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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足《慣性形式》2016/5/6



慣性形式─不知不覺戴上的面具

楊照在「形式,認識它進而突破它」(新新聞,989期)一文中,提到莫札特的音樂向來明亮歡快,即使在潦倒悲愁的生活困境中,亦能寫出活潑歡快、平衡愉悅的 音樂,這其實是跟古典時期的工整式的美感形式有關係。他提到:『莫札特沒有創作憂傷的音樂,是「不為」還是「不能」?』

楊照認為『古典主義追求平衡、穩定,這股蘊含在形式內部的力量,遠大過個人。就連莫札特那樣的天才,都擺脫不了形式的左右。祇要是按照那樣的形式創作出來 的音樂,儘管有的簡單有的複雜,有的粗糙有的細膩,普遍都會傳遞給人平衡、穩定的感覺,以及帶來平衡、穩定附隨的感受。』所以楊照說:『如果不改革古典形式,那就連莫札特也悲傷不起來的!』

而在那麼多歡樂優美的音樂之外,莫札特的「A小調鋼琴奏鳴曲」是個異數,這首曲子寫作的時間跨越莫札特母親去世的事件前後,曲中的暗抑蒼涼甚至荒忽悲悽,與他慣常的風格迥然不同,這才是他真實心境的寫照吧。楊照說:『「A小調鋼琴奏鳴曲」重要,因為有人在音樂中終於聽到了莫札特真實、悲抑的感情,還有人在 那裡看到了古典主義的最早先兆。』

這真是一個很好的觀點。是的,人在不知不覺中受形式所箝制,因為形式塑造了表達的慣性,以至於變成了一只「面具」。

在中國文學裡,唐詩由於工整對仗的形式要求簡約、精雕細琢,這樣的典雅的確也展現了一種登峰造極、令人讚嘆的美感,然而隨著時代的變化,人們發覺這樣的形式已經無法承載情感更細膩的迭宕轉折,甚至意猶未盡或深渺幽微的情味時,這樣的形式就不得不要被打破了,於是產生「詞」這樣的新文體,以承載更多變化、更多個別性的可能,如同音樂的古典時期終究要遞變進到浪漫時代。

然而,形式固然是一種框架,但其實也未必然就完全束縛了所要傳達的多樣、多層次甚至幽微曖昧的內容,否則晚唐就不會有李商隱的詩的出現,莫札特也不會寫出A小調鋼琴奏鳴曲。也就是說,一個能夠完足表達的藝術家並不會受限於既有的形式,因為他所要敘述表現的內涵必然使形式飽滿,而且形式已經銷融其中,觀者可以直接碰觸到作者所要呈現的豐厚內在。這樣難能可貴的事例證明了:一個真誠的藝術家,可以跳脫框架傳達最真實動人而深刻的內心。

至於一種既有的形式能否被打破,則與藝術家本身的性格特質有極大關係。雖然莫札特也企欲擺脫創作是為王公貴族服務、必須服從雇主的要求這樣的束縛,但他到底沒有衝破古典形式的魄力,像貝多芬這樣,成了浪漫主義的發端。一個開創者必須要有沛然莫之能禦的雄心與企圖以及堅實清澈的『創作的主體意識』,才能激發出蛻變的巨大能量,開創造出新的形式。

如果把這樣的思考放進現代藝術的達達、普普與形式主義、後現代甚至後後現代的去中心化之後的多元、零散;儼然極度自由、其實也因無所依循而感到恐慌的不確定狀態,又能帶來什麼樣的啟發呢?當資訊爆炸氾濫(「資訊」並非「知識」),人們可以任意擷取從古自今的種種圖像或語言,甚至加以竄改拼貼又加入流傳的輸 送帶,如果我們不能反思、省察、檢驗,不過也如同饒舌鸚鵡一般,甚在未曾知覺的狀況下戴上了某種面具而不自知?如果是,又該如何自處?

在這個虛擬當道、隨用即拋的時代,已經沒有所謂千錘百鍊的形式了,就算有完美的形式,缺乏生命的縱深,也無法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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