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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足《樹的印象》2016/12/30



《樹的印象》

在馬諦斯畫語錄中,有一封他寫有關畫樹的信:『你想知道我是如何畫出一棵有感情的樹嗎?我們亦可稱它為「一棵誕生於藝術家腦海裡的樹」。
首先存在著兩種畫樹的方法:
  1. 如西方人在學校裡所學的素描課程。
  2. 我認為有人告訴我的,如東方人,可以藉由觀照接近大自然而獲得情感的指引。
中國的老師對他的學生說:「當你們在畫一棵樹時,當你們從底部樹根開始畫時,要有與他一起成長的感情在。」「當我僅以情感意識來發揮時,我是如 此地被樹幹的美所吸引,而其主幹樹枝的強勁力道及其無以言之的神奇,是我無能超越的。然而,就在我無意圖畫它時,我見到它由樹根至樹枝的一完整形體。」 「我被樹枝如此的邏輯、如此的自然動態,及它們之間的協調穩健的從屬關係所吸引。」』

古代中國的寫意畫是意在筆先,抒胸中塊壘,所謂『胸有成竹』其實是畫者根據竹子的特質,讓竹在畫面上自由生長。這就是中國美學(哲學)中「物我相融」的道理,只是西方的表達習慣當中常有更豐沛的熱情,更多肌理細節的描繪。

「變奏」這棵樹是我在1998年畫的,當時並未知道馬諦斯。

我也是極愛樹的。有許多樹與童年牢不可分:小學校園中有一棵老到長樹瘤的緬梔(雞蛋花),我們常撿落了滿地的新鮮花朵來串花環;夏天,躺在超級大傘般的鳳凰木下,瞇著眼睛看著陽光透著羽狀的樹葉,如遍佈光點的綠色大網,網住無盡的清涼,耳邊是長鳴不絕的知了高唱;像猴子一樣在相思樹上爬來爬去;學校牆邊一 排白千層,將落的樹皮常被我們剝下來玩,以為那可以做橡皮擦:尤加利樹林下的防空洞是玩耍的祕密基地;春天,開滿淡紫碎花的苦練樹令我深深著迷……。然 而,許多樹都因著蓋房子、鋪道路,一棵棵被砍了─每見砍一棵樹,我就傷一次心。現在,少了童年的閒情,而且上班的校園裡的樹種太過單一,但行走時我喜歡走過樹下,以不經意撲鼻而來的樹的氣味來分辨季節….。

漸漸的,樹不再只是風景,也不僅是記憶的一部份,而是一種驚歎了:許多樹其實活得比人還久─而且久得多,人為了私心宰制他們,卻怎麼知道,他們不是笑看著歷史的興衰、人的爭逐?相較於那千年的佇立,人的短暫生命果真是如蜉蝣、如泡沫了。

看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有好些不解,但有兩個意象卻令我無限動容、縈懷難去,一個是托馬斯覺得特麗沙「像個孩子,被人放在樹脂塗覆的草筐裡 順水漂來,而他順手撈起了她─他怎麼能讓這個裝著孩子的草籃順流漂向狂暴洶湧的江濤?另一個則是,當特麗沙去了佩特林山,決定了「不赴死」之後,「她轉身 把臉緊貼著樹幹(一棵開著花的栗樹),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她哭得全身顫抖,緊緊抱著那棵樹,好像不是一棵樹,而是她失散多年的父親,一位她不曾認識的祖 父,一位老祖父,一位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一個滿頭白髮的老爺爺從時間的深處走來,把樹皮一般粗糙的臉交給她。」

觀樹、畫樹;想想,自己的生命是樹是怎樣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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