說：

　　「但是最愛你的是你母親。」

　　「但是生命是我自己的。」

　　「還有你的天賦。」

　　「而天賦是屬於我的，不是我屬於它。」就在我詞窮意盡無話可對的當兒，我看見信箱縫裡送進來早報。我就出去拾取，無意識地翻開報紙，一面看一面走到沙發邊，但是我被震動了！

　　下面就是當天的新聞：

　　宮間美子被毒身死原因無從探悉兇手在偵查中本報特訊：日籍閨秀宮間美子，為軍部報導部長之侄女，因新從東京來此，應酬頻繁；昨夜赴皇宮飯店宴會，回去後毒發身亡，皇宮飯店管事，廚子及侍役皆被傳審。一時傳說紛紜，或謂與有恆路血案有關云。

五十七

　　我的心怦怦的跳起來，立刻意識到梅瀛子。但是我沒有做聲，翻到第一版，掩去我發熱的面孔，最後我站起，點起一支煙。我想繼續對海倫談論剛才的問題，但是無心再談。我關念梅瀛子，希望她來看我，或者她給我一個約會，再或者有一封信來告訴我她成功的經過與她現在的處境。我為她擔憂，為她焦急，但最重要是我要為她祝福，我要向她致敬。我還慚愧在費利普診所我對於她輕視的諷刺，我要向她傾訴我的內疚，但是冗長的白日裡都沒有她的音訊。我渴念晚報，而晚報上的消息同日報無異，於是我又期望夜晚──。夜裡，我一個人在自己的房內，我不睡，坐在沙發上抽煙靜候。我似乎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梅瀛子今晚不來，就不會再來，而又好像她一定會在今晚來似的，所以心中分外焦急。

　　果然，十一點半的時候，有人敲門了。我自然直覺地想到梅瀛子，我以為阿美為她開了外門，她一直就進來了。

　　「請進。」我說。

　　門輕輕地開了。

　　「還沒有睡？」

　　是曼斐兒太太，我立刻知道她是為聽取海倫的答案而來，我說：

　　「請坐！」

　　「她已經聽從你的勸告了麼？」曼斐兒太太張著期望的眼光問我。

　　「還沒有，」我說：「我想隔天再同她談。」

　　「你以為可能麼？」

　　「這很難說了，」我說：「但是今天我的心緒不好，我沒有說下去。」

　　我想是因為我態度上，為心頭對於梅瀛子事情的不安，沒有像那天晚上誠懇的緣故，不知怎麼觸動了曼斐兒太太，她一言不發，忽然嗚咽地哭了起來。

　　這事情真使我手足無措，我安慰她說：

　　「曼斐兒太太，我一定努力，你放心。」我說：「好在現在時候還早，我有很多的時間可以勸她。」

　　她還是哭著，一言不發。

　　「你放心，曼斐兒太太。」我說：「就是要悲傷這也還早，現在你先去睡去，明天我找機會再說。」

　　「但是，你……」她又哭了。

　　「我怎麼？我還是同上次同你說的一樣。」我極力想校正我剛才態度的冷淡。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淒淒地說：「不過我覺得你多勸她一次，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勸了。」

　　這句話似乎把我意識下的隱衷揭出，使我意識到我今天態度上的冷淡，倒不完全為梅瀛子的事情，而是我在無意之中反射了海倫的暗示。我感到慚愧與內疚，但是我說：

　　「相信我，我決不做要使你痛苦的事，因為我尊敬你偉大的母愛，而我也是有同樣的母親的。」

　　她似乎稍稍信我，她用淚眼望著我說：

　　「那麼你明天勸她，我夜裡再來聽你回音。」

　　「好，就這樣，」我說：「我明天再好好勸她。」

　　於是曼斐兒太太悄悄地走了，她面上已不是昨夜含淚的笑容，而是陰沉肅殺的空氣。她讓她胖臉上的皮肉下垂著，對我道聲「晚安」就出去了。

　　是多麼可憐與苦心的母親，一瞬間我覺得我必須為她克服我自己。

　　我自己，是的，當曼斐兒太太出門以後，我埋在沙發裡第一就想到曼斐兒太太的話：「……你多勸她一次，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勸了。」我開始發抖。我覺得今天與海倫談話，一開始，在感情方面我已經被她折服，於是我退到理智的範圍內極力尋找理由，但是也馬上被她擊破，這樣我變成束手待縛的俘虜，再無能力可以反攻了。那麼，明天，明天我的話從哪裡開始呢？

　　我沒有法子回答，許久許久沒有法子回答；一個人在這樣被自己的問題所困的時候，很自然的解脫就是躲避，不自覺的我又想到梅瀛子。已經十二點多。梅瀛子大概不會來了，不知是什麼力量，也許是種種鬱悶所燃燒的熱力，一瞬間提醒我，我應當去找梅瀛子去。

　　但是到那裡去找呢？

　　我馬上想到了「Standford」。

　　一時我再無其他的考慮，我拿了圍巾帽子出門。

　　我有幾天沒有注意，街上梧桐的綠芽已經變成嫩葉，路燈下更顯得青翠碧綠，微風吹來，它輕輕顛動，地下的影子如舞。街上沒有一個行人，我踏著葉影走著，很清楚的聽到自己的步聲，一瞬間似乎逃出了剛才的困境了。

　　我走過了三條馬路，才碰到洋車，我以重價請他拉到哥倫比亞路。

　　在這相當遠的路程中，我感到寒冷，也感到寂寞，最後有顧慮與恐懼在我心頭跳躍，好幾次我想下車，好幾次我想折回，更有好幾次我想在宵夜店停下，但我都沒有說出。

　　「我難道是這樣懦怯麼？」我心裡自問。

　　「不！」我自己回答，而且我馬上想到，無論中途怎麼變更，變更了我一定又要後悔。

　　到哥倫比亞路，我心怦怦的跳躍，我指揮車伕從竹籬弄裡進去，一瞬間我是緊張興奮與恐懼。但在看到輝煌的燈光與Standford 的霓虹燈時，我整個的心靈只有一個緊張了。

　　冒險就是刺激，而刺激才能忘我。

　　於是我跳下車，走進鐵門，穿過紅綠燈火的院落，走上階沿，我從為我啟開的門中進去。我聽見音樂，看見色，看見光，還聞到一陣陣的香氣。我存放了帽子與圍巾，從深垂的幔帳中進去。一瞬間，我感到解放，我心頭的緊張已經鬆弛。

　　這世界還在繼續，暗色的燈光，華麗的佈置。人，人，都是人，人的笑聲，人的歌聲，人的談話聲，似乎有史以來未曾厭倦過！

　　我坐在最幽暗而偏僻的角落。

　　我沒有下舞，很安詳地坐著，我四周觀望，希望找到米可的影子。

　　大概隔了三隻舞曲，音樂台上電燈亮了，有人報告米可小姐第三次的節目，於是掌聲雷動，我看見米可從右面上來。

　　就在那時候我寫了一張條子叫侍役送去！

　　「黃浦江頭的落日嗎？」我這樣寫著：「六十三號檯子上可以敬你一杯酒嗎，美麗的小姐？」

　　我望著侍役送去，望著米可接在手裡；那時她正在唱一隻日文歌，在歌畢掌聲噪動之肘，我看她讀這個字條，忽然間面上浮起驚奇的疑問，用飄浮的眼光向我坐著的方向一瞟，接著她很自然的在播音機裡說：

　　「有人要求我一隻中國歌『賣花聲裡的秋綠』，我現在先唱。」

　　於是她唱歌，後來又唱一支英文歌，接著，在燈暗人舞的時候，她悄悄地來到我的面前。

　　她已經換了衣裳，穿一件很樸素的旗袍，側著頭坐在我的旁邊，她說：

　　「你怎麼回來？」

　　「梅……呢？我要見她。」

　　「她不在了，她不來了。」

　　「哪裡去了？」

　　「不知道，」她說：「聽說許多人在注意她，她必須暫時避開。」

　　「誰知道她的地方麼？──史蒂芬太太？費利普醫師？」

　　「知道也不會告訴你的，她們也不希望見你了。你不是已經脫離工作了麼？我還以為你已經離開上海了。啊，你也該早些離開。」

　　米可說到這裡就走了，我也就馬上付賬。穿過色，穿過香，穿過音樂與笑聲；我挨柔軟的絲絨幔帳出來，拿了帽子，從階沿到紅綠燈光的小院，我看到對面一列發亮的汽車。

　　這是我最後一次向Standford 道別，這是我最後一次向米可道別。

　　我馬上流落在黑暗的胡同裡了。

　　我有死一般沉寂的心境坐著緩慢的洋車回到姚主教路。

　　到曼斐兒家門口，已經四點四十分，阿美為我開門，她非常驚奇的問：

　　「你哪裡去了？」

　　「沒有什麼，」我頹傷地說：「她們不知道，請你不要說起。」

　　阿美用非常同情的眼光望我，我蹣跚地闖進我的臥室。

　　史蒂芬白蘋早已死別定了，現在，史蒂芬太太梅瀛子也生離定了。為工作，為夢，為愛，為各人的立場與使命，悲歡離合，世上無不謝的花與不散的篷席，我為何尚戀戀於人間的法相？

　　在這種無執的境界我入睡，醒來已是十點鐘。我知道曼斐兒太太早已上班去了，我準備了勇氣與辭令預備在見海倫的時候，就給她最堅強的勸告。

　　但是我的心在跳，我從盥洗室走到客室，就聽見海倫鋼琴的聲音。

　　「起晚了。」海倫一聽見我進去，就從鋼琴座位上站起，回過頭來說。

　　「是的，」我說：「昨夜失眠。」

　　一瞬間我看見了海倫，她又是穿那件黃色棕格的旗袍，松柔的金髮托著精神飽滿的笑容，眼睛的光芒閃爍，像是已經看透我剛才的心思。我低頭，我感到頭暈，所有剛才的勇氣與辭令已完全消失。

　　「──多一次勸她，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勸！」我馬上想到這句話，我不但不敢向她提起這個問題，我還時時在怕她向我提起。

　　這時候，吸引我眼睛的是她的手上的鑽戒，那只白蘋專門為她送來的鑽戒。我說：

　　「你願意為我繼續奏琴麼？」

　　在琴聲中，我深深地感到，在死別的死別，生離的生離以後，我像一個無依的幽靈，黑夜的迷魂，沙漠的落魄，我像一個被棄的嬰兒，寒冷的抖索，飢餓的啼號，我需要依靠，我需要支持，而海倫是我唯一的光芒。

　　但是，也在這琴聲中，我產生了更堅決的打算。

五十八

　　夜。

　　曼斐兒太太坐在我的對面，我說：

　　「誠如你所說：『多一次勸她，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勸。』所以今天我沒有勸她，而且也預備不再勸她了。」

　　「這是說，你要把她帶走了？」

　　「不。」我說：「下午我已辦好還鄉證，明天我一早送行李去，後天我就走了。我要提早動身，不讓海倫知道。尚未送來的衣服，我也不想帶走了。」

　　「但是，行期的提早與不讓海倫知道有什麼關係呢？」

　　「因為多見她一面，也就多一層被她束縛了。」

　　曼斐兒太太用無限憐憫的眼光望著我，半晌，她說：

　　「可憐的孩子！我永遠感謝你。」

　　我沉默著。曼斐兒太太，似想走未走想說未說地望著我，最後，她又靠倒在沙發背上，誠摯地說：

　　「青年人，從愛情嘗到苦的，也會嘗到愛情的幸福，勝利不就在面前嗎？這裡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於是她站起，走到我的面前，用手撫弄我的頭髮，良久不發一言，最後，她輕輕地微喟一聲，悄悄地走出去了。

　　「早點睡吧，晚安。」她溫柔地說，輕輕地關上門，我滿心的淚水就在這門聲中泉湧出來。

　　我不能睡，萬種的哀怨擾亂著我。我開始理我簡單的行裝，把新制的衣裝同從費利普醫師地方帶來的提箱理在一起。那提箱裡只有兩套西裝，幾件內衣，五六本書，幾頁在醫院時摘抄下來的白蘋的日記與以前海倫給我的信，還有就是梅瀛子送我，被白蘋槍彈打穿，染過我許多血漬的那件晨衣，此外就是無關重要信件紙片。除了五六本書籍及一些不要的信件以外，多數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紀念物。我把白蘋的畫像從鏡框取出，同那幾頁日記的抄本以及海倫的信札，我還拿出了鏡框中那張海倫的照相，一同放到秘密的夾層裡。那箱子是我前天定做來的，最後我把新制的衣裝用品及提箱底的東西都理了過來。這是我唯一的箱子，此外就是一個簡單的行李袋，所有新購的被鋪，一直放在裡面，我蓋用的都是曼斐兒家的東西。

　　理好行裝，我有無限的話要向海倫傾訴，於是我決計在臨行時留一封信給她，我找出紙筆，開始坐到桌上寫信，但是我的話竟無從說起，我寫了一張扯去，又寫了一張扯去，在七八張以後，我終於勉強寫了下去。

　　那封信很長，現在想起來大概是這樣寫的：

　　「海倫：

　　「你說：『──我現在要生命，要靈魂，要音樂，要世界。所以我需要你這樣的愛──』需要一個獨身主義者的愛嗎？它屬於精神，而不專一；它抽象，而空虛；它永遠是贈與而不計算收受，它屬於整個的人類與歷史，它與大自然合而為一，與上帝的胸懷相等。

　　「這當然只是我的理想，我的解釋，我自然沒有做到，也許永遠做不到，但是在最近以前我總在努力。

　　「人類的可貴就因為有理想，而理想屬於上帝，向著理想努力，那就是在接近真接近美與接近善。

　　「但是人類從未達到理想，也不能允許達到理想，多少代人類的努力，理想離我們沒有近過。那麼我所謂獨身主義者的愛是多麼空虛而渺茫呢？

　　「這因為我是人，我是母親所生的人，我有人類所有的一切缺點。我無法使我的胸懷與上帝相等。

　　「在我驕傲地不斷贈予之中，我竟忘乎了始終在不斷地收受，當一旦這些收受完全斷絕之後，我才發現我並不能在這絕對贈予之中生存。

　　「當我在鼓勵人撫慰人的時候，我們都是時時在靠別人的鼓勵與撫慰，而我竟一直不知道這個，不知道這個，就不能算知道人世的溫暖與意義。

　　「當我知道，而且死心塌地做一個凡人的時候，我發覺我是多麼需要人間的愛！……」

　　寫到那裡我就無法再寫，我把信收起，睡在床上，大概只有二小時的迷糊，我就起來。

　　七點鐘我把已空的鏡框放在抽屜裡，偷偷地拿了行李出去。我把行李送到旅行社，過了磅，付了錢，我一個人到麵館去吃點心。

　　一時間是乎離情別緒已經堆滿我心頭，所有生離死別的滋味我又重新溫起，我想到史蒂芬，想到白蘋，想到梅瀛子，想到海倫。最後我想到史蒂芬太太，忽然我覺得我有看她一次的必要，一切其他的親友？我們將來一定可以會面，而她，則很可能就此永別，誰知道她的結果不是同史蒂芬白蘋或梅瀛子一樣呢？

　　這樣想的時候，我從麵館出來，就搭上電車到辣斐德路去看史蒂芬宋太。

　　史蒂芬太太的家園還是很平靜，迎春花與美人蕉都開著。我按鈴。

　　開門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傭人，我問：

　　「史蒂芬太太在家麼？」

　　「你貴姓？」

　　我給她一張片子，她拿去了，回來時她說：

　　「她剛起來，請你到客廳裡等一會。」

　　我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一種光亮與舒適，使我浮起過去的感覺。

　　是這裡，我第一次會到光芒萬丈的梅瀛子；是這裡，我第一次會見曼斐兒的母親；是這裡，我聽海倫兩次完全不同的歌唱；是這裡，我闖進了最陌生的社會，擔任了最神秘的工作；是這裡……

　　門開了，兩隻英國種紅毛狗進來，它們過來吻我的衣履，於是修長文雅嫻靜高貴的史蒂芬太太進來了，露出歡迎的笑容說：

　　「早。」

　　「早。」我說。

　　「還沒有動身麼？」她坐在我對面說。

　　「明天早晨。」

　　「海倫呢？」她問：「什麼時候去北平？」

　　「她說不去了。」

　　「不去了？」這在她是意外的事情，但稍一凝神隨即露出俏皮的笑容說：「是不是因為你不去了呢？」

　　「她也想同我去內地。」

　　「這不是同獨身主義挑戰麼？」她笑。

　　「當我感到獨身主義者也必須以朋友社會人間的情感來維持他情感的均衡時，我覺得這獨身主義也就非常渺茫而空虛了。」

　　「那麼你已經投降了，很好。」她說：「那麼你是預備帶她去內地了。」

　　「可是不，」我說：「當我被生離死別所棄，成了孑然一身的時候，一切愛護我的女性都像是母親。」

　　「所有的女子本來就都是母性。」

　　「假如應當尊重的是這母性，我更應當重視曼斐兒太太的感情了。」我說：「而且，你知道我內行的生命同她應發展的生命是多麼不同呢？」

　　「你是對的，」史蒂芬太太說：「她還年輕，我們應珍貴她的天賦。」

　　「因此，我明天將偷偷地對她不告而別了。」我說：「我還希望你肯給她幫忙鼓勵與安慰。」

　　「這樣也好，」她說：「我希望等我們的工作完成時，你們就可以完成了配偶。我將一直為你們的祈禱。」

　　「我沒有想到這層。」我說：「對於將來，我現在再不敢想。史蒂芬死了，白蘋死了，都是我意想以外的事情。」

　　「但都活在我們的心中。」

　　「比方說梅瀛子，你，我們都還有重會的時候嗎？」

　　「世界是整個的，人類只有一個脈搏，我們只有一個心靈，多遠的距離我們還是在一起。」

　　「你以為這就可以安慰自己了麼？」

　　「但除了這，」她說：「我們還有什麼可以自慰呢？」

　　我傷感地沉默了。

　　電話鈴響，我起身告辭。史蒂芬太太交給我手，她說：

　　「我們的友誼將永遠溫暖我最為悽苦寂寞的心境。」

　　傭人在接電話，她同我握手，說：

　　「你叫海倫來看我。」

　　「再會了。」我說。

　　「再會，我們永遠在一起。」她說著去接電話，用戀別的眼光望我。

　　我忽然想到梅瀛子，我說：

　　「我不能再看一次梅瀛子麼？」

　　她剛拿起電話，又用手捫住了電話筒，輕輕的說：

　　「還沒有人知道她的地方呢。你應當堅強一點。」

　　我沒有話說，匆匆道別出來，回到姚主教路。我告訴海倫我在拜訪史蒂芬太太，並且告訴她，史蒂芬太太很希望她去。

　　那天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海倫的旁邊，我心裡有許多話都無從說起，也不能說起，我盡力勉強地找許多抽象與空泛的話來談，每當她要接近現實的問題的時候，我總是支吾開去，但最後，她抓住了一個機會，直截了當的說：

　　「我們似乎還應當談談那天沒有結果的話。」

　　「這不是已經解決了麼？」

　　「這是說……？」

　　「我們什麼都一致，問題只是你母親，我不願意傷她的心。」我說：「我希望你能夠得她同意。」

　　「假如她不同意呢？」

　　「我們後天找個機會勸她。」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呢？」

　　「我想後天，我還有幾件衣裳可以送來，」我說：「接著就可以預備動身了。」

　　她沉默了，於是我又抱話語支開去了。

　　夜裡，我推說要寫幾封信，就到我自己的房裡，我繼續寫預備留給海倫的信：

　　「──當我覺得自己不配談獨身主義的愛時候，我覺得你對我的愛倒是獨身者（雖然不是獨身主義）的愛了，為你要生命要靈魂要音樂要世界，所以你愛我，這句話是多麼離奇呢？

　　「假如我們的愛是屬於精神的，屬於理想的，屬於我所說的獨身主義的，那麼，（我當時就用史蒂芬太太的話說）世界是整個的，人類只有一個脈搏，我們只有一個心靈，多遠的距離我們還是在一起。

　　「假如說我們必須在一起的話，那麼似乎人類除了所謂結婚的意義與方式以外，也沒有別種意義，也沒有別種方式了，但是，這是最人間，也是最本能的愛。

　　「假如我們意識到我們只是這樣本能的相愛，我們不是很早就應有這樣的感覺了嗎？而你現在的感覺似乎也不是如此。至於我，我也還不能夠相信我的愛就是這個。現在無法來辨別，但是我在你身邊所感到的異樣的慰藉與溫暖，則完全是在白蘋死後，梅浪子散後，緊張的鬆懈，團結的渙散，熱鬧的冷落，凝固的崩潰之下的一種疲乏孤單與淒涼之故，這等於被棄的嬰孩在人人懷中都會覺得是母親一樣。──」

　　寫到這裡，忽然有人敲門了。

　　「誰？」我說著把信收了起來。

　　「裁縫送衣裳來了。」阿美的聲音。

　　我出去，看見一個捧著一個白包的人，立在客室的門外，在裡面的燈光側面照射之中，我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怎麼會是他呢？我想。

　　但再看的時候，竟是他。

　　他不是最近為我做衣裳的裁縫，而是慈珊的三叔帶我們去的那個裁縫店老闆──矮矮的身材，皙白的皮膚，胖胖的臉孔帶著笑容。

　　「到這邊來。」我鎮靜地說。

　　他從容地過來，很自然地走進我的房間，露著笑容，沒有說一句話，他打開白包。

　　啊，原來是我留在慈珊三叔船上的大衣與上身。

　　他把衣裳放在床上。於是從他極內的衣懷裡拿出一封信來，信封外面沒有字，裡面似還裝著東西。於是他說：

　　「就這樣了。」

　　「沒有別的話嗎？」我輕輕地問。

　　「再會。」他笑容加濃了說。

　　我送他到外門口，同他致謝道別。我回來急急拆信。原來裡面是一隻紅鑽方框白鑽十字架的戒指。信沒有署名，但當然是梅瀛子寫的。她這樣寫著：

　　「我的電話同你的腳步前後在我們初會的客廳裡錯過，人生一切都像注定似的，是不？其實碰到了也無話可說，所以我也不叫他們來追你了。好在，一切未說的我們心裡都明白，一切要說的也已都說完了。

　　「現在，美麗，高貴，忠實，虔誠──任何的冠冕加在我們友誼上，我都不覺得慚愧了。一切生離死別都未分開也永不會分開我們一同的笑，一同的哭與一同的嘆息與戰慄。

　　「別後，每天都想來看你，但一點沒有空，你很容易想像得到的。現在，一時恐怕沒有會面的機緣了。

　　「大家求歸宿吧，我將以慈珊三嬸的資格在世上出面了。

　　「我總覺得人所製造的東西，再不會比我這只戒指美麗了，所以我送給你，你一定會喜歡它的，你將永不會忘我了，我想。」

　　我讀了兩遍，默然在沙發上楞了許久。

　　後來我想到該是曼斐兒母女睡覺時候了，我想過去同她們見最後一面。

　　我悄悄的走進客室，海倫在看書，她母親在理東西。海倫說：

　　「信寫好了？」

　　「是的，」我說：「你們還不預備睡？」

　　「正等你來一同喝點茶。」曼斐兒太太說著，就出去拿茶了。

　　海倫放下書，看著我，她說：

　　「今天你的面色很特別。」

　　「大概是累了。」我說。忽然她露著笑說：

　　「剛才母親好像不那麼堅持了。」

　　「關於……」

　　「關於我同你去內地的事情。」

　　我表示著欣慰的意思點點頭，我心裡想其實那只是你母親知道我明天就走不需要同你堅持罷了。忽然我對於海倫之被騙感到非常同情，我覺得慚愧，也感到難過，但是我不能有什麼表示。我想到史蒂芬太太的話，覺得她一定會對她解釋與給她鼓勵的，於是我說：

　　「明後天你也該去看看史蒂芬太太，她很想你。」

　　阿美同曼斐兒太太拿茶進來，打斷了海倫的答辭。在茶座上，我發現海倫幾次三番要提到內地的事。我覺得提起來總是要我多說幾句欺騙的話，這在我是一種痛苦，在好幾次被我支開以後，我請求她為我奏一曲鋼琴，她沒有拒絕，是一意愛大利的seranade 吧，幽怨淒切，使我感到那正是離別的哀音，曲終的時候，我已經抑不住悲哀，勉強支持著說：

　　「不早了，很乏。」說著我就起身。

　　「晚安。」曼斐兒太太說。

　　「晚安。」我說：「晚安，海倫。」

　　我回到房間裡，我歇了一會，又繼續寫那封留給海倫的信：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的愛，還有什麼價值？鑒於你母親對你的愛，我是多麼自形慚愧？為我這種的需要，就使母親失去更高貴而神聖的需要麼？」

　　「所以說可以一同去北平的話，那只是我們同樣有換那面環境的需要，或者說是同路，現在，我在事實上必須去內地，暫時我也不想做我研究的工作，那麼我們已經是分途了。

　　「現在，我如果跟你去北平，我犧牲的是肉體的生命，而你如果是跟我去內地，你犧牲的將是精神的生命。

　　「──

　　「現在，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以後，大家好好體驗我們的究竟是那一種愛吧。

　　「我不懂你所說的獨身者的愛，我覺得世上的愛只有兩種：

　　「屬於理想的精神的，那麼我們無所不在無處不存，世界是整個的，我們的心靈只有一個，我始終會存在你歌唱與琴音之中，正如白蘋存在我的任何談話之中一樣。

　　「如果是屬於人間的本能的，那麼在我們之間，既不是母子兄妹，似乎是只有一個方式，那就是夫婦。

　　「現在我去內地的工作是屬於戰爭的民族的，而你的工作是屬於和平的人世的。但我的是暫時，而你的是永久的，當我暫時的工作完成以後，如果我們大家覺得我們的愛是屬於後者，那麼我們才可以在一起了。

　　「而現在，我們還應當體驗反省。常常在我們工作之中，會發現我們愛情的昇華，有時候會覺得有上帝同一胸懷，在藝術裡，我們也可以有同樣的感到，但這與我們本能的人間的愛情，在矛盾之中還是和諧的。

　　「總之，我同你意見恰恰相反，如果是不結婚的話，我們沒有理由在一起，那麼這封信反而是在向你求婚了。

　　「我帶走你的照相，無論聚散離合，總是一個紀念，想你可以允許我的。

　　「決定到北平去吧，史蒂芬太太會給你任何的援助。」

　　這封信大概就是這樣辭不達意。語無倫次，但是當時我的確再也不能寫得更好，反正這零亂與無序，也算是表示我臨別的心境，我封好，寫了海倫的名字。我將梅瀛子送來的戒指戴在手上，我開始預備就寢。

　　忽然，又有人敲門了。

　　「誰？」

　　「我。」

　　「請進來。」

　　進來的是曼斐兒太太，我滿以為她來做最後的道別，但是她關上了門，輕輕地到我面前，用興奮而真摯的語氣說：

　　「我現在決定讓海倫同你一同到內地去。你明天不用走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吃驚了。

　　「為你與海倫的幸福。」

　　「但是你呢？」

　　「只要她幸福，我不會痛苦的。」

　　「不，曼斐兒太太，你請坐。」我等她坐下後又說：「幸福不是在假定之下可以得到，幸福需要創造，需要努力，多一份創造與努力，我們幸福也多一種基礎與保障。」

　　「這是說你還是要一個人走的。」

　　「是的，」我說：「我已經決定了。」

　　出我意外的，曼斐兒太太忽然又啜泣起來。

　　於是我勸她，我形容她一個人住在這樣的上海而沒有海倫的苦處，又形容內行旅途生的危險、我說她將來一定要後悔，又說海倫也許在旅途中會病倒，那時候想挽回就來不及了。誠如她所說，我說，戰爭總是暫時的，勝利和平就在面前，那時候如果海倫愛我的話，我自然馬上會回來。

　　這才把她說動，她臨走時露出非常感激與戀戀不捨的表情，含著淚頻頻為我視福，我的心完全被她融化了。

　　她走後，我一個人呆坐許久，我感到她今天的變化與對我的挽留，決不是因海倫的要求，而完全是對我惜別的情感。於是我在留給海倫信的信封上面寫：

　　「我永遠在為你最高貴最純潔的母親祈禱。」

　　最後我想到阿美，我留了兩千塊錢在桌上，又在信封寫：

　　「兩千元給阿美，為我對她致謝。」

　　我有三個鐘頭的休息。

　　五點鐘的時候，我穿著袍子，夾著那件永遠帶著笑容的老闆為我送來的西裝大衣（我留下了那件上身），在蒼茫的天色下，踏上了征途。

　　有風，我看見白雲與灰雲在東方飛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