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邊的幻影︾阿嘉莎.克莉絲蒂/向農譯
︽二○一七年六月二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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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星期五的早晨,六點十三分,露西.安卡德睜開了她那藍色的大眼睛,新的一天開始了,一如往常,她立刻就完全清醒了,並開始思考從她那異常活躍的頭腦中冒出來的諸多問題。她覺得急需和別人商談,於是想到了年輕的表妹米琪.哈卡索,她是昨天晚上才來到空幻莊園的。安卡德夫人迅速地溜下床,往她那依然優雅的肩頭披上一件便服後,就來到了米琪的房間。她是一個思路極為敏捷活躍的女人,依照慣例,她已經在腦子裏構思這場談話,並運用她那豐富的想像力,替米琪設計了答案。

  當安卡德夫人推開米琪的房門時,這場對話已經在她的腦海中活靈活現。

  ﹁那麼,親愛的,你一定也同意這個週末會有麻煩的!﹂

  ﹁嗯?什麼!﹂米琪含糊不清地嚷著,迅速地從舒服的熟睡中醒了過來。

  安卡德夫人走到窗前,俐落地拉開窗簾,打開百葉窗,九月黎明那蒼白的光芒便照了進來。

  ﹁小鳥!﹂她帶著愉悅的興致透過窗玻璃觀察著外面。﹁多麼可愛。﹂

  ﹁什麼?﹂

  ﹁哦,無論如何,天氣不會有問題的。看起來好像已經放晴了,會是好天氣的;這點很要緊。如果一群個性不搭調的人全擠在室內,就會把事情弄得更糟,相信你會同意我的看法。有關吉妲的事,也許又會像去年玩輪迴紙牌一樣︵Roundgame,不分邊或組,也不分人數的紙牌遊戲。︶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事後我對亨利說,這是我考慮最不周詳的地方︱︱當然了,我們不得不邀請她,因為如果邀請了約翰而不邀請她,將會非常失禮的,但這確實很棘手,尤其她是個好人。有時的確很奇怪,像吉妲那樣的好人,總是缺乏智慧。如果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補償原則,我認為實在不盡公平。﹂

  ﹁你在說些什麼呀,露西?﹂

  ﹁這個週末啊,親愛的。關於明天將要來的客人,我整晚都在想這件事,並深深煩惱著。和你聊一聊,對我來說真是一種解脫,米琪。你總是那麼敏銳,那麼務實。﹂

  ﹁露西,﹂米琪嚴厲地說,﹁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不太清楚,親愛的。我從來不看時間,你知道的。﹂

  ﹁現在是六點一刻。﹂

  ﹁哦,天哪!﹂安卡德夫人叫道,語調中卻沒有一絲悔悟。

  米琪嚴厲地注視著她。露西是多麼瘋狂,多麼不可思議!米琪心中暗忖,我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容忍她!

  然而即使她在心裏這樣自問,其實她是知道答案的。當米琪看著她的時候,露西.安卡德微笑著。米琪感受到露西一生中一直擁有的那種超乎尋常、無孔不入的魅力,即使現在年過六十,這種魅力依然未曾消失。正因為如此,世界各地的君主、隨軍參謀、政府官員,一直忍受著她所帶來的種種不便、叨擾和為難。正是她行為中那種孩子般的興奮和歡樂,化解了人們的批評。露西只要睜著她那雙藍色的大眼睛,攤開柔弱的雙手,嚷著:﹁哦!真是對不起︙︙﹂人們一切的不滿就煙消雲散了。

  ﹁親愛的,﹂安卡德夫人說,﹁我真的很抱歉。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我現在正在告訴你︱︱但是太晚了!我已經完全醒過來了。﹂

  ﹁真是不好意思!但你會幫我的,不是嗎?﹂

  ﹁關於這個週末嗎?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安卡德夫人在米琪的床邊坐下。米琪想,這可不像別人坐在你的床邊,而像一個仙女在此短暫停留那樣虛幻。

  安卡德夫人以一種可愛無助的姿勢,攤開了她那不斷揮舞著的白皙手掌。

  ﹁所有彆扭的人都會來︱︱彆扭的人將聚在一起,我的意思是︙︙我並不是指他們本身有什麼不對,事實上他們都很迷人。﹂

  ﹁誰要來?﹂

  米琪用她那結實的手臂把濃密的頭髮從額前撩開。她就不會讓人產生虛幻或仙女下凡的感覺。

  ﹁嗯,約翰和吉妲。我的意思是,約翰很討人喜歡,他很有吸引力。至於可憐的吉妲︙︙嗯,我的意思是,我們大家必須對她友善,非常,非常友善。﹂

  由於被一種模糊的、本能的防禦所驅使,米琪說:

  ﹁哦,得了,她不像你說的那麼糟。﹂

  ﹁哦,親愛的,她是那麼的可悲。那雙眼睛,似乎不曾理解人們所說的每一個字。﹂

  ﹁她是不理解,﹂米琪說,﹁不理解你所說的︱︱但我不是在責備她,你的腦袋轉得太快,露西,要跟上你的談話,思維得大幅跳躍才行,因為事物之間所有的關聯性都被你省略了。﹂

  ﹁就像猴子活蹦亂跳似的。﹂安卡德夫人含糊地說。

  ﹁除了克里斯托夫婦之外,還有誰要來?我猜,有荷立塔吧?﹂

  安卡德夫人露出了笑容。

  ﹁是的,我真的覺得她是一座力量之塔,她一向如此。你知道,荷立塔真的很和善,一點兒也不盛氣浚人。她會大力幫忙可憐的吉妲,去年她表現得相當得體。當時我們正在玩一些五行打油詩的文字遊戲,當我們全都完成,並唸出來的時候,突然發現可憐的吉妲竟然還沒開始。她甚至搞不清楚這個遊戲怎麼玩。真是糟透了,不是嗎,米琪?﹂

  ﹁為什麼大家老愛來安卡德家,我不懂。﹂米琪說,﹁大家總是喜歡激盪的遊戲、輪迴紙牌,還有你那獨特的談話風格,露西。﹂

  ﹁哦,親愛的,我們會努力的。對可憐的吉妲來說,這些一定很令人憎惡。我常想,如果她勇敢一點兒的話,她可以待在別的地方。然而,那可憐的人兒就在眼前,看上去迷惑不解,而且相當沮喪,你知道的。約翰則是那麼不耐煩,我簡直想不出該怎樣才能使情況重新好轉。就在那時,我相當感激荷立塔,她轉向吉妲,詢問她身上穿的一件套頭毛衣︱︱是一件可怕的衣服,顏色是那種褪色的萵苣綠,看上去十分廉價,像是在跳蚤市場買來的,親愛的。然後吉妲頓時容光煥發,彷彿是她自己織的,荷立塔問她花樣,吉妲看上去是那麼的高興和自豪。這就是我對荷立塔的觀感,她總能做出這類事情,這是一種本領。﹂

  ﹁她不怕麻煩。﹂米琪慢條斯理地說。

  ﹁是的,而且她知道該說些什麼。﹂

  ﹁喔,﹂米琪說,﹁但事情比你說的更複雜。露西,你知道嗎?荷立塔的確織了一件那樣的套頭毛衣!﹂

  ﹁哦,我的天哪,﹂安卡德夫人的態度嚴肅起來,﹁她穿了嗎?﹂

  ﹁穿了。荷立塔做事總是貫徹到底。﹂

  ﹁非常難看嗎?﹂

  ﹁不。穿在荷立塔身上很好看。﹂

  ﹁哦,那當然。這就是荷立塔和吉妲之間的差異。荷立塔所做的每件事都是那麼出色,而且最後總是那麼正確。她幾乎萬事精通,每件事都像是她的專業一樣。米琪,我敢斷言,如果有人能幫我們順利度過這個週末的話,那一定就是荷立塔。她將友善地對待吉妲,逗亨利開心,還可以讓約翰保持好脾氣,此外,我確信她將是對大衛最有助益的人。﹂

  ﹁大衛.安卡德?﹂

  ﹁是的。他剛從牛津回來︱︱也可能是康橋。這個年齡的男孩非常難搞,特別是受過良好的教育。大衛很聰明,但大家希望這些大男孩能等到年紀再大些的時候,再擁有那麼多的智力。事實上,他們總是如此躁動,咬著指甲,滿臉斑點,有時還長了喉結;他們要麼默不作聲,要麼大聲叫嚷,總是充滿了矛盾。在這點上,正如我所說的,我依然信任荷立塔。她很有辦法,總能提出恰當的問題。作為一個女雕塑家,他們會尊敬她的,尤其是她不僅雕塑一些動物或小孩的頭像,也創作一些前衛的東西,就像去年她在新藝術家展覽館展出作品,一個用金屬和石膏塑成的古怪玩意兒。它看上去更像是英國漫畫家希思.羅賓遜畫的梯凳,名叫﹃上升的思想﹄,或類似的名字,就是那種能夠影響大衛那類男孩的東西︙︙我個人認為那是件很愚蠢的東西。﹂

  ﹁親愛的露西!﹂

  ﹁但荷立塔的某些作品,我覺得還是蠻可愛的,比如﹃低垂的槐樹﹄。﹂

  ﹁我覺得荷立塔是有點天份,而且也是一個非常可愛、討人喜歡的人。﹂米琪說。

  安卡德夫人站起身來,又移到窗前。她心不在焉地玩弄著百葉窗的繩子。

  ﹁怎麼會有橡實,真怪?﹂她嘀咕著。

  ﹁橡實?﹂

  ﹁在百葉窗的繩子上,就像門上的毬果,我的意思是,其中一定有個道理。因為它大可以是冷杉球果或一顆珍珠,但卻總是用橡實。你知道嗎?在填字謎遊戲中,橡實是豬的飼料。好奇怪哦,我老是這麼認為。﹂

  ﹁別扯遠了,露西。你到這兒來是為了談週末的事情,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這麼焦慮。如果你不玩輪迴紙牌;和吉妲講話時稍微有條有理一點;荷立塔又可以應付大衛,那麼,你還有什麼麻煩呢?﹂

  ﹁嗯,有一件事,愛德華要來。﹂

  ﹁哦,愛德華。﹂米琪說出這個名字後沉默了半晌。然後她輕聲問:﹁為什麼你這個週末要邀請愛德華呢?﹂

  ﹁是他自己想來。他打電報問我們是否可以邀請他。愛德華是怎樣的人,你也知道。他那麼敏感。如果我們回電說:﹃不行﹄,他也許永遠都不會來了。﹂

  米琪點了點頭。

  是的,她想,愛德華就是那樣。一下子他的面孔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那是張非常可愛的臉,一張有著露西那種虛幻魅力的臉,溫和羞怯、愛冷嘲熱諷︙︙

  ﹁親愛的愛德華。﹂露西說,應和著米琪頭腦中的想法。她不耐煩地繼續說:﹁要是荷立塔打定主意嫁給他,那該有多好。她真的很喜歡他,我很清楚。要是他們能在克里斯托夫婦缺席的週末來這裏的話︙︙事實上,約翰.克里斯托總是做出對愛德華最不良的影響。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你就知道,約翰更活潑,愛德華就變得更木訥,他們是兩個極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米琪又一次點了點頭。

  ﹁我不能不邀請克里斯托夫婦,因為這個週末早就安排好了。但我的確覺得一切都會很麻煩,大衛將會怒目而視和咬指甲;我將盡量不使吉妲感到與別人格格不入,約翰是如此熱情,而愛德華又是如此消極︱︱﹂

  ﹁很多事情不是你能掌控的。﹂米琪低語道。

  露西衝著她笑了。

  ﹁有時,﹂她沉思著說,﹁事情本身很簡單。這個星期天我邀請了一位偵探來吃午飯。這將會使情況更混亂,你說是嗎?﹂

  ﹁偵探?﹂

  ﹁他長得像顆雞蛋,﹂安卡德夫人說,﹁他曾在巴格達解決過一些事情,當時︱︱或在那之後︱︱亨利是那裏的外交官。我們邀請他和一些其他的工作人員吃飯。我記得他穿著一套白色的帆布西裝,釦眼裏別著一枝粉色的花,腳上是一雙黑色的漆皮鞋。其他的我不太記得了,因為我從不認為誰殺了誰是件很有趣的事。我的意思是,人一旦死了,死因似乎就不重要了,對這種事大驚小怪顯得很愚蠢︙︙﹂

  ﹁但是你這裏有什麼案子嗎,露西?﹂

  ﹁哦,沒有,親愛的。他住在附近一間新潮的小農舍裏,屋樑低得快打到頭,滿地水管,花園設計得糟透了,倫敦人就喜歡這類東西。我想,還有某個女演員住在另外一座農舍裏。他們跟我們不一樣,不會長期住在這兒。﹂安卡德夫人漫無目的地在屋裏走來走去,﹁我敢斷言這會讓他們開心的。米琪,親愛的,你幫我這麼多,你真是太好了。﹂

  ﹁我不認為我對你很有幫助。﹂

  ﹁哦,沒有嗎?﹂露西.安卡德顯得很驚訝,﹁那麼,你現在好好睡一覺,別起來吃早飯了。當你起床後,就盡情撒野無禮吧。﹂

  ﹁撒野無禮?﹂米琪訝異的說,﹁什麼?哦!﹂她大笑著。﹁我明白了!你真是看透了我,露西。也許我真的會這樣。﹂

  安卡德夫人笑著出去了。當她經過盥洗室敞開的門時,一眼看到了水壺和煤氣爐。

  她知道人人都喜歡喝茶,而米琪幾個小時後才會被叫起來,她想為米琪泡一些茶,於是她把水壺放在爐子上,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

  來到她丈夫的門前時,她停住了,並轉了轉把手。但是亨利.安卡德爵士︱︱能幹的外交官,他不希望在睡晨覺時被打擾,門是鎖著的。

  安卡德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間。站在敞開的窗前,向外望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然後她回到床上,腦袋貼在枕頭上,兩分鐘後就像個孩子似的睡著了。

  盥洗室中,水壺裏的水沸騰了,並且繼續沸騰著︙︙

  ﹁又一個水壺報廢了,格傑恩先生。﹂女僕西蒙絲說。

  管家格傑恩搖了搖他那滿頭灰髮的腦袋。

  他從西蒙絲手中接過燒壞了的水壺。走向餐具室,從碗櫃底層拿出一個新水壺,他在櫃子裏儲存了半打水壺。

  ﹁給你,西蒙絲小姐,夫人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夫人經常做出這種事嗎?﹂西蒙絲問。

  格傑恩歎了口氣。

  ﹁夫人啊,﹂他說,﹁既好心又健忘,你應該會明白我的意思。但是在這個家,﹂他繼續說,﹁我照管每一件事,盡可能不讓夫人生氣或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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