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廿
廿一
廿二
廿三
廿四
廿五
廿六
廿七
廿八
廿九
卅
卅一
卅二
卅三
卅四
卅五
卅六
卅七
卅八
卅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六十五
六十六
六十七
六十八
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七十六
七十七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

《星星．月亮．太陽》徐速

《二○一五年一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自序

　　也許我是生長在鄉間的人，在血液裡就湧流著一股泥土的氣息。因此，在此時此地的文藝市場上，我老是看不慣那些洋場才子們鴛鴦蝴蝶派的「佳作」。儘管他們都在擠眉弄眼的向讀者鬥艷爭奇、打情罵俏，而我卻甘願笨手笨腳的，在文藝園地中，做一名墾荒的小學徒。

　　「黃潮」氾濫，真令人搖頭嘆息。世紀末的情調，像一層烏黑的雲層，瀰漫了整個社會，腐蝕了純潔善良的心靈。要我們在人間找不到一點愛、熱和光。

　　真的，罪惡、淫穢、醜劣，給人的誘惑太大了。有一次，我被友人約去參加一個豪華的通宵舞會，紅燈、綠酒、淫靡的音樂、肉麻的舞姿、貪婪的眼睛、下流的動作。我發現這些紳士淑女莊嚴美麗的衣飾裡，卻裹著一個個醜惡的靈魂。在這樣場合中，我幾乎被逼得喘不過氣來，礙著主人的面子，又不好意思走出去。於是，我祇好躲在一個角落裡，輕輕的掀開窗簾，看著夜空中明潔的星星和月亮；直到太陽第一道光芒，射進這陰暗的小地獄的時候。

　　很奇怪！在這個境界中，我好像悟到了甚麼哲理。趁著新鮮的晨光，興奮的回到寓所，拿起筆，我開始寫這本「星星、月亮、太陽」。

　　不可否認的，我也有一般青年人的熱情和抱負。我想在我的創作中，將人類崇高無邪的愛情，從三個不同性格的女性中表達出來。沒有偏私，沒有虛偽，沒有鄙俗，像天空中的星星、月亮和太陽，那樣高潔、莊嚴、美麗。

　　當我在構思中，我曾將這個計劃，告訴過幾個寫作的朋友；他們都點點頭，也皺皺眉毛；意思說：好是好！但是在這樣色情社會中；不夠刺激，不夠熱烈，恐怕找不到銷路！

　　可是，我一點也不氣餒，還是硬著頭皮和高原出版社朋友商量。他們倒是拍著胸脯說：「文藝作品祇是供人消遣的嗎？出版專業祇是賺錢牟利的嗎？如果是這樣，即使它能銷十萬八千本，我們一點也不眼紅。」

　　這句話給我的鼓勵太大了。朋友！當你拿起這本書，想從序文中找到一點線索時；我坦白的告訴你在這個愛情故事裡，找不到熱吻，找不到性的挑逗，更找不到爭風吃醋的鬼把戲。這樣的創作態度，在此時此地來說，總算是大膽的嘗試。我將以最誠懇的心情，接受讀者的批評和指教。

　　同時，我很感謝那些深通世故的朋友的關心。如果說，一個不懂得迎合社會的人是孤獨的，那麼，我寧願這樣孤獨下去；我願意這本書也永遠的孤獨下去。

　　當然，我更深深的了解到：生活在淫穢陰暗的燈光下的人，永遠也看不到星星、月亮、太陽。

　　徐速

　　一九五三年，文藝節於香港

一

　　記得在童年的時候；每到夏晚，總愛在院內葡萄架下，搬一條長凳，同弟妹們排排的坐在老祖母身旁；聽她老人家講一些陳年古怪的故事。

　　老年人講故事，多半是那些傳奇小說上的事蹟。到結果，她老人家總是笑咪咪的，揮著寬大的葵扇，指著天空中那些明亮的星星說：古今來的英雄美人，都是應著天上的星宿下凡的。

　　星宿與人原來有這樣密切的關係。當時，在我們小小的心靈裡，卻感到莫大的新奇和神秘。直到深夜，我們還是戀戀不捨的，看著碧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繁星；總希望在那許多星群中，找到一顆自己的命星。大概從那時起，我對於星星就無形中建立了情感。偶然，一顆流星拖著尾巴從天空中殞落了，也就彷彿在我們小朋友群中，失掉了一個同伴似的，心裡有說不出的惆悵。

　　我很清楚的記得，在那年中秋節的前後。秋收完畢了。糧場上的高粱米、包穀穗子，堆成一座座小圓坵；鄉下人對著那些紫紅色的金黃色的穀粒，都當作珍珠似的寶貴。我們一家人和鄰居們，歡天喜地的坐在糧食堆旁邊乘涼。

　　父親從田裡摘來幾個綠澄澄的大西瓜，這些西瓜都是我們親手種成的，吃起來更覺得香甜有味。大人們抽著旱煙在談莊稼，孩子們在草地上捉迷藏，我和弟妹們卻坐在草坪上看星星，聽著比我們更小的孩子們唱著：

　　「天上大星配小星，地上酒壺配酒盅；八仙桌子配交椅，白面小姐配書生。」

　　說起來很有趣，就在那天晚上，我們正玩得起勁的時候，忽然一顆明亮的大星，向我們果園的方向滑下，跟著小妹妹也哇的一聲哭起來；哭得很傷心，我們都覺得很奇怪。好半天，她才抽抽噎噎的說：剛才落下來的那顆大星，就是她的命星，她很久就注意那顆星星了。

　　當然；我們都嚇呆了。因為大家早都知道，誰的命星殞落了，誰也就要不久人世的。但是，誰也想不出方法來為她解說。後來還是老祖母來安慰她說：「小妞！別哭，那不是你的命星，那是一顆凶煞星，凶煞星是照著壞人的，因為那個壞人死了，他的星也就落下來了。」

　　年歲漸漸大了，我和弟妹們都揹起書包，到村裡小學去唸書。我因為在家裡母親已經教我唸過不少讀本，所以考的是插班生。從教科書上，我漸漸的知道不少關於自然界的常識，對於星星的神秘性，也漸漸的消失了。不過，書本上所告訴我們的，那些火星、木星、海王星、冥王星等等的名字，都是老祖母從來沒有講過的。我們祇好去請教母親，母親是書香人家出身的閨秀，外祖父是我們當地有名的學人。她在幼年時候，跟舅父們在一起讀過不少古書，也學會作一點舊詩詞。在我們鄉間，許多人都將她當做「掃眉才子」看待的。

　　母親給我們講星星的故事，比老祖母文雅得多。她常常藉著講故事，教我們背誦許多有關星星的詩詞。詩詞的種類很多，像李清照、曹大家這些才女的詩文，她都記得很清楚，當時我們唱出一條新的，是杜牧的一首七言絕句：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牛郎和織女，是流傳在民間的一個美麗的故事。搬在舞臺上的戲名，叫做「天河配」。唐書上記載的叫乞巧節；鄉間的老秀才們，卻酸溜溜的稱為鵲橋會。每年在七月七日這一天，鄉下姑娘們，還特別的修飾一番，她們是否在月光下，也將心事向雙星祈禱一下，期待她如意的「郎君」，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許是星星的影響吧！這故事在小兒女的心裡，似乎顯得更深刻，並且也很適合農家的風味。因為鄉下人，男的多半是耕田種莊稼，女的也很多織些布到市鎮上去賣，很難得有談情說愛的機會，說不定一輩子也沒有他們嚮往的七夕啊！

　　大概我在十三歲那年，在村裡小學畢業，考取了縣裡的初中。眼看要離開家庭了，母親忙著替我整理行裝；告訴我明天一清早就要到城裡去，從我家到城裡，差不多有四五十里路程，沒有便利的交通工具，祇能騎一匹驢子代步；其餘的行李，請家裡的長工老王給我挑著，四五十里路正是一天的行程，因此母親說催我早一點睡覺，養養精神，準備天一亮起來趕路。

　　鄉下在九點鐘以後，就人聲寂靜了。這一晚，我躺在客廳裡的棗木床上，翻來覆去，怎樣也睡不著。推開窗，月亮已經掛在樹梢上；天上的星星，一個個仍像往日那樣的，睜著眼向我微笑著。啊！這些星星，都好像是我熟悉的朋友，不知怎樣的，在這臨別的當兒，我心裡卻感到一陣心酸。

　　第一次離家的孩子，大的都咀嚼過這種酸辛的滋味。於是我想到這溫暖的家，熟悉的景物；幾年來和我朝夕不離的學校；學校裡一群融融相處的同學，同學中和我同坐一張書桌的阿蘭姐。

　　阿蘭姐是隔壁朱家的女兒，年齡比我大一歲，可是世故卻比我懂得多了。她梳著兩條大辮子，長長的臉型，尖尖的下巴，有一雙憂鬱的眼睛，看起來很瘦弱，可是倒比我高出半個頭。

　　當我們在小學裡畢業的時候，我就聽說她家裡不准她繼續升學了。原因是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在鄉下已經被人看成大姑娘；大姑娘是不能隨便離開家，到城裡去拋頭露面的。

　　在學校裡，我們相處得很親密。她常常跟我們男生在一起玩，一點也不感覺拘束。當然，我們那時也想不到男女中間，有什麼神秘關係。

　　孩子們遊戲，似乎跟年齡上有很大的區別，我和弟妹們便玩不在一起；倒是阿蘭姐卻成為我的遊伴。每天課餘，我們一起到小河邊釣魚，在草地上放紙鳶，在月夜下數星星，或者打著燈籠，到草叢裡捉蟋蟀。

　　有一次，我們幾個小朋友，在樹林裡扮演嫁新娘的遊戲，阿蘭姐把手巾遮在頂上，裝做新嫁娘，大家教我搖搖擺擺的學著新郎的模樣。在我們鄉間的婚禮上，新夫婦進房的時候，照例要相對跪拜的。當時我不願這樣做，可是也就激怒了幾個年紀大一點的同學，他們就和我爭打起來，阿蘭姐卻跑過來替我解圍。事後，我常常抱怨沒有一個姐姐來愛護我，可是她卻偷偷的對我說：「我不當新娘，做你的姐姐好不好？」

　　「好！」我當時幾乎感動得哭起來。從此，她果然誠心誠意的照顧我。有時，當我打球時踢傷了腿，撕破了衣服，她總是替我包好縫好，免得回家時，給父親看見挨罵。

　　三年的時光，轉瞬間過去了，我在阿蘭姐的感情中長大起來。如果在現在，我會用一句最美麗最神聖的字眼來誦揚她──「阿蘭姐，你真是我第二個母親！」

　　可是，在當時我簡直像一隻笨拙的斑鳩，連一句最普通的感謝話也沒有說過。雖然，我的心是那樣的熱愛她、感念她。不過在我將要離開她的前夕，畢竟遏止不住這潛伏在內心裡的情感。

　　披起衣，輕輕的開開大門，趁著星月的光輝，像幽靈似的，我走到平日遊戲的草坪上。

　　這是中秋後的深夜，天氣有點涼，地上已落下一層薄薄的霜痕，草坪前面是一塊果木園，果木園裡，有祖父時代種的桂樹，桂花香在夜風裡一陣陣飄過來。

　　天上沒有雲，月亮和星星更顯得明亮。我仰著頭，朝著那些熟悉的星星的方向，一步步走過去；直到隔鄰的屋角前，我才停住步，忽然看見一個人蹲在樹根下，低著頭嘆氣。

　　「阿蘭姐！」我顫慄的走到她的面前？也蹲下來說：「這樣晚你還在外面？」

　　「哎呀！」她吃驚的抬起頭來，好半天才對我說：「聽說你明天一早就要進城，我特地偷偷的跑到你家的門前，想看看你，又不敢喊你出來，想不出法子，才回到這樹底下，對著天上的星星發愣。」她說著，突然緊緊的抓住我的手說：「堅白弟弟！你真的明天就要走？」

　　「真的！」我悽愴的點點頭。

　　「什麼時候才回來？」她禁不住流下了眼淚。

　　「阿蘭姐！」我也哽咽的說：「別哭！我每一個星期天，都會趕回來看你的。」

　　「每七天一次！」她在悲痛中，天真的指著天空說：「唔！像銀河旁的星星一樣？」

　　「不！」我搖著頭說：「你記錯了，阿蘭姐。他們是一年中才見面一次的，算起來我們比牛郎織女要好得多了。」

　　「是你記錯了呢！」她揩著眼睛，忍不住又噗嗤的笑起來說：「我聽過母親說，天上的神，原來允許他們每七天見面一次的。後來因為他們貪戀著歡樂，忘記了工作；天神發怒了，才改成一年中祇許他們見面一次。」

　　「這是星星的故事那，阿蘭姐！我們是人。」

　　「多少人，還不及星星那樣有福氣呢！」

　　「不！阿蘭姐！將來我們一定會比他們幸福的。」

　　「真的嗎？」阿蘭姐仰起頭來，喃喃的說：「我到死也記住你的話！」

　　夜深了，我們終於戀戀不捨的分開手。從此，我在每個週末，總設法趕回家來看看阿蘭姐，見面時也講不出什麼話，彷彿是祇要彼此能看到一眼，也就心滿意足了。

二

　　除去寒暑假外，我們的約會，就這樣平靜的過去了一年。起初還沒有引起家人的注意，母親總以為我年紀小，離不開家的緣故。後來日子久了，再也瞞不住人家的眼睛，於是許多蜚言流語，便在我們村子裡傳開了。有人說他們親眼看見我和阿蘭姐在果園裡幽會；「幽會」是甚麼？我曾偷偷的問過阿蘭姐，她跟我也是一樣的莫名其妙。

　　雖然外面的風聲很緊急，但是並沒有影響到我們的交往，在第二個學年結束的時候，我興撲撲的從城裡僱了車趕回家來。一進門，母親就把我叫到她的房裡去；把房門關好；我仍然莫名其妙的站在一旁。父親扳著鐵青的驗，手裡拿一根馬鞭子，母親也紅著眼坐在一旁。我覺得好像有一場禍事將要降臨到我的頭上，在侷促中，我想也許是父親不滿意我的成績吧。但是，我知道我的學業和操行分數，都在全班的前幾名內，所以仗著膽子，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父親仍然沒開口，好一會，還是母親對我說：「堅白！你跟隔壁阿蘭是不是常在一起？」

　　「不！」我說：「祇是一星期見面一次。」

　　「外面有人說，你們深更半夜還在果園裡，是嗎？」

　　「是的！」我覺得母親的問話很奇怪，我和阿蘭姐夜裡在一塊玩玩，有甚麼關係呢！為甚麼母親也跟他們那樣的大驚小怪。我當然毫不在乎的說：「媽！阿蘭姐因為白天忙，幫她母親做飯、洗衣服，看年幼的小蘭妹妹，閒下來還要繡花做針線。我白天也要去看看同學；所以祇有晚上才有時間，我約她在一起說說話……。」

　　「是你約她的嗎？」父親睜著眼睛，惡狠狠的看著我。

　　「嗯？」我仍然倔強的對他說：「是我約她的，也可以說我們早就這樣商量好的。」

　　「不長進的東西！」父親忽然憤怒的舉起鞭子，照我的頭上打下來；我沒有躲，倒是母親抱著我推在床上。父親還沒有罷手，卻指著母親暴躁的喊起來：「看你養出這樣的好兒子！」說著，他氣洶洶的走出去。

　　父親走後，我像受了一場莫大的委屈，倒在母親懷裡，哀哀的痛哭起來。她也抹著眼淚對我說：「還哭甚麼？你害了阿蘭還不知道。」

　　「我害了她？」這句話像一隻冷箭向我射過來，我驚訝的說。

　　「孩子，你應該知道，長大了的男人和女人，不能隨便在一起的。尤其是在夜裡，人家會怎樣的猜疑你們，說你們的壞話。……」

　　我沒有等母親說完，就跳起來說：「媽！你應該知道，我和阿蘭姐是從小就在一起長大的，我們在一起上學，在一起遊玩，難道現在和從前有甚麼兩樣？」

　　「已經是兩樣了！」母親冷冷的說：「你知道阿蘭在很小的時候，就跟人家訂了婚事，現在她婆家聽到了這件事，正鬧著要退婚呢！」

　　「退婚！」我更加氣憤起來，在學校裡我已經學會很多新名詞；於是，我咬文嚼字的對母親說：「這種封建式的婚姻關係，能解除也好，阿蘭姐並不是嫁不出去。」

　　「嫁給誰？」

　　「誰喜歡她，尊重她，了解她，她就嫁給誰。」

　　「你說誰喜歡她？」

　　「…………」我低下頭說不出話來。

　　「是不是你喜歡她？」母親的話一句跟一句的緊逼著我，我是個賦性倔強的孩子，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會不顧什麼羞恥，帶著反抗的口吻說：「是的！我喜歡她！」

　　「她呢！她是不是也喜歡你？」

　　「至少她不討厭我，因為我從來沒有像人家那樣來侮辱她。」

　　「是不是你們私訂了終身，小鬼！」母親對我也急迫的喊起來。

　　「不！」我紅著臉說：「媽！我們從來沒有談過這些。」

　　「還好，孩子！一錯不能再錯；」母親似乎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阿蘭是一個清白的姑娘，你也是規矩人家的子弟，從小在一塊兒長大，見面談談話，本來沒有甚麼關係；不過在人家看來，是不會原諒你們的。想想看，做父母的誰不希望自己兒女有一個美滿的姻緣，誰不希望替自己的兒女物色一個美滿的親事，你說是不是？」

　　「是的！媽！」我抬起頭來看著她，仍然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這就對了，乖孩子！你更要知道，不論男女要有美滿的親事，必須有好的名聲！」

　　「好的名聲？」我莫名其妙的看著她說：「媽！我和阿蘭姐的名聲，有甚麼不好嗎？」

　　「別嚕嗦！」母親有點不耐煩的說：「我要你們從今天起，不能再在一起談心！」

　　「為甚麼？」

　　「因為你們都要有很好的名聲！」母親仍然把話引到她的主題上，然後很嚴肅的對我說：「如果你們再偷偷摸摸在一起，不但你父親要教訓你，而且害了阿蘭的青春，也耽誤你自己的前途，知道麼？」

　　我想了一會才懂得母親的意思，她大概是怕我影響了家庭的聲望，父親的社會地位，以及阿蘭姐的婚事。但是為甚麼把我也牽扯在內？我和阿蘭姐做朋友，對前途又有甚麼影響呢？於是我懷疑的說：「媽！這與我有甚麼關係？」

　　「唔！」母親沉吟了一會，然後很和藹的對我說：「你跟阿蘭都是有同樣的處境；本來，我現在還不想告訴你，可是，事已至此……」

　　忽然她又吞吞吐吐的不願說下去，我知道這話裡，蘊藏著對我很有關係的秘密；當然，我不肯放棄這機會。我說：「媽！你一定要告訴我！」

　　「孩子！我以為你現在還是不知道的好。總之，媽是不會來害你的！」

　　「為什麼？」

　　「不要問，你現在祇要安心唸書就好了。」

　　「這樣反使我不能安心下去。」我執拗的說。

　　「好吧！孩子，聽媽說！」母親的聲音忽然顫動起來，臉上也充滿了複雜的表情；是喜、是憂、是驚惶、還是擔心？一時卻叫我無法辨別。

　　「說，媽！」我也緊張的催促她。

　　「三個月前，有人到我們家來給你提親，」母親一面說，一面在觀察我的神色，我蒼白著臉，按住跳動的心房，凝神屏氣的聽她說下去：「這一宗親事，不是別人……」

　　「是誰？」我再也壓制不住激動的感情，不知不覺的喊出來。

　　「是你的表妹！」母親費著挺大的氣力說出來：「你們在從小也是見過的，不是嗎！秋明！是你舅父的獨生女兒。」

　　「秋明表妹！」剎那間，我像失去了知覺，但是，我仍然想起那個在我印象中的女孩子，比阿蘭姐胖一點，矮一點，圓圓的臉，有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嘴角上常常的浮起一絲微笑。

　　「是秋明，現在也在他們縣裡的女中上學，跟你一樣，在明年秋天，就要畢業了。」

　　我似乎對母親嘮嘮叨叨的話聽不下去，急切的說：「你們已經答應了人家？」

　　「我們是親戚，親上加親，一言為定，用不著做出甚麼俗套來！」

　　「不！媽！」我想不出說什麼道理，卻伏在母親懷裡，煩悶的哭起來。

　　「是不是你不喜歡秋明？」

　　「媽！」我抬起頭說：「你為甚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現在也不算遲！」

　　「媽！什麼理由我都不說，一句話，我不願意！」

　　「為什麼？」母親沉著臉，嚴厲的看著我：「你說，秋明那一點不好？」

　　我擦乾眼淚說：「我們沒有什麼感情，她也沒有阿蘭姐待我那樣好！」

　　「以後就會生感情的，」母親也很痛苦的說：「你還在想阿蘭？傻孩子！死了心吧！阿蘭在前天她爸爸已將她送到上海親戚家去了，為了這件事，你父親還託很多人跟李家講情面呢！」

　　「李家……」為了關心阿蘭姐，我開始注意這與我相干的事情。

　　「就是後莊李大哥，李志忠，你不是也見過他嗎？」

　　是的！我認識他，一個三十多歲又黑又壯的粗漢子。說實在的，我平時對他並沒有惡感，但這時我對他忽然起了強烈的憎惡妒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像咬破一顆沒熟的葡萄。

三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從此，我再也看不見阿蘭姐；好幾次，我曾秘密的託請舊日相好的同學，到她家裡打聽她的下落，但是都被她家裡的人嚴詞拒絕了。並且，阿蘭姐的婆家仍然固執著退婚的要求，以父親在地方上的聲望，竟也沒法挽回這一幕悲劇，聽說朱伯伯已經將聘禮暗暗的送還了李家。

　　由於我和阿蘭姐這樣不明不白的事件，朱家也因此與我們斷絕了來往，雖然我們是緊接的鄰居，也生疏得如同陌路人。

　　當然，在這個事件來說，我是主要的當事人。不消說，朱家伯伯是把我看成了唯一的仇敵；就是鄰近一二十里的人，也都拿這件事當做談論的資料。並且，他們更繪形繪色的，造出許多醜惡的謠言來譏笑我，甚至惡毒的傷害我。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為甚麼和平善良的農民性格，也會這樣冷酷的來播弄是非呢！

　　眾目所睹。眾手所指，當時的形勢可怕極了。我想，如果要處在中古時代的社會裡，他們一定把我們當做姦失淫婦，像聖經上說的，用石頭將我們活活打死。

　　天那！我那時還是一個不懂世事的十五歲的少年啊！

　　在這一個暑期中，我嘗盡人間的譏諷、嘲笑、與奚落。我體驗到社會是一個無情的陷阱，甚至我對家庭也起了惡感。我不知道怎樣向人家解釋，好像還沒有等到我開口，他們譏諷的眼光，就先堵住了我的嘴巴。

　　在這樣形勢下，我祇好躲在家裡；事實上，家人也不讓我隨便出去。我好像變成了一個囚犯，應該先禁閉起來。

　　父親的性情是暴烈的，並未因此而對我罷休；他總想找機會來重重的鞭撻我。但是，老祖母卻比他更有權威，有幾次，當他舉起鞭子的時候，都被祖母的聲音遏止了。

　　除去從牆頭看看野外的風景；一整天，我祇有在家中的圈子內活動。為著避免父親嚴厲的眼光，我將後院一間空房，收拾起來成為小書房，把暑假作業的功課，一遍遍做下去。

　　母親畢竟是和善得多，她認為這是我對學問修養的功夫不夠，因此她搬出了外祖父教給她的四書五經，強迫我讀下去。但是，當我讀到詩經的第一章，我就對她的解釋感到懷疑了；分明是一對青年男女相愛時的情景，為甚麼要把它解釋成帝主的德性，硬生生的戴上一副道德的假面具呢？

　　弟妹們始終不明白我犯了甚麼過失，可是認為處罰是大人的權利。但是，他們都十分同情我。每天，他們從外面快活的回家來，總是向我報告外面世界的消息；我們小河裡有人游水了，田裡的大豆長大了，叔叔捉了一隻不會飛的嘓嘓鳥，把牠關在籠子裡。

　　「不會飛的小鳥，是容易被人關在籠裡的啊！」在這樣生活中，我體驗到失去自由的悲哀。

　　也許我不能深切的了解到我的「過失」，在我的腦海中，依然想念著阿蘭姐。阿蘭姐的處境，也許比我更痛苦吧！她現在被人送到遠遠的地方，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也許看不到這些人群醜惡的嘴臉。但是這突如其來的刺激，把我們隔離這樣遠，這樣痛苦，她該是如何的傷心啊！

　　想著，想著，每天夜晚我總是睜著眼睛想下去。等待家人們都已睡熟的時候，我偷偷的跳過花園的矮牆，走到往日遊戲的草坪上。

　　像夢境一樣，我仍然徘徊在和阿蘭姐相會的那棵大樹底下。一切的景物都還是依舊啊！祇是看不到她的影子。抬起頭來，再看看天空中那些熟悉的星星，我覺得眼睛被淚水浸得模糊了。

　　這世界太殘酷了，人心大陰險了。剎那間，我感覺到自己的孤獨，我更感覺到遭遇的冤屈。可是，我對誰去訴說呢！這廣大的世界，竟沒有一個能瞭解我的人；祇有天空中的星星，她還沒有改變從前的老樣子。

四

　　在孤獨憤懣的心情中，忽然傳來了外祖父病重的消息；這消息在我家庭中，起了很大的波動。母親匆匆的坐著騾車回到娘家去，大約有一個禮拜的時間才回來。從外祖父家裡帶來很多的東西，弟妹們都分到了衣料和玩具，祇有沒有我的份兒。我想，也許他們聽到我的消息，有意這樣的安排，給我一點臉色看。

　　到晚上，我看見母親向我的書房裡走來，手裡拿了一個大大的紙包，我想紙包裡大約是分給我的一份東西。當時我連看也不看它一眼，心裡更憤怒起來。我氣憤母親為甚麼不光明正大的送給我，我絕不願意接受這黑暗裡的禮物。而且，我還要對這侮辱加以報復，才覺得痛快。

　　母親把那紙包放在書桌上，然後輕輕的走到我的跟前，撫著我的臉說：「這幾天來，我看你瘦了許多！」

　　「唔！」我翻開一本書，若無其事的避開他的眼光。

　　「外祖父的病好得多了！」母親好像看到了我的心情，溫和的對我說：「他們都惦念著你，希望你到他們家裡去玩玩！」

　　「謝謝他們！」我感覺心裡很煩躁，母親的話裡，好像也帶了嘲笑的成分。

　　「表兄弟們聽到你的成績，都很羨慕你呢！」

　　我隱忍著母親的嚕囌，勉強聽下去。

　　「尤其是你的表妹，我將你的作文簿帶給她看，她非常欽佩你。」

　　我仍然默默的，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她。不知怎樣的，自從阿蘭姐離開後，我很怕有人提起表妹的名字。甚至，我對於這個不甚熟悉的女孩子，也起了很大的憎惡，彷彿她變成了阿蘭姐的敵人，有意在我們的中間搗鬼。

　　「並且，」母親仍然繼續的對我說：「在我臨來時，秋明把她買來的一些新書，拿出一部分來送給你，她說你一定是喜歡這些文藝作品的。」說著，母親將那個紙包打開來，裡面果然是一本本裝潢很美觀的書籍。書──對於我真是一個莫大的誘惑；立刻間，我忘記了對她的不快，急忙的站起來，像獲得一些珍寶似的伸過手去。

　　這些文藝性的書籍，大概都是我們在中學時代最喜愛的課外讀物；許多作家的名字，每一個喜愛文藝的同學，都背得爛熟。因為別的功課忙，所以在圖書館裡，往往是狼吞虎嚥的看過就說算了。

　　母親看到了我驚喜的表情，也微微的笑起來。她似乎看到了我執拗的性格，在這些書本的面前溶化了；或者，她在暗暗地欽佩表妹的聰明計劃呢。

　　我彷彿在書城裡，做一次興奮的巡禮，喜悅間我拿起一本漢譯的神話，翻開來正是一段描寫繁星的詩句，這文字優美極了，詩境裡充滿了愛和淚的光輝。我不知不覺抬起頭，對著窗外的晴空，看著那一群群亮晶晶的星星，忽然，阿蘭姐的面龐又浮在我的心頭。我急忙的默誦起馬尼利斯島的詩句：

　　「她美麗的辮髮，在星光裡閃耀，

　　　嵌在她臂上的手鐲，也像是星星。

　　　她那襞皺深深的衣裳上放光的也是星辰，

　　　雪白的赤腳，踏在星星上面，

　　　一雙眸子放出神聖的光芒，

　　　由這些做成的一顆星，又頂著金穗放光。」

　　像夢境似的，我又想起阿蘭姐平日活潑的神情，油然傷心起來。好一會，我才覺得母親拍著我的肩頭，輕輕的說：

　　「想甚麼？堅白！人家是這樣的多情多意，你也應該寫封信道謝才是？」

　　我含著眼淚轉過身來，向母親點點頭：「好！我可以寫一封信給她。」

　　「你看！」母親翻開一本書的扉頁，對我說：「這是秋明親手寫的！」

　　我注視著，原來每本書的扉頁空白上，都寫著「惠存」和「敬贈」的字樣。字體很娟秀，母親笑起來說：「人比字還漂亮呢！」她一面說，一面從手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來，送到我的面前，似乎有意的笑一笑：「看一看，比阿蘭怎麼樣？」

　　這是一張四寸半身的彩色照片，身上穿著翻領的天藍色的學生制服。頸上掛一串銀色的項鍊，領口的左側，掛著她學校的三角形徽章。好幾年沒有見面，秋明比小時候變得太快了；頭髮剪得很短，臉型胖胖的像一輪滿月，眼睛帶著溫柔的光彩，面頰上浮起甜甜的笑渦。

　　「比阿蘭好看多了！」母親在一旁又重複一句：「你看！態度多大方，多文雅，多有福氣。不像阿蘭那樣，消瘦得怪可憐，一陣風吹來就可以吹倒，活像紅樓夢裡的林黛玉！」

　　說到林黛玉，母親忽然停住了口。大概她想起了那位女主角悲苦的下場，這樣的比喻，好像是故意來藐視她，詛咒她。

　　是的，表妹和阿蘭比較起來，真是兩種極不相同的類型；從形貌上，也可以看出兩個不同的性格。秋明的美，像一朵剛要開放的荷花，豐潤的、華貴的。阿蘭姐卻像幽谷裡的蘭草，清臞的、超俗的。如果從自然界的感覺來說，阿蘭正像天邊一顆寒星，使人覺得它的晶瑩可愛；而秋明卻是一輪光芒四射的月亮了。

　　拿月亮來比擬表妹，我覺得是十分恰當的。不是麼？當我們仰視天空的時候，誰都像沐浴在月亮銀色的光輝裡，起了溫和的感覺。多少人對它歌頌，對它讚美，這正像目前表妹青春的光輝，我們的家人、親戚，誰不喜歡她，把她捧得像月亮一樣的高高在上。

　　至於阿蘭姐，在表妹燦爛的光芒下，卻顯得渺小了，渺小得像天邊的星星，誰也不去重視她，自從她離開家鄉後，大家也好像努力去忘記她。

　　但是，月亮是大家的。我好像在天性中，就沒有湊熱鬧的性格；祇想在千萬顆的星群裡找到自己最喜愛的一顆。我把它看成知己，看成我心目中唯一的伴侶。

　　因此，表妹的優點，並沒有引起我的愛戀；我仍然願意死心塌地的，去尋找我那顆熟悉的星星──阿蘭姐。

　　母親看見我怔怔的說不出話來，她明白我在癡想著甚麼，嘆了一口氣，也輕輕的走出去了。

　　在這個暑假中，我讀完了表妹給我的那許多本書籍。有時，趁著來往的便人，我們在書信上也討論起讀書的心得。她好像很能遷就我的意思，在煩躁的心情中，我往往隨著自己的好惡，藉著小說裡的人物，來抒發自己的偏見。但是，她一點也不生氣，仍然溫和的跟我筆談。

　　就這樣很快的度過了暑假，帶著一顆淒涼的心，又回到學校去。

　　這是初中最後的一年，父親藉著畢業學年的理由，親自到學校裡，跟訓育主任先生交涉，沒有他的信件，是不允許我回家去的。有時母親想念我，祇好親自進城來看看，我很想問問她關於阿蘭姐的消息，她卻告訴我表妹的近況，打算初中畢業後，叫我們到省城同去投考一家著名的高中。

五

　　在那年秋天，我們果然都考進省城裡的高中，我仍然在校內寄宿，秋明住在她的姨母家裡。

　　這家學校對於男女學生的管教向來是嚴格的。所以，我們除去在課室中見面外，很少有長談的機會。

　　起初，秋明也許在等待我的接近。可是看到我久久沒有動靜，她才主動的請她的姨母，在一個星期日，約我到她家裡吃飯，給我們湊合一個深談的機會。

　　我們是至親，從小又在一起廝混過，所以在很短時間內，我和秋明就很熟悉了；大家談著模糊的兒時記憶，倒也相當融洽。可是一到她姨母在有意無意中提到我們將來的關係時，秋明倒是落落大方，我卻感到在內心裡，起了莫名的煩惱。

　　本來，從初中踏入高中的階段，在學程中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在課程上，也漸漸的由簡單變成繁複；那好像從狹窄陰暗的溝渠，開始接觸到浩蕩的江河。在生理上，更是一個青年人在生命中最重要的里程碑，似乎結束了童騃無知的懵懂，明朗的看到青春期光明燦爛的遠景。可是，當我親身體驗這個新的階段時，卻和一般同學們得到不同的結果。

　　在知識領域裡，我越發對自然科學以及刻板的數學公式疏遠了，為了彌補感情上的空虛吧！我漸漸接觸到文學的境界，甚至躍躍欲試的想敲敲哲學的大門。我失去了初中時代對於學分的狂熱，鎮日價躲在圖書館裡，沉浸在雪萊、拜倫、荷馬、尼采那些詩哲的境界裡。

　　在生命的過程中，我也失去了一般青年人的常態；沒有熾烈的情感，也沒有美麗的幻想，甚至連童年時代的一點天真活潑的殘影也消逝了。整天沉悶的、寂寞的，很像一個苦戰歸來的老兵，祇剩下一顆疲憊衰老的心靈。

　　「為甚麼呢？」幾個相好的同學，都用奇異的眼光來看著我，也許他們在一旁老早就竊竊私議了。為甚麼呢？如果他們向我提出這個問題來，也許我自己也無法來解釋的。

　　情緒越來越壞，而且漸漸影響到我和秋明的關係。第一學年我還和她保持著不即不離的態度，第二學年我漸漸的跟她疏遠了；到第三個學年，我索性連她的姨母家也很少去。有時，看到同學們興高采烈的跳躍在球場上，我卻厭煩的蹓到校園裡。

　　校園是一個偏僻的地方，跟我們的教室寢室隔得遠遠的，矮牆外就是農家的稻田。園內也很少種植珍貴的花草，倒是有許多供作標本研究的植物。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周圍栽滿了洋槐樹，到夏天綠葉成蔭，蟬聲斷續，樹底下設備很多的石凳，在清晨倒是我們背誦英文的好地方；可是，一到夜晚就很少有人去了，也許只有我一個人跑到那裡去散步。

　　日子久了，我這秘密的行動，也被幾個關心我的同學發現了。在一個風淒月冷的夜晚，他們偷偷的跟隨我，像偵探似的出現在這個草場上。

　　「徐！」一個名叫張幼華的同學，親切的喊著我的姓，這大概是我們學校受了洋風氣的影響，有些同學喜歡祇用姓來彼此稱呼的。然後他溫和的問我說：「為什麼在深夜裡，你一個人跑來這裡？」

　　「沒有什麼？」我抬起頭來冷冷的看他一眼。

　　「說！究竟為什麼呢？」性情很急躁的沈超，搖動著我的肩頭。

　　「看星星！」我指著天空對他說。

　　「看星星？」我們級裡最聰明的小個子楊子雲，立刻懷疑起來：「我們很想知道星星的心事。」

　　「……」我低下頭。

　　「別孩子氣啦，還是回去吧！」張幼華和沈超一齊拉著我站起來。

　　「不！」楊子雲卻攔阻了他們，很正經的對我說：「徐！原諒我們的冒昧，我想跟你講一句話！」

　　「好！」我又重新坐在石凳上，楞楞的看著天空。

　　「我也許能猜測到一點！」

　　「我相信你的聰明和智慧！」

　　「那麼我可以說，星星也許是象徵著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使你懷念的女孩子！」

　　我仍然不動，張幼華和沈超都在驚疑的看著他。

　　「但是，」楊子雲用著很堅定的口吻說：「堅白！你應該更愛月亮！」

　　「月亮？」張幼華懷疑說：「月亮是不是也象徵著一個人？」

　　「當然，」沈超快嘴快舌的接下去：「我以為在我們級裡，只有一位女同學，大家像眾星捧月似的，我一猜就猜到了。」

　　「是不是馬秋明？」張幼華再也忍不住對我說。

　　我仍然是默默的，想起秋明平日的形態來。這兩三年來，她在我們的學級裡，的確是惹人注意的人物。她敦厚的風度，溫和的儀表，博得不少人的愛慕和讚賞。在功課上，她不但是女同學中的佼佼者，就是男同學也有許多望塵莫及的，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你們的關係，我們都知道的。」楊子雲親切的拉著我的手說：「堅白兄：無論在那方面，你們都是很相稱，我也看出她對你的感情是真誠的。不過，你總是那樣冷冷的，好像故意在躲避她；並且，你自己也越來越孤僻了。究竟為什麼？到現在我們還找不出真正的原委來。」

　　我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他，抬起頭來，祇覺得茫茫月色，更顯得明亮了；幾點寥落的寒星，離得它遠遠的，似乎在顫慄著。我長嘆一聲，傷感的說：「感謝你們對我的關懷，不要再談什麼星星月亮了，我覺得它們都距離我這樣遠、這樣高；回去吧，該睡覺了！」

六

　　這一夜，我沒有睡得安適。在同學們甜甜的鼾聲中，我祇是仰望著窗外的星星和月亮。想起秋明圓圓的臉龐，阿蘭姐亮晶晶的眼睛；直到天亮時候，我才能朦朧入睡。然而頭痛，發燒，我劇烈的呻吟和響亮的鈴聲，把同學們都驚醒起來。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病痛的滋味。在校醫的診斷下，說是由於平時的憂鬱，加上風寒的侵襲，身體的健康也失去了抵抗力的緣故；如果情勢轉變，可能變成嚴重的傷寒。

　　這消息馬上傳遍了全班的同學，他們在課餘的時候，都跑來慰問我。秋明也知道了，報告了女生指導員，說明了我們的親戚關係，請她陪著到宿舍來看我。

　　在半昏迷的狀態中，可是腦筋還相當清楚，我恐怕病症帶有傳染性，需要跟同學們隔離。我囑託秋明，一面設法送我到醫院去，一面給我家裡打電報。

　　兩三天後，病勢仍然沒有好轉，校方正預備把我送到省立醫院去。就在這時候，秋明和她的姨母，雇好了車子，到學校裡來看我。

　　秋明的姨父，原來是醫科大學畢業的醫生，在北方一家國立醫學院教書，所以她姨母也很懂得醫學的常識。她認為在家庭看護比醫院裡周到得多，所以就自作主張，把我接到她的家裡去療養。

　　在高熱中，我的確是神智不清了；一閉上眼，彷彿就看見阿蘭姐站在我的面前，嬌嗔的對我說：「你忘記我了？堅白弟弟！」

　　「不！不！」

　　「那麼，你是不是愛上你的表妹？」

　　「誰對你說的？」

　　「哼！負心的人，我現在去找秋明去，我要殺死她！」

　　「阿蘭姐！阿蘭姐！」但是她毫不留情地就跑走了，於是我又為秋明著急，大聲的喊起來：「秋明！秋明！」

　　睜開眼，果然是秋明站在我的面前。

　　在病中，秋明一放學回來，總伴在我的身邊，一切醫藥茶水的侍候，都由她親自來照拂我。像對待一個孩子似的，直到我入睡的時候，才悄悄的回到她自己的房間。

　　果然，在她的柔情蜜意下，我的病狀漸漸有了起色，但是身體仍然虛弱得很。一個月後，秋明挨著我到後院菜園裡散步，我們並坐在一張軟椅上，她講些輕鬆有趣的故事給我聽。

　　日久的接觸中，我發覺秋明真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子；跟她在一起，就好像沐浴在溫柔明靜的月光下。她和我有同樣的癖好，總愛在夜晚，看著天空痴痴的玄想著。有時，她替我打開窗戶，讓月光照進我的房裡來，從窗口可以看到隱約的遠山，浩蕩的湖水，和那些濃濃密密的樹林。她愛用清脆的英語，低聲吟起那支動人的「月光歌」。

　　「在湖那邊有閃爍的火燄，

　　　山頂下蓋著一片金黃，

　　　灌木莊嚴的瑟瑟的屈著頭，

　　　把它們閃光的綠色的頭顱集在一處。

　　　波濤喲！你是給我們滾出月亮可親的圓臉麼？

　　　樹木認識它那迷幻的光，

　　　歡樂的伸開它們的臂膀。

　　　精靈都開始在波濤上跳舞，

　　　夜花發出和諧的聲調展開了花瓣，

　　　在那樹葉叢密的地方，

　　　夜鶯醒了，述說著它的夢境，

　　　它的聲調像明澈燦然的光線流動，迎合著那邊山的回聲。」

　　她告訴我：這支歌是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詩人諾伐麗斯（Ｎｏｖａｌｉｓ）的一首動人的詩篇。在他未寫成這支歌以前，他曾說：『我願意以我愛情的歌聲，填滿了全世界，教它能感動了月亮與薔薇色的早晨，使它們都同我一樣的哀愁與幸福。』

　　於是，她跟我談起西洋文學的史潮，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我根本沒有聽過，想不到秋明在文學造詣上，竟比我淵博得多。我忽然想起了那年暑假中贈書的往事來。

　　幾年的變化太大了，病榻上，我想起童年時代的阿蘭姐。在這樣的星空下，不知道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呢！

　　自從那一個暑期後，我一賭氣就沒有回到家鄉去，也沒有人跟我談起阿蘭姐的情形。但是每當星夜，我仍然在懷念她，正如德國小說家蒂克（Ｆｉｅｏｋ）說的：『忘掉一個人是不可能的，就因為這種理由，所以一個有理性的人，常常沒有目的的去安排事情。』

　　「忘掉一個人是不可能的啊！」在一個雨後初晴的夜晚，我自己摸索起來：拄著手杖走到院內的涼亭上，對著空中明亮的星月，像夢囈般訴說著。漸漸的，我覺得眼睛模糊了，點點的星光，都好像阿蘭姐含淚的眼睛；明潔嫵媚的月亮，卻像秋明美麗微笑的面容。真的，它好像在微笑了，而且發出一串銀鈴似的笑聲。

　　回轉頭來，正是秋明站在我的背後，她笑著說：「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

　　「是妳？秋明！」我吃驚的說：「你怎麼還沒有睡好！」

　　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像唱歌似的在背誦著一首舊詩：「……細風吹帳冷，微月照窗明，怨坐啼相候，愁眠夢不成。」

　　「你也愛月夜麼？表妹！」

　　「我本有心向明月……」秋明說完了一句，又嫵媚的笑起來，轉回頭問我：「你呢？」

　　「我愛星星！」

　　「你不愛月亮麼？」

　　「祇是喜歡它！」

　　「喜歡跟愛不是一樣的麼？」

　　「不！」我說：「譬如拿一個人來比喻，你可能是喜歡他，但不見得就是愛他。喜歡是感覺的，浮淺的；當你失去一件喜歡的東西時，你可能感到一時的惆悵。可是當你失去了你內心的愛，你便會痛苦一輩子。」

七

　　怎樣也沒有想到，這幾句話卻引起秋明的猜疑。她默默的伏在小亭的欄杆上，似乎在尋思這句話的深意；好一會，才慢慢的抬起頭來。

　　我輕輕走過去，很想逗她說幾句話。但是她好像不願理會我，祇是怔怔的對著夜空凝視著。

　　「在想什麼呢？秋明！」我小聲的問她，可是她連眼睛也不轉動一下。月光照著她潔白如玉的面龐上，襯著白綢睡衣，我彷彿看到了一尊亮晶晶的石膏像，反映出一縷縷慘白的寒光。

　　大著膽，我輕輕的觸摸她的手，手面也冰涼得很。我恐怕她也會跟我一樣的受了風寒，於是，我稍為高聲的說：「秋明，有點兒冷吧！」

　　「冷！」她輕輕嘆口氣：「是的，有點冷！也許這世界太冷了，月亮也要向雲裡躲藏啦！」

　　我注視天空，天空中果然飄過來一朵朵灰色的雲，一點點向月亮接近。我說：「就為著這點雲，把妳看傻了！」

　　「不！」她轉過頭來，冷冷的看我一眼：「雲本來是不動的，祇是月亮自己要退避進去罷了，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它情願犧牲自己的光芒，讓給星星：教愛星星的人得到快樂。」說著，她急速的拉一拉睡裙，向我習慣的道聲晚安，飄然而去。

　　剎那間，我意識到秋明的心事，很想追上去向她解釋。但是她頭也不轉的就走開了，我祇好一個人，踽踽的回到房間裡。

　　躺在床上，我思前想後，心裡一陣陣的痛苦起來。阿蘭和秋明兩個人的影子，老是在我腦海裡晃來晃去；正如月亮和星星一樣的在我的眼前閃爍。我極力的閉上眼睛，壓制了激動的情感；默數著一、二、三、四，想把她們都遺忘在夢鄉裡。

　　在朦朧間，我忽然聽到廳房的腳步響；然後我的房門被人推開了。我知道那是秋明，果然，她輕輕的走進來，小心的關上了窗戶，熄了檯燈。然後輕輕的走到我的床前，給我拉好了毯子。

　　我趁她將要離開的時候，翻過身來小聲的喊道：「秋明！秋明！」

　　「噢！」她驚奇的又轉過身來：「怎樣，又失眠了？」

　　「嗯！」我揉揉眼睛。

　　「我給你倒杯開水，吃點藥片好嗎？」

　　「不！」我說：「秋明！我想跟你談幾句話！」

　　「什麼？」她更為驚奇起來。

　　本來，我想把準備好的一番話對她說，但不知怎麼的，臨時又羞怯的不敢出口。好一會，我卻指著窗外沒頭沒腦的說：「你看！月亮又出來了！」

　　她微笑一下，在隔著玻璃的月光下，我看到她笑得那樣溫柔，那樣美麗，像一朵開放的百合花。輕柔而安詳地點點頭：「嗯！沒有別的事嗎？明兒再說吧，夜深啦！表哥！」

　　「不！我得向你解釋一下！」

　　「不要解釋了！」她忽然紅著臉，羞赧的看著一旁的書架半吞半吐的說：「我全都明白，姑媽早已跟我談過。」

　　「那麼？」我思索了一會，然後提高了聲音：「秋明！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她看我一眼，默默的搖搖頭。

　　「你是不是在怨恨我？」

　　「不！我應該怨恨自己！」

　　「但是，我無法解脫感情上的負擔。」

　　「不要再說了，表哥！」秋明急急的避開了我的問題。低著頭，沉思一會，卻又若無其事似的摸摸我的額角：「熱退了，好好的休息一下吧！若不能早一點回學校去，許多功課更要荒廢了。喲！我忘記通知你，明天還有幾位同學來看你呢！」

　　「秋明！」我禁不住傷感起來：「妳待我太好了，我不知怎樣來感激妳才好！」

　　「不要這樣說，表哥！」她急忙拉開門，匆匆的走出去。

八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日；同級的同學，張幼華、沈超和楊子雲三個人果然來了。他們看我病癒都高興得很，我和秋明陪著他們玩橋牌、聽唱片，高興地玩了大半天。

　　臨走，他們都催促我回到學校去，張幼華老老實實的勸我不要再耽擱了，畢業的日期已近，我們一方面要準備升學，一方面還要應付會考。沈超卻鄭重的告訴我，他們組織了一個文藝研究會，校內校外的朋友都有，還約請幾位老作家來指導；打算等我回校後，就開始召集。祇有楊子雲帶著很神秘的神情，偷偷的對我說：在學校裡，他替我保存一件重要的東西，必須等我親自回去，才願意拿出來。

　　秋明在當時卻沒有表示什麼意見，說實在的，我對這樣恬適的環境，仍然是值得留戀的。本來，我還想留一天和秋明作一次深談。但是我想到昨天夜裡的情形，恐怕彼此相對時又不敢坦白說出，豈不是自尋苦惱麼，所以當時也決意跟他們同行。

　　回到學校裡，一切都覺得陌生了。我侷促的到教務處去銷假，向級任先生問一問課程的進度，再和其他同學招呼招呼，回到宿舍，已經是燈亮的時候。

　　張幼華早已將許多書本給我送來，熱誠的幫助我整理筆記。沈超卻急不可待的，將擬好的文藝研究會的章程，催我立刻簽名。直忙了一晚上，楊子雲才幽默的對我說：「你有一封信，在我這裡，從字面上看，大概不是地球上的消息。」

　　「一封信？」我很懷疑是我妹妹寄來的家書，但是秋明曾經告訴我，她沒有將我的病耗告訴我家裡；並且我的家信都是由她姨母轉交的，從來沒有寄到過學校裡。我不覺驚奇起來，急忙的催他快點拿出來。

　　果然是一封薄薄的信，娟秀的字跡，連我也不認識這是誰的手筆。拆開來卻是一張淡綠色的稿紙，和一張白色信箋。我先展開稿紙，看見上面寫著一首詩，是著名的抒情詩人布倫塔諾和他的愛人蘇菲．梅羅長期離別後，一首悽惋動人的「織女之歌」（Ｄｉｅ　Ｓｐｉｕｎｅｒｉｎｄ）。

　　「許多年前那夜鶯歌唱，

　　　像如今唱的一樣。

　　　那時聽著是那麼甜蜜呀！

　　　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

　　　我獨坐紡織而歌唱，

　　　無暇悲泣。

　　　我紡成潔淨堅實的線；

　　　在月亮還閃耀的時候。

　　　…………

　　　那夜鶯歌唱著，

　　　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現在牠只提醒我，

　　　你早已離我而遠去。

　　　…………

　　　在這月光下，

　　　我只想著你。

　　　我的信如同我紡的線堅實而潔淨；

　　　顧上帝把我們再結合在一起。

　　　…………

　　另外是一張信箋，我先看信箋末端的署名，卻是「阿蘭」兩個小小的字，躲在這張紙的角落。

　　信內大致說：分別五六年了，她最近才從一個同鄉那裡打聽出我的訊址。世事滄桑，真令人不堪回首；一轉瞬間，我們都長大成人。問我還記不記得童年時常說的牛郎織女的故事。

　　關於她的近況，她祇簡單的告訴我一點。自從她離開家庭後，在上海親戚家，過著孤獨慘淡的生活，後來在一家紗廠當女工，除去維持個人生活外，每天晚上仍然到夜校去唸書，這幾年從來沒有間斷過。因此在學識和做人方面，都有很大的進步。最近想在報刊上學習投稿，所以常常到圖書館借書，在一本翻譯作品中，她讀到這首詩，覺得跟她的心境很相同，所以抄下來給我看看。

　　至於我們的關係，她祇是稍微提一下，她說：她不敢有再大的奢望，像布倫塔諾對他的愛人那樣。同時，以我們的境遇和前途來說，是絕不可想像的事；不過那一段傷心的往事，在她生命中，畢竟是無法忘卻的。

　　最後，她希望我告訴她一點平安的消息。祇要我還時常記起過去那一段純潔的友誼，也就心滿意足了。

　　看完信，情感的激動，簡直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奔馳在無垠的原野上。忙著請楊子雲找筆找紙，我沒頭沒腦的給她寫回信，我在信內說：「阿蘭姐！……這幾年來，無論在白天，在夢裡，在課堂中，在病床上；我沒有一時忘記你。尤其在月亮高照的時候，我始終沒有忽略過星星的一瞬……。」

九

　　說也奇怪，自從得到阿蘭姐的消息後，我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在喜悅的心情中，不但是功課迅速的趕上人家，日常生活也改變了態度。甚至對世界上的一草一木，都引起我無限的熱愛，許多同學們都歸功於秋明對我愛撫的成功；恐怕連她自己也想不到有這樣意外的收穫呢。

　　精神一好起來，各方面都跟著活躍了。在課外活動中，最引起我興趣的，要算是沈超籌備的文藝研究會；每一個週末，我們都有一次歡欣的聚會。青年人的抱負是遠大的，可是見識也幼稚得可笑。一些高中還沒有畢業的孩子，便儼然以天才的文學家自居了。但是也就憑著這一點精神，在荒蕪的文藝園地中，才能種出粗枝大葉的花草來。

　　很短時期，我們的陣容竟然壯大起來。在省城一家著名的日報副刊上，我們找到一塊習作的園地；這家報館對我們也寄以莫大的期望。在篇幅上，很快由半月刊增改為週刊，並且特地派了一位女編輯蘇亞南小姐，來幫助我們。

　　蘇亞南小姐大概有二十二三歲的年紀。長得並不十分美，紅紅的臉，深深的眼睛，高高的鼻子，活潑而強健，有一種男子的豪爽氣質。據她自己說，她原來的名字叫亞男，當然是不讓鬚眉的意思；後來看到男人在各方面，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也就失掉了男字的意義。所以改成亞南，用來紀念她那遙遠的家鄉──南洋。

　　至於她的身世，大家祇知道她是新加坡一個華僑富商的女兒；但是誰也不清楚，她為什麼離開家，回到這沒有溫暖的祖國來。她向人表示，她從來沒有接受家裡的絲毫接濟，完全靠著自己的奮鬥來求深造。現在，她還在北方一家大學保留學籍；等待從工作中賺到下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她仍然回到學校去。

　　這是一個偉大倔強的女性，也無形中引起了我們無限的欽敬，祇要和她在一起，看到她那奮發的精神，聽到她洪亮的聲音，大家在工作上學習上永不感到失望疲乏。她有光、有熱，真像春天裡的太陽。所以，我們也就給她起了個「太陽小姐」的外號。

　　是的，在我們這個文藝團體內，拿太陽來比喻亞南，是富有相當意義的。也祇有她才配戴上這光榮的冠冕；她的性格，她的光芒，她那潑辣的文筆，她那對人的態度，無一不象徵著熾熱明朗的太陽。在我認識的三個女性中，如果說秋明的溫柔，象徵聖潔的月亮；阿蘭姐的幽怨，象徵一顆孤獨的寒星；那麼，亞南的矯健豪邁的作風，當然是一個光明燦爛的太陽了。

　　在亞南的領導下，我們這個小小的文藝團體，竟然在省城的文藝界就表現了驚人的成績。不但在社會文化活動上佔有相當的地位，就是內部的組織，也整理得井井有條。沈超是好動的，適合擔任各方面的聯絡；張幼華很細心，管理總務；楊子雲最聰明能幹，負責一切計劃的開展。我成了亞南唯一的助手，專門在編改稿件的工作上下功夫。

　　由於工作的關係，我無形中與亞南接觸的機會多，因此，在感情上也來得密切。起初，我們還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後來漸漸熟悉了，也就沖淡了男女性別的隔閡。有時，她常常到學校來找我，或者邀我到她的寓所去談天。

　　在這時期中，我也時常到秋明的姨母家去。秋明還是像從前那樣的對待我，不過從她的態度上，我卻看到比從前更沉默了。我發現她的書桌上，有許多研究樂理的書籍和帶有宗教色彩的西洋畫。我很奇怪，她為什麼對音樂、繪畫又發生了興趣。

　　有時，我們談到升學的計劃，她說她打算畢業後，請一位私人教授，專心學琴學畫。或者進教會大學，研究一點形而上的性靈東西。

　　我仍然對文學是愛好的，現在跟亞南在一起，可以說摸到一點創作的門徑。我很想勸秋明也走上這條路，而且我知道她在文學方面的根基比我好，所以我希望介紹亞南給她認識，最好是參加到我們的文藝團體內。但是，秋明卻微笑的搖著頭，不肯接受我的好意；大概她聽到「太陽」的大名，不願意闖進那火熱的世界裡。

　　「月亮是不會和太陽碰頭的啊！」我想起秋明和亞南不同的性格，心裡也覺得好笑起來。其實，要不是秋明自己的固執，我相信她們一定能成為一對要好的朋友。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桃花殘落的季節，我又接到阿蘭姐的一封長信。出乎意外的，她對我多年渴念的熱情，卻處之很淡然。祇是輕描淡寫的說：她固然很感謝我的心意，但是不願意再陷到舊日的覆轍。並且，她從同鄉那裡，已經打聽到我跟秋明表妹的一段因緣；現在既然在一校同處，當然是近水樓台。她叮囑我應該忠實的愛秋明；不要像貪心的孩子，得到月亮，還想摘下那天邊的星星。

　　對於秋明的態度，她卻表示得很開明。她的理由是如果一個女人不能獲得完整的愛，那是她畢生最大的痛苦。除非她能從痛苦的經驗中奮鬥起來，創造出新的希望。

　　她說她是女人，所以很同情女人的遭遇。因此不願意從另一個女人的手裡，奪回她失去的愛；同時，她更不願意在自己傷癒的靈魂上，再來一次開刀。

　　想不到分別數年的阿蘭姐，從人情事故中，竟得到這許多獨特的道理。但是，我怎樣來處理自己呢？忘記星星，愛月亮嗎？可是，她們怎樣也想不到，我已經生活在太陽下面了啊！

十

　　阿蘭姐的長信，給我帶來了無限的矛盾和不安。在感情上，無論阿蘭姐怎樣來表示她光明磊落的態度，捨己為人的胸襟；可是，我很能了解到她在揮筆作書的時候，心情是如何的悲慟。

　　我想，一個憂鬱的女孩子，在她多年接受磨練的生活中，當然會體驗到人生是一連串苦難的掙扎。現在，當她又面臨到這個疑難的關頭時，她會像一個久經大敵的兵士，對敵情更有確切的估計。不是麼，在我們童年相戀的時候，還不免向社會的舊勢力低頭，何況現在又加上秋明的阻力。在時間空間上，她都會想像到自己處於不利的形勢，所以她祇有默默的忍受下去；但是，在她智識的境界裡，也會找到一些堂皇的理論，來安慰自己；不是麼，世界上有多少英雄的笑聲，隱藏著弱者的眼淚呢！

　　「不能！不能！我不能將一個女人的幸福和希望，毀滅在我的手裡！」在日記本上，我沉痛的寫下這幾句話，作為我在矛盾中得到的結論。並且在一旁加上濃密的圈點，好像阿蘭姐已經沉陷在痛苦的深淵中，我給她拋下一隻隻救生圈。

　　但是，一轉念間，在我的玄想中，忽然又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向我說：「不能！不能！你不能讓一個女人的幸福和希望，毀滅在你的手裡。」

　　彷彿在夢境裡，一雙哀憐幽怨的眼睛看著我，那是秋明。

　　想到秋明，我的筆尖在紙面上軟癱了。這幾年來，秋明的確給我不少的溫暖與安慰。我知道她很能了解我的心情，但是她從來沒有因為這件事，而對我流露出絲毫的怨艾。甚至有時候她表示情願犧牲自己的願望；而尊重我和阿蘭姐的感情。在這點上，我不能完全以舊社會制度的觀點來衡量她。實在說，以秋明今日的認識與能力，向家庭提出解除那無形的婚約是不難做到的。並且以她的學識品貌以及各方面的條件，去尋找一個理想的對象，更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她都沒有這樣做；也許在她的想像中，認為我和阿蘭的關係，不過是因為青梅竹馬時發生過的一點小悲劇罷了。可是我還能以戀戀不忘的心情，來紀念這一幕小悲劇的情感；這更充份的證明我適合於悲劇的性格。悲劇的性格，在愛情上說是珍貴的；他往往把愛情看作至高至上，甚至犧牲生命都在所不惜。歐洲流行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中國傳奇中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這些故事的主角，在先天就帶有悲劇的性格的。

　　當然，秋明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風雨摧殘下的阿蘭姐，現在卻又跟我舊情復燃。而且，她更不會想到，十足稚氣的村姑，現在居然變成一個有思想有作為的時代女性。所以她才能沉著的以寧靜淡泊的情感，來消滅我心中殘餘的陰影。

　　從秋明日常性格的表現上，這樣的估計，我覺得對她仍然是庸俗的、狹小的；無論從人生境界以及修養上說，秋明在普通女性中，的確有超人的認識，如果我將阿蘭姐的長信拿給她看，她一定會溫和的笑著說：「你以為我不及阿蘭偉大麼？……」

　　正因為這樣，我對於秋明的態度，從內心裡敬佩她、感念她。而且，我更不願在感情生活中，失掉這樣一個溫婉可愛的伴侶。但是她卻說：「它情願犧牲自己的光芒，讓給星星，教愛星星的人得到快樂。」阿蘭姐也說：「不要像貪心的孩子似的；得著月亮，還想摘下天邊的星星。」同時，我也想起佛經裡的警句：「弱水三千，我祇取一瓢飲……」

　　在這樣彼起此落的思潮中，我的心田簡直變成了一堆爛泥。我很想找到張幼華、沈超、和楊子雲三個人，來跟我一同商量。可是我很能想到的，他們在主觀上已經失去了平衡，當然是毫無疑問的贊成我和秋明的關係，而忽略了阿蘭的重要性。何況，阿蘭姐在信上所表示的態度，也不是局外人所能了解的。

　　我想，必須請一位立場公正的人來判決。在友儕中，我儘量尋思和我關係密切的人。但是，除去和我相好的幾個同學外，幾乎沒有能和我商談的人。何況這件事，是不能隨便向人提起的；最後，我想起我們的「太陽小姐」蘇亞南來。

十一

　　匆忙的上完課，帶著焦急的心情，我跑到亞南的寓所，一眼看見她坐在打字機旁邊，正忙著翻譯一本莎士比亞的劇本。

　　「你好，密斯蘇！」

　　「多庸俗的稱呼！」亞南照例是發出豁朗的笑聲，抬起頭來說：「你永久是這樣文縐縐的。」

　　「那麼……」我紅著臉圈，囁囁的說不不去。

　　「喊我亞南好了。」她低著頭仍在不停地工作：「為什麼老是把男女關係分得這樣清？」

　　「是的！我們的太陽先生！」

　　她微笑著，似乎在默默的接受我的稱譽，然後她漫不經意的說：「堅白！如果沒有要緊的事；等二十分鐘後，我便可以結束這一段戲的情節。熱水瓶裡有茶，廚房裡有咖啡，糖和牛奶都放在老地方；你喜歡什麼就取什麼，不要以為自己是客人。」

　　「好！謝謝你！」我照她的話一一做去，坐下來喝咖啡；然後打量她房間內改變後的佈置。

　　新刷的淡綠色牆壁，純白色床單，橙黃色窗簾，古銅色傢俱，配上她紫紅的運動衫，青色的綢裙，這些顏色調和極了；我想起太陽的光線內，也包含著七種色素，不覺得啞然失笑。

　　在打字機的軋軋聲中，亞南似乎沒有聽到我的笑聲，仍然低著頭工作。我無聊的站起來，走到書架旁，無意中抽出一本新書，那是托爾斯泰的「兩姊妹」。這部作品是我在兩年前喜愛的讀物；我清楚的記得書中的兩姊妹──達莎和她的姐姐嘉露，有些地方很像秋明和阿蘭。她們都有聰慧卓絕的品質，在愛情中都很堅定。忍耐而又肯作自我犧牲；她們都像屠格涅夫所描寫的女性。那樣純潔、高貴而且具有吸引人的魅力。使人永不能忘懷她們的印象，和她們用心血與眼淚交織而成的那些動人的故事。

　　達莎和嘉露這兩姊妹的事蹟，隨著時代的洪流過去了。但是，我們還能看到這位大文豪為她們創造的塑像。這樣使我想起了阿蘭和秋明，這兩個在平凡中而又帶有獨特性格的女孩子；在若干年後，月冷風清，有誰來憑弔她們呢？

　　一剎那間，我又想到亞南，聯想到「飄」那本小說裡女主角郝思嘉小姐的個性和遭遇，以及她在紅色的土地上，追懷她身世飄零的傷感，不禁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堅白，你在做什麼？」在我的玄想中，亞南突然轉回頭來對我說：「我彷彿聽到你的嘆息，是不是？」

　　「唔！沒有！」我知道如果我承認了，一定引起她一番激昂慷慨的言論。我並不是迴避她的責難，而是在傷感陰暗的心情中，實在是禁不起那陽光強烈的輻射。

　　「那麼！有什麼問題來同我談談嗎？」她挨近我一點，瞪著我的臉，彷彿要在我的表情上來尋找什麼疑竇。我被她兩道銳利的眼光直射著，簡直是抬不起頭來，她懷疑而肯定的說：「堅白！我看你有點兒苦惱？」

　　我無意中點點頭。

　　「在往常，你不是這樣子，我覺得以我們友誼的關係，你不應吞吞吐吐的，是嗎？」她溫和的拉住我的手，一面將我斜落在眼睛上面的頭髮，輕輕的拂上去。這樣率真的動作，真像母親對待孩子那樣的溫柔體貼。

　　我仍然是默默的，本想拿出勇氣來向她說明我的苦衷。但是我忽然感覺到，跟一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來討論戀愛問題，畢竟是尷尬的事情；想到這裡，我不禁紅起臉，吶吶的說不出來。

　　「是不是考試的成績不滿意，影響到你畢業的學分？」她開始猜測了。

　　「不！」我搖搖頭。

　　「那麼在同學間跟誰吵了嘴，傷了感情？」

　　「也不！」

　　「或者是得到家信，有什麼壞消息麼？」

　　「不是，他們都生活得很好。」

　　「那麼……？」。

　　我沒有等她再猜測下去，忽然靈機一動，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小聲的說：「謝謝你，亞南！不過是寫作上的一個問題罷了。」

　　「寫作上的問題？」她似乎很驚奇的說：「寫作上有什麼重大的問題，叫你這樣傷腦筋。」

　　「是的！」我說：「歌德在創作『維特之煩惱』的時候，我想他一定自己也煩惱過呢！」

　　「好！這樣忠實的態度，倒是令人敬佩的；」她大聲笑起來：「那麼你說出來試試看，我也許能給你貢獻一點意見。」

　　我低頭沉思了一會，我想起阿蘭姐、秋明和我的問題，編成一個小說裡的人物。然後，我鄭重的對她說：「最近，我正在寫一個長篇小說。我想以人生純潔的、和諧的愛作主題，描寫一個少年和兩個女孩子所經過的愛情故事。這故事跟普通流行的三角戀愛小說不同的，就是這兩個女孩子，都有同樣純潔崇高的感情，同樣善良的心。如果她們都知道對方也在熱愛著他，她們都願意犧牲自己，讓給別入。在這故事裡，我要讀者找不到一點私慾、佔有、嫉妒和陰謀的成分，像生活在伊甸園裡，聽到一首和諧的情歌。」

　　「很有意思。」她微笑的說：「比現在市場上流行的小說高明多了！」

　　我不願和她又扯到另一個問題，仍然繼續的說：「至於那位少年，他也是沒有戀愛的經驗。更不懂得情場上那些狡猾的手段和鄙劣的念頭；他想用一顆誠實善良的心，來保持愛的平衡。可是事實上卻不能讓他這樣做，在他還沒有找到方法以前；這顆心已先被人切成了兩半……」

　　她還沒有等我說完，便急急的截斷了我的話：「那麼，你應該從他們的戀愛過程中來分析；尤其是他們發生愛情的因素上著眼，因為男女愛情的複雜關係，畢竟是可以尋到它真正的重心，並不像幾何上的等邊三角形。」

　　「是的！」我說：「在故事一開始的時候，我便把第一個女主角，安排成那個少年童時的伴侶；他人在兩小無猜中建立了愛情的基礎。後來因為家庭和社會的關係，把他們活生生的分開，女的更度著飄零慘淡的生活。當然，這個少年在當時還不懂得怎樣去爭取他們的婚姻自由，祇是憂鬱的長大起來。可是在家庭擺佈下，第二個女主角，已經被他的父母從親誼中挑出來；用盡各種方法使他們接近，希望他們能成為一雙美滿的眷屬。在這種移花接木的計策中，等到這少年懂得愛情的時候，他已經沉陷在第二個女主角的情感裡，而恰恰在這個時候，那個飄泊的女孩子，卻從遠方來了一封信……」

　　「能不能讓我先知道點，關於這兩個女孩子的性格？」亞南合上眼睛，似乎在揣摩這故事裡的情節。

　　「可以的！但是我不能說得令你滿意；」我也思索一會說：「我們每天不是看到星星和月亮嗎？我覺得以這兩個自然界的東西，來形容她們更比較適切些。大概是第一個女主角在她幼小的心靈中，就嘗到失戀、屈辱、和飄零的滋味。表現在性格上的特徵，是憂鬱、傷感、和一種忍耐孤獨的氣質；像星星一樣的在太空中，做著她淒清而畸零的秋夢。第二個女孩子，因為有家庭良好的教養，宗教信仰的薰陶，再加上她天賦的溫柔，所以養成一種謙讓、含蓄、仁慈、溫文爾雅的風度，像碧海青天中的月亮一樣，使人感覺得一團柔軟溫暖的光。而這位少年在現實中，卻陷身在這溫柔的光輝中，無法自拔，於是他痛苦，煩悶……」

　　「因而你也為他們痛苦煩悶起來？」亞南聽到這裡，哈哈大笑起來。「是的，我寫到這裡，也不禁為他擱筆嘆息。」

　　「最好你在擱筆後，多做一點深思的功夫！」亞南點點頭，拍一拍我的肩頭：「好朋友！這真是一個不容易寫得好的題材。」

　　「但是我不能停頓下去！」

　　「對！你應該克服這些困難；」我看她站起來，拉開窗幔，向天空中看一會，然後轉過頭來對我說：「這不僅是小說上的技巧問題，而是你對於整個戀愛的觀念。首先，你不應該對於一個人的初戀看得太神聖了，十九世紀的大作家施頓阿馬哈（Ｓｃｈｌｉｅｍａｃｈｅｒ）。曾在他的書簡中說得好：不要相信一切的事情都是根據其最初發生的；那些支持這種思想的小說，把兩個人的戀愛，一直不間斷的發展到最高峰，是既有害而且是愚蠢的；而且那些作家們，既不懂得戀愛，更不懂得藝術。」

　　「但是，我們不能忽略社會的道德觀念。」我懷疑的看著她。

　　「社會上一般的道德觀念，就沒有錯誤的嗎？」亞南似乎氣憤起來：「我相信我們現在處身的社會上，還存有許多野蠻的道德制度。譬如以男女相愛而進成的婚姻制度來說，就有許多是淺薄的、盲從的，甚至是違反人性的。因為兩性結合的基礎，是要建立在互相瞭解的關係上。他們必需有同樣的精神傾向，同樣的教育和信仰，同樣的理解與認識。但是宗教、社會、和道德的觀念，都是叫人把愛祇看成一種責任，固執著忠實與永久的關係，這是既危險而又愚蠢的事。我們都是這紛亂腐敗社會中的不幸產物，社會像一個繼母樣的對待他的孩子們，這種制度比野蠻時代還要殘酷。在一百年以前，法國女作家喬治桑已有這樣精闢的見解，並且在她的『雅各』一書中，藉著書內的主人雅各在結婚那一天對他的新娘說：『社會是在聽取你的誓約，你要發誓對我忠實，而且要服從我。也就是說，除我以外，你不能再愛任何人。』你想這種誓約，不但是不合理的，而且是對於女性一個極大的侮辱。」

　　「謝謝你對我的啟示！」與其說我被她的論調征服了，還不如說被她的聲調征服了。

　　「不要這樣說，堅白！我對你創作的希望很大；不過，作為一個文藝工作者，是負有教育社會的責任的。一篇作品不能祇憑文字技巧來炫耀讀者，而是要深刻觀察和研究人性的真理；尤其是寫到愛情方面，」說到這裡，亞南不覺紅起臉來：「更要建立起正確的戀愛觀。雪萊曾說過：愛情是自由的，答應永遠不變的愛一個人，和答應永遠相信一種信條，是同樣的不合理。你能了解這句話的含義，才能不為世俗的道德觀念所困惑，才能靈活運用在你故事的人物身上。」

　　我默默的，覺得亞南的說法，祇是一種強有力的概念，但是實地運用在阿蘭和秋明身上，仍然無法來解開我的困惑。並且，在我的心頭上，更增加上一分沉重的負擔。

　　在玄想中，亞南在一旁卻微微一笑：「好啦！別在獃頭獃腦的亂想了；我們鄉間有句俗話：聽書掉眼淚，替古人擔憂。今天我卻看到我們的小作家，為自己創造的人物著急呢！」

　　「像這類的事情，在我們的社會裡是不難找到的！」

　　「好吧！我等著看你的故事發展吧！」她又爽朗的笑起來：「等一會，我們一起到公園裡去散步；看你那故事裡的那些女主人──星星和月亮。」

　　我抬起頭，走到窗前，拉開那橙黃色的窗簾，覺得天色已經不早了；從這小樓上看去，一抹斜陽，正閃耀著金紅色的光輝，反射在城牆外的湖面上，湖水染紅了，連接著天邊的晚霞，天地間彷彿被罩上一層紅色的帳幕。這色彩美麗極了，我不禁忘形的歡呼著：「多可愛的太陽喲！」

　　「是嗎？」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我的背後響起來。

　　我側過頭來，忽然看見亞南在後面正伏在我的肩上，一隻手輕輕的攬著我的頭頸，在怔怔的向天空癡望著。大概是夕陽光輝的反照，她的臉也顯得紅紅的，彷彿是擦上一層濃艷的胭脂，我下意識的說：「怪不得我們都說你像太陽！」

　　「什麼？」她低下頭來看著我。

　　我隱約的嗅到她身上發出的芳香。

　　我稍為離開她一點，笑著說：「有人說你像太陽，我卻覺得太陽倒很像你！」

　　「為什麼？」

　　「你看！」我指著那將要落下的日頭，留戀在那遠遠的山峰上，看去很像鄉下姑娘帽子上一個圓圓的大絨球。這情景忽然觸動我對於愛情的聯想。於是，我失聲的笑起來說：「人家以為太陽祇是象徵一個威風凜凜的英雄，在這裡，我卻說它像一個情意纏綿的少女。不是麼，你看當它將要離開這世界的當兒，也禁不住要向它的大山朋友吻別呢！」

　　「小鬼頭，」亞南在我的頭上輕輕的敲一下：「跟誰學會這些花言巧語！」

　　「在這樣美好畫面下，你能說我得不到一點靈感麼？」

　　「但是你怎麼沒有想到，」亞南低下頭，默默的思索了一會；忽然憂鬱的對我說：「你想到麼？太陽有時候在它一天辛苦的行程中，也會遭過到種種波折的。像烏雲、狂風、暴雨，都在隨時隨地的侵襲它！」

　　我忽然看見她的臉色，驟然變得很慘淡，這是我和她相處以來從沒有見到過的神情。於是，我懇切的說：「亞南！怎麼啦！我剛才的話，是不是觸動了你的心事？」

　　她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話，祇是自言自語的帶著傷感的情調說：「太陽落下去了，它能找到一個平靜的歸宿麼？」

　　「亞南！」我搖動著她的手臂：「我從來沒有看過你這樣，你能不能告訴我一點原因麼？」

　　「沒什麼，不過從你剛才講的那些星星月亮的故事中，我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能讓我知道一點嗎？亞南！」她默默的低下頭來，伏在窗檯上，似乎在回憶她過去的往事；好一會才抬起頭來向我說：「我們到那邊沙發上坐下來！」

　　我轉過身去，給她倒了一杯咖啡，加上糖，然後沉默的坐在她的身邊。她用銀匙慢慢攪動著，眉宇中漸漸露出激憤的神色：「你們大概都知道我是在南洋長大的女孩子？」

　　「是的！」

　　「但是誰也不清楚我為什麼一個人回到祖國來。」

　　「我們也曾經單純的想過，那也許是為了你的學業！」

　　「不會再有其他的原因麼？」

　　「這是很難猜測的。」

　　她微笑一下：「你們都認為我是一個倔強的女性；很熱情、勇敢，因此你們送給我這樣一個外號──太陽小姐，對不對？」

　　「對！我知道這是對你光榮的稱呼！」

　　「但是你們不知道，你們在無意中卻傷透了一個人的心。」

　　「傷透一個人的心？」我奇怪的看她一眼。

　　我想，我原想請她決難釋疑的，現在，我倒要先了解她的心事了。

十二

　　我離開了她的視線，惴惴不安的低下頭來，不敢再去追究其中的原委。在這樣靜寂的空氣中，我聽到她急促的咳嗽聲，悠長的嘆息聲；終於，一個悲切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來。

　　「我的原籍是福建中部的一個偏僻的農村，記得我還在母親懷抱的時候，父親就撇下我們，到南洋謀生去了。在起初一二年內，還斷斷續續的寄點錢來家，維持我們母女的生活。後來，我們鄉間鬧起匪亂，就是在光天化日下，路上都很少有人行走的。當然，小城市裡的郵局匯兌，也因此不能通行到鄉下來，母親祇好幫人家做點零星的針線，來掙扎度日。我就在這樣艱苦的歲月中，一天天長大起來。」

　　「啊！你原來是這樣的，我們還以為你是富家小姐呢！」我不覺驚奇起來。

　　「是的！你感覺得奇怪嗎？」亞南毫不在意的笑一笑。

　　「嗯！我更奇怪你有這樣一個偉大的母親。」

　　她嘆息的點點頭：「在我們南方的農村裡，每一個青年婦女都是負有兩重責任的；一方面要養育兒女，一方面也是家庭的主要勞動力。男子們長大成人，結了婚，差不多都要到海外去自謀生活。女人們的唯一希望，不過是希望丈夫能賺點錢，早一天回家團聚。我母親也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女性；並且她比別人更為艱苦，連足夠自食其力的一畝稻田，父親也沒有給她留下呢！」

　　「是的！貧窮與匪亂，把中國農村的生機斷送了！」我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還有呢！」她慢慢的呷了一口咖啡，皺一皺眉頭：「匪亂對於人還不是頂大的威脅，因為我們還夠不上匪徒們搶劫的對象。最可怕的，要算是那勢如洪水猛獸般的兵劫了！」

　　「兵劫？」我驚異的看著她：「真是不幸，你們又遭遇到兵劫？」

　　「可不是！」她傷感的揉揉眼睛：「我說兵災像洪水猛獸那樣的可怕，一點也不算誇張的。在那年春天，不知道從那方面擴散下來的敗兵，正好衝到我們的家鄉來。他們一個個背著槍，拿著刀，凶神似的。殺人、放火、搶東西，把年青的男子，一個個都綁了去，年青的婦女，被侮辱的更不可計算啦！大家眼看著大難臨頭，僥倖留下的都拚命的向各方逃避。在黑夜裡，母親也拉著我，翻山過水，經過好多天的流亡，才脫離了虎口。」

　　「唉！」我默默的嘆息者。

　　「唉！」亞南也跟著嘆息起來：「天涯流浪，舉目無親；這一段艱苦的生活，在我一生中是永不會忘記的。一個月後，我和母親流亡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一座破廟，作為安身之所。每天，在太陽昇起的時候，她說到山那邊村裡去給人家做散工；直到太陽落下的時候，她才給我帶些食物回到這破廟裡。祇有在黑夜裡，我才能安適的睡在母親的懷裡。從那時候，我怕見太陽，詛咒太陽，太陽帶走了母親，卻給我帶來了可怕的寂寞。」

　　「太陽！」我默默的想著，她和太陽原來有這樣慘痛的關係，怪不得……。

　　她似乎沒有覺察到我的意境，仍然繼續的說：「母親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不到一年，她辛辛苦苦的積蓄了一點錢，居然能夠買了一間草房，於是我們搬出了破廟。不久，這座破廟也被人修好辦起學校來，母親還託人送我到這裡上學，那時我已經快有十歲了。」

　　「為什麼你們不寫信給父親呢？」我問。

　　「哼！」提到她的父親，亞南就更加激憤了。她厲聲的說：「你知道一個男人，在事業上得意的時候，也就是另一個女人在愛情上失意的時候。」

　　「那為什麼？」我懷疑的看她一眼。

　　「不是麼？」她沉思一會：「據母親告訴我，當父親沒有到南洋謀生以前，他們的感情是相當融洽的。在這連年的顛沛中，雖然是音訊斷絕，但是母親仍然是任勞任怨，也沒有一天對他忘懷過。可是當他事業上稍有成就，便把母親輕輕忘記了。在多方面的打聽下，母親知道了他在南洋已經娶了一個年輕的『娘惹』，另外成立了家庭。起初，她還是默默的流淚，求籤問神，燒香允願，希望父親能夠回心轉意；後來，性格上漸漸的起了變化，便不像平日那樣溫柔刻苦了；不知從什麼地方她學會了喝酒，喝醉了便像瘋子似的打人罵人，連我也無端的遭到她的責打。這樣過了一年多，有一天在她從東主家回家的時候，又喝醉了酒，天色很晚了，她爬上那座高山，一失足，便跌在幾十丈深的山坑裡。」

　　「哎呀！」我聽到這裡，不禁失聲的叫起來。

　　「就是這樣的！」亞南抹一抹流動在眼圈的淚痕，仍然冷靜的說：「母親就是這樣死去的，第二天，鄰人們帶著我到山坑裡找到了她的屍體；奇怪得很，那時我卻睜著眼睛想不到去哭泣。要不是她身上流出了鮮血，我還以為她從來沒有這樣安靜的睡過覺呢！」

　　「那你……」我想到她這段悲慘的身世來，一個孤零零的幼女，又不知怎樣飄泊下去呢！

　　「我當然無法逃避這未來的厄運了！」她哽咽的說下去：「鄰人們替我向東家借了錢，將我的母親草草埋葬，為了清償這筆債務，我莫名其妙的被人送到一個地主家裡做童養媳。」

　　「童養媳！」我思索一下說：「有錢的人家，替他的兒子娶媳婦是很容易的，為什麼偏偏的找到你……？」

　　「這祇是一樁買賣啊！」亞南伸一伸腰站起來：「你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嗎？替他的殘廢兒子，娶一個健康的妻子，不是很合算麼？」

　　我看看她那窈窕矯健的身軀，禁不住笑起來說：「不這樣簡單吧！你後來是怎樣的生活下去的？」

　　「到他家裡，我對他那寶貝的兒子，連看都不看一眼，心裡祇是惦念著死去的母親，怨恨著無情的父親；整天是大哭大鬧。他們家裡的人，起初還來安慰我，後來，卻感到給他們找來許多麻煩，所以索性要我離開他們的眼前，交給我一群羊，教我每天趕到山坡上去。」

　　「這樣你就變成牧羊女了。」我微笑著說。

　　「是的！每天一清早，在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我便趕著羊群，帶著乾糧，渴了就在山澗裡喝點水，倦了便在石塊上睡一覺，直到太陽落了才回家來。」

　　「那麼你是成天的生活在太陽下面。」我又敏感的想起她跟太陽的關係來。

　　「並且，我們還唱著太陽的山歌來呢！」她點著頭說：「跟我在一起牧羊的還有許多野孩子，混久了我們都做了很好的朋友。我因為在學校裡唸過一年書，學會了許多歌詞，我教給他們，大家在山野裡就一條聲的唱起來。我記得當時有一支很流行的歌子，在課堂上老師告訴我們的，叫做『可憐的秋香』。可是大家嫌這個歌名不好記，索性把它改叫『太陽歌』，不知道你在小時候唱過沒有？」

　　「不記得了！」我搖著頭說：「是不是很好聽？」

　　「這是一支很有意義的民歌改編的！」她說著，輕輕的唱起來：

　　「暖和的太陽，

　　太陽，太陽！太陽它記得；

　　照過金姐的臉，

　　照過銀姐的衣裳，

　　又照過年幼時候的秋香，

　　金姐有爸爸愛呢！

　　銀姐有媽媽愛呢！

　　秋香！你的爸爸呢？你的媽媽呢？

　　她呀！每天祇在草場上。

　　牧羊！牧羊！牧羊！牧羊！……」

　　「這倒是你當時生活的寫照呢！」我微笑著說：「不知道你們那些朋友中，有沒有個金姐？」

　　「倒是有一個金哥呢！」她忽然收斂起剛要展開的笑靨，悽苦的說：「提起金哥，倒是我生命中，死也不能忘懷的一個男人。」

　　「是不是……？」我不覺笑起來，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是什麼？你說。」她撇著嘴看我一眼。

　　「原諒我的冒昧，亞南！」我大著膽說：「你是不是喜歡他？」

　　「為什麼不說我愛他？」

　　我羞笑的紅起臉。

　　「真奇怪，在這方面，男人都是這樣敏感的！」亞南豁朗的笑起來：「是的，我跟他相處很好，每天，我們總是趕著羊群一起上山來，也一起回家去，他也是貧苦人家的孩子，靠著牧羊來生活的，與其說是我們相愛，倒不如說同病相憐，比較恰當些。」

　　「日子久了，由憐也可以生愛的。」我調皮的對她眨眨眼。

　　「是的！日子久了！」她看我一眼，拖長著聲音說：「怎樣，三年的朝夕相處，在男女的關係上，不算短了吧？」

　　想不到她竟會這樣來反問我，我立刻間侷促起來。她卻對我輕蔑的一笑：「我記得那一天晚上，金哥對我說：『明天早晨，在太陽一出來的時候，要我在山坡上等他，替他看一下羊群，他要趕著到附近的市場上，買一副帶花邊的鞋帶子送給我。』我高興的謝允了，第二天天剛亮，我就趕到那裡去等待他。果然，他已經在那裡等著我，並且給我帶來了一份早餐。他高興的問我喜歡那一種顏色的鞋帶，我說祇要是他喜歡的我也喜歡。」

　　「有點意思！愛情的喜劇要開始了！」

　　亞南並沒有理會我對她的取笑，忽然緊張的說下去：「正商量間，忽然從我們的背後跳出三個大漢來，凶猛的將我們手裡的鞭子搶去。他們從懷裡都掏出一把尖刀，指著我們不准喊叫，一剎那間，我嚇得幾乎暈過去了。」

　　「怎麼樣？」我也緊張的問下去。

　　亞南站起來，很像電影裡打鬥的鏡頭。比一個架式說：「在這緊張的關頭，金哥迅速的從地上拾到一塊石頭，跟那個強壯的男子打起來，但是，畢竟是年紀小，氣力不夠，苦鬥了一會，就被那男子打倒了。我正想拚著命去救他，忽然一雙大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想喊，可是嘴上也被人用手巾紮住。在昏迷間，我覺到一個人把我揹起來，另一個人在吆著羊群，飛快的向山背面跑去。」

　　「是強盜麼？」我問。

　　「事後我們才知道，他們原來是專門拐騙兒童的匪徒。」亞南似乎還有餘悸的說：「當天夜裡，當我醒來的時候，看見還有許多十幾歲的兒童，同我一樣的被人裝在一隻大木船的暗艙裡。金哥也在一起，可是他們不准我們談話，祇是供給我們食物。就這樣船行了四五天，我聽他們說已經出了海口了，對我們的看管也比較放鬆點。有時可以放我們到船面上走走，但是仍然不允許我們在一起密談。又經過十幾天的航行，才在星加坡一個碼頭上登陸。」

　　「以後呢？」我急急問下去。

　　「以後我們仍然被關起來，一個多月後，我被蒙著眼送到一家高大的樓房裡，到那時我才知道被匪徒們賣給人家做使女。」

　　「這一回你又被人推到陷阱去了！」我嘆息的說。

　　「不！不！」亞南卻連連的搖頭：「你怎樣也想不到我這一次被出賣給什麼人！」

　　「誰？」

　　「原來就是跟我們分別多年的父親。」

　　「哦！」我驚奇的叫起來：「有這樣的事，那麼你從地獄裡爬到天堂了。」

　　「當初我也是這樣想的，」亞南卻慘然的說：「父親問明了我的身世、經歷，父女們真也抱頭痛哭起來。當天晚上，父親就給我換了新裝，送到醫院去檢查身體。休養幾天後，便請了一位私家教師給我補習功課。我儼然一變而成富家小姐了。但是後母卻暗地裡對我妒忌起來。有時藉故打我罵我，我只好忍氣吞聲的生活下去；因為我實在捨不得這樣的學習環境。還好，一直到我讀完了高中，她才挑撥父親，要我嫁給一個富商的兒子。」

　　「女大當嫁！」我笑著說：「這並不能說他們的意見是壞的！」

　　「不！」亞南說到這裡，也不禁紅著臉：「愛情是自由的，我不能再被人當做商品般的轉賣給別人。何況那個男孩子，是我們埠裡著名的浮滑無賴的小流氓。」

　　「那麼，你應該把這個理由，去說服你的父親。」

　　「是的，當初他們還想瞞住我。後來我大膽的跟父親講明，」亞南憤慨的說：「但是他為著商業上的地位，當然是不願答允我。因此，我們父女之間的感情就此決裂了。我曾提議請他送我回國，讀完大學再說。可是他反而招呼各航空公司和輪船公司，不准賣票給我。而且，更進一步的把我囚禁在家裡一間書房裡。」

　　「那麼……你……？」

　　「你以為這樣便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意志麼？」她冷笑起來說：「在一天夜裡，我趁著家人防範疏忽的時候，打破窗戶，從院牆跳出來，向碼頭跑去。可是，我忽然想到我是無法買到船票的，祇好在海岸上急躁的徘徊著。」

　　「這的確是傷腦筋的問題。」

　　我也為她著急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幾乎急得發狂了。我知道，天一亮，他們發覺我逃走了，一定會追上來。」

　　「是呀！」我也正在這樣想。

　　「天快亮了，東方已漸漸的露出了乳白色。從大海的水平面看去，一層隱隱的紅光，慢慢的衝破了海面的濃霧，使人清晰看到翻波騰濤的。我徘徊在海岸旁，焦急、徬徨、內心裡亂糟糟的情緒，也像海濤一樣的翻騰起來。我知道等到太陽出來的時候，我祇有離開這世界，跳到那永不見天日的海底。」

　　「跳海？」我跟著她緊張的說：「這的確是太危險了。如果你的家人找到，他們也不肯罷休的！」

　　「可不是！」亞南也瞪起了眼睛：「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我看見海面上亮起了一帶星星漁火。一隻小漁船向海岸邊，搖過來，我彷彿看到了救星似的，興奮的跳起來，高聲的向他們喊叫。」

　　「漁船在大海洋裡有什麼用處？」我低聲的問。

　　她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話，仍然緊張的說：「這是一條小型的木船，大概他們看見我招手，船艙裡有一個年青的女人，伸出頭來看一眼，立刻又縮回去。一會兒，一個強壯的男子爬出來，搖著櫓，飛快的朝我的方向駛來。」

　　「他們可能懷疑你是買魚的客人哩！」

　　「木船漸漸靠近了。」她不理我，只管繼續的說下去：「我漸漸看清了那個男人面部的輪廓，覺得很熟悉；可是一時卻想不起來。就在這當兒，忽然那男子停住櫓，向我端詳了一會，他驚奇的喊起來；『你不是蘇小姐嗎？』」

　　一剎那間，我也迷惑了。要不是她冷肅的面孔，擺在我的眼前，我真懷疑她在對我編造一個傳奇性的故事。

　　「『啊！你是誰？』」亞南又接著說：「我大膽的反問他，他立刻間驚喜若狂，直著嗓子叫道：『你現在長大了，我還是認識你。在街上我也遇見過你，祇是怕認錯了人。啊！你忘記我了，我是金哥！』」

　　「金哥！」我站起來驚疑的說：「就是跟你在一起牧羊的那個金哥嗎？」

　　「嗯，」她軟癱的向沙發上躺下來，點著頭：「就是他。原來我們分開後，他就被匪徒賣給這個碼頭上當苦工。在工頭的鞭打下，辛苦了七八年，總算熬到了出頭的日子。人畢竟是有情感的，由於他辛苦的工作，給工頭賺了許多錢，才允許恢復他的自由。在他自己的天地中，他更為勤快起來。不到二年，他竟然積蓄了一點錢，跟一個船家的女兒結了婚。在海上幫人搬運貨物，有時也捕點魚到市場去賣。連他的岳父，一家三口，過得蠻舒服的。」

　　「那麼，他怎樣替你解決出走的問題？」我對金哥的經歷，好像是不感興趣，只是關心她本身事件的發展。

　　「畢竟是老朋友啊！」亞南輕快的笑起來：「我將前前後後的遭遇跟金哥講了，請他想法來拯救我。他拍拍胸膛說：『不怕，一切都放在我身上！』但是，過一會他又向我打量一下，失望的說：「『可是我忘了你現在是千金小姐，不能比我們在一起放羊的時候；要不然，這件事很簡單，只要你不怕吃苦，改了裝，在我們的船上過一輩子都沒有關係！』」

　　「好是好！可是這並不是你的理想。」我在她急促的敘述中，插進一句話。

　　「可不是嗎？」亞南也笑起來：「如果是這樣，我現在還是漁家女呢！」

　　「那怎麼辦？」

　　「最後，還是金哥的妻子想出辦法來，她說我們就是能苦下去，也不十分妥當的。原因是我的父親在當地很有名氣，女兒失蹤了，他一定要報警緝查。天長日久，總有一天會被人家發覺的！」

　　我點著頭說：「金哥的妻子，比你們都聰明呢！」

　　「當然啦！」亞南點著頭笑起來。

　　「當然啦！」我也笑起來說：「如果她知道，你們從小在一起牧羊的情形，她也不願意你永遠住他的船上呢！」

　　「你這個人，」亞南鼓著嘴，羞赧的笑起來：「人家是這樣的倒霉，你還是開玩笑，不講啦！」

　　「好啦！對不起！究竟是怎樣的？亞南。」我也跟她笑起來。

　　「忙什麼？聽故事還有著急的嗎？」她慢條斯理的說：「大家商量的結果，還是由金哥冒險把我送到海心裡的一個小島上，就當是被颶風吹來的遊客，遇著開往中國的船隻時，由金哥招呼他們，只說先帶到中國，然後再乘船回來。」

　　「你就這樣離開了家？」

　　「是的！」亞南嘆口氣說：「三天後，一艘回國的郵船，把我帶到了香港。之後，我搭上火車，流浪到祖國的漢口、上海，以及北方的各大城市，眼看要囊空金盡，畢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僥倖的在北平考取了公費大學，就這樣，我半工半讀的一直活到了現在。」

　　「你父親呢？」

　　「我們也曾通過了一些信，他對於這件事表示很後悔，也曾要寄錢來接濟我。但是，卻被我婉轉的拒絕了。我將這許多年的痛苦經歷，原原本本的給他寫了一封很長的信，希望他在良心發現的時候，向死在山谷裡的母親默禱。」

　　「他向你怎樣表示呢？」我繼續追問下去。

　　「前天還有信來。他告訴我：這幾年來，頭髮全白了，事業心也消沉了。只是在每天清晨和黃昏，站在海岸上想念死去的妻子，遠離的兒女，以及他年青時那些忘情負義的罪過。一個人在默默的流淚。」

　　「這老人也怪可憐的！」我嘆息的說。

　　「唉！」亞南沒有說什麼，只是連連的嘆息。然後站起來，一個人踽踽的走到窗前，對著天空凝視。

　　「看什麼？太陽早已落下去了。」我接近她的身邊，小聲對她說。

　　「是的！太陽落下了。這是月亮和星星的世界。」亞南忙著擦去淚痕，轉回頭來對我勉強的微笑。

　　「謝謝你！亞南！我祝福你。在夜裡好好的安息。」我緊緊的和她握手：「明天早上，讓我再看到太陽美麗的容光。」

　　「現在就回去嗎？」

　　「嗯！我還要去看我的月亮星星呢！」我向她道了晚安，悄悄的走出去。

十三

　　踏著銀色的月光，我孤獨的回到學校裡。夜間的自習課已經下堂了，同學們還是亂嘈嘈的，圍在佈告欄邊。好像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我也擠上去看，原來是教務處發表的大考時間表。

　　「畢業級的同學，考期更近呢！」

　　「當心喲！這是緊要的關頭呀！」我聽到同級同學們紛紛的議論著。不知怎樣的，這些刺激卻引不起我的興趣來。我跑到教室，收拾一些發下來的講義，就匆匆的回到宿舍裡。

　　「堅白！你怎麼這樣晚才回來？」張幼華、沈超、和楊子雲三個人，急噪的向我跳起來。

　　「怎麼！有什麼事嗎？」我仍然沉靜的說。

　　「大考快到了！」張幼華搶先說：「看到佈告麼？你還不趕快的準備一下。」

　　「同學們都忙著準備考試，來不及寫稿子，下一期的稿件整理好了沒有？」沈超仍然是關心他的文藝活動。

　　「還有最重要的事情呢！」楊子雲一把將我拉出來。附著我的耳朵，輕輕的說：「秋明的姨母，剛才派人來找你。要你明天請半天假，到她家裡去，有重要的事情等著你。」

　　「什麼事？」我急急的問下去。

　　「我也不大清楚，」楊子雲也奇怪的說：「看樣子是很重要的！」

　　我不響，默默的回到宿舍。倒在床上，我想：也許是秋明發覺到我和阿蘭姐的關係，叫她姨母向我追究。但是我們的信件，除去楊子雲知道一點，其餘是沒有人發覺的。要不然就是同學們有意破壞我和亞南的關係，因為我和她的交往過於親近了，可能引起了秋明的疑竇。但，這也是用不著大驚小怪，何況我和亞南的友誼，連秋明也承認的。可是她姨母為什麼又採取這樣緊急的措施呢？

　　這一夜，我張開眼，望著窗外的星星和月亮，陷在一種迷惘驚疑的境界裡。

　　第二天，一清早。我藉著大考的名義，到書店裡去買幾本參考書。向級任先生請了假，就一溜煙跑到秋明的姨母家裡。

　　秋明的姨母，知道我今天一定要來的。早已將我最喜歡的點心擺在桌上，自己也打扮得整整齊齊，沒等我先開口，她就笑哈哈的迎上來。

　　「堅白！好幾天不見了，我看你被太陽晒黑了呢！」

　　提到太陽，我不禁驚顫一下。心裡思忖著，是不是我和亞南的交往，這位老人家也聽到甚麼風聲吧？但是我偷偷的看她一眼，並沒有覺察到什麼疑徵。於是我勉強的笑起來：「表姨母！我喔，很少在太陽下面游泳，為什麼變黑了呢？」

　　「聽秋明說，你還是愛在夜晚看月亮？」

　　「是的！」我靦腆的看她一眼。

　　「月亮也會將人晒黑的喲！」這慈祥的老婦人，神秘的看我一眼，走到我的身邊，輕輕的拍著我的肩頭：「孩子！不用著急啦，月老懂得你們青年人的心思呢！」

　　我明白表姨母對我發笑的緣故。立刻間，感到面龐上熱烘烘的，再也不好意思向她追問下去。於是我急忙的變換了一個話題：「你老人家別開玩笑啦！說正經的，有什麼事嗎？專門派人到學校去找我。」

　　「你猜猜看？」她仍然是神秘的向我微笑。

　　我低下頭在凝思著，覺得表姨母今天的表情，和平常是大不相同。也許她自己有什麼喜慶的事情，足以使她興奮的。但是，我想到這位年邁孤獨的老婦人，丈夫是遠在他方，膝前連一個兒女也沒有，還有什麼事值得喜慶的呢？至於我個人目前的環境，在學校裡，刻板的生活，像一池靜靜的春水，也不會發生什麼奇蹟來。於是，我猜測到秋明身上，今天也許是她的生日吧！忽然間，我又想起到這裡好一會了，怎麼還沒有見她出來。我驚奇的說：「秋明呢？我問問她就知道了！」

　　「今天她不願意跟你見面！」她張開手臂，笑嘻嘻的攔住我的去路。

　　「為什麼？」我莫名其妙的懷疑起來。

　　「等一會你就會明白的！」她說著，轉身招呼女佣人即刻開飯。在用餐間，祇有她和我兩個人，秋明仍然沒有出來。

　　「這一學期你就可以畢業了吧？」表姨母溫和的問我。

　　「是的！現在我們正準備大考！」

　　「那麼，畢業後你打算怎麼樣？」

　　「到北方去考大學！」

　　「考試的時間和入學的時間，相隔有多麼長？」

　　「不一定！」我覺得她的問話很奇怪，也許其中有什麼道理存在。就祇好沉靜的說：「國立大學是比較早一點，大概總有一兩個月的時間。」

　　「那麼在這時間內，盡可以來處理私人的事情了。」

　　「嗯！」我漫不經意的回答她：「除去準備入學的事項外，當然是可以的。」

　　「這就得了……」她含蓄的笑一笑，忽然又停住口，好像有意來揶揄我。沉思了一會兒。她才接著說：「堅白！你對於一個年事漸長的女孩子，在教育過程中，有什麼意見？」

　　「我沒有想到這些！」

　　「你覺得四年的大學教育，和她的青春期有沒有抵觸呢？」

　　「這要看一個人的年齡和抱負來決定。」

　　「如果她需要結婚，是不是會妨礙到她的學業？」

　　「一般的想法是如此的。」

　　「不！」她慢慢的搖著頭：「我雖然沒有學過教育，但是我知道一個少女在青春期內，如果不能獲得理想的歸宿，是會影響到她生活的情緒。我丈夫在醫學上，曾找到了根據，他也承認我這樣看法的。」

　　「在生理和心理上說，我不反對這樣的看法。」

　　「那就對啦！」她很高興的說：「堅白！我覺得你母親對你的看法是不正確的，她總說你有驚人的固執脾氣。」

　　「是的，所以我在家庭裡得不到他們的歡心。」

　　「不要這樣說，孩子！」她很正經的告訴我：「父母對於子女的愛，不是你們年青人所能了解的，將來在你們做人父母的時候，你就可以體驗出來了。」

　　「……」我默默無言，想起了童年時在家庭中受到的折磨。父親嚴厲的面孔，馬鞭子落在我背上的滋味。可是在現在，我卻感覺到這裡面蘊藏著另一種愛的意義。

　　「比如說，」表姨母看到我的表情，卻微微的笑起來：「你父親現在正為你畢業後的一件大事操心呢！」

　　「我知道，他們恐怕我考不取大學。」

　　「不！書獃子！」她大笑起來說：「為著你和秋明的事情呢！」

　　「我和秋明的事？」我怔怔的看著她，心裡立刻間急驟的跳動起來。

　　「對啦！學聰明點吧！傻孩子！」她說著，起身要到房間裡去，我以為她去將秋明叫出來和我在當面談論這件事。於是，我急忙止住她：「表姨母！不要叫秋明知道好不好？」

　　「放心吧！堅白！為什麼現在又怕見她呢？」她一轉身，迅速的走進去。一會兒拿出一封信，遞給我：「你自己看吧！省得我說得不清楚哩！」

　　打開信，我立到認識到這是母親的筆跡，信文的內容，主要是跟表姨母商量預備在我高中畢業後，要我和秋明馬上舉行婚禮；然後再作升學的計劃。原因是老祖母年事大了，希望在她活著的時候，能看到自己的孫媳婦。但是，她們都知道我性格上的固執，對於這件事也許又要生出麻煩來，所以請她從中來勸導我。

　　「怎麼樣？恭喜恭喜，我的大少爺！」她看我讀完信後，對我滑稽的眨一眨眼睛。

　　「要我畢業後馬上和秋明結婚麼？」在驚惶中，我自言自語的說。

　　「對啦！堅白！你還有什麼意見？」

　　「秋明知道嗎？」

　　「昨天下午我已經告訴過她。」

　　「她有什麼意見？」

　　「女孩子的心事，是不願說出口的。」

　　我沉思了一會，覺得這一個意外的刺激，在我的心情上起了莫大的紛擾。我真不知道怎樣來應付這樣意外的場面。忽然間，阿蘭姐的身影，向我的腦海裡漸漸的走進來，我不覺慌張的說：「這真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什麼？」表姨母的神色，也立到慌張起來。

　　我鎮靜一下；對她說：「這件事，在我的生命中是一件重大的事情，表姨母！請你讓我仔細的考慮考慮。」

　　「考慮？」她更緊張的拉著我的手：「你自己還沒有主張？」

　　「至少我要和秋明商量一下。」

　　「還有什麼可以商量呢？」

　　「我有許多話要和她說。」

　　「她躲在自己房間裡，不願見任何人，尤其是你！」

　　「不！老人家！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情。」我忽然急躁起來，大聲的喊著：「秋明！秋明！」

十四

　　好一會，秋明才從房間內姍姍的走出來。低著頭，活像一個新嫁娘，含羞的坐在她姨母的身旁。

　　我無意中看她一眼，她正好也抬起頭來偷看我。四目相視，我們都好像羞愧得無地藏身，卻惹得表姨母拍著手哈哈大笑起來。

　　「多有趣喲！一對小夫妻，好好談吧！」她笑得彎著腰，蹣跚的向她自己的房間走去。

　　「不！你不要走！姨媽！」秋明紅著臉，攔住了她的去路。

　　「還害什麼臊！又是自己的表哥。怕什麼？」她掙開秋明的手，笑著說：「孩子們！我是過來人。以後你們討厭我還來不及呢！」

　　「表姨母！請你老人家最好也給我們參加點意見，不要走！」我也連聲的央告。

　　「不！不！」她連連的搖手：「現在什麼時代，看你也和大姑娘一樣的害羞呢！」

　　女僕人進來給我們倒一杯茶，也帶著一臉神秘的笑容走開了。屋子裡剩下我和秋明兩個人，靜悄悄的，祇有牆壁上古老的掛鐘，在的嗒的嗒的發出規律的聲響。

　　我們都低著頭，誰也不願意先開口講話。我感覺這局面太尷尬了，好一會，我才鼓起勇氣來：「秋明！今天你也沒有到學校去嗎？」

　　「嗯！」她仍然沒有講什麼，祇是羞笑的點點頭，玩弄著她的手帕。我忽然想起了我這話是可笑的。因為我們學校每星期在大考以前，總是停課三天，讓學生們自己溫習功課，走讀生是用不著回到學校去的。於是我又急忙改過口來：

　　「你的功課準備怎樣了？」

　　「我用不著準備什麼，在平時我都記下筆記的，你呢？」她看我沒有直接和她談起那件事，也就放心大膽的問著我。

　　「你知道我一向都是臨時抱佛腳，祇好開夜車吧！」

　　「不錯，我相信你有一時的聰明，但是；」她卻正經的咳嗽一聲：「做學問並不是靠這點聰明來應付的！」

　　我覺得她傷害了我的自尊心，青年人誰都不願服輸的，尤其在女孩子面前。於是我和她辯論起來：「可是，在全班中我並沒有落伍！」

　　「你祇是說考卷上的分數。」

　　「但是我在課外自修上，也不見得比誰差，譬如說：我們編的那個文藝週刊內，據沈超的調查，以我的作品最能獲得讀者的好評。」

　　「表哥！你還是這樣老脾氣！」她不再羞怯了，很從容的跟我辯論起來：「是的！你每篇文章我都拜讀過。固然有些充分的表現出你的創作天才，但是大部分還顯然是不夠成熟。這是文學修養的問題，你應該在這方面多下點工夫。」

　　「所以，我準備在大學四年中來求深造。」

　　秋明思索了一會，低下頭來，輕輕的說：「表哥！畢業後你打算到北方去？」

　　「嗯……」我忽然想起我們的婚事來，囁嚅的說。「你……你呢？」

　　「為著家庭的關係，我恐怕要失學一年了！」她看我一眼，眉宇間顯示出深深的哀怨。

　　「秋明！」我也低聲的問她：「完全為著我們的事情麼？」她微微的點頭。

　　「你是不是也感覺太早了一點？」

　　「是的！我們還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那麼，我們可以想辦法來說服他們？」

　　「這是你的家庭問題！」

　　「祇要你也能努力爭取，現在還不算遲。」

　　她沉思一下，忽然向我提出一個問題：「表哥！你覺得一個女孩子終於要走向家庭去麼？」

　　「這是祖先給我們這樣的安排！」我說。

　　「那麼，我們都要永久這樣因襲下去麼？」她緊湊的說：「像娜拉……」

　　「娜拉！」我懷疑的看她一眼。「你也想走出家庭麼？」

　　「不！」她微笑的眨眨眼：「我的意思是，家庭對於女人未必是幸福。世界越文明，家庭組織的成分越複雜，人與人的關係也越變得微妙。世界上有多少女人，死心塌地的愛上不愛她的人。當然，也有許多懦弱的男人，為著體面、名譽，以及社會的制度，把他的妻子緊緊鎖在家裡。而他，卻偷偷摸摸的愛上另一個女孩子。」

　　秋明的話，無形中給我很大的刺激。我立即想到，也許是她暗示著我和阿蘭的關係。但是，我也不敢在這樣時機中，露出絲毫的形跡來。沉默了一會，我說：「你對於成立家庭的前途，是這樣的悲觀麼？」

　　「不！作為現代的青年男女，都應該有這樣的認識和準備。」

　　「對的！不過還要靠理智來控制情感。」

　　「控制！」她溫和的搖搖頭：「情感裡加進去愛情的成分，你以為理智可以控制的麼？」

　　「那麼……」我想不起怎樣來回答她。在這樣的情形下，我覺得秋明好像變了一個人；一個精明、含蓄，而且言語鋒利的女人。

　　「告訴你！」秋明嚴厲的看我一眼：「愛情像一雙眼睛，不能摻進去半點泥沙！」

　　「你以為在我眼睛裡，已經摻了一點泥沙麼？」我不覺驚慌的脫口而出。

　　「那麼你去問問自己的心！」秋明對我注視著：「結婚並不是形體上的一張契約，它可以有權力把兩個人的心結在一起，而是要在精神上得到真正的結合。也可以說，在精神上必須要有一張鐵定的合同，雙方照這張合同上履行他們的諾言，從宗教結婚的儀式上，我們可以看到，他們在神父的面前發誓，發誓他永遠愛一個人，直到死。不！死僅是形體上的分離，而在精神上是永遠不能分開的。」

　　「這很像我們古老的傳統觀念，你說這觀念沒有封建意識麼？」我想起亞南給我講的那番恰恰和她相反的大道理。

　　「如果有人盲目去反對舊道德的精神，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愚昧最盲從最自暴自棄的人。」秋明憤慨的站起來：「表哥，你要知道一個新的理念產生，是從舊文化中蛻變出來的。但現在有些人只是揀拾歷史的片斷，來否定它的價值；以致走上偏激的道路，徒給社會興起了風浪，你說！他們能得到什麼？」

　　「這是屬於保守型的論調！」

　　「但是我們不能忽視它優良的一面。」

　　「不過它不能給愛情保障！」

　　「可是在一個人的生活中，卻能發揮很大的力量。」秋明像課室上的教師，對他的學生那樣：「一個人的生活，是活在愛情裡面的。但是愛情的範疇，不應該限於男女間的那麼狹窄。人生在社會中，社會中還有多少東西是值得跟人發生莫大的愛情。所以有些人寄情於山水，有些人致力於學術，有些人忠實於事業。更有人犧牲自己的青春、生命，去熱愛人家的青春、生命。尤其是女性，女性彷彿是為著愛別人而生的。她將她一生的心血，都寄託在別人身上。所以生為一個女人，都有這樣的一個天性；為了愛，她可以為她的愛人盡節；為了愛，她可以為她的子女瘁勞；為了愛，她甚至忘記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

　　我怔怔的看著她，沉思了一會，覺得她的觀點有些地方很像亞南，不過她們的目標和理想又有很大的出入。我正想向她提出點意見，但是她又正經的說：「不過，舊道德只知道強調了這一點，以致引起了後人的誤會。所以，我們應該建立起新的道德觀念來；也就是說：一個女性在她覺察到對方已經對她不忠實的時候，她就不可以再在這個小圈子裡去作繭自縛。因此，她必須有這樣一個認識，將自己的人生領域擴大起來，充實起來。將她偉大的愛，寄託在其他方面。」

　　「想不到你在這方面想得這麼遠，這麼多！」我無可奈何的點點頭。

　　她冷冷的，好像又在思索些什麼。

　　我知道她還有許多要講的話，但她不願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少女的處境，在措辭上總是很難得到適切的表達，我只好走到她身邊，背著臉說：「秋明！對於我們的事，你還有什麼意見？」

　　「你呢？」她反問我。

　　「為著我們的幸福；我覺得我們還需要再認識得深刻些。」

　　「祇是這一點理由麼？」

　　「是的。」

　　「好！」她猶豫一下，立刻堅定的說：「好！答應你，我更相信你！」

　　「最要緊的，要先通過你姨母的關係！」

　　她默默的點點頭，我感覺到心情也零亂得很，正想乘機向她告辭。忽然，門簾響處，表姨母從房間裡微笑的走出來。

　　「哎呀！以後日子久的呢！看你們談得這樣甜蜜呀？」

　　「姨媽！」秋明臉上忽然飄起一朵紅雲，不勝嬌羞的說：「你老人家怎麼專門跟我們……」

　　「我們！」表姨母笑得更含蓄，詼諧的說：「聽！我們我們的，叫得多麼親熱呀！」

　　我和秋明都羞澀得紅起臉來，她也忙著招呼女傭人預備開飯。

　　在用餐中，這位老人家還是問長問短，向我們探悉剛才談話的內容。我和秋明總是默默的不願說什麼，她以為是我們怕羞，也就微笑不語了。

　　飯後，表姨母還殷殷的挽留我，玩了一下午，我才向他們告辭。趁著告別的時候，我輕輕的對秋明說：「有什麼消息的話，可以寫張紙條，夾在筆記本裡，到學校裡交給我。」

　　走出們，月亮已經掛在柳樹的梢頭。

十五

　　回到學校後，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焦急的等待著這件事情的變化。加上大考前準備的忙碌，應付文藝週刊的文稿，簡直變成了一隻熱鍋上的螞蟻。

　　時間就這樣匆忙的過去了，在大考的前夕，我才接到了秋明附在筆記裡的紙條：

　　「不要傻想著星星、月亮、太陽吧！那應該是幾何上的圓，生物裡的細胞，和英文中連續不斷的圈圈。」

　　雖然秋明並沒有詳細告訴我她處理這件事的經過。但是從字裡行間，我已經會意到顯然是和緩下來了；所以她才要我安心來應付這次考試的大關。

　　兩個星期的緊張生活，大考總算完畢了。校方為了使我們有充份的時間準備投考大學；所以提早給我們舉行畢業典禮。

　　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歡樂的氣氛，瀰漫在學校的每個角落。平時拉著面孔的教師，在這時也露出笑容來。白髮蕭蕭的校長先生，在開會中對我們說：他主持這個大會的心情，很像鄉下老太太，看著女見出嫁似的。真的，這是學校裡一種帶有悽愴情調的大喜事；畢業的同學們，在這時對母校的一草一木，都感到莫大的留戀。留在校中的同學，卻帶著羨慕的眼光來注視我們，很像一群年輕的小妹妹，眼巴巴的看著大姐姐將要出嫁時的情景。

　　禮堂裡擠得滿滿的，除去全校的師生外，還有文化界的來賓和同學家長。他們都穿著長袍馬褂，彬彬有禮的講些勉勵我們的演辭。好容易等到散會了，同學們才興高采烈的準備晚會的節目，我乘機拉到秋明，約她到校園裡去。

　　濃蔭深處，促膝相對。僅只是相隔數日，我們就感覺忸怩不安。說到我們的婚事，她靦腆的告訴我，她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去說服她的姨母，才允許寫一封信給我的母親。藉著大考和升學的理由，不應該給孩子們心理上過分興奮的刺激，而影響到他們的前程。至於老祖母面前，她也恰恰說到好處；什麼「金榜題名」和「洞房花燭」的祝頌詞都搬出來了；請她老人家以愉快的心情，等待著「雙喜臨門」。秋明說到這裡，也禁不住羞笑起來。

　　我不願再做深刻的研究，在外表上祇好強作歡笑，隱忍住內心的痛苦。偶然，我注視一下秋明閃閃發光的眸子，不知怎樣的，我忽然感到一陣內疚。在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女面前，我好像犯了莫大的罪愆。是的；我欺騙她，欺騙了她的心和情感。但是，我又應該怎樣安排自己呢？

　　秋明似乎也看到我的苦悶，但是她卻以為是我在大考中出了問題，很關心的對我說：

　　「表哥，這次畢業考試，你還感到滿意嗎？」

　　「總算是『派司』過去了！」我微笑著：「你知道我是一個不用功的學生。」

　　「不用功的學生，在考試上往往是佔到便宜的。你看到麼！那些書獃子，說不定永遠會站在大學的門外嘆氣呢！」

　　「這是宿命論的說法！」

　　「不！」她微笑的理一理頭髮：「這是考試制度的問題！」

　　「那麼這樣的考試，就說不上是一個制度了。」

　　「制度！」她忽然，搖著頭嘆息起來：「你以為制度都是十全十美的麼？不單是學校的考試，學生會各出心裁的夾帶抄襲。就是社會上一切的制度，那一樣不是發生許多毛病，譬如說……」

　　她忽然停頓下來；順手攀折了一枝柳條，纏繞在手指上，卻裝著沒有什麼事的樣子。

　　「說下去？」

　　「譬如說，像這枝柳條吧！」她仰著頭向樹梢上有意的看一眼，然後自言自語的說：「在它春夢未醒的時候，你看它是多麼的得意。曉風清露，婆娑自舞，多情的詩人，也都將它象徵著多情的種子。可是，詩人也未必能了解它，說起來，倒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呢！」

　　「好一個冬烘先生！」我輕笑的握住她的手：「別咬文嚼字的，我距離知音的條件，還差得遠呢！」

　　「這不是對牛彈琴麼？」

　　「是的，彈琴的人應該比牛還笨還傻。」

　　「韶之樂，牛也會懂得起舞的！」

　　「別忘了這是二十世紀的科學時代。」

　　「好啦！」她冷冷的掙開手：「懂不懂那完全在你自己了。總之，社會上的一切制度、法律條文，以及道德，都不能完全去束縛一個人的心。在愛情上也是這樣的，有些人死心塌地的愛一個人，也有人虛情假意的敷衍一個人。」

　　「那怎麼樣？」

　　「很像數學上的公式，正負相消，等於零？」

　　「你可以來證一下麼？」我不覺急促的說：「求這個未知數，Ｘ或者是Ｙ。」

　　「不！那是一個人，一個快要變了心的男人。」

　　「誰？」

　　「誰？」她忽然溫柔的笑一笑，指一指天空說：「天快黑啦！讓星星和月亮替你解答吧？」

　　秋明的話，一句比一句來得鋒利尖酸。我真不明白一個柔順得像羔羊般的少女，一旦遇到和自己有關的愛情問題，也會變成一隻利害無比的毒蜂。我隱忍著被人家奚落的心情，忽然想起月亮的比喻來，尷尬的向她說：「秋明！有人說你像天上的月亮哩？」

　　「當然，它沒有太陽那樣的光芒。」

　　提到太陽，我馬上意識到她是在影射亞南。到今天，我才明白她對我和亞南的友誼，也是滿含著嫉妒意味的。這樣說起來，對我不但是一個很大刺激，而且是一個絕大的侮辱。

　　「秋明！你不能這樣說；你以為我跟亞南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麼？為什麼不直截了當的講出來呢？對於一個人的聲譽和人格，我們不可以隨便給人家抹上一點兒色彩。」我覺得秋明對我這樣的態度，是超出了諷刺的範圍，於是我嚴厲的對她幾乎要咆哮起來。

　　但是，換來的卻是一陣低迷的淺笑。

　　「看你！」她背過臉吃吃的笑一陣，然後溫柔的依偎著我：「表哥！照照鏡子吧！看你像一隻叫曉的公雞呢！」

　　「真的，你不能那樣來侮辱她！」我仍然是餘怒未息，向她瞪一眼。

　　「看你……」秋明鼓起腮幫子，甩開手，做出女孩子撒嬌的神情，向我斜睨了一眼：「如果我是個男人，我不會在女朋友面前，露出這樣傲慢的態度。」

　　「如果我是女人，更不會在她的男朋友面前，來傷害他的尊嚴。」

　　「我錯了！表哥！」秋明低下頭沉思一會，然後紅著臉吶吶的說：「我……我以為我可以運用社會制度的權力呢！」

　　「照這樣說，男人在結婚證書上簽了字，社會就等於送給女人一根鞭子，用來管束她的丈夫哩……」

　　「不錯！放下你的鞭子吧！」忽然一陣宏亮的笑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我驚惶的看去，原來是那幾位相熟的同學和一個穿紅裙的少女；從一棵大樹後面跳出來，把我們團團的圍住。

　　「你們為什麼這樣鬼鬼祟祟的，偷聽人家談話？」秋明羞嗔的跳起來。

　　「這有什麼關係呢！難道比想當新娘還可羞麼？」

　　「小鬼頭！」秋明跳起來，向那個穿紅裙的女同學追去。我們都跟著笑起來，也從後面趕上去，可是沒跑多遠，卻看見她們兩個人已經親密的拉起手，附著耳朵在低低的談笑。

　　「不要走！」楊子雲在後面叫起來：「等一會我們還要開晚會呢！」

　　「不！謝謝你們！」秋明停下來向我們擺擺手：「我現在要回家去，正好有一個伴兒。」

　　大家都知道，秋明在平時就是不喜歡這樣熱鬧的場合。誰也不好意思去勉強她，眼看著她們走遠了，我們四個人才慢慢的向會場上走去。

　　「小楊！真可惜，月亮倒是把你的『小雨點』帶去了。」沈超向楊子雲作一個鬼臉。

　　「別胡說。」楊子雲卻紅著臉：「要是被那位校監大老虎聽到了，可不是好玩的。」

　　「你還以為人家不知道呢，就連我也聽到一些風聲。哼！」張幼華也向楊子雲取笑起來。

　　「小雨點？」我懷疑的看他們一眼，我祇知道那位穿紅衣的女同學，名叫江雨。在平時跟楊子雲比較是接近點，想不到他們也竟然鬧出羅曼史來。而且在他們的中間，還流行著像江湖上的暗語。『小雨點』──是一個多麼美麗的綽號啊！

　　「好啦！好啦！我們趕快參加晚會去！」楊子雲不願人家來繼續揭穿他們的秘密，連笑帶跳的跑走了。

十六

　　晚會的節目，分好幾個地方舉行。禮堂上正在開音樂會，運動場上表演著各種遊藝的舞蹈。圖書館的閱覽廳，也佈置成一個小型的招待室。大家按著興趣去欣賞各人愛好的節目，我各處瀏覽一下，卻向圖書館走去；一進門，忽然看見亞南和我們的女生指導員谷先生，在娓娓的清談。

　　亞南看我走進來，微笑的點點頭，示意的要我坐在她的桌傍。我覺得和我們的女教師在一起談天，畢竟是有點侷促。正想另外去尋找一個座位，想不到這位素以嚴格著稱的女老師，卻先笑吟吟的對我說：「徐堅白！不要這樣，大方點！過來跟我們坐在一起。從今天起，我們是朋友，把師生的關係看淡些！」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忸怩不安的向她鞠躬。

　　在她們的談話裡，我才知道女指導員和亞南原來是先後同學的關係。平時過從很密切，亞南這次到學校來，也是她預先約好來參加我們畢業典禮的。因為亞南在報館裡忙著發稿，所以遲到了好久，女指導員仍然挽留她參加我們的晚會的節目。

　　說也奇怪，我們的女指導員在今天晚上，態度卻不大相同了。在平時，我們老是看見她那一張冷肅的面孔，說起話來也是陰陽怪氣的。尤其是男女同學間的交往，她簡直像敵人一樣的監視著。在她的筆記本中，每個人的名字上，都畫著密密點點的符號。也就從這些符號來決定你操行的分數。

　　當然，我們都知道她是一個將近四十歲的老處女。老處女的性格，大概是因為生理的變態，直接影響到心理方面的變化；表現出憂鬱、孤獨、冷酷的特質。甚至連她的名字，也帶著這樣的象徵──谷冰生。

　　谷先生的名字，我們平時都不大稱呼的。因為她教的是刻板的理化，又兼任女生指導員的職務。見面時我們總是恭恭敬敬的尊她一聲指導員，在背後大家都叫她是「老尼姑」。有些同學們看過魯迅文集中，阿Ｑ摸過小尼姑臉的那回事，就造出謠言來；說女指導員跟我們的一位國文老師，綽號叫王老夫子戀起愛來。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鬧得滿城風雨。後來校方也知道了，訓育主任糊裡糊塗的將幾個調皮的同學記了一次大過，王老夫子卻嚇得連行李都不要就辭職逃走了。

　　為了這件事，聽說這位「老尼姑」也氣得哭了一天一夜。從此以後，谷先生的性情，變得比平時更嚴厲更暴躁起來。

　　可是，在這一次談話中，我卻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也第一次發現到她也有女性的溫柔。

　　她很關心的問我畢業後的計劃。談到升學問題，她特別介紹了她母校的優點；又恐怕我對投考的情形不熟悉，一再的跟亞南說，請她多和我談談。最好能在暑假時和她一齊北上，因為亞南在下學期也應該復課了。

　　亞南也很願意在旅途上多一個伴兒，不過報館裡的事，還需要一個時間才能結束。因此，我們商量好，放假後我趁著這機會回家一次，約定日期，在離我家鄉鄰近的火車站上等她。

　　谷先生看到我們談得很投機，在一旁靜靜的微笑起來。從她的笑容中，我猜測到其中的含意；她認為我和亞南如果有機會相處下去，可能會發生愛情的關係。可是亞南一點也不在乎，仍然睜著她滿眶熱情的眸子注視著我。

　　恐怕是因為谷先生在座吧，這間招待室卻顯得冷清清的，原來在這裡談心的幾個同學，也都輕輕的跑走了。

　　在談笑中，忽然窗外傳來了一陣鼓掌聲；大概游藝節目已經開始多時了。我很想請亞南到操場去參觀，但是谷先生似乎對這裡很留戀，絲毫沒有動身的樣子。於是我掏出筆記本對她說：「我希望指導員給我寫一點教言！」

　　同學間在臨別時寫紀念冊，在我們學校裡是很流行的。但是女指導員接著我的筆記本，卻很驚奇。大概是從來沒有人敢向她請教吧！我看她思索了一會，卻把她的老同學冰心女士的詩句寫在上面：

　　人世間祇有同情和愛戀，

　　人世間祇有互助與匡扶；

　　深山裡兔兒相伴著獅子，

　　海底下長鯨迴護著珊瑚。

　　這是多麼充滿了熱愛的詩句，想不到竟從這位「老尼姑」的筆尖下寫出來。我和亞南都向她微笑起來。但是她卻嚴正的說：「堅白！你們是不會了解我的！」說完，他帶著傷感的情調，頭也不轉的走出去。

　　我以為是剛才的態度得罪了她，很想趕上去向她道歉，可是亞南卻向我擺手示意。我也知道「老尼姑」的性格往往是如此的，在她脾氣發作的時候，誰也不敢向她說什麼。

　　眼看著她的背影去遠了，亞南才告訴我，谷先生內在的個性，跟她的表面是相反的。可惜一般人對她都不能了解。因為很少有人知道她年青的時候，在愛情生活中遭受到重大的打擊。所以在性格上起了很大的變化，連她自己還感覺不到和人群有這樣大的距離呢！

　　嘆息了一會，我陪著亞南去參觀我們的晚會節目。走到操場，看見明亮的燈光下，低年級的同學，正在表演西班牙式的團體舞蹈。他們都穿著五顏六色的跳舞衣，揮動著雪白的絲巾，真使人目眩神迷。可是，驀然間也勾引起童年的回憶；十年前我也不是同阿蘭姐在小學裡演唱過「葡萄仙子」嗎？然而在今天，年事的增長，祇給我們帶來了更多的煩惱！

　　亞南好像也有同感，她怔怔的在凝思什麼。我知道她對於童年的回憶，比我的感觸更為深刻。於是在一陣狂熱的歡呼中，亞南拉著我輕輕的走出去。

十七

　　這是六月中旬的夏夜，下弦月彎彎的掛在山頂上。明亮的星群，在晴空中閃爍著。我和亞南徘徊在校園旁邊的草坪裡，嘈雜的聲音隔絕了，卻聽見一陣隱約的鋼琴聲，從樹林裡響過來。

　　順著琴聲走去，我們才發覺這琴聲是從大禮堂的後窗中傳出來的。亞南一聲不響的轉回頭來，朝著大禮堂的方向走去。

　　站在門前，看到禮堂裡已經坐滿了人，我很想走進去找一個座位給亞南。但是她卻輕輕的阻止我：「不要破壞音樂的氣氛，我們就站在這側面的窗口下。」

　　空氣是靜穆的，每一個聽眾的情緒都和音樂的氣氛融合在一起。鋼琴太高大了，從側面簡直看不見演奏者的面目，祇看見一個穿著白裙女郎的背影。剛好是一個樂章彈完；停一會，又響起了一個悠揚的樂曲。

　　這旋律美麗極了；輕輕的，緩緩的，像一池潺潺的溪水，流過銀色的沙灘。亞南小聲的告訴我，這是貝多芬的「月光曲」。

　　音樂會真給人帶到現實的境界去的啊！驀然間，我彷彿看到一個年青美麗的女孩子，赤著腳站在沙灘上。銀色的月光，照在她雪白的衣裙上，在晚風裡飄動著。最後，她安靜的坐在一塊大石上，在凝神的聽著流水清脆柔和的聲響。不！她在這聲響裡找到共鳴，也跟著這音律婉轉的歌唱起來了。是琴聲，還是歌唱，要不是一陣掌聲響起時，我幾乎忘記了置身何處。

　　「不要動！」亞南在我的背後輕輕的說：「好好聽下去！」這是一個帶著憂鬱氣氛的調子。一轉瞬間、禮堂裡又靜寂下來；寂靜得可以聽到每個人的呼吸。琴鍵上每一個跳動的音符，都像老人深長的嘆息，敲動了每個人的心弦。我感覺到這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可是一時卻想不出這支樂曲的名稱。轉過頭來，忽然看見亞南背著臉坐在石階上。

　　「亞南！」我也坐下來，拉一拉她的衣襟。

　　「請不要擾亂我！」她看我一眼，卻低著頭不理我。

　　「我們走吧！」我說。

　　「為什麼？」

　　「我不喜歡柴可夫斯基的作品！」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想一想說：「我覺得一個女孩子不應該彈這類的東西。」

　　她微微的點點頭：「我知道你是喜歡聽莫扎特的交響樂的唱片？」

　　「是的！」我微笑著說：「就是舒伯特的小夜曲，也比這好！」

　　「淺薄得很！」亞南搖著頭對我說：「你對人生實在體驗太少了，聽音樂需要澄清自己的意念，才能夠接受……」忽然一陣琴聲又響起來，她還沒說完，就側耳靜聽下去。

　　很熟悉的，一支蕭邦的波蘭舞曲。這是青年人最喜歡的樂曲，我悄悄的走到窗口下，聚精會神的來接受這一音樂的色彩。淒清，幽怨，我體驗到蕭邦在作曲時候的心境。

　　隨著琴聲的變化，我的心情也跟著顫動起來。故國風物，遊子心懷；我想到家，我想到遠別數年的那一塊熟悉的土地。我想到……。

　　畢竟是那女孩子的氣力不夠，還不能充分的把握著高潮，在人們都替她著急的時候，忽然一聲長鳴。戛然而止。

　　一陣急驟的掌聲，我清楚的看見那個彈琴的女孩子，微笑的站起來。這一下倒使我驚詫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是秋明向聽眾深深的鞠躬。

　　「她什麼時候來的？」我扶著窗櫺瞪著眼，忽然又想起亞南，急忙轉過頭向石階上看一看，才發覺她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大概是散場了吧，在驚疑中，我看見許多人都帶著喜悅的笑容走出來。秋明在人叢中，像一隻鳳凰似的，高興的走過我的身邊。她沒有注意到我，我也沒有向她招呼，祇聽見谷先生和靄的對她說：「晚一點沒有關係，我找你的表哥送你回去。」

　　「不！」她卻搖著頭說。「謝謝你！指導員。不要找他，有許多人同路怕什麼！」

　　「那麼我陪你走一段吧！」

　　我正想走上去攔住谷先生，忽然在我的背後有人喊著我的名字。猛轉回頭，原來是楊子雲趕上來，他滑稽的做個鬼臉，笑著說：「你看到秋明沒有？」

　　「那不是麼？」我向前面指一指說：「很奇怪；她在什麼時候又回來的呢？」

　　「更奇怪的是『老尼姑』親自出馬去請她的。」

　　「你怎麼知道？」

　　「小雨點告訴我！」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過來，又深自慶幸她沒有看到我和亞南在一起，於是我驚惶的說：「子雲！你和我一同送她回去，好嗎？」

　　「不！小雨點在等著你！」

　　「等著我？」我奇怪的看著他：「別開玩笑！等我做什麼？」

　　「真的！」他拉著向後面校園的方向走去。輕輕對我說：「她說秋明帶一封信給你。」

　　「一封信！」我懷疑的思忖著：是不是我和亞南在招待室裡談話的情形，谷先生告訴了她，又生出別的岔子來。正玄想間，忽然楊子雲輕輕的吹起口哨。

　　「來了！」一聲輕脆的聲音，江雨像一隻活潑的雲雀，從樹林裡跳出來。將一封信塞在我的手裡，笑嘻嘻的拉著楊子雲，一溜煙跑走了。

　　在操場上，我倚在路燈的木柱下拆開信，原來是父親打來的電報：

　　「祖母病重，盼速假歸。」

　　雖然是簡短的幾個字，可是在我的感覺上，卻無異是幾顆危險的炸彈。多可怕的消息啊！剎那間，我覺得全身都在顫抖起來。恍惚中我看到一個白髮蕭蕭的老人，在熟悉的家門前，拄著紫檀木手杖，用手遮著陽先，向遠方張望著。口裡喃喃的說：「孩子！快點回來吧，也許能看到我最後一面……。」

　　是的！那是祖母，那是我生命中最難忘的一位慈祥的老人喲！

　　在淚眼模糊中，我抬起頭看看天空。天空中幾點殘星，仍在吐露著微弱的光芒。童年時代的情景，又一幕幕的呈現在我的面前。不也是像這美麗的夏夜麼，多熟悉啊！那是明亮的北極星，那是皎潔的銀河，那是銀河兩岸的牽牛和織女。那一點不是跟我們家鄉一樣的呢？然而在今天，風光依舊，人事全非了。

　　「風光依舊，人事全非！」我咀嚼著這句俗話的深意，心中又一陣陣酸痛起來。風燭殘年的祖母，說不定就會在這星光下永遠離開我們的。即使在人世間她還能再活幾年；但是，僅僅是幾年啊；幾年的時間，一眨眼就要過去的，天下那有不散的筵席呢！

　　從祖母我又想起了小時候的伴侶阿蘭姐來。她已經是好幾個月沒有音訊了。在這樣星光下，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懷念故人。在今後茫茫的人海中，我們是不是還能像浮萍樣的相聚在一起。即使能相聚在一起，說不定我們也會像池裡的浮萍一樣；一陣風來，又被吹得無影無蹤呢！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驀然間我又想起了詩人李白的嘆息。年老的人，很快就要離開我們死去了。童年的朋友，永久是處在海角天涯。就是眼前這幾個熟悉的同學，為著各人的前途，不多時也要各自分飛了。幾年以後，我們說不定都變化得不堪想像呢！

　　變了，變了！一切都變了。過去的人和事，變得幾乎叫人不敢追憶。眼前的人和事，也在時時刻刻的變化。我想到人生中不可捉摸的悲歡離合，好像冥冥中有一個主宰在支配著；一切眾生，都在那一定的軌道上滾來滾去。祇有天上的星星、月亮和太陽；幾千年，幾萬年，仍然是那個老樣子。

　　想著，想著，不知在什麼時候，我發覺身上有點冷。偶然摸一摸衣襟，已經被露水浸濕了。

　　像幽靈似的，我悄悄的回到宿舍裡，同學們已經睡熟了，我胡亂的倒在床上。睜著眼，看到天空由灰白趨向陰暗，由陰暗又漸漸的變得明朗。

　　是荒野的雞聲吧，我摸索起來。點上蠟燭，輕輕的整理著行裝。我把笨重的書籍和衣箱，都推在一起。給楊子雲留下一封信，告訴他我回家的原因，請他乘便送到秋明的姨母家裡。並且請他將這些情形轉告亞南，要她仍然按著我和她商量好的計劃去做。然後提著一隻旅行袋，悄悄的走出校門，趕上了早班的火車。

十八

　　真是歸心似箭，火車在原野裡飛馳著，可是我卻感到比平時遲緩多了。

　　第三天早晨，我在縣城的站上下車。拖著疲憊的身軀，來不及去拜訪闊別數年的親友們，便急忙的向舊日的母校走去。我想從弟妹們那裡，先問一問祖母的病況。

　　僅僅是三年的時間，母校卻完全改觀了。昔日的師友，已經不知去向，同學們也盡是些陌生的面孔。祇有看守校門的老工友，還依稀辨認出我的聲貌。

　　母校也在準備放假了，我找到弟妹們同班的同學，才知道他們在大考後就提前回家。問到祖母的病況，同學們也不大清楚。祇是告訴我，從縣城到我的家鄉，新闢了一條公路，可以搭乘公共汽車。到距離我家四五里路的鎮上下車，然後再步行回去，可以節省大半天的時間。

　　擠上牛欄似的車箱，我的心卻一陣陣緊張起來。故鄉中熟悉的景物，又像夢境似的出現在眼簾中。一群群騎在牛背上的牧童們，響著鞭子，對我們招手歡呼。正在耕種的農婦們，也放下鋤頭，對我們露出了誠樸的笑容。

　　時代的確是進步了，故鄉在機械文明下，也改變了很多。從交通事業上，我看出人類是怎樣來運用自己的智慧，改進自己的生活。忽然間，我想到三年前在這條古道上，曉風殘月，騎驢踏過板橋的詩意，現在再也不能得到了。

　　當夕陽下山的時候，我已經從市鎮中踏上那條小路。一路上似曾相識的鄉人，我都不暇去跟他們打聲招呼，祇是揮著汗向家門急行著。本來，四五里的路程，在平時我可以像散步似的跑來跑去，可是現在卻感覺到那樣的遙遠。跑著！跑著！到村口，我清晰的看到家門前的大樹上，掛起一條長長的白旗。

　　一剎那間，我幾乎被這不祥的徵兆暈倒。我想喊，可是喉嚨間卻像有一塊石頭堵住似的；我想哭，卻覺得眼睛裡忽然蒙上了一塊雲幕。

　　是真的嗎？我極力的鎮定下來揉一揉昏花的眼睛，像野獸似的向門庭裡發狂的撲去。

　　彷彿是一個陌生的地方，許多穿著喪服的人，擁擠在一起。後堂中傳來了隱隱的哭聲，庭院內已經紮上一座高大的孝棚。一副觸目的紫紅色棺木，放在孝棚的中央。有人在孝棚裡忙著燒紙磕頭。這些都是真實的情景啊！我祇覺得眼前是一片昏黑，無力的倒在靈柩前的草墊上。

　　好一會，劇烈的哭號聲，又使我清醒過來。我覺得有人在呼叫我的名字。睜開眼，看見父親、母親和弟妹們，都圍繞在我的身邊哭泣著。

　　「來晚了一步啊！孩子。」母親抹一抹眼淚，哽咽的對我說：「祖母在彌留的當兒，還眼巴巴的盼望你回來呢！」

　　「我接到電報，就馬上趕回來的！」我向著掛在靈前祖母的遺像，深深的嘆一口氣。

　　「在生前，我們做兒孫的不能承歡，現在追悔也來不及了！」父親拉著我的手臂，呼天搶地的大哭起來。

　　人畢竟是感情的動物。任你是一個冷冰冰的鐵漢子，在遭遇到痛心的時候，也會流露出純真的感情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放下嚴厲的面孔，對我表示得這樣的親切。從他哭泣的表情中，我覺得他簡直是一個失去母愛徬徨無依的孩子；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孩子。

　　「我們以為你因為畢業的關係，來不及回來呢！」弟妹們同聲的對我說。

　　「畢業證書算一張什麼東西？」我憤憤的說。回頭看，我覺得弟妹們已經都長大起來了，穿著一身的白色孝服，更顯得像個大人的樣子。尤其是妹妹，幾年不見，她已經變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要是在另一個陌生的場所，我也許不敢去認識他們。

　　「可是，我們整整的盼望你三年呢！」妹妹在一旁天真的抱怨我。

　　是的！這句話深深的打動了我心靈上的創傷。三年了，我沒有回來過一次。自從我跟阿蘭姐的事情發生後，我曾發過誓不願再回到這冷酷的地方來。每逢在假期的時候，我總是寫封家信，藉著補習功課或者是外出旅行的理由，一次次的敷衍過去。誰知道倔強的個性，卻造成了這樣不可挽回的遺憾。我不由的跪在祖母的靈前，淚如雨下。

　　一陣嘈雜的人聲，緊跟著一陣淒厲的喇叭聲響起來。大概是弔喪的親友又來臨了，母親和妹妹將我扶到她的房間裡，讓我好好的休息一下。

　　幾年沒看到母親，我覺得她比從前蒼老多了。家事的操勞，在她的額頭上已刻上幾條深深的皺紋。但是看見我，她在憂愁中卻帶著無限的興奮。忙著向我噓寒問暖，還當我是一個小孩子，招呼我洗澡換衣服，要妹妹到廚房裡給我準備晚餐。一切都停當了，她才安心的到外面去。

　　幾天的車勞，一時的刺激，我躺在軟椅上，恬適的進入了夢鄉。

十九

　　在我們鄉間，替老年人辦喪事，要算是一件隆重的大典。尤其是作為長子嫡孫，更是這體制中重要的角色，當然是不能隨便離開靈堂的。但是母親看到我過分的操勞，第二天仍然沒有叫我跪伏在孝棚裡，而且叫妹妹陪我到後院的花園裡散步。

　　花園的景物也改觀了，許多花畦都種上了菜蔬。我的書房已改成妹妹的臥室。我走到葡萄架下，怔怔的對妹妹說：「記得嗎？這是我們小時候，跟祖母在一起看星星的地方。」

　　「是的，那時候祖母最喜歡你！」妹妹也在回憶著往事。

　　「那是因為我比你們大一點，跟她相處長久的緣故。」她的話又觸起我的傷感來，沉思了一會，我接著說：「但是我不及你們，我連看到她最後一面都沒有！」

　　「誰也沒有想到這樣快，前天我還寫一封信給秋明姐，請她轉告你。雖然，祖母的病那時還不太嚴重，但是我們還希望你能早一點回來！」妹妹娓娓的向我敘述祖母病時的情形。她似乎想轉移我的情緒，想一想又說下去：「說實在的，我們也想藉這個機會團聚一下。母親說好幾年沒有看到你了，她做夢也在想念你。就連隔壁的阿蘭姐，也向我打聽過好幾次呢！」

　　「阿蘭姐！」我驚奇的看著她：「你是說隔壁朱伯伯的女兒？」

　　「就是她！」妹妹點著頭說：「你怎麼忘記了，她還是你小學的同班同學呢！」

　　「那麼，我們找她去！」剎那間，我失去了控制自己情緒的力量。這消息對我太唐突了，我站起來，想立刻就跑出去。

　　「不行！」妹妹急忙攔阻我：「我們現在是服喪期間，不能隨便跑去看朋友的。忙什麼？有機會我去通知她。」

　　隱忍的坐下來，心裡更為焦急。好一會，我說：「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也是最近幾天的事。」

　　「聽說她在上海做女工，」我裝著漫不經意的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回來？」

　　「她自己倒沒有講什麼，不過我聽別人說，大概是因為婚事的問題！」

　　「婚事？」我懷疑的說：「他們的舊式婚約老早就解除了，難道還需要她自己來認真的辦理手續不成？」

　　「不！是結婚。」妹妹輕輕的說。

　　「結婚！」這兩個字在我的耳旁，彷彿是打了一聲沉雷。我不禁驚慌起來，緊接著問下去：「跟甚麼人結婚？」

　　「她從前的未婚夫，就是後莊的李志忠。」

　　「已經解婚約的那個人？」

　　「是的！」

　　「為什麼？」我不覺憤怒起來：「難道封建勢力又強迫他們生活在一起了！」

　　「不！很奇怪呢！阿蘭姐並沒有表示反對。」妹妹天真的向我微笑著。

　　「她親自對你說過的麼？」

　　「我從她眼睛裡看出來。」妹妹毫不在意的說：「雖然她也感到很大的苦悶，還也許是對都市生活的留戀。可是在結婚這一問題上，她似乎很有勇氣來決定。」

　　沉默了一會，我怎樣也猜不出阿蘭姐是怎樣來處理自己的。從她給我的信來看，她已經是鍛鍊成一個有見識有作為的女性。絕不會將自己的幸福，盲目的又投向舊禮教的魔掌下面。何況他們的婚約關係，在法律上已經沒有什麼責任。但是她卻回來了，想不到又能接受這不可理喻的婚事來，這不是一件令人百思不解的怪事麼？

　　「別以為阿蘭姐還是跟從前一樣的。」妹妹在一旁絮絮的說：「一切進步得不可想像呢，如果她有一張文憑，我覺得比我們學校的老師還高明得多！」

　　「你是說她比從前長大起來了，在大都市裡回來，會打扮、又會講話！」

　　「不僅如此，她更有思想，有學問。」

　　「但是，」我遲疑一下說：「從她婚事這一點上看，我覺得她並不高明。」

　　「為什麼？」妹妹看著我，奇怪的看著我：「你是說她應該嫁給一個都市的男人才對？」

　　「不！」我冷靜的說：「不可否認的，我們的家鄉和都市裡的生活是有很大的距離，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莊稼漢，跟見過世面的女性結合在一起，在思想上也有距離的。」

　　「這是我們對阿蘭姐的未婚夫了解得不夠。」

　　「同樣的，阿蘭姐也不見得會瞭解他的！」我忽然憤慨的說：「這也許是因為生理上的關係，一個女孩子在年齡大起來的時候，往往是盲目的去尋找她的歸宿。」

　　「不要亂猜，這是我們女孩子的事情，你管不著！」說完，妹妹紅著臉匆匆的走了。

廿

　　一連三天，我都是匍匐在靈堂裡。看著弔喪的人，木偶似的跪拜行禮。在毫無表情的面孔上，我意識到人類在禮教的儀式下，簡直是一種可憐的動物。然而有人說，社會的秩序，也就是靠著這一點精神來維繫的哩。

　　在悽愴冷漠的心情中，我更焦急的渴望著和阿蘭姐會晤。真的，這樣的氣氛，這樣的環境，使人太感到孤寂傷感了。我需要溫暖，我需要生趣，我希望能從阿蘭姐那裡找到這些。雖然，我想到看見她也許會給我更大的刺激，更大的痛苦。但是刺激和痛苦，比較生活在墳墓的人，畢竟是好得多吧！

　　有時，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偷偷的找到妹妹商量；請她想法去和阿蘭姐訂好約會，但是她竟像大人似的，卻對我冷冷的搖頭。

　　經過無數次的繁文縟禮，總算等到了動土安葬的時候。那一天，在進入我們祖墳的古道上，擺成一條長長的人龍，連市鎮上的人，都跑來看熱鬧。單調嘈雜的樂隊，奏著悽惻動人的音調，伴著親眷們假情假意的哭泣。幾天來的傷感疲憊，我彷彿是麻木了。直到人們將祖母的棺柩，放在深深的墓穴裡，上面築好了圓圓的墳堆；我才感覺到生死之間的距離，原來是這樣殘酷的啊！

　　殯葬完畢，親友們都零零落落的散走了。叔嬸們也抹去淚痕，默默的回去，我要求母親允許我在這柏樹林裡多逗留一會；她似乎了解我這幾天來的疲倦，須要在野外多活動一下，也就扶著父親，帶著弟妹們先回去了。

　　原野寂靜得很，夕陽的餘暉照在柏樹林裡，更覺得陰森森的。我尋找到幼年時手植的馬尾松，現在已經長大起來。刻在樹皮上的字跡，卻顯得模糊不清。我想到人生，一個人無聲無息的來到這世界裡，又無聲無息的離開這世界。幾度斜陽，一坏黃土，千百年後誰再來憑弔這些枯骨呢！我不禁傷感的坐在祖母的墳頭上，對著晚空中碧綠無際的雲海。像老僧入定似的，凝思這永世不可解釋的謎……。

　　「死者長已矣，生者長悽惻！」在我的玄想中，忽然在我的身後，響起了這兩句細微的聲音。驚惶的回頭來，原來是一個修長的少女，懷裡抱著一束野花，痴痴的站在我的身後。

　　「是你？阿蘭姐！」我揉一揉眼睛跳起來，緊緊的扭著她的手臂。

　　「不要這樣！」她輕輕的擺開我。

　　「你……你怎樣來到這裡？」一剎那間，我驚奇的說不出話來。

　　「嗯！我也來祭奠她老人家一場！」她說著，將鮮花擺在祖母的墳頭上。對著石碑沉默了一會，然後冷靜的對我說：「堅白弟弟！想不到在這裡碰到你！」

　　幾年沒有看到阿蘭姐，從她的態度上看來；正如妹妹說的，跟以前是大不相同。在容貌上也跟童年時代大大改變了。雖然她現在又恢復了村姑的樸素打扮，一襲藍色的旗袍，鬢角上斜插上一朵白色茉莉花，臉上沒有一點脂粉的痕跡。但是，從眉宇間卻露出一種英風颯颯的氣概；這氣概是從風塵中鍛鍊出來的；在她的面前，反顯得我的文弱、渺小。

　　「阿蘭姐！」我點點頭注視著她。祇覺得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看你！」她微笑著說：「這麼大了，還是那老樣子！」

　　「是的！我還是跟從前一樣的。祇是你……」我想起妹妹告訴我的那些話，再看一看她那樣落落大方的神氣，不覺得心頭一陣陣酸痛。

　　「我！」阿蘭姐眼睛一紅，躲開了我的視線，低聲的說：「我怎樣？」

　　「你變了！」我折斷了一根藤草，傷心的看著她。

　　她無意中看一看自己的衣飾：「是不是跟小時候不一樣？」

　　「不！不是那些！」我鼓著勇氣憤慨的說：「那些都沒有變甚麼，變得最大的是你的心！」

　　「你怎知道……？」阿蘭姐抬起頭，在驚奇中惶悚的看我一眼。

　　「妹妹都告訴了我？」

　　「她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怔一下，覺得阿蘭姐的態度是耐人尋思的。但是，我想到無論她怎樣解釋，都逃不出這樣活生生的事實。何況，她不是從前那樣不懂事的孩子，可以任意被家庭和社會來擺佈的。一轉念間，我覺得阿蘭姐似乎染上了市儈狡辯的習氣，想把責任輕輕的推到別人身上。於是，我更為氣憤的說：

　　「阿蘭姐！請你不要來敷衍我。」

　　「你這樣不了解我？」

　　「不錯！跟你不了解我是一樣的。」

　　「那麼你也應該了解你自己！」

　　「當然，到現在為止，我已經明白，我是這樣一個聰明的傻子！」

　　「聰明？傻子？」

　　「對的！這幾年來，忍受多少情感的痛苦，我認為是相當聰明的。我覺得一個人能在惡劣的環境下，不動搖，不變節，死心塌地的去愛一個人；為畢生的幸福打算，苦一點又算什麼。但是，到今天為止，我才知道我在愛情的場合裡，被人當成了玩弄的對象，這才是道道地地的大傻瓜呢……。」

　　「不！堅白弟弟！你不能這樣說。」阿蘭姐忽然撲到我的身旁，激動的搖動我的肩頭，不許我再說下去。

　　「為什麼不讓我說呢？」我乘勢拉住她的手，坐在草地上，悲憤的看著她：「阿蘭姐！你忘記了我們小時候的情景嗎？」

　　「記得！」她看我一眼，點點頭。

　　「在這樹林裡，在這塊草地上。」

　　「不錯！你放學回家的時候，我們總是跑到這裡來！」

　　「你提著燈籠，我拿著洋鐵盒子，在這些草叢裡捉蟋蟀。」

　　「對！有時我們還有幾個小朋友，在這裡捉迷藏！」

　　「我記得有一天，我們在這裡扮演娶新娘的遊戲。」

　　「嗯！」阿蘭姐臉上忽然起了一陣可怕的痙攣。她吶吶的說：「堅白弟！那是小孩子的遊戲，不要再提它了！」

　　「為什麼？」我覺得眼睛潤濕起來，高聲的喊道：「朱姐姐！為什麼不能說呢？我們都從孩子長大的，孩子跟我們還是一個人。」

　　「一個人！」阿蘭姐沉思了一會，掏出手巾來抹一抹眼淚，哽咽的嘆口氣：「好！你說！說下去！」

　　「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那一天，我倆扮演新娘和新郎，在月光下緊緊的抱在一起……」

　　「是的！那是我們鄉間織女嫁牛郎的遊戲！」阿蘭姐仰著頭看看天色。已經是黃昏了，她指一指天空中的星群，忽然傷心的捂起了眼睛。

　　「當時，我們都覺得牛郎和織女的遭遇太殘酷了，等到小朋友們走後，我倆還對著雙星發誓說，這一輩子誰也不要離開誰！」

　　「可是，」阿蘭姐忽然啜泣起來，掏出手絹擦一擦眼淚，顫聲的說：「可是，我們不久就離開了。」

　　「對的！舊社會的壓力，把我們分開來，一下子就過了五六個年頭。但是，我們不能因為歲月的悠久，把這些都忘記了。」

　　「我一點都沒有忘記！」阿蘭姐站起來對我說：「堅白弟！在你死去的祖母面前，我可以鄭重的對你說，我一點也沒有忘記。」

　　「可是你現在的打算，和我們以前的想法，卻完全不同。」

　　「那是為你！」

　　「為我？」我驚愕的看著她。

　　「還有，為了另外一個女孩子。」

　　「另一個女孩子？」

　　「嗯！」她睜著鋒利的眼注視著我。

　　我默默的想一會，沉痛的說：「你是說秋明？」

　　「當然，為著你們兩個人的幸福，我祇有這樣做，」說到這裡，阿蘭姐禁不住撲在我的懷裡，緊緊的擁抱著我，失聲哭起來：「我應該這樣做，我經過無數次的考慮，才下了決心。」

　　「但是，為什麼又想嫁給和你沒有感情的李志忠？」

　　「鄉下人畢竟比都市的人忠實些，何況我從前總算對不起他。」她低著頭，冷靜的坐下來。

　　「那麼你為甚麼不寫信告訴我？」

　　「不！」她深深的嘆口氣：「我不願意叫你也嚐一次痛苦的滋味。」

　　「你想到我畢竟會知道的麼？」

　　「到那時，秋明會一心一意的愛你的。」

　　「我也會這樣的對她麼？」

　　「怎麼不？」

　　「你以為這樣便能解決我們的痛苦麼？」

　　「與其拖延下去，倒不如一刀兩斷來得痛快。」

　　「愛情是可以割斷的麼？」

　　「讓時間和空間來沖淡這些！」

　　「這是遊戲愛情的人，常說的鬼話；」我搖著頭，正經的對她說：「阿蘭姐，如果你承認我們過去的關係，也是社會上那一套逢場做戲的玩意，那麼我無話可說。」

　　「當然，無論環境怎樣變化，過去、現在、和將來，我在情感上總不會變化的，這一點你應該相信。」

　　「那麼你為甚麼又這樣來逃避現實呢？」我把話又引上了正題。

　　「我以為逃避是可以緩和現實的衝突。」

　　「不！」我緊緊的握著她的手，激動的對她說：「阿蘭姐，你錯了，人與人之間的愛，不是逃避可以解脫的，這是一種責任，這責任我們應該勇敢的負起來。」

　　阿蘭沉思了一會，痴痴的看著我：「如果秋明也這樣對你說，你應該怎樣來對待她？」

　　「那很簡單，我可以用最溫和最懇摯的說法，明白的向她表示……。」

　　「就這樣簡單嗎？我不相信你們在這幾年相處中，沒有深厚的愛情？」

　　「應該說深厚的友情才對，不錯！我也愛她，愛得像我的親生姊姊一樣！」

　　「但是她對你可不同，你會想到她是如何的傷心？」

　　「她應該想到，贏得到一個沒有愛情的丈夫，是沒有絲毫用處的。在婚姻生活中，誰願意拿自己的熱愛去溫暖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你以為她願意這樣做麼？」

　　「我想，」我痛苦的思索一會，「阿蘭姐！她應該算一算，一個人和三個人的痛苦比重！」

　　「無論怎樣說，在男性中心的社會中，一個女孩子能禁得起這樣打擊麼？」

　　「這句話用在秋明身上是不適當的！」我咬一咬嘴唇。猶豫了一會，然後堅定的對她說：「三年來的相處，我深深的了解她，我相信她比我還理智得多。」

　　「即使是這樣，秋明可以原諒我們的苦衷，但是你想到我們的家庭，能允許我們這樣圓滿的進行麼？」

　　「你是不是想到你現在的婚姻問題？」

　　「不！」她搖著頭：「我的事情你可以不要管，你應該先考慮你自己。」

　　「我！」我苦笑一下：「你以為我還是五六年前的小孩子？」

　　「但是你的家庭，還是和從前是一樣的。」

　　想到家庭，我不覺氣憤的說：「家庭沒有決定我們命運的權力！」

　　「那麼，你……」阿蘭姐緊張的看著我。

　　「是的！我們可以不管它，離開它，到我們自由的天地裡去！」

　　「犧牲你的學業？」

　　「為了真正的愛情，連生命都可以算在內。」我拍拍胸脯，握緊了拳頭，向天空虛擊一拳，咬著牙喊起來：「阿蘭姐，只要我們能不顧一切的奮鬥下去，沒有人能來阻止我們的。」

　　「沒有人？」阿蘭姐嘆一口氣，忽然向遠方指一指說：「你看看那邊不是有人來了麼？」

　　我驚悸的抬起頭來，在暮色蒼茫中，遠遠的看見妹妹的身影。後面還跟著一個人，向我們談話的地方跑來。

　　「好！以後再談吧！我不願讓她們看見。」阿蘭姐向我揮揮手，就躡手躡腳的繞過柏樹林，急急的走開。

廿一

　　目送著阿蘭姐消逝的背影，轉回頭來，已看見妹妹離我不遠了。她仍然穿著一身素白的孝衣，髮辮上繫著兩個白色的蝴蝶結，在晚風裡飄動著。

　　「喂！還站在那裡做什麼？」妹妹停住腳步，站在路旁一棵大樹下，向我招手。

　　「有什麼事情麼？」我對她叫起來。

　　「哥哥！有一個朋友來看你呢！」她忽然笑起來說：「快一點過來！」

　　「誰？」我覺得剛才和她一同來的，不是明明還有兩個人影麼，怎麼現在祇剩下她一個人呢！於是我急忙的向她跟前跑去。

　　「你猜猜看？」妹妹微笑的對我說。

　　「是弟弟嗎？」我說。

　　「不！他陪著母親在收拾東西呢！」

　　「那麼，是我們小時候的同學吧？」

　　「也不是！」妹妹神秘的看著我說：「你，真傻！他們現在也不會來看你的！」

　　正猜疑間，忽然家裡一隻大黃狗，從路上搖著尾巴跑過來。我不覺笑起來說：「嗯！我猜得不錯！牠是我們的老朋友，快過來！阿花！」

　　「哈哈！」妹妹忍不住拍手大笑：「猜得好！猜得好！出來吧！阿花！」

　　「你們兩個壞東西！」果然一陣銀鈴似的笑聲，從大樹後面響起來。一個人影急速的閃在我面前；我驚奇的看去，出乎意外的，原來是秋明表妹。

　　「秋明！你甚麼時候來的？」，我注視著她。看她也改變了平時的裝束。藍衫青褲，頂上頂著黑色的頭紗，很像鄉下農家的小婦人。

　　「今天中午，當你們正在舉行葬禮的時候。」

　　秋明挨著妹妹的肩頭，很嬌羞的對我說：「我還是陪著母親一起來的呢！」

　　「舅媽好嗎？」

　　「好！謝謝你！」

　　「舅父呢？」我忽然想起在這次祖母的喪禮中表舅父並沒有親自到來。祇派了一個他們家族的人，將弔禮送到，一定又有什麼事情耽誤了。

　　「兩個月前到北方做事去啦！」

　　「那麼，你是代表了你們的家人？」

　　「也可以這樣說吧！」秋明微微的點頭：「我也剛從學校裡回來，母親就告訴我這樣消息。她想到這場喪事，你一定是夠傷心的。所以，要我也跟她一起來看看你。」

　　「我怎樣也想不到你會來呢！」

　　「嗯！」她又接著說下去：「我順便將你的書籍和衣服都帶來了，以便你考學校時用。還有……」

　　「還有什麼？」我注視著她羞澀的表情。

　　「母親的意思，」秋明向妹妹看一看，低聲的說：「她想請人送我們一齊到北方去呢！」

　　「哦，」我不覺驚慌起來。想到在學校裡是早已約好了亞南同行的。並且，最近她可能到我們縣城的車站來等我。我正想詳細的問下去，忽然妹妹在一旁插嘴，對著秋明說：「好啦！好啦！先前要你來，你還是那樣忸忸怩怩的，現在一見面就談不完哩！」

　　「你知道什麼？」我向妹妹瞪一眼說：「我們談的都是正經話！」

　　「哼！你看！月亮都升起了！」妹妹向我作一個鬼臉。「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也不怕別人笑話！」

　　「人小鬼大！」秋明笑著向妹妹輕輕的打一下。

　　妹妹天真的笑起來說：「表姐！人雖小，當紅娘是夠資格的。鬼大，哼！是誰偷偷摸摸的跟人講情話呀！」

　　我和秋明都被她逗得發笑了，秋明更急忙的捂著妹妹的嘴巴，哀求似的說：「好表妹，別再亂說了，我們回去吧！」

　　「好！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先離開，留一個機會給你們？」

　　說著，她笑嘻嘻的在前面先跑開了。

　　天色著實是不早了。在田裡忙著農作的鄉人，也都一群群拿著農具趕著牛驢回家去。在晚風裡飄來了一陣陣清脆悅耳的山歌：

　　眨眼太陽落了山，

　　穀子熟了麥進倉，

　　莊稼人祇盼收成好，

　　又看到高粱青青大豆黃。

　　………………

　　彼起此落，那邊年青的農家少女們也接著唱起來：

　　高粱青青大豆黃，

　　引來喜鵲落山崗，

　　高山上的白雲無人管。

　　無數的星星捧月亮。

　　………………

　　這邊的青年小夥子，嘻笑了一陣，一個人又帶頭唱著：

　　無數的星星捧月亮，

　　今晚正是好時光，

　　妹若有情郎有意啊！

　　結一個露水夫妻恩愛長。

　　………………

　　一陣歌聲飄過去，秋明向我含蓄的笑一笑，低聲的說：「表哥！我們也回去吧！」

　　「鄉下人過的生活，是滿有詩意的！」在路上，她絮絮的向我說。

　　「嗯！」我心裡卻感到煩悶起來。

　　「如果有將來，我希望永遠的住到故鄉來！」

　　「嗯！」

　　「早晨我在野外畫畫，你寫詩。晚上我們也在這月地下唱山歌。好不好？表哥！」

　　「好！」

　　「可是有些人都喜歡在都市裡，他們認為鄉下是寂寞得可怕！」

　　「是的！」

　　「其實最好的藝術，最美的音樂，都是從大自然裡產生的。祇有皈依自然，才能了解到真正的人生。」

　　「我也是這樣想！」

　　「表哥！為甚麼你在今天，不願意表示一點意見！」秋明對我奇怪的看起來。

　　「沒有甚麼？」我心裡一驚，不由的點著頭說：「對！對！祇有在大自然的境界中，才能悟到人生的真諦。你看！這星星，這月亮，這靜靜的田野，這微微的晚風；以及剛才這美麗的歌聲。給我們啟示的，是一個多麼幽靜和諧而又生動的畫面。它們沒有強烈的愛，強烈的恨。不像我們生活在所謂物質文明的社會裡的人，那樣庸俗，那樣貪婪，那樣多的壞心思……。」

　　「表哥！我覺得你這次回鄉來，在氣質上有了不少的變化？」秋明忽然打斷我的話，對我怔怔的看起來。

　　「但是，我畢竟一時不能跳出情感的漩渦。」我漫不經心的答覆她。

　　「這是社會上的老制度，要求我們這樣做下去！」她似乎還沒有了解我的心情，冷笑說：「從另一個觀點上，他們也會說得頭頭是道。人類的祖先，就是在鬥爭的環境中得到生存的。」

　　「你同意這樣做法麼？」

　　「這是一個很大的題目，又要牽扯到哲學方面去。」秋明思索了一會，含笑的看看我：「一個人的人生觀、社會觀和宇宙觀，並不是三言兩句便可談完的。總之，我們對甚麼樣的學說，不但不能陷於狂熱的地步。就是人與人、人與物的日常關係，也不能用什麼鬥爭的手段。古人說的『寧靜淡泊』，宗教上的『悔改』『十誡』，都是用來約束人類情感的放縱。其實，世界上許多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戰爭，人與人之間的恩恩怨怨，都從這一點原始的自私慾念產生的……」

　　「怎麼又談到學問上去呢？」我覺得秋明有時候像個老學究，動不動就能說出一套理論來。

　　「不然，我們找不出甚麼實在的例子來說明的！」她靦腆的笑一笑。

　　「可以的！」我也勉強的跟她笑起來，用輕鬆的口吻對她說：「秋明！就以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來討論一下；好不好？」

　　「我們兩個人？」秋明越發奇怪的看看我。

　　「比如說，把社會上一切外在的關係都除掉，我們兩個人像亞當和夏娃一樣，在伊甸園裡的生活著……」

　　「這簡直是夢話！」她不等我說完，就輕蔑的搖搖頭。

　　「聽我說：伊甸園中的人一多起來，沒有蛇的引誘，也可以引起風浪的！」我停住步，乘機來觀察她的神色：「到那時候誰也不能把握住自己的情感。」

　　「這樣比喻，倒是很有趣的！」她毫不在意的回答我。

　　「我想，有一天我們中間的感情，也會因為我們了解的不夠而決裂了，大家會變成陌生的路人一樣。」

　　「絕對沒有的！」

　　「不！到那時候我也許還是熱烈的喜歡你；而你，和我相處卻感到很痛苦。」

　　「我不會！」

　　「要不然就是你還是很喜歡我，而我卻忽然改變了自己的主張。」

　　「為甚麼？」

　　「不為甚麼！這是假定。」我接著說：「即使我們仍然的相愛，可是日子久了，我們的關係也複雜了。到那時可能有另外一些人熱愛你，但你是無法拒絕他的！」

　　「在我……」秋明怔一怔說：「你放心！我不會這樣簡單的。」

　　「可是，我對自己卻不敢相信，當另外一個人闖進我們生活的時候……」

　　秋明又羞又急的說：「那是魔鬼，不會來的，不會來的！」

　　「來啦！來啦！」忽然一連串尖的叫聲響起來，我們驚奇的看去，原來是妹妹站在母親的背後，指手劃腳的在歡呼著，秋明像兔兒似的跑到舅媽的眼前。

　　「看他們談得多投機呢！」舅媽向母親高興的笑起來。

　　「可不是！」母親撫摩著我的肩頭，微笑說：「堅白！你們談甚麼？能不能對媽講一點！」

　　「談學問呢！」我側過身，躲過她們的視線：「表妹的理論比我高深多了？」

　　「傻丫頭！」舅媽拉一拉秋明頭上的紗巾，大笑起來：「書越唸得多越傻啦！……」

　　「回去吧！媽！」秋明忸怩的拉著舅媽的衣襟，不讓她說下去。

　　「眼看快要做人家的媳婦了，還這樣孩子氣！」舅媽向母親微笑的遞了個眼色。

廿二

　　院子裡亂糟糟的，許多人正忙著拆去靈堂的木架，弟弟也在幫忙打掃積土。我乘機走回房間裡，躺在木床上，想起白天的情景。想起今後不可測料的局面，彷彿置身在霧一樣的境界裡。在迷迷糊糊中，覺得心靈裡一會兒很清澈，一會兒又很凌亂。我想到這一回和秋明阿蘭兩個人都碰到一起了，也許能決定我畢生的禍福。明天，就是明天吧！舅媽和母親也許要向我正面提出這些問題來。於是，我希望這一夜的時間，能過得慢一點，使我想出適當的對策來。然而一陣矇矓，睜開眼，太陽已經從窗外射進來。

　　鄉下的早晨，對於住慣了都市的孩子，真是有莫大的吸引力。我披著衣服，跑到後院的花園裡。看到弟妹們，在葡萄架下，正做著柔軟體操。

　　沒有驚動他們，我悄悄的跑出後門，向著童年遊玩的果樹園走去。

　　這是一個濃霧的早晨，天空中白漫漫的，太陽從濃霧中露出幾道金黃色的光輝，反射在綠油油的草地上，草地上的露珠在一閃一閃的發光。有風，果樹林的枝頭上，有悅耳的鳥鳴。

　　田野裡一陣陣芳香，從泥土中發出來。我作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大聲的喊起來：「多麼美好的早晨啊！」

　　「哼！種田的人都快要回家吃早飯了呢！」忽然從樹林裡發出一個清脆聲音。

　　「有人！」我四處張望著。看到濃蔭深處，一個穿著綠衣的女郎，背著臉倚在一棵樹幹上。因為她的衣服和樹葉的顏色是相同的；遠遠看去，是人，是樹，一下子卻分不清楚。

　　「是秋明麼？」在倉促間我沒有分辨出是誰的聲音，急忙的向樹林裡跑去。

　　那個人忽然轉過頭來，原來是阿蘭姐拿著一本書，向我微微的點頭。

　　「早！阿蘭姐！」我拉著她的手，看見她眼睛紅紅的，好像在夜間沒有得到安適的睡眠。她很驚懼，向四處張望了一會，然後急忙的拉著我，順著樹林裡的小道，向叢林的深處走去。

　　「在天一亮我就跑到這裡來看日出！」她邊走邊談。

　　「你原來有這麼良好的習慣？」

　　「不！整天在工廠裡，夜校裡，是不容易看到太陽的。」

　　「那麼在將來，我們就生活在鄉下。」

　　「你真的這樣想麼？」

　　「嗯！」我停住步，拉著她坐在一塊平滑的大石上：「你還有甚麼考慮麼？阿蘭姐！」

　　「我！」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可怕極了！我始終覺得這是一次很大的冒險！」

　　「冒險麼？」我怔怔的看看她說：「你說是我們離開家庭的計劃。」

　　「成與敗，都關係到我們畢生的幸福！」

　　「幸福是用自己的心血來創造的。」我嚴正的看著她。

　　「我老是這樣想，將幸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阿蘭姐沉思了一會，然後囁嚅的說：「你說是應該的麼？」

　　「如果這樣說，將別人的幸福，埋葬在自己的痛苦裡，是應該的麼？」我反問她。

　　「你和秋明有沒有談到這一點？」

　　「沒有，但是我相信她一定能了解到這一點。」

　　「在今後的生活上，你是在怎樣的計劃呢？」阿蘭姐用探問的口氣對我說：「現實的生活，並不是一個美麗的夢想。」

　　「當然！我們應該有接受艱苦的勇氣。」我點著頭，指一指樹林中的小鳥：「我們可以像這些飛鳥一樣，盡量的飛翔在自由的天空中，用自己的力量，來克服暴風雨的侵襲。在海角，在天涯，我們也用自己的腦和手，來建築自己的巢，自己的家。我可以像你一樣的勞動、讀書、在艱苦環境中求進步。」

　　「可是！」阿蘭姐微笑的看我一眼：「你想到麼！溫室裡的玫瑰花，是經不起風霜的！」

　　「這是對於懦夫的諷刺！」

　　「不！有許多嬌貴的玫瑰花種，是應該生活在溫室裡。」

　　我微笑地拔起路旁的小草：「你看，這些小草，都是在人家的踐踏下長起來的！」

　　「所以有人將鮮花供養在花瓶裡，沒有人對路旁的小草多看一眼。」她像忌嫉似的看著我。

　　「可是不要幾天，殘花就被人拋擲了呢！」

　　「是這樣的？」阿蘭姐忽然激動的看看我說：「你有這樣的堅強意志？」

　　「有！」

　　「不怕任何的艱難和困苦？」

　　「不怕！」

　　「犧牲你一切的理想和學業？」

　　「為了愛情。」

　　「離開家庭，離開父母，離開一切熟悉的，到遙遠陌生的地方去？」

　　「都可以，」我不覺噙著眼淚對她說：「祇要我們能在一起！」

　　「唉！祇要我們能在一起！」阿蘭姐掏出手絹來，替我揩一揩眼睛。夢囈般的說：「想不到一個遙遠的夢，到今天……」她嗚咽的哭起來。

　　「阿蘭姐！你答應我了。」我緊握著她的手，倒在她的懷裡。

　　一陣沉默，我閉著眼睛。枝頭上的鳥聲，正一陣陣嘈雜起來。遠遠的聽到農人在田野裡叱叱的趕牛聲，這情景是我們在童年時代所熟悉的。一剎那間，我覺得又回復到可愛的童年時代。這幾年來的經歷，彷彿一場飄渺虛無的夢。真的，我彷彿覺得身體也在一點點的縮小了，在童年的時候，我們都不是也曾在夢境裡，覺得自己已經變成大人了麼？

　　不知在什麼時候，我感覺她心房在劇烈的跳動。青春的火燄，在我的心頭熾烈的燃燒起來，我很想吻她的臉，她沒有躲避，祇是眯縫著眼睛，嘴唇在輕微的顫動著。

　　「不！不！」忽然她打了一個寒噤，無力的伏在我的肩頭上。我覺得頸上有雨點一滴滴落下來。抬起頭來，我看見她眼睛的淚珠，像一串斷了線的珍珠。

　　「怎麼啦？阿蘭姐！」我站起來，怔怔的看著她。

　　她搖搖頭，躲開了我的視線。從樹林裡漏下來的陽光中，我見她臉上泛起了一陣陣紅暈；這紅暈美麗極了，像一朵正盛開的粉紅色的花瓣。

　　「想什麼！阿蘭姐？」

　　「啊！你打算怎樣做下去？」她彷彿從夢裡驟然的驚醒過來。

　　「第一步我們就要離開這裡。」

　　「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妥當的辦法？」

　　「你說……」

　　「社會上對於私奔的男女，是不會原諒的！」

　　「可是我們顧不了這許多。」

　　「在家庭方面，你不可以試探一次麼？」

　　「不行，」我堅決的說：「你知道秋明正在我家裡。」

　　她遲疑了一會，費著挺大的氣力，咬一下嘴唇，說：「好吧！現在我們就決定行期！」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一個時間。」

　　「好！」阿蘭姐又重複的坐在石上，思忖了一會：「三天時間的準備，夠不夠？」

　　「越快越好！」我在內心裡計算一下：「就是大後天，趁著家人上墳的當兒！」

　　「不！白天的行動是不方便的；」阿蘭姐搖著頭說：「最好在深夜裡，趁著天色還沒有發亮，我先到那邊草坪上等你。」

　　「我知道！」我不覺也緊張起來。

　　「記著！從你臥房的窗口裡，看到三星和那棵大樹平行的時候。」她小心的叮囑我：「我們走過一段黑路，趕到村鎮，就可以搭上頂早一班的長途汽車。」

　　「你還有什麼吩咐？」

　　「要特別注意，不要慌亂。跟平時一樣，別叫他們看出形跡來！」

　　「好！你也不要哭，給你的母親看見了，像女孩子出嫁似的？」

　　「出嫁！」阿蘭姐向我苦笑起來：「這恐怕在我們鄉間，從來沒有看過的出嫁呢！」

　　在驚慌中我也忍不住笑起來。

　　「哈哈……」忽然一陣笑聲，從草叢後面響起來，我驚慌的跳過去，看見弟弟帶著幾個鄰家的孩子，從草叢裡爬出來。

　　孩子們天真的拍著手，指著阿蘭姐一條聲的歡唱起來：「哎喲喲！又哭又笑，騎馬又坐轎，一跤沒跌死，婆家來娶你……。」

　　「小鬼！」我厲聲將孩子們趕開，扳著面孔對弟弟說：「鬼鬼祟祟的，躲在這裡幹甚麼？」

　　「不是有意的，」他紅著臉吶吶的說下去：「媽媽叫我來找你呢！」

　　「找我！」我心裡一驚，急忙的追問下去：「有甚麼事情麼？」

　　「我不知道！」弟弟怯懦的說：「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又看見你們在談話，沒敢驚動你。」

　　「你聽到我們談話麼？」。我想到我們剛才的計劃。

　　「沒有！」他惶恐的向阿蘭姐偷看一眼。

　　「真的？」

　　「真的！」

　　「那很好！」我改變了態度，溫和的對他說：「弟弟！在別人跟前，千萬不要說我跟阿蘭姐在一起談話。」

　　「嗯！」弟弟點點頭：「你現在快一點回去，一家人都在等著你呢！」

　　「弟弟真是一個誠實的好學生！」阿蘭姐拉著弟弟的手，故意的讚揚他：「聽哥哥的話！」

　　「阿蘭姐！你現在也快一點回去吧！」我苦笑的向她點點頭。

廿三

　　在正房裡，我看見母親妹妹陪著舅媽和秋明，正在高興的談天，見著我笑起來說：「書獃子！又到外面去看書啦，怎麼連吃早飯也忘記了！」

　　「嗯？」我勉強的點點頭，向她們敷衍說：「升學考試就到了，也得準備一下！」

　　「喲！」姨媽忽然站起來，對著母親說：「不是孩子提起來，我幾乎忘記了，考學校的事情，還沒有跟他們商量過！」她高興的向我微笑著，又接著說：「我一來時就跟你母親說過，打算請人送你和表妹一塊兒去。」

　　「一塊兒去？」我極力的鎮定住情緒，慢吞吞的說：「也好！」

　　「一來路上有個伴兒！」姨媽絮絮的說：「二來彼此也可以有個照應，三來……。」

　　「好吧！」我漫應著，忽然想起姨媽的語氣，好像是要我們一齊去旅行似的。我不禁感嘆的說：「說不定我們會分開呢，人家大學又不是我們的家，可以隨自己的意思團聚在一起呢！」

　　「聽！」姨媽思索了一下；忽然對著母親笑起來：「別看我老了，人老腦筋還不糊塗呢！可不是！聽話要聽心，他們也想自己成一個家哩！」

　　「這不是我們那一個時代了！」母親微笑的慨嘆起來：「沒有掀開門簾，還不知道自己的家門口朝那呢！」

　　「可不是麼？」舅媽彷彿變得很年青，揉揉眼睛，掠一掠頭髮：「說起來還教人臉紅呢，我肚子裡懷著秋明的時候，還不敢跟她爸爸在人家面前並排兒走那！」

　　兩位老人家談得很有趣，我偶然看看秋明，她卻故意的翻開一本書。

　　「你跟舅父結婚前，從來也沒有講過話麼？」妹妹畢竟年輕，聽得怪有意思，也插進嘴來。

　　「當然，連面都沒見呢！」

　　「那麼你們在結婚的那天晚上，是誰先開口講話？」

　　「晚上都睡著了，誰記得！」舅嗎還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起來。

　　「別信她的！」弟弟在一旁搖著頭說：「他們偷偷的跑到樹林裡去講話，你知道。」

　　「那還得了！」母親笑著向弟弟瞪瞪眼：「小孩子懂什麼？」

　　我怕弟弟無意中說出我和阿蘭姐會晤的情形，連忙的向他使個眼色。但是他仍然不甘信服的說：「哼！小孩子！人越大越說謊話，越不老實，越要假面子。」說完，他氣憤的走開了。

　　舅媽看看弟弟走出後，對母親說：「幾十年前的老規矩，他們這一代的年青人，怎樣也不會相信的。像秋明跟她的表哥……。」

　　「媽！」秋明紅著臉要走出去。

　　「怕什麼？」妹妹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天真的說：「表姐！別走！偏不要教她們笑話！」

　　「好啦！好啦！」母親也走過來，對著我們說：「現在還是談談正經事！」

　　「他們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呢？」舅媽向母親看一看。

　　「看他們的意思怎樣？」

　　「如果是這樣。」我意識到這一個問題的確很嚴重。假使他們在這一兩天內決定行期，對於我和阿蘭姐的計劃，真是一個很大的打擊。於是我祇好扯個謊對母親說：「媽！我必須寫一封信告訴同學們。」

　　「你跟他們已經約好了？」

　　「在我臨來的時候，曾跟他們談起過。」

　　「是不是楊子雲那些人？」秋明在一旁對我注視著。

　　「是的！」

　　「小雨點去不去？」

　　「不，」我索性再扯一個謊，對她說：「她大概不願到北方去。」

　　「那麼……」秋明向她的母親說：「我不願跟他們混在一起。」

　　當然，我很了解到秋明的個性，她對於團體的生活是過不慣的。卻想不到這樣一來，正合了我的心意。並且為了消除她心中的一點疑慮，我反而若無其事的問她：「這有什麼關係？」

　　「不大方便嗎？」舅媽也覺得這是值得考慮的事情了。

　　「可不是！」秋明學著舅媽的腔調：「一來路上沒伴兒，二來彼此也不好意思有關照。」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最後還是母親提出意見，要我立刻寫一封信，去告訴那幾位同學，叫他們不必等待。然後跟舅媽商量請秋明的姨母陪我們同行，預計在三四天內，就可以決定行期。

　　家庭的空氣，畢竟是溫暖的。尤其是表現在不拘禮節的餐桌上，更顯出一團和氣。舅媽雖然是初次到我們家裡來，她好像因為我們不久又要多一層親誼的關係，也表現得分外親熱。秋明和妹妹真是氣味相投，寸步不離。祇有弟弟像一匹小野馬，整天在外面和那些野孩子們混在一起。父親到底是年紀大了，也不願多加管束啦！所以在每天開飯的時候，他還是在外面遊蕩。

　　「看，弟弟又跑出去了！」妹妹氣憤憤的敲著桌子。

　　「男孩子總是這樣頑皮呢！」舅媽向母親笑嘻嘻的說。

　　「哼！他在學校裡也成天跟人打架。」妹妹埋怨的說：「就是對女同學還客氣點。」

　　「可不是！一放假回來，整天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一定又是到隔壁小蘭那裡去了。」

　　「誰又在搗我的鬼！」我們正在談論著，忽然弟弟身上沾滿了泥漿，帶著幾個孩子跑進來。

　　「人家都吃完了，你才來。」

　　「我不吃，有人請客！」

　　「誰？」母親嚴厲的責問著。

　　「隔壁的阿蘭大姐。」

　　「淘氣鬼，不要面子！」

　　「你問問小蘭妹妹！」弟弟指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向大家說：「我們從來不裝假，像你們大人那樣。男的外表正正經經的，女的擦粉，抹胭脂。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看你！」我看到弟弟臉上骯髒的泥漿，忍不住笑起來說：「活像戲團上的小丑。」

　　弟弟的性格，也是像我一樣的倔強，在人家面前，總是不願意接受任何批評。並且留心發現對方的弱點，作為反擊的口實。他轉動著骨碌碌的眼睛；咕咕嚕嚕的說：「哼！不要管人家了，看你搓手上的泥水，還沒有弄乾淨呢！」

　　「咦！奇怪！跟我姐姐的鞋子是一樣的呢！」小蘭閃動著眼睛，拍著手笑起來。

　　本來，該子的惡作劇，算不了什麼要緊的事。可是秋明在這鬨笑的場合中，卻怔怔的注視我一會，然後拉著小蘭的手，親熱的談起來：「小蘭妹妹！你姐姐在家嗎？」

　　「在家！」小蘭點著頭：「聽她跟媽媽說，又快要回南方去啦！」。

　　「我可以找她玩玩嗎？」

　　「哼！她才不願跟人家在一起玩呢！」小蘭鼓著嘴，指著弟弟說：「連我們在一起玩，她都不願意！」

　　「哼！」弟弟嫉妒的看我一眼，拉著小蘭的手說：「走，走！不理他們，我們釣魚去。」

　　「我也和你們一起去！」藉著這機會，我懷著很大的疑慮和煩悶，也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

廿四

　　這三天時間內，我藉著溫習功課的掩飾，在一旁冷靜來觀察秋明的神情。可是她仍然是那樣溫和的，含蓄的，和我很少接觸；遇到時也很少講話。我想，這大概是她顧忌周圍環境的緣故。

　　當然，最令我擔心的還是弟弟和小蘭。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中，也許放不了這樣大的秘密。可是巧得很，弟弟在那天晚上，到小河裡游水，著了涼，發了高度的燒，老老實實的躺在病榻上。

　　小蘭呢，因為失去了遊伴，總也看不見她的影子？我想，也許是阿蘭姐比我還敏感得多，有辦法來約束她的行動。

　　到第二天晚上，我緊記著這重要的時間，趁著家人在乘涼的時候，偷偷的收拾好準備出走的衣物和日常用具。推稱身體不舒適，一個人早早的就睡在床上，恐怕被他們偵查到一點形跡來。

　　一切都跟平日一樣。一會兒，我聽到屋內的人聲寂靜了。再一會，我聽到僕人老王關門的聲音。又一會兒，我聽到母親的腳步聲！進房來摸摸我的額角，又輕輕的走出去。

　　推開窗，我痴痴的看著晴朗的夜空中，星星、月亮……。

　　已經是深夜了，我悄悄的起身來。像小偷似的跑到母親的臥房前，從窗櫺中看到黯淡的燈影下，母親和弟弟睡在一張木床上。弟弟的眼角，還滾動著淚珠。

　　要不是父親的鼾聲驚動了我，我真想跑進去抱著母親痛哭一場。是的！在她醒來時，知道我這叛逆的行動，不知又要流下多少眼淚呢！

　　「饒恕你這不孝的兒子吧！爸媽！」我想：「父親要是能在這時候打我一頓鞭子該多好！」

　　一陣酸心，我忍著淚又走到妹妹的臥房前，我知道妹妹和秋明是住在一起的。他們大概是貪著晚涼，連窗戶也沒有關好，在月光下我清晰的看到妹妹微笑的睡容。

　　秋明是背著臉睡去的，使我看不到她的面目。也好，我實在是不敢再看她一眼。也許是最後的一瞬呵！

　　「原諒我，原諒我啊！秋明……但是，我該走了！」我在心裡輕輕的說。戀戀不捨的又回到臥室裡，點上燈，詳細的寫了一封信，我將離家的苦衷告訴他們，請他們不要掛念我。尤其是秋明，我對她寫了一番大道理，來掩飾我心頭的愧疚。一切都準備停當；果然，那幾顆明亮的大星，已經和窗外的樹梢平行了，我偷偷的走到後院的花園，爬過矮牆。

　　原野裡寂靜得很，寂靜得簡直可以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有風，樹梢在輕輕的搖擺著，遠遠看到瓜田裡明滅的火亮。

　　偶然一聲犬吠，我驚悸的蹲在牆角下；喘息了一會，然後順著竹籬笆，像蛇一樣的向草坪疾行。

　　月色彷彿是一層銀灰色的薄霧。在迷濛中，我看到那棵大樹下，果然有一個頂上頂著黑紗的人影，幽靈似的來回遊蕩著。

　　「阿蘭姐！」我抹一抹頭上的汗珠，輕輕的喊起來。

　　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聲音，仍然是仰起頭向天空中痴望著。我彷彿看到她手裡拿著一塊白色的手絹，在輕拭淚痕。

　　「阿蘭！」我恐怕會一下子驚動她；停住步，再輕輕的呼喚她。她似乎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向四周看一看，卻很鎮靜的回到那棵大樹下，坐在一塊石凳上。

　　等我快到她身邊，她卻無意的背過臉去，發出深長的嘆息。

　　「你等久了，阿蘭姐！」我心裡感到一陣酸痛，忍著眼淚，不顧一切的摸過去。在緊張中，她卻忽然躲開我；一縱身跳起來，疾快的將臉上的黑紗拉下。顫抖的對我說：「表哥！」

　　「啊！原來是你！秋明！」我幾乎失聲叫喊起來。一剎那間，我覺得眼睛昏黑，乘勢倚在樹幹上，渾身的肌肉都在緊張的顫動，彷彿在遭臨著一場兇惡的夢魘。是的，祇有在夢魘裡，我才體驗過這樣的恐怖。

　　在昏迷中，我覺得有一雙軟綿綿的手臂，摟住我的頸子，接著是一陣嚶嚶的哭泣聲。

　　好一會，我漸漸的清醒過來。

　　羞愧，焦急，像一把火在我的心頭燃燒起來。定一定神，我急速的拉下她的手臂，嚴厲的對她喊起來：「秋明……你……」

　　「表哥！對不起！我破壞了你們的計劃。」秋明向後退幾步，冷冷的瞪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想不到你是這樣陰險的人！」

　　「我……」秋明忽張開顫抖的嘴唇，想說什麼，可是又說不下去。忽然，她拼命的搭住胸口，發瘋似的狂笑起來。這笑聲慘痛極了，震動在清夜裡，好像是一隻貓頭鷹磔磔的慘叫。

　　「秋明！」我驚駭極了，急忙拉住她的手，哆嗦的對她說：「不要這樣，我……我錯了！」

　　「什麼？」她停住笑，又痴痴的注視著我。在月光下，我看見她眼睛裡閃動著奇異的光芒。

　　「是的！我錯了！」我再重複的說一次。

　　「你是說你不應該決定這樣做？」

　　「不！我覺得我剛才狂暴的態度。」

　　「噢！」她彷彿想起了什麼，嚴厲的對我說：「表哥，想不到你竟會有這一套欺騙本領！」

　　「欺騙？」這句話像一支利箭，射中了我的胸口。

　　「是的，欺騙一個人的心和靈魂。」她在盛怒中，卻裝成很溫和的樣子，向我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

　　「你不能這樣說，秋明！你知道我內心的痛苦麼……？」

　　「痛苦！」她冷笑一聲：「你也知道一個女孩子，在心靈上受不了的痛苦麼？」

　　「知道，但是我不能不這樣做！」我冷靜的背過臉去。

　　「做得不光明，不磊落！」

　　「很遺憾，」我轉過頭囁嚅的說：「不過家庭和社會的環境都是這樣的，在黑暗氣氛的包圍下，你能說我應該點起火把，在黑夜裡突圍麼？」

　　「那麼你應該早作打算，我知道這是你們三天前才決定的。」

　　「不，你應該說我們在五六年前，就有這樣的決定！」

　　「五年前，」秋明在傷感中沉吟了一會：「我不信五年前的事，還能發生這樣大的潛力。」

　　「是的，別人不了解我們的。」我似乎在哀求她。

　　「你能說你一點也不了解我的心情麼？」

　　「可是……」

　　「我不相信三年來的摯愛，不能改變一個人的心。」

　　「為了信義，為了愛情，為了……。」

　　「這樣說，三年來你對我一點也沒有留戀？」

　　「當然，」我走近她，挨著她的肩頭，悽愴的對她說：「秋明，請你相信我的話，我感激你，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對我的好處。」

　　「不，表哥，我不要這個！」她乘勢的撲在我的懷裡，緊緊的抱著我，哀哀的痛哭起來。

　　很奇怪，在這樣的情景下，我卻覺得心田裡很凌亂，也很空洞。沒有刺激，也沒有感情，像一個沒有知覺的木偶。我茫然的說：「是的；秋明！我對不起你；原諒我……」

　　抬起頭來，看到天色漸漸的發亮了，月亮已經從樹梢落到遠遠的山頭上。我第一次覺得月光是這樣慘淡，這樣幽怨，減退光芒的月亮，比星星還覺得淒厲動人呢！

　　想到星星，我又茫然的注視著銀河兩岸的星群。牛郎、織女，一個個都像個夢影樣的又出現在我的心頭，是誰編出來這樣荒誕的愛情故事啊！

　　偶然一聲雞啼，彷彿是一支警笛的聲音，在我的心弦上激烈的震動，我揉一揉眼睛，囈語樣的叫起來：「秋明！你怎麼知道我們約會的事情？」

　　「你說我不應該知道麼？」

　　「不要這樣挖苦我，秋明！」我咬一咬嘴唇，痛苦的說：「我想問問你，你在這裡可曾看到阿蘭姐麼？」

　　「沒有！」她慢慢的抬起頭來。

　　「她沒有來？」

　　「是的，她今天下午才決定這樣做？」

　　「你怎麼知道我們這樣的計劃？」我又間。

　　「你以為這是不得了的秘密麼？」她輕蔑的看我一眼，低下頭。

　　「嗯！除了我和阿蘭姐外，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的！」

　　「但是有一個天真無邪的人會告訴我。」

　　「是弟弟？」我忽然想起了在我們約會那天，弟弟在草叢裡曾經聽到我們的計劃。雖然我已經一再的告誡過他，想不到他仍然這樣來和我作對。不過，在當天晚上，他不是病倒了麼？

　　「昨天，在他的夢囈中，錯認了我是你的阿蘭姐。」

　　我恍然大悟，老羞成怒的說：「於是你得到了消息，就像捉賊似的來防備我們。」

　　「不，」秋明輕輕的搖一搖頭：「在當時我還不能了解這許多事，直到我見到阿蘭以後。」

　　「你見到她？」我驚奇的看著她。

　　「嗯！今天下午，我同表妹跑到她家裡，看見她正在整理行裝。」

　　「你侮辱過她？」我忿忿的看著她。

　　「不！」秋明嗚咽的哭起來：「我難道是這樣不懂禮貌的人麼？我們談了很久，她是那樣好，她像姐姐一樣的安慰我！」

　　「她對你怎樣說？」

　　「她說，她願意犧牲自己，她願意放棄這計劃，她告訴你們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她是在這裡等你，她要我……」秋明悲切的說不下去：「我真想不到她是這樣了不起的女人。」

　　「你……」我怔怔的看著她。

　　「在當時，我被她誠懇的態度感動得哭起來了，我不願意這樣做。說實在的，我真希望你們一齊離開我，可是她不答應，她求我給她留一條生路。」

　　「為什麼？」

　　「她說：在家庭和社會方面，事情自然是破露了，這是一場不堪想像的悲劇。在她個人方面，她覺悟到不願將這樣渺茫的幸福前途，放在另一個人現實的痛苦上。她說：她希望我幫助她解脫這情感的痛苦。她要我勸告你，忘記她，永遠忘記她。否則，她即使立刻離開了人間，就在另一個世界，也不會得到瞑目安靜。」

　　「你以為她這樣做是對的麼？」我痛苦的看她一眼。

　　「那麼你還要苦苦的纏住她麼？」

　　「不！」我茫然的搖頭。

　　「這樣……」秋明對我溫柔的握住手：「表哥！天不早了，我們回家去吧！」

　　「回家去！」我站起來，感覺到拂曉前一種凄冷的氣氛，整個世界都是死寂的，身體像一片秋葉，在半空中飄蕩著。我忖思了一會，對著秋明說：「好吧！表妹！你可以先回去。」

　　「為什麼？難道……」

　　「我需要在這裡多休息一會。」

　　「那麼我等你！」

　　「不！秋明！」我急躁的說：「天快亮了，我們在一起走，萬一被人家看見了倒不方便。」

　　「好吧！」她遲疑了一會說：「後門還開著呢，我先回去，等一會我叫醒表妹，要她來接你好了！」

　　「就這樣吧！」我漫應著，看她低著頭走遠了。我漫步的走到阿蘭姐的門前，巡視了一會，真是萬念俱灰，百感交集。然後又回到那棵大樹下，抱著樹幹，我盡情的痛哭起來。

　　在悽愴的心情中，我想到今後的處境，仍然是一幕演不完的悲劇。我不願再看到阿蘭姐因我而遭受到的磨難，我更不願意看到秋明永遠忍受著情感上的創痛。如果沒有我，她們也許能過得更安靜一點，好吧！我為什麼不能犧性自己，叫人家得到真正的安靜呢！

　　「自殺！」我痴痴的摟著樹幹，一個可怕的意念，忽然浮上虛空的腦際。

　　「自殺能解決一切的問題麼！自殺能使她們得到安靜麼？」我彷彿對另外一個人說起話來：「你不是在文藝副刊上寫過反對自殺的文章麼？那是弱者，那是懦夫？那是……。」

　　但是……。

　　於是一個新的意念，在我的心靈裡忽然明朗起來，我又喃喃的說：「走！離開她們，離開這裡，到沒有煩惱的地方去。」

　　想到這裡，我毫不考慮的提起旅行袋，順著一條古道，踉蹌的向村鎮裡奔去。

廿五

　　半小時後，我已經到達了村鎮的街頭。

　　街頭上冷清清的，許多店舖還沒有開門，祇有一家趕早市的飯館，伙計們正在拉起風箱，忙著給趕路的客商升火做飯。

　　恰好有一輛破舊的卡車停在門口。上面滿載著我們鄉間的土產，正要發動行駛，我急忙的趕上去，講好了車價，坐在司機的車廂裡。真是疲憊已極，車身劇烈的顛簸，對於我卻像一個舒適的搖籃，在晨光熹微中，汽車已經飛馳到城門口停下來。

　　不敢在那裡逗留，恐怕人家發覺了我的行動，派人從後面追上來。於是，我挑了一條僻靜的街道，匆忙的跑到火車站。

　　到那裡去呢？我站在買票的窗口。看見上上下下的旅客，雖然是風塵僕僕，但是，他們總都有一個行程的目的地。而我，真像一隻剛出籠的小鳥；天地廣闊，人海茫茫；何處是歸宿？我感到生平未有的惶恐和焦急。

　　時間和環境，都不允許我仔細的考慮下去。我冷靜的想到家鄉的地理形勢；北面是山，東面是海，南面是湖沼地帶；祇有西方是一望無垠的大平原。而且鐵道的路線，也是東西橫貫的；西行二百餘里，就是通達四面八方的徐州。到那時向南向北，再聽命運的決定。

　　正猶豫間，恰好一列班車駛進車站。我下意識的買了一張西行的車票，慌慌張張的爬上了三等車廂。

　　也許是這幾天給我的折磨太痛苦了，我擠在窄狹的座位上；剛闔上眼睛，就沉沉的睡去。

　　半天的行程，我在昏迷中過去；奇怪得很，不餓不渴，身體像懸在半空中的鞦韆架上。直到車上的查票員推醒我，才知道離開故鄉已經是二百多里的路程了。

　　不知道是拂曉，還是黃昏。跟著擁擠的乘客走下來。揉一揉眼睛，原來太陽還高高的懸掛在天空中。

　　「好吧！休息一會再說吧！天無絕人之路！」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下，我反而覺得心情上安靜得多，找到靠近車站的一家咖啡室，我冷靜的計劃著行程的方向。

　　對於一個沒有踏進社會的學生，這真是一個很難解決的問題。我默默的思忖著；向西方去，我沒有一個熟悉的朋友。向南！我可以回到省城的學校去。但是秋明的姨母又在那裡，讓她知道了一定是不肯罷休的。向北！我可以到久已神往的故都去，並且在那裡可以繼續升學；但是，聽說秋明的父親又在那裡經商，萬一遇到了，那更是不堪想像。而且我身邊帶的一點旅費，又怎能維持長期的生活費用呢……。

　　真是心亂如麻，一陣陣刺耳的車笛聲，又緊張的響起來。這家咖啡室的顧客，好像是軍隊裡的兵士聽到集合號聲那樣的警覺，匆匆的跑出去。停一會兒，下車的旅客，又一群群的走進來。我望著一個個歡欣的面龐，心裡更一陣陣迷惘起來。

　　「走吧！就這樣無目的的流浪下去！」我好像下了最大的決心，匆匆的付了帳，正想離開這裡到外面走走；忽然一個學生打扮的少女，穿著米黃色的旅行裝，戴著寬邊的大草帽，黑色的太陽眼鏡，提著手提箱，氣喘吁吁的跑進來；看樣子很想尋找一個座位，急忙的走到我的身邊。

　　「啊！是你！」我祇覺得眼前一亮，不禁失聲的喊起來：「亞南！」

　　「啊！堅白！」她慌忙的取下眼鏡，很驚奇的看著我。

　　「你怎麼來到這裡？」

　　「你怎麼來到這裡？」

　　「順路到這裡看看朋友！」我隨機應變的回答她。

　　「巧得很！我也是下車到這裡看一看同學，就是……」她大概不願說出她朋友的姓名，急忙將手提箱放在卡座上，熱烈的跟我握手，高興的說：「真想不到在這裡遇到你！我聽谷先生說你為了祖母喪事，恐怕要耽誤一些時日，所以才寫一封信給你，收到了沒有？」

　　「嗯！」我想到在這封信裡，她一定告訴我改變約期的原因。當然，這樣倒可以省去我向她解說秋明和阿蘭的糾紛；於是我將計就計，連忙的點點頭說：「收到了！謝謝你！」

　　「很抱歉，我本來應該到你家裡去看看的。因為人地生疏，並且我要趕著到學校去辦理復學的手續，所以提前了幾天。」

　　「那麼你為什麼又在這裡停下來？」

　　「有一個老同學住在這裡，我們事先約好作伴同行的。」她微笑的說：「你呢？」

　　「因為祖母去世後，母親不願留我在家裡，怕我傷心。所以……」

　　「對的！」她搶著說下去：「那麼，你一個人出來的麼？」

　　「唔！」我想一下，勉強的笑起來：「你以為我沒有這樣的勇氣麼？」

　　「當然！」她懷疑的看我一眼：「為什麼也在這裡停下來，也是找一個同路的人到北方去？」

　　「嗯！」我藉著招呼侍者為她要一點飲料的時間，思索了一會，慢吞吞的對她說：「現在，我還想轉車到學校去看一看，因為回家時很匆忙，行李和書籍都放在學校，請一位同學保管呢！」

　　「是楊子雲嗎？」亞南點點頭，忽然驚慌的喊起來：「哎呀！我忘記在信上告訴你了，楊子雲曾經託我轉告你，你應用的書籍，已經運到你的親戚家裡。其餘行李，他順便先帶走了！」

　　「也好！」我暗暗的鬆了一口氣：「省得我白跑一趟！」

　　「真是錯中得福，」亞南反而天真的說：「省得路上麻煩呢！這一來我們都多個伴兒了。」

　　「嗯！家裡的人也為著這一點擔心！」

　　「讓你一個人走這麼遠的路，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她說著，向我打量一下：「我看你比從前消瘦多了！精神又這麼壞？」

　　「恐怕是夜裡失眠的緣故。」

　　「不要這樣倔強，」亞南很關心的對我說：「還是身體的健康要緊。我覺得你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我打了一個呵欠，疲倦的點點頭。

　　「那麼！今天就在這裡停留一天，晚上我們都去看各人的朋友。到明天清早，再搭早班的快車，好不好？」

　　「這個……」

　　她等不及得到我的同意，就提起衣箱，向窗外指一指說：「天氣熱得很，我們到那邊找家清靜的旅店住下。好好的玩半天，我請客。」

　　「好吧！」我知道亞南的性格是如此的，祇好跟著她走出去。

　　我們在車站的附近，找到一家幽靜的旅店。綠蔭深處，紅牆掩映，旁邊有一個很大的池塘，四面圍著紅漆的欄杆，很像一座美麗的別墅。亞南開了兩個單人房間，將衣物交給僕役，興奮的說：「你家鄉的風景真不錯，我們到樓上看一會，然後到那個池塘游泳去！」

　　「好的！」我勉強的跟她走到平台上。

　　亞南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內心裡的情懷，依然精神奕奕的，像一個住慣鄉下的孩子，偶然走進五顏六色的都市裡；對於每一種東西，都感覺很新奇。她看到田野種的農作物，要我詳細的為她解釋每一種的耕種法收穫期和產量；看到遠山，她有趣的詢問我每一個山峰的名字，山裡人的生活；看到河流，她向我打聽從那裡流來，又向那裡流去……。

　　天啊！我那裡還有心情來欣賞這田野裡的景色呢！鬱鬱的挨著欄杆，想到家裡的人發覺我逃去後的情形，他們不知道是如何的悲憤呢。

　　「堅白？」亞南忽然驚奇的看著我：「我看你對我的問題，似乎是不感到什麼興趣？」

　　「也許是在鄉下住慣的緣故！」我微笑著說。

　　「那麼我們現在游泳去好嗎？」她捏緊我的手說：「堅白！勇敢一點！暫時把家裡的事情忘記。」

　　回到各人的房間裡，等她換好了游泳衣，我們一齊跑到荷塘的涼亭上。

　　這是一池碧清的水塘，一半長滿了水藻，一半荷花盛開著。有幾個孩子們正在水裡做遊戲。亞南迫不及待的就脫了衣服，輕快的跳下去。

　　我推說身上不舒服，並且又沒有帶游泳衣，祇好在涼亭上等她。亞南也不再勉強我，高興的和孩子們玩在一起，做出各式各樣的游水姿勢，活潑得像一條童話中的美人魚。

　　太陽漸漸的落下去了。

　　亞南從水裡潛游到我的面前，伸出頭來：「堅白！用不著你來照顧我啦！請回去休息吧！我打算游夠了，從那裡就去找朋友，你也可以處理自己的事情。晚上見！」

　　「好的！我們都早一點回來！」我藉著這機會，到街上胡亂的吃一頓晚餐，然後一個人踽踽的回到飯店的房間。

　　天氣悶熱得很，推開窗，對著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我又想到秋明和阿蘭姐。是的！一時的衝動，我就這樣的離開家，離開她們，說不定一輩子再也看不到他們了。是她們的錯？還是我的錯？想到這哩，我不禁伏在床上，傷心的痛哭起來。

　　但是，今後的歲月怎樣過去呢！永久的瞞著亞南麼，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發覺到我的秘密，又對我怎樣的看法呢？假如我坦白的告訴她，她又怎樣來對待我的；說不定……。

　　像飄流在大海裡，暴風雨中一隻迷失方向的孤舟，在黑暗裡摸索著。現在唯一可以商量的祇有亞南了。

　　「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離開她！」對著窗口，我像教徒祈禱似的，喃喃的訴說著。我希望亞南能立即回來，讓我盡情的對她訴說一番。

　　然而，已經是深夜了，窗外是一片黝黑，隱隱的聽到雷聲，接著是驟急的風聲、雨聲，在這恐怖的夜裡，可是亞南還沒有回來。

　　　　　───上集完

廿六

　　雨後初晴，碧空如洗，夜涼似水。星光，月光，伴著馬路上寥落的燈光；隔著玻璃窗，白茫茫，亮晶晶，一片光霧淒迷之中，我越發感到心裡的空虛、孤獨。

　　「亞南還沒有回來？」偶然抬起頭來，看看壁鐘，已經超過了午夜二時。推開窗，萬籟寂靜，樹影婆娑；一種莫名的恐懼，疑慮，在下意識中驀的現出許多可怕的陰影。

　　難道亞南發生什麼意外的不幸麼？

　　她畢竟是一個孤身的女人！

　　不然，她迷失道路了……。

　　想到這裡，更使我忐忑不安。我打算到馬路上去等待她，或者先到警察局去查問一下……。

　　擰亮了檯燈，忽然發現檯燈下面，壓著一張方方的紙條。

　　「徐！不要傻等著我，今天晚上我決定在朋友處住宿。理由很簡單，我實在沒有勇氣去接受那些侍役們神秘的笑容；而且……。

　　夜裡你如果寂寞；我已經將幾本小說和一疊剪報，放在你的枕頭下面。無聊時翻一翻，讓它帶你到夢鄉裡。

　　好好的休息吧！明天早晨我買好車票在那家茶館等你。晚安　　亞南」

　　看完亞南的留條，我輕鬆的伸一個懶腰，卻不噤啞然失笑。傳統的倫理觀念，畢竟是一種頑固的勢力；尤其在男女中間，永遠被它築起一道高高的藩籬。像亞南這樣豪爽、任性，而富有革命色彩的女性！仍然不敢輕易的超越呢！

　　移動枕頭，果然有幾本精裝書，和一本厚厚的剪貼簿。那幾本小說我在學校裡早已閱讀過了；順手翻開剪貼簿，看到裡面貼滿了一篇篇整齊的剪報。大概是她主編副刊時，留下來作為紀念的作品。

　　在這些作品中，我忽然發現一篇短文；文章旁邊加上紅色的圈點，後面還有一段冗長的評語。我想，這一定是出自名家的手筆。不然，就是她自己的精心傑構。

　　這是一篇描寫星夜的散文！文筆雖不十分熟練，但情感卻很豐富，從造意和題材中，可以看到作者樸實的風格和憂鬱的氣質。當我讀完最後一句，才發現文末的署名──阿蘭。

　　「阿蘭！」這兩個熟悉的字體，在我的眼前，彷彿要跳動起來。難道這是阿蘭的文章麼？難道阿蘭姐真能寫出這樣清新的散文麼？不！也許是一個筆名相同的作者吧！

　　抱著好奇的心理，我繼續將亞南寫在後面的一段評語，一口氣讀下去：

　　「這是朱小姐的一篇處女作，也是在我主編這個副刊中她最後一次嘗試的成功。從我們一年來的通信中，我始終鼓勵她，練習寫一點稿子。想不到啼鶯初試，便能清脆動人。真難得！一個在工讀中堅苦奮鬥的女孩子……」

　　「這不是阿蘭姐是誰？」看到這裡，我奇怪得怔起來。順手翻開第二頁，果然在簿頁裡夾著一張阿蘭姐的旅行照片。她穿著一套樸素的工人服裝，拈花微笑，倚欄遠眺；但眉宇間還可以看出鬱鬱寡歡的神色。照片背面除去簽名寄贈的字樣外，還寫著幾行小字：「神交一年，承教良多，姊求深造，我返故蟄，天南地北，不勝依依……。」

　　「阿蘭姐！」我將這張照片輕輕的揭下來。放在胸口，一陣心酸，我抱著枕頭；迸出了幾滴眼淚。

　　一覺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我連忙起來整理行李，將阿蘭的照片，偷偷的放在旅行袋裡。我想；如果亞南要追問起來，就說在旅館遺失了，她決不會懷疑我有意竊取她的紀念品。主意想定，我看看腕表，急忙向車站趕去。

　　仍然在昨天那個茶館裡，我看到亞南正在那裡淺斟輕語。她看著我，點頭微笑，向我招招手：「快來！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

　　走近她的座位，我看見一個中年婦人背著臉坐在她的對面。從後面看去，很像是我母親的背影，我不覺驚疑的停住步，心裡私忖著：「難道是母親趕來了麼？」

　　「怕什麼？好好的站在那裡鞠躬，」亞南一面說，一面拉著我走過去：「你猜猜看！是誰？」

　　還沒有等我開口，那位梳著髮髻的女人就微笑的轉過頭來。我一怔，原來是我們學校裡的女指導員──谷先生。

　　「徐堅白！」谷先生突然收斂了笑容，嚴肅的喊著我的名字。像講堂上那樣的宏亮、莊嚴。

　　「是！谷老師！」我筆直的站著。

　　「哼！剛離開學校就不守校規了？」谷先生操著熟練的英語，半真半假的和我開起玩笑來：「竟敢和女朋友在旅店開房間！」

　　亞南突然紅起臉，向谷先生瞪眼，羞笑的說：「你這個人越老越風流，真不成體統，對學生說話也這樣沒遮攔！」

　　所幸這間茶館裡祇有幾個鄉下佬，他們大概都聽不懂谷先生的洋話，祇是奇怪的看著我們。我為了急急結束這種尷尬的局面，侷促的坐在亞南旁邊。向谷先生畢恭畢敬的說：「谷老師！你幾時來的？」

　　「亞南沒有告訴你？」

　　「是怎麼回事？」我轉回頭看看亞南，亞南也神秘的笑起來：「原來我是和谷先生約好在一個老同學家裡會面！」亞南喝一口熱茶，忍不住噗哧一笑：「我知道你們見著她，就像貓見老鼠似的。如果我告訴你，你昨夜還能放心安心睡覺麼！」

　　「人家是老老實實的，那像你那樣！」谷先生又乘機向亞南取笑：「不知羞！半夜裡說夢話，還喊著……」

　　「老學長！怎麼啦！」亞南紅著臉站起來，忙著喊侍役結帳。揮著手，嗔怒的向我說：「別聽她胡說八道，我們到車廂去吧！」

　　在鬨笑中，我扶著谷先生手臂，在頭等車廂中找到臥鋪的房間。亞南和谷先生同住在一起，我一個人佔了一間舖位。

　　這一來倒趁合我的心意，我實在害怕「老尼姑」那種犀利的眼光，刻薄的嘴舌。真奇怪，一個平時道貌岸然的女教師：離開教室，放下教鞭。就立刻變成另一種放浪不羈的態度。女性的性格畢竟是很難捉摸的；從谷先生我想到亞南，像她那種豪爽倔強的性格，一提到男女戀愛的關係，也禁不住忸怩不安。而且，在她那隱藏的感情中，好像有一堆熊熊的愛情火焰。萬一這火焰向我的身邊燃燒過來，這該是多麼可怖的事情……。

　　想到愛情，我在內心裡忽然起了強烈的憎恨。好容易脫開了阿蘭和秋明的煩惱，我再沒有勇氣陷在另一面情網裡。亞南真也可憐，她那裡知道我心靈上的創傷。誰能在一堆死灰裡，燃起一點火星呢？更令人懷疑的，谷先生難道不知道我和秋明的關係麼？難道她沒有將我們的關係告訴亞南麼？為甚麼她在有意無意中，還來拉攏我和亞南的距離呢？

　　「你不能再這樣迷糊下去！」彷彿有一個嚴厲的聲音對我說：「你不能再自尋苦惱，誤人誤己……。」

　　於是，我藉著溫習功課，盡量和她們避免接觸。亞南也正好，有個伴兒，和谷先生一唱一和，有說有笑；在每一個車站，她們都抽空到車外走走。等她們要約我同行的時候，我故意裝成疲憊的樣子，拿一本書遮著面孔，沉沉欲睡。或者半掩著房門脫光了衣服，高聲朗誦；這倒是避免女人麻煩的唯一妙法。

　　果然，這些方法發生了很大的效力，總算是平安無事的到達了故都。

廿七

　　紅牆，綠瓦，金殿白塔，古色古香的故都，真令人心曠神怡……。

　　北平的夏天，可以說是學生的季節，從四面八方趕來投考的學生，好像鄉下人趕廟會樣的熱鬧。亞南將我安置在一家僻靜的公寓裏，很快就找到了沈超、楊子雲、張幼華、和小雨點這些人。僅僅是分別了半個暑期，他們的皮膚都曬得黝黑，尤其是小雨點，活像是一個印度姑娘。

　　大家握手言歡，忙著準備應試的功課，亞南也忙著辦理復學的手續。谷先生還有一段行程，勉勵我們幾句，就到北戴河避暑去了。

　　當天晚上，小雨點和亞南搬到附近的一間女子公寓裏去。我和楊子雲、沈超、張幼華也選擇了一個頂大的房間。表面上是為著準備功課的方便，其實，我們那裏還有心用在書本上，倒是秋明和阿蘭的問題，成為我們討論的中心。

　　楊子雲比較知道的最多，沈超和張幼華也看出點蛛絲馬跡。等我將這一段經過，詳細的告訴他們，楊子雲在默默無言，一時很難表示出意見。張幼華連聲嘆氣，抓耳撓腮，看樣子比我還要煩悶。祇有沈超急燥的對我說：「堅白！究竟你愛的是秋明，還是阿蘭？」

　　沒有等我回答，張幼華在一旁嘆口氣說：「都愛！都不愛！」

　　「誰像你這樣優柔寡斷的！」沈超對張幼華撇著嘴說：「費了七八年的工夫追求一個女孩子，連一句話也不敢說。」

　　「這才是戀愛哩！」張幼華紅著臉說：「你好！天不怕，地不怕，女朋友一大群，可是誰也不永久的愛你！」

　　「這樣倒也乾淨！」沈超滿不在乎的笑起來：「我不像人家那樣認真，也沒有人家那樣的煩惱。」

　　「但是，你也沒有人家那樣的快樂！」張幼華轉過頭來，很同情的看著我說：「堅白！本來在我們旁觀者的眼中，你和秋明是很幸福的一對，為甚麼又偏偏出來個阿蘭！」

　　「祇怕還有第三個呢！……」楊子雲忽然苦笑的插進一句話。我連忙對他遞了眼色，他會意的點頭，便不再說下去。所幸這時候，沈超和張幼華兩人仍在辯論他們各人的戀愛觀，都沒有注意這句話；畢竟是楊子雲聰明，很快的轉過口來：「好！讓他們兩個人爭去吧！我們到外面走走去！」

　　走出公寓，轉到一個僻靜的胡同，楊子雲輕輕的向我說：「徐！我很了解你的痛苦，但是，你為甚麼這樣糊塗。秋明和阿蘭的關係還沒有攪清楚，現在又跟亞南……？」

　　「沒有，你怎麼有這樣想法？」我沒等他說完就急忙否認。

　　「不要瞞著我，這是事實，不是想像！」

　　「那麼，你從甚麼地方看出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真的！我自己從沒有想過，也不敢這樣想！」

　　「也許我們是男人！」楊子雲搖頭說：「可是小雨點今天下午就偷偷的告訴我，她說亞南正在戀愛，對象當然沒有別人。不過她知道你和秋明的關係，所以不敢說破！」

　　「她們剛見面，那會有這樣敏感，這一定是她的猜想！」

　　「不！」楊子雲堅定的說：「女孩子對於這件事比我們聰明。小雨點說：女孩子在戀愛的時候，跟平常是不同的；不過咱們莫名其妙罷了！」

　　我低下頭尋思了一會，自己也不敢斷定他們的說法是不是正確。祇好帶著試探的口氣說：「如果這一件事情，真的不幸發生了，怎麼辦？」

　　「我正想問你！」揚子雲停住腳步，拉我坐在一條土堤上：「我先看看你的意思？」

　　「如果我還有這種感情，我不會離開秋明和阿蘭的！」

　　「這都是未來的發展，亞南比我們有學識，也許不會怎樣嚴重；祇要你注意就是了！不過……」楊子雲思索了一會說：「秋明和阿蘭的事情，你是怎樣對付？」

　　「這倒是傷腦筋的事情！」被他一提，我真也有點著急起來：「當然，在我離開家庭的時候，家裡一定為這件事情而各處追尋，也許他們一時想不到我跑得這樣遠。但是，如果我在這裡升學，遲早會被他們發現的。並且，長期的學費、生活費，也是嚴重的問題！」

　　「學費倒不要緊，我們有好幾個同學，大家都省一點就夠了！」楊子雲冷靜的想一會，長長的嘆口氣：「最傷腦筋的，就是怕你家裡人來到學校調查你。」

　　「是的！」我惶恐的說：「他們用不到學校裡調查，祇要看到報紙上錄取新生的名單，好事的同學，就向我家裡『報佳音』了。」

　　「而且，你跟谷先生一路來的，她也會很自然的露出風聲！」

　　「那怎麼辦呢？」我越想越覺得危險可怕，內心裡又急又憤。難道我是犯了彌天大罪的逃犯麼？為甚麼世界這麼大，倒沒有我一塊立足的地方！

　　「有了，」在我急憤中，楊子雲突然拍著手站起來，驚喜的說：「阿徐！這真是萬全之計，保險極了！」

　　「怎樣！」我還是怔怔的看著他。

　　「我們可以分兩方面進行，現實的和將來的困難，一古腦兒都解決它……」

　　「眼前的難關就很難解決，學校比不了衙門，任何人都可以去查詢的！」

　　「這容易，改名換姓，憑相當學歷重新報名，好在報名期限還有好幾天哩！」

　　「這並不是永久辦法，」我思索一會，說：「而且，怎樣向亞南解釋？」

　　「我已經想到了。」楊子雲神氣活現的說：「她如果問起，你就說證件在路上遺失了！」

　　「不成理由！」我搖著頭說：「為什麼不要求學校補發。就是來不及，也應該用真實的姓名。」

　　「連這一點聰明也沒有麼？」楊子雲神秘的笑起來：「等到亞南發覺時，我自然有辦法來應付她，而且避過這陣風頭，還要請她想法在註冊時改過來呢！」

　　「這個辦法……」我有點猶豫起來。

　　「憑你平時的成績，我想考試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這並不是永久的打算！」我嘆口氣：「你想：家裡的人在我失蹤以後，他們更要認真的追查，除非我連整個形貌也改變了。」

　　「這個……」楊子雲凝思了一會，精神抖擻的說：「妙極了！妙極了！我們都這樣傻，我可以寫一封信給我香港的親戚，要他從香港轉寄一封信到你家裡；祇說你在香港找到了工作，平安無事。這樣就將家庭的注意目標，轉移到南方去了。至於谷先生那裡，祇要招呼她一聲，她才不願意管這些閒事呢！」

　　「好！」我驚喜的向楊子雲連連點頭：「子雲！我真佩服你的聰明、智慧，了不起的天才！」

　　「天才！」楊子雲得意忘形的笑起來：「做騙子都是很有天才的！」

　　「天才，騙子！」我沉浸在另一種想像中，家庭裡花掉多少心血、金錢，來培植我們，希望子弟們好好的敦品勵學。不錯，我們在學校裡也學到不少的智識；但是，我們卻利用智識學會了騙人的技巧。再向社會看一看，多少賭局、騙案、殺人犯、侵略者，他們都不是聰明絕頂的天才嗎？然而也創造出多少新奇殘忍的罪惡；究竟是智識誤人，還是人誤智識……。

　　「還在想甚麼呢？」楊子雲打斷了我的思潮，正經的說：「不過，你以後在行動上還要多注意，頂好少和社會接觸，免得碰到熟人，被他們識破了。」

　　「好！就隨你擺佈吧！」我苦笑的點點頭，忽然又想起家庭從我失蹤後的焦急情形，母親的自責，父親的愁容，弟妹們的憂戚，以及秋明的怨艾，阿蘭姐的慘痛，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又掠上心頭。

　　「那麼你就很快決定一個名字！」楊子雲緊緊的催促我說：「我明天就去想辦法給你補辦報名手續！」

　　「都請你一手包辦好吧！」我低著頭傷心的說：「子雲！我現在是心亂如麻，甚麼也想不起來！」

　　「好吧！」楊子雲低著頭想一會，忽然笑起來說：「我倒替你想起一個別緻的名字，從你的遭遇上說，倒很像鼓兒詞上的戀愛故事。鼓兒詞總愛用什麼金玉緣啦！再生緣啦！我們常常將秋明和阿蘭，比成月亮和星星，這不也是星月緣，或者是月星緣麼！」

　　「星月緣！」我覺得楊子雲說得天真可笑。剎時間我忽然想到佛家說的緣法，世人說的緣份。人與人之間，難道真有什麼緣來維繫著麼？我也嘆息的說：「隨便想一個名字吧！用不著引經據典的！」

　　「說叫月星緣好不好！」

　　「這不像個名字！」

　　「怎麼不像！祇要在字面上變換一下就行了。」楊子雲笑著說：「改成山岳的岳，花園的園，不是很秀雅麼！星字還保持它原來的面目，可以給你留一個永久的紀念！」

　　「星星！」我驀的向夜空中看一看，銀河兩岸無數的繁星，似乎對我眨著諷刺的眼睛；我惶愧的低下頭來。

　　「看那！月亮被太陽吞沒了！」楊子雲忽然拍著我的肩頭。抬起頭來，原來天空中正發生月蝕的現象；一輪皎潔的明月，頓時失去了平時的光彩。鄰近胡同裡的居民，都跑到街頭來觀看奇景。幾個頑皮的孩子，興高采烈的敲起鑼鼓。我忽然意識到這是對於秋明不祥的象徵；正猜疑間，忽然一顆流星，拖著一條光芒的尾巴，向正南方殞落下去。

廿八

　　楊子雲的計劃，果然都一一實現了。

　　兩個星期的時間，我像耗子似的躲在公寓裡準備功課，然後偷偷摸摸的參加考試，提心吊膽的等待放榜。

　　可是，世界上的事，往往未能盡如人意。揭曉的結果，祇有我僥倖錄取，其餘的同學都落選了。他們決定再到天津碰碰運氣，投考另外一個著名的大學。

　　這一點在我精神上，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刺激。尤其是失去了子雲，就好像風雨飄搖中，失去一個有力的舵手。本來，我很想跟他們一塊到天津去，但是，我又捨不得離開亞南。

　　亞南起初對我這樣消沉畏縮的神情，已經起了莫大的懷疑。等到她知道我改換名字的經過，更奇怪我們這樣鬼鬼祟祟的花樣。這時候楊子雲真的拿出本領，他不慌不忙的約請亞南到北海公園裡，整整的密談了一個下午。

　　楊子雲隨機應變的天才，真是使我佩服到五體投地，他裝腔作勢的說出我這次離開家庭的秘密。而且，繪聲繪影的說我和家庭鬧翻後，才憤然的偷跑出來。像亞南這樣聰明，機警，也被他輕輕瞞過。

　　當然，他不能將我和阿蘭、秋明間的糾紛說出來。一開頭，他就為我否認我和任何人訂過婚約；而且秋明也沒有回到故鄉去。

　　子雲真不愧是說謊的能手，他好像胸有成竹似的，將一片虛無說成有憑有據。甚麼母親捨不得我離家太遠啦！父親固執的要我在家裡幫忙家務啦！祖母的喪事還沒等過百日啦！最後，他還裝出神秘的樣子，哄得亞南笑起來。他說，真正的原因，還是兩位老人家希望在鄉間給我說一個土頭土腦的大姑娘，早一天結婚生孩子。

　　這些花腔在楊子雲說來，彷彿就是他親眼看到一樣。亞南不但是深信無疑，而且還讚佩我的決心和膽量，以及楊子雲為我貢獻的妙策。

　　至於我對家庭的惡感，亞南從我沉默憤懣的態度上，早已窺察出來了。她並且告訴子雲，不要再向我追問當時衝突的情形，免得又引起我傷心的回憶。

　　事後，楊子雲還告訴我，當時亞南也曾詳細的向他調查，我在中學裡的羅曼史。原來她聽過谷先生談起，我有一個同級同班的表妹，和我感情很好；而且我還在她姨母家裡養過病，並且我們還訂過婚約。但是禁不住楊子雲的花言巧語，他說：如果我和秋明發生愛情，這一次還不是一同到北方來麼！而且，我在離開家庭後也應該到省城找她去。當然，這是很有力的證明，並且，他還隱隱的調侃亞南，說出我對她傾心愛慕的情景，將亞南也說得臉紅了。

　　我很感激子雲對我的好意，祇是抱怨他將我和亞南的感情說得太露骨一點。可是，他卻振振有詞的對我說：像我處在這樣環境裡，祇有依靠亞南來照拂安慰。同時他更提出一番大道理，他說男女中間根本談不上什麼友情。祇有愛，愛可以使一個女孩子交出一切。否則，她連正眼都不願看你一下。

　　在這一點上，我不能同意子雲這樣不擇手段的做法，我也不贊同他這種偏激的論調，而且我更不願意欺騙亞南。但是楊子雲卻譏諷我不夠坦白，不夠豪爽，他一口咬定說我早已愛上亞南，祇是惺惺作態罷了。

　　連楊子雲這樣知己朋友，都不能了解我的心意，我實在是無法解釋了。當然，這是未來的事情，我也不願意和他爭辯。並且，我們在短時間又要離開了，更不願因為這點苦衷，抹殺朋友們對我這一段忠實的熱忱。

　　三天後，楊子雲和小雨點、沈超、張幼華，向我和亞南辭行。臨別的前夕，楊子雲在他們的旅費中，湊齊一筆很大的數目，給我作繳納學雜費的用項。並且，他特別囑託亞南，請她在學校裡好好的照料我。

　　同學們的熱情？太使我感動了。亞南也比以前更為關懷我。她索性搬到公寓來和我住在一起，時常勸慰我不要留戀家庭的殘夢，鼓勵我振奮精神；像她那樣，用自己來改造自己的命運和環境。

廿九

　　一個星期後。我接到楊子雲的佳音！他們都考取了理想的學校。他和小雨點在一起，沈超和張幼華在另外一個專科學校，現在正準備入學事項，不準備再回到北平來。

　　得著亞南的幫助，註冊、入學、以及更改姓名的手續，一切都很順利的辦好了。但是，我仍然擔心家人的追尋，直到我徘徊在郊區的校園裡，才算踏進了安全的避難所。

　　大學的課程，不像中學那樣的平均發展。除去必修的課程以外，其他的可以按照各人的志趣，自由的聽講、選課。在這一方面，亞南給我很多的指導，怎樣搜集參考書，怎樣選擇教授，怎樣在學分上討便宜，怎樣應付考試，怎樣求到真學問，她都預先給我安排得妥妥當當。

　　在管教方面，也不像中學那樣的嚴格緊張，我們可以隨便找教授們談談，隨便在圖書館做筆記，而且有充份時間，給我們做課外活動。

　　唯一使我不安的、就是一切生活的費用，都靠著幾位同學們的幫助。我實在不忍耗費別人父兄的血汗。但是，學校離市區又遠，一時也無法找到適當的副業。

　　亞南大約也了解我不安的情境，她每次進城總是給我帶來許多文具和日用品。有時，還偷偷地在我枕下放一些零錢。其實我很少有必要的開銷，還是原封不動的夾在講義裡又送還給她。

　　為了這件事！她屢次都向我發起脾氣，她怪我太固執，太頑強，太不了解友情的意義。她說：友情的代價是超過金錢的價值。她告訴我她在當編輯時積蓄一筆可觀的錢。足夠我們幾年的花用，要我接受她的盛意。我也告訴她我實在沒有用錢的地方，爭執了半天，我還是堅決的退還給她，她往往因此傷心難過，我也流下了感激的眼淚。

　　藉著不必要浪費為理由，我幾乎和社會隔絕了，除去課餘時間陪亞南到校外馬路上散步外；就是星期天，也懶得進城一次。這樣一來亞南更感到內心的痛苦。

　　在無可奈何中，她給我想出一條賺錢的捷徑，鼓勵我給報館雜誌投稿；一面練習寫作，一面也拿點稿費作為零用。

　　她知道這個辦法我是不會反對的。並且，她表示和這裡的文化界很熟悉；每次稿件由她轉寄，刊登的機會是不成問題的。

　　本來，北平是有名的文化古城，文化水準當然比我們省城高得多了。我起初祇是擔心自己作品的幼稚，所以寫好的文章，總先請亞南刪改後再寄出去，這也不過是抱著嘗試的心理罷了。可是幸運得很，一個月後我的文章居然在一張副刊上登出來。而且，亞南還給我領到一筆數目可觀的稿費。

　　稿費的誘惑和發表慾的驅使，似乎比亞南的鼓勵還有力。於是我埋下頭一篇篇寫下去，花花綠綠的鈔票，也一張張送到我的手裡。有時，我也試驗投寄到另一些報刊；但是，大多數都被編輯們丟進字紙簍，或者經過很長的時間，支離片斷的才登出一兩篇。不用說，稿費也少得可憐。

　　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是我的作品不成熟！還是編輯的偏見？當然，我氣憤憤的和亞南討論這個問題，她也為我憤憤不平。指責那些編輯們把持地盤，園地不公開。又怪我不應該給他們投稿，要我多下功夫，還是給那家熟悉的副刊寫下去。祇要在文壇上有地位，他們會來特約的。

　　寫文章也可以維持生活，在艱苦的環境中，給我很大的勇氣。同時，我興奮的寫信告訴楊子雲，請他們以後不要為我的生活操心。楊子雲也為我高興，寄來了很多衣物，作為慶賀的禮物。還特別寫信告訴我，不要辜負亞南的好意，因為亞南常常在筆談中發我的牢騷，說我冷冰冰的，永遠和她保持一段距離，有時簡直是冷酷無情。

　　我當然知道亞南對我的不滿，她以為我解決了生活的費用，一定能使我精神快活。有幾次假期，她約我陪她進城去參加些交際宴會，我總是千方百計的推辭了。偶而去一次，也是盡量避免和她在大庭廣眾中出現；因此，我們常常有些不愉快的小衝突。事後，我除去對她誠懇的道歉外，再也沒有充分的理由向她解釋。

　　誠然，天無絕人之路，我總算在日暮窮途中，幸運的摸索到一條康莊大道，這幾個同學們給我鋪平了路上的崎嶇，亞南又成為我親密的旅伴。但是，在我的內心裡，還有兩個鬼影子在緊緊的跟隨著我：秋明！阿蘭！即使我能忍心的拋棄她們，無動於衷的走著自己的路；可是，我怎樣也沒有心情來欣賞道旁的風光呢！

卅

　　日子過得很平靜，我好像生活在一個新天地內。學術的領域擴大了，各人有各人的學習興趣，沒有人逼著我們用功；當然，我們也不願偷懶，敷衍，混資格。

　　在精神方面，我盡量忘記過去心靈的創傷。整日價在書本裡鑽研，典籍湮遠，文海浩瀚，古人的幽靈，倒變成我神遊的伴侶。

　　漸漸的，同學們都在我的名字上加了「書獃子」的雅號。真的，我自己也有這樣感覺，每天除去上課下課、做筆記、寫文章以外，很少有其他的活動；甚至連報紙也懶得看一次。社會好像和我隔一道牆；牆外邊已經鬧得天翻地覆了，抗日熱潮，將同學的心田裡，翻起了萬丈波濤，而我，卻淡泊得像一座古井。

　　說來也很有趣，和我同住在宿舍裡的兩位同學，性情也古怪冰冷得可怕。一位是學數學的，祇見他每天低著頭在紙本上畫些方程式，不然就翻著眼睛看天花板。一位是研究化學的，整天在實驗室裡研究什麼，總是很晚才回來，倒在床上，就發出呼呼的鼾聲；第二天清早，又杳如黃鶴了。

　　大家相處兩三個月，除去初搬到時招呼一次，平時幾乎沒有交談過。後來習慣了，索性誰也不願理誰，甚至連彼此的姓名籍貫也弄不清楚。

　　我總算比他們的孤癖還好一點，有時候，亞南到宿舍來看我，隨便談笑一陣。可是這對於那兩位同學可以說沒有絲毫影響，他們還是照樣的躺著坐著，一個是木乃伊，一個是打字機。

　　我真佩服他們的修養，當亞南對國事高談闊論慷慨陳詞時，他們也好像充耳不聞。或者是輕輕的溜走了。亞南看著他們的背影，每次總是微笑的對我說：「大學裡的怪物多著呢，可是你們卻這麼巧碰在一起！」

　　其實，她自己也算怪物，眼看外文系快要畢業了，忽然又對政治學發生了興趣。一個女孩子還想將來在政治舞台上和政客們勾心鬥角，不是異想天開麼！但是，她似乎很樂觀、很起勁，整天開會、演說、流著汗東奔西跑，激動時往往是廢寢忘食。可是她從來沒有皺一皺眉頭。

　　她有時聲嘶力竭的勸我加入他們的團體，做些宣傳的事情。我起初也勉強跟他們開開會、喊喊口號，但是幾次以後，再也打不起精神，藉著功課繁忙的理由又躲開了。亞南見我越來越變得孤癖，認為我生理上有毛病，忙著請校醫給我檢查。診斷出是精神的刺激，影響心臟衰弱的病象，需要好好的靜養，少接觸外界的刺激。這一來亞南才算對我放鬆了，什麼事都順著我的心意；祇是每天抽時間，像看護樣的來招呼我兩次。

　　我也為著自己的健康問題擔心，萬一真的病倒了，更給亞南添上許多麻煩。我很知道精神消沉的緣故，還是秋明和阿蘭的影子，在心裡作祟。起初，我也想盡力壓制自己的情感，白天還可以將意念寄託到書本上去。但是，一到夜裡，這些意念都在夢境中出現。

　　在迷迷糊糊中，我時常看見阿蘭姐混身血跡，對我哀哀的哭訴著；自從我失蹤後，雙方家庭竟為著這件事鬧起來。我的家庭竟一口咬定說是她回家來勾引我的，她家裡的父母也蠻橫的責備她，村子裡更不容她生存下去。在這樣情勢下，她除去死，再沒有第二個法子。於是；在一個黑夜中，她偷跑出來，吊死在我們約會的那棵大樹下。

　　這樣可怕的夢境，往往像電影樣的一幕幕的映出來。好容易摒斷了阿蘭的想像，立刻又看到秋明哭哭啼啼的走到我的跟前。她罵我是天下最無情無義的男子。自從我潛逃後，她母親封建得很，要她乾脆在我家裡做童養媳，擔這個空名，守一輩子活寡。

　　當我嚇得一身冷汗醒來時，屋子裡總是漆黑的。那兩位同學一唱一和的鼾聲，伴著報曉的村雞，嘹亮的校鐘，組成了一支複雜淒厲的交響樂。

　　我知道這樣下去，早晚要被送到精神病院去。我更知道精神的病態，必需用精神治療，唯一的方法，祇有想法來解開鬱結在心頭的疑團。

　　於是，我寫信給楊子雲，請他寫信給我的弟弟，打聽我家庭的情形；並且要他請小雨點和秋明聯絡。他們都到過秋明姨母那裡，通訊是不成問題的。

　　至於阿蘭，我知道他們是無能為力的；至多從我弟妹的信裡，得到一點消息罷了。在苦思中，我忽然想從亞南那裡去打聽，我想亞南和她一定有書信的來住。但是想什麼方法才可以不引起她的懷疑，這技巧的確要費一番腦筋了。

　　三天後，楊子雲果然寄來一封長信，告訴我關於這些事情，他早已為我花了不少筆墨。因為沒有嚴重的事情發生，所以也不願向我提起，免得我重溫一次痛苦的舊夢。

　　自從我出走的第二天，家裡的人也就四下追尋，要不是我趕到搭車的機會，恐怕要像逃兵似的被他們捉回去。

　　當然，家裡為我也傷透了腦筋：父親暴跳如雷，立別要登報聲明和我脫離父子關係。母親更哭得昏厥數次，要不是秋明體貼她、安慰她，恐怕她老人家怎樣也禁不起這樣的刺激。

　　家人一致猜測，我一定跑到秋明的姨母家裡。當天在縣城裡就發出電報到省城去，沒有幾天，表姨母也寫來一封快信，要家裡切勿操之過急。過些時，等我身邊帶的路費花光了，羽毛未豐滿的小鳥，自然要飛回老巢來。

　　秋明的姨母對秋明似乎更關心，她叮囑秋明快些回到她身邊去。已經為她請好了一位業餘的西班牙籍女樂師，決定暑假後就可以開始上課了。

　　但是，秋明並沒有立刻離開我的家庭，她還是裝著笑臉來侍候我的母親，大約有兩個星期的時間，才流著淚離開了。

　　在這段時間內，阿蘭已經病倒了，因為這件事傳遍了附近鄉鎮，有人嘲笑，也有人嘆息。她那位土頭土腦的未婚夫，自然也不甘受這樣侮辱，沒有幾天，就跑到軍隊裡當兵去了。

　　阿蘭在病中淒慘極了，朱家伯伯對她更不能諒解，希望她在這場病裡，快快的死去，免得玷辱他們的家聲。阿蘭也絕食數日，等著死神的降臨。要不是小蘭將這件事告訴秋明，一個純潔而可憐的女孩子，就這樣白白的葬送了她的青春。

　　秋明為了這件事，曾經跪在阿蘭的面前，苦苦的哀求，請她轉回求死的念頭。妹妹也勸告阿蘭，不能為著死的清淨，叫秋明痛苦的活著。秋明哭了，妹妹也哭了，阿蘭才流著淚點頭答應。

　　為著阿蘭的健康，秋明費了不少心機，才說服朱家伯伯將她送到縣城裡的醫院。聽說秋明在離開我家的前一天，還特別到醫院裡去看阿蘭。祇知道阿蘭打算病好後，還回到上海工作；至於他們還談些什麼，別人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弟弟寫信告訴子雲的，子雲在信裡特別對秋明表示敬佩；他還對我說，像秋明這樣不可多得的女性，勸我再鄭重的考慮一次。

　　至於我家庭目前的情形，楊子雲在信上寫得很驕傲，果然沒出他所料，他寫一封信到香港朋友處，轉寄一封信給我的家裡。說我在香港生活很好，住在同學家裡，有機會找工作或者繼續讀書，請家裡不要焦念。他站在朋友的立場，勸告我家庭也不必派人尋找。如果再苦苦相逼，我隨時都可以跟商人到外國去流浪，他就不敢負責任了。

　　楊子雲的嚇騙威脅軟硬兼施的手法，果然使我家庭軟化下來。弟弟還寫信給他，問他和那位同學是不是熟悉，託他想辦法轉告我；父親的怒氣也消了，母親祇要我平安無事，成天為我禱告神靈。全家人祇要看到我一封親筆信，就算是真正的放心了。

　　楊子雲為著不露出破綻，雖是裝作很關心，但是他表示和香港那位同學並不熟悉，而且香港的朋友又沒有回信的地址；這件事祇好慢慢設法。他認為我弟弟的建議很有理由，要我給家裡寫一封信，由他寄到香港去再轉寄給我的家裡。他殷殷的勸慰我；骨肉之情，手足之誼，畢竟是不能抹煞的。

　　至於秋明的近況，他附著一封小雨點的信。因為小雨點和她常常有信來往，有好幾次小雨點想將我的行蹤告訴秋明，可是都被子雲阻止了。雖然她也很同情我的遭遇，但是她畢竟和秋明的友誼深厚，對我們這樣的做法，是不表同情的。

　　小雨點在信裡告訴我，秋明自從遭遇這件事情後，起初是保守緘默的態度；經她一再的追問，才將整個的經過告訴她。她說從秋明的字裡行間，看到一個受傷的靈魂，如何在忍耐痛苦的生活下去。每天練練琴，學學畫，或者寫一點短詩，來打發她整個的光陰。教琴的教師，是一位西班牙籍的老修女；除去功課外，還陪她到教堂裡做彌撒。有一次在祈禱的時候，她忽然在教堂裡暈倒了，好幾天神智才清醒過來。她告訴小雨點說，她得到了聖靈的啟示，但是卻抹不去心頭的人影。

　　最後，小雨點在她的信裡，好像對我暴躁的叫喊起來：「徐！你願意殘酷的看一個少女憔悴至死麼……」

　　「是的，我不願意，但是，我……」在我回信中，答覆小雨點這句話時；祇有停住筆，將淚水代替了墨汁，流在那張白白的信箋上。

卅一

　　紅葉飄零，白雪粉飛，北國的冬天來臨了，學校裡放了寒假。

　　為了排除寒假中的寂寞，亞南寫信給楊子雲，要他約好張幼華、沈超和小雨點，到我們學校裡商量歡度舊曆新年。

　　楊子雲在他們學校裡，特地和亞南通一次長途電話，他告訴我們張幼華和沈超已決定要回鄉去，本來他也打算帶著小雨點回家去的；但是為著我們，臨時取消了這個計劃。不過，他不主張在學校裡過年，他希望我們不要客氣，到小雨點的一個親戚家裡歡聚。

　　原來小雨點有一個姑母，在一個月前，才從南方遷居到北平來，住的地方很幽靜，也很寬敞，祇要我們願意，她們一定很熱誠的歡迎。

　　為了遷就他們的意思，亞南當時就一口答應了。果然三天後，我們就接到小雨點從她姑母家寄來一張請柬，告訴我們即日準備行李；第二天她陪著她的姑丈歐先生，駕著汽車親自到學校裡來接我們。

　　學校裡的假期，真是一副活生生的社會寫生畫，有人高高興興的回家團聚，也有人愁眉苦臉的還在學校裡消磨時光。我和亞南聊堪自慰的，總算還可以借別人家庭裡的溫暖，來安慰自己的悽苦。

　　小雨點姑母的家庭，真算是幸福快樂的天堂，生活很優越，有四個活潑健康的兒女；最大的女兒剛剛考進初中，最小的兒子還在襁褓裡，夫婦間非常和諧，歐伯雄不但是一個好丈夫，而且是一個誠實和氣的皮貨商人，學識雖然差一點，可是沒有一般市儈銅臭的氣味。

　　起初，我們在歐家還感覺比較生疏侷促，不到幾天，大家就相處得很融洽。歐太太為我們收拾一廳兩房的廂房，亞南和小雨點住在一起，我和楊子雲睡在一張大床上，中廳內升一盆熊熊烈火，我們陪著他們一家人，圍爐清談，閒話家常，倒也是別有風趣。

　　除夕的夜晚，正飄著大雪，這天夜裡，歐家更顯得熱鬧；前院客廳裡，有許多商行裡的單身職員在吃酒打牌！我們在後院上房玩樂，歐先生和亞南團爐對奕，楊子雲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放鞭炮。小雨點幫他的姑母，在供著神主的堂屋裡，點起了十幾技手臂粗的大紅蠟燭。屋簷下也懸掛著各式各樣的宮燈，掩映著窗前幾株盛開的臘梅花，越顯出一派古色古香的風味。

　　吃過年飯，歐家照例有守歲的老規矩，亞南臨時接到同學的電話，忙著開會去了。小雨點拉著我和歐家夫婦玩橋牌，我推說技巧不熟，讓楊子雲補上空缺，獨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聽唱片。

　　遊子情懷，觸景生情，在一支帶著鄉愁的樂曲中，我想到家庭裡天倫相聚的情景，心頭上恍如壓上一塊石頭；再也提不起半點喜悅的興緻。

　　他們大概也知道我在想家，勸我回到房間休息一會，等亞南回來，再商量另外的節目。小雨點怕我寂寞，帶我到她們的房間裡，將她和亞南的照相簿送給我解悶。

　　從亞南的相簿中，我忽然想起被我偷來的那張阿蘭的照片，我想；亞南和阿蘭一定常有書信來住，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為什麼不從她們的書信中來獲得阿蘭的消息呢？想到這裡，我悄悄的走到亞南的寫字檯前動起手來。

　　抽屜裡擺著幾件文稿，和許多宣傳抗日的傳單，還有一本精裝的日記。我順手將日記拿出來，剛想翻開；忽然，我的手緊張的顫抖起來。是的，我不能偷看人家日記的秘密，剎時間，一種道德的觀念，像一雙嚴厲的眼睛盯著我。心裏一慌，這本厚厚的日記，從我的手裡滑落在地上，夾在日記本裡的紙條，也像蝴蝶似的飄飛出來。

　　按捺住緊張的心情，伸出頭，向窗外看一看，小雨點和她們正玩得興高采烈，歐先生商行裡的職員，仍在前院客廳裡喝酒猜拳。天空還飄著雪花，冬青樹上面，像蒙著一層厚厚的棉絮。

　　一切都沒有動靜，我低下頭撿拾那些從日記本落下來的紙片；一張學生登記證，幾份學校裡的通知書，還有一封綠色的信箋。我一併收攏來立刻想夾在原來的位置，又恐怕弄錯了頁數。在猶豫間，忽然發現信箋上熟悉的筆跡──原來正是我要找尋的阿蘭姐的消息。

　　「亞南姐：來信前天收到了，你給我許多寶貴的教言，我應該永遠記在心裡。

　　本來應該立刻給你回信，免得你惦著我。祇是近日來為了職業問題，我想等到明朗的決定後再告訴你。直到今天學校才發了榜，同時接到通知書，要我明天就去報到。大概經過幾年的學習，我就可以穿上那件白色的制服，正式為病人服務了。

　　你一定為我的前途高興，說起來這動機還是在我病後產生的。你知道我是沒有得到人間溫暖的女孩子，我真感謝在病中安慰我的那些白衣天使們，使我獲得了人類真正的愛。所以，我也應該以同樣的愛還給人類。

　　提起愛，我的筆尖又有些顫抖起來。轉瞬間半個年頭過去了，那些新鮮的事跡，還活生生的擺在眼前。一個有為的青年，現在是音訊全無。另一個誠樸無辜的莊稼漢，也離開了他的鄉土。清夜捫心，誤人誤己，是悔是恨，是恩是怨，我怎樣也分不清楚。

　　亞南姐！我還記得你上次信上說：『愛一個人，就牢牢的抓緊他。憎一個人，就遠遠的離開他。別以為我們女人是弱者，說因為這樣，幾千年來，我們女人永遠是悲劇的犧牲者！』

　　你的話說得很對，但是，如果你要處在我的環境，你也會無法自決的，現在我恰恰相反，遠遠離開我的，正是我所愛的人。不是我沒有抓緊他，而是我心甘情願的放鬆了手。

　　我的苦衷別人是不會了解的，我也不願再詳細告訴你。正如你說的，以愴痛的心情懷念過去，不如以興奮的心情，憧憬將來。但是曾在河邊失足的人，看見一滴水也會觸目驚心的啊！告訴你，即使我學會醫活了全世界的病人，也無法治好自己心頭的創傷。

　　請你不要為我擔心，哀愁傷感對於我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現在，我要記著你的話；愛情是多方面的。我打算全心全意的愛我的工作。也許有一天，在民族存亡的戰爭中，我也能像你那樣的勇敢，將這個未死的生命，貢獻給國家。

　　北方的天氣很冷吧！希望你保重身體！年節將臨，在除夕的夜裏，我為你祝福，也為一個遠離我的人祝福！

　　　　　　妹朱蘭。臘八節」

　　匆匆的看完了信，小心謹慎的又夾在日記本裡，在抽屜裡放好。正想走出去，想起信箋後面的訊址，急忙找到鋼筆，想抄在記事本上。又低下頭翻開了日記，忽然一陣急驟的腳步聲響起來，回轉身，看見亞南微笑的站在背後。

　　「對不起！亞南！」我退後幾步，尷尬的紅起臉來。

　　「你一個人在房裡做什麼？」亞南走近我的面前，看到我手裡還拿著她的日記本。在驚忙中也紅著臉說：「你原來在這裡看我的日記！」

　　「沒有！亞南……」

　　「沒被小雨點他們看到嗎？」她似乎有點著急起來。

　　「沒有，他們正在玩牌，我一個人……」

　　「別讓他們聽見！」亞南側著身，向窗外看一看，放下窗幔，將我拉到她的床前坐下來。拉著我的手，低下頭一句話也不講。

　　「亞南……」我祇覺得我臉上熱烘烘的，心頭在劇烈的跳動。

　　「不！」亞南鬆開手，急忙輕輕的說：「請你不要說下去，這問題我們目前還談不到。」

　　「亞南！你……」我莫名其妙的看著她。

　　「堅白！」她第一次這樣親切的喊起我的名字：「我們都還年輕，我希望你對我還保持平時的關係，真正的愛情，不是表現在口頭上，動作上。」

　　我從來沒有看到亞南這樣奇怪的表情，也不好意思追問她。冷靜了一會，我想到這些話一定是她寫在日記裡面的。當然，我無法再來聲明我沒有偷看她日記的秘密，免得她自悔失言。祇好將錯就錯的說：「亞南！你對我太好了！我很慚愧，我更感激你！」

　　「不要這樣說！」亞南突然站起來，注視我面部的表情。我覺得亞南熱情的眸子，像一把火燃燒著，我藉著將日記本放在書桌上的機會，轉過身去，趁勢打開一扇窗門，讓冷風吹醒漲昏的頭腦。

　　「原諒我！徐！」在我矛盾的情緒中，忽然又聽到亞南的顫抖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來：「原諒我！堅白！我不應該這樣來愚弄你。當然，因為我對你個性的了解，才願意出此下策的……」

　　「……」我越來越糊塗了，我不知道亞南究竟是對我說些甚麼，祇覺得一隻冰涼的手，撫在我的肩頭上。

　　「想不到你竟走上我走過的路，勇敢的離開家庭，為你的學業奮鬥，這精神是值得教人佩服的。但是，這痛苦也祇有我一個人知道……」

　　他知道甚麼呢？我心裡在想。難道誰告訴她我和阿蘭、秋明之間的糾紛嗎？如果是這樣，她不應該也不願意對我再有愛情的表示，或者她還有其他的猜測吧。我希望她快點說下去；但是一陣沉默，祇聽見幾聲輕微的嘆息。

　　「是的！這痛苦祇有我一個人知道，所以我才能想出這個辦法來！」停一會，她又接著說下去：「一個離開家庭的青年，面臨著最大的痛苦，就是錢。錢！這個庸俗的東西，把多少有為的青年；葬送在痛苦的深淵裡。當然，以你的學識能力，在現在社會上來解決生活是不成問題的；但是，你不是求食求錢的流浪漢，學府的高牆將你關在大門內。你為著錢的問題而痛苦，你又不願意依靠同學們來接濟你，甚至是我。堅白！你可知道；」她忽然哀怨的看我一眼：「當每一次你將我給你的錢擲還給我的時候，我的心也被你擲得粉碎了。」

　　「亞南！你……」我想到平時的情景，忍不住要回轉身來對她解釋，但是，她緊緊的摟住我的肩頭，氣喘喘的又說下去。

　　「聽我說！堅白！不要怪我，不要認真我日記上簡單的記載。那些祇是生活的記錄，我沒有寫出內心的意念，我怎樣也想不到你會看到的。」

　　「是我的錯！亞南！」我低下頭說。

　　「不！不要懷疑你最忠實的朋友！這件事我必須對你講清楚。」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吞吞吐吐的說：「為了解決你的困難而又不傷害你的自尊心，我確是費煞苦心。所幸在奔走學運中，給我找到了一個機會；在一張報紙上，我主編了一個週刊。同時，在工作中我也認識了不少副刊編輯。所以我鼓勵你開始寫作，以自己的心血賺來的錢，作為自己生活的費用。」

　　「我知道，亞南！在這段時間中，妳為我費盡了心機。」我想起亞南在每個星期中，一定要進城一次，原來是為著報館的工作，也是為我的文章找出路。不過她從來沒有向我談過這件事，難道其中還有甚麼原因麼？於是我順著她的口氣說：「在你的日記上我都看到了。但是，你為甚麼這樣瞞著我？」

　　「善意的欺騙，我覺得比愚笨的誠實要好些！」她淡淡的嘆口氣：「是的！我不該在日記上寫得那樣草率而憨直，我知道這樣反而更引起你的反感。固然，你的文章有些人情的關係，但是大多數還是你的努力……」

　　「我也知道那些不成熟的東西，不應該得到這麼高的代價。」在迷惑中，我總算明白了一些底細。想起了我花費的錢，原來是埋藏著亞南向人乞憐的笑容。一剎那間，自卑心又使我羞憤起來，我抬起頭想轉回身來，忽然亞南側著身緊緊的壓著我的胸膛。我掙扎的說：「亞南！這是你對我的幫助？近乎侮辱的幫助！」

　　「別這樣誤會我！」她溫和的撫摩著我的頭髮，像安慰一個孩子似的說：「如果在日記上你看到我對你的感情，那麼，你應該接受我這樣的誠意。你想想，我這樣的心計也算挖空了，我必須跟報館裡的會計人員說好了，才能發一張超過標準的稿費單；雖然，那些超額的數字，是我預先向他付清，然後再轉發給你……」

　　「那麼我得到的稿費，一多半都是你的錢？」聽到這裡，我驚疑得轉過身來看著她。

　　「怎麼！在日記上你沒有看到這一段？」亞南也驚疑的看著我。

　　「亞南：我可以向天發誓，根本沒有偷看你日記上的秘密！」我搖著頭說：「但是，我現在全都明白了！」

　　「你真的沒有？」她立刻漲紅了臉，現出悔悟的神色，瞪著眼睛吶吶的說不下去。

　　「亞南！你……」我茫然的奔過去，抓住她的手臂。祇覺得心頭酸痛，千言萬語，祇是無法表達出內心的情愫。

　　在燈光下，亞南紅著臉，閃動著淚光，仍然痴痴的看著我。漸漸的，她閉著眼睛，乘勢倒在我的懷裡，我也乘勢想擁抱她；忽然，她一縱身跳過去，掠一掠頭髮說：「徐！我們不要這樣，祇要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天長地久，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我沉思一下說：「我能報答你的情義！」

　　「好！就這樣說，記著這除夕的夜裡！」她羞紅著臉，微笑一下，然後冷靜的說：「時間不早了，到上房去跟他們湊湊熱鬧吧！」

　　走到廳內，在沙發上她拿起一個很大的紙包，我想問她這紙包裡是甚麼東西，她神秘的笑一笑，搖著頭說：「不要問，等一會就會明白的。」

卅二

　　燈燭輝煌，爐煙裊裊，點綴著幸福人家一副昇平祥瑞的氣象。

　　歐家夫婦和楊子雲、小雨點玩得很起勁；開起收音機，正婆娑起舞。幾個孩子也在當中跳跳蹦蹦，他們看見我們進來，歐太太首先神秘的笑起來。

　　「我早知道亞南小姐回來了，不敢打擾你們，多談一談也是好的！」

　　「別開玩笑！」亞南微笑的看看錶說：「辦正事要緊，歐先生！時間到了。」

　　「好！」歐先生關了收一音機，站在供檯前面，像演講一樣說：「現在正是午夜一時，一個年頭在我們的歡笑中過去了，另一件值得歡笑的事情又在開始。現在請大家站好，讓我向諸位宣佈一個好消息！」

　　我以為歐先生又在玩甚麼遊戲，大家等著歐太太的擺佈，她要楊子雲和小雨點並排站立，我和亞南分立兩旁，幾個孩子站在後面。

　　「好了！」歐先生開始向他的太太說：「現在你代表你姪女的家長，我代表子雲的家長，請亞南小姐和徐先生做介紹人，為他們舉行簡單的訂婚儀式。」

　　在這樣場合中，我幾乎要驚奇的叫起來，看看楊子雲和小雨點也慌做一團，但是歐太太和亞南卻很鎮靜，緊緊的抓住他們的手臂。

　　「這不是開玩笑！」在鬨笑中，歐先生卻正經的說：「我們都接到雙方家長委託的書信，也預先徵求過他們兩人的意見。不過這日期和時間是我和亞南小姐商定的；真是一舉兩得，雙喜臨門……」

　　「也給今晚多添一個節目！」亞南接著說一句。惹得鬨堂大笑。我回轉頭，看到歐家兩個男女僕人，和他們商行裡的十幾個職員，也穿得整整齊齊，站在後面看熱鬧。

　　「這完全是亞南小姐的主意！」歐先生開口大笑說：「好教他們得到意外的高興，亞南小姐說得好；她說：又驚又喜臨機立斷，比朝思暮想有趣得多；就好像牛頓在蘋果樹下睡覺，一顆蘋果正好掉在他的嘴上！」

　　「掉在地上！」歐太太捂著嘴，指著歐先生說：「到底是做買賣的，沒有學問！」

　　「沒有學問？」歐先生恢諧的說：「可是我也能發明一條新的定律。」

　　「這一次祇算是意外；被他說對了一半！」歐太太看著亞南笑起來。

　　「意外！」歐先生點著頭向他太太做個鬼臉：「對啦！就算是一意外定律吧！現在我就來求證。譬如說；我意外的向你求婚，也意外的生了四個孩子！三句不離本行，意外者，做生意以外有收穫之謂也。」

　　說得大家都捧腹大笑，小雨點起初還是羞答答的，後來也忍不住倒在她姑母的懷裡，楊子雲倒是一本正經，用手絹捂住自己的嘴巴。

　　一場鬨笑後，歐太太宣佈照儀式舉行，小雨點和楊子雲相對鞠躬，交換了飾物，然後向來賓一一行禮。最後，亞南將紙袋裡的東西拿出來，原來是一些衣料和領帶，上面都寫著她和我們的致賀的字樣。

　　儀式完畢，大家都鼓掌道喜，楊子雲握著我的手笑起來。「堅白！你也預先知道的！」

　　「不！我祇是看蘋果樹的園丁。明知道蘋果熟了，卻想不到這麼快就掉在你的嘴裡。」

　　「你羨慕別人麼？」歐太太對我笑一笑，看看亞南：「要不要我來幫忙，將蘋果摘下來送他！」

　　「用不著！」歐先生趕過來對我說：「我教你爬樹本領好了！」

　　又是一陣鬨笑，我偷眼看看小雨點和楊子雲，他們也在注視我，我故意避開他們的視線，跑到窗口下。

　　「啊！月亮出來了！」我聽見小雨點高興的聲音。

　　「星星真亮呢！」楊子雲挨著我的肩頭。

　　「真好！雪停了，明天一定要出太陽了！」

　　歐先生和歐太太也在一旁閒談。

　　我回頭看看亞南，她和孩子們正玩著捉迷藏的遊戲。

卅三

　　短短的寒假，在輕鬆喜悅間過去。小雨點和楊子雲雙雙的回到天津，我和亞南也忙著趕到學校上課。匆匆聚合，又匆匆離開，大家在握別時，倒也感覺無限的悵惘。

　　男女中間的感情，有些地方表現得非常微妙。在這一個學期中，我和亞南的關係，反而顯得比往常生疏，見面時彼此都謙遜有禮，甚至相視無言。亞南在性格上也有很大的改變，居然也學會輕顰淺笑的兒女情態。

　　大概是阿蘭和秋明平安的消息，給我很大的幫助；在心情上，我不像上學期那樣憂鬱了。而且，楊子雲也不時轉告我家庭的消息。我也照他的計劃，寫一點簡短的信寄給母親和弟妹們，一個月後，我又看到了家人熟悉的筆跡。

　　母親的信裡，還附著一張閤家歡照片，背後是祖母的遺照，父親和母親並肩的坐在兩張太師椅上，弟妹們分站兩旁，母親的身旁空著一個位置，大概是等著我回去的意思。

　　一家人都露出笑容，連父親臉上的皺紋也舒展了。母親在信上告訴我，父親餘怒已息，也很關心我生活狀況，最近正籌劃一筆款子寄來。她自己祇表示愛子心切，對過去的處置，懊悔莫及。

　　母親的信文，寫得沉痛極了。

　　起先是一派四六排偶的文體。最後她也學著新文學的口吻說：「原諒我們吧！愛兒！因誤會而鑄大錯。媽媽老了！半生心血，一眶酸淚，唯默禱上蒼，佑我愛子……」偉大的母愛，從筆尖上流露出來。

　　弟弟的信寫得很天真，連篇累牘中儘是些讚譽欽佩的詞藻。他曾將這些事向同學們誇耀，問我在萬里跋涉中，可曾像魯賓遜漂流記裡那樣的新奇有趣。

　　妹妹畢竟是一個女孩子，信也寫得工整而細膩。她將家庭情形詳細的告訴說；原來家裡人對我的失蹤都嚇壞了，誰也不敢說一句氣憤的話。母親想起了就哭，父親表面上雖然裝得很嚴肅，其實心裡比誰都著急。

　　這情形一直到接到楊子雲朋友從香港的來信，才和緩下來。當時，父親主張馬上派人去找我，母親考慮了一天表示反對。她說：一錯不能再錯，祇有等我慢慢的回心轉意，誰也不能再強逼我。萬一我再要跑到外國去，那麼一輩子也不能相見了。

　　談到阿蘭和秋明的事情，她祇是隱約的告訴我一點消息，倒是對我的做法，發了很多議論。

　　她不了解我究竟是甚麼意思，甚麼打算。從這件事發生後，她對於男子的心情，更為惶惑不解。她說：以秋明的學識、性格、容貌，再加上三年同窗的感情，也不能得到我的真愛；而我與阿蘭五六年的離別，僅僅是一次晤談，就使我決定約她私奔，這是多麼幼稚荒唐的事情。然而我平日的見解並不幼稚，行動也並不荒唐。

　　她更苦苦的追問我，最讓她想不通的是我這莫名其妙的處置。既然我有這麼大的勇氣去萬里流浪，為什麼沒有勇氣來爭取婚姻成功。事情雖然敗露了，但正好面對現實來徹底解決，為什麼我不能對阿蘭負責？又為什麼我不敢向秋明坦白？她在懷疑中認為我是最不懂愛情而最容易發生愛情的人。最後，她從這件事得到一個天真有趣的結論，她肯定的說：世界上男子都是這樣可笑而又可恨的糊塗蟲，女人都是又痴又笨的可憐蟲。尤其在愛情上，女人永遠是寂寞的。

　　這些問題我沒有給妹妹明朗的答覆，祇是告訴她用功讀書；書唸通了這些道理就明白了。並且，要她多多安慰母親，請父親也能原諒我的過失。

　　果然，不到一個月，從香港轉匯來一筆錢。父親也寫給我一封信。對往事隻字不提，仍然是板起面孔，要我繼續求學。在對人對事方面，又說了一番大道理，至於我今後的行動，他不像過去那樣嚴格了，大意說目前國事日非，情勢如果沒有變化，將來終不免一戰。南方終究比北方安靜，能繼續求學倒是很難得的機會。他對於弟妹們荒廢學業的遊行罷課，卻表示大大的不滿。

　　可是，時代的潮流，好像和父親的見識有意開玩笑。他那裡知道，我現在所處的讀書環境，混亂衝動的情形，比家鄉偏僻的小城，何止千百倍呢！

　　除去理工院的同學，還保持一點學術研究的形式，文法學院的同學，簡直是丟開了書本，都將整個精神貫注在救亡工作上，而且很有組織的去發展社會活動。有些教授也幫著同學們籌劃策動。

　　寧靜的學府，變成了洶湧澎湃的海洋。大家都好像是一群海燕，在暴風雨前夕，憤怒、徬徨，盼望在濃霧中衝出來。

　　當愛情的煩惱，在我心頭鬆弛的時候，愛國的火燄，就特別熾熱起來，在亞南的鼓勵下，我參加了學校裡各種宣傳的組織。出壁報、散傳單、編寫劇本，甚至自己做演員；從舞台上演到街頭。整天是忙忙碌碌，連看書寫稿的時間也沒有了。

　　亞南是學生會的領導人物，天天忙著開會、演講，夜裡還在寫計劃書和工作報告；有時代表學生會和外界連繫，儼然是一副女政治家的派頭。因此，我們很少有長談的機會，談起來也是以時局動態為主題，她從各方面來鼓勵我，偶而涉及到愛情方面，她總是含蓄的笑起來。

　　我當然不敢再煽起愛情的火燄，但是，對於她這一段真摯的感情，畢竟是不能抹煞的。這種感情好像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緊緊的束縛著我。是的，我應該報答她，報答她對我的恩惠和痴心。但是，我更知道除去真誠的愛她，再沒有別的好辦法。

　　每天夜裡，當我從狂熱中冷靜下來的時候，這些問題又來苦惱著我。在情感上，我不否認對亞南已種下深深的愛苗；這愛苗是在真誠、感念、敬慕的環境中滋長起來的。但是在理智上，我不能忘記阿蘭和秋明。如果我這樣隨便接受了亞南的愛，在我的良心上永遠是一個不可彌補的愧疚。我更不能在短短的人生過程中，出賣自己的靈魂和意志。而且，我更不能以殘缺的愛情來欺騙人家完整的心；是的，我不能愛她，我不能欺騙她，我寧可做一個無情的魯男子，也不能做一個負義的流氓。

卅四

　　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後，我決定找一個機會，和亞南做一次深談。我知道她每天夜裡，開完了會，總要在校園中的荷花塘畔，靜靜的坐一會，才回到宿舍裡去。

　　這是一個燥熱的夏天，聒耳的蟬聲和草叢裡稀疏的蛙鳴，使人煩躁得喘不過氣。沒有風，朦朧的月光，像薄霧樣的籠罩在蒼鬱的樹頭上，更顯得單調、淒清。

　　荷塘正準備改作游泳池，原有的荷花，早被同學們採擷淨盡，祇有幾朵浮萍，飄在平靜的水面上，在荷塘的岸邊，還橫著一隻小巧的遊艇。

　　繞過荷塘一角，就看見學生會明滅的燈火，從窗隙中，我看到亞南和幾個年老的教授，正在熱烈的辯論問題。

　　「無論時局的發展怎樣惡劣，學校方面絕不能放棄教育青年的立場，當然在必要時遷校的計劃，是勢在必行的，」一位歷史學教授，深沉的說：「在長期抗戰中，我們要為國家多保留一點元氣，也就是為戰爭多儲備一點生力軍。」

　　「我並不反對！」亞南激昂慷慨的站起來：「不過，我絕不放棄個人的意見。第一線炮手和大後方種田的農夫，在戰爭貢獻的意義上，並沒有多大分別。但是，在堵塞洪流的決口時，我們不能將一袋泥土和一袋石灰分別得那樣清楚。」

　　「可是！在市場價格上，」一位經濟學教授微微的笑一笑：「石灰就是比泥土有價值！」

　　「不錯，我們不要忘記，在防水的效用上也強得多！」亞南搖著頭，仍然執拗的說：「剛才開會時，一部份主張在敵後工作的同學代表，已經說得很多了。在保衛祖國的義務上，每一個青年人，應該有選擇地方貢獻生命的自由。」

　　「是的！」一位教法律的教授，站起來和亞南握手：「蘇同學！希望你再考慮一次，這是你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

　　「如果文憑可以對住敵人的炮口，我願意再修幾十個學分！」

　　「可愛的英勇姑娘！」歷史學教授用英語喊起來：「我不喜歡，而且不希望野獸的血，流在我們乾淨的土地上。但是，我願這聲音從窗口送到日本軍閥的耳朵裡，中國不會亡！」

　　「中國不會亡！」三位教授和亞南一齊喊起來，我看見亞南和他們握手道別時，噙著一眶眼淚，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教授嘟嘟噥噥的先離開了學生會，亞南還在低著頭收拾書籍和手冊。我快速的閃進大廳，輕輕的走到她背後，在她耳邊輕輕的咳嗽一聲。

　　「啊！是你！」她驚奇的看著我，勉強露出笑靨：「怎麼還沒有睡？天不早了！」

　　「貪睡的豬，永不會聽到夜鶯的歌唱！」

　　「你應該說晨雞的報曉才對！」亞南搖著頭，爽朗的笑起來：「常常演戲，連談話也帶有台詞味道了！」

　　「我們沒有你演的逼真！」我也笑起來說：「剛才這一幕真是精彩極了，把幾位半死不活的老傢伙，快感動哭了！」

　　「你都看到麼？從開始檢討工作起！」

　　「僅僅是最後幾分鐘！」我說：「很慚愧，無論看什麼戲，我都是慣常遲到的觀眾。」

　　「不要這樣說，你沒有遲！」亞南立刻明白我說遲到的意義：「環境和心情，往往會影響一個人，你今年和去年對於救亡工作的努力，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這應該是你的感覺，」我忽然想起了好久沒有人提起她的綽號來：「太陽小姐！在你的光輝下，一根小草也會長得粗壯的。」

　　「是嗎？」亞南對我注視了一下，高興的說：一年多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臉上興奮的光彩。」

　　「冬天過去了，春天就會來到的！」

　　「這一二年的變化真大，記得我們在文藝座談會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小書獃子，現在竟學得幽默了！」亞南收拾好書物，得意的眨一眨眼睛：「走吧！陪我到校園裡散散步！」

　　我們走出學生會，起先是一前一後的走著。漸漸的，她靠緊我，向四面看一看，大膽的挽著我的手臂，輕輕的哼起救亡軍進行曲。

　　「時局很緊張吧！」我打破沉默的氣氛：「我看你們討論很激烈！」

　　「都是將來的計劃，在迎接大時代的來臨中，我們應該預先來計劃行動！」

　　「人心真像季候鳥！」我說：「有些南方的同學都準備回家去！」

　　「你呢？」亞南拉著我依在荷塘的石欄上：「你沒有想到將來的計劃！」

　　「我沒有家！家也沒有我！」我搖著頭，指著水上的浮萍說：「像這些東西一樣，隨著人海的波浪，漂到那裡就算到那哩！」

　　「你還沒有脫離從前那種憂鬱的氣質！」亞南指著那隻遊艇說：「我們應該像船，喜歡衝到那裡就衝到那裡！」

　　「那麼你是航行的舵手了！」

　　「試試看！」亞南拉著我走到遊艇的小碼頭。解開纜，要我坐在中間，她撥動雙槳，穿過石橋，向蘆葦的深處划去。

　　「我們很少有這樣的閒情逸致。」她在水心停下來，將帶來的書物，放在艙板上做枕頭，舒適的躺下，揉揉眼睛，對我笑起來說：「我畢竟是女人，一到工作閒下來時，就想起亂七八糟的雜事！」

　　「女人的心裡都是秘密，」我想起一位教授和我閒談時的警句：「她以為人家不知道，其實人家比她還清楚！」

　　「這就是男人不了解女人的地方！」亞南吃吃笑起來，抓著我的手臂，要我也和她躺在一起。於是她低聲的說：「是不是同學們也很注意我們的行動？」

　　「他們以為我們是一對異性姊弟，或者是親戚，想不到我們不過是普遍的朋友而已！」

　　「你怎樣告訴他們？」

　　「我要他們隨便猜測好了，祇要不影響你的聲譽，妨礙你的情緒，」我笑著說：「當然也有人疑神疑鬼的亂說一陣，可是對於我不發生絲毫的影響！」

　　「謠言和測臆，在男女關係上，有時可以替雙方面縮短距離，但有時也能發生很大的誤會！」亞南似乎很認真的說：「告訴我，他們究竟在編造些什麼？」

　　我凝思一下，想到正好借這個機會來探試她，於是我故作遮瞞的說：「不要管他，當我認識太陽的熱力時，我不會將疑雲疑雨看成一回事！」

　　「究竟是怎樣的說法？」亞南似乎有點著急起來：「你應該了解我，我不是那樣心腸狹窄的女性！」

　　「有人說，你愛上那一個戴眼鏡的年青教授？」

　　「真有趣！」亞南微笑的吐一口唾沫：「祇可惜他隔著一層玻璃，看不清楚人家，也看不清楚自己，迷迷糊糊的，在夢裡過日子。」

　　「也有人說，你愛上學生會的主席，那個能說會講的傢伙！」

　　「一架麥克風，一座錄音機，或者是一個留聲機，祇是給人利用的工具，你見過女人和會說話的鸚鵡戀愛麼？」

　　「那麼！你們同系的那位英俊而闊綽的大塊頭，正拚命向你獻殷勤呢！」

　　「哈哈！」亞南忍不住笑起來：「我是這樣庸俗麼？」

　　「當然，以你的條件，在我們學校裡，沒有誰敢向你追求的！」

　　「你以為我祇是給人家選擇的貨品？」亞南冷笑的說：「笑話！我偏要主動的選擇男人！」

　　「用你的美麗和才幹！教你選中的男人跪在腳底下？」

　　「我會給他一個銅板，像打發一個叫化子，叫他再去哀求另一個主僱！」

　　「那麼用你的品格和驕傲，去征服一顆倔強的心！」

　　「不！用一顆誠摯的心，去溫暖一顆受傷的心。」

　　「你將愛情當做一種事業來努力麼？」

　　「是的！生命是上帝創造的，愛情卻是自己創造的。」

　　「我當然知道！你是很富有創造力的人，」我思索一下說：「你已經有很多光榮的成績；環境、學業，以及你將來的前途事業。不過你和別的女人不同，也比別的女人偉大。普通女人以愛情為生命的全部。而你，你不過以愛情來充實事業罷了！」

　　「是的，我將事業看得和愛情一樣的重要。」

　　「但是，為了事業，人不能像機器樣的工作著。亞南！當我看到你心力交瘁的形容，我不知怎樣安慰你才好！」

　　「雖然我有時會忘記自己，可是……」亞南敏感的看著我，慢吞吞的說：「我沒有一刻忘記你！也許我對你冷落了！你才這樣……」

　　「不！亞南！」我急忙搖著頭說：「我不是這意思……」

　　「你的意思是……」亞南驚疑的坐起來，怔怔的看著我，嘆口氣，瞪著眼說：「堅白！難道你到今天還不能了解我！」

　　「當然，我了解你……」

　　「可是你不懂得我的心，一個帶點男人性格的女人的心。」

　　「不過……」

　　「還懷疑什麼呢？」她攔住我的話：「難道你非要我赤裸裸的對你表示麼？我畏懼什麼呢？是的，我愛你！我以整個的生命來愛你。當我第一次和你見面的時候，我就想捕捉你的感情！這彷彿有人在命令我這樣做，命令我勇敢、鎮靜、克服一切困難去做。」

　　「但是……」我很想將積鬱在內心的苦悶告訴她，可是看著她炯炯發光的眼睛，咽喉裡就好像有一種東西堵塞著，怎樣也說不出口來；握住她的手，我覺得渾身在顫抖起來。

　　「不用說，我也很了解你的苦衷！我知道你有一位表妹也在愛你，谷先生早已告訴過我！」亞南激動的說：「但是我更知道，她祇能給你苦惱而不能給你愛。我在那一段時間，也曾費不少心力來觀察你，你在逃避，痛苦的逃避……」

　　「亞南！……。」我無力的伏在她的手臂上。

　　「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不願用任何手段來爭取你，我更不願使別的女孩子憎恨我；雖然我的感情是如何的需要和期待。」亞南喃喃的說：「是的，當我看到你那一次愴惶逃遁的情形，我當時就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嗯！」她閃爍著熱情的眼睛，學著教徒的動作，在胸前劃一個十字：「上帝給我許多惡劣的命運，畢竟也給我最大的幸福。」

　　「……」

　　「但是，我還對你說，我不能自私，我不能勉強誰。如果我的想像和判斷都錯誤了！」亞南忽然轉過身來撫著我的胸口：「你可以回到她身邊去，我一點也不妒忌；我還會這樣愛著你。在痛苦中我會感到無比的偉大和驕傲！」

　　「亞南，你還不能了解我……」

　　「相信我！親愛的，相信我的人格，相信我對你純潔的動機。一年來，沒有人撫摸過我這顆憔悴的心！」

　　她拉著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上。突然，一股熱流通過我的掌心，我看她氣喘吁吁的，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暈。突然，她像瘋狂的擁抱著我，將整個身體貼在我胸口上；顫慄的說：「親愛的！說，說！愛我！愛我！」

　　我閉上眼，祇覺得整個世界在旋轉，我像沉浸在一種迷離的夢境裡，真的！在夢境裡我也常常這樣擁抱過阿蘭、秋明，這難道又在做夢麼？難道這幾年來的曲折變化，都是在夢裡麼？那麼，我自己究竟是存在那裡？當我又感到一種迷惘的時候，一個急促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來。

　　「說！說！愛我！愛我！親愛的！」

　　這聲音像阿蘭，也像秋明。在迷惘中，我不由自主的點著頭。

　　「親愛的！」又一陣緊緊的擁抱，霎時間，我覺得心頭在劇烈的跳動，一種青春的火焰，在胸口燃燒起來。可是，當我也伸出手臂，想抓住三個影子混合成的一個肉體時；忽然，更猛烈的力量阻止我，亞南一翻身，推開我的手坐起來。

　　「不許你動！」她突然正色的對我說：「堅白！愛情不是一種世俗的、官感的享受，而是精神的靈魂的結合。我希望我愛的人，能夠在愛情的滋養中振作起來。現在！我們快點回去吧！」

　　「回去吧！」我揉揉眼睛，拿起槳，看見水面上的星星和月亮的倒影。

卅五

　　在緊張的時局中，突然傳來了一個喜訊。

　　歐家夫婦從城裡來看我們，順便帶來一張喜帖來，原來是楊子雲和小雨點結婚的請帖。

　　「這樣快！」我帶著驚喜的神色說：「怎麼事先沒有通知我們？」

　　「我是受雙方家長的委託，臨時決定的！」歐先生幽默的說：「在這個年頭，愛神能跑在戰神的前面，不是很可喜的象徵麼？」

　　「連暑假也不能等待嗎？」亞南沉吟一下說：「是不是時局的緊張，他們也緊張起來了。」

　　「你們還故作鎮靜哩？」歐太太笑起來說：「現在那一個學校，還能安心上課，連我們都在作逃難打算呢！」

　　「別相信報紙上的危言聳聽，人心惶恐，侵略者正好趁火打劫。」亞南搖著頭，激動的握緊拳頭：「就是戰事在五分鐘後爆發了，我們還要照樣幹下去。」

　　「是的！像我們做生意的一樣，」歐先生恢諧的笑起來：「也絕不願放棄最後一天賺錢的機會。」

　　「別開玩笑，我們談正經事，」歐太太向亞南說：「子雲要我們特地來徵求你們的意思。怎樣忙，也要抽出時間去參加他們的婚禮。」

　　「本來，我們是沒有時間去的！」亞南考慮了一會對我說：「幸好有一個機會，學生會有意思要派我到天津去做連絡工作。如果你願意也負些責任，我們可以提早兩天，趕上他們的佳期。」

　　「說這樣決定吧！」歐先生向我使一個眼色：「我今天晚上就打電報通知他們，大後天你們到車站上見面！」

　　送走了歐家夫婦，亞南立刻到學生會去處理其他工作，要我在這一兩天內準備行裝，並且給楊子雲寫一封信，要他先通知學聯的負責人，給我們安排食住和工作的程序。

　　在學校方面，我們是用不著顧慮的，祇要到教務處去登記一下就行了。我還想找到系主任請假，想不到老教授也搬到城裡去了，除去學生會還忙著工作，一切都陷在混亂的狀態中。

　　第三天早晨，亞南拿著一張學生會發下的工作證明書，帶著簡單的衣物和書籍；在學校門口攔到一輛汽車，一直開到前門外的火車總站。

　　幾個月沒有看到城布的風光，寧靜的古城，想不到變成了一鍋沸騰的水，車站上擠滿了貨車、兵車、行李車、軍人、旅客，萬頭鑽動，輻輪相接。

　　火車已經發出開動的信號，好容易買到了車票。我和亞南爬上了一節三等車間，有幾個認識亞南的女學生，急忙讓出一個座位給她，我才輕快的吐一口氣。

　　在車聲隆隆中，我看到這節車廂坐滿了一群穿著制服的學生，男男女女的都露出激憤的神色。有人大聲的唱歌，有人拍案狂叫，有人在搶著閱讀報紙。我輕輕向幾個不相識的學生。打聽他們學校的情形。才知道他們早已離開學校，組成一個宣傳大隊，現在到鄉下勞軍。

　　一陣喧嚷後，連接著一陣掌聲，我看見亞南站在座位上，握著拳頭，向大家喊起來：

　　「諸位同學：今天我真有說不出的興奮！看到同學們有組織的到農村去宣傳工作。領隊的同學，要我對各位講幾句話，在這裡我謹以全國學生會的工作人員的資格，代表千千萬萬的同學，向你們致敬！」

　　車廂裡立即響起了一陣掌聲，亞南正要坐下來，旁邊兩個女學生又唧唧噥噥的向她說話，意思請她繼續說下去：「當然，我相信各位救國的熱忱；但是，在這艱鉅的工作過程中，難免不發生一些消極的現象。剛才我和幾位女同學談到我們今後的工作，如果戰爭爆發了，我們怎麼辦？有的人捨不得丟掉書本！有的人捨不得離開家庭！更有些人還忘不掉愛情。」說到這裡，學生們都大笑起來，亞南也提高了聲音，幽默的說：「哼！愛情！愛情！說起來好笑得很，現在是什麼時代？就好像前方的戰士們在炮火下打仗，而那些躲在象牙塔裡的糊塗詩人，還在那裡寫什麼星星月亮一樣……」

　　笑聲、掌聲，又熱烈響起來。亞南從座位上跳下；臉龐紅紅的，激動得像一隻報曉的公雞。忽然、她伸起脖子，一聲長鳴，整個車廂裡也跟著唱起悲壯的戰歌。在隆隆的車聲中，形成一支雄壯的進行曲。

　　在歌聲中，我們彷彿忘記了疲勞。經過一個小站，慰勞隊和我們招手告別，我和亞南坐在一起，她握著我的手，冷靜的對我說：「剛才我講的話你都聽到了麼？」

　　「聽到了！你說得很有力量！」

　　「我正要問你！如果這個偉大的時代來了，你怎麼辦？」

　　「當然，我很尊重你的意見！」

　　「不是我！」亞南嚴肅的說：「這是祖國對我們的呼喚。你能捨得家，丟下書本，忘記愛情麼？」

　　「我明白這些！」我點著頭說：「我要貢獻全部的力量。」

　　「而且要不避任何艱險！絕不能在中途倒下去，你有這個決心麼？」

　　「有！」

　　「為著國家，你能答應與我做一個生死的伙伴麼？」

　　「可以，」我說：「我可以對上帝發誓，無論在什麼樣凶險的環境中，我絕不做一個怯懦的人！」

　　「好！將來讓時代考驗我們吧！」她沉默了一會，向車窗外看一看說：「快到車站了，楊子雲和小雨點恐怕早已來接我們呢！」

　　在暮色中，火車已經到達了目的地，我提著行李和亞南匆匆下車，果然，楊子雲、小雨點、沈超和張幼華幾個人都推著單車，在車站外的廣場。

　　大家都很興奮，祇有楊子雲和小雨點兩個人，反而羞澀的紅起臉來。

卅六

　　我和亞南由學聯招待，住在楊子雲的學校裡。

　　為了籌備楊子雲結婚的事務，歐家夫婦在學校附近，臨時租了三間房子，僱了一個女傭，準備做他們的新房；第二天我說和楊子雲、沈超、張幼華搬進去，亞南和小雨點陪著歐家夫婦，就在我們附近的旅館裡，開了兩個長期的房間。

　　歐家夫婦原來打算給小雨點的婚事，熱鬧的鋪張一下。尤其是歐太太，雖然也受到新式教育，但是對於舊式婚禮，卻是一個極端的擁護者。她認為婚禮越做得嚴肅，婚姻的基礎也越鞏固。

　　可是，由於時局的影響，人心的惶亂，小雨點和她的姑母經過幾次磋商，又延遲了好幾個星期，才決定在教堂裡舉行了簡單的儀式。

　　當天晚上，歐家夫婦就在這新房子裡請客歡宴，除去我們幾個老同學，也祇有歐先生幾位商界的朋友，是他們唯一的來賓。亞南為著學運的事情，敬了新婚夫婦一杯喜酒，就匆匆出去了。

　　銀燭高燃，羅帳低垂，倒也有一番洞房的氣象，小雨點在這天也換了鮮紅的衣裙，打扮得非常嬌艷，楊子雲卻是長袍馬褂，儼然像一個三家村的酸腐秀才。

　　因為大家是老同學，眼看著他們從戀愛中成長起來的；對於這一對小夫妻的結合，倒也不感覺怎樣新奇。而且，在年齡上，我們也都失去了童年時間鬧新房的那種狂熱的情趣。

　　宴會完畢後，已近午夜。客人們都一一離去，歐家夫婦也乘興辭別。我們更不拘俗禮，楊子雲索性擁著小雨點，招呼我們躺在一張大床上聊天。

　　我們從一些現實問題，又談到中學時代的往事。白髮蕭蕭的校長，老處女谷先生，校監大老虎以及許多同學們的聲音容貌，彷彿又現在眼前。

　　小雨點更有趣，講起有一天在課堂上被谷先生罰站的那回事，又使我們想起了當時緊張的情景。谷先生執著教鞭，小雨點滿臉通紅，下課後她還被喊到教導主任那裡去。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到現在才算揭穿這個秘密，原來小雨點正給楊子雲寫情書哩！

　　「那封信你是怎樣寫的？一直就沒有聽你講過！」楊子雲也笑著說：「不得了啊！被校長看到了，連我也要開除的呢！」

　　「所以我當時也嚇壞了！」小雨點回憶一下，笑一笑：「還好當時祇被『老尼姑』抓去了當中的一頁，沒頭沒尾，她也弄不清是寫給誰的，而且是我向你發的牢騷呢！」

　　「喲！」沈超尖酸的說：「假使你們那時就被開除了，現在說不定兒子都生好幾個那！」

　　「缺德鬼，怪不得你找不到一個女朋友，」小雨點紅著臉，也羞嗔的笑起來。

　　「究竟是怎樣解決的？」張幼華老老實實的看著她。

　　「說起這件事，我又想起一個人，」小雨點向我看一眼，吶吶的說：「幸虧秋明替我解了圍，但卻冤枉了你。」

　　「秋明！」提到秋明，我不禁打了一寒噤，連忙遮蓋的說：「怎麼又和我有關係？」

　　「是的！我們這幾個常在一起的同學中，我最佩服的就是秋明。同時，我對你也最感覺得抱歉，在我今天和子雲結婚的日子，談起這件事，正好也要向你解釋一下……。」

　　「請直爽的說吧！別裝腔作勢的！」我苦笑著說。

　　「好！」小雨點思索一下：「我要先問你一句，你為什麼和秋明冷淡起來，甚至忍心的離開她？」

　　「那還用說麼？」楊子雲搶著說：「當然是因為阿蘭的關係，這件事我頂清楚啦！」

　　「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誤會，或者有人告訴你，秋明不願意接受你的愛？還是你也沒有誠意去愛她？」

　　「沒有！」我莫名其妙的搖著頭。「我自己的事，從沒有第三者給我參加過什麼意見！」

　　「好了！我可以放心了！」小雨點微笑的說：「那天下課後，我正為著這件事著急，暗暗和秋明商量；她立刻想出一個辦法，要我將這件事推在她身上。於是她陪我到『老尼姑』那裡去，聲明這封信是她寫給堅白的，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們是一對訂過婚的表兄妹……。」

　　「這倒是一個好計謀！」沈超笑起來說：「秋明這種精神也真令人欽佩！」

　　「可是卻害苦了她！」小雨點嘆息的對我說：「為了我，秋明祇好照著我信上的內容違背良心對谷先生說一頓謊話。表示你們並不相愛，也沒有正式訂婚約。所以在書面上來向你示意，因為我那時正對子雲傷腦筋，他天天死纏死追，討厭極了！」

　　「我會這樣不要臉麼？……」楊子雲剛要分辯，急性的沈超，攔住他的話對小雨點說：「這件事總算是應付過去了！怎麼你說和堅白有關係呢？」

　　「當然！」小雨點微笑的說：「你們怎麼忘記了，老尼姑和亞南姐是老同學，亞南和堅白又時常接觸，她們難免不談起這件事，所以我擔心會引起徐對秋明的誤會！」

　　「你想得太深遠了！」我搖著頭；忽然間，我也想起那天在荷花塘裡，亞南和我講的那句話──她祇能給你苦惱而不能給你愛。原來，這裡面還有一段弄假成真的故事。

　　「也許因為這點誤會，使亞南毫不愧疚的將你從秋明的手裡奪過來！」張幼華對我神秘的一笑。

　　「秋明曾經向你解釋過這件事情？」小雨點也向我追問起來。

　　我默默的搖搖頭，想起了那一年病中，秋明有幾次對我欲語無聲的神情。

　　「秋明也太可憐了！」小雨點站起來剪一剪燭花，依偎在楊子雲的懷裡，連連的嘆息。

　　「亞南又何嘗不糊塗得可憐！」張幼華接著說。

　　「你不知道最可憐的還是阿蘭！」楊子雲撫摩著小雨點的頭髮，輕輕的說：「不要說了，免得叫堅白想起來傷心。」

　　在搖曳的燭影中，傷心的往事，又湧上心頭。一剎時間，我彷彿看到阿蘭、秋明、亞南三個熟悉的面孔，又明晰的映在面前。

　　沉默了一會，我聽見他們幾個人還在竊竊私議著：

　　「如果秋明找到他呢？」

　　「如果阿蘭還在等著他呢？」

　　「如果亞南不放鬆他呢？」

　　「如果……」

　　他們大概以為我是睡著了，其實我也在為著這些問題而苦惱，但是怎樣也無法解脫良心上的譴責，祇覺得這房間沉鬱的空氣，一陣陣緊壓在胸口。

　　我想掙扎，我想逃避，我驀的跳起來，跑到窗口，拉開窗簾，忽然看到巷口的街道上，人聲鼎沸，夾雜著一片叫賣號外聲，好像發生了什麼意外。正在驚疑中，忽然看到一條人影跑過來。

　　「喂！快一點開門那！」我聽到亞南急噪的聲音。

　　「亞南回來了！」楊子雲跳下床，第一個跑出去。不多一會，他帶著亞南驚惶的走進來，兩個人發狂似的喊起來：「啊呀！戰事爆發了！」

　　「戰事爆發了！」我們幾個人將亞南手中的號外搶過來，幾個鮮明的大字，映在眼前：「蘆溝橋展開血戰……」

　　戰爭的消息，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驚惶，也帶來了無比的憤怒……。

　　僅止是幾個小時的變化，這間溫馨喜悅的小小洞房，忽然變成了緊急驚惶的會議廳。

　　沈超的性情最急躁，主張立即到前線參加戰鬥。張幼華比較緩和，希望多觀望幾天；說不定日本人一戰而敗，再敗求和，用不著立刻決定行動。

　　楊子雲和小雨點這一對新婚夫婦，也願意在戰地上渡蜜月。倒是亞南沉著得多，她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地圖，和雙方戰力的資料，在燭光下仔細的研究。

　　我在原則上主張大家要採取一致行動，無論到前方或後方，多團結一個人，就可以多增加一分力量。

　　在我們熱烈的討論中，歐家夫婦也趕來了。歐先生一變平時輕鬆幽默的態度，嚴肅的對我們說：「青年朋友們！你們朝朝盼望的偉大時代來臨了。在這個時代中，我希望你們英勇、堅強的站起來。」

　　「謝謝你！歐先生！」亞南冷靜的和歐先生握手，激動的說：「現在我們正討論這個問題，告訴你，我們早已站起來了，現在正選擇出發的方向。」

　　「離開這裡，離開北方戰場，到南方去！」歐先生扳著面孔，瞪著炯炯發光的眼睛。最後，他揮著手，斬釘截鐵的說：「走！」

　　「走？」沈超拍著桌子氣洶洶的喊起來：「不行！你要我們逃避麼？」

　　「我們不能像你們商人那樣，」張幼華也搖著頭，表示反對：「見風轉舵，一走百了！」

　　「姑父！」小雨點帶著哀懇的語氣，向歐先生看一眼：「你應該鼓勵我們，不要說洩氣話！」

　　「我們天天要人家起來抗戰，而自己卻臨危苟安！」楊子雲也向亞南發起牢騷來。

　　歐先生等待大家發完脾氣後，他慢吞吞的燃吸了一支煙，向他太太笑一笑。然後悠閒的點點頭：「不錯！我是商人，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但是，我告訴你們，我天天在日本軍閥的頭上打算盤……」

　　「那你為什麼替我們出此下策？」楊子雲打斷他的話。

　　「下策！」歐先生輕蔑的笑起來，伸手在大衣口袋裡摸出一件沉甸甸的東西：「下策是我們這樣人幹的，你們都年紀輕輕，應該給國家多貢獻些上策。」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桌上的紙袋。歐先生卻從容的站起來，將窗幔拉上。回轉身，慢慢的從紙袋裡掏出一支手槍，厲聲的對我們說：「現在我代表國家來命令你們，離開這裡，這裡不是你們犧牲的地方！」

　　「怎麼？歐先生！」在大家目瞪口呆中，亞南站起來說：「你原來不是商人？」

　　「你們天天在街上遊行，我們在地下監視日本間諜的行動！」歐先生疾快的將槍放在大衣口袋。將紙袋交給亞南說：「這裡面是錢和六張到青島去的船票，請你收下來！」

　　「各位弟妹！」歐太太也站起來說：「蘆溝橋的電報，我們比號外還早接到幾個鐘頭，在這個時間內，為你們一切都準備好了。老實話，北方的戰事是不樂觀的；但是我們整個抗戰的前途，並不悲觀。不過，在長期戰爭中，你們將來都是國家有用的人才，國家還有更重要的工作等著你們！」

　　「亞南小姐！」歐先生向她冷靜的看一眼：「你們不要再猶豫了！我再告訴你們，在軍事行動中，你們的熱情，反而是他們的累贅。如果你們堅決要到戰場上工作，也先要學會戰鬥的基本技術。」歐先生更提高了聲調，嚴正的說：「亞南同志！我現在代表國家託付你這件事，你的責任就是將這幾個青年帶到後方去。如果得不到相當代價，絕不能叫他們輕易流血、犧牲。」

　　亞南思索了一下，噙著眼淚，點點頭。

　　「你們也和我們一起去嗎？」小雨點怔怔的看著歐先生。

　　「不！我留在這裡！」

　　「姑媽呢？」

　　「她先在這裡為我做掩護，不久也要回到後方去，為中國培養下一代的戰士。」

　　「那麼我們要分開了，姑媽！」小雨點流著眼淚，撲在歐太太懷裡。

　　「嗯！」歐太太緊緊的摟著小雨點，哽咽的說：「去吧！孩子！你已經做人家的妻子了，要和子雲好好的相處，聽亞南姐姐的話！」說著，她又握著亞南的手，顫聲的說：「亞南小姐，我將他們交給你……」

　　亞南又默默的點點頭。

　　「再見吧！各位朋友！」歐先生站起來和我們一個個握手。看看錶。拉著歐太太說：「天亮以前，我還要趕去開會呢！」

　　大家將歐先生夫婦二人，送到門口，齊聲的說：「再見！總有一天我們再見到的！」

　　「再見！朋友們！」

　　「再見！」我朝著天邊的星星和月亮，也喃喃的說：「再見！」

卅七

　　經過幾天的籌備，我們隨著撤退的人潮，擠上一艘滿載難民的商船。

　　為著避免敵機的轟炸，航行的速率很高，因此顛簸的角度也很大。在我們幾個人中間，除去亞南有過航海的經驗外，其餘的人都沒有經過海上生活。當商船由內河駛向海口時，我們都還能在甲板上活動；可是一出海口，便覺得目眩頭暈，天旋地轉，急忙伏在艙房裡，像一條條冬眠的蛇，一動也不敢動。

　　偶然從小圓窗中，看一看海上的風光，白浪滔滔，水天一色；這些情景都是生長在大陸上的孩子，從沒有看見的奇觀。但是，誰也沒有欣賞的心情，寫一篇讚揚大海的詩篇了。

　　船行第二日。大家更支持不住了，有人開始嘔吐，有人呻吟床笫，整個船艙裡簡直變成了病院。閉著眼，祇覺得身體像一隻風箏，永久在半空中飄盪著。

　　在病態中，我們都非常欣羨亞南，她好像一點也沒有痛苦的感覺。一面照拂我們的飲食，一面到處打聽戰爭的消息。仍然跟平時一樣的跳上跳下，活躍得像一隻飛翔在海空裡的小雲雀。

　　第三天黃昏，我們從港口登陸。真也奇怪，當一隻腳踏上土地時，精神立刻抖擻起來。大家在碼頭附近，找到了一家旅館。亞南忙著拜訪一位老朋友去了，我們就跑到附近小飯攤；狼吞虎嚥的大吃一頓。

　　飯後餘暇，楊子雲提議到市區裡遊覽一次，青島是我們久已嚮住的美麗都市，可是給我們的印象，卻是無比的混亂、淒涼。

　　滿街上儘是肩槍荷彈的士兵，和北方遇難來的人群。一些大公司已經打烊關門，寥疏的燈光，照著一群激動而緊張的面孔。楊子雲和小雨點還絮絮的談著他們童年時的記憶，沙灘、公園、學校、教堂，以及百貨公司的洋娃娃。

　　大概這裡已經實行了戰時的「燈火管制」，入夜沒多時，街市上，已經是黑漆一片。警察也吹起戒嚴的哨子，我們祇好在黑暗中，摸索的回到旅館。

　　房間裡窗簾密封，一盞暗淡的煤油燈掛在牆壁上，我們彷彿走到一座陰森森的靈堂裡；看見一個幽靈似的人影，在低著頭檢點行裝。

　　「亞南姐！你回來了！」小雨點拉著亞南的手，興奮的說：「聽到什麼消息嗎？」

　　「戰事進展很激烈，」亞南向大家看一看，低啞的說：「也很惡化！在我們現在談話中，那個幾千年的故都，已經遭受到敵人的蹂躪了。」

　　「那麼，戰火不是很快要擴到這裡了嗎？」小雨點緊張得要哭起來。

　　「不會這樣快吧！」亞南冷靜的說：「但是這裡也很緊張，剛才我看到了一位老教授，他勸我們快一點離開這裡！」

　　「還要走！」沈超忍不住跳起來說：「我們是為了活命來逃難的嗎！要走，你們走吧！好！你們怕死！我明天就要到戰場去。」

　　「不是這個意思！」亞南咬著嘴唇，忍耐住激動的情緒：「我們要從長計議，不能憑血氣之勇。」

　　「那麼我們來商量今後的行動。」張幼華還是遲緩的態度，慢吞吞的說：「我不贊成盲動、衝動的傻勁。但是，我可以聲明一句，我絕不怕死！」

　　沈超立即要和幼華爭辯，楊子雲拉著他坐下來，輕鬆的說：「亞南！我們聽聽你的意見。」

　　「本來，我比沈超的意見還積極，壓根兒我就不想離開北方戰場。但是，」亞南搓一搓手說：「歐先生交給我這個責任，我不能在中途背棄我的諾言……」

　　「亞南！」我恐怕她的直爽，又引起沈超的反應。急忙截住她的話：「我希望你將你的計劃告訴我們！」

　　「如果大家同意的話，趁著鐵路通行的時候，我們到南京去，」亞南站起來說：「政府一定有整個的計劃來處理流亡青年，你們也可以從容的選擇工作的部門。至於我，我也算完成了一件任務。」

　　「是的！我們還可以順道回省城去看看！」小雨點高興的說：「我們將母校裡的同學組織起來，有計劃的到農村裡去做組訓宣傳的工作。」

　　「那時候我要組織游擊隊，真正的保衛家鄉，拿起槍桿來了！」沈超提起胸膛，好像要對張幼華示威似的：「老張！你呢！」

　　「我！」張幼華慢吞吞的說：「我打算將父親留給我的遺產賣了，在省城裡辦一份報紙，替你鼓吹一下不好麼？」

　　「好了！」亞南輕輕笑起來，擺著手說：「在抗戰的洪流裡，我希望大家都能找到適當的崗位去流血流汗！」

　　「那麼我們要立刻決定行期！」楊子雲沉靜的說：「剛才亞南姐說得很對，趁著火車暢通的時候。」

　　「就這樣決定了，亞南看一看錶，向大家說：「現在大家好好去睡覺，明天一早起來趕火車。」

卅八

　　幾天海上的折磨，我們好容易才得到一個暢快的甜睡。可是，正當我們睡意方濃的時候，鬧鐘的鈴聲響起了。跟著聽到亞南叫醒了子雲夫婦，又跑來敲我們的房門。

　　揉著惺忪的眼睛，提起簡單的行李，大家跟著亞南踉蹌的向車站走去。

　　天還沒有大亮，車站上已經擠滿了旅客。我和沈超正預備擠去買票，亞南卻笑起來說：「你們真沒有出門的經驗，票子昨晚我已經託朋友訂好了。」

　　「你真能幹！」小雨點拉著亞南的手！也笑起來說：「你比男人還能幹，怪不得你不想結婚哩……」

　　「別開玩笑了！」亞南指著車廂說：「你們趕快上去佔領位置，車子快開了，等一會拿著票也上不去呢！」

　　「我還沒有洗臉那！」小雨點摸著鬆蓬的頭髮，苦笑著說：「這樣多難看！」

　　「馬虎點吧！我們的新娘子，這不是渡蜜月啊！」亞南格格的笑起來：「不要急，等開過幾個站，我們就可以下來洗臉、吃早餐！」

　　大家剛爬進了車廂，火車已經蠕蠕前進。小雨點緊緊的偎著楊子雲，不一會就沉沉睡去。亞南大概也疲倦了，倚在我肩頭上，閉目養神。張幼華活像一個不倒翁，搖搖晃晃的鼾聲大起。祇有沈超是精神百倍，打開車窗，指著隱隱的山巒對我說：「堅白！你看，有一天我會在山頂上架著機關槍，給日本兵點名呢！」

　　「你決心去參加軍隊麼？」我說。

　　「當然！上帝似乎注定了我的命運。」沈超向小雨點和亞南呶呶嘴，微笑著說：「既不能躺在愛人的懷抱裡，就要睡在前方的戰壕裡。」

　　「那麼你為甚麼不考軍校去？」

　　「唔！我不喜歡當軍官，更不願意以軍人為職業！」他搖著頭說：「就好像演戲一樣，我祇喜歡當臨時演員，但不願意編劇本。懂得嗎？」

　　我點點頭，嘆息的說：「這齣戲真的開幕了，我們都要去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呢！」

　　「不！你不能比我！」沈超伸一伸粗壯的手臂，正經的對我說：「你應該在文學上努力，多創作些有時代意義的劇本。」

　　「你是說，我的手拿不動槍桿麼？」

　　「不！筆桿也許比槍桿重些！說實在的，我就是選擇那比較輕一點的傢伙。」沈超誠懇的告訴我：「也許有一天，我的槍桿上沾著敵人的血，同時我的血也流在我們的土地上。我希望許多朋友，能在你的作品中，看到我的影子、看到我的血發出光輝。」

　　「等著吧！朋友！」我興奮的說：「你本身就是一首詩，一首美麗而壯烈的史詩。等你勝利歸來的時候，我會學著荷馬的聲調，朗誦給大家聽！」

　　「謝謝你！徐！到前面車站停下來，將你的話寫在我的紀念冊上，」沈超高興得笑起來：「對啦！還有亞南小姐！」

　　「我嗎？」亞南伸一伸懶腰，笑起來說：「我在做夢呢！」

　　「我知道！」張幼華也抬起頭來：「夢見詩人和英雄在互相捧場，是嗎？」

　　亞南吃吃的笑起來，推醒了小雨點和楊子雲，伸頭向窗外看一看：「前面是一個大站，咱們下去洗臉、吃飯、寫紀念冊吧！」

　　五分鐘後，火車果然在一座破舊的古城車站停下來。大家都覺得飢腸轆轆，正要從車上跳下，忽然一陣急驟的空襲警報響起來。車站上的防空人員，拿著喇叭筒向乘客大聲疾呼，要車上的旅客，立即就近疏散。

卅九

　　忙亂中，亞南叫各人拿好各人的行李。一面要我和沈超、張幼華迅速從車窗跳下，維持下車的秩序；一面催促楊子雲和小雨點下車，她自己卻在幫助鄰座一位抱著孩子的中年婦人。

　　這真是一個慌亂無比的場面，車上車下都是一片嘈雜吵嚷聲，許多膽小的婦人孩子，尋兒覓母，大哭大喊；就在這時候，緊急警報又響起來了。

　　亞南沒有立即跳下車，我急躁的擠在月台上等待她，好一會，才看到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挨著那個衰老的婦人，喘息的擠下來。

　　天空中已經聽到了隱隱的飛機聲。

　　「亞南！」我使用渾身的氣力，從人潮中擠到亞南的面前，接過她懷裡的嬰見；大聲的喊起來：「快一點！別忘了你自己！」

　　「他們幾個人呢？」亞南扶著我的手臂，擦一擦臉上的汗水。

　　我回轉頭一看，才發覺到這幾個朋友，早已被人潮衝走了。

　　「大概先跑走了！」亞南鬆了一口氣，急速的對我說：「好吧！我們也趕快離開車站，找地方掩蔽起來。」

　　我揹好了嬰兒，亞南扶著老婦，連推加拉的跑出了車站時，飛機已經從雲層裡飛下來。

　　「不要怕！」亞南將我背上的孩子，交給老婦人，指著車站附近的一座石橋，說：「你們就躲在那石橋底下！」

　　這是鐵道下面一座小小的石橋，等我們趕到時，橋底下早已擠滿了許多老弱婦孺。亞南像一個司令官似的，指揮大家拔一些蘆草蓋在頭頂上；要我將那個婦人送到橋洞裡坐好。然後，她拉著我伏在橋旁的草叢裡。

　　「來了！十幾架那！」有人大聲的喊叫，機聲在頭頂上隆隆的響起來，橋底下也起了一陣騷動。

　　「亞南！」在驚惶中，張幼華忽然從橋洞裡伸出頭來說：「你們也擠進來吧！這裡比較安全些。」

　　「不要動了！」亞南一面向張幼華擺擺手，一面又招呼那些抱著孩子的女人說：「嫂子們！把孩子抱好，不要震壞了他們的耳朵……」

　　亞南還沒有說完，忽然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接著是地面上高射炮的還擊聲。天空中頓時瀰漫了一層濃煙，在濃煙中我看到車站上一個火頭亮起來。

　　「天那！」許多膽量小的婦孺，都嚶嚶的哭起來

　　「啊！城裡也著火了！」有人痛哭的喊著：「那就在我家的附近呀！」

　　「呀！又飛過來啦！」已靠近橋口的人，驚惶的瞪著眼睛。

　　「糟糕！這座橋的目標被他們發現了！」亞南發狂似的，抱著我滾在草叢的土穴裡。緊緊的壓在我的身上，彷彿第二顆炸彈就要丟在我們的身邊。

　　「不！亞南！」在這千鈞一髮中，我意識到亞南是有意來替我遮擋，萬一炸彈真的丟在我們的附近，她會先我而受傷的。於是我掙扎的說：「還是讓我來遮蔽你！」

　　「不！不！要死！我們死在一起！」她拚命的和我掙扎著，就在這緊急當兒，我從草叢的空隙中，清晰的看到一群銀色的機翼，漆著鮮紅的紅日標幟，在我們頭頂盤旋。忽然，一架飛機很快的俯衝下來，一串銀色的炸彈，在陽光中閃閃發光，我閉著眼睛，緊緊的抱著亞南，祇聽到一聲巨響，驟然失去了知覺。

　　「堅白！堅白！醒醒來！」在昏厥中，好像聽到有人在遠方呼喚我。睜開眼，看見亞南正在拂去頭髮上的泥土，頸上流出了鮮血。我驚恐的坐起來，忽然發現有一隻血淋淋的斷手，落在亞南的脊背上。

　　「怎麼！你受傷了！亞南！」我失聲的叫起來。

　　「哎呀！」她接起斷了的手臂，發出尖銳的喊叫：「張幼華！張幼華的手，你認識這手上的戒指嗎？」

　　「是他？」我大膽的脫下斷手的戒指，仔細看一看，怔怔的看著亞南說：「就是他！這是他小時候的訂婚戒指，那麼他……」

　　「不要動！」亞南咬著嘴唇說：「等警報解除了，我們去找他！」

　　大約有一小時光景，飛機像飽食了的老鷹，才慢慢的飛去了；跟著是解除警報的鐘聲，也淒涼的響起來。我和亞南走近石橋，祇看見鐵軌橫陳，石橋已變成一個血肉模糊的大坑。

　　「張幼華就在這裡面！」我拉著亞南楞楞的說。

　　「完了！」亞南緊緊的挽住我的手臂，痙攣的說不出話來。

　　「楊子雲和小雨點呢？」我茫然回顧，喃喃的說：「還有沈超！」

　　「找他們去！」亞南極力穩定住激動的情緒，爬在土堤上，拚命的喊起來：「楊子雲！沈超！我們在這裡！」

　　「亞南姐！」在濃煙中，小雨點從高粱地裡飛奔過來。

　　「子雲和沈超呢？」我和亞南立即迎上去，小雨點一看見亞南，就失聲的哭起來，指著身後的農田，斷斷續續的說：「在……在那裡！」

　　走近農田的旁邊，我看見楊子雲蹲在一個屍體旁邊，在低低的泣啜著。

　　「沈超？」亞南摸一摸屍體的胸口，然後搖著頭說：「完啦！」

　　「張幼華比他更慘！」我看著沈超還睜著眼睛，身上密密的彈孔，正流出紫紅的鮮血。

　　「張幼華也……」楊子雲瞪著眼睛，張著嘴巴，舌頭在口腔裡打滾。忽然，他癱軟的坐下來。

　　「是的！這不是他的戒指麼？」

　　「你是在甚麼地方撿到的？」

　　「一隻斷手，屍身大概被炸成肉醬了！」

　　「媽呀！」小雨點尖叫一聲，昏迷的躺在亞南的懷裡。

　　「子雲！」亞南將小雨點抱到楊子雲面前，冷靜的說：「你們在這裡等一會，我去想辦法。」

　　亞南剛要動身，恰好一輛紅十字救傷車，響著鈴聲駛到公路上。亞南跑去跟他們交涉了一番，招呼我和楊子雲將沈超的屍體抬到車廂裡。我怔怔的說：「亞南！我們就這樣和沈超永別了？」

　　「天氣這樣熟，他們要馬上埋葬的！」亞南嘆口氣；無可奈何的說：「好吧！我們和沈超握一握手。」

　　楊子雲、亞南、和我挨次的跑上前去，拉一拉沈超的手。輪到小雨點，她哀號喊起來：「沈超，閉上眼睛吧！我們永遠忘不了……我們一定要給你報仇啊！」

　　紅十字的救傷人員，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匆忙的要亞南寫一份死者的姓名、職業、和籍貫，向我們揮揮手，朝著車站的方向開走了。小雨點卻抱住亞南痛哭起來。

　　「別哭！好妹妹！」亞南將小雨點扶到路旁的土堤上，轉回頭來對我和楊子雲說：「沈超不是留下來一隻手提箱嗎？你們將裡面可以留作紀念的衣物，分裝在各人的旅行袋裡，騰出空箱子來。」

　　「要那個作甚麼？」楊子雲又傷心的抹著眼淚。

　　「你和子雲到我們剛才躲飛機的草叢裡！」亞南嘶啞的看著我：「將張幼華那隻斷手，裝在空箱裡，就在附近找一個炸彈坑埋好！知道嗎！」

　　楊子雲點點頭，立刻轉身向農田裡跑去，亞南又叮囑我說：「別忘了！將那隻戒指套在他的斷手上。最要緊的，記清埋葬的位置，將來好寫信通知他家裡。」

　　十分鐘後，我和楊子雲已經替張幼華築好一座小小的墳墓。亞南和小雨點也跑來了，大家從路旁採一些野花堆在墳頭上，然後脫下帽子，舉行了簡單的葬禮。

　　「朋友們！不要再傷心了！」亞南在悲痛中帶著憤怒的聲音說：「死的人永久的安息了，活的人還要勇敢的活下去。」

　　「聽你的意見！亞南，我的心碎了！」楊子雲狠狠的握著拳頭：「祇要能為死去的朋友報仇，我一切都在所不惜。」

　　「炸彈、死亡，都變不了我們原定的計劃。」亞南拍拍楊子雲的肩頭：「在死去朋友的面前，我們要保證來完成他們的遺志！」

　　「是的！」小雨點也擦乾了眼淚，指著廢墟樣的車站說：「路軌炸壞了！恐怕一時還不會修好！」

　　「你以為敵人的飛機，願意讓我們平安的坐車麼？」

　　「那麼，我們就困在這裡不成？」楊子雲惶惑的看著亞南。

　　「不！」亞南嚴肅的說：「你們不是要做宣傳組訓的工作麼！那麼我們就順著這條路，一面走，一面做；何必一定要打著旗子擺出形式來呢！」

　　帶著沉痛的心情，在夕陽的光輝中，我們四個人，背著僅有的一些行囊，踏上了漫長的征途。

四十

　　神聖的救亡工作展開了。由夏到秋，由冬到春，時間在漫天烽火中，轉瞬中又過去一個年頭。

　　我們走過了無數的農村、城鎮，真可以說，山東半個省境的每一個偏僻的村落，都留下我們悲憤的聲音。在這一段艱苦的行程中，我深刻的認識了亞南，一個真正了不起的女戰士。

　　起初，我們原定的計劃，不準備在路上多逗留時日，等到交通恢復了，就立刻搭車南行。可是，一接觸到廣大的群眾，我們就被許多青年的熱情融化！尤其是小城鎮學校裡的學生，他們都誠摯而殷切的挽留著我們；連學校裡的校長、教員，也懇求我們幫他們搞好學生的救亡運動。

　　為著應付現實的環境，亞南也曾和我們慎密的考慮過，大家都不願放棄這有意義的工作。於是我商量好一套工作計劃；楊子雲從事組織宣傳，小雨點發動婦女運動，我擔任戲劇文教的活動；亞南為總負責人，一切對外的連繫都由她處理。

　　工作的路線，從點、線、到面，先由學校、城市、然後再推展到農村去。我們將一個地方的工作做上軌道，就轉移一個新的環境。

　　真意想不到，我們這幾個剛出學校的大孩子，在工作成績表現上，比那些從黨從政的官老爺強得多了。社會群眾給我們的歡迎和鼓勵，越發使我們忘記了辛勞困苦。無論在烈日、暴雨、風砂的惡劣氣候下，我們揮著汗，沙啞著喉嚨，仍然高興的做下去。

　　有時，在交通比較方便的縣城裡，我們也聽到一些時局的消息。南方「八一三」的戰爭早已起來了，北方幾個大都市相繼淪陷了，戰火也漸漸燃燒到濟南的邊緣。

　　為著配合戰略的形勢，我們跟著軍隊撤退到太行山區。在工作上我們也改變了方針，從事組織地方上的武力。亞南這方面更表現出優越的領導天才，經過幾個月的奔走呼號，一支很具規模的游擊隊，已經在敵後發揮了很大的戰鬥效果。而且，跟黃河兩岸的正規部隊也取得了連繫。

　　但是，戰爭的形勢卻越來越嚴重了，敵人凶焰方熾，席捲了山東幾個大城市，就沿著津浦線，長驅南下。

　　這些不幸的消息，在當時抗戰的前途上，的確是蒙上一層陰影。可是我們並沒有因此而消沉，祇是為著操勞過甚，一天天的消瘦下去。

　　由於物質生的艱苦，工作時間的過度，我們這些初出學校的孩子，畢竟禁不住風雨的侵襲。在一個荒僻的村落中，小雨點第一個病倒了，接著，我也染上了惡性瘧疾。

　　祇剩下亞南和楊子雲兩個人，他們一面照料我們，一面仍然興奮而艱苦的從事戰鬥工作。

　　在病中，度過了冷清的農曆年關，我想到戰局的變化，我想到國家的前途，我想到長眠地下的沈超和張幼華，我也想到家裡的父母弟妹；當然，我更想到音訊斷絕的阿蘭和秋明。

　　但是，當我每一次從昏迷中驚醒時，亞南總是坐在我身邊，默默的流淚。

四十一

　　一天夜裡，我照例的發完了高燒，又回復清醒的時候。亞南興奮的從外面跑進來，提著一壺開水，拿一瓶藥丸，輕輕的說：「好了，到底給我買到了特效藥！」

　　「你那裡來的錢？」我奇怪的看著她。

　　「不！這是軍隊上的朋友送給我的！」她立即改換了口氣，還補充一句說：「他們真夠慷慨！」

　　「別騙我！亞南！」我看著她消瘦的手臂說：「你的錶那裡去了？」

　　「堅白！」亞南紅著臉說。「要那個做甚麼！你不是還有嗎？我們共同用一個也可以。」

　　我嘆口氣，吞下幾顆藥丸，果然覺得舒暢了許多。我說：「聽到甚麼消息嗎？」

　　「消息都被敵人封鎖了。」她憂鬱的說：「現在我們是陷在敵人的後面。」

　　「這都是我連累了你們！」

　　「不要這樣說！」亞南輕輕的吻一下我的面頰，微笑的說：「親愛的！好好保重你自己，病好了我們再想別的方法。」

　　「亞南，」我握著她的手，忽然覺得一陣酸辛，我激動的流出眼淚：「我……真不知怎樣來報答你！」

　　「別再胡思亂想的！」她給我蓋好了衣被，正好楊子雲也走進來。

　　「子雲！」亞南急忙站起來：「小雨點吃了藥，好一點嗎？」

　　「安靜的睡著了！」楊子雲走過來，按一按我的脈博說：「如果這藥丸有效力，大概再有兩個星期，他們都可以復原！」

　　「子雲！」亞南點點頭，輕輕的說：「有一點事我要和你談談！」說著，她拉著楊子雲匆忙的走出去。

　　我知道他們一定有甚麼重要的事情商量。趁著他們走遠的時後，我掙扎的坐起來。穿上衣服，扶著牆壁，從後面偵察他們的行動。

　　果然，亞南和楊子雲就坐在院內的大樹下，在輕輕的密談。我冒著寒風沿著牆壁，趁著月光下陰暗的樹影，悄悄的溜到大樹的背後。

　　他們起初是喁喁私語，後來竟高聲的辯論起來。

　　「從前我也是這樣想！」這是亞南的聲音：「不過現在有重新考慮的必要。」

　　「那麼你還是主張我們回到後方，去繼續求學？」楊子雲咳嗽了一聲：「你一個人留下來？」

　　「我必須向歐先生負責任！」亞南悽啞的說：「沈超和張幼華的犧牲，已經給我很大的刺激。我們不能再看你們……」

　　「你害怕我們會窮死、餓死，或者是病死，你以為這樣犧牲太沒有價值了？」

　　「嗯，這樣的生活、環境、對於你們是不適當的！」

　　「亞南，」楊子雲似乎憤慨的說：「你怎麼老是將我們看成未成熟的孩子，一定要送我們到舒適的搖籃裡……」

　　「不！子雲，」亞南搖著頭說：「我從工作中得到經驗。學識、才能，和工作的成績是成比例的。為著抗戰的前途，你們這樣有用的人才，再這樣糟塌下去太可惜了！」

　　「你將方帽子看得比國家的前途還重要？」楊子雲冷冷的說：「亞南！我實在不能同意你的意見！」

　　「但是你不能忽略現實的環境！」

　　「現實環境還不能決定我們命運失敗！」

　　「子雲！」亞南走近楊子雲面前，握住他的手「我很欽佩你愛國的精神，但是這才是我們個人的事情。你知道他們病了，病得這樣厲害。即使現在就好轉了，以我們現在的環境和營養，也不能長期的拖下去，而且，小雨點又有了身孕！」

　　「她懷孕了！」楊子雲驚奇的叫起來：「怎麼從來沒有聽她說過！」

　　「當然她怕你著急！」亞南吞吞吐吐的說：「這是我們女人的事情，我知道得比你清楚，大概有三個月了！」

　　「有三個月了，」楊子雲靦腆的說：「真糟糕，萬一這裡打起來，怎麼處理她呢！」

　　「所以這些天來，我總在考慮這些問題。」亞南冷靜的說：「子雲！你不應該再反對我的計劃，為著徐，為著你的妻子，為著下一代，我們應該負起責任來。尤其是你！」

　　「嗯，」楊子雲在猶豫、徬徨，怔怔的看著天空。

　　「子雲！不要再執拗了，除去到後方去，沒有第二個安全的辦法；而且你還要一直的照應他們。」

　　「你呢？亞南！」楊子雲忽然跳起來，抓住亞南的肩頭，大聲的說：「你不能離開我們！你更不能離開堅白，我知道你是那樣的愛他！」

　　「是的！我愛他！」亞南倚在樹上，忽然冷笑一聲「但是，我不能……」

　　「亞南！」楊子雲急忙的阻止她「我不願聽下去，如果你答應我們在一起，我一切都聽你的計劃。否則，我不能為著自己的妻子，叫朋友一輩子都不能原諒我。」

　　「這個……」亞南捂著臉，低著頭默默無語。

　　我實在不能忍耐下去了，努力支撐著病體，從陰影裡踉蹌的向亞南跑去。失聲的叫起來：「亞南！你要離開我們麼？」

　　亞南急促的迎上來扶住我，匆忙的將她的大衣披在我身上，喘息的說：「怎麼，你怎麼也出來啦？」

　　「你們的談話我都聽到了！」我無力的傾伏在亞南的肩頭。

　　「啊！」亞南緊緊的摟著我的身體，顫抖的說：「不！不！我不會離開你們！我更捨不得離開你！」

　　「堅白！她答應你了！」楊子雲也安慰著我，架起我的臂膀：「回去！別凍著了，到我的房子裡，大家好好的談一談。」

　　回到房間裡，小雨點也驚醒得爬起來，朝著亞南說：「你們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有什麼！」亞南將我扶在草墊上，她連忙跑到小雨點的面前，苦笑著說：「大家來看看你，好一點沒有？」

　　小雨點點點頭，看看子雲說：「好得多了，明天給我買一點水果，葡萄、青杏、我還想喝一點檸檬茶！」

　　「怎麼樣？」亞南對楊子雲笑起來說：「你快要做爸爸了！」

　　大家在苦笑中，遠遠的聽到雞啼。

四十二

　　一個月後，我和小雨點都漸漸復原了。一場大病，我發覺已經是瘦骨嶙峋，而小雨點卻變成大腹便便。

　　淪陷後的農村，彷彿是一個破爛的皮球。日軍、偽軍、游擊隊、土匪，還有一些數不清的散兵游勇；彼來此往，亂搶亂殺（原踢字）。

　　我們掩護在一個很有勢力的鄉紳家裡，總算躲過了一次次的搜索和檢查。亞南和楊子雲白天也不敢公開活動，祇是夜間和一些游擊隊的領袖們開會，給他們策劃各項敵後的游擊工作。

　　幾個月的戰亂生涯，我發覺我們已有很大的變化。不但是服飾、態度和從前迥然不同，就是在氣質上也有不少的改變。在我們身上，再也找不到一點書卷氣、脂粉香。我和楊子雲都變成樸實傖俗的青年農民；小雨點很像獃頭獃腦的村婦，亞南變得更怪；白天，她打扮成一個村姑，夜裡儼然就是一個久經戰場的女兵。

　　其實，亞南已經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女兵了，她學會騎馬打槍，有幾次還瞞著我們，在深夜裡跟游擊隊偷襲過敵人的防線。

　　為著祝賀我和小雨點的康復，楊子雲特別邀請幾位游擊隊的首腦人物，買酒殺雞，舉行一次歡宴。在餐會上，那幾位彪形大漢的游擊隊長，將他們探悉到的消息告訴我們；敵人可能在最近幾天，有一次大規模的掃蕩，這裡免不了一場血戰。他誠懇的勸告我們，希望我們在短期間準備行動，最好是渡過黃河，回到大後方去。因為他們也接到命令，經過了這場戰事，也要渡過黃河到後方去整編補充。如果他們撤離了這個地區，農村裡的苦難，是不堪想像的。

　　亞南也乘機舊話重提，要我們先離開這裡。我和楊子雲也堅持要在戰爭中和敵人真刀真槍的拼一下，然後和游擊隊一起行動。但是看看小雨點隆起的肚子，便不好再堅持下去了。

　　飯後，客人們都回到崗位去了，我們幾個人仍然繼續在商討今後的行動。

　　「都是我連累你們了！」小雨點挺著大肚子，抽抽噎噎的哭起來。

　　「不！我們不是逃避戰爭！」亞南嚴正的說「祇是變換了一個空間而已！」

　　「亞南！在原則上，我們決定了！無論在什麼環境下，你不能離開我們。」楊子雲感嘆的說：「現在祇剩下我們四個人了，我們經過這許多患難、艱苦……」

　　「別說得婆婆媽媽的！」亞南微微的笑起來：「現在我們要討論技術上的問題！你們要知道渡過敵人的封鎖線，跟軍隊突圍一樣的危險！」

　　「當然！我們不能明目張膽的通過敵人的封鎖線！」我思索一下，對亞南說：「你可以請游擊隊掩護我們，在黑夜裡過去！」

　　「我早已想過了！」亞南搶著頭說：「你怎麼忘記了小雨點的生理變化？」

　　「是的！萬一被敵人的哨兵看到了，我才揹不動太太哩！」楊子雲苦笑著說：「我想祇有化裝成當地的農民，大搖大擺的闖過去！」

　　「在我們的形貌上沒有問題，我們可以扮成逃難的鄉下人！」小雨點挺著肚子說：「這個倒是頂好的偽裝！」

　　「通過檢查時，我可以說送老婆回娘家生孩子，」楊子雲學著當地的土話，指著我和亞南說：「你們呢？」

　　「咱們可以說是一對兄妹！」亞南向我笑起來。

　　「不像！」小雨點向我們看了一會，搖著頭說：「在你們的面貌上，怎樣也說不出一點相同的特徵！」

　　「不然，我們就說是一對表兄妹，」我看著亞南笑一笑。

　　「更危險了！」小雨點擺擺手：「如果人家問起你們的家庭狀況，那就更麻煩了！」

　　「照你說用什麼稱呼呢？」亞南楞楞的看著楊子雲說：「你平時的小聰明那裡去了！」

　　「辦法倒有！」楊子雲神秘的看我一眼，吃吃的笑起來：「不過這應該你先開口才對。」

　　「子雲，」我立刻意識到他的意思，他要我們也扮成一對夫婦，我靦腆的說：「這怎麼行！」

　　「這有什麼關係呢？」楊子雲正經的看著我和亞南：「你們也太拘謹了，這幾個月來，我們只為了工作，可是忘記了你們的大事。我可以坦白的說，你們早應該結婚了，即使過去有什麼其他的苦衷，也都被這時代的洪流沖走了！」

　　亞南偷偷的看我一眼，紅著臉，轉過身去，伏在小雨點的肩膀上，默默無言。

　　「亞南姐！」小雨點拉著亞南的手，站起來說：「你怎麼學會了鄉下姑娘的嬌羞氣，別忘記了，你是太陽，當星星、月亮被人在夢中遺忘了，你應該將光和熱，照亮了夢裡人的眼睛……」

　　「小雨點！」我恐怕她說滑了嘴，將我和秋明、阿蘭的秘密戳穿，這些事情對亞南感情的傷害太大了，我急忙止住她說：「別開玩笑！你應該對我有一個深刻的了解！」

　　「當然！我們都了解你！」楊子雲笑著說：「我們在背地打過賭，我說你有不怕死的精神，但沒有向亞南開口求婚的勇氣！對麼？亞南小姐對你當然比我們更了解！」

　　亞南擺擺手，帶著羞澀的語氣說：「你們越說越不像樣了。為著大家的安全，我答應你們，答應你們扮演這幕假戲！」

　　「假戲要演得逼真！」小雨點微笑著說：「我們倆就是導演，也正是你們的榜樣，這不是兒戲，一點也不能露出馬腳。」

　　「稱呼、表情！都要預先練習，」楊子雲輕鬆的對我們說：「有時間，你們要好好的排演哩。」

　　「別囉嗦了！」亞南正經的站起來：「請你們放心，我會應付這一道難關的。現在我們要把握時間，今天晚上大家就準備好行裝；將我們帶來的書籍衣物向鄉人換些鄉下的乾糧。明天一早就上路，我計算下午可以通過檢查站，天黑前要找好渡船……。」

　　「就這樣決定了！」小雨點站起來，在胸前劃一個十字，莊嚴般的祈禱著：「願上帝保佑我們！」

　　「願死亡將士的英靈保佑我們！」亞南爽朗的喊起來。

　　在嚴肅悲壯的氣氛中，我們默默的回到各人的房間去。

四十三

　　僥倖的通過檢查站，再經過一段日軍的封鎖地帶，就看到黃河滾滾的濁流，也可以隱隱的發現對岸守軍的陣地。

　　大家一陣歡欣，一陣悲痛，也一陣恐懼。祇有亞南還是像平時那樣鎮靜，她將日本哨兵似乎不放在眼裡。尤其是經過最後一道封鎖線時，她走上去三言兩語，日軍就揮手放行，我們倒替她捏了一把汗。

　　渡口上來往的旅客很少，除去一些老弱婦孺外，簡直沒有一個精壯的年青人。我們為了早一點脫離這危險的地帶，很快的找到一隻破舊的渡船。

　　老船夫告訴我們，這地方常常發生砲戰，如果有一方面開槍，對方就不分青紅皂白的打起來。所以在這裡渡河的人很多在誤會中喪命。他要我們隨時小心，最好等到日落時渡河，才比較安全一點。但是，時間和環境都不允許我們多考慮一會。大家匆匆的爬上船，開始了生命的冒險。

　　當渡船離開河岸大約一百公尺的距離，亞南向岡上的日軍搖搖手，禁不住縱聲笑起來。

　　「怎麼！亞南？」大家在緊張的氣氛中，奇怪的看著她。

　　「這樣一個貪婪的民族，還要侵略別人！」亞南彎下腰說：「我剛才偷偷的將一條金鍊，送給那個日本兵，他就放我們過來了，」

　　「這是侵略者的本色！」楊子雲憤憤的說：「這不是比掠奪還容易麼！」

　　「他還以為我是他們的同鄉哩！」亞南撇著嘴，露出不屑的神氣：「笨東西，他怎麼想不到一個鄉下女人竟會說日語呢！」

　　「亞南！你和他說日語麼？」

　　「是的！標準的東京口音！」

　　「你看！他們還在那裡注意我們呢！」楊子雲小心翼翼的說：「快一點，別讓他們覺悟了，世界上祇有五分鐘的傻子！……」

　　楊子雲還沒有說完，祇聽到一聲粗暴的感叫：「喂！回來。」

　　「果然被他們發現了。」小雨點驚惶的縮在船艙裡。

　　「嚇！你們的，回來。」又一聲尖銳的喊叫，接著是一顆子彈哨的從船邊掠過。

　　「你們闖禍了，」感覺遲鈍的老船夫也警覺的停下錨，戰戰兢兢的說：「這怎麼辦呢？」

　　「不能停，」亞南惡狠狠的跳起來，向老船夫發起脾氣：「不然，我們先將你推下河去，快一點，我們來幫你搖。」

　　「我不是漢奸！」老船夫氣喘吁吁的說：「拚這條老命也要送你們過去。」

　　「好！謝謝你，老爺子，」亞南轉回頭來向我和楊子雲叫起來：「你們快一點幫他搖船，我來掌舵。」

　　「他們架起機關槍了！」小雨點驚叫起來：「姿勢低一低。」

　　一陣爆豆似的機槍聲，在我們附近水面上，濺起了一朵朵浪花。

　　「用力呀！老爺子。」我轉回頭看看老船夫，他已經口吐鮮血，無聲的倒在船沿上。

　　「我來！小雨點來掌舵，」亞南命令式的喊起來：「快過河心了。」

　　一剎那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我的血液裡流動著。閉起眼睛，揮動著兩臂，我好像在端陽節中參加龍舟競渡的比賽，反而忘記了驚惶的環境。

　　「快到了，朋友們！」小雨點悽愴的喊起來：「努力這最後五分鐘呀！」

　　「你們努力點！」亞南喘息的說：「我來替船夫包紮傷口！」

　　「看到對岸我們的守軍了！」小雨點高興的微笑起來，我和楊子雲也遲緩了動作，向對岸揮揮手。

　　就在這緩和的氣氛中，忽然空中響起一種尖銳的呼嘯聲；大概是敵人的炮彈射過來。我驚惶的轉回頭，祇聽到兩聲巨響，翻騰起一堆巨浪，我們的小船猛烈的顛簸了幾次，船板上開了一個大洞，楊子雲的手臂也冒出鮮紅的血點。

　　「跳下去！」亞南向我們喊起來：「脫下衣服，鞋子，快快！」

　　一陣忙亂，亞南拉著小雨點先跳到河裡。我看看楊子雲，他好像覺不到痛苦，在水裡仍然能奮力游進。

　　春冰初溶，寒冷澈骨。但我們都忘記了；亞南像一條活潑的魚，小雨點像一隻笨重的鴨子，不一會，她們倆個人已經越過我的前面。楊子雲起初還能極力的在激流裡掙扎，不到五分鐘，他似乎精疲力盡，手腳也漸漸凌亂起來。

　　「子雲！」我拖著他受傷的胳臂，喘氣的說：「怎樣，你……」

　　「我不行了！」楊子雲搖搖頭，嘴裡吐出一團白沫。

　　我奮力地抓住他的頭髮，希望將他從漩渦裡救出來。然而病後新癒的身體，我實在感覺吃力，掙扎的抬起頭，想呼喊游在前面的亞南。剛張開口，河水立刻從口鼻裡鑽進來。一陣心慌，我鬆開了抓緊子雲的那隻手臂。

　　「不要慌，」正在這千鈞一髮中，我看見亞南從我身邊鑽出水面來，仰著頭對我說：「慢一點游！」

　　「亞南！」我吐出一口水，向她撲過去。

　　她搖搖頭，張著嘴喘一口氣。忽然，天空中又發出一陣尖銳的呼嘯，她祇能向我打一個手勢，要我潛在水底下。

　　又一陣劇烈的爆炸，在我們身旁響起來，接著對岸也響起了一陣連續的炮聲。我鑽出水面，看見亞南也露出頭來，氣喘吁吁的說：「好了！我們的大砲也還擊了，這正好掩護我們游過去。」

　　果然，我清晰的看到對面的國軍，拿著望遠鏡對我們瞭望。這時，小雨點已經游到岸邊，正和幾個哨兵談話。我忽然想起了子雲，向亞南急躁的叫起來：「不行，子雲還在後面！」

　　「在這裡！」亞南用力舉起手，我看見她手裡抓住一綹頭髮，仔細看去，楊子雲像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在水裡滾動。

　　「哎呀！他淹死了？」

　　「嗯，」亞南毫無表情的看看我。

四十四

　　經過一陣人工呼吸，楊子雲吐了許多污水，才悠悠的清醒過來。

　　亞南向陣地的士兵，要了一個救急包，將楊子雲手臂的傷口紮好；又替小雨點按摩了一陣。然後要我來照拂他們，她一個人跑去和守軍交涉。

　　不到半小時，亞南帶著幾個士兵，抬著一副擔架，匆匆的跑回來。

　　所幸楊子雲的臂傷，並不十分嚴重，祇是被炮彈的破片，擦傷了皮膚。我們休息了一會，就跟著亞南走到附近的村莊。

　　大概亞南已經將我們的情形，向守軍報告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營長，很熱情的招待我們。他對我們這樣冒險的行動，大大的鼓勵一番，又熱情的請軍醫給楊子雲換了藥，陪我們吃完飯，又殷勤的留我們住一宿，第二天清早。才派他的部下，預備好馬匹，將我們送出這危險地帶。

　　從淪陷區逃到祖國的懷抱，彷彿像踏進了另外一個世界；這裡到處飄揚著抗戰的旗幟，到處張貼著鮮明的標語，到處響起雄壯的歌聲。整個社會真的動員起來了，軍隊、學生和民眾幾乎是分不開的，一律是草綠色的軍服、麻草鞋，在緊張而堅毅的生活著。

　　第三天午後，我們輾轉的到達了皖北重鎮的阜陽。這時候正是徐州會戰的前夕，在戰爭的威脅下，這座古城也武裝起來了。

　　我們很快的找到收容淪陷區學生的青年招待所，辦完了手續，就拿到一張證明書；指定我們到城外二十里路的一個小村鎮中報到。聽候考試、甄別，然後按照各人的志願，介紹職業或者到大後方去繼續升學。

　　在招待所裡休息了三天，楊子雲的臂傷漸漸痊癒了，小雨點和我的精神也完全恢復。大家都希望在城裡多休息幾天，藉此機會來參觀後方的各種設備。但是亞南卻堅決主張我們立刻趕到那個小市鎮去，她提出很多理由來警告我們，她判斷在這場大戰爆發的前夕。在這個重要的軍事基地可能遭到空襲的危險。大家又想起了沈超和張幼華的悲慘遭遇，誰也不好意思辜負亞南對我們這樣關懷的苦心。

　　不過，我和子雲夫婦對亞南的態度都感覺很奇怪，在冒險犯難的關頭，她好像一隻英勇無敵的雄獅；可是，在平靜無事的時候，她反而膽怯得像一隻小松鼠。

　　當天下午，亞南偷偷的將她的最後一隻紀念的戒指也賣了，給我們添補了日常應用的衣物。大家痛快的在一起吃了一次豐盛的午餐，就揹著簡單的行囊，向目的地出發。

　　在這一兩年來，我們算是第一次真正的感覺到精神的輕鬆。桃紅柳翠，麥浪翻騰，碧空綠野，極目千里，這些都是在山窩裡很難看到的景色。在路上，我們像假期旅行那樣愉快的心情。小雨點高聲的唱著從農村學來的山歌，我和楊子雲也高興的談笑；祇有亞南，她還像在淪陷區工作的沉重疲憊，一個人默默的走在前面。

　　「你看！」楊子雲輕輕的招呼我和小雨點，指著亞南的背影說：「怎麼亞南今天不願意跟我們談話，是誰得罪了她？」

　　「我也覺察了一些。」小雨點奇怪的說：「昨天晚上我和她睡在一張床上，半夜裡她竟在夢裡哭起來。」

　　「你沒有問她的緣故麼？」楊子雲微微的皺起眉頭。

　　「她祇說是夢魘了，她說這幾年來常常有許多可怕的夢魘！」

　　「不這樣簡單，」楊子雲看著我說：「徐！你最近有沒有跟她發生言語的衝突？」

　　「沒有！」我堅決的表示：「我一向對她很尊敬，尤其是經過這幾次患難，我在內心裡不但是感激她。而且……」

　　「而且，你願意無條件去接受她的愛，」小雨點笑一笑，接著向楊子雲說：「那麼，是不是我們有不檢點的地方。」

　　「你向她談起秋明和阿蘭的事情麼？」楊子雲忽然失色的看著小雨點：「一定是你將這秘密告訴她了！」

　　「我會這樣糊塗麼？」小雨點在路上跳起來說：「這是我們女孩子最忌諱的事情。何況在這樣動亂的時代中，也許她們早已結婚生孩子，還提它做什麼？」

　　「這究竟為什麼？」楊子雲拉著我的手臂，放開腳步：「我們可以當面問問她？」

　　「亞南姐！」小雨點在後面大喊起來：「等一等我們！」

　　「怎麼啦？亞南！」我拉著她坐在路旁的石塊上，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我驚惶的說：「你病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亞南驚疑的看著我們，故作鎮靜的說：「我不是跟平時一樣麼？你們怎麼這樣大驚小怪的！」

　　「有誰得罪你啦？」小雨點直爽的說：「我看你神色很憂鬱。」

　　「沒有什麼；」亞南沉吟了一會：「大概是你們的心理作用，也許經過這一次危險，我的精神還沒有復原！」

　　「那麼你為什麼一個人走在前面？」楊子雲還是懷疑的看著她。

　　「噢，」亞南想一想，苦笑的說：「我不是一向都走在你們前面麼？」

　　「是的，無論在工作上生活上，你都在領導我們。」楊子雲也微笑起來：「在太陽旁邊，我們都像一群衛星在圍繞著你。」

　　「但是，它們都有各自運行的軌道。」

　　「啊！我猜到了！」楊子雲向亞南高興的笑起來：「我們剛才在後面還討論這件事呢！原來你是為著軌道中間的距離在發愁吧？」

　　「是的，亞南姐！」小雨點也若有所悟的說：「我知道你的心事。」

　　「什麼心事？」亞南瞪著眼睛，似乎很急躁的看著小雨點。

　　「還用說，我們女人的心事，」小雨點調皮的眨著眼睛。

　　「亞南！」楊子雲也幫著說：「你要知道患難是愛情的溫床，經過這麼久的時間，我覺得你們應該坦白的來解決這件事。而且，我們在將來生活上也方便些……」

　　「子雲！」亞南打斷了他的話，正色的說：「在國家這樣的環境裡，你不應該想得這樣庸俗。」

　　「哼！庸俗」小雨點做一個鬼臉，冷冷的一笑：「亞南姐！別這樣裝腔作勢的。你敢不承認你不是在愛著一個人，而且你願意嫁他，和他在一起生活一輩子。」

　　「承認又怎麼樣，但是……」亞南向來是禁不住別人的挑逗，紅著臉吶吶的說不下去。

　　「那就對了！太陽小姐，」楊子雲拍著手！高興的跳起來：「太陽畢竟是光明磊落的象徵，不像星星月亮……」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口，抱歉的向我看一眼。

　　「太陽！」亞南卻點著頭嘆息的說：「好久沒有聽到這稱呼了，好吧，就拿太陽做比喻吧，你們知道，太陽在宇宙中發出的光和熱，是普照大地的，並不是祇照耀一個角落。」

　　「整個也好！一點也好！」小雨點和亞南也巧妙的辯論起來：「你不能說一個人結了婚，祇知道愛他的丈夫或妻子，而忽略了全人類。」

　　「是的！」亞南溫和的說：「我很同意你的說法，可是你不要將愛情就看成結婚生孩子的事情，除去男女關係外，愛情不是還有更大的領域麼？真正了解愛情的人，並不是將自己和愛人關在狹小的房子裡就算滿足，而要建造起更大的花園。這樣還不夠，亞當夏娃不是離開伊甸園，為他們後代子孫受苦受難麼？對於聖經的故事。我們應該有一個新的看法。」

　　「那麼，照你這樣說……」楊子雲敏感的瞪起眼來。

　　「嗯，」亞南轉過頭來，很鄭重的看著我說：「如果我們要將愛情嚴格的看，一個人最愛惜的還是自己，是嗎？」

　　「當然，這應該是人類最原始的天性！」我思索一下說：「但是我們要除去過份的自私！有時候更應該要犧牲自己，去愛別人！」

　　「我們畢竟是知己朋友！」亞南向我點著頭。又轉回頭向楊子雲看一眼：「我也要考你一下，當一個時代需要的時候，你能犧牲自己所愛的人，去貢獻給時代麼？」

　　「為了愛，我應該先貢獻自己！」

　　「貢獻是沒有先後的，祇有需要的先後！」

　　「不……」楊子雲和小雨點也想跟亞南爭辯下去，我很了解亞南倔強的性格，急忙擺手向他們示意。

　　「好了，我和堅白應該謝謝你們夫婦的關懷。」亞南懶懶的站起來：「但是，我還要告訴你們，祇有生活在幸福的人類社會裡，我們個人才能感覺到真正的幸福，走吧！朋友們！」

　　「走吧！」楊子雲聳聳肩頭，無可奈何的笑一笑。

　　走到市鎮上，已經黃昏了，亞南毫不停留的找到學生隊，將報到的手續辦好。隊裡派人在附近村舍裡找好房子，要我們好好的休息一下，告訴我們，明天一早就要點名、上課。開始團體的生活。

　　從離開學校算起，差不多經過十個月的勞苦奔波，抗戰也進入了第二個年度，現在總算有一個安定的歸宿。子雲和我住在一個房間，亞南和小雨點住在隔壁，我很想和子雲再討論亞南的精神變態，但是他睡得那樣舒適，從板縫裡看著亞南和小雨點，也早已熄滅了油燈。

四十五

　　窗外響起了漫長的就寢號聲，給我帶來了無限的感懷。這幾年來，從家庭、學校、流亡、戰鬥，一直到現在的生活，彷彿是一幕幕情節複雜的影片。我在這些不同的環境裡，也扮演了各形各樣的角色，嘗遍了許多悲歡離合的滋味。

　　驀的向窗外看一看，天空中是一片黝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除去身邊輕微的鼾聲外，宇宙間冷靜得像一座龐大的古墓。一種孤獨、淒清的氣氛，緊緊的包圍著我的心頭。索性吹滅燈，閉上眼，我想在夢寐裡尋找一點甜蜜的安慰。果然，在矇矓中，許多故人的影子，一個個都出現了；阿蘭、秋明，以及家人的聲貌，向我熟悉的展開笑靨。

　　這不是夢境吧？不是麼！他們都沒有變，我也沒有變。我迷離著自己的存在，我更迷離這幾年的變化。在迷離中，我彷彿覺得是睡在母親的身旁，又覺得和阿蘭躺在草地上。忽然，我又覺得是睡在秋明的姨母家裡。是的！秋明又偷偷的跑來了，撫摩著我的額頭。

　　真的，我真的感覺有人在撫摩著我的額頭了，那柔滑的指頭，那輕微的呼吸，是秋明吧？不錯！一聽也不錯。一會兒，我又覺得這指頭，好像是張幼華炸斷了的手臂，正淋漓著鮮紅的血點，一滴滴落在我的面頰上。

　　「啊！」我失聲的叫起來，揉揉眼睛，原來是一場幻夢。

　　好容易找到一根火柴，點起了油燈，祇看見一隻黑貓從窗口跳出去。但是，我臉上倒真的滴滿了水點。

　　「甚麼事？」楊子雲一向是警覺的，立刻清醒的坐起來。睜著眼睛，忽然驚惶的說：「呀！房門開了，一定有人走進來偷東西了！」

　　「是的！我覺得有人摸我的臉。」擰亮了油燈，忙亂的披好衣服，照一照床頭完整的衣物，我奇怪的看著子雲說：「真怪？東西沒有少，可是我臉上那來的水點呢！」

　　「說不定她們失竊了！」楊子雲揉揉眼睛，猛烈的敲著隔壁的木板。

　　「亞南！」我大聲的喊起來。

　　「幹什麼？」我聽見小雨點不耐煩的叫起來：「天才亮，你們這樣早就起床了？」

　　「剛才有人到我們房裡來！你們看一看東西丟了沒有？」

　　「亞南姐！」小的點驚惶的喊起來：「亞南姐呢……？」

　　「怎麼？」楊子雲跳起來，拉著我急忙向小雨點房裡跑去。她已經穿好了衣服，點起燈，在屋子裡到處張望。

　　「有一封信！」楊子雲一眼看到亞南枕邊的一張紙條，失聲的叫起來：「她……亞南走了。」

　　「亞南走啦？」我和小雨點也撲上去，看著子雲發抖的手，捧著信箋，他一句句唸出來。

　　「親愛的朋友們！我走了，當你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這裡有百里之遠了。

　　請你們不要來追趕我，讓我痛快的生活在戰場上吧！

　　原諒我！朋友們！當愛情和事業都向我招手的時候，我祇有選擇了自己自由的意志。

　　不要為我擔心，我會好好的照顧自己。我可以告訴你們，到阜陽的第二天，我已經打聽到我們那支游擊隊也過了河，準備參加這次會戰。因此，我決心要趕上他們，沒有我，他們祇會盲目的犧牲在敵人的炮火下面。

　　二年來患難與共，眼看著你們將展開光明的前途，到今天我總算完成了最大的心顧。

　　子雲的頭腦很細密，我希望將來成為保衛祖國的科學家。小雨點是個軟心腸的女人，最好轉醫科學習，孩子生下來，送到托兒所去，應該到醫院裡給千萬的病人做母親。不然；轉到師範學院去，準備教育下一代青年，總比不關緊要的家政系好些。至於堅白，還是在文學上努力吧。

　　別了！朋友們，謝謝你們對我的關愛，誰也不許流一滴惜別的眼淚。尤其是堅白，更要為你有這樣一個勇敢的愛人而驕傲、高興。相信我，堅白！我不是冷酷無情的人，等我光榮凱旋的時候，你帶著一頂花轎來迎接我吧……。

　　　　　亞南即晨

　　小雨點將信紙交給我，禁不住悲戚的哭起來。楊子雲和我也拿不定主張；在焦急中，子雲怨聲嘆氣的說：「昨天在路上的態度和言談，都在暗示要離開我們了。誰也想不到這樣快？」

　　「嗯！剛才走到我們房裡的就是她，我額上的水點就是她流的眼淚。」我忽然想起那迷離中的夢境。一定是亞南在臨走時，到過我的房裡；是的，我立刻又記起了那輕輕的腳步聲，那柔滑的指頭，那熱烘烘的眼淚。

　　在時間計算起來，亞南可能還沒有去遠，也許現在一個人在公路上走著。如果我能即時追趕上去，大概還可以在城裡車站上碰到她；想到這裡，忽然一陣嘹亮的軍號響起來。

　　「怎麼辦呢？徐！」小雨點也恢復了神智，冷靜的對我說：「難道我們就這樣看著她走了不成？」

　　「要走！大家一齊走！」楊子雲堅定的對我說：「堅白！我們趕上去吧！」

　　「不！我們不要辜負亞南的好意！」我沉思一下說：「你不能走！再過幾個月，小雨點就要生產了，需要你來照顧她！」

　　「是不是你也想離開我們了？」楊子雲握著手，咬著嘴唇，連連的搖頭。

　　「不！我找到亞南就回來！」我撫著子雲的肩頭。握著他的手，顫聲的說：「我想亞南還不會走遠的！」

　　「那麼我陪你去！」

　　「不！」我急忙攔阻他說：「我一個人夠了，你快一點；陪小雨點到隊上點名！吹第二遍號聲的時候，就要趕到操場上。」

　　「一定要回來的，不要……」小雨點擦乾了眼淚，楞楞的看著我。

　　「嗯！」我漫不經心的點點頭。

　　「好！你去吧！」楊子雲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我的口袋裡：「我們在吃飯的時候，等你和亞南回來。」

　　「謝謝你們！」我好像得到了赦令，大踏步的跑出來。

　　第二遍緊急的號聲又響起來。

四十六

　　在晨光曦微中，我揮著汗，沿著公路，愴惶的向城裡奔去。

　　天已大亮了，一輪旭日，漸漸的衝破了白茫茫的晨霧。

　　隱約的看到了古老的城門；僅止是一夜時間，城門口就變換一種肅殺的氣象。戰馬的嘶叫聲，軍車的馬達聲，許多穿著綠色的士兵，像一棵棵活動的小樹；雪亮的刺刀，在陽光下閃閃寒光。

　　路上的行人，都蝟集在城外的飯舖旁邊，在交頭接耳的相互傳語。我停住步，希望從人叢中發現亞南。但是，怎樣也找不到她的蹤跡，倒是打聽到剛才戒嚴的消息。

　　「戒嚴了！她一定也被阻在城外的！」我在失望中又得到了一點希望，一直向城門口找去。

　　「喂！到那裡去？」在我橫衝直撞中，一個掮槍的士兵，攔住我的去路，溫和的對我說：「同志！這裡是我們的營地，你找甚麼人？」

　　「對不起！」我侷促的說：「我是找一位女同學，城裡戒嚴了，我想會在這附近的！」

　　「女學生？」另一個矮胖子班長對我上下打量一會，對他的同伴說：「剛才不是有一位女學生，來搭我們的車子嗎？她要趕到前線去找她的部隊！」

　　「是的！」我急忙的點著頭：「高高的個子，紅紅的臉，穿一套黑色學生裝……」

　　「不錯，」矮胖子班長對我笑起來：「但是她在半個鐘頭前就換了軍裝，坐我們連部的汽車到前線去了！」

　　「啊！」我定一定神，抹著頭上的汗珠，極力鎮定了惶急的情緒：「她為什麼這樣方便？」

　　「她拿出證件給我們看，和我們連長談幾句話，就匆匆上車了！」

　　「那麼，我能不能見你們的連長，我想問一問她的去向？」

　　「這個……」矮胖子班長遲疑了一下，然後才點著頭說：「好！我可以帶你去，但是連長的脾氣很壞，不高興時你可不要囉嗦！」

　　五分鐘後，我跟矮胖子班長走到連長的辦公室外面。他敲下門，喊一聲報告，才帶我走進去；我看到一個粗眉大眼的軍官，正忙著整理公文，看著我冷冷的說：「你是誰？」

　　「我是剛從淪陷區逃來的學生！」我大著膽說：「不！一個敵後游擊隊隊員！」

　　「有什麼事情？」連長操著我們家鄉的土音，驚奇的看我一眼。

　　「我來向你詢問，剛才坐你們車子到前線去的那位女學生的去向？」

　　「噢！半小時前，隨我們的一個汽車排先出發了！」他站起來，走近我的跟前，仍然粗獷的說：「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同學！唔！未婚妻！嗯！在敵後工作的同伴。」

　　他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思索什麼事情。我想找機會問清亞南的去向，忽然他向我溫和的說：

　　「你貴姓？」

　　「徐！」

　　「聽你的口音一定是我們同鄉，」他讓我坐下來，又對我端詳一下，點著頭說：「徐堅白！你大概不認識我啦？」

　　「……」我好像在家鄉裡也見過這樣的面貌，但是一時卻記不起來。

　　「不過有一個人你會認得！」他粗糙臉上，立刻漲起了許多紅色的小疙瘩，咳嗽了一聲，才結結巴巴的對我說：「阿……阿蘭！」

　　「阿蘭姐！」我打了一個寒噤：「是的，我認識她，她是我的鄰居，你……」

　　「我姓李，李志忠，阿蘭的未婚夫！」連長苦笑著說：「不！現在我不應該這樣說了。」

　　「啊！」我幾乎要失聲叫起來。剎那間，我忽然記起了妹妹的信，原來他就是那個不甘羞辱、氣憤從軍的傢伙，內心裡又起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於是，我尷尬的說：「你原來在這裡？」

　　「過去的事情別提了，徐先生！要是在三年前你遇到我，我也許毫無理性的跟你拚命。」李志忠親自給我倒一杯茶，摸一摸腰間的手槍，大笑起來：「你放心，現在我已經結婚了，孩子都生了兩個！不過，一想起這件事還彆扭！」

　　「那麼你還是恨我麼？還想報復我麼？」我在驚悸中打量他猙獰的面貌。

　　「不！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呢，要不是那件事，我不會出來當兵，更當不了連長；不然現在還不過是一個拉牛尾巴的莊稼漢！」李連長收斂了笑容，嘆一口氣：「我現在明白了很多道理，各人有各人的緣份，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但是我很奇怪，你既然喜歡阿蘭，當時為什麼又不娶她？」

　　「這……」

　　「當然！你家裡的人是不會同意的！」他點著頭，又追問我說：「聽說你有一位表妹很喜歡你，從小就訂了婚，又是同學，人品學問都好；可是，你為什麼又逃走了？」

　　「……」

　　「我以為你上山當和尚了，終身不娶！」李連長酸溜溜的看著我：「想不到你也有未婚妻，而且這位小姐還是我的同行那！」

　　「不！她不過和我是同學的關係！」

　　「同學！」李志忠又奇怪的看著我：「同學跟未婚妻的分別很大，怎麼你們大學生，祇知道談戀愛，連這點也分不清楚？」

　　「李連長！這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我有點氣憤起來說：「我一時也不能跟你講清楚。如果你還念我們鄉誼的關係，請你給我一點方便，跟隨你們的部隊到前線去。」

　　「前線正發生戰事，危險得很！」他猶豫一下說：「而且你又不是軍人，打仗不是好玩的，我不能讓你白白犧牲。」

　　「那麼，你怎麼讓一個女孩子到前方去？」我有點著急起來。

　　「她有游擊隊的證明文件，當然我們有幫助友軍的義務！」

　　「我連當一名小兵的資格也沒有麼？」我看著李志忠冷淡的表情，帶著乞憐的口吻說：「李連長，如果你不因為過去的事討厭我，我願意在你們部隊裡當一名小兵。」

　　「你堅決要去麼？」

　　「是的！如果你不願幫忙，我可以到別的部隊當兵；祇要到前線去……」

　　「為一個女人當兵麼？」李志忠縱笑起來：「跟我走一條路。不過你讀了這麼多的書，太冤枉了！」

　　「李連長，」我拿起帽子，站起來說：「請你痛痛快快的答覆我，我好作第二步打算。」

　　「……」李志忠看一看手錶，沉默的抽起紙煙。

　　「我並不勉強你。」我說：「如果你有困難，請你告訴我，她的部隊駐地，我非找到她不可！」

　　「我希望你還是回到學校裡吧！」李志忠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改換了一種親切的聲調對我說：「徐老弟！我以同鄉的感情來勸告你；為一個女人去犧牲，太不值得了。她既然離開你，就是說她並不愛你；天底下頂大的傻瓜，就是痴心耿耿的為一個女人去拚死拚活。你沒有看到阿蘭對我那樣的無情麼？回去吧！老鄉！你還年輕，你比咱們有前途，不要太死心眼，事業有成就，還愁沒有女人愛你麼……？」

　　「不要講了，再見。」我憤怒的跳起來，戴上帽子，向他看一眼，拉開房門，毫無禮貌的走出去。

　　「回來，」當我剛踏出營房大門，一個叱責的聲音響起來。我回轉頭，看見李志忠急急的跑到我的面前，抓住我的手臂說：「好！我答應你！」

　　「你……」我奇怪的看著他。

　　「你真有這樣決心麼？」

　　「我並不是幼稚的孩子！」

　　「路上很苦！」李連長又一次冷冷的對我說：「有時整天吃不到飯，還要行軍！」

　　「請你不要考慮這些問題！」

　　「萬一找不到你的女朋友？或者先遭遇到戰事，你知道子彈是不會長著眼睛的。」

　　「我早已想到過！」我點著頭說：「請你發給我一枝槍，那時我跟你們一樣作戰，在淪陷區我也跟敵人打過游擊。」

　　「我不是勸你當兵，」李連長微微笑起來：「我祇是幫忙你到前方去，找到你的女朋友，就平安的回來。」

　　「謝謝你！」我高興的握著他的手。

　　「就這樣吧！」他點頭說：「我們將你看成客人，當然你也可以幫我一點忙。你知道我是老粗，沒唸過幾年書，有許多公事都看不懂的！」

　　「別客氣。」我笑著說：「盡我的力量好了！」

　　「好的！」他看看錶，招呼那一個矮胖子班長：「張得標！拿一套軍服來，準備一匹馬，告訴各單位立刻集合。」

　　他下完了命令，又轉回頭，向我看一眼：「你還需要甚麼？我們立刻要出發了！」

　　「一枝槍！」我說：「我不能空著手到前線去。」

　　「好的！」他微笑的看著我：「不要太緊張，如果我們不直接增援上去，後天下午到徐州休息，就可以找到你的未婚妻了。」

　　「後天下午！」我輕鬆的吐一口氣，看看天空，一陣烏雲，慢慢的將太陽遮蓋起來，晨風中飄起了一陣雨絲。

四十七

　　經過兩天一夜的急行軍，這支軍隊剛剛到達徐州的外圍，就接到司令部的緊急命令，連夜向台兒莊地帶增援。在戰報上，我看到慘烈的會戰序幕，已經展開了。

　　李志忠在百忙中找到我，他要我再鄭重的考慮一次；如果我改變初衷，他還願意派人送我返回後方去。

　　戰爭的爆發，是我意想中事。我祇向他詢問亞南的消息，他簡單的告訴我，先頭部隊已經參加了戰鬥。亞南可能找到他的部隊，她那支游擊隊已經補充成一支勁旅，在這次戰役中，正是和他們並肩作戰的友軍。我向李志忠表示了堅決的態度，決心在戰場上要找到亞南。並且，我對戰爭並不陌生，在學校裡也受過軍訓；在淪陷區，我也在戰爭狀態中生活過。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真刀真槍的來參加實地作戰，心理上難免暗暗的膽怯。但是，一想起亞南那雙英勇的眸子，熱血也在胸口裡沸騰起來。

　　這是一個黑沉沉的春夜，鄉下人早已進入夢鄉，微風飄來了一陣陣菜花香，一切都很和諧、恬靜，祇有幾隻杜鵑鳥老是在樹枝上不斷的悲啼，象徵著戰場上淒涼的氣氛。

　　我們在李志忠指揮下，休息了兩個鐘頭，將一些不必要的物品扔掉，由於道路上縱橫著壕溝，馬匹也留下了。大家輕裝實彈，沿著小路，向前面啣枚疾進。

　　大概有兩個鐘頭，我們到達了一個村莊的邊緣。村裡面已經有許多部隊連夜趕做工事，第一組抬下來的傷兵，也都集中在這個村子裡。李志忠將隊伍安排在路旁坐好，他帶著兩個士兵，趕到村子裡開會備戰。

　　大約有半個小時，李志忠就匆匆趕回來，和他的幹部低聲的商量了一會，就帶著部隊繞過村莊，向一個小小的高地出發。

　　高地上原來就有一連兵把守著，他們看到我們，都從壕溝裡跑過來。原來他們在黃昏時已經遭到敵人一次猛烈的攻擊，傷亡大半，正期待後方的援兵到來。他們推測在拂曉前，敵人還有一次猛烈的攻擊，如果我們能支持住，就可以乘勝反攻了。

　　李志忠從容不迫的將他的部隊佈置停當，將我帶到一個比較安全的掩蔽部裡，那位矮胖子班長帶著四五個人正在裡面修理重機槍的座台。他輕輕的向我們招呼，拿出一袋乾糧，一壺高粱白酒；我們喝著酒，咀嚼鐵片似的烙餅，在這緊張的空氣中，倒也得到一刻和平的寧靜。

　　「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李連長咕碌碌的喝完了一口酒，輕鬆的對我說：「你那位女朋友，也在這戰場上；如果挨到天亮，我帶你去尋找她。」

　　「你怎麼會知道的？」我幾乎忘記置身在戰場上，高興的跳起來。

　　「現在和我們換防的，就是他們的部隊！」

　　「你知道他們的防地麼？」

　　「就在這附近吧！」他微笑一下說：「剛才從一位指導員那裡打聽出來，他說：好一位勇敢的姑娘……。」

　　「那麼，我現在就去找她！」我挽住李志忠的手臂，要立刻跑出去。

　　「不行！」他搖搖頭，拉我坐下來，輕聲的安慰我：「現在陣地上警戒很嚴密，任何人也不能通過，急甚麼呢！連一夜的功夫也等不得麼？」

　　「明天一早我就去看她！」我忍耐著興奮的心情，推開掩蔽部的窗戶：「你可以告訴我她的方向麼！」

　　從小小的窗口看出去，陣地上已經現出曙光，遠處傳來了稀疏的槍聲。李志忠指著東面的荒蕪的墳地說：「他們大概就在那裡，是我們右翼的友軍……。」

　　李連長話沒說完，忽然一顆紅色信號彈在前方亮起來，跟著是一聲尖銳的槍聲。

　　「敵人來了，我現在要到陣地上去！」李連長急忙縮回了頭，冷靜的告訴我：「不要怕，打仗要膽大心細！打不到敵人，不要輕易射擊。」他轉回頭又向那位矮胖子班長說：「張班長！我將這位徐先生交給你！」

　　兩分鐘後，第二顆紅色信號彈又亮起了。

　　「砰！」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在我們附近的地方響起來。這響聲就彷彿在我頭上，我立即覺得心房在撲撲的亂跳，捂起耳朵，我驚惶的蹲下來。

　　「注意！」矮胖子班長對他的同伴喊起來：「有情況了！」

　　我緊張的將子彈推進了槍膛，正要發射的時候，忽然一隻手拉著我的手臂：「現在還不是時候，不要讓敵人發現目標！」

　　又一陣劇烈的炮聲。

　　我不再驚怕了，瞪著眼，祇覺得一陣泥土，像冰雹樣的落在我的脖子裡。

　　「我們的炮也還擊了！」矮胖子班長，伸一個懶腰，嘴對著水壺又喝了一口，我聞到濃臭的火藥味裡，夾著一陣芬芳的酒香。

　　「喝一口酒嗎？徐同志！」矮胖子班長，對我笑起來。

　　我搖搖頭。

　　「啊！那你就聽聽炮聲吧！」

　　槍聲，炮聲、越來越緊急，起初還能清晰的分辨；不一會，就像一種劇烈的狂風刮起來。

　　「怎麼樣？」在我驚悸中，我看到李連長滿身泥漿的爬到我的身旁，拍拍我的肩頭說：「不要緊，咱們打得不錯哩！」

　　我苦笑一下，點點頭，看他拿出望遠鏡，向前方搜索了一會，轉回頭對矮胖子班長說：「酒鬼！敵人的坦克車來了！」

　　「這一回算是碰上了！哈哈哈！」

　　我隱隱的看到陣地前，有幾個灰色的東西滾動。後面跟著許多黃色的人影，向我們陣地衝過來。

　　「打……」矮胖子班長忽然揮著手，大聲的喊起來，我們的重機槍也像爆豆一樣的響起來。

　　「打吧！」一個士兵輕輕的推動我，我機械的立即扳動槍機，第一槍打到附近的土堆上，第二槍打得太高了，第三槍，我瞄準一個衝上來的日軍，看他丟下槍倒下去。

　　敵人的坦克車，仍然不慌不忙的衝上來。

　　「準備手榴彈！上刺刀！」李志忠像一個瘋子，睜著血紅色的眼睛，大聲喊起來：「弟兄們！準備手榴彈，上刺刀。」

　　「準備手榴彈！」

　　「上刺刀！」

　　這聲音立刻得到回音，整個戰壕裡的士兵都動作起來了。

　　一陣猛烈的爆炸後！我看見有兩輛坦克車著了火，有幾輛卻陷在壕溝裡。

　　「衝鋒！弟兄們！」李志忠帶著士兵從壕溝裡跳出。明晃晃的刺刀，在煙霧裡亮起來，原野裡響起了一片悲壯淒慘的殺聲。

　　對方日軍也瘋狂的衝過來，一剎那間，我看到許多人胸口，噴著鮮紅的血液，倒下去。

　　倒下去了，但是後面的人又接著衝上來，李志忠像一頭雄獅，起初還聽他大聲的吼叫，一轉眼間，他也挺著一隻刺刀衝上去。我看他一連刺倒三個敵兵，但是，一隻刺刀也從他背後插進去。

　　「連長陣亡了！」矮胖子班長迅速的將機關槍讓給身邊的射手，拿著步槍，直著嗓子的喊起來：「拚吧！同志們！」

　　一剎那間，一種憤怒的火焰，也在我的心頭燃燒起來，提起槍，我跳出掩蔽部，挺著腰向敵人衝去。

　　戰場上是一片混亂，大家都好像一群失去理性的野獸，一個人倒下去了，另一個人又接上來！眼前祇看到鮮血、慘叫和殘酷的肉搏。

　　五分鐘後，敵人在眾寡懸殊下，總算被我們全部殲滅了。我蹲在地上喘息了一會，想在屍堆裡找到李志忠，忽然我們右翼陣地又響起了殺聲，一個身材高大的軍官，在我們身後喊起來：「同志們！用火力支援他們。」

　　我拾起了一挺輕機槍，裝好了彈夾，找到一個小小的墳堡，向進攻的敵人掃射過去。

　　「前進！預備隊增援上來了！」後面的聲音又響起了。矮胖子班長也趕過來，提起機槍，繞過一段樹林，將身體掩蔽在草叢裡，他替我裝上了第二個彈夾。

　　這一回敵人的攻勢更為激烈，但是，地形上我們佔了很大的優勢。在我們有效的火力掩護下，右翼的友軍，也發動了衝鋒的信號。

　　「不要慌！」矮胖子班長喘吁吁的對我說：「先打點放，然後發現重要的目標，再連續放！」

　　我握著槍柄，槍身的震動和心頭的顫動，一樣劇烈的跳動起來。

　　「你看！」矮胖子班長拍一拍我的手臂，驚奇的說：「有一個女人，女同志也衝上去了！」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個頭髮鬈曲的女人，舉起手槍，低著腰招呼他們的同伴。我清楚的看到她的輪廓和姿態，一剎那間，我丟下了機槍，大聲的喊起來：「亞南！」

　　果然是亞南轉過臉來。

　　「等一等！亞南！」我不顧一切的向前衝去。

　　「做什麼？」矮胖子班長慌忙的拉住我，我用盡渾身的氣力，掙開他的手臂。祇聽他在後面喊叫著：「徐同志！姿勢低一點……！」

　　忽然一陣濃密的槍彈，向我身邊掃射過來，我機警的臥在地上，看見亞南在一團濃煙中倒下去。

　　「亞南！」我趁著掃射的空隙，又爬起來，濃煙中衝去，祇覺得背後好像有人用木棍向我腰際猛擊一下，我被石頭絆倒了。

　　「堅白！你……」我看到亞南蒼白的臉，瞪著眼睛在血泊中向我爬過來。

　　「亞南！」我也拚命的向前爬行幾步，看到亞南突然站起，向我身邊撲過來，但是，她好像一個醉漢，搖晃了幾下又倒下去。

　　眼看著我們的距離只有幾數碼了，我用盡僅有的一點氣力，努力再向前爬行兩步，剛剛觸到亞南的指尖；忽然，火光一亮，接著是一片劇烈的響聲。我只覺得眼前一黑，四肢麻木，耳邊還聽到亞南的慘叫：「徐……」

　　這聲音越來越遠了，連槍聲也越來越沉寂了。我漸漸失去了知覺。

四十八

　　像經過一場惡夢，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才知道已經躺在醫院的手術室哩。

　　一個醫生正在替我注射針藥，他看我醒來了，抹一抹頭上的汗珠，輕鬆的笑一笑。拿過幾顆彈頭和一塊炸彈的破片對我說：「同志！這都是從你肚子裡取出的。真危險，差一點就沒有希望了。」

　　「我怎麼到這裡來的？」我想坐起來和他說話，祇覺得身軀沉重得很，一陣劇烈的疼痛，使我絲毫不能動彈，我忽然想起亞南，向四邊看一看，手術室裡祇躺著幾個面目陌生的軍人，我傷心的哭起來。

　　「不要緊！」醫生洗完了手，又替我包紮好身上的繃帶，安慰我說：「過幾個月就會好的！我們是紅十字醫院，比野戰醫院設備好，你放心好了！」

　　「我會殘廢嗎？」我伸伸腳，搖搖手臂，發覺四肢還是完整的存在：「不會變成殘廢吧？」

　　「絕不會的！」醫生一面整理他的用具，一面點著著頭對我說：「昨天中午你才從戰場上轉送到我們醫院裡；當時因為你流血太多，大家都以為你死去了。幸虧你有一位女朋友給你輸血，才救回了你的生命！」

　　「一位女朋友？」我奇怪的看著醫生說：「是亞南小姐麼？怎麼她也到這醫院來了！」

　　「亞南！」醫生搖搖頭，微笑著說：「你大概記錯了吧！她不願意告訴你她的名字，她說等一會就來看你的！」

　　「不是亞南？」我回憶起戰場的情況，她明明的倒在血泊裡，而且那一顆炮彈正落在我們的旁邊。她不是當場炸死了，一定也受了重傷！當然，她不會跑來看我的，那麼是誰呢？是小雨點嗎？她絕不會知道我在醫院裡，而且她懷了孕，楊子雲也不會讓她給我輸血的。

　　「是誰呢？」我驚疑的看著醫生，他卻露出和藹的笑容，收拾好手術器具，向我道聲晚安，輕輕的走出去。

　　當天晚上，我遷到一間清靜的病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窗台上還擺著一瓶鮮花。我向一位值日看護打聽，才知道這是特別病室，專為受傷的高級軍官而設的。我恐怕他們弄錯了；可是在診斷單上，卻明明的寫著我的名字。

　　這些奇怪的遭遇，使我忘記了肉體上的痛苦。我想，這些年來，除去亞南、小雨點以外，我很少結交過女朋友。我更奇怪，在這荒僻的村落裡，竟有一個願意為我輸血的女朋友，可是她為甚麼不立時來看我呢？還有，我從入伍到受傷，還不到一個星期，既沒有官階，更談不上戰功。仔細算起來，我連正式軍人的資格也沒有。但是，我為什麼受到醫院裡特殊的優待呢……？

　　是一個好心腸的村姑吧？是醫院裡暫時對我特別優待吧……？

　　想著、想著，我迷離的進入夢境，祇覺得有人替我注射，然後掀開被子，替我解開肚皮上的繃帶。一陣疼痛，我咬著牙昏厥過去。

　　在昏迷間，我祇覺得有人撫摩著我的手臂，在低低的泣啜著。

　　「你是誰？」我摸著一雙柔滑的手，面龐上也觸到長長的頭髮；我驚喜的喊起來。

　　「是亞南麼？」

　　「……」祇聽到輕微的嘆息，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

　　「難道我又在做夢麼？」我極力睜開眼睛，屋子裡是一片漆黑。還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院內甬道上響起來。

　　「如果是那位看護小姐！她為什麼夜間不願理我呢？」

　　「難道是亞南的鬼魂來了麼？」

　　「不！分明是個人，一個溫暖的身體，偎在我的身邊。」

　　這一來更使我迷惘了，好容易等到天亮。當那個看護小姐的笑容又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怔怔的向她端詳一會。不對，她頭髮很短，沒有尖尖的指甲，手指上也沒有心形的戒指。但是，我還是大著膽向她說：「看護小姐！你夜裡三點鐘左右，到我的房間來過麼？」

　　「沒有！我沒有值夜班。」

　　「那麼是什麼人到我的房裡來？」我奇怪的看看她：「我記得很清楚，一個長頭髮女人，手上戴著戒指，但是她沒有說過一句話！」

　　「噢，」她神秘的笑一笑，思索一下：「也許是那一位值夜班的姊妹。管她是誰，對病人的照拂，都是一樣的。」

　　「你可以將她的名字告訴我嗎？」

　　「你問她做什麼？」看護小姐格格的笑起來：「你連我的名字還沒有問過呢！」

　　「啊？對不起！」我慚愧的說：「昨天我忘記了，你……」

　　「黃慧英！」她紅著臉說：「以後你要什麼，拉床頭的鈴，我就會來的。」

　　「謝謝你！」我說：「現在你可以告訴我那位看護小姐的名字了？」

　　「不！這個麼？她將來會自己告訴你的，」她猶豫了一會，忽然顫聲的說：「我現在祇能告訴你，她就是那位給你捐血的女孩子！」

　　「為什麼她不願意來看我？」我更奇怪的看著她：「也許是中學或者是大學裡的同學，但是我實在想不起她的名字！」

　　「不要緊，她說將來會自己告訴你的！」黃小姐有意避開我的追問，端過來一杯鮮奶，和一盤煎好的雞蛋。溫柔的對我說：「醫生囑咐我，要你少講話，少費腦力、多睡、多吃。你要注意，危險期還沒有度過呢！」說完，她向我勉強笑一笑，神色不安的走出去。

　　果然，吃完早餐，我說覺得頭昏腦脹，渾身發燒，傷口裡面也劇烈的跳動起來。到了下午，傷勢更為嚴重，疼痛也更為劇烈。起初我還能勉強呻吟，漸漸的，連呻吟的氣力也沒有了，手腳麻痺，視線模糊。但是，心裡還比較明白，我知道死神在向我招手。

四十九

　　一連七天，我都在昏迷狀態中。有時清醒一次，祇覺得身邊有一個人為我打針、換藥、餵些奶汁，我想跟他談話，可是張開嘴，喉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會死嗎？我就這樣離開人間嗎？當我想起荒地上那些壘壘的墳墓時，更想起了家中的父母弟妹，分別不久的楊子雲、小雨點，血泊裡的亞南、以及念念不忘的秋明和阿蘭……。

　　直到第七天夜裡，我總算從死神的魔掌中掙扎過來。身上的熱度漸漸減低了，傷口的跳動也平息了，眼睛的紅腫也消失了。祇覺得口腔裡乾燥得很，我輕輕的呼喚黃小姐。

　　「唔？」一種驚喜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來。

　　「水！給我一杯水！」

　　我聽見一陣摸索，一條橡皮管放在我的嘴裡，我吮吸著甘甜的米汁。

　　「熱得很！請你打開窗戶吧！」

　　一陣微微的涼風吹進來，腦際也立即清醒得多。我想看一看窗外的夜色，伸手拉掉眼上的紗布，一道刺眼的月光照進來；回轉頭，我看見昏黃的燈光下，一個瘦弱的女郎，正低著頭將幾顆藥丸放在水杯裡。

　　「黃小姐嗎？」我揉揉眼睛，再一次看看面前熟悉的背影，我驚奇的叫起來：「你……你是……」

　　「你……」她也急忙的轉過頭，瞪著眼睛，一失手，藥杯掉在地上破碎了。

　　「阿蘭！原來是妳……」我覺得眼睛又模糊不清，祇看見一條黑影向我撲來。一陣急促的呼吸，大顆的淚珠，滴在我的面頰上。

　　「阿蘭！」我眨眨眼睛，用力拉開她的手臂，看著她清瘦的面孔，怎樣也說不出話來。

　　「不要看我！」她極力的抑制著悲痛的感情，慢吞吞的說：「這幾天來我都在躲開你！」

　　「為什麼不願見我呢？恨我？怨我？」

　　「不！」她痛苦的搖頭著：「我說不出理由來。……」

　　「你就是給我輸血的那個女孩子！」

　　她點點頭。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我注意她白色的制服：「你原來就在這醫院服務的麼？你怎麼會做起看護來呢？你……」

　　「不要問我！」她又痛苦的搖搖頭，緊緊的抱著我的肩膀，我也激動的擁抱她，忽然，她推開我的手臂站起來，捂著臉，低低的嗚咽。

　　「阿蘭姐！」我嘆息的說：「我真想不到在這裡看到你！自從那一天夜裡……」

　　「請你不要再說過去的事情。」她順手拉一張椅子坐下來，從口袋裡取出一顆藥丸，放在嘴裡；然後喝一杯開水，閉上眼睛。

　　「阿蘭，」我伸出手拉過她的手臂，觸到她尖尖的指甲，我想到這幾天夜裡那個看護我的小姐就是她，內心裡又起一陣酸痛。

　　「你不能哭！」阿蘭睜開眼，驚慌的對我說：「傷口剛好，要特別注意精神的調養。」

　　「為著我，你太辛苦了，阿蘭！」

　　「可是，我也得到莫大的安慰！」

　　「阿蘭！」我忽然敏感的說：「我知道你不願提起過去的原因，是不是你已經找到愛人？或者……？」

　　「是的！」她思索一下，清瘦的面孔上，微微的露出苦笑。

　　「也在這醫院裡服務麼？」我遲疑一下說：「能詳細告訴我麼？」

　　「你早已認識他！」

　　「我早已認識他？」

　　「嗯！我為著他改變了那次逃走的計劃，為著他我再也不敢打聽你的消息！」她冷笑著說：「這個人你比我還熟悉，還有感情！」

　　「誰？」我莫名其妙的看著她。

　　「秋明！」她清脆的說：「你的表妹，你的未婚妻！」

　　我羞澀的低著頭，忽然想起幾年前妹妹的信內也曾詳細告訴過這件事情。我說：「我從家信裡知道你一點生活情形；你得過一場大病，秋明送你到醫院裡去，進過護士學校。」

　　「後來我在護士學校畢業了，戰事也起來了，在上海我參加這紅十字救傷隊，不久又擴充成紅十字戰地醫院。隨著戰況的變化，我奉命派到這裡來；」阿蘭抹著眼淚說：「想不到我在這裡看到你。那天早晨，前方抬來許多傷兵，我先在登記處看到你的名字，後來，在一群傷兵中才找到你，但是你已經昏迷過去了。醫生告訴我，你因為流血太多，我們的血漿又缺乏，他們都預備了棺材……」她停一下，向我注視一會，深深的嘆口氣：「最後，我親自去見隊長，請求用我的血……」

　　「阿蘭！」我默默的流著眼淚，看著她消瘦的面龐說：「為著我，你忘了自己……」

　　「是的！我早已忘記自己了！這許多年來，我都是為別人活著的！」阿蘭點著頭：「起初，我為秋明活下去，後來，我為著痛苦的病人活下去。」

　　「你對秋明一點誤會也沒有麼？」

　　「是的，我比你更了解她，我覺得她比我更愛你。可是！」阿蘭嘆口氣說：「現在我明白了，我的心血是白費了……」

　　「你們還有連繫麼？」我急忙打斷她的話，恐怕又引起她的傷感。

　　「戰事剛起時，我還在一個音樂會裡看到她，她已經改學聲樂，那一次唱得非常成功。散場後；我和她匆匆的談了一會，我問到你的消息，她告訴我你在香港讀書，她也準備到南方去！」

　　「以後呢？」

　　「後來我接到她一封信，知道她跟一位女教授走了，她們準備一路唱到香港去！」阿蘭看著我怔怔的說：「如果路上沒有耽擱，她現在早該到了，但是她一定摸一個空，這一回她恐怕要對你死心了。真不巧，想見到的人卻偏偏無緣，不想見到的人，卻到處都可以遇到！」

　　「世事就這樣奇怪的！」我喟嘆著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微妙的，沒有愛情，環境要我們相愛，等到你決定了，它又無情的離開……。」

　　「請你不要談這些！」阿蘭低著頭，皺著眉毛，急忙變換著話題：「為什麼你不好好的讀書，怎麼當起軍人了？」

　　「一言難盡……」我正想將這幾年的經過告訴她，忽然想起亞南，祇好吞吞吐吐的說：「在這個時代中，戰爭將我們從學校裡拉出來，我們的同學，誰不拿著槍到前線來！」

　　「不！你還是這樣孩子氣，抗戰是多方面的！」阿蘭嚴肅的說：「國家還有更艱巨更偉大的事業等著你！」

　　「我知道！」我點著頭說：「有一個愛我的朋友也對我講過這些話，可是她比我更衝動的走到戰場來，也許比我更不幸的離開人間了。」我又想起亞南，不禁嗚咽的說：「在將來，這世界上也許祇剩下你一個人來關心我；阿蘭！她們都死了，走了……。」

　　「堅白弟弟，不要難過！我不是在你的身邊嗎？」阿蘭慢慢的抬起頭，痴痴的看著窗外；她忽然微微的推動我，指著夜空中的繁星，說：「你看！那銀河旁的牛郎織女，不是越走越近了嗎？」

　　一剎那間、童時的回憶，又清晰的映在心頭，我忽然注意起阿蘭的面孔、那憂鬱的眼睛，長長的臉型，尖尖的下巴，依稀留著童年時的印象，我夢囈的說：「阿蘭姐！這星星還是和我們小時候一樣的，你記得嗎？這樣美麗的夜裡，我們總是坐在大樹下談心呢！」

　　「嗯！那時候多好玩，多美，多有趣味！我一想起這些情景，就得到不少安慰！」

　　「現在我們兩個人又在一起了！」

　　「又在一起了。」她忽然轉過頭來，怔怔的盯著我的面龐，在昏黃的燈光下，我看到她瞇著眼睛，臉上漸漸泛起了紅潤。

　　「阿蘭！現在祇有我們兩個人了！」

　　「嗯！這一次……」她臉上起了一陣痙攣，慢慢的接近我的身邊，突然，她瘋狂的擁抱著我，顫抖的說：「親愛的，我不能離開你……」

　　「阿蘭！」，我摸著她的頭髮，彷彿迷離在夢境裡，閉上眼，在她溫暖的胸脯上，我漸漸的睡著了。

五十

　　在阿蘭的殷勤看護下，傷勢一天天好轉了，一個月後，我漸漸能扶著拐杖走動。

　　醫院裡的人，都知道我和阿蘭是小時候的情侶，院長還特別為我們請酒慶賀。阿蘭也換下制服，穿一件鮮艷的衣服，像一個新嫁娘，周旋在同事中間。

　　大家也都特別高興，有人在席宴間大膽的向阿蘭取笑，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阿蘭倒滿不在乎的向大家宣布，她不久要陪我轉到後方醫院休養，她也想在後方醫院找一個工作。過一個時期，等我完全痊癒了，再準備結婚的事情。

　　為了我們明顯的關係，阿蘭避諱在夜間來看護我；她和黃小姐變調了工作時間。每天夜裡，我總是惦念著亞南，我希望在我離開這裡前，一定要打聽到亞南的真實下落；我很想走到士兵病房裡，去查問她部隊裡的戰友，但是，醫生不准我隨便走動。

　　眼看著輕傷的戰士，一個個又回到原來的部隊去，重傷的也一批批送到後方去休養。如果再拖下去，難道我就這樣離開了亞南，一個人到後方去偷生茍安麼？

　　本來，我可以請阿蘭打聽的。但是，我早已知道她們原來通過信，即使我說是同學關係，也免不了她的猜疑。而且，這幾天來她也漸漸和我疏遠了，黃小姐倒時常陪我談天。

　　一個清新的早晨，我很早就起來，拄著拐杖在院內散步；我才看到這個臨時醫院，原來是距離戰地近百里的一個鄉村師範的校址，我住的特別病房就是教職員宿舍，普通病房設在學生教室裡。繞過校園，就看到廣闊的運動場；運動場上也搭著十幾個帳蓬，裡面有許多傷兵在淒厲的哭叫。

　　我想走進帳蓬裡，向傷兵打聽亞南的消息，忽然有人在背後急促的喊叫起來：「徐同志！你到那裡去？」

　　「看一看有沒有熟人？」我轉回頭，看見黃小姐從後面趕上來。

　　「回去，醫生不准許你隨便走動的。」她毫不客氣的拉著我的手臂，送我回到病房裡躺下來，給我倒一杯開水。

　　「這是醫院裡的規矩，病人是沒有自由的！」她坐下來，注視我面部的表情：「你要找誰？告訴我，我到登記處查一查方便多了！」

　　「唔！」我漫應著說：「等我想起來再拜託你！謝謝你！」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黃小姐誠懇的對我說：「不然，你為什麼這樣拼命出去呢？」

　　「寂寞，」我想一下，支吾的說：「我是受不了這樣寂寞的生活！」

　　「蘭姐不是常來看你麼？」

　　「這幾天很少來，來時也很少講話，大概是……」

　　「大概是你得罪了她？」黃小姐對我神秘的笑起來。

　　「沒有！」我怔一下，搖著頭說：「她是我救命的恩人，我報答她還來不及呢！」

　　「那麼是她冷落了你！」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和你開玩笑的！」黃小姐眼珠一轉，忽然又悽苦的笑起來：「大概是因為你這幾天就要轉院了，所以她忙著替你辦手續！」

　　「噢！」我嘆口氣說：「不過我想留在這裡，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什麼事情？」黃小姐緊緊的追問我：「你可以告訴我嗎？」

　　「不！」我遲疑的向她看一眼，然後支吾的說：「請你原諒我！我現在還不願意公開！」

　　「好！」黃小姐點點頭，向門外張望一下，向我微笑的說：「徐同志！我倒要向你問一件事情！你已經公開來的事情！」

　　「是不是關於我和阿蘭的過去？」

　　「不！」她正色的說：「有一位亞南小姐和你是什麼關係？」

　　「亞南！」我一驚奇的看看她：「你怎麼知道，她也在這醫院裡嗎？」

　　「不！」

　　「同鄉？」

　　「不！」

　　「你認識她？」

　　「我祇是在你夢囈裡，時常聽到你呼喚她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的！」我鬆了一口氣，靦腆的說：「一個很要好的女同學！」

　　「祇是同學的關係麼？」

　　「還有什麼隱瞞的！不過我恐怕阿蘭誤會，所以不願意跟她提起。其實，」我很坦白的說：「她比阿蘭待我還好……」

　　「她現在在那裡？」

　　「不久以前跟我一起在戰場上。現在，」我忽然觸動了心頭的創傷，不禁傷心的說：「生死不明。也許是受傷了，也許……」

　　「也許她還活著？」黃小姐點著頭說：「就為著這件事，使你心神不安，使你不能誠摯的去愛阿蘭，使你不願意離開這裡麼？」

　　「是的！」我瞪著眼睛看她一眼，低下頭：「我應該坦白的承認！」

　　「你更應該坦白的承認！」黃小姐冷冷的看著我：「她是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我打了一個寒噤，吶吶的說：「你……你說的不對！」

　　「有一個女英雄的未婚妻，不是很光榮麼？比我們當護士的光榮多了，」黃小姐譏諷的笑起來，忽然又轉變一種溫和的口氣：「對不起？我不應該用這樣的態度嘲笑你，不過，我應該勸告你，你那位未婚妻，祇愛她的丈夫，這一點和我們當護士的是不同的！」

　　「黃小姐……」我想要她不要講下去，但是卻無法來表達內心的情緒。

　　「當然！我們並不小看自己，在戰爭的貢獻上，一個女護士比起一個女游擊隊長，並不見得差到那裡去，阿蘭不是用自己的血，來救活一個英雄麼？」

　　「這並不是榮譽與地位的問題……」

　　「榮譽，地位！在愛情的比重是沒有分量的！」黃小姐有點激憤的說：「大學畢業有什麼了不起？當過副刊總編輯的人有什麼了不起！這些條件祇是女人新式的嫁妝，也祇有抬到庸俗的市儈家裡！」

　　「我不是市儈，」隱忍住無情的諷刺，我焦急的對黃小組說：「請你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十年的感情，三年的堅貞，你更應該相信人家！」

　　「可是，我也沒有辜負她，我沒有辜負任何人！」

　　「是麼！」黃小姐冷冷的笑起來：「你以為我們女人都會向負心漢求情麼？笑話！我們都用慣手術室裡的尖刀，難道連一點柔情也捨不得割斷麼？不過……」她紅著眼睛，長長的嘆一口氣：「女人畢竟是女人，女人就是這樣死心眼兒。為著愛一個人，到老，到死，絕沒有一點反悔！」

　　「如果有兩個、三個，或者有更多的人愛她，她也會痛苦！」

　　「你就敢斷定沒有人向阿蘭追求麼？」黃小姐露出輕蔑的神色，激憤的說：「哼！你以為女人就是供人選擇的貨色麼？你以為女人的愛情，就可以隨便對人施捨麼？徐同志，你錯了！」

　　「是的，我錯了！」我覺得她的話，像一枝枝毒箭向我的心口射過來。我握著拳，重重的擊著胸口。大聲的說：「我錯了，我不應該活著！你們也錯了，你們更不該救活我……」

　　「徐同志！」黃小姐急忙拉住我的手，氣喘吁吁的說：「別這樣，我是有意來試試你，阿蘭姐姐要我來……！」

　　「阿蘭！」我忽然驚醒的說：「阿蘭都知道了嗎？」

　　「她和你那位未婚妻是朋友！很早就通過信！」黃小姐要我喝一口開水，冷靜的說：「她也是聽到你在夢囈裡說話，她很疑心的跟我談過這件事，前幾天又在你口袋裡發現亞南的信和照片，所以這幾天她很痛苦！」

　　「她怎樣向你表示？」

　　「祇是要我注意你的表情和行動！」

　　「那麼她全部都清楚了！」我沉思一下說：「他怎麼知道亞南是一個游擊隊長，又是我的未婚妻？」

　　「你放心，這些她大概還不清楚，」黃小姐輕微的說：「雖然這幾天醫院裡常常談起那位女軍人英勇的故事，但是她並沒有十分注意。而且，那個身歷其境的軍人也歸隊去了；除去他，沒有第二個人清楚你們的關係！」

　　「你怎麼知道的呢？」

　　「一來是為了好奇，二來是因為我姐姐也是在軍隊裡做事的，所以我要打聽清楚，」黃小姐絮絮的說：「昨天晚上，我才找到那位矮胖子班長！」

　　「班長，矮胖子！」

　　「聽我說，」黃小姐向我擺擺手：「這個英勇的故事，就是他講出來的。剛好，當我找到他時，他在整理行裝，正要追趕他的部隊，祇簡單的和我談幾句，他告訴我這位女英雄的名字叫亞南，他是在戰場上聽她的未婚夫說起的。」

　　「啊！是這樣的……」我失聲的叫起來。

　　「不要急，」黃小姐接著說：「我聽到亞南這個名字，忽然想起了你在夢裡的囈語，又想起阿蘭姐的憂鬱，於是我立刻到阿蘭姐房裡，將那張照片給他看，他點點頭，就忙著趕車去了！」

　　「他走了！」我焦急的說：「我是認識他的，你為什麼不提起我呢？」

　　「我當然知道你們是認識的！如果我向他提起你，他一定要來看你，但是我和你是一樣的為著阿蘭著想！」

　　「那麼，你可以偷偷帶他來……。」

　　「不行！你知道我們這裡的規矩，尤其是特等病房，任何人來探訪病人，都必須經過登記審查的手續，而且要經過值日護士的准許。同時昨天恰恰是輪著阿蘭值班，你願意這個消息被她知道麼？」

　　「……」我嘆口氣，默默無言。

　　「請原諒我的自私！」黃小姐轉動靈活的眼珠，笑嘻嘻的對我說：「這是我們女人的自私，毫無疑問的，我應該幫助自己的朋友！」

　　「但是，你應該向她打聽亞南的下落！」我仍然焦急的看著她。

　　「那還用你現在著急麼！不過；」黃小姐遲疑一會：「你要答應我，聽了也別傷心！」

　　「好！」我緊張的說：「我答應你！」

　　「當你們在戰場上，」那位矮胖子班長說，他親眼看到你冒著炮火跑過去。當距離她不遠的時候，敵人的子彈正好擊中你的腹部。同時，亞南小姐也受傷了，他看到你們仍然努力向前爬，就在這時候，一顆炮彈落在你的身邊，於是，他從後面拼命的撲上去？將你拖下來……」

　　「亞南呢？」

　　「他正想再去拖亞南的時候，一顆子彈正好擊中他的腳踝上。」

　　「以後……」

　　「那位班長告訴我！以後他也被救傷隊抬下來了。」黃小姐嘆息的說：「在他臨行的時候，還聽到亞南小姐的慘叫，因為炮火的激烈，誰也不敢去搶救她。」

　　「那麼她還在戰場上？」我怔怔的說。

　　「徐同志！你不要難過，戰場上死的人誰沒有親戚朋友。」黃小姐也流起眼淚：「不過還有一線希望，那位班長告訴我，他也會到處打聽你們，可是，他連你的名字也不清楚，自然是無從打聽。至於亞南，這附近醫院裡都沒有收容到女兵，戰場上也沒有她的屍首，所以大家都一致推測，大概是凶多吉少。」

　　「不！她不會死的！」我伏在枕頭叫起來：「我在夢裡還是看她好好的……」

　　「徐同志！」黃小姐輕輕的拍著我的胸背，顫聲的說：「就算是一場惡夢吧！別再想她了，如果你真愛亞南，或者她是真誠的愛你，即使她死了，她也是希望你幸福的生活著！」

　　「我不相信她會死去的！」我揉揉眼睛，自信的說：「她勇敢、聰明、機智，任何危險的關頭都能衝過去。」

　　「但願能這樣！我也不願意為著自己的朋友，去惡意的咀咒她。不過，」黃小姐遲疑一下說：「如果她沒有死，我想這麼長的時間，她一定想辦法來打聽你，我們的醫院在這裡很有名氣的。」

　　「……」我無言的看著她。

　　「何必自找痛苦，即使你也死了，對她有什麼好處，她如果死而有知，也不願意你這樣為她盡節，」黃小姐很冷靜的：「徐同志！你應該拿出勇氣來，忘記過去，忘記她對你的愛情，全心全意的去愛阿蘭，我很清楚你們過去的情形，現在亞南完了，秋明也去了，祇剩下阿蘭一個人。你還顧慮什麼呢！說實在的，她太可憐了。為了怕你傷心，情願自己痛苦，也不願將你和亞南的秘密揭穿。徐先生！一個真正用淚和血去愛你的人，你還能忍心再辜負她麼？而且，她再也禁不起更大的刺激了！」

　　「是的……」我茫然點點頭：「我也應該為她活下去，是嗎？」

　　「我可以將你和亞南愛情的關係告訴她，這樣可以避免許多麻煩。」黃小姐微笑著，替我蓋上毯子，看著錶：「阿蘭大概也快來了，她說你轉院的事情，今天中午就可以決定！」

　　「好吧！」我嘆息的說：「我現在倒希望早點離開這裡，離開這令人傷心的地方！」

　　「來啦！」黃小姐向窗口看一看，轉過頭來說：「快點擦乾眼淚，不要讓她看出行跡來。」

　　一陣格格的皮鞋聲，我看見阿蘭蒼白著臉走進來，她向黃小姐點點頭，跑過來握著我的手，卻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阿蘭姐。」黃小姐惶惑的看著她。

　　「行期決定了，想不到就在今天晚上。」她咬著嘴唇對我說：「你應該準備一下，有什麼事情要囑託我嗎？」

　　「這樣快就決定了？」黃小姐急急的看著阿蘭：「蘭姐！我們就要分開了。」

　　「我！」阿蘭苦笑了一下：「我不能陪他一起去！我……」

　　「怎麼你要留下來！」我也奇怪的看著她：「阿蘭姐！你不是說……」

　　「請你原諒我！堅白……」阿蘭避開我的視線，背過臉，對著窗戶，顫抖的說不下去。

　　「怎麼！阿蘭！你改變主意了。」

　　「不！」她轉過頭來，勉強露出一絲苦笑：「別胡思亂想的，我不過因為這裡的手續還沒有辦清，並且有幾個重傷的病人也需要我看護。你先走，過些時我會趕上你的！」

　　「噢！是這樣的！」黃小姐噗哧的笑起來：「你剛才的表情真怕人，我以為你們又發生什麼誤會。告訴你！蘭姐，你給我的任務我都做到了；而且有很好的收穫！」

　　「我知道！」阿蘭冷冷的說：「我在窗下都聽到了，我比你們知道的還多！」

　　「阿蘭姐……」我拉著她的手臂，深深的嘆息起來。

　　「不要這樣，」阿蘭紅著眼睛說：「別孩子氣，在路上要好好照顧自己，過幾天我就會趕上你。如果擔誤了時間，我寫一封信到你的醫院裡？你到時就可以看到了……」

　　「日子還久遠呢！」黃小姐拍著手笑起來：「十幾年都挨過了，小別幾天還不能放心麼！」

　　阿蘭點點頭，忽然一陣急劇咳嗽，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掏出手絹掩住了口鼻，默默的躺在我的床頭。

　　「好了！你們多談一會！我招呼他們快一點開飯。」黃小姐向我們作一個鬼臉：「你們別要哭啊！還沒有正式結婚呢！叫人家看見怪肉麻的！」

　　黃小姐走後，阿蘭站起來關好了房門，拉上窗簾；急速的撲到我的懷裡，她悲戚的哭起來。

　　「阿蘭，」我撫著她的頭髮說：「別傷心，過去的讓他過去吧！過些時，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她更傷心的哭了一會，抬起頭，她死命的盯著我。突然，她瘋狂的吻著我的額頭、面頰，最後她吻到我的嘴唇。

　　這是我第一次吻著阿蘭，一剎那間，我覺得渾身顫抖，心房幾乎要爆炸了，在激動間，我忽然看到她嘴唇上流出幾滴鮮血。

　　「啊！」阿蘭忽然放鬆我，抹一抹嘴上的血跡，氣喘吁吁的站起來。

　　「阿蘭！你嘴角受傷了，是我太粗莽了吧！」

　　她閉著眼睛，臉上紅暈得像一朵鮮花，仍在輕輕的咳嗽。

　　「阿蘭！你快一點上來！」我撫著她的手：「如果這裡需要你，晚一天也沒有關係，我那時可以到車站上去接你！」

　　她點點頭，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黃小姐端了飯菜撥開門走進來。對我們神秘的笑一笑說：「車子已經開來了，他們要快一點出發，我已經招呼車上的人沿途關照，現在，我們吃飯吧！」

　　「我要回房裡看一看。」阿蘭向我和黃小姐點點頭，紅著臉走出去。我草率的吃一點東西，就聽到門外馬達的發動聲，黃小姐扶著我，走到門外，將我安排在車箱裡的軟床上，我打開車窗，看見阿蘭拿著一大包東西，匆匆跑來。

　　「這裡面是洗乾淨的內衣，一雙我自己做的新鞋，還有我省下來的罐頭食物，消過毒的繃帶……」阿蘭將包袱小心的放在我的床頭，從懷裡又掏出一個皮夾塞在我的口袋裡：「這是我積蓄的一些錢，你留在路上零用。還有一條金項練，我留著也沒用，必要時可以賣了花用。」

　　「阿蘭！東西和錢我可以接受，項鍊你自己帶著吧！」我感動的說：「反正我們還要見面的，何必……！」

　　「我將來一個孤身女孩子走路，帶著金飾也不方便！」阿蘭握住我的手，輕輕的說：「晚上睡覺時戴起來，就像我時時在你的心上，項鍊上的雞心裡，藏著我和你小時候的照片，這個東西已經跟隨我十幾年了！」

　　「阿蘭姐！」我輕輕的吻著她的手臂。

　　「別叫人看見！怪難為情的！」阿蘭掙開我跳下車來，車子已經響起了喇叭。

　　「再見吧！同志們！祝你們健康，早一天再回到前方去。」車旁一群送別的人，搖著白巾，我看見阿蘭伏在黃小姐肩頭上，背著臉向遠方看去。

　　遠方是一片蒼茫，太陽早已下山了；淒迷中，我彷彿看到阿蘭的影子，還在我眼前搖晃著。

　　　　　　──中集完

五十一

　　按照原定的目的地，我們是被轉運到戰區附近的一個榮軍教養所。但是，由於戰局的逆轉，徐州失陷後，皖北、豫東、江淮、穎泗之間的每一個交通據點，都成為戰略上爭奪的要津。因此，稍有醫藥設備的收容機構，都改為搶救傷兵的野戰醫院。我們這一批度過危險期的百餘個傷殘戰士，大多數都需要長時間的休養，有些根本喪失了戰鬥能力，更需要一個永久的歸宿，所以，一時很難找到適當而安定的處所。

　　憑著一紙公文，我們很像古代發配充軍的病犯，經過三個多月的遷徙，才被人輾轉的送到漢口。

　　同樣的，漢口也受到戰事的威脅，敵人溯江直上，節節向武漢外圍逼近，有些軍醫院還打算著向前方推進。在這樣情況下，我們又接到命令，要我們隨時準備行動。

　　跋山涉水，舟車勞頓，流動生活方式，我們固然是備嘗艱苦；但是，每當我們接受民眾熱烈的歡迎、獻花、獻旗、慰勞訪問的時候，在精神上倒也得到不少安慰。

　　疲勞、興奮，這些外在的刺激，的確給我沖淡不少內心的創痛。每當懷念起亞南的慘痛遭遇時，阿蘭的深情，又使我在灰暗的人生道路上，看到一點遙遠的亮光。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我彷彿將生活的憧憬，都寄託在阿蘭身上。每到一個地方停下來，我總要抽出時間來給她寫信，報告沿途的經過、心情的感觸；當然，我希望她能快一點趕上來，免得越走越遠，萬一戰局又發生巨大的變化，失去了連絡。那時候倒真像天上的牛郎織女，隔著銀河悵望了。

　　人生的聚合離散，真令人不敢想像。從悵惘阿蘭的消息，我聯想到年來可怕的遭遇。當天津出發時，我們六個生龍活虎般的青年，想不到在戰爭漩渦中，死的死、散的散；僅僅是兩個年頭，祇剩下我一個人，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在人海裡到處飄盪，漫無目的的飄盪。

　　經過這一次生死關頭後，我深切的了解到生命畢竟是值得熱愛的。但是，單純的活下去，並不能滿足生命的意義；一棵小草，一片樹葉，在幽谷裡也會慢慢的枯萎下去。

　　人是生活在群居的社會裡，也必須在人與人的關係中尋找溫暖，失去友情的生命，不是等於一架會呼吸的機器麼？

　　但是，烽火漫天，音書斷絕；往日的故人，和我們生活在兩個世界裡。現在，我除去牢牢的抓緊阿蘭外，祇有想盡方法來打聽楊子雲和小雨點的消息。

　　於是在路途中，遇到每一個流亡學生，我都要找機會和他們攀談。好在那個學生隊是遍地聞名的，從淪陷區出來的學生，大都是得到他們的照顧。經過無數次的探詢，總算給打聽到一點可靠的線索。

　　原來，那個學生隊祇是一個輔導性質的機構，他們將陷區青年一批批收容來，很快時間又一批批轉送出去。在我離開後的一個星期內，和我們同時間編隊的同學，都很快的完成了審查考試的手續。有的去投考軍校，有的找到職業，有的繼續到後方求學。但是，對於子雲夫婦的行動，卻沒有人能夠確切的知道他們的下落。

　　唯一的辦法，祇有向學生隊直接查問。到漢口後，我馬上打一個電報給那個學生隊，請他們在檔案中仔細的查一下。兩天後，我接到了覆電，才知楊子雲夫婦參加了戰時工作幹部訓練團，正好在漢口受訓。

　　這真是意外的喜訊，想不到在這裡又能和老朋友們天涯重逢，而且還近在眼前。在興奮中，我急忙從醫院裡打一個電話給他們受訓的團體；請團方轉告子雲，要他即刻請假前來。

　　但是，當我放下電話後，心頭又瀰漫了無限的悵惘。他們告訴我，子雲夫婦在一個月前，已經請假回長沙去了，因為小雨點即將分娩，為了經濟拮据和照顧方便起見，他們才住到長沙的一個親戚家裡。

　　又是一個多月的時間變化，我擔心楊子雲夫婦可能又有了遷動。於是，我急忙又向團方詢問他們在長沙的住址；好容易才查到一個不大確實的通訊處，懷著僥倖的心情，連夜給他們寫一封長信。

　　信剛寫好，我們就得到移動的消息，目的地是長沙郊區的一座榮軍療養院。領隊的向我們表示歉意，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的遷動；準備發生軍事行動時，我們可以自鐵路運輸，向西南大後方撤退。

　　消息傳來，傷友們頓時又忙碌的準備行動。有些人對這樣流動的轉送方式，不免大發牢騷。但是，對於我卻是最適合也沒有了，第一、我可以藉此機會，到長沙尋訪子雲；第二、找到子雲後，我可以通知阿蘭趕來，也好有一個落腳的地方。於是，我在寫給子雲的信後，也將這消息告訴他且希望他到療養院裡來看我。

　　一切都準備妥當，第二天清晨，我們就渡江南下，半天時間，到達了長沙車站。

　　車站上擠滿了歡迎的群眾，許多新聞記者早已知道了這個消息，將我們包圍住問長問短。原來在前一天，他們在報紙上就大事吹噓，彷彿這一次台兒莊大捷，就是我們這百餘個斷腿缺臂的人贏來的結果。

　　當天下午，我們就得到當地抗敵工作後援會招待晚飯，文化界也排定節目來招待我們，特地約請了幾個歌詠劇團，開一次盛大的音樂晚會。

五十二

　　廣大的中山紀念堂上，張燈結綵，掛旗奏樂。

　　歡迎的標語，在熱烈色彩中顯出嚴肅的氣氛。

　　來賓們都是代表每一個社會階層的人物，和許多學校裡的救亡團體。他們都以崇拜英雄的表情，向我們分別訪問。許多傷友們也乘機誇功自炫，大出風頭。誠然，在這個場合中，也應該是他們揚眉吐氣的時候了，每個人胸前都掛著著一朵鮮紅的絹花；而且，座位也排列在最前面。

　　照例是各界代表激昂慷慨的演說，我們也推出代表致答詞，然後才輪到真正慰勞的餘興節目。

　　幕幔啟處，一個扮著傷兵形狀的小丑，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敲起木棍，滑稽的喝起北方的「蓮花落」。

　　「嗯！說長沙，到長沙；

　　長沙姑娘，貴鮮花。

　　鮮花等著蜜蜂採，

　　只是俺……忘不了家裡的母夜叉。

　　叮叮呱！叮叮呱！叮呱叮呱叮叮呱！」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來了，女賓們也紅著臉，掏出手絹掩口低笑。台上的小丑做一個鬼臉，又繼續唱下去。

　　「嗯！母夜叉，你別笑；

　　上帝造人也公道。

　　吹火燭，蒜頭鼻，

　　兩道粗眉向上翹。

　　鬥雞眼，招風耳，

　　說起話來像放炮。

　　腰似桶，腿似罐，

　　胸前兩個燈頭罩。

　　灶君奶奶比他白，

　　豬八戒妹妹比他俏。

　　嗯！別看模樣長得醜，

　　做起活來卻是呱呱叫。

　　早下田，午燒飯，

　　晚上還給牲口拌草料。

　　公公婆婆都說好，

　　祇是俺……

　　吹了蠟燭才睡覺，

　　叮叮呱！叮叮呱……。」

　　觀眾們又鬨然大笑，有人怪聲怪氣的叫好，還有人吹起尖銳的口哨，小丑也靈機一動，越發高興的，指著吹口哨的人唱起來。

　　「嗯！吹口哨，她不會，

　　生孩子，比你行。

　　過門不到三個月，

　　養了一個小妖精。

　　來的快，你別驚，

　　糊塗帳，算不清。

　　別人事情不要管，

　　自己骨肉自己親。

　　一歲跑，兩歲走，三歲就成小壯丁。

　　嗯！再過十年又八載，

　　他也能……

　　揹起洋槍去當兵。」

　　「聽！這傢伙罵起我們來了！」傷友們互相擠眉弄眼，低聲談論。小丑似乎也察覺了。急忙敲著木板，向我們深深鞠躬。

　　「嗯！當兵的，別生氣。

　　二十年前你也是小把戲。

　　如今時代大改變。

　　唯有從軍有出息。

　　脫長衫，換軍裝。

　　進營門，把頭剃。

　　十三兩，二尺五。

　　不求名，不求利。

　　立正稍息齊步走。

　　流汗流血有意義。

　　嗯！只要前方打勝使，

　　就是俺……，也要向你們拍馬屁。」

　　大家相顧而笑，傷友們更是飄飄然點頭讚好，有人高聲喊起來：「還是唱母夜叉！」

　　「叮叮呱！叮叮呱！」小丑點點頭，敲起木板，在戲台上繞了一個大圈子，似乎在思索後面的臺詞，大家也乘機鼓起掌來。

　　「嗯！母夜叉，咱不嫌，

　　又中用，又省錢，

　　她愛咱，咱愛她，

　　恩愛夫妻整八年，

　　只說是天長地久過一世，

　　誰知道……

　　日本鬼子打到咱家園。」

　　一唱到日本鬼子，會場上立刻是寂靜無聲。臺上的小丑，也收斂了滑稽的笑容，用力敲著木板，激昂慷慨的唱下去。

　　「嗯！日本兵，真猖狂。

　　燒咱屋，搶咱糧。

　　吃了豬，又牽羊，

　　可嘆老天不睜眼，

　　家家戶戶遭了殃。」

　　小丑唱到這裡，停一停，臉上立刻現出一可怕的痙攣，兩隻鬥雞眼直往上翻，乾扁的鼻子，縮成一個圓圓的肉球，嘴角現出了兩道深深的弦線，牙齒咬住下唇；一隻手攜著拐杖，一隻手握緊拳頭，向胸口上輕輕的搥擊。

　　台下的觀眾，並沒有被這滑稽的怪模樣惹笑了，反而在沉默中盪漾起悲憤的氣氛。

　　「嗯！說往事，真心傷，

　　大仇大恨實難忘。

　　國破家亡仇未報，

　　怎不教人淚兩行。

　　一哭妻，二哭娘，三哭我那八歲小兒郎。

　　八月十五團圓夜，

　　日本鬼子下了鄉。

　　全村壯丁跑得快，

　　祇剩下老弱小孩與婆娘。

　　村前村後無處躲，

　　高粱地裡把身藏。

　　高粱葉，青又黃，

　　鬼子刺刀閃亮光。

　　一聲槍響兩聲喊，

　　男女老少著了慌。

　　鬼子一見哈哈笑，

　　好似猛虎捕群羊。

　　刀在手，彈進膛，

　　到處祇找花姑娘。

　　是女人，都遭殃！

　　那管老幼美醜與漂亮，

　　我的妻，想抵抗，

　　先姦後殺拋路旁。

　　八歲孩子哭抱娘。

　　刺刀一挑見肚腸，

　　最可憐……

　　高堂老母八十七，

　　一條繩子懸高樑……」

　　聽到這裡，全場的觀眾，都忍不住發出憤怒的吼聲，小丑也嗚咽得唱不下去，主管人連忙用大喇叭向群眾喊叫：「請諸位靜下來，現在開始第二個節目了！」

　　第二個節目，是抗敵劇隊大合唱，大約有四五十個青年男女，分站四列；女的是白衫青裙，男的是黑衫白褲，腳上都穿著草鞋，古銅色皮膚在電燈下閃閃發光。一個領隊的長頭髮青年向觀眾深深鞠躬，揮動著指揮棒，宏大的聲音，像瀑布樣的瀉出來：

　　「風在吼，馬在嘯，

　　黃河在咆哮！

　　黃河在咆哮！

　　河西山崗萬丈高，

　　河東河北高粱熟了。

　　萬山叢中抗日英雄真不少，

　　青紗帳裡游擊健兒逞英豪。

　　端起了洋槍土槍，

　　揮動著大刀長茅。

　　保衛家鄉，

　　保衛黃河，

　　保衛全中國。」

　　這是一支流行的救亡歌曲，台下的觀眾也跟著唱起來，那個長頭髮青年，索性轉過頭來指揮觀眾，從四部變成五部合唱。

　　雄壯的歌聲，唱得太起勁了；彷彿風真在吼，馬真在嘯。閉著眼，我驀的想到太行山蔥鬱的景色，黃河洶湧的波濤。亞南、小雨點、楊子雲，以及老船夫悲壯的聲音。

　　歌聲停了，接著是一個粗豪悲壯的男低音。

　　「……

　　長城外面是故鄉，

　　高粱肥，大豆香，

　　骨肉離散走四方，

　　……」

　　歌聲震撼了每個人的心弦，每個人也似乎都在回憶往事。我偷眼向鄰座看一看，幾個傷兵閉著眼在默默流淚。

　　家鄉的風物，現在也該是高粱熟大豆香的季節了，然而在戰亂中，眾人是不是還能團聚在一起呢……。

　　想著，想著，我覺得好像置身在家鄉的原野裡。父親老了，母親也老了，他們用手遮著陽光，向我離家時那條古道上看去。身旁站著兩個衣衫襤褸瘦弱不堪的孩子，從身影上還可以辨認出弟妹們的形貌。

　　「你們哭什麼呢？」我真的聽到隱隱的啜泣，睜開眼，原來是鄰座那個傷兵，已經是熱淚縱橫，泣不成聲。

　　抬起頭，台上正演著新奇的舞蹈。一群年青的女孩子，赤著腳，拿著火炬，圍著一個扮演自由女神的姑娘，像蝴蝶穿花樣的舞動著。

　　一陣熱烈的掌聲響起了，那個長頭髮青年微笑的向大家說：「各位！現在青春舞結束了，本來我們原定以歌劇的形式演出的，因為我們排演不多，服裝也不好，所以距離理想的水準很遠，請各位原諒！」

　　「再試一試吧？」台下有人站起來說：「榮軍同志也是自家人！」

　　「謝謝你們，時間也來不及了，現在還有最後一個節目，是馬麗小姐的小提琴獨奏。馬小姐是一位天才音樂家，她本來要到香港去求深造，為著籌募救濟難童基金，在各地演奏了很多時日，今天晚上答應我們參加慰勞榮軍的節目，也算她對長沙各界告別的演奏。」

　　掌聲剛起，忽然咯的一聲，全場的燈光都熄滅了。麥克風又在報告：「諸位！這支歌是馬麗小姐最近的精心傑作，原來的歌詞，是一首十四行詩形式的樂章，為了想要適應一般大眾的欣賞，我們要求她盡量普遍化，讓大家都能聽懂。歌題是：「從黑夜到黎明」，內容是描寫一個少女在戰亂中追懷愛人的心情。原作很長，現在馬麗小姐祇將其中幾段唱給大家聽，請諸位注意！」

　　悠獨而清華的歌喉，跟著小提琴幽怨的音節，在黑暗中響起來。

　　「微風吹碎了舊夢，

　　夜鶯啼醒了幽情。

　　殘燈偎著孤影，

　　月亮伴著星星。

　　寂寞的人兒，

　　在黑夜裡盼望黎明。

　　啊！愛人喲！

　　任你走遍天涯海角，

　　我的心還是跟你跳個不停。」

　　「這聲音多熟悉啊！」當我聽完了第一闋歌詞後，我驚疑的向臺上看一看；在幽暗中，祇見到一個窈窕的側影，搖動修長的手臂。

　　小提琴拉過了一段漫長的旋律，淒清的歌聲，又隨著琴音唱起來。

　　「腥風吹綠了原野，

　　戰火燒紅了山林。

　　破囊拖住疲腳，

　　月亮伴著星星。

　　寂寞的人兒，

　　在黑夜裡盼望黎明。

　　啊！愛人喲！

　　任你是忘情背義，

　　我的心還是記著那海誓山盟。」

　　「這歌詞多刺激啊！」我低下頭不願再聽下去了。但是，這熟悉的音調，仍然在我的耳膜不停的震動。我將注意力轉移到另一方面，在記憶中，我儘量搜尋這聲音的來源，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

　　又經過了兩闕歌詞，歌聲停了，小提琴的聲音也慢慢低沉，台上的燈光，也漸漸由黑暗而明朗起來。一個穿著黑色晚禮服的少女，在苦笑的向觀眾鞠躬。

　　「這不是秋明麼！」在掌聲中，我失聲的喊起來。然而，一轉眼間，她拖住長裙，翩然而去。

　　散場的嘈雜聲響起來了，我還是怔怔的坐在座位上。

　　「是秋明嗎？」我再一次揉揉眼睛，向緊閉著的布幕看一眼，自言自語的說：「是的，圓臉，長髮，胖胖的身材。但是，這個人瘦得很，秋明不會瘦成這個樣子的……」

　　「也許是我看錯了！錯覺，幻覺！人家分明是馬麗小姐！」

　　隨著散場的人群，我不由自主的擠出了會堂的大門。觀眾將我們扶到卡車上，劇隊的代表也來歡送，我趁著和他握手的時候，倉促的說：「同志！我可以向你們打聽那位拉小提琴小姐的真實姓名嗎？」

　　「馬麗！」他微笑的說：「她不是我們歌劇團裡的人，一個很有名氣的音樂家，大概最近就要離開這裡了！」

　　「那麼！你知道她的住址嗎？」

　　「噢！我可以替你打聽，」他驚奇的看我一眼：「或者你可以寄信給她，你認識她嗎？」

　　「很像我從前的同學，」我疑惑的說：「但是我沒有十分的把握，你想時代都變了，何況人呢！」

　　「我們也弄不清楚她的身世，你最好寫一封信去問她本人，由這裡就可以轉到的！」他和我匆匆的握手，又忙著向別人招呼。

　　「這不是在做夢吧？」在人聲嘈雜中，我驀的抬起頭，看一看夜空中的月亮，一個迷離的人影又出現在眼前。圓臉，短髮、溫馨的笑容，甜甜的聲音……

　　是秋明，是馬麗？

五十三

　　一小時後，車子駛出了市區，在一列古老式的建築物門前停下來。紅牆綠瓦，古木參天，要不是門口掛著榮軍療養所的木牌，我們還以為是一座年代湮久的大廟。

　　經過一番點名訓話的程序，我們才進入病房裡去。根據紅十字醫院的傷情調查表，我分配到一間雅緻的單人房。房子很清雅幽靜，一面臨水，一面有窗，從窗口可以看到郊外的風景。空氣、陽光都很好，對於心臟衰弱的病人，倒是很理想的休養地方。

　　我向醫院裏的人打聽，才知道這裡原先是一個慈善機關的養老院，最近才收容長期休養的傷病軍人。一切的生活都很有規律，除了療養外，每天還有兩小時普通學科的教程。

　　唯一使我失望的，就是子雲夫婦，卻沒有如期前來。我想一定是我弄錯了通信地址。祇好等安定以後，再想法在報紙上登一個尋人廣告。至於秋明的疑團，倒使我萬分焦急。

　　已經是深夜了，醫院的人招呼我們熄燈安寢，我偷偷的拉上窗簾，寫一封信給馬麗小姐，問她是否是五年前的秋明。

　　第二天，我眼巴巴的希望秋明前來看我。

　　第三天，我希望能得到馬麗的回信。

　　第四天過去了，我沒有等到秋明，也沒有接到馬麗的回信。但是，我仍然相信我的眼睛，我跑到院長那裡請假，打算親自到城裡去一趟，不論是秋明還是馬麗，我必領要打聽個水落石出。

　　院長是一個慈悲的老人，他聽完我的報告，倒也很同情我的遭遇。他勸我不要著急，再等待一兩天；在這一兩天內，他親自到城裡去替我尋找馬麗小姐，順便到警察局查明楊子雲的住址，因為他人地熟悉，比我漫無目的去瞎碰好得多。而且，沒有得到醫生健康的證明，院方也不准病人隨便外出的。

　　我看著手裡的拐杖，默默的嘆口氣，走出院長辦公室，忽然一個值日的看護兵迎面跑上來：「徐同志，有朋友來看你！」

　　「有人來看我？」我驚喜的說：「是男的還是女的？」

　　「有男的也有女的了。」看護兵扶著我的手臂：「他們說昨天才接到你的信，是你的同學！」

　　「啊！那一定是秋明同她的朋友！」我捂著跳動的心房，一剎那間，我倒有點驚慌起來。想前進，又想逃避。在慌亂中，心裡又有點酸溜溜的味道，那個男的是誰呢？是她的朋友，是她的旅伴，是她的？……

　　「他們在你的病房裡！」看護兵指著我的房間說：「你看！那位小姐正在伸著頭向外面張望呢！」

　　「秋明嗎？」我只是張著大喉嚨，可是怎麼也喊不出大點聲音來。遠遠的看著一個女孩子的側影，還沒有等我看清楚，就縮回去了。心頭上一股辛酸，依著看護兵的手臂，踉蹌的向房前跑去。

　　「開門啊！」看護兵一手摟著我的後背，一隻手輕輕的敲起門來。

　　門開了，看到兩個熟悉的臉子，我不禁驚喜交集的喊起來：「子雲！原來是你們！」

　　楊子雲祇是怔怔的看著我，我看他遲疑了一下，才向我走過來。但是，他仍然講不出話，嘴角祇是在微微的顫抖。

　　「堅白！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倒是小雨點先開口，她拉著我的手，又忙著抹擦眼淚。

　　一剎那間，我也激動得講不出話來，故友重逢，本來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可是這幾個月的變化太大了，這樣突然的遇合，反而教人覺得如夢如幻，便不禁悲從中來。好一會，我才鎮定住情緒，招呼他們坐下來，然後苦笑的說：「你們果然在這裏，我以為我們永遠不能見面了！」

　　「昨天晚上才接到你從漢口的來信，」楊子雲深深的嘆口氣：「你將門牌號碼寫錯了，要不是郵差的查問，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哩！」

　　「就連那錯誤的地址，還是費好多事才打聽出來，你們團方的人，祇告訴我你們住在長沙的親戚家裡。你從來也沒有談過，你們在長沙還有個親戚！」

　　「在事先我們也沒有想到，」小雨點接著說：「你還記得歐先生麼？」

　　「是你的姑父！」我奇怪的看著她：「歐先生也在長沙麼？」

　　「他將我們安排好，就到重慶去了！」

　　「他在什麼時候離開天津的？」

　　「神秘得很！他也不願意告訴我們，誰也弄不清楚他的行動。不過，咱們的一切，他都瞭如指掌。」

　　「歐太太呢？」

　　「在昆明，也常有信來，現在她是第五個孩子的母親了！」

　　「噢！」我忽然想起來小雨點生產的事情，看著她瘦瘦的腰圍說：「是的，我忘記向你們道喜了，你不也是做了小母親麼？男的，女的！」

　　「男孩子！」小雨點還帶點羞澀的神氣：「昨天剛滿月，今天我想帶來給你看看，子雲怕麻煩，他恨不得長出翅膀飛來看你！」

　　「孩子長得好吧！」

　　「好！」小雨點高興的笑起來：「眼睛像子雲，鼻子像我，皮膚像亞南姐，紅得像一隻大龍蝦……。」

　　「別囉嗦了！生個孩子又什麼了不起！」子雲大概聽到小雨點提到亞南，急忙向她遞了個眼色。

　　「還有！」小雨點意猶未盡，仍然絮絮的說：「我們給孩子取一個名字叫海山，好不好？」

　　「好！」我點著頭說：「你們有雲有雨，孩子有海有山……。」

　　「不是這意思！」小雨點噗哧一笑：「這名字是帶有紀念意義的，我們結婚後不是就飄過大海，直到太行山打游擊時，這孩子才趕上來麼……」

　　「好了！好了！」楊子雲連忙揮著手說：「好太太，以後慢慢講吧！讓我們聽一聽堅白這一番遭遇！」

　　「是的！我不過想緩和一下緊張的空氣，」小雨點對楊子雲笑一笑，轉回頭對我說：「堅白！這幾個月你是怎樣過來的？」

　　「一言難盡！」我搖搖頭，嘆口氣，向窗外看一看，夕陽斜暉，炊煙裊裊，幾個月的驚險離奇的遭遇，也像炊煙似的漸漸瀰漫上心頭。

五十四

　　像背誦一節熟悉的課本，我將從軍經過，戰場搏鬥的情形，原原本本的述說一遍。楊子雲和小雨點起先還閃爍著興奮的眼睛，希望能天從人願。漸漸的他們都感到心情緊張；當我講到亞南的下場，小雨點竟忍不住失聲哭起來。

　　「上帝真殘酷啊！」小雨點悲切的說：「為什麼連這點緣份都不給你們？」

　　「不！」我說：「上帝畢竟是仁慈的，到底我還能在絕處逢生！」

　　「當然！你比亞南幸運，你還保存了條生命！」

　　「而且，還給我安排了另一個女人！」

　　「另一個女人？」小雨點驚惶而有點氣憤的說：「亞南姐的生死，還不確定，你們男人的心……」

　　「就是我跟你講過的阿蘭，連我自己也想不到有這麼巧遇！」我將在紅十字醫院經過的情形告訴他們，小雨點突然驚奇的看著楊子雲：「怪不得秋明前幾天還向我談起……」

　　楊子雲急忙用眼色止住她，吞吞吐吐的說：「過去的事情，不要提了，我們不能再刺激他的精神。」

　　「你說是秋明麼？」我警覺的看看他們：「為什麼要瞞著我呢！我正要請你們幫助我找她！」

　　「不是秋明。」楊子雲急忙搖起頭來。

　　「是的！」我冷笑著說：「她現在是一位音樂家馬麗小姐。」

　　「你怎麼會知道的？」小雨點向楊子雲看一眼。

　　「可惜我錯過了機會，」我急燥的說：「我想你們一定見到她的，她就在長沙……」

　　「我想你在勞軍大會上看到她的！」楊子雲冷靜的說：「堅白！我們原來不想要你知道這件事，剛才我們在路上商量決定的，現在你既然知道了，我們祇好坦白的告訴你……」

　　「我當然也可以想到，」我打斷他的話，喟然的說：「秋明是有意來躲開我，不是麼？她連名字都改變了！馬麗！好一個洋氣十足的名字！」

　　「這是她領洗時的聖名──Ｍａｒｙ。」

　　「為什麼在演奏時用它？」

　　「就是因為唱歌的關係！」小雨點嘆口氣，溫和的向我解釋：「你應該知道秋明在音樂上的造詣，他本來不願意演唱那些她認為不夠水準的歌曲，所以不願意用她真實的名字，但是，為了……」

　　「為了戰爭！是麼？」

　　「不！為了你！」

　　「為了我？」

　　「嗯！」小雨點冷冷的說：「不然，她說什麼也不願登台演唱，更不願擱這麼久的時日，她希望有一天在這茫茫的人海裡遇到你！」

　　「遇到了！」我搖著頭說：「但是她為什麼不來看我，連一封信也沒有！」

　　「不！她走了！」楊子雲怔怔的說：「真想不到，就在音樂會的第二天，她離開長沙，到香港去了！」

　　「到香港去？」我說：「她為什麼到香港去呢？」

　　「她以為你可能還在香港，沒有到國內來！」

　　「你沒有告訴她，我這幾年的遭遇？」

　　「我們不能殘酷的叫一個人走上絕路。」楊子雲嘆息的說：「是的！我們沒有告訴她，你想，如果她知道你失蹤了，而且為了追趕一個女人失蹤了，她會如何的傷心！當然，我們也不知道你在這一兩天內會來到這裡。」

　　「那麼！她還沒有忘記我？」

　　「臨走時還向我流淚，」小雨點紅著眼睛說：「她說這一次到香港去找你，是她命運中最後一個機會。當然，我們知道你們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為啥你們不鼓勵她到大後方去？」

　　「在當時我和子雲也考慮過，我覺得留在國內對她沒有一點好處。自從你失蹤以後，我們有兩個判斷；往好的方面想，你追到了亞南，一起在軍隊裡工作。往壞的方面想，兵凶戰危，隨時有犧牲的可能，而且，我們一直就沒有接到你的來信。」

　　小雨點嘆一口氣說：「無論是好是壞，對於秋明都是不利的。萬一她聽到你不幸的消息，她該如何的悲慟；萬一她看到你和亞南幸福的在一起，她又是如何的傷心。堅白！你也許看到她那瘦弱的形貌了，以她的健康情形，任何一種刺激都是承受不了的。看到她還能彈琴，還能唱歌，這祇是一種精神力量。有一次，她很痛心的告訴我，當她每一次開音樂會時，儘管她手指在動，喉嚨在唱，腦筋裏祇存著一個人影，她是為著那個人影歌唱，台下的聽眾，她一個也看不到！」

　　小雨點向我注視一下，咳嗽一聲，又接著說下去：「我非常了解她，她生命太脆弱了，就好像孩子們玩的汽球，沾上一點火星立刻就會爆炸。」小雨點痛苦的流出眼淚來：「我們是老同學，憑良心說：我一向是同情她的，我知道你和秋明過去的糾紛；但是，當我又看到亞南對你那樣深摯的情感，也可以說，對我們的那樣情感。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人是感情的，尤其是患難中的感情。在那些不能忘懷的遭遇中，我反而希望你和亞南早一點結合，這似乎是我們對她的報答。看見她能得到幸福，我們也得到一點安慰。可是，在現在來說，我錯了，我慚愧，我好像是一個幫兇，幫助別人來扼殺秋明的凶手。」小雨點嗚咽的哭起來：「當我們在音樂會中見到秋明的時候，我第一眼就看到她內心的期待，我開始痛苦起來，」她擦一擦眼淚：「是的！我們是老同學！老朋友！我不能救她，但是我也不能害她，我更不能看她就在我眼前停止了最後的呼吸！」

　　「……」

　　「於是！」小雨點堅定的說：「我勸她走，勸她早一點離開這裡。走越遠越好，也許改變一個環境，也能改變她的心情。可是，怎樣也想不到，你偏偏在這個時候到這裡來！」

　　「是的！我來遲了，她也走得太快了！」我喃喃的說：「上帝也曾給我機會，我為什麼不在那天晚上抓住他！」

　　「不！你沒有來遲！她也走得不快。」楊子雲嘆息的說：「幸虧你那天晚上沒有抓住她，別忘了！阿蘭和秋明的比重是一樣的。」

　　「阿蘭和秋明比重是一樣的麼？」我忽然覺得身上顫抖起來：「為什麼敵人的砲彈，不能將我的心炸成幾塊，分給她們！」

　　「別這樣難過，徐！」楊子雲將我扶到床上，冷靜的說：「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愛情更不是偏狹的道義責任。以現實的環境說，亞南是生死不明。秋明走了，你應該做退一步想，專心一志的去愛阿蘭吧！阿蘭也許很快就趕來了！」

　　「來時先跟我們住在一起。」小雨點勉強裝出笑容，來安慰我說：「等你身體復原了，再計劃以後的事情，別著急！堅白！」

　　「是的！現在最要緊的要將身體搞好了，除去醫藥治療外，營養也很要緊！對啦！」楊子雲轉回頭來對小雨點說：「我們祇顧談話啦！忘記將帶來的東西拿出來給堅白嚐嚐！」

　　「喲！」小雨點點頭，一面打開她帶來的手提箱，一面微笑的看著我：「我們也沒有什麼珍貴的東西，罐頭、奶粉，還是我在生產時剩下的；水果是在路上菜園買來的。這幾色小菜，是我親手做的。你和亞南姐不是很喜歡吃我做的食物嗎？」

　　我怔怔的看著小雨點撿出來的菜盒，菜盒裡面盛滿了火腿、糟魚，還有一隻烹熟了的咖啡雞。

　　「咖啡雞的做法，還是跟亞南姐學來的！」小雨點又絮絮的說：「我以為祇有在南洋長大的女人做得好，想不到秋明也有這一套本事，前天……」

　　小雨點的家常閒話，不但不能轉移悲痛的心情，反而更逗起許多傷心的往事，楊子雲似乎覺察到我的感觸，急忙阻止住小雨點的談話，順手選一塊蛋糕給我說：「徐！吃一點吧！」

　　「不，我現在什麼也難下嚥！」

　　我擺擺手，倒在床上，祇覺得心亂如麻，好久，好久，一陣清脆的號聲，才將我從迷惘中驚醒過來。

　　「點名了！徐同志！」一個看護兵匆匆從外面跑進來！他看一看子雲夫婦，又接著向我說：「這兩位客人是不是要回去，外面正好有一輛汽車，馬上要進城去。」

　　「好吧！」楊子雲站起來說：「這裡住宿不方便，我們也應該回去了，徐！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堅白！還有什麼事要我做嗎？」小雨點從抽屜撿出幾件穿髒的襯衣，放在她帶來的一個手提箱裡：「這幾件衣服今晚上洗好，明天我給你帶來。」

　　「謝謝你們！」我想站起來送他們一陣，楊子雲急忙阻攔我說：「好好休息吧，不要胡思亂想的，我替你關好窗子！」

　　「不！」我說：「讓窗子開著吧！我好看一整夜裡的星星和月亮！」

五十五

　　好久沒有欣賞月夜的景色了，幾多良宵美景，都在離亂中輕輕渡過。舉頭凝視，祇覺得月亮比平時更圓，星星也比平時明亮得多，看一看床頭日曆，才知道已將近中秋時節。

　　農曆的中秋時節，對於生長在農村的人，大概是最值得懷戀的日子。記得在童年時候，每逢月亮圓了，就以為中秋節來臨。當然，我們那時還不懂得中秋節的意義，祇知道穿新衣，拜月神，可以痛痛快快的玩半夜，最有興趣的還是可以分到平時吃不到的月餅，和許多種類的鮮果。

　　「大得像母親髮髻樣的月餅，

　　圓得像父親禿頂腦袋樣的西瓜，

　　紅得像弟弟面頰似的柿子，

　　裂得像妹妹開口大笑的石榴。」

　　這些天真而奇怪的比喻，都是我小時候，在中秋節徵文比賽中，自以為得意的佳句，想不到情隨境遷，往事的歡欣；卻變成了今日惆悵的回憶。祇有這星星，這月亮，還會像從前那樣圓，那樣亮，亮得像阿蘭的眼睛，圓得像秋明的面龐。

　　真的！我彷彿從星月的光影中，看到阿蘭憂鬱的眼睛，秋明白皙的面龐。但是，我忽然改變了往日一貫的觀感，我覺得星星比從前美麗多了；那麼多，那麼明亮，都似乎充滿了幸福而驕傲的光彩。而月亮呢；相形之下反而是那麼孤獨，那麼淒涼沒有一個伴侶；永遠在群星的世界中，過著浮動孤零的生活。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多麼淒清的詩句啊！我想起秋明，在這樣月光下，也許飄泊到那個陌生的小島上，舉目無親，顧影自憐吧！

　　不！她也許在怨我恨我，這幾年來，我沒有給她寫過片紙隻字，如果她還想念我，也祇有在我的家信中，打聽到一點消息。

　　我為什麼這樣殘酷的揉碎一顆少女的心？我為什麼這樣吝惜自己的感情，我為什麼……。

　　「原諒我吧！秋明！」我下意識的挨著窗上的欄杆，望著天空的月亮、喃喃的傾訴著。

　　「你這懦夫！你這忘情負義的人！你這冷酷無情的傢伙！」在悔恨中，彷彿有一種嚴厲的呵責聲，在我的耳邊響起來。

　　「秋明！」我惶恐的低下頭，急速的拉上窗簾，撫著燙熱的面頰，慚愧的倒在床上。

　　窗隙裡仍然有幾道月光漏進來，那好像幾道可怕的電炬，正探照到心靈的深處。接著，一連串更惡毒的責罵聲：「愛情的騙子，別再掩飾吧！摸摸自己的良心吧！你自己違背你的初衷，你曾經真心真意的愛過亞南，而且拚著性命趕到戰場去。可是，一顆抱彈就將你的愛情炸碎了。三個月的變化中，你又復燃起阿蘭的舊愛；而且，你們不久就要生活在一起了。你這個反覆無情的傢伙，你……」

　　「不！不！秋明！你不了解我！你……」我痛苦的喊起來：「我一定要對你解釋，我一定……。」

　　「找她去！找她去！這是你最後懺悔的機會。」那嚴厲的聲音又響起來：「到香港找她去，趁著阿蘭還沒有回來！」

　　「是的！我去！我去！明天，就在明天！」我在衝動中決定了這個行動，我計劃著如何離開療養院，如何搭車南下，如何在報上登尋人廣告，如何將這幾年的的曲折，坦白的告訴她，如何……。

　　在玄想中，激動的心情也跟著平靜下來，閉上眼，彷彿將月亮摘下來，抱在懷裡，恬適的進入夢鄉。

五十六

　　像平日一樣，我聽著號音起床，吃過早餐，我略略收拾點衣物，拄著拐杖，跑出了醫院的後門。

　　飯後散步，做一點輕微的活動，這是醫院裡的規定；誰也不會注意我的行動，儘可放心大膽，沿著公路向城裡走去。

　　從醫院到市區，大概有五六里的路程。起初，我試驗著不要手杖走幾步，祇覺得頭重腳輕，受傷的部分，也隱隱作痛。幸好包袱裡還剩下阿蘭給我的幾張鈔票，僱一輛人力車，要他拉到車站。

　　本來，路局的規定，一向有軍人免費的座位，尤其是傷殘的榮軍，更受優待。但這祇能解決購票的用費；如果是個人的行動，仍要準備足夠花用的飯錢和一些必需的零用。我檢點阿蘭給我的錢，已剩下寥寥無幾，在焦急中，我想到阿蘭給我那條金質的項鍊。從脖子上解下來，取下雞心，我走向車站附近的金飾舖裡。

　　換好錢，距離行車的時間，祇有幾分鐘了。我匆匆從金舖趕到候車室裡，已聽到嗚嗚的車笛聲。

　　「徐！慢些！」當我隨著擁擠的旅客，穿過開口，忽然有人在我背後急促的叫起來，我惶惶的回轉頭，原來是楊子雲和小雨點氣喘喘的跑進來。

　　「你到那裡去？」楊子雲一手抓住了我的臂膀，直著嗓子叫起來，我看到他漲紅著臉，額頭上露出一根根的青筋：「回去！堅白！我懇求你……。」

　　我停住步，擋住了後面的旅客的道路，楊子雲乘勢將我拉出了行列。我急燥的喊起來：「反正我還要回來的！你們拉我做什麼？」

　　「我們不留你！堅白！」小雨點也擠過來，拉著我的臂膀，顫聲的說：「等下一班車吧！我們有點事要跟你談談！」

　　我還要跟他們掙扎，眼看著火車已經蠕蠕開動，我幾乎要揚起手杖來和他們決鬥。但是楊子雲卻挺著胸脯對我說：「打吧！老徐！這一次我不能叫你離開了！」

　　「到附近餐室去！」小雨點搶下我的包袱：「休息一會，我們決不會攔阻你！」

　　在一推一拉的情勢下，我祇好跟他們走進了附近的餐室，楊子雲向侍役要一瓶酒，舉著杯子對我說「徐！喝完這杯酒，消消氣，就當我們來給你辭行。」

　　「謝謝你們！」我莫名其妙的說：「你們怎麼會趕到這裡來。」

　　「這才是萬幸呢！」小雨點喝一口酒，輕鬆的吐口氣：「當我們到你的房間裡，發現你桌上的請假條子，再檢查你的衣物！知道你一定到香港去找秋明！所以我們也急忙的跑回來！」

　　「你們不贊成我去？」我冷然的說。

　　「那你也應該和我們商量一下！」楊子雲點著頭說：「為什麼做得這樣神秘呢？」

　　「恐怕你們會阻止我，破壞了我的計劃！」我仍然急燥的說：「當然，以我身體的健康情形，不應該這樣去冒險的！」

　　「這只是我們顧慮的理由之一。」楊子雲輕輕的搖著頭：「那天，我怕你傷心，所以沒有將詳細的理由告訴你！」

　　「難道秋明不在香港麼？」

　　「等你到的時候，她很可能離開了！」楊子雲喝了一口酒！皺著眉頭說：「當她離開我們的前夕，我曾將你們的經過，告訴過和她同行的那位西班牙女教授，並且，我請她幫忙，等秋明在香港感到失望的時候，不要停留，更不許她回來，帶著她離開那裡！」

　　「那位女教授知道她一定會失望麼？」

　　「是的，我告訴她，你根本不在香港，那些信都是朋友轉寄的！」

　　「噢！」我怔怔的看著子雲，忽然又警覺的說：「就是那位女教授會這樣做，也不能在這期間辦好護照！」

　　「不！他們老早就辦好了，這不過是旅行的性質，我想不會有什麼耽擱。」

　　「是嗎？」子雲的話，在我燥熱的心情上潑了一桶冷水。我凝息了一會，懷疑的說：「秋明不會就這樣離開吧！如果她早有計劃，為什麼在國內耽擱這麼久！」

　　「是的！她們也流浪了一年多！」小雨點接著說：「秋明告訴我，這都是她故意在路上延誤的，她總希望在茫茫人海中能撞到你，她想到戰爭起來了，你不會留在香港的，很可能回到國內來。但是，她也知道這是最微渺的一種機會！」

　　「她有這樣預感麼？」我失望的說：「那麼她沒有向你談過以後的想像麼！」

　　「她也曾表示過：如果在香港再找不到你，她也不再這樣痴心妄想了！」小雨點紅著眼睛說：「她希望我們將來有機會碰到你的時候，要我們勸告你，忘記她吧！像他這樣的苦心去找阿蘭，如果阿蘭還沒有找到歸宿的話。」

　　「她呢？」我迫切的說：「她是不是也去找一個歸宿？」

　　「你以為秋明是這樣庸俗麼？」小雨點憤慨的說：「你以為秋明是為著歸宿，到處去找你麼？」

　　「那麼她……」

　　「秋明曾經告訴我，她只希望能找到你，表明她的意志、精神；」小雨點咳嗽一聲：「求得你的了解，你和阿蘭的私奔，是她無意中在中間破壞的，這件事使她一輩子也得不到安心……。」

　　「不！」我打斷小雨點的話，幾乎要喊起來：「那是我自己的主張，在當時只有離開她們，犧牲自己！」

　　「秋明也是這樣想，她不但要消極的犧牲自己，而且要積極的成全別人。」

　　「那麼她對我是沒有絲毫的感情了？」

　　「這才是真正的愛情！」小雨點正經的說：「真正的愛情，不是佔有，更不是形式上的佔有，三角戀愛的悲劇，大多是發生在不懂得愛情的價值上。妒忌，角鬥，那祇是將對方將愛情看成賭注。」

　　「不！愛情不是沒有目的的，」我搖著頭說：「尤其是兩性中間的愛情，你說的祇是唯心論的高調。愛情就是愛情，我們不能將她看得太神聖，像宗教的教義。因為愛情是人的生活，不是神的啟示。如果照秋明這樣想法，他會得到什麼呢？」

　　「那祇是在意識中生活著！」我惋惜的說：「愚笨到極點了，我想不到秋明這幾年來，腦筋裡倒塞滿了那些腐朽的貞操觀念。」

　　「貞操觀念是腐朽的麼？」

　　「至少在現在的潮流中，我們敢這樣大膽的肯定。」

　　「錯了！堅白！」小雨點搖著頭說：「至少在女性這方面，我敢大膽的來反駁你。在女人的生命中，可以說是為愛情而生存的。雖然，有些女人結過幾次婚，生了許多孩子，她也許從來沒有嘗過真正愛情的滋味。如果她發覺到真正的愛人，即使得不到他，也永遠忘不了他。甚至到老到死！」

　　「那與貞操有什麼關係呢？」

　　「是的！沒有真正的愛情，也沒有真正的貞操。」小雨點緊接著說：「真正的貞操是自發自動的，沒有外界的因素來強迫她。而且，任何力量也不能強迫她！」

　　「你說！任何一對夫婦都能堅守貞操的義務麼？」

　　「這要看婚姻的本質。有些婚姻是商業行為，交換行為，將婚姻基礎放在經濟的條件上，根本談不上愛情。而且他本身就是變相的出賣貞操，不過在社會上取得合法的牌照罷了。所以有許多女人，儘管她結了十次婚，生了二十個孩子，也許沒有體驗到愛情的真義；在精神上和賣淫婦的痛苦，根本是沒有分別的。」

　　「世界上的女人，都是這樣想法麼？」

　　「應該從教養上來做統計！」小雨點點著頭：「譬如說，秋明比我懂得更多，她當然還有更深的見解，但是她也從這個基礎上出發的！」

　　「所以她在牢獄的生活圈子，永遠也放不開大步。」我說：「我不能看著她永遠陷在泥淖裏，上帝雖然指示我們愛情的大門，但沒有祇限於一把鑰匙。」

　　「那麼……，」楊子雲在一旁微笑的說：「這是個人的思想自由，如果秋明認為這樣才能得安靜，那就讓她去吧！」

　　「不！我不能讓她這樣活下去，」我提起包袱說：「正因為這樣，我應該找到她！」

　　「如果她離開了香港？」

　　「我會追到天涯海角！」我站起來說：「子雲，不要再阻攔我！」

　　「堅白！你真的要走？」

　　「真的！」我匆匆的和他們握手。

　　「徐！」子雲握著我的手，看著小雨點說：「沒有辦法了，將那封信拿出吧！」

　　小雨點的神色也緊張起來，從手袋裡掏出一封舊信，信封上已經漬滿了水濕的痕跡。

　　「坐下來！」楊子雲沉著臉對我說：「這是阿蘭的來信，請原諒，我們拆開了！本來不想轉給你……。」

　　「阿蘭快來了！」我接過信來，在這個時候心裡突然緊張而矛盾起來，驚、喜、憂、懼，混合成一種複雜的情緒，我覺得拆信的手指，在微微的顫動，驀然間，我看到子雲和小雨點臉上，也露出怕人的顫抖。

五十七

　　「堅白：

　　當你懷著萬分興奮的心情，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以想像到你那可愛的面龐，喜悅的眼睛，結實的手臂，和一顆跳動的心；都在全神貫注在這幾張潦草的信箋上。你希望是無聲的語言，會告訴你一些珍貴的喜訊，像每一個多情的丈夫，期待他愛妻歸來時的一樣心情。

　　是的！親愛的丈夫！讓我就這樣來呼喚你一次吧？我的心早已飛到你的身旁，不！從我能清楚的懂得世事時起，我的心就已經和你依偎在一起了，今後，我的靈魂將永久的和你同在，雖然，我現在的軀殼卻是纏綿呻吟在病榻上……。」

　　「她病了！」我彷彿像夢魘似的對著楊子雲叫起來。

　　「……」楊子雲向小雨點看一眼，突然抓住我的手，默默的點一點頭，我看見小雨點拿手絹捂著臉，似乎不願意和我講話。我來不及再去詢問他的原由，又急忙的看下去。

　　「不要看到我病了就驚叫起來，其實，在你沒走的時候，我已經發覺到染上了可怕的肺結核，痰裡的血絲，胸部的隱痛，發燒，咳嗽，身體一天天瘦弱下去。但是，我不敢請醫生檢查，也不敢告訴你。雖然，我也時時藉故和你隔離，不過最後那一天，我畢竟還是壓不住情感的衝動，將我的血塗在你的嘴唇上。

　　當你走後的當天晚上，我已經不支的躺下去了，院長也證實了我染上這種難治的痼疾，再加上貧血、失眠，精神的刺激，一二天之內，我已經變得不成人形。醫院裡的同事都來安慰我，將我安置在你住的那間病房裡；我蓋著你蓋過的被子，枕著你枕過的枕頭，懷想著你的影子。窗前的星光月影，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在病中，總算得到不少的安慰；我想再過些時！也許會慢慢好轉的。」

　　「肺病不要緊吧？」恰好看完了一頁信箋，抹了抹頭上的冷汗，我稍稍舒一口氣，急忙向小雨點說：「你從前也不是有過肺病的象徵麼，是怎樣調養的？」

　　「唔！」小雨點怔怔的看著我：「精神治療和藥物是一樣重要。」

　　「那她不久就會來的！」我自言自語的翻過第二張信箋。

　　「古人說：『哀莫大於心死』。親愛的，我並不擔心肺病的加劇，頂多是多遲誤了幾天行程罷了。但是心病的嚴重，卻使我瀕臨絕境；因為我對人生還留下一點希望，所以我已經痛下決心，在不久的將來，要和你背道而馳了。」

　　「怎麼？」我發覺眼前的字跡，忽然混亂起來，彷彿有一種不祥的徵兆在侵襲著。我不敢一口氣看下去，下意識的端起酒杯，怔怔的玩味這四個字──背道而馳。

　　「徐！冷靜一點！」楊子雲奪下我的酒杯，張口結舌的說：「等……等一會再看吧！」

　　「不！」我茫然的說：「除去病，我相信她不會有什麼變化。」

　　「親愛的！當你看到這裡，千萬要冷靜，讓我慢慢的告訴你……

　　天啊！要我怎樣給你寫下去呢，我不知撕毀了多少信紙，當每一次寫到這裡的時候，我總是伏在枕頭上痛哭起來。這情景就好像初次在解剖室裏，拿著尖刀看著那些活生生的小動物一樣，我實在沒有膽量來開始這殘忍的工作。現在，又輪到我來宰割一個活人的心；我能忍心下手嗎？而且，他是我世界上至親愛的人；而且，他是我朝思暮想的未來的丈夫。天啊！要我怎樣向你解釋啊！這何異是我自己來戕害自己的生命。親愛的，還是讓我再考慮一天吧……」

　　「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她寫得這樣怕人！」看完了第二張信箋，小雨點向侍役要一碟冰冷的毛巾，在我的額頭上擦一下。我急躁的又翻開了最後一張信箋。

　　最後一張信箋卻是陌生的筆跡，寫得很完整。我奇怪的先看看信末的署名，才知道是黃小姐寫來的。

　　「徐先生：自從你離開這裡，我們都在為你祝福。昨天接到你漢口來信，知道你日內就可以在長沙住下來；本來，我應該寫信來安慰你的，怎樣也想不到反而給你很大的刺激。請你原諒我，更希望你千萬要珍重身體，不要傷心。

　　上面的信，是阿蘭姐姐在病時給你寫的。你可以看到她當時的病況，為著照應她的健康，我們醫院裡的朋友，都嚴密的監視她不准動筆。她在無可奈何中，要我將她的日記，剪幾段寄給你，從這裡你可以了解整個事情的經過。她還特別託我轉告你，要你原諒他。不要著急，如果你們還有緣份，將來總可以天償人願。

　　今天，阿蘭姐姐比較好一點了，院長也親來診視；為了她的健康，我們要給她找一個安靜療養的地方。因為我們的醫院是流動的，對於她的病很不合適。所以也就照著病人的意思，想辦法送她回故鄉去，大概兩三天內就可以決定起程。

　　請你放心，據她對我們說，這幾年家庭對她的誤會都解開了。雙親也很惦念她，她也很想回家團聚。在天倫的照料下，對於她的病是有幫助的。

　　最後，還請你原諒我們，我們的職責完全是為病人著想，可是對你說來，卻是一個無情的打擊。不過，天長地久，暫時忍耐一些吧！敬祝

　　痊安　　　　慧英附筆」

　　看完了黃小姐的信，我還是摸不著頭腦。單單是寫著養病，為什麼要回到故鄉去呢？這並不是充份的理由啊！我想起了阿蘭的日記，她在日記裡一定有詳細的敘述。急忙將信對著一看，裡面竟空無一物。我不禁慌張的向子雲說：「阿蘭的日記呢？是不是遺失了！」

　　「沒有，」楊子雲向小雨點看一看，囁嚅的說：「我們替你保存著。」

　　「那麼，快一點拿給我！」

　　「啊！放在家裡了！」小雨點向手袋裡看一看，慢吞吞的說：「徐！現在你可以打消找秋明的念頭了。答應我們，跟我們回去吧！信在這裡，我們不是有意來阻攔你呢！」

　　「好吧！」我拿起拐杖，站起來說：「我現在心裡亂極了，快一點走吧！」

　　走出餐室，楊子雲已經僱好了三輛人力車。他們將我扶進了車座，忽然聽到車站裡響起了一陣鐘聲，又一班南行的快車，風馳電掣的駛進了車站。

五十八

　　子雲夫婦的小家庭，是住在市立醫院附近的一條深巷裡。一廳一房，一個小小的院落，倒也佈置得雅緻清爽；另外有一間工人房，作為他們的育嬰室。一個頭髮斑白而精神矍鑠的老太太，幫他們做飯、洗衣和照顧孩子。

　　楊子雲為著沖淡我急躁的情緒，一進門，就將他白胖胖的孩子，送到我的懷抱。絮絮的跟我談起他們的生活狀況，原來這所住宅還是歐家夫婦在戰前經商時買下來的，後來因為人口繁多，生意也逐漸發達，歐先生就在郊區蓋了一棟華麗的別墅；這幾間小房，祇是作為進城時的休息場所。抗戰前一年，歐家從長沙搬到北平，這些房子都空閒了，反而需要請幾個孤苦無依的遠親來看守房屋。

　　子雲夫婦從漢口搬到長沙時，歐先生原來要他們住在鄉下的別墅。但是為了小雨點生產方便，這裡離醫院又近，所以一直就住下。

　　從房屋又談到他們日常的生活，我才知道他們全部的日常費用，都是由歐先生供應。小雨點還告訴我，歐先生在日內還可能到長沙來……。

　　對於這些閒話，起初，我還可以勉強敷衍。可是，他們好像忘記我心情的焦急，仍是絮絮不休的說個不停。

　　好容易等他們的談話告一段落，我正想向他們索取阿蘭的日記。就在這時候，楊子雲抱著兒子進入臥房；小雨點也換上白圍裙，準備到廚房裡去。我立刻意識到他們的拖延計劃，急忙攔住小雨點說：「請你將阿蘭的日記先拿給我好了！」

　　「吃完飯再看，好不好？」她擺出主婦的神氣，向楊子雲瞪一眼：「你應該先帶客人參觀我們的房間！」

　　「謝謝你！」我帶著哀嘆的口氣，急促的說：「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快一點給我吧！」

　　「不要急！」楊子雲拉著我又坐在沙發上。他從書架上拿出一捲郵件，翻閱了一會，撿出幾張來，然後慌慌張張的對我說：「徐！想不到阿蘭竟是這樣偉大的女性，難怪這幾年你始終不能忘記她，但是……」

　　我不等他說完，急忙將那捲郵件搶過來。這是一般活頁的日記簿，上面包著一張潔白的封套，封套上有一行歪歪斜斜的草書──「獻給我童年的伴侶。」

　　裡面的字跡卻是寫得很娟秀。但是，每一張都是殘缺不齊。有些地方還塗上深深的墨跡，很像是一篇篇論文的原稿。

　　我揉揉眼睛，一行行看下去。

　　「……又聽到前方激烈的砲聲了，此刻不知道有多少精壯的男子，在敵人的槍口上倒下去，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提心吊膽的祈禱他們的平安。誰沒有父母、兄弟、妻子，就算是一個無靠、無依的單身漢，也還是有朋友為他們擔憂呀！記得小時候在村塾裡唸過一篇「弔古戰場」文，現在真正是親臨其境了。

　　院長今天早晨對我們訓話，告訴我們前方打得很好，看樣子戰局穩定了。但願如此；將整個災難都降臨在這個不幸的地方吧！千萬不要打到南方去，希望堅白永遠在那個美麗的小島上，過著平安的日子。

　　　※　※　※　※

　　醫院裡的傷兵越來越多，連操場的帳蓬也睡滿了。這裡是一個多麼悲慘的世界，看到的儘是些血肉模糊的活屍，聽到的儘是些呻吟哀號。真慘！昨晚那個年青的軍官，臨死時還呼喚他愛人的名字。

　　工作越來越繁重，病人的脾氣也越來越壞。慧英今天就被傷兵打一個耳光，好容易才勸好了。我想，有一天我也會碰到這樣倒楣的事情。

　　下午給一位斷了手的傷兵寫家信。他一面說，我一面寫，寫好了他卻說不出寄信的地址。原來他家裡的人早已死光了，只有一個未婚妻在工廠裡做工，不知道是死是活。最後，他哭了，我也哭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怎能忘記了家，母親，妹妹，還有他……

　　　※　※　※　※

　　我怎麼老是忘不了他呢！真急死人了。一閉上眼，就看見他站在我的面前；一會兒像是十二三歲的小孩子，一會兒又是穿著制服的青年。我和他還是坐在那個草坪上，他數星星，我唱山歌。啊！這樣生活多麼使人留戀啊，祇可惜是一個夢。

　　　※　※　※　※

　　昨夜又夢見他，他已經長得那麼高大了，在村頭小河邊散步。身旁還站著兩個少女，一個是他的妹妹，另一個好像是他的表妹秋明。秋明摘一朵野花插在衣襟上，一路上挽著他的手臂，說說笑笑，真是高興極了。

　　我怎麼這樣小氣呢！我不是還勸過他去愛秋明嗎？也不是勸過秋明去找他嗎？怎麼一看見這樣的情景，又妒又羨，又悔又恨，唉！女人！女人就是女人。

　　我簡直沒有半點修養了，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惡狠狠的向他們擲去。這一下可驚動他們，我真是羞憤無地。轉身想跑，祇聽到一陣緊急的腳步聲，他們都喊著：「阿蘭姐！阿蘭姐！」

　　睜開眼，原來是慧英和院長站在我的床前。天早已大亮了，院長要我準備檢查血庫裡的血漿，他說等一會有大批傷兵送到我們醫院來。

　　漱洗完畢，我們全體都在等待這個緊急的任務，但是好久還沒有消息。我趁著空閒，將夢中所遇的情景記下來，留著老來看看也滿有意思。真奇怪，白天我怎麼這樣理智，夢裡又那樣糊塗，到底那一種情景是真的呢？難道這就是變態心理學上兩重人格的表現麼？

　　　※　※　※　※

　　光天化日之下，人也會做夢麼？而且是這樣怕人的噩夢。

　　昨天中午，在數十個擔架之中，我忽然發現一個熟悉的面龐。真想不到竟是堅白，我當時幾乎嚇得要昏過去了。

　　沒有符號，沒有臂章。要不是從口袋裡找到一張學生證，我怎樣也不敢相信，他就是我童年時候的伴侶。

　　天啊！他怎麼到這裡來呢？他是在什麼時候參加軍隊的呢？真令人無法想像了。我很想和他講話，聲嘶力竭的聽了半天，連一點回聲也沒有。可憐的堅白，簡直像一個血人似的，腹部上彈孔纍纍，頭髮裡泥水淋漓，要不是胸口還有點微弱的跳動，簡直是一具可怕的僵屍。

　　那些狠心的醫務人員，不負責任的態度，簡直是近乎殘酷的劊子手。他們不但不立刻想辦法，反而招呼工人要將他裝到棺材裡。在這樣情勢下，我再也不能顧及平時的儀態，順手摸起一條木棍，照那些正要動手的壞蛋，沒頭沒腦的亂打一頓。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動手打人，慧英看到我失常的神色，問我是不是平時和她談起的那位徐先生，我點點頭，祇氣得渾身發抖。

　　慧英到底比我能幹，她先叱止那些壞蛋，然後拉我去找王醫生。王醫生倒很熱心，他說失血太多，傷勢危險；要我到血庫去看一看。天啊！血庫的血漿，已經是少得可憐，而等著輸血的傷患又是那麼多，我不能儘為自己的愛人打算啊！

　　在矛盾的心情中，我祇好請求用我自己的血來救活他，可是王醫生說我身體本來就有點貧血，他不願讓我輸血救人；禁不住我苦苦的哀求，驗過血型，他才答應抽出了三百ＣＣ。

　　輸過血，我感到一陣頭暈，還想跟到手術室去；慧英逼我回房休息，一切都由她照顧。我請她轉告王醫生，等他醒來時不要將我的姓名告訴他，免得他又受刺激；等他好一點時，我自己來處理這件事。慧英點著頭走了，接著院長也來看我，送來了不少補品，並且告訴我，堅白已經甦醒了，現在正動手術取出腹內的子彈，一切情況都很良好。

　　主啊！仁慈的主，求你救回他的生命吧！不然，讓我代替他去吧！主啊……。

　　　※　※　※　※

　　謝天謝地，他算是又回到這世界上了，不！又回到我的身邊。

　　慧英告訴我，手術的經過很好。院長因為我的關係，已經將他送到特別病房去，問我要不要去看一看。奇怪，現在我反而怕跟他見面了。慧英對我笑一笑？作個鬼臉跑走了。

　　夜裡，慧英帶著我到他的病房裡，正好他已經睡熟了，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格外顯得怕人。我看見他眼角上還流動著淚珠；這可憐的孩子喲！要是他母親看到了，不知怎樣的傷心呢！

　　慧英怕我難過，急忙拉我回房，我懇求慧英好好看護他，明天我再來跟他晤談。

　　今晚的月光很美，銀河邊的雙星更顯得明亮，這幾年來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興奮。

　　　※　※　※　※

　　早晨六點鐘起身，辦完了份內的事情，我向院長太太借點化裝品來，好好的打扮一下。慧英在旁取笑我：「換一條紅裙，就像新嫁娘了」，哼！這小鬼頭！她自己才成天轉這個念頭呢！

　　本來預備去看他的，王醫生突然來找我，我以為他也來跟我開玩笑；但是他卻一本正經的告訴我；經過他仔細的診斷，發現徐的腦神經很有問題，好像受到很大的刺激。目前需要清靜的休養，最好不要使他再激動感情。

　　我答應王醫生的要求，回到房裡和慧英商量；要她和我對調工作，夜裡我去看護他。慧英和我談起這幾天的情形，她說堅白老是纏著問她，那位給他輸血的人是誰？亂猜亂疑，怪有趣的。她笑了，我也在笑，我覺得眼淚也跟著流下來。

　　　※　※　※　※

　　這幾天真有意思，我和他過著捉迷藏的生活。在夜裡，我靜靜的坐在他的身旁。有時，我也大膽的依偎著他，撫摩他的臉，他的頭髮；他的胸口。我得到生平未有的安慰與快樂。偶而，聽到他在夢中呼喚秋明和我的名字，又禁不住傷心起來。

　　想到秋明，著實使我矛盾不安。這可憐的女孩子，現在不知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也許她早已和人家結婚了吧！仁慈的主！也給她找一個幸福的歸宿吧！

　　　※　※　※　※

　　早晨起來，到花園裡摘一束鮮花，準備放在他的病房裡。王醫生告訴我，這幾天要我當心，他的傷口發炎，傷勢可能轉劇。我立刻害怕起來；因為許多重傷，最擔心的是，這一個危險的關頭。

　　吃過早飯，慧英派人來告訴我，他果然發起高熱，昏迷不醒，要我去照顧他。一進病房，我簡直嚇了一跳，他的臉又熱又紅，將體溫計放在他的嘴裡，一百零八度，天！這真是危險極了。

　　下午，王醫生要我餵他點米汁，我將橡皮管放在他嘴裡，他連吮吸都不知道。我用銀匙一下一下餵他，也有一大半流在外面。真急死人，最後我想出一個辦法，祇好用我的嘴餵他，幸虧沒有人看到，不然，才羞死人那！

　　　※　※　※　※

　　好幾天沒寫日記了，為著他的病，真可以說是心力交瘁，拿起筆來也無法寫下去。

　　人類的情感，真是奇怪東西；愛情的本身，更潛在著無比的力量。平時，我稍微勞累一點，就感覺精神不足，這幾天幾夜，連合眼都沒有，反而不覺得怎樣疲倦。夜半無人時，親一親他的額頭，我覺得比得到什麼榮譽勳章還可貴呢！

　　慧英時常勸我，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管它呢，我得到這麼大的精神力量，什麼疾病也可以抵抗的。

　　　※　※　※　※

　　今天徐的熱度減低了不少，但神智依然是糊裡糊塗，連我也不認識；拉著我姐姐妹妹亂哭亂嚷，滿口叫什麼葉南葉南的，葉南是誰？我彷彿也熟悉這個名字，可是怎樣也想不起來。

　　　※　※　※　※

　　這一幕喜劇，終於被他拆穿了。

　　在當時，我真不知道怎樣對他說才好。一別數年，他還是那樣天真、痴心、傻勁，我本想冷靜點，可是……

　　我們的情感，好像一枝剛熄的蠟燭，擦一根洋火就立即點亮了。天啊！多少年陰暗隱晦的心房，到今天才算真正的得到了一點亮光。

　　「現在祇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他說得多麼悽慘動人。是的，感謝這個時代，現在我們沒有家庭的束縛，也沒有社會的阻撓。而且，他和秋明的關係，無形中也算是告一段落。

　　不過，我還要注意身邊的環境。雖然醫院裡的同事，都知道我和他是青年的愛侶。但是，我們總應該涇渭分明；瓜李之嫌，人言可畏。像昨天夜裡我和他擁抱在一起，睡到天亮，幸虧是慧英叫醒，要是被男同事看到了，那才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呢！

　　以後要十分當心了，我應該時時警醒自己。

　　　※　※　※　※

　　今天看到他，不知不覺紅起臉來。真羞死人那，我的髮夾還掉落在他的枕頭旁邊！

　　慧英很懂事，一看我進來，就悄悄溜走。堅白見著我也期期艾艾的說不出話來，我談起過去的事情，他忍不住傷心流淚，一個個性多麼倔強的男孩子，也控制不住感情呢。

　　醫院裡的同事真討厭，一見著我就拱手道喜；連院長那樣老頭子，還背著我擠眉弄眼。他們還告訴我。等一兩天大家聚餐來為我慶祝一番，好吧！慶祝就慶祝，難道我現在還怕什麼！

　　　※　※　※　※

　　早晨給徐注射一針，我看他那苦眉皺臉的樣子，又可憐，又好笑。男人真怪，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動物，真刀真槍上戰場都不怕，看見這麼小的針頭，反而嚇得亂抖呢！

　　早餐他吃得很好，院長太太做好一隻雞送來，他吃了一半，其餘我叫慧英同吃。剛要動箸，我忽然想起十八號病房裡那個營養不足的班長，趕快分一半要慧英送去。

　　　※　※　※　※

　　吃過飯，我發覺徐的頭髮長得太長了，又髒又亂。慧英要找理髮兵去，我恐怕理髮兵毛手毛腳，弄不乾淨。回房拿一把剪刀，替他梳淨剪好。慧英說我的手藝不錯，好像受過理髮訓練；將來不當護士，還可以開一家美容院。徐說他會管帳，保管生意興隆。大家說說笑笑，蠻有意思。誠然！祇要和相愛的人廝守終生，做一對貧賤夫妻，也是有人生樂趣的。

　　下午覺得四肢無力，頭昏腦脹，胸部微痛，時時咳嗽，大概是這幾天操勞過度的現象。我向王醫生要一點藥吃下，才稍微好一點。以後我要注意自己身體了；為了他，我也要生活得快樂些。

　　　※　※　※　※

　　早晨做主日禮拜，牧師為傷病的軍人祈禱健康。我特別為堅白的健康祈禱……阿門。

　　聚會散後，院長告訴我下午聚餐，為我們慶祝團聚。也請徐參加，叫人預備推椅。

　　同事們對我太好了，慧英跑裡跑外，更令人感動。我也感到無限興奮，從箱子裡挑選一件紅色的旗袍，一對高跟鞋，院長太太送來一雙絲襪。塗脂敷粉，對鏡一笑，還不減當年風采，祇是腰團太瘦了一點。

　　聚餐時相當熱鬧，有人跟我開玩笑，說我不久要變成戰地新娘；我教他們說得臉紅了，但心裡卻是著實高興。

　　因為忙著招待同事，沒時間和堅白談話。幸虧慧英告訴我，說他的臉色很難看，提早送他回房，大概他傷口未癒，悔不該多此一舉。

　　晚上跟慧英閒談，為著避諱一些，我請她夜間替我值班；免得給人笑柄；我也要好好的休息幾天了。

　　　※　※　※　※

　　時光過的真快？屈指算來，堅白到這裡來將近一個月了。上午院長告訴我，按照院方的規章，他應該轉到後方醫院去。但為了我的情面，祇好打破了慣例。這個慈祥的老頭子，真是天下第一個好人。

　　為了院方的工作、我不能以私誤公；每天祇能抽出一兩個小時來看看他。堅白似乎比小時候沉默多了，也很少看到他的笑容。

　　在無意之中，我忽然發覺他好像有什麼心事，不能和我講明似的。是不是他對秋明還不能忘情呢？傻孩子！我應該原諒他，我更不應該妒忌秋明，還是上帝的意旨啊！

　　院方派我的工作，表面上似乎清閒，實際上繁雜得很。我又不是心理學者，如何擔任這種心理變態的調查呢？

　　　※　※　※　※

　　今天到士兵病房去，聽到一個很動人的故事。那個矮胖子班長和我談起，有一個學生為了追尋他的未婚妻，跑到戰場上。結果，雖然是完成他的心願；可是不幸在敵人猛烈的炮火下，這一對苦命鴛鴦，大概是雙雙犧牲了。

　　偉大的時代，也產生不少偉大的悲劇，可惜我不是文學家，不然，倒可以寫出不少偉大的作品來呢！

　　堅白在小時候不是很會寫文章麼！這幾年來，一定又有很大的進步。將來我要鼓勵他在這方面努力，就以我們本身做題材，寫出來也很動人。

　　過些時我要和他談一談將來的事業，我將來可以給他預備一個舒適的寫作環境。自己苦一點算什麼！「嫁得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似梅花」。好一個美麗的夢想啊！

　　　※　※　※　※

　　一個可怕的陰影，闖進我幸福的生活裡。

　　下午院長發出命令，將所有傷兵遺留下來的衣服，統統焚燒掉。我為了替堅白保留一點紀念品，偷偷地到儲藏室裡，將他的衣服檢出來；想不到在那件血衣的口袋裡，竟給我發現一個可怕的秘密！一個女人的照片和一封殘破的信件。更想不到這個寫信的女人，原來是我最欽敬的摯友──蘇亞南。

　　亞南怎能和他認識的？而且發生了愛情。也許在她當編輯的時候吧？不錯！那時候堅白不是也在省城讀書麼……。

　　這件事給我的刺激太大了，從信上看來，他們好像是一對未婚夫婦──「你帶一頂花轎來迎接我吧！」多麼令人刺眼的字句啊！

　　怪不得他近來心事重重，精神很憂鬱，原來是為著這件事。奇怪，他們為什麼又分開呢？真令人百思莫解。

　　對於這件事，我要好好的考慮，明天再和慧英商量一下，我的心思亂極了。唉！早知如此，我們還不如永不見面……。

　　　※　※　※　※

　　慧英勸我不要著急，不要聲張，由她想辦法向徐探聽。並且，她還疑心那個矮胖子班長講的故事，男女主角，就是徐和亞南，我要他拿照片去問問看；如果證賞了，再打聽亞南下落。

　　中午抽空去看看他，我極力壓制內心的苦痛，害怕被他看出形跡，匆匆回房。倒在床上痛哭一場，連晚飯也吃不下去。

　　從衣箱裡找到亞南給我的信件，往事又重映腦際。他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而且待我那樣好，我能乘人之危，奪取她的愛人嗎！雖然，我和堅白的感情，比她早得多了。

　　真是萬感交集，肝腸寸斷。忽然覺得喉嚨裡有些甜味，勉強爬起來到啖盂裡看一看；原來我吐的啖裡都有血絲。一剎那間，我覺得渾身發冷，算了吧！死了倒也乾淨。

　　　※　※　※　※

　　一切的疑團，都變成了事實。

　　慧英今天告訴我。那個矮胖子班長講的故事，果然就是亞南。他還記得她的輪廓，和照片上一模一樣。慧英還告訴我，堅白矢口否認和亞南曾訂過婚約，祇承認他們是同學關係，唉！他也許是怕我傷心。

　　等慧英走後，我親自去找那個矮胖子班長，談得很多；我不但打聽到堅白從軍的經過；證實他們是一對未婚夫婦。而且還打聽到李志忠戰死的情形。雖說我和他沒有絲毫感情，但是總算有一段名義上的關係，我也禁不住為他傷心難過。

　　　※　※　※　※

　　事情已發展到這樣地步，我應該拿定主意：一、我絕對不去追詢他們的戀愛過程，免得又生枝節。二、我絕對不放棄他，除非亞南活在人間。三、我想法要他早一點離這裡，免得觸景傷情。四、不論怎樣，我不能將自己的幸福建在別人的痛苦上。

　　　※　※　※　※

　　晚上去看他一次，向他談起轉院的事，他似乎面有難色，我答應和他一起去，他才點頭無語。

　　返房後，又吐血數口，王醫生替我照Ｘ光，祇說肺尖上發現幾個黑點，並不要緊，要我好好休養，唉！真令人萬念俱灰。

　　　※　※　※　※

　　今天送他離院，我勉強振作精神來安慰他，他好像還不知道我的心思，當我看到他揮手告別的表情，我背著臉實在不敢多看他一眼。

　　別矣吾愛！祈上蒼佑我至愛之人。

　　「…………」

　　這一本活頁的日記已經看完了；但是我還沒有了解阿蘭真正離開我的原因。病勢轉劇麼？我想到初期的肺病，還不至於影響到她的生命。而且從字裡行間，她並沒有因病而轉變初志；為什麼截然回到那傷心的家園？因為亞南麼？是的！她可能因此而感到矛盾不安，但是連亞南的影子也沒有看到，她更不會盲目的捨棄自己的幸福。那麼這裡面一定還有另外的苦衷，或者，這祇是她日記的一部分。想到這裡，我站起來對楊子雲說：「子雲！她後面的日記呢？從我們分別後到她離院時的一段，有沒有寄來？」

　　「有！」子雲沉靜的點點頭：「但是，我不願拿給你看。」

　　「為什麼？」

　　「為你現在的健康著想，我不希望眼看著老朋友，在感情上太傷心了！」

　　「不，現在我的神經已經被刺激得麻木了！」

　　「我是沒受刺激的人，也不忍再重讀一次。」子雲紅著眼睛說：「你可以想像到，一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在疾病與感情的煎熬中，她寫出來的日記，是怎樣的悲慟可憐。」他停一下。忽然在桌上重重的打了一拳，表示出他的決心：「堅白！我絕對不能給你看，我已經叫小雨點燒掉了。你怎樣恨我都可以，但是我不能給你看……」

　　我從來沒有看到楊子雲發過這麼大的脾氣，在他的咆哮中，我反而氣餒下來。停一會，我說：「子雲！我知道你們對我的關心，但是，我是要明瞭她和我離開的真正原因！」

　　「好吧！我可以簡單的告訴你！」楊子雲嘆息了一會，從書架上拿出一罐香煙，自己燃著火，噴一口濃濃的煙霧。他低沉著聲調說：「第一，病魔纏住了她，她不願意在戰亂中來拖累你；第二，她想回到故鄉去好好的休養，因為她父母早都希望她回去，大概時過境遷，對你們從前的事也很後悔。她在日記裡寫得很沉痛，她說也許她不久人世，她希望在她未死前，要盡最大的努力，不使任何人傷心難過……」

　　「可是她忘記了我！」

　　「這些都不是她最重要的因素，」楊子雲冷冷的搖一搖頭：「真正使她痛下決心的，還是因為亞南……」

　　「因為亞南？」我驚奇的看著他。

　　「是的。」楊子雲嘆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香煙，然後才吞吞吐吐的說：「在你走後，他打聽到亞南的消息，亞南沒有死，而且……」

　　「還活著！」我跳起來說：「是不是也送到那家醫院裡。」

　　「不！」楊子雲又連連搖頭：「是他在甦醒後自己爬下來的。她爬到附近的村莊裡，自己紮了救急包；以後遇到游擊隊的同事，才救了她。於是連夜僱了民伕，抬到他們敵後的根據地。」

　　「在什麼地方？」

　　「就在離你故鄉不遠的一個縣份！」

　　「阿蘭怎會知道這麼詳細呢？」

　　「那個矮胖子班長，寫信告訴她，因為阿蘭在醫院時待他很好，他寫信道謝她，在信中提起這件事，同時這個動人的故事流傳的很快，在醫院的人都聽到了這個消息。」

　　「那麼亞南還在敵後的游擊隊裡，那裡醫藥很有問題，有人談起她受傷的情形嗎？」

　　「還好！」子雲遲疑了一下，還是猶豫的說：「大概沒有生命危險。」

　　「阿蘭在日記裡沒有寫到嗎？」

　　「寫得很多，也很理智！」楊子雲點著頭說：「就因為亞南還活著，所以她才下決心離開你。她在日記上很誠懇的盼望你能和亞南結婚，很願意犧牲自己的幸福，減少別人的痛苦……」

　　「就這樣，她離開醫院了！」我茫然無知的看著子雪。

　　「嗯！阿蘭真偉大。」子雲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厚書，對我冷冷的說：「在這個偉大女性的面前，我們真是渺小而又可憐的懦夫。」

　　「懦夫！」這兩個字真像是一枝毒箭射進我的心房裡。是的，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阿蘭、秋明、亞南的眼中，她們也許將我當成一個可憐而懦弱的人。是的，她們對我的愛情裡面，的確是包含著憐憫的成分！

　　一個懦夫還有資格去愛人家麼，還有面目去接受人家的愛麼……？

　　我侮辱了她們，也侮辱了自己。

　　想著，想著，我覺得心頭上像堵住一塊沉重的石塊。好久，好久，祇覺得一股熱流向上翻騰，翻騰！翻騰！忽然口腔裡一陣腥味，我忍不住一聲咳嗽，大塊的鮮血，吐在阿蘭的日記簿上。

五十九

　　我彷彿失去了自己，迷離在另一個世界中。

　　這世界好像是一片深邃無邊的大海，又像是一片陰鬱廣大的森林。混沌、渺茫、無邊無涯。

　　沒有一點感觸，也沒有絲毫牽掛。在這空幻的境界中，我彷彿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在漆黑的夜空中，飄盪、旋轉。

　　飄盪、旋轉……。

　　這奇怪的感覺，由急劇慢慢鬆弛下來了。漸漸的，漸漸的，我彷彿軟癱的躺在寂靜無人的原野上，耳旁微微聽到一種細弱的聲音，由遠而近……。

　　近了！近了！這些聲音漸漸接近到我的耳膜，我辨清是小雨點的哭叫聲。

　　突然，這些聲音洪亮而巨大的響起來。我驀的睜開眼睛，看見小雨點拿著濕毛巾，正為我揩去臉唇上的血跡。她見我醒來，擦著眼淚說：「好了！可惜嚇死我啦！你暈倒了……！」

　　我茫然的點點頭，很想立刻站起來，可是一點力量也沒有。

　　「不要動！」小雨點將一杯溫水，端近我的唇邊說：「喝一口！等一會醫生就來了！」

　　「沒有什麼？」我揉一揉眼睛說：「我覺得心裡好過得多了！」

　　「堅白！你怎麼……」小雨點剛要對我說些什麼；忽然院內一陣腳步聲，楊子雲帶著一個老人跑進來，見著我急喘喘的說：「徐！不要怕，醫生來啦！這位是隔壁很有名氣的中醫。」

　　老醫生不慌不忙的坐下來，按著我的脈搏，向子雲問一問當時的情形。要了紙筆，熟練的開了藥方。然後他慢條斯理的說：「不要緊，虛火上升，鬱血攻心。年青人吐幾口血不要緊，吃一劑補血順氣湯就好了！」

　　醫生囑咐了一番，向我們告別。小雨點催促楊子雲快一點到街上買藥，然後她扶著我睡在她的床上，給我蓋好了衣被；又匆忙的洗刷藥罐，收拾傢俱。

　　在昏沉中，我嗅到一陣陣濃烈的藥味。不一會，楊子雲端著一碗黑色的藥汁，輕輕的叫醒我。小雨點捏著我的鼻子，像哄小孩似的對我說：「徐，喝下去吧！喝下就好了！」

　　「子雲！」我一口氣喝完了苦澀的藥汁後，忍著眼淚說：「你們對我太好了！不過……」

　　小雨點不願我說下去，故意裝出天真的樣子說：「到底是上過前線的，喝起藥來也有英雄氣概，比我們小海山強多了！堅白，這種藥很苦嗎？」

　　「很苦！」我苦笑著：「我嘗到生命比藥還苦。」

　　「不！生命原來是樂的。」小雨點向窗外招呼女僕說：「將我的小生命抱來！」

　　「看著孩子的歡笑吧！」楊子雲輕輕的握著我的手：「徐！你暫時忘掉一切。」

　　我嘆口氣，看著門簾響處，慈祥的老太太抱住孩子走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封信，交給小雨點。

　　「啊！電報！是姑父發來的，」小雨點看一眼，驚喜的交給子雲，轉過頭來對我說：「好啦！歐先生來了！」

　　「這封電報是昨天夜裡發來的。」楊子雲拉著小雨點輕輕的說：「那麼他今天該到了，你在家好好照顧堅白，我想到飛機場去看看，不過……」說著，他又遲疑的看著我。

　　「去吧！子雲！我不會怎樣的。」我看著孩子微笑的眼睛：「你們都去吧，留孩子陪著我。」

　　「不，你去！我們在家等著。」小雨點從手袋裡掏出幾張鈔票，交給楊子雲。

　　「好！我就去。」子雲點點頭，摸一摸我的額頭，向門外走去。

　　「子雲！」小雨點隔著窗戶叫喊起來：「告訴姑父，堅白也在這裡。」

　　「哈哈！我真想不到呢！」一陣粗大的笑聲響起來。我們都驚異的抬起頭，看見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人，提著手提箱，拉著子雲的手臂，笑吟吟的走進來。

　　「姑父！」小雨點驚喜的跑過去：「你什麼時候來的？」

　　「在徐吃藥的時候！我就站在窗戶下；你們忙得連大門也忘記關了！」歐先生還是那樣幽默的神情，他一面說，一面將一個巨型的手提箱放在地上，和我緊緊的握手：「堅白！好幾年沒見了，我一下飛機，就到醫院去看你！」

　　「你怎麼知道他在醫院裡？」楊子雲送過一杯茶，奇怪的看著他。

　　「知道！」歐先生眨一眨眼，微微笑著說：「我連他怎樣病了都很清楚，這次來也為著這些。我敢說，我對於治療心病，比醫生還有把握。」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姑父，我們摸不著頭腦。」小雨點有點急燥起來：「你老是這樣怪理怪氣的裝神秘！」

　　「一點不怪，更不神秘！」歐先生喝一口茶，轉過面來對我豎起大姆指：「小伙子！真棒，想不到你這樣勇敢。為國家，還是為了愛人？」

　　「你不如說為我自己！」

　　「你回答得很好！」歐先生輕鬆的看著我：「咱們還是同一戰場拚命的呢！也巧，也不算巧！我還是為著公事去調查醫院裡的情形，在你住的那個紅十字醫院裡的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要是早半個月，我們還能夠碰頭哩！」

　　「你看到阿蘭沒有？」我說：「就是那醫院裡的女護士，朱蘭小姐！」

　　「在我去的三天前走了，她父親來接她回去的。」歐先生微笑的說：「你和她的情形，是另一位看護小姐黃慧英告訴我的。而且，我還看到你的信。」

　　「那麼你知不知道亞南的消息？」我挨著枕頭坐起來，急急的說。

　　「也調查到了！」歐先生停一下，咳嗽一聲，抽起了煙斗：「你可以放心，她們都很好；想不到你倒病得這樣厲害！」

　　「還有其他的原因……」小雨點向歐先生擺手示意。

　　「我也知道！」歐先生點點頭說：「這是剛才在醫院裡所聽到的。聽說是一個女音樂家，是堅白的表妹。」

　　「為著這件事，我們忙了一天。」小雨點向歐先生眨著眼睛：「姑父！咱們談別的事情！」

　　「不！我要問個明白！」歐先生微笑一下，溫和的對我說：「堅白！這些兒女戀愛的糾紛，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一切都交在我身上，一點也沒有問題。」

　　「你有什麼辦法呢？」小雨點驚訝的看著歐先生。

　　「我連日本特務都有辦法，何況這三個女孩子。」歐先生拍拍胸膛笑起來。但是，他又正經的對我說：「現在我要問你，這三個不同性格的女性，你究竟是最喜歡誰？」

　　「不是喜歡的問題，」我嘆息的說：「而是道義的責任。我現在祇求良心的安靜與解脫！」

　　「那麼你願意先跟誰見面？」

　　「秋明！」我脫口而出，忽然又想起阿蘭的病和亞南的傷勢，立刻又轉過口說：「先看一看亞南吧！不！還是阿蘭，啊！秋明……」

　　「我不是讓你選擇！」歐先生急忙搖著頭說：「現在你可以安排一個次序，我好利用各方面的人事關係。」！

　　「……」我陷在混亂矛盾的情緒裡。

　　「那麼我替你決定吧！」歐先生微笑的對我說：「你先看亞南，然後去看阿蘭，因為秋明的行址還不定，而且到香港的交通也很方便，對不對？」

　　我像面對著一個魔術師，茫然的點點頭。

　　「相信我嗎？」歐先生彷彿看到我內心的惶惑，加重語氣說：「你應該記得？你們在天津時的情形。在人慌馬亂中，我還能毫不費事的拿到船票。老實說，我向來是坐飛機滿天跑的！」

　　「謝謝你！」我握住他的手，哽咽的說：「歐先生，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我能再看到她們……」

　　「那麼你必須服從我的命令。」歐先生冷冷的看著我說：「當然我也尊重你的意向！」

　　「是的！」

　　「好！現在我就要執行我的權力！」歐先生站起來，像軍隊裡的指揮官，嚴肅的說：「第一、在三四個星期內你必須恢復身體的健康，無論肉體和精神都必需強健起來。第二、向我保證在這時間內不許回憶往事！也不許接觸外界戰事的消息，在現實中振作起來；第三、不許向我詢問有關這件事的計劃和方法。總之，到時間我帶你上飛機好了！」

　　「好！我都答應你。」在愁悶中我感到一些興奮：「但是，我是不是要回到教養所去。」

　　「不用，那邊的手續我會替你辦好。現在你可以安適的睡一覺了！」歐先生又握一握我的手，轉過來對楊子雲說：「讓他安靜的睡吧！我們到廳裡談談去。」

　　躺下來，看到身邊的孩子，也微笑的睡著了。

六十

　　在憧憬與企盼中，我開始了新的生活方式。

　　第一個星期，我極力淨化自己的精神生活；也可以說是一種麻痺的、達觀的自我陶醉。我想像和亞南會晤後的歡欣，阿蘭在家庭中的天倫幸福，秋明在藝術造詣上的成就，以及她們對我的諒解。我深深的感覺到，男女之間，如果能摒棄了自私的佔有觀念，真正像兄弟姊妹樣的相愛，也不是在人類感情上一種偉大的精神昇華嗎！在這樣的想像中，我漸漸從煩惱的囹圄中解脫出來。而且，歐先生有時在談天中，將他年青的戀愛故事，現身說法的講給我們聽。他的論調好像是佛家經典上演繹出來的。他說一切的愛、憎、慾、恨都是情感的現象，而不是理智的核心。這些一說法也給我很大的影響，甚至改變了我對許多事物的基本看法。精神上既然撤去了藩籬，當然，在生活上也有顯著的進步。

　　第二個星期，我們搬到歐先生的鄉村別墅。這裡的設備和自然環境都很好，他們儘量在藥物和營養方面，來幫助我健康的恢復。歐先生很有錢，也很有辦法；最新的藥劑，最貴的補品，他都有辦法買來。小雨點和楊子雲也整天陪著我，專門在我的飲食起居上下功夫。歐先生雖然每天進城去處理他私人的事務，但是晚上總要回來跟我們住在一起，大家說說笑笑，好像忘記了身外戰亂的世界。

　　第三個星期我跟子雲夫婦開始了戶外活動。當然，那副伴著我幾個月的拐杖也丟棄了；換上了釣魚竿、網球拍、和一枝精緻的獵槍。

　　歐先生在這時也改變了生活方式，白天，他和我們一起在郊外遊樂，或者帶我們到城裡去看看戲、吃館子，晚上他一個人出去活動，往往是第二天早晨才回來。

　　在這一段時間內，我忠實的執行了答應歐先生的諾言，歐先生和子雲夫婦也常常加強我的信心。果然，三個星期後，我已經恢復了身體的健康；蒼白的皮膚也漸漸現出了紅潤，腹部和腿上的傷痕，也平復如初。但是，我開始盼望和她們相見的時日來臨。

　　歐先生果然沒有使我失望，在剛過第四個星期日的晚上，從城裡買來了很多旅行時需用的物品，他匆匆招呼小雨點快一點替我整理行裝。飯後，大家在客廳裡喝茶，他從皮包裡取出幾張飛機票，在我們眼前晃一晃，仍然神秘的放在口袋裡；然後對我微微笑起來：「很好！我們都實行了諾言，明天早晨五點半鐘，我們要趕到飛機場去，下午三四點鐘就可以到達目的地。」

　　「是前線空軍基地麼？」我說。

　　「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他收斂了笑容，很不高興的對我說：「我希望你不要忘記我們的諾言，這是我工作的秘密和責任。」

　　「是的！」我抱歉的說：「請你原諒我無心的錯誤！」

　　大家沉默了一會，小雨點忽然怔怔的看著歐先生，傷感的說：「這樣快！明天咱們不是又要天涯海角了！能不能再等待幾天呢？」

　　「不行，大家是後會有期，在這個時代裡，為離別而流出一滴眼淚的人，就是懦夫！」歐先生冷冷的搖頭。凝思一會，向大家看一看，忽然高聲的說：「現在有一個問題，需要徵求你們的意見。我先說明，誰也不能情感用事！」

　　「好的！」我們都齊聲答應。

　　「在這幾千里路旅程中，要經過戰場，通過封鎖線，才能達到敵後游擊隊的根據地。為著堅白的安全著想，我希望子雲和我們同行。」

　　「好！」楊子雲毫不猶豫的站起來。

　　「好？」小雨點突然的沉下臉，她驚惶的向大家看看，氣憤憤的聽起來：「我呢！你們要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你是女人，跟我們行動是不方便的！」楊子雲向她瞪著眼睛。

　　「不方便？」小雨點更憤怒的拍著桌子：「哼！幾千里路我都走過來了，我也沒有妨礙到你的行動。」

　　「現在，你是孩子的母親！」

　　「孩子有什麼關係，我們全家少帶一隻旅行袋。」

　　「旅行袋不會哭叫，不要吃乳，而且隨時可以扔掉；孩子呢？」

　　「可以先扔在這裡，請人家撫養，或者送到托兒所去。」

　　「萬一我們在淪陷區不能回來，怎麼辦？」

　　「萬一這裡也發生戰事，我們再逃亡怎麼辦？」

　　「我不願和你爭辯，」楊子雲也憤怒的拍著桌子說：「毫無意義的爭辯！」

　　「毫無意義！」小雨點漲紅著臉，索性將一隻花瓶摔在地上：「當初你向我求婚的時候，我隨便打個噴嚏，你都說有偉大的意義！現在我提出這樣大的意見，你反而說沒有意義了！你……」說著，她連哭帶喊的跳起來：「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

　　「這跟良心有什麼關係？」楊子雲顯然有點向小雨點屈服了。但是他仍然堅定的說：「你應該理智的想一想！」。

　　「我想什麼？」小雨點哭得更厲害：「說什麼我也要跟你們一起去。不然，大家都別想走……！」說著，她捂著臉向房裡跑去。

　　在他們一句緊接一句的爭吵中，歐先生吸著煙斗，默默無聲；我也想不到適當的言詞來勸解他們。為著我的事，使人家夫妻發生情感的爭執，更令我感到無限慚愧不安。看到小雨點走了，我才向歐先生說：「還是我一個人去吧，不要因此使他們夫妻爭吵了！」

　　「不，我偏要去！」楊子雲悻悻的說：「妻子有約束丈夫行動的權利麼？」

　　「哼！我也去！我也去！」小雨點回到客廳來，兩手插著腰，擺出一副潑婦罵街的架勢，大聲的吵起來：「難道丈夫有約束妻子行動的權利麼？」

　　「請你們都冷靜點，為我的問題叫你們這樣鬧意氣，真是對不起你們！」我立刻將小雨點拉到沙發上，然後向歐先生說：「我們能不能想到比較兩全的辦法？」

　　「有是有的！不過……」歐先生向我嚴正的說：「如果要影響到你的行動，我是不負責任。」

　　「請您先說出辦法，我們再好好商量！」

　　「她是可以去，但是祇有先在安全的地方留守，等待我們回來，或者想辦法接她過去。」

　　「這辦法很周到！』我想一下，恐怕小雨點再提出反對的意見，急忙向她說：「為著我，請你不要再考慮了！而且並不完全叫你失望。亞南一定也很懷念你，她一定想法子來接你的！」

　　小雨點還想說話，楊子雲也接著說：「這總可以了吧！快回房裡去，整一整簡單的行李，不要太多，也不要過少，我們也許不回到這裡來了。」

　　「好啦！問題不是解決了嗎？」歐先生詼諧的笑起來：「在你們討論中，我祇發一次言，就達到了目的。好！現在你們都回去休息吧！明日早一點到機場見面，記著！五點半，太陽還沒有出，月亮沉下去了，星星也沒有光亮，你們也要學學走黑路啊！」

　　歐先生向我們告別，又駕著汽車走了。小雨點和楊子雲催促我早點就寢，這一夜我睡得特別安適，亞南、阿蘭、秋明，這幾個美麗影子，在夢裡都向我微笑起來。

六十一

　　在晨光熹微中，我們已經翱翔在晴空的雲層裡。碧空如海，白雲如絮，從機窗中可以看到一輪隱隱的紅日，在我們下面冉冉上昇。

　　這是一架四引擎的軍用運輸機，機艙裡堆滿了軍用物資。有幾個押運官打瞌睡，普通旅客祇有我和子雲夫婦；歐先生也穿上軍服，領上有一顆閃爍的金星，到現在我們才明白他真正的身份。

　　我和子雲夫婦都是初次嘗試在高空飛行，楊子雲更精神奕奕的向我唸起東坡的詞句：

　　「我欲乘風歸去，祇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小雨點也接著唸下去，可是一闋詞還沒有唸完，她卻哇的一聲嘔吐起來了。子雲急速將孩子給我抱著，忙著替她搥背撫胸。一位軍官看見我們緊張的情形，連忙掏出幾顆藥丸，要我們吞下去；果然，不一會我們都心曠神怡。

　　「謝謝你！同志！」我很想藉機和那位送藥的軍官攀談幾句，歐先生卻匆忙的趕過來，輕輕的對我說：「不要隨便跟他們談話，這不是普通客機，別教人家對你們懷疑。不然，你就使他們犯了嚴重的錯誤。」

　　「唔！」我點點頭，但是仍然忍不住滿心狐疑。我說：「我們起飛時太匆忙了，我想向他們詢問一下，究竟要經過那些航線，在前方什麼機場降落？」

　　「你等著好啦！」歐先生表示不耐煩的說：「由他們飛吧！到時自然會停下來。我想除去駕駛員外，沒有人會清楚的。」

　　「為什麼要做得這樣神秘，就是讓我們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這是軍事秘密！」歐先生瞪著眼睛說：「而且你們是黑市搭客；我祇告訴他們是我的部屬，負有特殊的使命。」

　　「如果他們要詢問我們，究竟是什麼特殊的使命呢？」

　　「找女朋友不是特殊使命麼？」歐先生縱聲大笑起來，指著窗外說：「你看，這風景多美，藍天，白雲，我們現在正像一隻鳥在天空飛翔呢！」

　　「我們能不能參觀這隻鳥的內臟，」我觸一下楊子雲的手臂：「你不是要轉學航空工程嗎？這倒是很好的實習機會。」

　　「不要這樣興奮吧，徐！」楊子雲表示出疲倦的神情：「你以為飛得這樣高，就可以搞到天上的星星、月亮嗎？」

　　「至少我感覺太陽是一點點接近了！」我點點頭，含蓄的笑起來。

　　「我卻不是這樣感覺，」小雨點打了一個呵欠，伸一伸懶腰，也插進嘴來：「太陽是熱的，為什麼越接近越覺得冷，冷！」她笑著拿出一條毛毯蓋在腿上，又自言自語的說：「啊！我真擔心氣候這樣急劇的變化，說不定幾個鐘頭後，我都要害一場瘧疾呢！」

　　「有許多人是這樣的！」歐先生向小雨點看一眼，然後對我說：「我相信你們不會；在這樣時代成長的青年，都是從狂風暴雨中鍛鍊出來的壯漢。嗯……」他含蓄的笑一笑：「我覺得現在的青年，身體比意志還要結實。譬如說：在我年青的時候，還看到那些病態的青年，多愁善感，弱不禁風；甚至為了一點可笑的戀愛糾紛，就尋死覓活的。可是這幾年來，我就很少聽到那些鴛鴦蝴蝶式的悲劇故事了。」

　　「嗯！」我察覺到歐先生的感嘆，似乎有意來鼓勵我。我當然也不甘示弱的說：「時代是變遷了，在愛情觀點上，也有很大的歧異。愛情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用死來酬報愛，也就同飛蛾撲火一樣的愚笨。」

　　「不要說嘴！」小雨點微笑的看著我：「幾個小時後，你看到亞南姐能不流眼淚麼？」

　　「不！」我說：「你看我一定帶給她高興的笑容。」

　　「如果看不到她呢？」小雨點開玩笑似的眨一眨眼睛。

　　「我將這笑容永遠留著等待她。」

　　「如果……」小雨點祇說了半句，忽然轉過口，帶著慨嘆的聲調說：「堅白！你懂得愛，也懂得生命。這幾年你從血和淚的體驗中，應該比我們深刻得多！」

　　「好了！」歐先生打一個呵欠站起來：「我希望你們現在休息，留點精神晚上再談吧！」

　　「你也休息一會好嗎？」楊子雲向歐先生說：「等到飛機降落時，招呼我們一聲，我們要好好睡一個覺。」

　　歐先生看看腕錶，囑咐我們多蓋些衣毯，他給每人一團棉花，塞住耳朵，避免馬達的聲響。等我們一個個都閉目想睡了，他才從皮包裡掏出一本地圖，用紅藍鉛筆在上面畫了許多圓圈。

　　風靜了，雲散了！在飛機上睡眠，就好像小時候躺在搖籃裡，或者坐在鞦韆架上。在擺盪中，我們都很快的進入了夢鄉，直到像從電梯上降下的時候，我們才在顛簸中醒過來。

　　「到了！」歐先生急忙向我們喊起來：「快要滑到跑道上了！」

　　向窗外看一看，地面上彷彿是一個美麗的寫生畫。遠遠看到一個平滑如鏡的大湖，和許多像火柴盒堆在一起的房屋。再一瞬間，就看到機場的全貌；綠草如茵，跑道如帶，我在歡欣中揉一揉眼睛，向歐先生高興的說：「這是什麼地方？」

　　歐先生彷彿沒有聽到我的聲音，一面忙著和幾位軍官握手道別，一面囑咐子雲夫婦：「到了！你們趕快收拾行李。」

　　走出機艙，看到十幾個軍人，已經在等著迎接歐先生。對我們祇是奇異的看了幾眼，歐先生也不願給我們介紹；祇向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青年說：「車子開來了嗎？」

　　「開來了！」

　　「好；你們跟他去吧！」歐先生向我們招呼，拿出一封信交給那個青年，趕過來和我握手：「對不起，堅白！我還有一點緊急的事情，等一會再見。」

　　將近一天的高空飛行，大家都覺得疲倦了。也很想在機場裡休息一會。但是那個青年司機卻一點也不停留，領我們出了機場的便門，立刻就踏上吉普車；風馳電掣的駛向一條寬大的公路。

　　綠樹成蔭，稻香撲鼻，彷彿是江南新秋的風光，沿途上卻絲毫看不出戰時的色彩。我納悶的向楊子雲探詢，他也莫名其妙的看著我。

　　半小時後，吉普車在市區附近一幢西班牙式的小洋房前面停下來，那位青年司機按一按喇叭，等我們下車後，又不聲不響的向城裡駛去。

　　一聲犬吠，隱隱的聽到一陣女人的笑聲。我心裡驀的一驚，忽然想到歐先生臨別時的神情。難道亞南就住在這裡，他故意做出圈套，教我得到一意外的高興麼？

六十二

　　鐵門啟處，一位風韻瀟灑的中年婦人，拉著兩個孩子，微笑的站在我們面前。

　　「姑媽！」小雨點和楊子雲興奮的跑上去。

　　「啊！我知道是你們來了，剛才他已經打過電話來！」歐太太熱情的向我招呼：「徐先生！我們好幾年沒見了，你好！你們都好！」

　　「好！」我一時目瞪口獃，祇能簡單的說出這一個字。

　　「進來吧！」歐太太拉著我的衣袖，子雲夫婦漲紅著臉，一聲也不響，跟歐太太走到客廳裡。女傭給我們倒水沏茶，歐家小弟弟圍著小雨點的孩子，唧唧喳喳吵起來。

　　「帶他們出去玩吧！」歐太太招呼女傭抱著孩子帶了歐家幾個小弟弟走出去，她才輕鬆的對我們說：「你們這幾年太辛苦了，現在也應該過一點安適的生活！」

　　「歐太太！」我說：「這兒是什麼地方？」

　　「昆明……」

　　「昆明！」我驚奇的看著子雲夫婦，失聲的說：「我們怎麼飛到昆明來？」

　　楊子雲向小雨點使一個眼色，仍然是一聲不響。

　　「歐太太……」我站起來急躁的看著她。

　　「徐先生！」歐太太走到我的面前，撫著我的肩頭說：「坐下來好麼？讓我慢慢告訴你！」

　　「你們……」我躺在沙發上，祇覺得渾身軟癱，失望與憤怒，卻像一把火在心頭燃燒起來。我握緊拳頭，皺著眉頭，向楊子雲喊起來：「你們到底是搞什麼鬼……？」

　　「徐先生！」歐太太遞給我一杯開水，仍然溫柔的對我說：「我代表我丈夫向你致最大的歉意；同時，我更代表他們向你解釋其中的原因。」

　　「……」我一口氣喝完一杯凍水，很想立刻走出這屋子，但是歐太太仍然客氣的對我笑起來。「如果你願意將我們當作一個朋友！」她說：「如果你願意了解我們，請你靜坐一下，聽我將我們的過失告訴你。」

　　「徐！」楊子雲也接著說：「忍耐一點，別孩子氣，大家都這樣關心你！尤其在歐太太的面前。」

　　「是的！」歐太太也點點頭，抱歉的看著我：「這一切計劃都是我丈夫想出來的，他不願意看你沉淪在痛苦的情感裡，所以就將你騙到這地方來……」

　　「這簡直是開玩笑！」我想立刻來反駁歐太太，但是看到她那親切的態度，祇好忍耐下來。

　　「同時，戰局的變化，也不允許你有這樣天真的想法。」她輕鬆的說：「你怎麼那樣老實呢！當你在養病的一個月中，連武漢放棄和廣州失陷的消息，也不知道麼？」

　　「……」我茫然的看看子雲夫婦，他們正拿著一張報紙擋著臉。我忽然想起在別墅養病時，子雲連一張報紙也不給我看，小雨點還有意將收音機弄壞了，歐先生，更是詭計多端，天天編一些勝利的新聞叫我高興。當時我一點也不疑惑，同時也不願意看那些刺激性的時事新聞。

　　「原來這都是你們做好的圈套，祇將我一個人蒙在鼓裡。」我怔怔的看著子雲夫婦。祇見他們低下頭，紅著臉，也表示慚愧不安。

　　「當然，你不會滿意他們這樣的做法，他們欺騙了你，雖然是善意的欺騙。」歐太太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來：「可是，除此下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如果我丈夫坦白的勸告你，你會乖乖的跟他上飛機嗎？」他拉住我的手，像撫摩孩子似的說：「為著愛情，為著那樣複雜的愛情，而以生命、學業以及國家、朋友，對你的期望，去那樣輕易的犧牲，這是現在青年所應該的麼？」

　　「不！」我又要向她分辯，歐太太不等我說出，又連忙接下去。

　　「我知道你要對我解說的理由！」她微笑著說：「青年人往往將愛情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對的，就是以愛情的觀點來講，你可以比較一下，比較你愛的這三個女孩；她們那一個希望你這樣無止境的糾纏下去呢！她們懂得愛；愛你，也懂得愛她們自己。為了你的事業，亞南忍痛走了！為了你的環境，阿蘭也抱著痛回家去了！為了你的幸福，秋明將她自己的生命，貢獻給音樂和藝術。而你呢，你……」

　　「我只是想跟她們見一面，……」我又打斷她的話。

　　「見一面有什麼用呢？」歐太太比我更快的說：「你以為見一面就可以解決問題了麼？徐先生，你應該了解自己，即使你和她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結婚，也不會彌補你心頭的創傷。」

　　「是的……」我怔怔的看著她。

　　「而且，它只能給你一次更慘痛的回憶。」歐太太也露出痛心的樣子，拍一下我的肩頭：「你在肉體上、精神上都是受過創傷的，你希望再來一次開刀麼？即使你自己願意，你也不忍心再殘酷的去傷害她們。」

　　「我會向她們剖示我內心的感情和苦衷。」

　　「即使她們能了解你！」歐太太點點頭：「她們能得到什麼呢？自己痛苦，也替你痛苦！」

　　「愛情能使人痛苦，也能給人安慰！」

　　「這是可能的麼？你敢保證她們都願意來分割你三分之一的愛情麼？」

　　「我壓根兒就沒有想完全佔有她們，也不想給她們其中一個人佔有我！」

　　「徐先生，你想得太天真了！」歐太太看我一眼，冷笑起來：「你不了解女人的心，規規矩矩的女孩子，誰也不會將愛情看成遊戲的。」

　　「我也不是將愛情看成遊戲的人！」

　　「但是，」歐太太溫和的說：「我們都是生活在現實的社會裡，社會制度祇允許你愛一個女人；女人也有權利佔有她的丈夫──她丈夫的心。愛是完整的，不能讓第三者夾雜在一起。」

　　「如果是純潔的愛……」

　　「純潔的也不行。」歐太太緊接著嚴厲的說：「除非她願意放棄她的愛，不然就是第三者走開！」

　　「那麼！我寧可終生不娶，也不願意……」

　　「但是，你不能限制人家終生不嫁！」歐太太立刻又變了溫和的態度：「徐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再坦白的告訴你；女人不像你想像得那樣傻，那樣幼稚，那樣簡單。你不妨對她們考驗一下，我敢說不出三年，她們也許有的找到了歸宿，有的改變了初衷。還在等你的，那才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真正所愛的女人。」

　　「是這樣麼？」我看她堅定的口吻，不禁打了個寒噤。

　　「我是過來人！」歐太太爽朗的笑起來：「我一共結了三次婚。當然，前兩次都失敗了，到第三次我才明白了真正的愛情。我愛我現在的丈夫，但是我還不能向他保證，如果他死了，我很坦白的說：我還要和人結婚的。雖然，我對每一個丈夫的愛情，並沒有絲毫的改變。你懂得這意思麼？」

　　「……」我奇怪的看著她。

　　「祇有頭腦封建的人，才迷信你那種近乎封建的想法！」

　　「是麼？」我閉著眼睛，思索了一下：「我的思想是迷信而封建的麼？」

　　「我們不談這些，徐先生！」在我的耳邊響起了一串溫和的聲音：「我主要的是希望你能了解我的丈夫，他對你的一番苦心，一番誠意。」

　　「我當然感激他！」我睜開眼睛嘆口氣：「但是他並沒有解決我真正的痛苦。」

　　「我也曾這樣跟他談過；」楊子雲忽然背著臉對我說：「不過除此以外，再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徐！你要知道友情和愛情同樣是可貴的。」

　　「你事先就知道嗎？」我轉回頭看楊子雲。

　　「知道！」楊子雲點著頭苦笑一下：「我們像演戲一樣，演得很逼真，也很成功？」

　　「怪不得你和小雨點吵得那樣凶，做得真叫人一點也看不出破綻！」

　　「原諒我們，堅白！其實在飛機上我已經向你暗示幾次了。」小雨點也嬌聲細語的插進來，她轉頭向子雲嫣然一笑，又抿著嘴看看歐太太。

　　「哈！哈！」

　　「嘻！嘻！」

　　在笑聲中，我對著客廳裡一個高大的穿衣鏡，裡面的人影，卻流出眼淚來。

六十三

　　當天晚上，歐太太要我們早點休息，他們簡直像監視一個企圖越獄的囚犯，將我安排在中間單人房裡。右邊是歐太太靠騎樓的臥室，左邊是子雲夫婦住的尾房，女傭也搬到廳裡來。他們在我的房門掛一串銅鈴，祇要我在夜間稍有動作，便會立即警覺起來。

　　不用說，下面圍牆的鐵柵是加上了大鎖；樓下樓上的門也加上了小鎖，連通往騎樓的玻璃屏風，也配上了暗鎖。

　　到處是鈴，到處是鎖。雖然，這些鎖畢竟鎖不住我的心扉；這些鈴，也掩不住心頭悲哀淒涼的聲響。

　　剛合上眼，就看到阿蘭、秋明、亞南的影子，一個個都像幽靈似的，毫不費事的解下鈴，打開鎖，敲著我的心扉，大搖大擺的跑進來。

　　「你忍心不來看看我麼！我為你輸血，看護……我為你病了，病得這樣厲害，而你……」我彷彿聽到阿蘭斷斷續續的控訴。

　　「一顆炮彈沒有炸死你，但是卻炸掉了你的心。在戰場上我拚命向你爬去，而你現在卻坐上飛機，向安全地方跑走了……」亞南咬著牙，撫著傷疤嘆息起來。

　　「我走遍天涯去找你，但是你祇有勇氣跑到車站，聽我的歌聲吧！……」我彷彿又聽到秋明的歌聲，看到她的手在琴鍵上顫抖著。

　　這些聲音一陣陣的在耳邊響起來，我抓住床頭的銅柱，捂住耳朵，像夢魘似的驚呼起來：「不！阿蘭……亞南……秋明表妹……不要恨我，怨我！」

　　「是的！誰也沒有恨你、怨你！好好睡吧！可憐的孩子！」果然是一陣細柔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來，這聲音像亞南，又像阿蘭。

　　「上帝給你做見證，同學們也看得很清楚，大家早晚有見面的一天。安靜點，天快亮了！」這聲音像秋明，又像亞南。

　　「對的！我們都很快了解你，堅白，人生如夢，好好活下去吧！」這一次卻是男人的聲音。像沈超，又像張幼華。他們不是死了麼，難道真有鬼魂，鬼魂也沒有忘記生前的友情麼？

　　想到這裡，我忽然害怕起來。翻過身，我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在微弱的燈光下，我看見歐太太和小雨點楊子雲都站在我的床前。

　　「是你們！」我捂著跳動的心房，急忙的披衣坐起：「剛才是你們在說話麼？」

　　「嗯！」歐太太露出了笑靨，輕輕的說：「聽到你在夢裡喊起來，我們特來看看你！」

　　「你們從甚麼地方進來的？」我看看房門還是緊緊的關著，也沒有聽到鈴聲。」

　　「這些房都是通連著的，」歐太太坐下來說：「兩邊都可以過來，但是扭手都不在這面。」

　　「噢！」我向四壁看一看，苦笑的說：「沒有什麼！我常常做這樣可怕的惡夢。」

　　「你一個人會害怕的！」楊子雲關切的握著我的手：「我陪你一夜好不好？」

　　「不！謝謝你們！」我看到子雲夫婦祇穿了單薄的睡衣，歐太太也祇是繫一條襯裙。窗外一陣涼風吹進來，我打了一個寒噤說：「你們別凍著，天不早了吧？」

　　「三點多了！」小雨點看看錶：「沒關係，剛才姑父來過……」

　　「歐先生回來了？」

　　「他很忙，祇看你一下就走了！」歐太太嘆息的說：「他要我們好好勸慰你，別急！別再打什麼主意！」

　　「他防備我逃走麼？」

　　「走不了的！」歐太太微微笑起來：「如果你真的走了，他說：二十分鐘以內就有人送你回來！」

　　「怎麼？」

　　「他已經通知附近的關卡、警察、憲兵，如果你私自離開，他們會抓住交給我們。」歐太太開玩笑似的說：「那時我們就不客氣了，要將你送到神經病院去！」

　　「那麼，歐公館就變成了神經病養成所了。」我也啼笑皆非，沒可奈何的搖搖頭：「你們這樣的關心我有什麼用處呢！要我永遠做你們的客人麼？」

　　「不！」小雨點正經的說：「姑父要我們在這裡繼續唸書，你知道聯大早已就在這裡開課了，我們祇要找到過去的教授證明一下，就可以辦理入學手續。」

　　「你以為我還能安心的捧著書本麼？」我嘆了一口氣。

　　「當然，我丈夫也替你想到了，」歐太太誠懇的看著我：「如果你還相信他，他說：他一定想盡辦法來打聽她們的消息，說不定也將她們請到這裡來。」

　　「我正想和歐先生談一次！」

　　「對啦！」歐太太慌忙的站起來說：「我幾乎忘記了，我丈夫還給你留一封信呢！」

　　「一封信？」我驚奇的看著她。

　　「嗯！」歐太太急忙跑回房裡，拿一張信箋遞給我說：「你看，還是他臨走時留下來的！」

　　「堅白：我沒有請你原諒的必要，而且，我為了挽救一個比我年青的生命，而感到驕傲與興奮。

　　　　我堅信……誠摯的友情，可以消除一切的誤會。我更堅信，當你平靜的時候，你一定會堅強的生活下去。

　　　　冷靜、忍耐！期待。熬不住黑夜恐怖的人，永遠看不到太陽上昇；在太陽下做白日夢的人，也永遠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個人如此，抗戰前途亦如此。

　　　　軍戎倥傯，臨別在即，草此數語，與諸友共勉之。

　　　　　　歐伯雄草上

　　「歐先生已經離開這裡了。」看完信，我向歐太太怔怔的說：「前方又發生了戰事。」

　　「嗯！」歐太太也不勝感慨的說：「每一個戰場上都打得很厲害，每一天都有很大的變化，每一個人都在戰爭中動盪不安。實在說，即使我丈夫願意幫助你去尋找她們，也是徒勞往返。安心吧，徐先生！在這個時代裡，我們應該忘記自己，我又何嘗願意跟丈夫離開呢！但是……」

　　「歐太太，他不久就會回來的。」我看到她悵惘的神情，恐怕再引起她的傷感，連忙接著說：「子雲！請你們回去吧！我感謝你們的好意……」

　　「答應我們，堅白！」小雨點仍然兀立不動的說：「勇敢的生活下去！」

　　「別讓大家都為著你一個人而感到不安。」楊子雲拉著我的手說：「徐！想想看，這麼多的朋友；死的死，走的走，現在祇剩下我們三個人了，你不能叫我們再流一次傷悲的眼淚。」

　　「祇要打聽到她們的消息，」歐大太也接著說：「我們決不阻攔你，祇要有機會，我們還要以全力來幫助你。徐先生，我和伯雄都將你當做親弟弟看待的。」

　　「謝謝你們！」一陣心酸，我沉思了一會，然後點著頭說：「好！我答應你們。同時，也祇有你們真正的了解我。」

　　子雲夫婦在微笑中流出眼淚來，他們向我點點頭，替我擰熄了電燈，扶著歐太太走了。

　　屋子裡是一片漆黑，打開窗，讓星月的光輝照進來，我瞪著眼睛，好像在天空中尋找什麼；好久，好久！我忽然看到一道紅色的光芒，從窗口射進來。

六十四

　　休養了一個多月，我和子雲夫婦，又回到荒疏幾年的課室裡。

　　楊子雲仍然攻讀機械工程，小雨點將孩子交給歐太太照管，轉入師範學院，我為了適合寂寞的心情，改讀了哲學。

　　在情緒上，我們都沒有戰前那種蓬勃衝動的朝氣，也沒有在淪陷區裡那種激昂慷慨的戰鬥精神，大家沉浸在實驗室和圖書館裡。祇有週末和星期天才回到歐太太家裡。

　　歐太太為著調劑我們的精神生活，尤其是為著轉移我憂鬱的心情；每逢週末總要舉行一次家庭舞會。盡量造成種種歡欣的場面，來使我忘懷這些傷心的往事。

　　小雨點更是積極的想出許多安慰我的方法；最明顯的，她有意介紹許多女生和我認識，她以為我會在不知不覺中，可能又墜入新的情網裡。

　　可是他們真是枉費了心機，所得的結果卻是恰恰相反，在歡樂的場面中，我祇有感到更孤寂，更淡漠，在別的女孩子面前，我簡直是一塊冰冷的頑石；沒有光，沒有熱，更發不出一點愛情的火花。

　　當然，我也不願將自己憂鬱的氣氛，去影響別人的情緒。自從到昆明後，我從來沒有將心事，向別人傾訴過，就是子雲夫婦和歐太太也很少跟我提起亞南、阿蘭和秋明的事情。

　　他們似乎將這些事情很快就遺忘了，見面時祇向我說起戰局和學業的問題，尤其是楊子雲對這些事情簡直是諱莫高深。起初我還催促他寫信和秋明聯繫，後來，他乾脆回絕了我的糾纏，告訴我他寫的信都被郵局退回，而且找出幾封原信給我看。據他推斷，秋明可能跟那位女教授，離開了香港。

　　連最後一點希望也消滅了，在這樣處境中，我反而覺得萬念俱寂，一無牽掛。每天，我一個人很早就起來，爬到小山上看日出。晚上，我習慣的在夕陽斜暉中散步。熄燈後，我打開宿舍的窗戶讓星星、月亮伴著我渡過漫長的黑夜。

　　在孤獨、寂寞，而陌生的環境裡，唯一使我得到一點安慰的，也祇有天空中的星星、月亮、太陽。

　　星星明了，又滅；滅了又明。月亮缺了，又圓；圓了又缺。太陽昇起來了，又落下去。一天天，一月月過去了，但是，那些悲歡離合的往事，仍然新鮮的活在心頭。

　　在漫長的歲月中，我的心恰如一潭平靜的池水，有時，也會激盪起一點微微的波瀾來。在最初幾個月中，歐先生在他的家信裡，還零星的提到她們的消息。他輾轉的打聽到亞南已經離開了那個游擊隊根據地，不知流浪到什麼地方去了。阿蘭病況似有起色，但我的故鄉，卻遭到敵人的蹂躪。至於秋明，因為太平洋戰爭的爆發，那一個美麗的小島也淪陷了；當然，她的下落更不堪想像的。

　　戰局一天天的惡化，交通也一天天的梗塞，漸漸的連歐先生的家信也斷絕了。

　　國破家亡，親友離散，看著歐太太焦急惶恐的神情，我反而忘懷了自己的憂傷，倒要表示出豁達的態度，來安慰人家。

六十五

　　痛苦的日子是悠長的，但是，痛苦到痲痺的程度，反而覺得歲月的快速。

　　一月一月的過去了。

　　一年一年的過去了。

　　歐太太額頭的皺紋，也一條條加深，楊子雲的孩子，卻一天天長大。學校裡也擲出一頂方帽子，將我們推出了校門。

　　結束了學生生活，我和子雲夫婦陪著歐太太渡過了一個炎熱的夏天。大家商量著今後事業的開展，小雨點決定接受一家中學的聘書，楊子雲準備到工廠裡實習；我打算改變一個環境。隨著青年從軍車的熱潮，到各地去流浪一時；但是，歐太太苦苦的留住我，她託人給我介紹一家報館的編輯職務。

　　報館的生活是清苦的，每天夜裡，我踏著寥落的星光，趕到報館裡發稿。看完了版樣，回到歐太太家裡，已經是旭日初昇；然而我倒是喜歡這裡晨昏倒置的夜生活，使我充分的接觸到這些「熟悉得像故人樣的景物」──星星、月亮、太陽。

　　當然，我也可以將一部分精神寄託在工作上。在我主編的副刊裡，我充分獲得了寫作的園地。我將這幾年來愛情上的遭遇，寫成一首首自以為美麗而沉痛的小詩；閒暇的時候，我唸給歐太太和子雲夫婦聽。因為這些故事，也有他們在裡面，大家回憶著往事，想起死去的沈超、張幼華，流離失所的亞南，病裡的阿蘭，正在水深火熱中的秋明，都不禁黯然神傷。

　　什麼時候才能夠回到故鄉去？

　　什麼時候才能將難友的屍骨重新安葬？

　　什麼時候才能和亂離的朋友歡聚一堂？

　　當我每一次向他們朗誦一首小詩後，大家都這樣嘆息起來。尤其是歐太太，為著思念她久別的丈夫，總是噙著眼淚，嘆息的說：「什麼時候伯雄才能夠回來！」

　　「什麼時候我才能看到阿蘭、秋明和亞南呢？」在大家嘆息中，我也默默的想起了自己的願望。

　　「什麼時候……」這是生活在大後方千千萬萬人的聲音。這聲音聽得太熟悉了，在我經過這幾千里路的行程中，每一處都聽到同樣的祈求。在我經過這整整八年的歲月中，每一天也都聽到這些同樣的嘆息。彷彿空間越遠，時間越長，這道聲音也越響亮。

　　然而，抗戰的第八個週年紀念，也就在這樣嘆息中，又輕輕的來臨了。

　　「七七」事變的血影，並沒有因為悠長的時間而埋沒。每年，在這個時間的前後，我們都特別覺得心情的沉重。子雲夫婦的婚禮，是在「七七」的前一天舉行的；我們也從這一天開始苦難的生活。「七七」後的第五天，就是沈超和楊幼華遇難的日子。

　　為了悼念他們的英靈，我們三個人照例的要在這一天舉行一次小型追悼會。會後，小雨點順便徵求我的意見，預備在歐太太生日那天，大家都請一天假，買一些禮物和酒菜，請十幾個熟悉的朋友，好好的為她祝賀一下。

　　悼死慰生，人之常情，我和楊子雲當然是熱烈的贊成。想起這幾年來，歐太太簡直像母親樣的照料我們，我們的食宿學費，都是她無條件的供給。雖說她有富裕的存款，但是這熱誠的友情，並不是金錢所能酬報的。

　　歐太太的生辰是八月十五日，還有餘裕的時間給我們準備一切。大家商量好，絕不讓她在事先覺察出一點形跡。全部費用完全用我們的薪金，並且，我們還訂做一隻很大的銀杯，上面刻了我們三個人的名字和向他們夫婦致敬的字樣。準備在那一天，由我代表在餐會中獻給她。

　　楊子雲還特別告訴我，要我準備一篇動人的演說稿子，當場唸給大家聽；小雨點要我在這幾天內，盡量使精神愉快，最好將那篇描寫星星、月亮、太陽的詩稿暫時停下來，多寫一點女人喜歡的玫瑰與鑽石。

六十六

　　這是一個歡欣的日子。雖然，在它本質裡，卻蘊藏著無限辛酸的意義。

　　歐公館的客廳裡，佈置得富麗堂皇。大紅絲絨的檯布上，放著閃爍的銀杯和點上蠟燭的巨型蛋糕。歐氏夫婦的鑲金框的彩色照片，掛在牆壁的中央。留聲機正放出「祝賀誕辰」的唱片；孩子們一個個嘻皮笑臉的，向客人們鞠躬。

　　客人們都到齊了，男男女女的擠滿一屋子；這都是歐太太平時相好的朋友，也有小雨點的同事，和我們相好的同學。大家興高采烈的跳舞、談天、打橋牌。小雨點更打扮得像一隻花蝴蝶，在人叢中穿來穿去。

　　我和楊子雲也脫去了那身破舊的制服，換一套藍色的西服，紅領帶，新皮鞋。搖搖擺擺的，很像官場中招待貴賓的禮賓司。

　　時鐘已經超過了九時一刻，一切都備準停當，大家都等待女主人出場。我悄悄的向一個女僕說：「請歐太太下樓吧！」

　　「剛才去過了，」女僕也急惶的說：「不知為什麼緣故，中午就關起房門，半天都沒有出來呢！」

　　「恐怕是避壽吧？」客人們亂嘈嘈的笑起來。

　　「子雲！」我說：「你親自到樓上去請一請！」

　　楊子雲高興的跑上樓去，一會兒又垂頭喪氣的跑回來，奇怪的對小雨點說：「姑媽大概是午覺還沒有睡醒，我敲了一會房門，都沒有回聲，你去看看！」

　　「好！她恐怕還不知道我們這樣熱鬧呢！」小雨點撩起紅裙，匆匆上樓，好一會，她從樓梯上喊起來：「請你們先玩一玩，現在正化妝那！」

　　「快一點吧，你就說我們想吃蛋糕了。」楊子雲作個鬼臉，引得客人們都笑起來。

　　靜穆的秩序又亂了，有人又翩翩起舞，有人弄樂器，有人引吭高歌。正喧嘩間，忽然收音機播出了急驟的聲浪：

　　「諸位聽眾！諸位聽眾！有一件重要的新聞向你們報告！」播音員的聲調顯得急促而宏亮，大家都停止了喧嘩，瞪著眼睛，傾耳細聽。

　　「……日本政府已於今日向同盟國無條件投降……」

　　「日本投降了？」

　　「無條件投降了！」

　　「真的嗎？」

　　「無線電台報告的……。」

　　大家又驚疑的聽下去，兩分鐘後，整個客廳歡騰得像一鍋沸水。有人碰杯互慶，有人喜極流淚，還有人跳在桌子上大跳大喊。

　　「好！我們來慶祝勝利！」

　　「這是歐太太帶來的好運氣！」

　　「歐太太呢……」

　　「喂來了，女主人來了！」

　　一陣急驟的樓梯響，祇聽見小雨點大聲喊叫，客廳裡稍微靜下來，大家抬頭仰望，看見歐太太穿了一身黑色晚禮服、黑襪、黑鞋、黑手套；胸前掛一串璀燦的金飾。由小雨點扶著，慢慢的走下來。

　　熱烈的掌聲，立刻像爆豆般的響起來，客人們都以慶祝勝利的心情，來歡迎歐太太的來臨。

　　「各位朋友！」歐太太站在主人席上，端起酒杯，臉上卻沒有一點笑容。她用力咬一下嘴唇，冷靜的說：「我們先為抗戰勝利乾一杯！」

　　「乾杯！」大家歡笑的舉起酒杯。

　　「再為八年來為祖國犧牲的軍民乾一杯！」

　　大家懷著沉痛的回憶，又舉起了酒杯。

　　「現在，」歐太太又接著說：「我應該為祝賀各位光明幸福的前途乾一杯！」

　　「我們應該先向你祝賀，歐太太！」客人們都一齊向她舉起了酒杯。

　　歐太太並沒有表示謝意，一隻手扶著小雨點的肩頭，一隻手扶著桌案，向我和子雲目不轉睛的看起來。

　　「子雲！」我輕輕的向他說：「你看，歐太太要我們表示態度了。」

　　「我們先敬她一杯酒！」楊子雲附著我的耳朵說：「然後你唸稿子！」

　　「好的！」我大聲的說：「歐太太！讓我們先敬你一杯酒，然後……」

　　「大家一起來！」客人們也跟著站起來。

　　「謝謝各位！」歐太太兩隻手顫抖的捧起酒杯，又向我和子雲看一看：「也謝謝你們！」

　　「喝啊！喝啊！」孩子們天真的拍著小手。

　　歐太太的酒杯，剛剛接觸到嘴唇，祇見她臉上泛起一陣痛苦的痙攣，眼淚卻撲簌簌的落在酒杯裡。

　　「……」大家看著歐太太這種奇異的表情，也跟著緊張起來。

　　「諸位！」她抹一抹淚痕，哽咽而淒厲的說：「請為我死去的丈夫，乾一杯吧！」

　　「怎麼？」這顫抖的聲音彷彿是一聲沉雷，酒杯從我的手上滑下來。清脆的聲響，使我在迷惘中又驚醒過來。

　　「不要緊！我犧牲了一個丈夫，而能換來了全面的勝利！這畢竟是值得高興的，」歐太太淚眼滂沱，但是她還苦笑的說：「來吧！為一個平庸的寡婦，喝一杯好嗎？」

　　每一個客人，都像木偶似的，舉起酒杯，一動也不動。

　　「乾杯啊！各位！」歐太太一仰脖子，骨碌碌的喝下去。她痛苦的搖搖頭，對著歐先生的照片，忽然傷心的痛哭起來，然後她丟下酒杯，急速的向樓上跑去。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客人們都如夢初醒，亂嘈嘈的問起小雨點。

　　「我代表主人向各位致謝！」小雨點紅著眼睛，向大家說：「今天早晨，姑母接到姑父服務機關的電報，同時，又轉來一封信。他──歐先生，已經證實是死在敵人的憲兵隊裡。」

　　「歐先生犧牲了，他是怎樣犧牲的？」客人們驚惶的亂嚷一片。

　　「審訊、拷打、百般酷刑，他總不肯吐露一點工作的秘密，最後，」小雨點嗚咽的說：「那些野獸將他活活的燒死了。」

　　「慘！慘！這樣慘無人道……」客人們憤怒得喊起來，

　　「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小雨點揩一揩眼淚：「在這一段時間內，他們的工作同志老是閃閃爍爍的瞞住姑媽，還在想法去營救他，直到半個月前，才得到這一個不幸的消息。」

　　「但是這還不能夠完全證實！」我半信半疑的說：「也許又是歐先生玩慣的花樣，他不是常常這樣神出鬼沒的麼？」

　　「不！」小雨點堅決的搖起頭，從前姑媽也祇是半信半疑，今突中午她又收到一個小郵包，裡面有一隻金鑰匙，更證明事情是千真萬確的了！」

　　「金鑰匙？」大家更為迷惘起來。

　　「是的，你們沒有看到麼，剛才姑媽當做飾物掛在胸口的。這是她和姑父訂婚時的信物，上面刻著他們的名字。姑父曾對姑母說過，他用這隻鑰匙開啟了愛情的大門，如果在他生命完結的時候，這隻鑰匙就要退還給她的。」

　　「這東西是怎麼找到的？」楊子雲怔怔的說：「難道他預先就知道要和姑母永別了麼？而且，別人也不知道他們中間的秘密。」

　　「一個朋友從日本軍官的手裡要來的。」

　　「更教人摸不清頭緒了！」我奇怪的說：「我們先要仔細研究，這個寄鑰匙的人，跟歐先生有什麼關係？」

　　「朋友！」小雨點也有點莫名其妙的告訴我：「這個朋友很奇怪，連名字都忘記寫上，他祇說好幾年以前，在北平就認識姑父、姑母，也見過我和子雲。」

　　「那麼你們仔細想一想，就可以從這個人身上多了解一點真相。」

　　「怎樣也想不起來了！」小雨點連連的搖頭：「我剛才和姑媽還思索一陣子，你想，他們接觸的人太多了，跟我們一面之緣的也不少，又過了七八年的時間……」

　　「這可能是歐先生的工作同志，」我思索一下：「現在用不著再費腦筋了。但是，那個人怎能向日本軍官取回那隻金鑰匙，而且，這個日本軍官又怎麼知道保存歐先生的遺物？」

　　「而且，這個日本軍官還附寄一封信給姑媽哩！」小雨點嘆息的說：「我剛才草草的看過那封信，他寫明和姑父在日本同過學，因為參加過他們的訂婚禮，所以認識這隻金鑰匙。但是，他沒有辦法來援救老友，祇能替他保存一個紀念品，交給姑父的朋友，轉寄給未亡人。」

　　「這日本軍人倒也是很難得的！」大家在悲憤中又嘆息起來。

　　「是的！他在信上也透露出厭惡戰爭酷愛和平的意思，他勸姑媽不要過於傷心，她應該比戰敗的日本人的母親妻子，更勇敢的生活下去。」

　　「那麼人類為什麼要有戰爭？」楊子雲留著眼淚，憤怒而悲痛的喊起來：「為什麼？為什麼啊？」

　　大家無暇來勸慰子雲，都在嗟嘆中竊竊私語：

　　「唉！還有什麼辦法呢？」

　　「經過這次戰爭，也許世界就可以永久太平了！」

　　「我們到樓上去看看歐太太去吧！」

　　客人們蜂擁的向樓上跑去了。客廳裡像古庵樣的寂靜，從窗口傳來了一陣隱隱的鞭炮聲。

六十七

　　勝利的狂歡，震撼了每一個流浪者的心。

　　鬱積多年的情感，真像是掘開堤堰的洪流，毫無忌憚的傾瀉、奔騰起來。

　　到處都談論著復員的計劃，到處都洋溢著回鄉的歡笑。故鄉故人的影子，一時又重現在遊子的心頭。

　　在焦急的心情和甜蜜的憧憬中，我立即辭去了報館的職務。找到子雲夫婦商量，我打算在最短期間，想辦法回到故鄉看慰阿蘭；然後再尋找亞南和秋明的下落。

　　幾年的患難與共，子雲夫婦都有說不完的依戀與悵惘；因為他們都接受了學校工廠的聘書，短期間還不能離開職位。同時，歐家的孤兒寡婦，也需要他們照料。

　　我將回鄉的意思，婉轉的告訴了歐太大，她在病痛中又不免傷心流淚；但是她更知道無法來挽留我。起先，她祇是希望我能等上三兩個月、跟她一路回北方去；後來看我去意已堅，僅是要我多住幾天，等她精神好一點，給我籌劃一筆充裕的旅費；再託人買一張飛機票，省得我在路上舟車勞頓。

　　親切的友情，給我無限的感懷安慰，子雲夫婦也請了幾天假，陪我在家裡休息。

　　在這十幾天內，我簡直沒出過歐家的大門。每天，我們總在歐太太病榻旁談天，或者和孩子們遊戲。人畢竟是在情感裡生活的，在我臨別的前夕，歐家庭院的一草一木，都給我莫大的留戀。

　　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子雲夫婦替我整好行裝，歐太太親自駕駛汽車，送我到機場去。

　　在機場上，小雨點偶然提起當年從長沙飛來時的往事，大家又不勝感嘆起來。

　　起飛的時間到了，我匆匆的向子雲夫婦和歐太太話別。大家都紅著眼睛，簡直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早一點寫信來！」歐太太擦著眼淚：「免得我們擔心，替我向亞南問好！」

　　「還有秋明！」小雨點傷心的說：「找到她，叫她寄一張照片來！」

　　「請替我向阿蘭致意！」楊子雲握著我的手：「替我們買一束鮮花送給她。」

　　「唔！」我點點頭，連一句道謝的俗套，也說不出來，祇能用眼睛來表示我內心的感激。

　　「去吧！堅白！祝你一路平安！」還是歐太太硬著心腸，招呼空中小姐，將我帶到機艙裡。

　　回轉頭看看，他們還怔怔的站在那裡；祇有小海山天真活潑的向我招手：「拜拜！徐叔叔！拜拜！」

　　「再見吧！朋友們！」我膽怯的向他們揮一揮手，再不敢多瞧他們一眼，拿一張報紙遮著面孔，無力的躺在座椅上。好在飛機發動的巨響，掩蓋了我低低的哭聲。

　　經過八九個小時的飛行，飛機到達了距離故鄉二百里路的徐州。幾年的戰亂，這個古城的遺蹟，已經是蕩然無存，面目全非。我想起在我離家那年和亞南在車站相遇的往事，找到車站附近的那家旅館，又住在那間曾經等待過亞南的房間裡。

　　第二天拂曉，我搭上東行的火車。

　　原野的自然風物，仍是幾年前的老樣子。不過從沿途的村鎮中，還可以看到些殘垣斷壁，烽火餘燼。幾個鐘頭裡，我沒有休息一會；總是目不轉睛的去辨識每一塊土地的變化。

　　火車一站站過去了，故鄉的距離一點點接近了，我的心也跟著一陣陣緊張起來。驀然間，我回憶起那次私逃的行程；同樣的車輛，同樣的空間，但是在心情上便迥然不同。那時候，我如何想急急離家，現在，又是如何想急急歸去。一次偶然的行動，決定了這幾年來的遭遇。

　　但是，八年風雨，萬里漂泊。除去一顆傷痛的心，我什麼也沒有帶回來。

　　不過，我總算是平安歸來了。父親不會再對我那樣嚴厲了吧？母親一定要高興得流出眼淚來，弟弟應該是長大成人了吧？妹妹也許早已出嫁，或者已經做了小母親了……。

　　還有，阿蘭姐一定早已痊癒了。朱家伯伯不會那樣封建了吧？她也許天天到我家裡去。也許，她已經將我在醫院裡的情形告訴了家人。

　　我應該怎樣向家人解說呢！從前，我一直在欺騙他們；他們會無情的將我逐出家門嗎？不！誰也不敢再給我半點刺激了。

　　家！畢竟是令人喜愛的喲！這幾年來，我走過多少城市、村鎮、大江大河；也住過多少高樓大廈。但是，我還是忘不了家。

　　多熟悉啊！我們的堂屋、廂房、客廳、書房，後院的葡萄架，葡萄架下面的石凳。啊！要是老祖母還活著該有多好，我又可以聽到她講那些陳年古怪的故事了。

　　庭園的景物，還像過去那樣可愛吧！那門前的糧場，草坪，果樹園，村傍的小河，村後的柏樹林，到處都印著我童年足跡的土地喲，它們還和從前一樣吧！是的！現在我又可以找到舊日的遊伴，在糧場上踢球，在小河裡釣魚，在草地裡看星星。當然，我們還可以玩得像孩子樣的天真有趣。

　　呀！又快到秋收的時候了。那牛角似的包穀穗子，那紅寶石樣的高粱粒子，那狗尾巴似的小米穗子，那圓圓的大豆，那胖胖的落花生呀！還有，那搖搖擺擺的老牛車，那一唱一和的山歌，那……。

　　這溫暖的家，這熟悉的故鄉，這些可愛的往事，現在又要回到我的眼前，看啊，故鄉在張開手臂來歡迎我了。

　　一陣喜悅，一陣悽愴，直到火車進入了縣城的車站，我才從玄想中驚醒過來。

六十八

　　我不願在縣城裡多耽擱一分一秒的寶貴時間，趕到汽車站，才知道公共汽車早已停駛多年了。祇有十幾個鄉下人，牽著毛驢，在那裡兜生意。

　　我花了很貴的價錢，租賃到一匹高大的白馬；說起來，這已經算是很名貴的交通工具了。馬夫將我的行李放在他的馬背；我好像參加賽馬的節目，沿著古道，向故鄉揮鞭疾馳。

　　田野裡仍然是一片蔥鬱。但是，有些村落已經變成廢墟，有些村落又從廢墟裡建設起來。當我穿過那個熱鬧的小市鎮時，一切都感覺陌生了；祇有三兩家賣茶的涼棚，坐著幾個貧苦的老婦，在那裡沒精打采的做針線。

　　距離家們祇有幾里的路程了，我抹一抹額上的汗珠，用力在馬肚上踢幾下，這匹馬一陣咆吼，就從荒田裡向村頭直奔過去。

　　裡面一片寂靜，祇有小河畔稀疏的搗衣聲。糧場上都長起了青草，幾個挖草根的野孩子，看著兩匹急馳的馬跑來，都嚇得躲在草叢裡。

　　我向馬夫打一個招呼，要他將馬匹牽到小河裡飲水，抖一抖身上的灰塵，開始敲起殘破的家們。

　　「他們都在睡午覺了吧？」好久沒有一點回聲，我從門縫裡看一看，祇見客廳前面的花畦裡，長滿了一堆亂草和幾顆小小的向日葵。

　　「喂！開門啦！」我急促的喊起來：「媽！我回來了！」

　　一個龍鍾的老婆婆，從廚房裡伸出頭來，睜著昏花的老眼，看一看，啐了一聲，又喃喃的縮回去。

　　「喂！開們，開門啊！我回來了。」我像擂鼓樣的拍著大門，急躁的喊起來「媽！是我，是你兒子回來了！」

　　「是誰？」在焦急中，忽然隔壁鄰家響起了一個清脆嬌柔的回聲。

　　「是我！是我！」我立刻想到這是妹妹的聲音，急忙的連聲答應。

　　一陣㗭嗦，隔壁的大門開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提著菜籃，驚惶的跑出來；向我打量一下，羞怯的說：「你說誰？」

　　「……」我怔怔的看著這位健美的村姑，長長的臉，大大的眼睛，腦後拖著兩條大辮子。身上穿一件綠花格子的衫褲，雖然肩上補了好幾個補綻，可是漿洗得很乾淨。面貌、身段、服飾都面熟得很，但是一時卻想不起她是那一家姑娘。

　　「你是幹什麼的？」她驚奇的看我一眼。

　　我指一指關閉的大門。

　　「這家人早已搬走了！」她慢慢的向我走來：「裡面祇有一個老乞婆看房子。」

　　「搬走了？」我驚惶的說：「你知道搬到那裡麼？」

　　「不知道！」她搖搖頭，凝思了一會：「大概有六七年了，還是這裡打仗的那一年，村子裡都逃離走了，他們一直就沒有回來！」

　　「一直就沒有回來？」我軟癱的坐在門前的石階上。

　　「沒有！」她怔怔的對我端詳一會，忽然驚奇的對我說：「你……你是徐家哥哥嗎？」

　　「嗯……」我抬起頭，揉一揉眼睛：「你是？……」

　　「我是小蘭！」她狠狠的向我瞪一眼，露出憎惡的神色，立刻轉身就走。

　　「小蘭妹妹！」我站起來向她追去。

　　她挽起菜籃，頭也不轉的放開了腳步。

　　「小蘭妹妹！」我輕輕的扶著她的的肩頭，但是她立即躲開我；站在路旁，扶著一棵老樹，噘起嘴，仍然狠狠的怒目看著我。

　　「小蘭妹妹！」我對她溫和的笑一笑：「你不記得我了麼？小時候我們也在一起玩過，那時候你還不懂事呢！怎麼，現在就不歡迎我了？」

　　「你回來做什麼？」她冷冷的說。

　　「咦！奇怪！這裡是我的家！」我苦笑著說：「我不能在外面過一輩子，遲早要回來的。雖然家搬了，我還可以來看看鄰居，像你們的家，朱伯伯、伯母，還有阿蘭姐！」

　　「你還想到我姐姐？」

　　「是的！我從來就沒有忘記她。我打算先回到家裡，就去看她。」

　　「好了！快去找你的親人吧，我們家不稀罕你！」

　　「怎麼，你們還恨我麼？」我慚愧的說：「阿蘭姐不會恨我的，現在我請你去告訴她好嗎？就說我回來了，她一定……」

　　「你怎麼知道她不恨你？」小蘭不等我說完，就指著我的鼻子說：「哼！你害死了她，我姐姐臨死時還呼喊你的名字……」說著，她失聲的哭起來：「人都死了，你才回來幹什麼？」

　　「她死了？」我覺得眼前冒起一陣金星。

　　「從醫院裡回來，不到半年就死了！」小蘭擦一擦眼淚：「天下那有你這樣狠心的人，她那樣愛你，救你！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

　　「小蘭！是真的嗎？」我提起精神，迷茫的看她一眼，喃喃的說：「我不相信她會死，她說她不會死的，她……」

　　「你看！」小蘭指一指野外一棵孤零零的大樹說：「她墳上那一棵柳樹都長得那麼高了！」

　　「阿蘭姐！」我彷彿失去了理智，瘋狂的揮著手，一直跑到那棵柳樹下。祇覺得渾身麻木，我暈倒在一堆荒草的土坵上。

六十九

　　不知有多長時間，醒來時已經是太陽落山了。

　　身邊站著許多人，有些是童年時的朋友，有些是長輩的親鄰。朱伯伯也來了，他傴僂著腰，給我搥背揉胸；臉上沒有一點表情，祇是呼呼的抽著煙管。

　　小蘭和她的母親，忙著給我整理衣服，我發覺衣襟，淋漓著許多藥水，嘴裡遺留著仁丹的殘渣。

　　耳邊響起了一片亂嘈嘈的鄉音：

　　「好了！他返魂回陽了！」

　　「大概是中暑了吧？」

　　「小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怎麼跑到這裡來呢？」

　　「徐老弟！你是從那裡來的？」

　　「我們這幾年的罪也算受夠了！」

　　「給我們講點新聞吧！堅白！」

　　鄰人們接二連三的向我詢問別後的情形。我定一定神，才一個個答覆他們，小蘭看我很疲倦了，輕輕的對我說：「真怕人，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急性兒，好啦！到我家裡歇歇吧！說到天黑也說不完的。」

　　像新年中出會似的，附近幾里路的村鄰，都聞訊趕到了。一個個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我一邊親熱的招呼他們，一邊向朱伯伯家裡走去。

　　來時的馬匹還拴在大樹上，馬夫忙著將我的行李搬下來，我向他搖搖手，請他等一會再說。

　　朱伯伯似乎忘記了從前的仇恨，也絕口不談我和阿蘭的事情。倒是朱伯母流著眼淚，向我訴說阿蘭的死況。

　　「……你們的事情，阿蘭生前都告訴我了！」朱伯母嘆口氣說：「祇怨我們老糊塗，祇知道那些不合時宜的老規矩。實在是對不起女兒，也叫你吃了無數的辛苦……」

　　「阿蘭姐怎麼這樣快就病死了？」我傷心的向她問起來。

　　「那怎不呢？」朱伯母沉痛的說：「她得的是難治的肺癆，鄉下又買不到藥，祇有一天天加重。本來，還可以多拖一年半載的；後來，有一位蘇小姐給她寫一封信……」

　　「啊！亞南！」我驚惶的說：「她和亞南聯絡上了！」

　　「恐怕就是她吧？」朱伯母點點頭：「也不知道信裡寫些什麼，阿蘭看完後就燒掉了，以後情形就越來越壞，藥也不吃，飯也不吃，好人也禁不住這樣糟蹋……」

　　「怎麼沒有人勸勸她呢？」我怔怔的嘆口氣。

　　「勸啦！什麼好話都說盡了。」朱伯母嘆口氣：「誰的骨肉誰不疼愛呢！但是一點用也沒有，她祇是說病是不能好了，還不如早死一點好。」

　　「……」

　　「臨死前幾天，她才將你們的事講給我聽，」朱伯母又接著說：「她告訴我，叫我們全家不要恨你，等你回來時要好好招待你，同女婿一樣的看待你。真可憐！我那苦命的孩子，嚥氣後一隻眼睛還睜著呢！」說到這裡，朱伯母哀哀的痛哭起來。

　　「媽！不要傷心！」小蘭在一旁說：「過去的事別提了，千不怪，萬不怪！就怪我們沒多唸幾年書，哼！早一點買一張文憑給姐姐做嫁妝，也不會落得這樣下場！」

　　「小蘭妹妹！」我嘆口氣說：「我是這樣勢利的人麼？」

　　「怎麼不！」小蘭悻悻的說：「姐姐告訴過我，那位蘇小姐很有學問，你才要娶她，這還不算，你為什麼假情假意的瞞著她呢！」

　　「不是這樣……」我急躁得說不出話來。

　　「天不早了！」朱伯伯從門外走進來對我說：「堅白……今天晚上就住在這裡嗎？」

　　「等一會再決定！」我站起來向他行禮：「朱伯伯，我想先請小蘭妹妹帶我回家去看一看！」

　　「明天再去吧！」朱伯伯攔住我說：「糟蹋得不像樣了，有什麼好看呢？別著急，聽說你全家都在你表妹的姨母家裡，那邊倒是過得去，也許個把月就要搬回來的。」

　　「不！我要去看看！」我執拗的說：「今夜裡我還要住在自己家裡。」

　　朱伯母看我的意思很堅決，忙著叫小蘭點起燈籠，領著我叫開了門。走進第一道院落，就覺得陰氣森森，甬道上已經長滿了濕滑的青苔，客廳的大門加上了鎖。我祇能隔著窗戶，看到些蛛網鳥糞，斷軸殘器。

　　後院更是荒涼，兩邊廂房已被風雨侵蝕得破舊不堪，堂屋的門用磚石堵實，大概留下的傢俱，都放在裡面。

　　最後的一個小院，是我的書房和花園，書房裡面祇剩下破爛的桌椅，地面上還散落著童年時寫字的拓本和破筆。

　　花園更不像樣子了，花盆變成了鳥巢，葡萄架爬滿了枯籐，石凳旁也長滿了荊棘……

　　往事如煙，一身如寄。多少年來魂思夢縈的情景，如今都在現實中粉碎了。從後門走出來，已經是滿天星月，我對小蘭說：「小蘭妹妹！請你代我向你的父母道謝，現在我就要回到縣城裡。」

　　「等到天亮再去不好麼？」

　　「不！我實在不能在這傷心的地方再停留一夜。」

　　「你到那裡去呢？」她怔怔的說：「這是你的家，爸爸不是說，你家裡的人也快要搬回來了嗎！」

　　「等不及了，我急著要看他們！」我嘆息的說：「你沒有離開過家，這滋味你是不知道的！」

　　「是的，這裡也沒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家破、人亡……」小蘭也深深的嘆一口氣：「好吧！我送你上路吧！你不是騎馬來的麼？」

　　繞過了草坪，又回到那棵大樹下。馬夫已經在樹下睡著了，我叫醒了他，要他準備上路。忽然，我想起一件事，背著小蘭，從口袋裡掏出一捲鈔票，用一塊手絹包好了，遞給小蘭說：「請將這包東西交給你母親，這是我從遠處帶來的東西，表示我一點心意罷了。」

　　「謝謝你！我們還沒有好好招待你呢！」

　　「這已經使我心滿意足了！」我匆匆的說：「還有一件事要託付你，希望你轉告你的父親，請他找人將阿蘭姐的墳墓好好修一下。」

　　「嗯！」她低頭的說：「你放心好了，我們一定替你辦到的。」

　　「還有，」我又向小蘭說：「請你明天摘幾朵鮮花放在你姐姐墳墓上，向她禱告一番，就說我回來了！」

　　小蘭默默的點點頭。

　　「那麼，」我拉好了韁繩，騎在馬背上：「再見！小蘭妹妹！」

　　「我也有一件事情拜託你！」小蘭低下頭，吶吶的講不出口。

　　「什麼？」

　　「你可以看到你弟弟嗎？」。

　　「當然啦！」我奇怪的看著她：「有什麼事情嗎？」

　　「沒有什麼！」小蘭吞吞吐吐的說：「你就這樣告訴他得了……『天上的星星在想念他。』他就會明白的。」

　　「小蘭！」我驚惶的說：「你們……」

　　「我們不像你和姐姐那樣！」小蘭提著燈籠，轉身跑走了。

　　「他們又在戀愛了！」抬起頭來，看著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繁星。一剎那間！我想起了阿蘭姐和我往日遊樂的情景，現在，這一對小兒女又再演著我們的故事。

　　是喜劇的開端？還是悲劇的收場？在傷感中，我茫然的的揚起了馬鞭。

七十

　　第三天中午，我拖著疲憊的行腳，趕到省城。

　　這一回，我不敢再冒失的逕到秋明的姨母家裡，八九年的變化，誰敢料想他們有什麼意外的遭遇。如果要碰到舅父全家也在那裡，說不定要對我發起脾氣；當著母親面前，我實在沒有勇氣來忍受那樣尷尬的場面。

　　在車站附近，我盤桓了將近半個小時。正感到躊躇不定的時候，忽然發現牆壁上貼著許多招生簡章；其中也有母校的廣告，我看到校長已經更換了谷冰生先生。

　　「啊！原來谷先生還在這裡，而且當起校長來了！」我自言自語的嘆息起來：「不就是那個綽號老尼姑的女指導員嗎？」

　　「我可以先去看她，請她找人打聽一下……」我想。

　　「嗯！也許她跟秋明的姨母還有來往哩！不是嗎？記得我那年生病的時候，秋明不是陪她的姨母到學校裡來接我嗎，當時她和谷先生就認識了……」

　　「是的！她一定願意幫助我……。」

　　思忖了一會，我毅然的改變了原先的計劃。將行李寄放在車站附近的客棧裡，到市場中買了一些糖果和衣料，準備當作禮物送給老尼姑，也叫她高興一下。

　　匆匆的買好了禮物，我毫不猶豫的向學校跑去。

　　蔥鬱的柏樹，褪了色的紅牆，一別九年的母校，也顯得蒼老了許多。學校門口有幾個工人在修建圍牆，大概是休假的日子，學生們三五成群，在附近馬路上悠閒的散步。

　　我希望能在他們中間發現一兩個舊日的同學，但是，看看他們，再看看自己，又不禁啞然失笑。是的，長江後浪推前浪；隔了這麼久的時間，當時年齡大的同學，現在都可以帶兒子來上學了。

　　學校的環境是熟悉的，我知道從什麼地方走進去最為方便；於是我不要校役通報，就大搖大擺的從圍牆的缺口走進去。一直走到谷先生的寢室門口，敲著窗戶，我輕輕的說：「喂！校長先生在家嗎？」

　　「做什麼？」果然是谷先生的聲音，她在房間裡發起脾氣來：「你這個學生真不懂禮貌，現在是我休息的時間，知道嗎？」

　　「知道！」我笑著說：「幾千里路跑來看你的老學生，客氣點吧！」

　　「誰！」她拉開窗幔，帶上老花眼鏡，向我臉上注視了一會，忽然驚喜交集的喊起來：「啊！是你！徐堅白！」

　　「是的！谷老師！」我恭敬的向她鞠躬。

　　「快點進來吧！」她蹣跚的跑出房間，握著我的手，親熱而傷感的說：「呀！好孩子！八九年沒見了，真好像是隔了一個世紀。你好嗎？堅白！我真高興死了。」

　　「你也好！谷老師！」我看見她額頭上佈滿了皺紋，頭髮也有些斑白了，還是穿那件樸素的灰色旗袍，但是精神仍然跟從前一樣的矍鑠。

　　「你還想到老師，想到學校。」谷先生給我拍一拍身上的塵土，興奮的拉著我走進她的房間：「啊！這也算你們的家啊！哎呀，這幾年苦日子，教我從何說起。」

　　「這是給老師帶來的一點東西。」我微笑著，將提著的一大盒食品，放到她的衣櫃上。

　　「喲！你這孩子也學會人情世故了，真是要不得！」她搖搖頭，忽然又高興的笑起來：「也好！我應該接受你的盛意。不是麼，化了半生心血，到底得到了不少安慰！」

　　「苦盡甘來，你也有很大的成績呢！」

　　「哎喲！」她感慨的嘆息一聲，親自倒一杯茶給我：「你知道戰事剛起的時候，全校師生走的走，散的散，祇剩下我一個孤苦無依的女人。他們有家、有事業、有前途；我呢？我死也不肯離開學校。就這樣……」

　　「就這樣你當了校長，」我笑著說：「那當然是應該的。」

　　「哎喲喲！一言難盡！一言難盡！」谷先生嘆一口氣：「唉！這個校長不曉得用多少眼淚換來的呢！」

　　「嗯！谷老師，你真是了不起的大教育家。在這學校受過教育的同學，那一個不感激你！」我知道老尼姑的脾氣，人家當面誇獎她幾句，她會感激你一輩子的。

　　「真的？」她果然眉飛色舞的笑起來：「我現在不像往日了，在這幾年痛苦中，我懂得更多的教育心理；現在的學生，他們都不像你們那樣怕我呢！前些時我們籌款修建校舍，學生們連點心錢都省出來捐給學校。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後院又在蓋一幢大樓了。」

　　谷先生不等我答應，就領著我走到後面的操場上！許多工人在大禮堂附近，正修築一座三層高的新樓。我看到那座古舊的禮堂，想起那年畢業時的晚會，秋明演奏鋼琴的那件往事；真覺得如夢如幻，感慨萬千。

　　「你看好不好？」谷先生絮絮的說：「這幢樓將來做新生宿舍，樓下做化學實驗室，這都是亞南幫我設計的。」

　　「亞南？」我打斷她的話，驚惶的說：「亞南也在學校裡麼？」

　　「不……」谷先生的驗色驟變，她期期艾艾的說：「她離開這裡了……不！我不知道……剛才是無心談起的！」

　　「谷老師！」我冷靜的看著她：「請你不要隱瞞我，你一定知道亞南的下落。」

　　「啊！我們走吧！」谷先生支吾的說：「你也該吃飯了，學校裡伙食不好，我請你到外面館子去，你喜歡吃什麼，告訴我。」

　　「谷老師！」我脫下帽子，嚴正的對她說：「你是我們一向敬愛的先生，你不能在學生面前撒謊。是麼？」

　　「但是我不能對朋友不守信用。」

　　「谷老師！我走了千山萬水，你現在為一點信用，就給我畢生的幸福築一道高牆麼？」

　　「你為什麼不找秋明去？」谷先生嘆息的說：「去吧！我勸你忘記亞南。不能一錯再錯了，傻孩子！」

　　「是的，我錯了！」我怔怔的說：「我都要找到她們，找出錯誤的因果關係。」

　　「那就對了！」谷先生點著頭：「前天我還跟你弟弟談起這件事，他也希望你能和秋明一齊回來。」

　　「我弟弟也在這裡上學嗎？」

　　「你怎麼還不知道？」谷先生驚奇的看著我：「你不是從家裡來的嗎？」

　　「我一下火車，就到這裡，我想向你打聽秋明姨母的消息，然後……。」

　　「你一家都很平安！」谷先生輕鬆的說：「秋明的姨母也常常到學校裡看我，今天要不是假期，你弟弟在這裡就好了！」

　　「不忙！」我感激的看著她：「現在我求求你，先將亞南的地址告訴我！」

　　「她目前正在養病！」谷先生考慮了一會，才嘆息的話：「等幾天好嗎？」

　　「她病了！」我驚惶的喊起來：「那我更應該早一點見到她！」

　　「這個……！」谷先生遲疑了一會，向我看一眼，嘆口氣：「可以！不過你要答應我，第一，先回家去看一看。」

　　我點點頭。

　　「第二，你為我保守秘密，不要對亞南說是我告訴你的。並且，在未見到她以前，你要先寫封信去徵求她的同意。」

　　我又點點頭。

　　「還有，」谷先生似乎放心了，她拉住我的手，懇切的說：「不問結果如何，你要回來向我報告，最好跟亞南一起來！」

　　「我都遵照你的意思！」

　　「就這樣說了！」谷先生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遞給我：「這是她的住址，你最好找你弟弟陪你去。」

　　「好的……」我將紙條小心的放在內衣的口袋裡。

　　「關於她和你分別後的遭遇，我不願和你說什麼？」谷先生怕我再追問她，連忙擺擺手：「堅白！不要再為難我，走吧！快開飯了，飯後我送你回家去。」

　　「謝謝你！」我裝出誠懇的樣子對她說：「我要回家去了，我現在想馬上就看到家裡人，谷老師，明天我再來看你。」

　　「也好！」谷先生溫和的笑起來：「你母親不知要怎樣高興呢！快一點去吧！孩子，我不留你了！」

　　走出校門，經過一條小巷，看到亞南從前住過的那幢小樓，依然無恙。平台上有一對年輕的夫婦，抱著孩子，正在密密的談心。一剎那間，我感到心情上有一種異樣的感觸，是喜，是憂，是羨慕，還是妒忌？我自己也分不出什麼滋味。

　　在車站附近的小客棧裡，我取出行李，正想僱車趕到秋明的姨母家去。忽然間，在我的心房裡出現一個可怕的陰影。

　　是的，我不能即刻回家，我知道家裡的人是不會輕易允許我去和亞南見面的，尤其是秋明的姨母，為了秋明，她一定想盡辦法來阻撓我的意志。

　　怪不得谷先生首先向我提出這一個條件，要我先回家，後看亞南，原來這都是她們平時想好的計劃。也許亞南和谷先生在一起時，也向我家裡表示過意見。她為了同情秋明，才改變了她的初衷。不然，她為什麼連地址都不讓谷先生告訴我呢？當然，亞南既然和阿蘭有過書信來住，她一定知道我沒有死在戰場上，她會將這些情形向谷先生談起，由谷先生再轉告秋明的姨母。

　　這些可靠的判斷，頓使我恍然大悟，我不能任他們擺佈下去；至少，我必須先見過亞南後，再回家去向秋明的姨母表示態度。

　　當然，我要把握住這機會去見亞南。而且一點也不能遲疑，遲則生變，那老尼姑比老狐狸還要聰明呢……。

　　匆匆的下了決心，我將行李又寄放在那家客棧；祇取出一點簡單的用物，就買了一張通往杭州的直達票，偷偷的鑽進車廂。

七十一

　　久違了的西子湖，仍然是那樣明媚動人，但是，在我緊張的心情中，對這些一秀麗的湖光山色，卻覺得撩人愁緒。

　　在湖濱旅社休息一會，我立刻叫侍役買到一本旅行指南，按著谷先生給我的地址，經過斷橋，向亞南養病的山莊走去。

　　這裡是西湖附近的一座美麗的山莊。荷塘掩映，綠樹成蔭，白堤靈寺，彷若仙境。我無心貪戀幽美的湖景，順著門牌號數，找到一座精緻的別墅，輕輕的按一下電鈴。

　　門開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紳士，穿著一貫寬大的長衫，搖著紙扇，笑容可掬的說：「先生！你找誰？」

　　「蘇小姐！蘇亞南小姐。」

　　「你貴姓？」老人奇怪的看著我。

　　「徐！」

　　他驚奇的向我注視一會：「你是從昆明來的嗎？」

　　「是的！」我點頭著說：「我特意來拜訪亞南小姐！」

　　「唔！」老人摸著鬍鬚，溫和的笑一笑：「你怎麼知道她在這裡養病？」

　　「好容易才從朋友的地方打聽到。」

　　「我是亞南的父親！」老人點著頭說：「亞南也常常向我談到你，但是……」

　　「老伯！我打斷他的話。向他行一個禮，畢恭畢敬的說：「原來老伯也和亞南住在一起；我現在可以去看她嗎？」

　　「唷！」老人似乎面有難色，嚴峻的看我一眼：「徐先生！在這裡除去我以外，她不願接見第二個男人。」

　　「她不願見我嗎？」我急促而傷感的看著他：「老伯，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我當然知道你們的關係，」老人慢吞吞的對我說：「我更了解我女兒的心情。對不起，青年人，我代表她謝謝你的好意。等她想和你見面的時候，再寫信通知你好了，再見！」說著，他皺皺眉，對我點點頭，立刻要動手關門。

　　就在這緊張的一剎那間，我好像失去了理智，瘋狂的推開他，闖進大門。大聲的喊起來：「亞南！亞南！」

　　「豈有此理！」老人也急躁的從後面趕上來，他朝著兩個正在修理花園的青年人，命令式的喊道：「攔住他！不讓他進來！」。

　　兩個彪形大漢應聲跳出來，迎面擋住了我的去路。一個紅臉的漢子，惡狠狠的對我說：「滾出去，你這強盜！」

　　「不要罵他！好好的請他出去！」老人跑到我的身旁，拉著我的衣服。

　　「強盜！」我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趁著他們在拉扯中，一拳向那個紅臉漢擊去；他猝不及防，急忙捂住口鼻，倒在地上。就在這時候，我聽到身後一聲怒吼，我立刻覺察到是那個黑脖子從我身後撲上來，我靈敏的蹲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摔，將他拋到噴水池裡。

　　「好傢伙！幹起來了！」躺在地上的紅臉漢，卻一骨碌爬起來；順手撿起一口砍柴的尖刀，向我擲過來。我輕巧的躲過，但他又撿起一把大斧，向我撲來；我也急忙從地上拾起柴刀，疾快的跳到台階上。

　　「哎呀！不要傷害他啊！」老人在一邊連嚷帶跳的叫起來。

　　那紅臉漢真像是一隻憤怒的野獸，他一手擦著鼻上的鮮血，一手舞動大斧，直向我衝過來。我在憤怒中，也覺得比平時孔武有力，輪著柴刀，也勇敢的奮力迎戰。

　　從前，我在軍訓時學過一點劈刺，在大學裡也曾研究過一點劍術。那時候祇是作為課餘的遊戲，想不到在這個時候用上了；一來一住，居然打得很有套數。

　　深夜裡一片驚恐的吶喊聲，夾雜著叮叮噹噹的刀斧聲，幾個女傭祇嚇得尖叫起來：

　　「啊！要打出人命來了！」

　　「快打電話叫警察那！」

　　騰、挪、閃、刺，間不容髮，我好像忘記了身外的世界，祇注意當前的硬戰，好像在戰場上參加了一場凶險的肉搏戰。

　　「不要動！」正在我們酣戰中，忽然在我的背後，響起一個女人嚴厲的叱責聲：「弟弟！放下斧頭！」

　　那紅臉漢果然向後面退幾步，乖乖的放下大斧。我轉過頭來，看見一個穿著藍綢長裙的女人，拄著拐杖，一跳一跳的向我走來。

　　「亞南！」我驚奇的丟下柴刀，也向後退幾步。驚恐的說「你……」

　　「哼！打架，傷人；這幾年你就學會了這一些本領？」他還是那樣驕傲的看著我。

　　「他們不講理，」我低下頭：「連讓我看看你都不肯。」

　　「過來！」亞南向那個壯漢招招手：「這位是徐先生，我們是很要好的同學。」

　　「這是我弟弟立雄！」亞南也微笑的向我說：「他是剛從青年軍退伍的，頑皮得很。」

　　那紅臉漢靦腆的和我握手，我也連連向他道歉。回頭看，那個跌在水池裡的黑胖子，也濕淋淋的爬上來，滑稽的擠擠眼，伸一伸舌頭。

　　「過來！」亞南向那個黑胖子招招手，禁不住噗哧笑起來：「這是金哥！」

　　「金哥？」我忽然記起亞南曾經和我談起過這個人，正想向她詢問！她卻慎重的向我介紹：「這是我童年的朋友，現在幫我父親做生意。」

　　「啊！」金哥看一看自己滿沾上污泥的手指，又連忙縮回去，幽默的說：「徐兄！你這一拳很到家，足足有一磅氣力……」

　　「好啦，對不起！徐先生！」亞南的父親向金哥擺擺手，對我客氣的說：「真是一場大誤會，兒輩們無知；冒犯冒犯，請客廳裡坐吧！」

　　「唔！」亞南點點頭，又向她弟弟說：「快去找醫生去，看你的鼻子，還在這裡做什麼？」

　　黑胖子扶著立雄，向我看一眼！垂頭喪氣的走了。我和老人扶著亞南，走進客廳，她輕輕的說：「扶我到樓上去！」

　　樓上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四面有窗，可以看到整個西湖的景色。亞南爬到床上，拉一條被子蓋在腿上，她轉過頭來向老人說：「爸！請你出去，我和他談幾句話！」

　　老人向我看一看，倒一杯茶放在桌上，不聲不響的下樓。

　　「你也轉過臉去。」亞南咬一咬嘴唇，向我揮手示意。

　　我很奇怪亞南這樣神秘的行動，但是！我更知道她平時的奇特性格。背過臉來，我看到牆上掛一把日本軍刀和她的戎裝照片，另外還有幾幅她和我在學校裡拍攝的風景照片。正看得出神的時候，祇聽到背後亞南輕輕的說：「好了！走過來！」

　　「亞南！」我看她仍然躺在床上，臉上泛起一陣可怕的痙攣。

　　「不要怕！」她指一指床頭的長桌：「你給我將上面的被單揭開來，看看裡面的東西。」

　　我輕輕的揭開被單，裡面竟是包著一隻石膏做的假腿。

　　「徐！你感覺失望麼，你不會傷心麼？」

　　「亞南！你……」一霎時，我嚇得跳起來，撲到床上，伏在她身上痛哭起來。

　　「別哭！我不喜歡這樣軟弱的人！」亞南輕輕撫著我的頭髮，苦笑的說：「起來！讓我看看你！」

　　我極力壓制住情感，抬起頭來怔怔的看著她。

　　「很好！」她點著頭說：「比我想像中要堅強多了。」

　　「是的！有一個希望在支持我！」

　　「能支持住失望的痛苦，才算是英雄。」。

　　「是的！我祇是想在英雄的身旁，當一名僕役。」

　　「哈哈！你不是崇拜英雄的人，」亞南忽然狂笑起來：「你祇是一個平凡而誠實的傻瓜！」

　　「不錯！我希望永久能這樣傻下去。」

　　「而且我也不是英雄；雖然，我也曾為人生為國家轟轟烈烈的戰鬥過一場。」

　　「我相信你還有勇氣來繼續向社會挑戰！」

　　「哼！」亞南冷笑一聲，摸著我的手臂說：「戰鬥是有條件的，如果你沒有這雙粗壯的手臂，你敢和我弟弟決鬥麼？」

　　「如果這戰鬥有意義，打輸了我也高興。」

　　「如果打斷了你的手，不能拿刀，也不能拿筆，你還能在希望裡生活下去麼？」

　　「當然，祇要我還能保持一顆完整的心。」

　　「如果心上也有傷痕呢？」

　　「亞南！我們不要說這些，」我懂得亞南的意思，急忙搖著她的手臂說：「我要問你這幾年來的生活。」

　　「歐先生沒有告訴你嗎？」她微笑著說：「你的情形我倒是很清楚哩！」

　　「祇是一點點，他祇告訴我，你當時受傷的情形。」

　　「就是那麼一點點啊！」她向窗外看一看，輕輕的說：「可是，我已經很滿意這豐富的人生了！」

　　「你受傷以後的情形呢？」

　　「飛鳥傷了翅膀，汽車爆了輪胎，一個人失去了腿，還能做什麼？」她還是微笑的對我說：「我還不是過這樣半死不活的生活麼，這已經使我很滿足了，要不是父親找到我，也許還跟谷先生吃粉筆灰呢！」

　　「亞南！」我痛苦的說：「你怎麼這樣消極？」

　　「不，」她搖著頭說：「你還希望我，瘸著腿去流汗麼？這樣美麗的環境，這樣舒適的生活，父親、弟弟、童年時的伴侶，一家人團聚在一起，我還不應該滿足麼？」

　　「但是你有說不出的苦哀、煩惱、和傷感！」

　　「是的！」她點點頭：「當有人闖進我平靜的生活中，他會給我帶來了這些痛苦。」

　　「他也許能給你帶來安慰與幸福。」

　　「拿眼鏡送給瞎子，拿葡萄去餵愛犬，」她詼諧的笑起來：「謝謝你，徐！你應該將安慰與幸福送給那為你輸血的女孩子。」

　　「你是說阿蘭麼？」我悽然的低下頭來。

　　「是的，真正愛你的星星！」

　　「她……」我感嘆的說：「她死了！」

　　「死了！」亞南收斂了笑容，驚顫的看著我：「在什麼時候？」

　　「大概是接到你信後的一兩個月！」我傷心的說：「六、七年了，她墓碑上的字都模糊了！」

　　「啊！」亞南沉思了一會，冷冷的對我說：「你知道我從前就跟她認識嗎？」

　　「知道！我在北平的時候，就偷看過她給你的信。」

　　「是在歐先生家裡？」她又陷在沉思的狀態中，閉著眼睛。

　　「你知道歐先生也死了麼？」我說。

　　「嗯！我也請人想法來營救他，可是都沒有成功。」亞南嘆息的說：「祇有從日本軍官的手裡，拿到他一點遺物，寫一封信給歐太太罷了！」

　　「那封信是你寫的？」我驚奇的說：「為什麼不寫信給我們？」

　　「要我寫什麼呢！」她嘆口氣：「我連受傷的消息，都不讓歐先生告訴你們，全當我死了多好。是的，我本來也不想活下去，但是為了父親……」

　　「亞南！不要這樣說，」我憤慨的看著她：「你以為我對於愛情的觀念，就是這樣庸俗淺薄的麼？你為國家流了血，斷了腿，我會因此而改變初衷麼！亞南……」

　　「噢！」亞南冷冷的一笑：「你或許還有這樣一股傻勁，但是我……」

　　「不！」我急急的說：「如果我是這樣的人，我覺得你從前對我的感情，太沒有價值了！」

　　「好！我總算沒有看錯人！」亞南低著頭凝思了一會，忽然淒然一笑，握住我的手說：「你願意跟一個斷了腿的女人，走進結婚禮堂麼？」

　　「願意！」

　　「你能為她辛苦的工作，而她祇能坐在家裡享受你的血汗麼？」

　　「這是我份內的事情。」

　　「萬一有一個健美的女人愛上你，你能永不變心麼？」

　　「我不是沒有靈魂的人！」

　　「你還要想想，你母親願意給你娶一個殘廢妻子麼？」

　　「這是我個人的自由。」

　　「夠了！我已經夠榮幸了，」她自言自語的說：「世界上還有這樣人來精誠的愛我，我應該更生活得快樂些。」

　　「是的，亞南！我們應該快樂的生活下去。」我怔怔的看著她。

　　「當然，我明白你還像以前那樣愛我，」她痛苦的咬一咬嘴唇：「但是，我……」

　　「怎麼？亞南！」我看她冷冷的神情，祇好坦白的說：「你難道不願意愛我？」

　　「不！正因為我愛你，」她點點頭，揉一揉眼睛：「我知道怎樣去愛一個人，我更知道怎樣使他快樂的生活。」

　　「如果你這樣想，亞南！」我興奮的說：「我立刻寫信回家，並且通知谷先生，給我們儘量安排一個隆重的場面。」

　　「你真想和我結婚？」亞南神秘的看我一眼，思索了一下：「能不能讓我再考慮一天？」

　　「有什麼考慮呢？亞南？」

　　「怎麼不！我也不是要和家人商量麼？」

　　「不！亞南……」

　　「怎麼！」她有點憤怒的看著我：「還沒有結婚，你就這樣對我不客氣！……」

　　「不是！亞南請你別誤會！」我急急的向他道歉。

　　「對啦！還才像話哩！」亞南帶著教訓的口氣說：「做一個好丈夫，一定要尊重妻子，才能得到和諧與幸福。」

　　「是的，亞南！」

　　「現在我試試看，」亞南正色的對我說：「我命令你立刻回到旅館去，明天中午一點鐘到這裡來。不許早，也不許晚；在這時間內，不可以鬼鬼祟祟的跑到我的別墅來。」

　　「為什麼這樣？」我懷疑的看他一眼，忽然又想起她的心情，連忙改口說：「好！好！我絕對尊重你的意見，我以人格向你保證。」

　　「這是考驗，知道麼？沒有別的意思。」她將假腿又接好了，站起來，對我揮揮手：「去吧！現在就走，不准跟任何人談話，連我的爸爸也不要打招呼。」

　　「好！再見！」我拿起帽子，跟她握一握手，轉身向樓下走去。

　　「堅白！」。當我關好了房門，忽然聽見亞南在房裡喊起來：「回來！」

　　我又迅速的跑到她的面前。

　　她放下拐杖，突然撲在我的懷裡，我將她抱到床上，她緊緊的摟著我的脖子，瘋狂的吻著我的臉，眼睛，嘴唇……

　　好久，好久，我發覺有一股熱淚，溼潤了我的臉龐。睜開眼，看見亞南的淚水，正像泉湧般的流下來。但是，她還是勉強微笑的說：「去吧！堅白！我永不會忘記你。」

七十二

　　回到湖濱旅社，我興奮的給谷先生寫了一封短信，告訴她我和亞南晤面的經過；可能在很短時間我就可以和她結婚。那時候無論如何要請她來喝杯喜酒，說不定還請她做一次月下老人。

　　趁著興奮的心情，我又給母親寫一封長信，將這幾年來的情形告訴她。最後，我寫出和亞南的關係，等這邊商量好了，我就即刻帶她和家人見面。

　　至於秋明的姨母，我也在信內盡量向她解釋，而且請她原諒我的苦衷。秋明還年青，有才有貌，將來不愁找不到一個理想的歸宿。當然，我很感激她對我的痴心，我也不能忘懷昔日的情感。但是，她應該原諒我，她更應該同情斷了腿的亞南。

　　信寫好了，已經是午夜時刻，我洗完澡，熄了電燈，安靜的躺在床上。

　　自從和子雲夫婦分手後，這些時日中，我沒有寧靜的睡過一會，到今天總算得了一點安慰，我以為能舒暢的休息了；然而，一陣煩躁，傷感的氣氛，又緊緊的包圍著我。

　　拉開窗幔，看見一角殘月，幾點寒星，在湖面上閃閃發光；兩個熟悉的人影，又漸漸爬上心頭。

　　「啊！秋明！阿蘭！」我驀的打了一個寒噤。

　　「你以為我真的死了麼？」阿蘭睜著幽鬱的眼睛，對我哀怨的說：「那是妹妹騙你，試試你，你想！我能死得瞑目麼？」

　　「你沒死？」我奇怪而迷惘的看著她。

　　「一個活跳跳的人怎麼會死呢！就是死，我也要等著見你一面！」

　　「是的！我也是這樣想，阿蘭姐！我不是看到你了麼！」我拉住她冰冷的手，衷懇的說：「以後，我們不要再離開了！」

　　「遲了！你來晚了。」

　　「怎麼？」

　　「你已經和亞南結了婚，還糾纏我做什麼；」她傷心的抹著眼淚，向湖面指一指說：「你看，她不是來了麼？」

　　我定睛向湖面看去，一輪皎潔的月亮，像一個圓圓的冰盤。但是一瞬間，又好像一張熟悉的臉，原來是秋明站在我的面前。

　　「表哥！好幾年沒見了，你好！」

　　「好！秋明！」我看見她還是從前的形貌，嫵媚的對我笑起來。

　　「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喜悅的看著她：「我正想找你去呢！」

　　「找我做什麼？」她紅著臉低下頭來：「找亞南去吧！你心裡祇有亞南一個人。去吧！我一輩子再也不願看到你。」

　　「不！秋明，這不是我的錯……」

　　「我不願聽你解釋。」秋明嗔怒的向湖邊跑去。

　　「當心滑下去啊！」我在後面一面追，一面喊起來：「回來！秋明！」

　　祇聽得噗通一聲，湖面上濺起了一堆浪花，我驚恐的喊起來。也想奮身跳到湖裡去，忽然有一條遊船駛過來，我大聲的喊：「救人喲！剛才有人跳水了。」

　　「誰！」一個穿著紅色泳裝的女人，從遊船的艙裡走出來，對我微笑著說：「堅白！是我們！你喊叫什麼？」

　　「亞南！」我怔怔的看著她，心裡更迷惑起來：「原來你在這裡，你看見秋明嗎？」

　　「那裡有什麼秋明，」她看著我哈哈大笑：「原來你是和阿蘭在一起！」

　　我驀的回轉頭，身邊一個人影也沒有，我更為恐懼起來。

　　「阿蘭到那裡去了呢？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哈哈哈哈！」湖面上又響起一片嬉笑聲。我再凝神看去，遊艇上卻是歐太太和子雲夫婦向我招手。

　　「亞南呢！」我急得向船上跳去，祇覺得心虛腳輕，一失足掉在水裡，我拚命的掙扎，盡力向遊艇邊游去，但是烏雲密佈，風急浪大，生命在千鈞一髮中，我好像祇抓住了一隻教生圈。

　　「好險！」我極力睜開眼睛，原來是一場離奇古怪的惡夢，一隻手還緊緊的握住床頭的橫柱。從窗口看去，太陽昇起來了，靜靜的湖面上，還抹著一片紅色的早霞，在綠波中，幾隻精緻的遊艇，隱隱傳來了一陣悅耳的歌聲。

七十三

　　吃過早餐，我趕到市區裡買了一些禮物，準備送給亞南；我很知道亞南的性格，她不喜歡女人常用的花粉衣飾，祇買了一枝新型的水筆和一個男用手錶。餘外，我給她父親買了一支煙斗；還買了三把扇子，準備送給立雄和金哥，用來煽熄我們打架的火燄。

　　回到旅社，恰好是十二點鐘，我換了一套嶄新的白色西裝，打好領結，打扮成一個文雅的紳士，買了一束鮮花，搭上短程的公共汽車。

　　五分鐘後，我已經到亞南的別墅前面的草坪，遠遠看見門口擺了一部老式的旅行汽車；車旁站著兩個中年婦人，一個青年和一個少女。她們看見我，都跳上車，向我駛來。

　　「啊！果然來了！」車裡的人歡騰的喊叫，那青年從車上跳下來，驚喜交集的說：「大哥！你回來了！」

　　「你……」我從形貌上看出是我的弟弟，他緊張的握著我的手說：「母親、妹妹、和表姨媽都來了。」

　　我放下他的手，驚惶的跑過去，果然看見妹妹扶著母親下車來。

　　「媽！」我抱著母親的脖子，驚喜得說不出話來。

　　「孩子！你回來了！」母親也歡喜得流下眼淚來。

　　「妹妹！啊！表姨媽？」我拉著她的手，又轉回頭看看秋明的姨媽。她不作聲，祇在頻頻的拭淚。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定一定神，將母親扶到草坪的石凳上。

　　「谷先生前天晚上來告訴我們，」妹妹嬌憨的說：「我們等了一夜，看你沒有回家，就想到你一定來找亞南姐；昨天弟弟從谷先生那裡拿到地址，就一早趕來。」

　　「你們看見亞南麼？」我向弟弟說：「我們到她家裡去吧，她還在等著我呢！」

　　「大哥……」弟弟向妹妹看一眼，拉著我的手臂，吶吶的說不下去。我回頭看看母親、妹妹、表姨母，依然坐在石凳上，一聲不響。

　　「我們去吧！」我靦腆的向母親說：「媽！你認識亞南嗎，谷先生一定對你講過……。」

　　「大哥！」妹妹打斷了我的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顫聲的說：「請你不要傷心，亞南姐走了！」

　　「走了？」我奇怪的看著她。

　　「是的！今天早車走了，大概現在已經到了上海。」

　　「不會的，她昨天還和我約定時間！」

　　「她還留給你的信，」妹妹輕輕的說：「這是他們看門的僕人留下的，她問清了我們是你的親屬，才放心交給我。」

　　「你們也沒有看見她？」我一面拆信，一面向弟弟說：「怎麼……」

　　「嗯，我們早晨趕來，已經是人去樓空了！」

　　「唔！」我隱忍住激動的心情，看見信箋上的字跡，也一個個跳動起來。

　　「堅白：我走了，大概一星期後，就可以到達新加坡。我打算休息一時，就去各國遊歷。今後我將在旅程中，消磨一個很長的時期；然後改名換姓，找一個小島隱居，了此殘生。

　　不要怨我、怪我、糾纏我，或者再想法來追我。忘記過去吧，我不能將你也拖在痛苦的深淵裡。

　　為了愛，為了保持過去這一段珍貴的愛情，我祇有這樣堅毅的離開你，永久的離開你。

　　你還年青，有事業，有前途，更應該有一個溫暖的家，和一個美麗而溫柔的妻子；跟你在一起工作，奮鬥。而我，我能給你什麼呢？親愛的！我不願意將一個破爛的包袱，放在我愛的人身上，我更不願意犧牲你的青春，來安慰一顆冰冷破碎的心。

　　如果你還對我保持一絲愛情，聽我的話。我命令你忘記我，忘記過去這一段患難的生活。我命令你找到秋明，你們已經訂過婚的未婚妻。

　　別了！堅白！勇敢的生活下去吧！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但是，我無論漂流到天涯海角，仍然那樣虔誠的為你祝福。　　　　亞南留筆」

　　「亞南真走了！」我痴痴的看到湖面上隱隱的風帆，祇覺得心頭上是一片空虛，沒有悲哀。也沒有感觸，祇好像讀完了一篇動人的小說。

　　「回家吧！乖孩子！」耳邊飄起母親慈祥的聲音：「跟媽媽回去吧！」

七十四

　　懷著一顆創痛的心，回到秋明的姨母家裡。

　　一別十年，這一幢古宅，所幸還安然無恙。朱門、長廊、涼亭、花圃，依然如昔。秋明房間裡的鋼琴、書架、壁畫，也還是和從前一樣的陳設。觸景生情，睹物思人；我驀的想起了十年前病中的往事。

　　家人為了避免我精神上的刺激，都不願重提往事，尤其是有關秋明的近況，他們更是守口如瓶。就是家庭的情形，母親也祇是簡單的告訴我父親早已改行經商，半月前和友人到川陝一帶採辦藥材去了。弟弟在戰時失學二年，今年才能完成高中的課程。妹妹進了女子職業學校，學習會計和縫紉的技能，還能利用餘暇，賺點錢貼補家用。

　　至於秋明的姨父，已經在三年前去世了；祇剩下表姨母一個人，孤苦伶仃，老境堪憐。母親說到這些不幸的事情，恐怕影響到我的心情，就立刻裝起笑容，改換了輕鬆的話題。

　　畢竟是母親愛子心切，她要我住在她的房間裡，無論是白天夜晚，她老人家總是噓寒問暖，勸我加衣加餐，真是無微不至。

　　在偉大的母愛裡，我漸漸從困惑、悲戚、苦悶的情緒中甦醒了。我覺得世界上還有比自己更關愛自己的人，這種愛沒有一點偏私，一點私求；純潔、真誠、神聖。

　　世界上還有比母愛還純潔，真誠，神聖的嗎？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每當夜深人靜，我又記起了小時候母親教我背誦的「蓼莪」詩篇。是的，為了報答母親的恩情，我不能再糟蹋自己，更不能再使她傷心。我應該勇敢的生活，即使不為自己，也要為母親而生活下去。

　　但是，阿蘭、秋明和亞南的不可磨滅的印象，在我的腦海中，一時還是無法忘懷得乾乾淨淨。

　　真的，為著這接二連三的嚴重打擊，有一個時期，真是危險極了。

　　有幾次，我從消極失望中，總希望快一點結束這痛苦的生命，我也曾想到唯有死，才能解脫精神的痛苦，才能得到真正的安靜。

　　然而，我也曾想到即使閉緊雙目，將一切痛苦的消滅了。但是，我祇是將痛苦轉移到母親身上，我能這樣安心的走向另一個世界麼？

　　一轉念間，這一個新的人生意境，漸漸在我的思維中成長起來。

　　是的，我不僅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快樂，活得幸福，讓母親也得到快樂，讓母親也得到幸福。

　　於是，收拾起龐雜的念頭，我極力忘記過去的往事，想盡方法來振作精神。一個月後，我覺得心靈上的創傷，已經漸漸的平復，果然，在母親愁苦的臉上，也漸漸看到一絲笑容。

　　我想，第一步就要先了解家庭的真實情況；第二步我想恢復舊日庭園，我們是農家出身，最好還是回到農村去；第三步我計劃弄一點資本，回家經營一個農場，春耕秋收，以娛雙親。索性做一個庸俗的人，何必奔碌於名利之途，又何必沉淪在情感的漩渦中自討苦吃呢？

七十五

　　一天晚上，妹妹和表姨母上街去了，弟弟獨自在書房裡溫習功課；我將這計劃和母親說起，母親倒也是點頭贊成，她說必須等待父親回來後再從長計議。不過她卻坦然的表示祇要孩子們都能成家立業，做父母的比看守在身旁還要高興的。

　　母親絮絮的向我談起這幾年困頓的生活，故鄉的田地是請人代管的，祇能收到一半租糧；賣出買進，僅足夠維持半年的開銷。父親的奔走經營，也祇能博得蠅頭小利，幸虧母親往年省吃儉用，還積蓄一筆錢，來補助弟弟的學費。

　　「祇要一家大小平平安安就好了，」母親每說完了一段情節，總是重複這句話：「還有多少人比我們還不幸呢！」

　　「是的！比我們不幸的人真不可勝數了，像朱家伯伯，我親眼就看到他們困苦的情形。」我將這次回鄉的情形說給母親聽。

　　她嘆了一口氣，傷感的說：「你舅父家比他們還慘呢！一家人死的死，亡的亡，祇剩下秋明這個苦孩子！」

　　「舅父也去世了！」我驚異的說：「媽！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怕你傷心，孩子！」母親陪著眼淚說：「不是你提起來，誰也不敢多談起這些事的。」

　　「祇管說，嗎！我現在什麼都想開了！」

　　「說起來我也受不了，」母親揉一揉眼睛：「他原來在北方教書不是很好麼，一看時局不對，就請假回家，那知道他不但沒有保護家庭，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為什麼？」我怔怔的說。

　　「他真死得慘呢，漢奸走狗逼著他去做官，他不肯；那些走狗們起初還客氣，後來就不講理了，反而說他是游擊隊的首腦，逼著他招出口供。你舅父那種寧死不屈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受了幾次刑，直剩下最後一口氣，那些漢奸才通知家人領回來。」

　　「舅父就這樣壯烈的犧牲了！」我嘆息的說。

　　「他死了還不算，你舅媽也想不開，就在你舅父成殮的那天夜裡，偷偷的懸樑自盡。」母親哽咽的說：「真是家敗多凶，半年後，那個過繼給你舅父的表弟也得了急病，連請醫生都來不及……」

　　母親痛苦的說不下去，停一會，她才揩一揩眼淚：「我永久忘不了你舅父舅媽臨死前的話，他們都囑咐我照顧秋明，真好像預先就知道祇剩下她一個人……」

　　我默默的流了會兒眼淚，硬著心腸對母親說：「是的，媽！我們當然要照顧秋明，我們一定要對得起舅父舅母，秋明現在……」

　　「孩子，這些話我還想隔些時間告訴你的，」母親撫著我的頭髮說：「你舅父舅媽到臨死前，還說你將來會回心轉意，他們也知道秋明不會嫁給別人。這教做媽的說什麼呢？兒子的婚姻大事，由他自己決定，我不能看上一個好媳婦，非要逼著兒子來孝順我……」

　　「媽！」我握著她的拿、不讓她說下去，一剎那間，感情的痛苦，像一把尖刀，刺開了心上的傷痕，我痛苦的說：「秋明現在什麼地方？」

　　「你現在願意娶她麼？」母親驚喜的看著我：「告訴媽！媽不會恥笑你的；不過媽不敢再向你提起這件事。」

　　「媽……」我不忍讓她失望，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話來。

　　「嗯！孩子，媽懂得你的心思，你現在也不小了，這些事還要媽來擔心麼？」母親嘆息的說：「而且，阿蘭死了，亞南也走了，你還有什麼牽掛呢？」

　　「不是這樣說，媽！」我輕輕的搖頭：「愛情不是貨物，好的買不到，壞的也要擺上貨架。如果我是這樣，我就跟秋明結婚，也等於侮辱她。而且，我一直就沒有將秋明放在最後面。」

　　「那你為什麼答應和阿蘭結婚？」母親帶點責備的口吻對我說。

　　「不為什麼！」我說：「在那時候，我覺得阿蘭的處境，比她們可憐；結婚祇是安慰她的一種手段，並不是目的。在良心上，我並沒有忘記秋明和亞南的愛情。」

　　「亞南也是這樣麼？」

　　「是的！一個殘廢的人，不是比健康的人值得同情麼？秋明會懂得這個道理！」

　　「簡直是胡說八道！」母親向我瞪一眼，忽然又溫和的微笑起來：「傻孩子！你迷了心竅了，是誰教你的，滿口愛情愛情的，那一個女人和男人祇談愛情不想結婚；或者祇願結婚，沒有愛情。愛情和結婚是一件事，分開來這像話麼？你怎麼書越唸得多愈糊塗了。」

　　「媽！我一點也不糊塗，」我無可奈何的說：「譬如說，我現在還在關心秋明，不結婚還是一樣的……」

　　「祇有你這樣想！」母親連連搖著頭：「你以為秋明也像你這樣糊塗麼？」

　　「媽！我們不談這件事好不好！」我說：「你告訴我，秋明現在在什麼地方？」

　　「你不答應和她結婚，還問她幹什麼？」母親又失望的嘆一口氣：「孩子！你真是硬心腸的人，秋明對你那樣好，你……」

　　「媽！」我急躁的說：「我並沒有忘記她，在長沙時我不是拼著命想去追她麼，誰知道我們這樣沒有緣份，叫我有什麼辦法？」

　　「她信上也這樣說，」母親沉思了一下：「走過了千山萬水，可是怎樣也打聽不到你的消息。直到香港，她才算是死了這條心。」

　　「那麼她現在還在香港麼？」

　　「嗯！大概還在那裡吧。」母親點著頭：「在半年前，她姨母還去看她一次……」

　　「她怎麼樣？」我緊張的站起來，忽然房門開了，秋明的姨母挽著妹妹的手走進來，我迫急的喊起來：「表姨母！你見過秋明麼？」

　　她驚奇的向一母親看一眼。

　　「你告訴她吧！我看沒有關係。」母親低聲的說。

　　「對的，我看到她！」表姨母拂一拂頭髮，哀怨的向我看一眼：「她比從前瘦了許多，很少講話，更不願提起你的事。」

　　「她沒有打聽我的消息麼？」

　　「還是我先向她問起的，她祇是苦笑一下，但沒表示一點意見。」

　　「她在香港做什麼？」

　　「起先跟外國人學音樂，後來外國人走了，她自己學作曲。香港淪陷後，她住在一位朋友家裡，教幾個孩子們彈鋼琴。」

　　「現在呢！她還是當家庭教師麼？」

　　「差不多有半年沒有來信了，」表姨母嘆口氣：「大概還在那裡吧！不過我去過許多信，都沒有回信來。」

　　「這樣說，她可能又離開了香港？」

　　「不會的！」表姨母抹抹眼淚說：「她對我表示過，她希望在香港過一輩子，她喜歡那裡的海、山，和她相處的孩子們。」

　　「你為什麼不帶她回來呢？」

　　「唉！說破嘴了，她怎樣也不答應。她說香港是她的目的地，她不能離開那裡，更不願意回到我家裡來。」表姨母悲痛的流下眼淚來：「我當時想將家也搬到香港去，但是她也不肯，並且告訴我以後不要再給她寫信了，如果有機會看到你們，要我告訴你們；忘記她，她也忘記你們。就連我，她也表示很冷淡，不到半個月，她就催我回來。」

　　「是的！」我在房間裡徘徊了一會：「我們太使她傷心了！」

　　「你應該負這個責任，哥哥！」妹妹冷冷的對我說：「祇有你才能讓她回心轉意，你快去找到她，對她說阿蘭死了，亞南也走了，她就會回心轉意的。」

　　「我也這樣想！」表姨母哀懇的對我說：「我是個孤苦伶仃的人，祇有秋明這孩子，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你能將她帶回來，我會感激你一輩子。」

　　「小時候你舅父舅母多麼疼愛你，」母親也嘆息的說：「孩子，死的活的，一大捧眼珠都看著你的。」

　　「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我痛苦的說：「她一定恨透了我，我自己也感覺對不起她。」

　　「不！」表姨母搖著頭：「我看她書架上還放著你的照片呢！放心去找她吧！孩子。」

　　「好的！」我沉思了一會，點點頭：「我一定去找她，就是恨我，我也要見她一面。」

　　「這才是好孩子！」母親和表姨母都擦乾眼淚微笑起來：「再休息幾天就動身吧？我們在家裡給你準備結婚。」

　　「結婚！」我怔怔的走到窗口，看見銀河旁的牛郎織女，在群星中更為明亮了，我低下頭，祇覺得心亂如麻，連母親說什麼也聽不清楚。

七十六

　　到香港去的行期決定了，全家人都在歡樂的氣氛中給我準備行裝。秋明的姨母更是滿面春風，笑顏常開；在我臨行的前夕，她將她存下的私蓄，送給我做路費。

　　母親、妹妹、表姨母都給秋明寫一封長信，表姨母還給秋明的東主寫一封信，請他們從中幫忙。信封上寫明了地址，還畫好街道和路線，要我一下船，就住在秋明寓所附近的酒店裡。

　　第二天，他們都到火車站給我送行，谷先生也抽空趕來。她交給我兩張聘書，告訴我從下學期開始，聘請我和秋明在母校任教。並要我轉告秋明，如果經濟上有什麼困難，立即打電報給她，她可以給我們預支幾個月薪金，連同路費一起寄去。

　　弟弟本來希望陪我同行，好在旅途上有個照應。我怕耽誤了他的學業；而且連年顛沛，我也習慣了旅途上的寂寞。祇答應他送我到上海，替我買好船票，就趕回來侍奉雙親。

　　母愛，友情，這些誠摯的關懷，太使我感動了。當我進到車廂裡，他們還站在月台上殷勤的囑咐我。

　　「孩子！路上要當心啊；海洋裡風浪大，不要亂跑。到香港後快點寫信回來，要秋明也寫一封信給我，」母親囉囉唆唆的說：「告訴秋明，不要稱我姑母，叫我媽媽……。」

　　「堅白！看我的面上，好好勸導秋明！」表姨母也向我說：「你總是男孩子，什麼事都要讓她三分，不論怎樣，也要將她帶回來。」

　　「別忙在香港就結婚啊！」妹妹向我開起玩笑來：「我們還要等著看看熱鬧呢！」

　　「不是開玩笑，」谷先生正經的說：「下學期課程給你們排好了……」

　　「好！你們去吧。」弟弟向她們揮揮手：「不到一個月，我們就可以到這裡來接他們的。」

　　火車開行了，妹妹和谷先生向我揮著白巾，表姨母扶著母親走了，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祇是苦笑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經過半天的行程，我和弟弟到達了上海，已經是月明星稀，萬家燈火了。

　　春申江畔、黃浦江頭，紅燈綠酒，車水馬龍。比起大後方的草鞋、破車、堅苦卓絕的情景，顯然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大概是在戰時養成了不合時宜的性格，我對於這種驕奢淫逸的現象，總覺得格格不入；甚至不願意在這十里洋揚中，多停留一刻。

　　當晚，我們就跑到旅行社打聽船期。正好有一艘貨船。天明時就要啟程，有幾個旅客因為事故延阻，希望將票位轉讓給我，手續也很簡便。於是，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

　　弟弟幫我將行李搬運到船上，天色已漸曙明，我們在艙房裡休息片刻，就聽到準備開船的信號。

　　「你可以回去了！」我將弟弟送到甲板上，小聲的對他說：「回家轉告母親、表姨母以及谷先生，就說我此行一定不辜負她們的期望，如果秋明一時不願回來，我打算在香港多住些時日。我會自己照料自己，一切請她們放心好了。」

　　「還有什麼囑咐我嗎？」弟弟點點頭，鄭重的掏出筆記本和一枝鉛筆。

　　「嗯！」在忙亂中，我忽然想起了小蘭請託我的事情，急忙向他說：「這幾年你回過故鄉去沒有？」

　　「沒有！也許不久要回去的，你……」

　　「你記得隔壁朱家小蘭妹妹嗎？

　　「記得！」弟弟忽然驚奇的看我一眼。

　　「你和她的感情是怎麼樣？」

　　「不過是小時候的朋友！」弟弟羞怯的低下頭去。

　　「噢？」在我的面前，又浮起了酷似阿蘭的臉型。我說：「小蘭要我轉告你一句話。」

　　「說什麼？」弟弟緊張的問。

　　「她說……」我想一下才對他說：「什麼天上的星星……。」

　　「我知道！」弟弟怔一下，輕輕的嘆口氣：「也許我們的心事，祇有天上的星星才明白。算了，等你回來再談吧！」

　　「你還有什麼苦衷麼？」

　　「這裡面很複雜，很矛盾……」弟弟欲言又止，好一會，他才囁嚅的說：「在學校裡，又有一個女同學……」

　　「我不想追究你們的關係，但是；」我正色的向弟弟說：「你要記住，愛情是不可分割的，祇有專心一意的愛一個女孩子，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那麼，你為什麼又愛上亞南？」弟弟天真的看著我：「而且又不能忘記秋明表姐的情感呢！」

　　「這個……」我思索了一會，怎樣也不能給他一個適當的答覆。在情急中，我祇好苦笑的對他說：「好，就算是我錯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走上我走過的這條錯路。」

　　「我知道你沒有錯，她們也沒有錯！」弟弟握著我的手，匆匆的向我道別。

　　「但是，這是誰的錯呢？」我伏在甲板的欄杆上，看見岸上許多送行的人，向船上揮手，她們彷彿在我的面前，畫了許多長長短短的問號。

七十七

　　海上是一片濃霧，飄忽著疏稀的雨點。

　　在航行中，我靜靜的躺在艙房裡，連甲板上也不願去。很奇怪，經歷過這重重的刺激，我似乎對一切都很厭倦，連很少接觸到的海景，也引不起一點興趣了。

　　這是我第二次經驗的海上生活。幾年前，我從天津到青島，那次同行的幾個人──亞南、子雲、小雨點、沈超和張幼華，經過這幾年的變化，幽冥相隔，四處飄零，往事真不堪回首。

　　人生的遇、合、離、散，究竟是怎樣安排的呢？在艙房裡，我靜靜的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天、兩天、直到第五天中午，輪船駛進港口時，腦海裡還是一張白紙。

　　上岸後的第一個目標，我就坐車趕到表姨母告訴我的那家酒店，開好了房間，稍事休息，就叫了一輛的士，按著信上的地址，找到了秋明的寓所。

　　這是半山區一幢高貴的住宅，環境很清幽，地勢很高聳，可以俯瞰到美麗的大海，遠山。

　　我看清了門牌號數，爬上了二樓，輕輕的按著電鈴。好一會，才看到門上小洞裡，露出一隻迥迥發光的眼睛。

　　「你找誰？」

　　「我找一位馬麗小姐！」從聲調中，我聽出是一個中年人的聲音，我客氣的向她露出笑容，希望她能開門讓我進去。但是，她卻毫無表情的點點頭，轉回身大聲的喊起來：

　　「Ｍｉｓｓ　Ｍａ─ｒｙ，有人找！」

　　「啊！秋明果真住在這裡。」我捂住劇烈跳動的心房，一剎那間，我又惶恐的暗自著急：「我向她說什麼呢……。」

　　「是誰？」果然是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我定一定神，在洞孔中看到一隻美麗的眼睛。

　　「是我……秋明！」我驚喜的說：「你開開門就認識了。」

　　門開了，但是站在我面前的，卻是一位金髮隆鼻黑眼睛的混血女郎，我急忙用英語向她說：「錯了；抱歉得很，這裡有一位名字也叫馬麗的中國小姐嗎？」

　　「我就是Ｍａｒｙ同時也是中國人。」

　　「不！她是我的表妹。」

　　她搖搖頭。

　　「那麼你知道秋明搬到那裡去了？」

　　她又搖搖頭。

　　「是不是她不願見我？」

　　她不再搖頭了，祇是微笑的看著我說：「先生，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說什麼？」

　　「噢！是的！我說得太不清楚了，我應該……」

　　「看你這個人！」那個凶惡的中年婦人，不等我說出來，就不耐煩的瞪我一眼，指著門上的牌子給我看──『私家重地，嚴拿白撞』。

　　「對不起！」我隱忍住滿腔憤火，焦急的向那個混血女郎說：「小姐！你能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搬進來的嗎？」

　　「差不多有半年了！」

　　「半年前，這裡住過一個女孩子，是一個教鋼琴的家庭教師，你們認識她嗎？」

　　她凝思了一會，才慢吞吞的向我說：「是不是一個圓臉，短髮，中等身材，但從來看不到笑容而長得很美的女人？」

　　「是的，就是她，她就是秋明！」

　　「但是我們從來沒有交談過一次，雖然，我從這裡經過時，常常聽到她的琴聲。」

　　「你們沒有住在一起？」

　　「她們搬走後，我們才頂下這層房子。」

　　「有什麼辦法找到她嗎？」

　　「有！」那一個冷酷的中年婦人，惡狠狠的向我揮揮手：「你可以去查報、報差館、請私家偵探……」

七十八

　　茫茫人海，教我到那裡去找她呢？

　　頭幾天，我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探詢、打聽。凡是可以想到的方法都做到了。我在報紙上登了不少尋人廣告，也曾到警察局報過案，每一處私家偵探社，我都是他們最願花錢的顧客。

　　但是，這些方式都沒有發生一點效力，反而招來了許多黑社會一流的人物，像兜生意一樣的向我動腦筋。

　　第二個星期，我不敢再如此張羅了，祇是分別去訪晤一些陌生的同鄉，請他們助我一臂之力。我想，秋明在香港已經生活了幾年，也許加入過同鄉會；不然，在許多同鄉中，至少有一個人和她有過來住。

　　但是，在港的同鄉沒有一個人認識她；而且同鄉會的登記簿上，也沒有她的名字。

　　第三個星期又過去了，仍然是沒有發現一點線索！我開始焦急而徬徨起來。我想到這樣漫無目的的找下去，總不是妥善的辦法，我必須先從根本上來解決她行蹤的問題。

　　於是，我親自到移民局和生死註冊局裡去翻閱底案，證明秋明並沒有死，也沒有到外埠去，我也深信她並不會回到國內去。祇要她沒有離開香港，祇要她還活著，總有一天會碰到她的……。

　　渺茫的希望，雖然給我一點精神的安慰。但是，現實的生活，卻給我嚴重的威脅。

　　原來，在我離開省城時，身邊還剩餘不少歐太太給我的旅費；再加上表姨母贈助的私蓄，足可供一個時期的居留之所需。但是經過這一番意外的開銷，已面臨到囊空金盡的窘境。

　　窮途潦倒，舉目無親，這是多麼令人可怕的景象。固然，我還可以打電報回家，請母親和表姨母籌款接濟，或者寫信給子雲夫婦與歐太太設法幫忙。但是，一提起筆，實在沒有勇氣寫出來，除去編造一篇興奮的消息，教他們高興外，我怎能再腆顏的向他們求助呢！

　　為了緊縮開支，我祇好從酒店遷到郊區的一座廉價的村舍。

　　真是一籌莫展，進退維谷。雖然，最低的生活費用，還不至立刻斷絕；但是精神上的苦悶與恐懼，實在是教我無法再忍耐下去。

　　一個月的時間，又輕輕的過去了。

　　日曆的新頁，給我帶來無比的驚懼和威脅，我知道秋明的消息，不會在這失望的現實中出現奇蹟；倒是包租婆凶惡的臉嘴，一定會在意想中出現的。

　　為了避免這一個可怕的刺激，一清早，我就藉故離開寓所，像一個失魂落魄的人，漫無目的的在城鎮、在山野裡遊蕩。

　　青翠的山巒，碧綠的海水，一切都還像平時的安靜美麗。可是在我的眼前，卻蒙上一層哀愁的煙霧。

　　趕墟的鄉人回去了，田野的農夫也收工了，夕陽吐露出微弱的光芒，月亮也爬到椰樹的梢頭，我也感覺到飢腸轆轆，腿軟腰酸，才踽踽的踏上歸途。

　　踱進那村舍破舊的圍牆，我真像一個羞怯的新嫁娘，紅著臉，戰戰兢兢的走向公婆的面前。

　　「徐先生！」果然這凶惡的包租婆，早已站在她的門口，遠遠的向我打招呼；還沒等我答應她，她就以競走的步法向我跑來。

　　「糟了！」我摸摸空空的口袋，暗自著急。

　　「這麼晚才回來？」包租婆直著嗓子對我喊起來。

　　「很對不起！」我是怕她又囉囉唆唆的向我伸手討錢，反不如先向她坦白的說：「大姑？今天還不能付你的房租。」

　　「沒有關係！」出乎意外的，包租婆這一次卻是喜笑顏開的說：「已經有人給你付清了，你真會開玩笑，要是早說你有一位有錢的女朋友，我們也不會那樣小氣，啊！對不起……。」

　　「女朋友？」我怔一下，奇怪的看看她：「你是說誰的女朋友？」

　　「噯！你們讀書人真會裝腔作勢，」她向我做一個鬼臉：「嚇！好靚的女仔，現在還在你房間裡等著呢。對啦，她還坐私家車來的那！」

　　「你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是不是馬麗小姐，還是秋明？」

　　「嗯，對啦，就是馬麗吧！她穿的一身素白衣衫，真像是瑪麗醫院的姑娘。」包租婆顛三倒四的說。

　　「是嗎？那一定是秋明了！」一剎那間，祇覺得全身在微微的顫抖，忘記了飢餓，也忘記了疲倦，我興奮的向前跑去；果然，我看到門前空地上，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汽車。

　　「秋明也變成布爾喬亞階級了！」我看著雪亮的白牌私家汽車，再自視身上這套不大光鮮的「夏威夷」，卻不禁啞然失笑：「管它哩！秋明是不在乎這些的。」

　　正當我昂首闊步的踏進門檻的時候，忽然一串銀鈴似的笑聲響起來。

　　「還認得我麼？」一個穿著白色衣裙的少女，笑盈盈的從房裡跑出來：「徐先生！還認得六年前的老朋友嗎？」

　　「你……」我揉一揉眼睛，驚奇的看著她：「你不是黃慧英……黃小姐嗎？」

　　「嗯！你的記憶力真好，我還預備一張名片給你呢。」她嫵媚的笑一笑，親熱的和我握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好容易才從酒店侍者那裡打聽到，啊！我應該說從報紙上看到你的尋人啟事。」慧英歡躍得像一隻小雲雀：「起初，我還不相信是你呢！同時工作又忙，一眨眼過去了一個多月，心裡老是懸一個疙瘩。昨天，我特地要伯父陪我到酒店裡去打聽，那知道果然是你，更想不到我們能在這裡見面呢！……」

　　我點點頭，回憶起六年前的往事，又不禁熱淚盈眶，慧英好像也有說不出的感慨。但是，她還像在紅十字醫院的態度，大方的扶著我的手臂，天真的笑起來：「這幾年來，真是一言難盡，好吧！天不早了，在這裡不大方便，咱們還是進城去慢慢談吧！」

　　「好！我要回房去收拾點東西。」

　　「不用了，我來時就招呼那位包租婆替你整理好衣物，已經裝好在車箱裡。」慧英調皮的眨一眨眼睛：「老朋友，難道你對這位芳鄰還戀戀不捨麼？或者，你是不好意思接受我的款待。走吧！我不相信這裡又被你發現什麼星星和月亮了。」

　　她挽著我的手臂，踏上了車座，熟練的轉動方向盤，頻頻的向我回眸微笑。

　　車子沿著整齊的山路前進，慧英加快了速度，祇是專心一意的注意險峭的轉彎處，我也藉機來安定激動情緒。

　　將要進入繁華的市區，我才打破了我們中間的沉寂，輕聲的說：「慧英，你知道阿蘭的消息麼？」

　　「知道！」她立刻收斂了笑容，點點頭，深深的漢口氣：「你收到她的信和日記嗎？」

　　「如果那時候我不離開她，也許……」

　　「也許你更痛苦，她就是不願看你痛苦才教你離開的……啊！到了！」她急快的將車子停在一家華麗的酒店門前。

　　餐廳裡正奏起流行的爵士音樂，有幾對情侶，在小小的舞池裡漫步輕舞，慧英帶我坐到了一角偏僻的卡座，點好了菜色，替我斟滿了酒，卻嚴正的對我說：「徐先生！今晚你應該為我們的重逢而高興，誰也不許提起過去的和現實的痛苦。現在，我們隨便喝一點酒，然後跳幾支舞。打烊後，我送你到旅社去休息；明天早晨，我和伯父接你到我家裡去。後天，我就要到醫院去上班了。今後，我每一個禮拜日都可以陪你玩一天。」

　　「好的！我很感謝你對我的款待，」我說：「今後我還要麻煩你們，至於秋明的事……」

　　「我們不談這些，」慧英急急打斷我的話，搖搖頭，看著鏡子裡的側影，掠一掠頭髮，她嫵媚的笑一笑：「徐先生！你記得我們在見面時，我還是一個黃毛丫頭呢！現在……」

　　「現在你比從前美麗多了！」

　　「是嗎？」慧英微喟的說：「可是我覺得老了，尤其在心情上老得多了。這幾年來……嗯！對啦！我也不應該談這些事。」她站起來，微微的張開手臂：「請我跳一支華爾滋吧！」

　　我挽著她，滑進了舞池，在隱暗的燈光中，我覺得慧英的服飾很像阿蘭，溫柔的態度，又酷似秋明，健美的胸部，窈窕的腰身，柔軟的手掌，彷彿又是亞南依偎在我的懷抱裡。

七十九

　　一次偶然的遇合，解救了我在窮途中的苦悶、徬徨。

　　第二天清早，慧英就陪著她的伯父，接我到他們家裡去。

　　慧英的伯父，是一個年逾花甲的孤身獨居的老華僑，但是對事業的努力，比年青人還有活力，經常往來於港澳之間，經營著龐大數字的出入口貿易。

　　天涯流落，能得到一根棲枝，也算是難得了。慧英看到我的情緒已經安定下來，才向我談起她這幾年來的遭遇。

　　原來，自從阿蘭回家後，她們那個紅十字醫院，也輾轉的向大後方撤退。她總算很幸運，一到重慶，就遇到她失散多年的姐姐。

　　她姐姐已經嫁了一位年青的工程師。生活還算優越，他不願慧英再飄泊下去，於是要她向院方辭職，送她到學校裡繼續求學深造。補習了半年的功課，慧英就考取了當地的大學。

　　整整的六年時間，慧英在醫學院畢業了，戰事也結束了。本來，她預備回到上海，在市區醫院找一份工作，安定的生活下去。怎樣也想不到在復員回鄉途中，他們搭乘的木船，在長江三峽中遭到了覆舟的慘禍。

　　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慧英在危難中，僥倖的抓到了一根浮木。但是，無情的波濤，卻吞噬了她姐姐全家的生命。

　　劫後餘生，慧英懷著一顆慘痛的心靈，回到她上海附近的故鄉，祇看到一堆瓦礫，幾坵荒草，她那年邁的雙親，早已在戰亂中死去多年了。

　　好不容易在上海親友處，探悉到她伯父的下落，又從舊日的同事處，打聽到阿蘭的死訊，她感覺在國內已沒有可以留戀的人，才投奔到伯父這裡來。

　　到香港後，慧英很想施展她的抱負，她伯父也鼓勵她在醫務方面來發展事業。她告訴我，打算將來自己創辦一座規模宏大的婦科醫院和一個托兒所。不過，在這些計劃沒有實現以前，她每天還是到一家教會醫院去，做些臨床實習的工作。

　　在這戰亂的時代中，每個人都是一篇動人小說裡的主角，當我聽完了慧英的這些遭遇，我也慨嘆的將連年的經過告訴她。

　　慧英畢竟是在艱苦環境中奮鬥出來的女性。她勸我不要著急，安心的住在她伯父家裡，再慢慢的尋訪秋明的下落。

　　慧英和她伯父的熱情，真令人感動，但是，我不能這樣毫無所事的等待下去。雖然，慧英屢次向我聲明，不要為這點區區的生活費用而感到不安。

　　為了長期生活的打算，我又開始了寫作生涯；但是，我並未放鬆尋找秋明的機會。

　　我將寫作的時間排在深夜裡，白天總是進出於公共場所──舞廳、戲院、音樂會、圖書館，甚至茶樓酒館，凡是允許我進出的地方，都印遍了我的足跡。

　　又是兩個月的時間過去了。我仍然沒有發現秋明的蹤跡，倒是有幾次為著跟蹤幾個和秋明長得相像的女孩子，惹出了不少誤會。

　　「要我到那裡找她？」每天夜裡，我總是不安的喊起來，我知道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人送到瘋人院去。慧英為了安定我的心情，時常伴著我到教堂去做彌撒，她希望聖靈的光輝，來填補我空虛的心靈。

　　為了進教的便利，我搬到教堂附近的一家公寓裡。每天，我夢幻似的跟隨人走進教堂，又茫然的從教堂走出來。祇有這樣，我才能將急躁的心情安定下來，找一點寫作的靈感。

　　漸漸的，我愛上了教堂裡靜穆的空氣，悠揚的鐘聲，莊嚴的祈禱儀式，虔誠的告誡態度。有時，我也跟著教徒們誦讀經文，跪在聖母像前，默默的懺悔、流淚。

八十

　　轉瞬間聖誕節來臨了。

　　慧英為了醫院上的事情，到澳門去籌劃經費，一時還不能回來，黃伯伯也忙著年終結算。在這一天，我更感覺到心情的沉重，辭謝了朋友們的邀請；天還沒有黑，就徘徊在教堂附近的草坪上。

　　午夜彌撒還沒有開始，許多虔誠的信徒，都高興的聚集在一起等待。有幾個年青的夫婦，他們都著光鮮的衣服，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唧唧喳喳的談論著新裝、子女和家庭的瑣事，最後，他們都將這些幸福歸結到天主的賜予。

　　同是上帝的兒女，為什麼有人是這樣的快樂，也有些人是那樣的痛苦？同是上帝創造的土地，為什麼有些地方是天堂，有些地方是地獄？同是上帝支配的命運和機綠，為什麼有些人從情侶很快的變成眷屬，有些人吃盡千辛萬苦，到結果還是隻影自憐？……

　　不知怎樣的，在幸福人的面前，我特別感到孤寂與淒涼，一些不可思議的問題，便像亂絲樣的纏繞在孤寂的心頭。在迷惘中，忽然一群天真的孩子叫起來：「啊！唱詩班來了！」

　　我抬起頭，看到一群年青的修女，頭上披著白紗，手裡拿著唸珠，一個個從我身邊經過，忽然，我發覺有一道熟悉的眼光向我射過來。

　　一剎那間，我幾乎喪失了理智，瘋狂的喊起來：「秋明！秋明！」。

　　那位酷似秋明的修女，也驚疑的向我看一眼，但是她很快的就低下頭去。

　　「秋明！」我不顧一切的跑過去。

　　修女們都驚奇的停住步，旁邊看熱鬧的人也圍上來。霎時間，我也迅速的恢復了理智，慢慢的走過去，我知道在大庭廣眾中，冒犯一位聖潔的修女，是不為觀眾諒解的。

　　「你找誰？」一個年紀大一點的修女，溫和的對我笑起來。

　　「我的表妹！」我指著秋明，顫慄的說：「是她！」

　　「你認識這個人嗎？」幾位修女齊聲的問著秋明。

　　秋明向我注視了一會，然後搖搖頭：「不！」

　　「大概是認錯人？」修女們又對我微笑起來。

　　「秋明！」我慢慢的走近她：「你不認識我麼？」

　　「現在……」秋明向後退一步，囁嚅的說：「嗯！現在我不認識你。」

　　「那麼，在從前……」我又逼近了一步。

　　「在通往天國的道路上，我不應該再有什麼後顧。」

　　「伊甸園裡也可能聽到世人的哭泣！」

　　「……」她又輕輕的搖頭，我看到她眼睛裡帶著淚光，但是面部上卻沒有絲毫的表情。

　　「過去的事忘記它吧，阿蘭已死去好幾年了。」

　　「……」她驚顫的看我一眼，熟練的在胸前劃一個十字，咬著嘴唇，極力在壓制情緒。

　　「也許你知道亞南吧，你更想不到她在戰事中殘廢了，連她的情感也殘廢了。」

　　「……」她抬起頭向海面看一看，仍然是一動也不動。

　　「秋明！我知道你在恨我。但是世界上還有你不恨的人；你的姨母，我的母親，她們天天都在盼望你！」

　　「……」我看到她眼睛濕潤了，長長的睫毛中，滾動著一顆晶瑩的淚珠。

　　「就是我，我也沒有一天忘記你，在上帝面前，我的心給我做見證……」

　　「……」我看到她一顆淚珠落下來，但是她卻巧妙的揉一揉眼睛，又回復那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氣。

　　「你們認識吧？馬麗！」一個修女奇怪的看看我，又看著秋明。

　　「我似乎見過這個人，但是又忘記了。」秋明定一定神，向那個修女說：「不！我從來就不認識他！」

　　「這個人真奇怪！」在我身旁的人，都喧嚷的看著我。

　　「走吧！」修女們拉著秋明飄然而去。

　　在人們的嘲笑中，我怔怔的看著她的背影走進教堂去，才侷促的回轉身。扶著教堂附近石柱，靜靜的看著海面，我的心卻像一波洶湧的浪濤。彷彿有一種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來：

　　「秋明不認識你了，等下去，你的真情會感動她的……」

　　「回到故鄉去！在阿蘭的墳墓旁邊生活吧……」

　　「亞南不是在為你祝福麼，到海邊去找她吧……」

　　像經過了一場夢幻，抬起頭來。太陽已經落下來，海面上的星星和月亮，正在閃閃發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