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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足《微疼》2016/3/11



微疼

我有一幅畫,名稱是「青春的微疼」。

畫剛完成不久,端午節朋友來家裡包粽子,倪大哥也來了,他看到這幅畫,細細地看,端詳著端詳著,指著最深、最濃郁的紫色,說:「這裡有妳的心情,」他接著說:「微疼的青春。」哦,我的心一下被觸動─他看到我極深之處的疼痛了……。

然而,多少人見到這幅畫,莫不稱道那紫藤多麼優美、清雅,盡情揮灑的線條瀟洒自若,藤花交融在儼然流動著的空氣裡,花影綽約,自由而舒放,我自己也為著這樣的自然酣暢感到欣喜。然而,怎麼就被看見那「微疼」了?詩人的敏銳令我心驚,卻也不得不老實承認。

畫展開幕那天,好些人都表示很喜歡這幅畫,無非都是說優雅美麗。後來,有機會跟其中一人再談起這幅畫,她說這畫道盡了她的心情。她很早就結婚,有個美滿的家 庭,先生在大學教書,三個孩子都帶得很好,孩子還小時,甚至有保姆幫忙,她可以有半天屬於自己的時間,還有個專屬於自己的空間─她的工作室,定期會有聚會 及課程,也接一些case來做…,這樣一個儼然無可挑剔的人生,她卻也感到「微疼」─畢竟一個家庭所要付出的心力遠遠超過想像,總是不如單身那樣可以全心 投入,於是年輕時的理想必須暫時擱置,而家庭的安頓及「擁有自己的空間」似乎是足以有所交待了,只是,每每回頭,總是悵然若有所失,想起這心底的想望、未圓的夢,心不禁微微疼了起來…。好像這樣的「識大體」及所謂的「圓熟」其實是用某種犧牲換來的…。

啊,這實在是很難兩全的吧?人生不就是不斷在缺憾中尋求圓滿?而經常的,看似圓滿的,也總有掩不住的缺憾─因此,便難免有那「微疼」的心情了。不是不甘心,也不是哀怨,那原本就是自己的選擇啊,只是知道,那樣的不得已是個小缺口,當夜深人靜之時,當與最真切的自我相會之時,禁不住就隱隱作痛起來。

有位朋友也講到這幅畫。她說當她見到這畫中的紫藤,記憶一下子回到十年前,她去瑞士旅行,見到一個開遍紫藤花的山野,在台灣紫藤很少見,那樣的驚豔 令她印象極為深刻,而如今再見那綻放的紫藤,剎那間彷彿重回到二十初頭的歲月,覺得自己又回到那最美好的青春時光,卻也驚覺,怎麼十年光陰就倏忽一閃即逝了?於是一種無以名之的情緒在心中蕩漾起來,「那真的是微疼─」她說。

是啊,每個人的生命都有種種不同的「微疼」呵!當生命在那「連舒伯特都無言以對的時刻」,該寄望誰來將自己疼惜?這就是為什麼一種來自心底的不絕的愛是多麼重要的緣故了。長養一份疼惜別人、愛護自己的心,即使是與天地獨會時,都還要保有真切的溫暖。真正的圓滿應是不必犧牲的互相成就,真正的美好是,即使感 傷中,嘴角依然能夠泛起微笑─就算還做不到,就記取那樣的微疼,那是個清明的提醒…。

作小詩一首:夢中的紫藤花

夢中的紫藤花開了
開得怡然爛漫
日光輕吻著
一瓣瓣嫩白粉紫
一枚枚新芽老葉
以及 攀繞如草書的枝幹
流動的空氣
浮著淡香

醒來了
忙去看望小院落的紫藤
卻只是枝枝葉葉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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