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隻小豬之歌︾阿嘉莎.克莉絲蒂/李平,秦越岭譯 ︽二○一七年九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引子:卡拉.洛曼荃 赫丘勒.白羅以欣賞的眼光,興味十足的打量著被領進房裏的年輕女子。 女子的來信並無奇特之處,信中只要求安排會面,至於背後原因,則了無暗示。她的信簡潔明瞭,語氣公事公辦,僅能從她一絲不苟的字體中看出卡拉.洛曼荃是位年輕小姐。 現在她本人就站在那裏了︱︱是那種二十出頭,高大纖瘦,令人忍不住要多看兩眼的年輕女孩。卡拉衣著入時,一身剪裁精良的昂貴衣裙及華貴的毛皮大衣。她儀態體面,眉毛粗濃,鼻子小巧玲瓏,下巴顯得堅毅,看來生氣蓬勃。卡拉.洛曼荃最動人的正是那一身的活力,而不是她的美貌。 卡拉進來之前,白羅只覺得自己十分衰老,這會兒卻覺得自己變得年輕,有活力,而且充滿希望了! 白羅上前招呼她時,發現她深灰色的眼睛正緊緊地打量著自己,眼神認真而懇切。 卡拉坐下來,接過白羅遞上的煙,點燃後吸了幾口,依舊用真誠而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著他。 白羅和藹地問道: ﹁是啊,是得做點判斷,對吧?﹂ 她有些吃驚。 ﹁對不起,我沒聽清楚。﹂ 卡拉略帶沙啞的聲音十分好聽。 ﹁你在判斷我究竟是江湖術士,還是你所需要的人,對嗎?﹂ 她微笑著說: ﹁哦,是啊,差不多。不過,白羅先生,你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我很老,是嗎?比你想像的更老?﹂ ﹁噢,也對。﹂她有點兒猶豫。﹁你看,我很坦率的,我要︙︙我找的必須是最好的。﹂ ﹁放心好了,﹂白羅說,﹁我就是最好的!﹂ 卡拉說: ﹁你不太謙虛喔︙︙不過,我卻有點相信你的話。﹂ 白羅平靜地說: ﹁你要知道,不一定得聘用身強力壯的偵探才行,我無須彎腰量腳印、撿煙頭或檢查被弄彎的草,我只要坐在椅子上動動腦就夠了。管用的是這個地方哪!﹂他拍拍自己渾圓的腦袋說。 ﹁我知道,﹂卡拉.洛曼荃說,﹁所以我才會來找你。我希望你能幫我做件異想天開的事!﹂ ﹁有意思!﹂白羅說。 他用鼓勵的眼光看著她。 卡拉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說: ﹁我的名字原本不叫卡拉,而是卡蘿琳,跟我母親同名,我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她停頓了一下,﹁雖然我一向用洛曼荃這個姓氏,但奎雷才是我的本姓。﹂ 白羅不解地皺了一會兒眉頭,喃喃說道: ﹁奎雷?我好像記得︙︙﹂ 她說: ﹁家父是畫家,很有名的畫家。有些人稱他為偉大的畫家,我認為毫不為過。﹂ 白羅說: ﹁是阿瑪斯.奎雷嗎?﹂ ﹁是的。﹂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我母親卡蘿琳.奎雷因被控謀害他而被判刑!﹂ ﹁啊,﹂白羅說,﹁我想起來了︱︱但只記起梗概而已。當時我人在國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十六年了。﹂女孩說。 她面白如紙,兩眼閃閃發光。 卡拉表示: ﹁你明白嗎?我母親被判刑了︙︙她沒被絞死是因為他們認為情有可原,所以被改判終身監禁,但她一年之後就死了。你明白了嗎?就這樣子,結束了,最後︙︙﹂ 白羅靜靜地說: ﹁所以呢?﹂ 這位名叫卡拉.洛曼荃的女孩緊絞著雙手,有些猶豫地慢慢說著,卻分明在強調著什麼。 她說: ﹁你必須明白我當時的處境,事發時我才五歲,太小了,什麼也不懂。當然了,我記得我的父母,記得自己突然被人從家裏帶到鄉下,我記得有一群豬,還有一位好心的胖農婦︱︱每個人都很善良。我還清楚地記得,他們老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每個人都在偷偷地瞧我。我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小孩子常有這種本能,不過我並不清楚是什麼。 ﹁後來我上了船。旅途很愉快。航行了許多天後,我到了加拿大,西蒙叔叔來接我,我和他跟露易絲姑姑一起住在蒙特婁。當我問起爸媽時,他們就說爸媽很快就會來了。後來︱︱後來我也忘了這回事,不過我就是知道他們其實已經死了,倒不記得有誰真的親口跟我說過,因為那時我已不再想他們了。我過得很開心,西蒙姑丈和露易絲姑姑把我當心肝寶貝般疼愛,我上學後,交了許多朋友,幾乎忘了自己以前不姓洛曼荃。露易絲姑姑對我說,這是我在加拿大的姓,我覺得有道理︱︱這只是我在加拿大的姓;但是到後來,我忘了自己以前還有另一個姓氏。﹂她抬起下巴說:﹁遇到我、看到我的人,大概都會認為:﹃這是個無憂無慮的女孩!﹄我有錢,擁有健康和美貌,可以享受美好人生。二十歲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可是你也知道,我會開始問問題,開始打探父母的事情了。他們是誰?做些什麼?我遲早總會發現的。 ﹁後來,他們把真相告訴我了,那是我二十一歲時候的事。他們當時也是情非得切,原因之一是,我可以支配自己的錢了。於是我拿到了這封信,這是我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 卡拉的臉色變得沉重,眼神不再閃閃發光,看上去像兩汪幽深的黑潭。她說: ﹁當我得知母親被判謀殺罪的這段往事時,簡直嚇壞了。﹂ 她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我訂婚了,他們說我得等二十一歲才能結婚,當我知道真相後,才明白為什麼。﹂ 白羅大感震動,他第一次開口問道: ﹁你的未婚夫有什麼反應?﹂ ﹁約翰嗎?他不在意。他說這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他跟我的誓約不會因此改變,過去的事無所謂。﹂ 她身子向前傾了一下。 ﹁我們還保持婚約,不過你也曉得,這種事怎麼可能無所謂?對我來說有影響,對約翰也一樣︙︙有影響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啊。﹂她握緊雙拳,﹁我們想要孩子,我們都想要,但我們不願孩子在恐懼中長大。﹂ 白羅說: ﹁難道你不明白,任何人的祖先或多或少都出現過不法之徒嗎?﹂ ﹁你不懂,誠然如此,可是一般人不會知道自己的祖先幹過什麼惡事,但我們知道啊!上一代離我們太近了。有時候︙︙我看過約翰只是看著我,只是飛快瞥我一眼的樣子。假設我們婚後吵架,看到他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會怎麼想?﹂ 白羅問: ﹁令尊是怎麼死的?﹂ 卡拉的聲音變得清晰而堅定。 ﹁被毒死的。﹂ ﹁我明白了。﹂白羅說。 室內一片沉寂。 接著女孩平靜地說: ﹁謝天謝地,你還蠻明理的。你明白其中的含意與牽連,沒有粉飾它的嚴重性,也沒有安慰我。﹂ ﹁這種事我相當了解。﹂白羅說。﹁我不明白的是,你希望我做什麼。﹂ 卡拉.洛曼荃簡潔地回答: ﹁我要和約翰結婚!我真的想和他結婚!我至少想生兩兒兩女。你必須使這些成為可能!﹂ ﹁你是想讓我和你的未婚夫談談嗎?噢,不,我真白痴!你想的絕不是這個,告訴我,你心裏在想什麼。﹂ ﹁聽著,白羅先生,請你聽清楚了,我想聘你調查一樁謀殺案。﹂ ﹁你的意思是︱︱﹂ ﹁是的,沒錯。謀殺就是謀殺,管它是發生在昨天還是十六年前。﹂ ﹁但是,小姐︱︱﹂ ﹁等等,白羅先生,你還沒有聽完,還有一點很重要。﹂ ﹁哦?﹂ ﹁我媽媽是無辜的。﹂卡拉.洛曼荃說。 白羅摸摸鼻子,喃喃地說: ﹁嗯,那是自然的,我了解︱︱﹂ ﹁我不是在感情用事,我有她的信件為證,那是她死前留給我的,說要等到我滿二十一歲再給我。我很確定她就是因為這樣才留下信的,一切都寫在信裏面了︱︱我媽媽沒有殺人,她是無辜的!這點我絕對相信她。﹂ 白羅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張年輕而富有朝氣的臉,緩緩說道: ﹁不過︱︱﹂ 卡拉笑了。 ﹁不,我媽媽不是那樣的!你覺得︱︱那可能是個謊言,是個臨終前感傷的謊言,對嗎?﹂她熱切地向前傾了傾。﹁聽我說,白羅先生,有些事孩子們清楚得很。我還記得我母親︱︱那印象當然很模糊了,但我清楚地記得她的為人。她從不說謊,哪怕是善意的謊言。如果一件事確實會帶來傷害,她總會明白地告訴你。比如說看牙醫啦,手指上有刺等等。她真的是天生的直腸子,我想我當時並不特別喜歡她,但我非常信任她,我現在仍相信她!如果她說沒有殺害我父親,那就是沒有!我母親不是那種知道自己死期將至,還能正經八百的說謊的人。﹂ 白羅不甚情願的慢慢點點頭。 卡拉繼續說道: ﹁這就是為什麼為能心安理得的嫁給約翰的原因,我知道沒問題,但他可不這樣想,他覺得我認為母親無罪是理所當然的。白羅先生,這事情非得弄清楚不可,而且得由你來把它釐清!﹂ 白羅緩緩答道: ﹁即使你說的是真的,小姐,事情都已經過去十六年了呀!﹂ 卡拉.洛曼荃說: ﹁哦,這事當然很棘手!但是除了你沒有人能辦得到!﹂ 白羅的眼睛微微一亮。他說: ﹁你可真會說話,嗯?﹂ 卡拉說: ﹁我聽說過你,以及你辦的案子,還有你辦案的手法。你感興趣的是心理狀態,對嗎?心理狀態隨時間而流逝,反而是那些看得到、摸得著的東西不復存在了︱︱腳印啦,煙頭啦,弄彎的草啦,那些再也找不到了。你可以翻閱所有關於此案的卷宗,也許可以跟當事人談談︱︱他們都還活著;然後,就像你剛才說的,你就可以靠在椅子上動腦思考了。你一定能把真相弄個水落石出︙︙﹂ 白羅站起來,用一隻手輕輕地撫摩著短髭,然後說道: ﹁小姐,受你之託,本人備感榮幸。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我願意調查此案,偵查十六年前發生的舊事,找出事實的真相。﹂ 卡拉站起來,雙眼炯炯發光,卻只說出一個字: ﹁好。﹂ 白羅晃了晃食指。 ﹁請等一下。我說過我會查明真相,你知道我沒有任何偏見,但你篤信令堂無罪,這點恕我無法馬上接受,假若她有罪,那又如何?﹂ 卡拉有些沮喪,她回答說: ﹁我是她女兒。我要的是真相!﹂ 白羅說: ﹁那麼,我就著手前進了︱︱或者應該相反的說,我就回頭探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