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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足《夏日芳香》2015/7/31



五六月的空氣是一年之中最清新而芳馥的。經過春雨的潤澤之後,草樹鬱勃而發,青草已經放肆長到需要修剪,樹枝的細細花蕊也悄悄結苞綻放。

春天的繁花雖然繽紛燦爛卻少有香味,或者是因為少了強烈陽光的蒸炙,香氣沒有散發出來。夏天的花有許多是木本的,如雞蛋花、梔子花、樟樹花、樹蘭、茉莉、七里香、含笑、白千層……。這些花安安靜靜,或白色或隱而不顯,卻無聲無息自自然然地散發獨特氣息,或微甜,或清潤,或濃郁,四處瀰漫,無可抵擋。

氣味是通往記憶的任意門,這些花香總讓我回溯到過往時光……。

小時候讀的愛蘭國小就在我家的對面,經常是放了學,把書包一丟就又跑到學校去玩,校園就是我的遊樂場。校園裡有一株很老很老的雞蛋花(又名緬梔),長滿葉子時,就像是一把好大好大的傘,開起花來也絲毫不客氣,梔子花開得多,落得快,掉到地上的花瓣多半都還是非常鮮美完整,多到我們都懶得去檢了,掃地時直接掃起,偶而辦家家酒才會去撿來做裝飾或串成花圈戴著。雞蛋花香清淡有如少女,若有似無,清新可人。國中時,祖母往生,有好一陣子,父親每天早上都去撿梔子花,捧著帶去祖母的墳上。我第一次覺得父親真是有一些浪漫的。

含笑是母親的花,她常把一朵或兩朵含笑別在耳後,走到哪裡,一股甜香便帶到哪裡。她也喜歡野薑花,每天清早去菜園子工作,總是順便採一大把回來,插在供桌上的一對花瓶裡,滿室生香。我想,我那麼鍾愛野薑花,肯定是受了她的影響。

有人不喜歡梔子花,嫌其味甜膩,我倒覺得還好,只是沒有餘韻。國中時,有一個學期我分配到的掃地區域是教室邊的花圃,種了整排的梔子花,上了一天課,聞著這樣的花香似乎得著安慰似的,頓時輕鬆起來,而且掃地完便可以回家,因此這花香我聞著便滿心歡喜。

高中讀的是臺中女中,當年在自由路上有一家遠東百貨公司,有時候週末的晚上會跟姐姐們出去走走逛逛街,路經法院的宿舍區,總是在不意間嗅到樹蘭或夜來香的氣息,如今想來,是一段安舒而悠閒的時光記憶。

清大圖書館前有一排高高大樹,有一回我騎腳踏車經過,由於前晚下過雨,清晨的空氣涼冷濕潤,還有一種極特殊的氣味,說不上是「香」,但也不是「臭」,就是有點嗆,難以辨別卻似曾相識,我的大腦網絡活動起來,終於連接到小時候下雨天,不能出去玩,窩在家裡玩著布娃娃,空氣中時不時飄來陣陣特殊的氣味,那是種在家門口學校圍牆邊的白千層的味道……。

在交大校園中樟樹甚多,許多路旁都種,校中心廣場更是種成了小樹林,樟樹花香是初夏最迷人的,淡淡悠悠若有似無,卻清新而沁人心脾, 呼吸著頭腦也清醒起來。工程四館門外有一處花圃,原本種滿茉莉花,我騎腳踏車上班總會路過,嗅著便覺愉悅、心神清朗。

不上班後,為健康考量之故,經常清晨去清大相思湖走路,來回一趟約一個多小時。路程行經昆明湖邊的「陸壹花廊」,夏日裡,石板旁一整排的樹蘭香氣鮮明,數學館後面一棵碩大的玉蘭花開得正盛,芳氳瀰漫在空氣中,走著呼吸著,好不歡喜!前一陣子,相思湖畔的山徑落了滿地的小白花,抬頭看才知,這裡的七里香已經長得跟小樹一樣高了!除了花香,還有竹葉的清香,莫名的樹或草的氣息…,想來這是生命正欣欣然生長的氣味,於是我的細胞似乎也跟著甦醒、生長、修復…。我愛上這樣的行走,在行走中思考或專心念佛,雖然累(時不時就喘得必須停下來),但我喜歡這樣與陽光、清風相親相融的感覺,蟬鳴、鳥唱、樹影婆婆…,汗流夾背卻無比舒暢,帶出源源不絕的能量。

六月底可以開始買到野薑花,形如蝶、色如雪,香氳氣息安靜不擾,空氣中多了這一味,夏日高溫就不再那樣燥熱難耐,這是夏季裡我的最愛。

廣欽老和尚說,要戒色聲香味觸法──是啊,理智上深深以為然,但我依然歡喜屋中有樟木的自然清香、夏日裡野薑花淡淡幽香瀰漫,甚至染上我的紗帳;以及行走校園裡、巷弄中,不期然飄來的樹香草香…..。我歡喜,還不至於「貪著」;聞之心喜,但不留戀,不至於「不能捨」,不知道這樣老和尚會說什麼?或者會說:「心不能動,連喜都沒有。」但我仍然有小小的掙扎,能不能就是「即知,即捨」──或者那就可以算是「無著」??

初夏清晨,陽光明亮,空氣清新,偶有鳥鳴。我滿懷感謝,感恩自己有清爽的身心迎接新的一天。心如平靜的湖面,只是微風輕拂,依然飄盪起溫柔的漣漪……。每日,以祝福的心展開,珍惜現前的一切。感恩陽光、空氣、雨水、夏日芳香,以及一切生活上的便利、不匱乏。願一切眾生都樂活、安適、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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