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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燕《際遇》2016/5/6

美麗一向能言善道,無論遇到誰都能侃侃而談,從不潑人冷水。她熱情洋溢的想:平時應該避免講負面會傷害人的話,有能力時也應該要當一個無時無刻都是「積極正面的激勵者」,人的一生一定要努力避開一種人,那種時常潑你冷水的人,人生才會變得有價值、有意義。

阿德說:「我的煩惱和焦慮強烈而複雜,到底要自己開業,還是要給人請,常常始終拿不定主意。」

美麗回答阿德:「其實說自己開業會比較自由,其實不然,因為有一天沒一天的工作,不可能會做的好,但如果要把工作做穩、做好,就必須全力以赴,整天都要守在店裡,才不會電話來了接不到。客人找不到人。一次找不到、兩次找不到,三次再找不到,客人準溜了啦!」

有經驗的美麗繼續說:「要留一個客人,並不是這麼容易的事。路上很多來來往往的人,才會有一個人上門來接受按摩,按過了很多客人之後,才能留下一個常客,但要流失一個客人是很快的,一不小心就失去了,所以要好好珍惜。當然,客人要找到一個適合的環境,讓他常常來也不是這麼容易。第一要他們有些經濟基礎,第二要他們捨得花錢,第三要他們有這個養生的觀念,第四要讓他們能找到適合的環境,第五還要他們能遇到一個好師傅,按的合適才能使他們常常來光顧。」

只要有人充滿焦慮的問美麗一些問題:「到底要自己開業,還是給人請比較好?」

美麗總覺得:這些焦慮實在是多餘的。她認為生命是一種長期而持續的累積過程,絕不會因為單一的事件而毀了一個人的一生,也不會因為單一的事件而救了一個人的一生。她希望阿德和阿木,都能成為一個快樂的按摩師。阿德活潑而不聒噪,也不令人討厭;阿木就不一樣了。

阿木雖然是大男人,但行為舉動像愛計較的老女人。他常一進門,就先摸摸看洗衣機裡的衣服有多少,如果洗衣機裡的衣服多,就表示今天老闆賺的多,如果洗衣機裡的衣服很少,就表示老闆今天賺的少。有時他還會一件一件拿起來算算看,今天店裡作了幾個客人,因為,他知道有幾套穿過的衣服就有幾個客人來過。他有時也會算算看用過的紙巾有幾張,他超聰明,但也因超愛計較,所以才會比較不快樂。

美麗對阿木和阿德說:「生命的價值是長期累積的,並不會因為一時的際遇而增或減,今天做的多還是做的少,又有何妨。一時做的多寡,只是一時的表象,有何可喜、可憂?如果我們看清這個事實,許多所謂「人生重大抉擇」就可以淡然處之,根本無需困擾,無須煩惱。」

阿德很聰明,一點就通,他說:「對!對!對!生命的真相是一種長期而持續的累積過程,這是偶發的際遇無法剝奪的,而不是一時順逆的際遇。如果我們能看清楚這個事實,生命的過程就真的是時時充滿危機與轉機,沒什麼好貪求,也沒什麼好焦慮!」

美麗清楚的表示:「我們所需要做的無非只是想清楚自己要從人生獲得什麼,然後,誠懇的去累積就是了。我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從一踏入社會,就決定在三、五年內不自己開業,所以,這些年的時間多半在為老闆做事。工作了幾年後,才決定自己開業。創業後,立下決心:從此不再為工作量的多寡而煩惱。誰知道,世事難料,當了五、六年的老闆後,我又被時勢所逼,重新整裝出去給人請。」她停不了口繼續說:「這幾年我開業後,覺得人生際遇無常,莫此為甚。結婚、生子、當基層員工、當老闆,什麼事不也都經歷過。屬於我們該得的,哪樣少過?而人生中該得與不該得的究竟有多少,又何曾知曉?從此我對際遇一事不能不更加淡然。」

美麗還記得,當老闆那時,有些態度較極端的同事,會當面表現出他們的不屑。從幫人做事,到自己開業時,卻被剛畢業的學生當做不得了的事看待。這種表面上的大起大落,都是好事者之言,完全看不到事實的真相。從表面上看來,出社會幾年就開了業,這好像很了不起。但是,在這幾年之前她已經不從長期而持續的累積過程,看待生命因積蓄而有的成果。她知道:誇大本事,只是表象,事實她只在乎每天點點滴滴的累積。

常有學弟妹們,滿懷壯志的問她:「大姐,我很想先工作幾年,再出去開業,這樣好嗎?」

美麗回答:「很好,這樣子有機會先用實務經驗來印證學理,你開業時就會比別人瞭解自己要的是什麼。」

學弟說:「可是,我怕做了幾年之後,會失去鬥志,因此就懶了。」

美麗鼓勵的說:「那你就先開業好了。」

「可是,假如我先開業,我怕自己又會像其他人一樣茫然,因此不是做不好,就是做的不甘不願。」

美麗耐心的說:「那你還是先去工作好了!」

「可是!可是……!」

美麗明白:自己完全可以體會到他們的煩惱,可是卻無法壓抑住對於這種話的感慨。其實,他們所需要的就是幾年工作時間,以便加深知識的深廣度和獲取實務經驗。一下想先開業,一下又想先幫人做,表面上似乎一樣,其實腦袋裡的想法是反反覆覆的。

先開業或先工作,期間差異就有如朝三暮四,或朝四暮三,原不值得計較。愈是讓我們困擾的,其實差別越小,愈不值得焦慮。反而真正有明顯的好壞差別時,我們輕易的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可是一般人卻經常看不到長遠的將來,短視的盯著兩案短期內的得失:想選甲案,卻捨不得乙案的好處;想選乙案,又捨不得甲案的好處。如果看得夠遠,人生的過程原本苦樂參半,先做哪一件事又有什麼關係?甚至開業後,做不成,再去幫人做,又有什麼了不起?可能有些人還是會煩惱他幫人做,會不會因為家累或其他因素而比較難實踐自己的目標。其實,成功的人不是贏在起點,而是贏在轉折點。

美麗說:「一個人沒當老闆,不是運氣不好,就是不夠聰明。不夠聰明而沒當老闆,那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如果夠聰明,還當不上老闆,那也只好認了,當不上老闆也無須感到遺憾。當老闆也真的不是這麼容易,有的客人實在很難處理。」

阿木不客氣的說:「有的客人自己全身尿騷味,還東嫌西嫌。一下問:「你們的枕巾有沒有換過?一下又問你們的床單乾不乾淨?一下又問你們的睡衣有沒有洗?」

阿德接著說:「又有的客人好多話,說話的聲音又特別大,一直講都講不完。你幫他按摩一個小時,他講一個小時的話,你幫他按摩兩個小時,他就講了兩個小時的話。」

他們批評客人的談話,被剛按摩完的客人走出來站在旁邊聽到了。客人好奇的問:「奇怪!真的有人這麼囉唆嗎?怎麼這麼厲害不會很煩?怎麼這麼多話好講?」

阿木真的很白目,他繼續說:「最重要的是,淨說些沒營養的話。從一大早起來刷牙、洗臉,開始講到吃完晚餐、洗好碗筷,連準備睡覺都要講。從講怎樣的媳婦好,說到怎樣的媳婦不好,再說到怎樣的兒子孝順,怎樣的兒子不孝順。如果能降低一點聲調,不會吵到其他客人就還好,因為有些客人想休息、想睡一下,就會被他吵到不得安寧。」

阿德接著說:「有的按摩師也不是很適當,尤其是當兩個師傅和兩個客人同一間的時候,師傅與師傅之間互相聊自己周邊的事,而不管客人的感覺。這樣是不對的,因為有的客人想休息,而有的客人想跟朋友聊聊天,卻找不到縫隙可說話,這樣是很不禮貌的。這是認知的問題,用心的人才能體會到,這是一個好的按摩師,絕對不容忽視的關鍵。」

美麗嘴裡含著笑,她逗趣的提高嗓音:「阿木你們也未免太點點點了吧!有的客人也很可愛,他們說『有時在家裡酸痛的不得了,想自己敲敲打打一番,看能不能解除一下酸痛,不知道怎麼了,怎麼敲、怎麼捏都不會好,還是來請你們按,比較實在,比較好。』我都這樣回答:幸好!你們不會按,不然我們就失業,沒飯吃了。」

美麗常逗得來按摩的客人笑不攏嘴,他自己也跟著笑到直叫肚子疼。良好的互動,帶給他們互信與互利。他們的工作室,時常充滿了笑聲。時而客人帶給他們一點小點心,他們會俏皮的說:「認識你們真好。」

客人也常不經意的聽了他們的一句話,就會「噗嗤」一聲的笑了出來。

美麗喜歡說自己的故事給朋友聽,她說:「我一生衰運:開業三次,也曾同一家店回去四次,甚至又換了好幾次工作,失敗後,我告訴自己:我沒有人脈,沒有基礎,也沒有學歷,只能靠加倍的誠懇和努力工作,一點也不沮喪。現在,我自己擁有一家公司,年收入百萬。一個人在創業過程中不順利,而在平時的人生中順利,這是常見的事。如同有才華的人,不會因為被有名氣公司拒絕而連帶失去他的才華,只不過要另外找適合他表現的場所而已。」

美麗滔滔不絕:「一個人在求學過程中太順利,也難免因而放不下身段去創業,而只能乖乖領薪水過活。人生的得與失,有時候怎麼也說不清楚,有時候卻再簡單不過了。總之不同的人,要走不同的路。不該得的東西,我們注定是得不到的,隨便拿兩個人來比,只看到他所得到的,卻看不到他所失去的,這有什麼意義?從高中時代開始,我就不曾仔細計算外在的得失,只安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喜歡鬼混,願意花精神把自己份內的事做好。我在乎每天二十四小時生命中真實的累積,而不在乎別人是否能看到我的成果。」

有人問:「既然妳遲早要開業,當年一畢業,就創業,今天是不是可以更早當老闆?」

美麗心平氣和:「我從不這樣想,常斤斤計較幾年畢業,幾年創業,這實在很無聊。人生長的很,值得學習的東西很多,何必在乎那三,五年?有些人覺得我多才多藝,生活多采多姿,好像很值得羨慕。可是,平時學習進退應對,學習做人處事,我卻比別人多花一倍心力,這是大多數人看不到,也不想學的。」

曾有客人問美麗:「老師,妳如何面對妳人生中的困境?」

當時美麗怎麼都想不出來,她這一生什麼時候有過困境!後來仔細回想,才發現她不是沒有過困境,而是常被人當作「困境」的境遇,她都當作一時的際遇,不會在意而已。剛畢業,一時找不到工作,她曾焦慮煩惱過,卻又覺得遲早會有工作,薪水也不至於太低,就不放在心上。念書期間生活費,全靠父母,這對她而言也不算是困境。剛開始要工作,而學長學姊們,早已工作了幾年,存好了第一桶金,身邊已有百萬元了。她才開始要工作,她確實有點緊張,不知道老闆要求的有多嚴,卻不曾喪氣過。因為,她知道自己過去一直很努力,也有很滿意的心得和成果。

美麗說:「我沒有過困境,因為我從不在乎外在的得失,也不武斷的和別人比高下,而只在乎自己內在真實的累積。」

客人問:「妳怎麼可以把拖鞋排的這麼整齊?不會左右腳顛倒放,這麼棒!」

美麗回答:「剛開始我也為這件事覺得麻煩,後來我發現了一個好方法。我買給客人穿的鞋子都買同一款式、同一花色、同一品牌、同一大小尺寸。起先我和其他全盲的人一樣,分不清左腳還是右腳,後來我發現了一些秘密。除了兩腳穿穿看,如果覺得怪怪的,可能就錯了。另外有一個方法是,如果把兩個拖鞋放在一起,左腳與右腳兩腳中間的縫隙是平行的,那就錯了;應該是兩腳中間會有一個不規則的小洞口,那就對了。」

現在如果有人問她問題,她都能坦然而不加思索的說:「坦白說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不可能沒有困境,只是我會把人生吃苦當成吃補,因此對很多事情都能了然。」美麗繼續侃侃而談:「我沒有過衝不過的困境,因為我確實了解到生命是一種長期而持續累積的過程,絕不會因為單一的事件而有劇烈的起伏。同時我也相信:屬於我們該得的,遲早會得到;不該屬於我們的,就算得到了,總有一天也會失去,總之得失心不能過重,才不會亂了方寸。」

無論自己創業或幫人做,縱然是當最基層的員工,都需要有一股強而有力的熱忱。「熱忱」就是一種熱情,一種對人的熱情、對事情的熱情、對學習的熱情、對工作的熱情,還有對生命的熱情。人的熱忱如果被澆熄了,真是很可惜。談到熱忱,美麗真心覺得不該潑別人冷水,最好也不要跟愛潑冷水的人在一起,因為,擁有熱忱,可以讓你做出很多原本可能做不到的事。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就會有什麼樣的表現。積極會讓人向上,懶惰會讓人退縮不前。

生活如果失去了熱情,沒有了理想與夢想,生命將成為空架子。年輕的熱誠,就是人生最好的本錢,今天的熱誠,就是明天最好的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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