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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燕《把愛找回來》2016/3/25

365天是一年,730個日子是兩年。那麼,三年、六年,十二年……,到底有幾個日子?我不敢算,也不敢繼續想下去!我彷彿看見:時間像一縷縷瀟灑的清煙,自由自在的往上飄去;我又彷彿聽見:聽見自己的足跡墜海的呼救聲,SOS SOS…。我在心靈深處,無助的、不停的喊:快、快、快!還我一張白紙,我不稀罕彩虹;快、快、快!還我一枝黑筆,我要證明存在。

我從沒有門的書櫃上,搬出一疊又一疊厚厚的、重重的,沾滿了灰塵,爬滿了蜘蛛網的點字書,頓時呆住了。一恍神,手上的書跟著我重重的跌落在地板上。一本本的書,與許多未裝訂的筆記,一頁頁的散了滿地。我趴在地上,頭低到不能再低,久久都抬不起來。

還記得,那是我結婚以前,從書本上,一字一句,用點字版和點字筆,一點一滴攫取出來的,依稀記得當年我還真像個啄木鳥呢!為了這些可愛無比,動人心弦的小字句,我可以不眠不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面對這樣心愛的寶物,我竟然沒有好好的保存它。

我不可置信,不可原諒自己的嘆息。想到這……,就一陣心酸,淚水如波濤洶湧的巨浪,在眼眶中打轉、打轉,最後一眨眼,終於淚水成串的沿著面頰滑落,一部份滑到唇邊,鹹鹹的被我吞了進去。夾帶而來的污泥與巨石,卻卡在心口、卡在喉嚨,怎麼吐也吐不出來,怎麼吞也吞不進去,實在痛苦極了。平常好像覺得我什麼都有了,可是,沒有文學的薰陶,沒有夢的滋潤,我覺得什麼都沒有。

烈日後的彩霞,是美麗的,雨後的彩虹也是美麗的。一片一片數不盡的彩霞,在我腦中閃過、閃過,一道一道數不盡的彩虹,在我腦中浮現、浮現。如果生命是喜悅,是希望,我因為有他,生命更加美好。

他帶我爬山,帶我採野花,帶我跨過許多小水溝,又教我如何韜光養晦,吸取日月精華。他是我的眼,無論如何都不能否認。他常常一口一口的青菜、肉片、魚片,往我嘴裡送,偶而又一小塊肉片,加一小撮薑絲,往我嘴裡送。有空還會描述電影、電視的情結,或唸書報、雜誌與我分享。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細膩體貼的呵護,豈是一個好字可以道盡的呢?

歲月的年輪,不是不知不覺,早已把我們的生命,交融在一起了嗎?為什麼還有這麼多的為什麼呢?我納悶的想:什麼是真摯的愛?什麼是心靈的契合?不知道!不知道!我搖頭再搖頭,猛力的搖頭,好想甩掉不知道該怎麼說或該怎麼形容的東西,也許是一些不想負擔,而又非要承擔不可的責任,亦或是生命還繼續存在,而不解的日子!


他的聲音有點顫抖:「哭、哭、哭有什麼用?我只是叫妳擦一下桌子而已,妳幹嘛把番茄汁打翻?不甘心就不要擦。也不想想看,妳多久沒有做家事了?」

不知道是我太用力了,還是玻璃瓶太脆弱了,玻璃碎片和番茄汁同時灑了一地。我一急拿了抹布就往地上亂擦著。越擦越髒,越擦範圍變的越大。我哭著想:打翻的不是月亮,沒有雪白的美感。所以看了不會令人振奮,不會令人陶醉。打翻的是番茄汁,血紅的顏色,看了會讓人害怕,甚至暈倒。難怪他會那麼惱怒。不管怎麼說,我都不希望他這麼生氣。

他迅速的從我手中奪過抹布,邊擦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要傷害妳,我沒有要責怪妳,真的、真的。是我沒有把東西放好,不能怪妳。他由惱怒漸漸轉為平和,繼續說:人生小徑何其多?怎能常叫心靈悲苦刑?每個人都有幸與不幸的一面,讓我們一起為這個家,繼續努力好不好?」

「你不會打翻東西嗎?你明明知道我看不見,誰知道你放在那裡?你不物歸原處,我有什麼辦法?我咬著嘴唇,語無倫次:你還我白紙,還我黑筆;我就還你自由、還你快樂。」

他抓狂的吼:「我沒有拿你的什麼白紙,也沒有拿你的什麼黑筆。你是不是太累了,還是生病了?竟說一些無中生有,荒謬怪離的事。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快受不了了。」

困惑的我:「你的忍耐有限度,難道我的忍耐就沒有限度嗎?」唉!我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也許是無奈!也許是無理取鬧!

沉寂片刻,他再一次由惱怒漸漸變為平和:「不要太任性了,每個人的人生旅途,都有挫折、都有荊棘,就看我們怎麼去面對,怎麼去排除。」

他溫柔的、輕聲細語的,牽著我瘦瘦小小的手,摸著他那有點方又有點圓的臉,說:「我已經把我這一生所有的愛都給你了,我已經盡我所能,盡我一切的力量來愛妳了,妳還要我怎樣呢?」

我胡言亂語:「如何讓我了解你,在我清醒的時候;如何讓我認識你,在我沒有生氣的時候。一輩子都沒有缺過錢,沒有缺過愛的人,是沒有資格說:窮有什麼可怕?愛有什麼稀奇的?」

他溫和的說:「一個人如果沒有自己獨立的思考能力,沒有是非價值的分辨能力,才是真正的可悲與無知。妳不要自我毀滅,自毀前程,自不量力。」

我總覺得相愛容易,相處難。好想好想放棄;又好捨不得、好捨不得。畢竟曾經這樣愛到深處無怨尤;何必恨到這樣無可挽回?那一天我們談了很久,哦!不!應該說我們吵了很久,吵出很多問題,吵的很莫名其妙。不太記得吵過多少似是而非,非非而是的荒謬字句了。只知道吵到最後,我很激動,很懇切,很真摯。我說:如果你還愛我,不準備拋棄我,就該牢牢的守著我,我講什麼,你應該知道。」

屋子裡一遍又一遍重複著他的聲音:「我愛妳!我愛妳!我愛妳!無論如何這個家,不能沒有妳,也不能沒有我。」

一陣心痛,我彎下腰。漠然的想我們是夫妻嗎?我在腦海裡搜尋了一遍,心中不免嘆息!想放棄一個人或一種愛,比被人拋棄或被人捨棄還要難。他的細膩體貼,就算我不是他的白雪公主,或是他不是我的白馬王子,也該珍惜。我問自己:「真能輕易放棄媽?」

他喋喋不休的說:「花開花落都要珍惜,怎麼說變就變呢?我知道妳很忙,所以,只要我做得到的事,我都攬下來做了。我在外面,努力的工作。回到家,還要做這麼多的家事。掃地、拖地,整理垃圾、倒垃圾,洗衣服、晾衣服,做菜、做飯,還要陪小孩,還要聽妳嘮叨,還要張羅大大小小的吃喝,我不會累嗎?妳不要胡思亂想,妳走了,家就破碎了!妳不可能這樣對我?」

「為什麼不可能?我已經為你付出了這麼多的歲月,離開你我問心無愧。你累!活該!誰叫你一天到晚吹毛求疵『水果不是這樣切,牙膏不能這樣擠,洗潔精不能這樣倒,吹風機的電線不能這樣捲,要像剛買來的時候,這樣綁好。』哇哩!我雖然沒有潔癖,但也不至於邋遢到……,真得需要你這樣不斷的數落我。總愛在雞蛋裡挑骨頭,誰能插的上手?誰能幫的上忙?」

我口無遮攔,雷聲隆隆的亂轟:「你偉大!你了不起!你可以選擇放棄呀!我沒有要求你……,難道你不知道,我是一個最不喜歡拖累別人的人嗎?」

說了不該說的話,會自責,才知道心有多痛。懷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醉過方知酒濃:我有一千個傷心的理由,他卻有比一萬句還多的愛與包容,那麼!我還有多少批評的空間?還有多少抱怨的距離呢?管他、管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七三二十一,反正我已經亂了方寸。就這樣徹底的放棄吧!


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這是許多人一生都未必遇得到的,就是電影、電視、小說中的男女主角也不過如此。察言觀色,處處呵護,而現在就要放棄了。我默默的想,雖然,越想越慌,越想越急,越來越失去信心,但,我仍然還是想走!走了就算了!

他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臂,用力的搖晃著:「不!不行!妳不能走!妳不知道妳有多固執?多任性?沒有人比我還了解妳,沒有人比我還會照顧妳。妳沒有我照顧,會憔悴、會枯萎。」

我好強的回答:「我憔悴,枯萎,干你什麼事?用不著你管。」

他不安的問:「那麼我呢?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失去妳。有妳的日子,好踏實。」

我不捨的,難過的說:「你會比我還好,比我還堅強的活著。」

他誠懇的說:「人可以因夢想而忙碌,不要因為忙碌而忘了夢想。擁有穩定的經濟基礎,享有一個甜蜜的家庭,是我們的共識,不是嗎?妳又怎麼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誰能像我這樣呵護妳?誰能像我這樣照顧妳?」

我的眼裡湧上了淚,我們一起度過數十寒暑,我們一起面對過生和死,我們相輔相成。如果沒有他,我真的還能活下去嗎?就算我說我會活的很好,那也是謊言。


最近心情遭透了!我不顧一切的跑出門。進了電梯,胡亂的按了好幾下按鈕,於是,電梯就這樣上上下下,上上下下,來來回回的跑來跑去。電梯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開開關關,不知過了多久,我仍然躲在電梯裡,傻傻的任由他往上或往下的晃動。好茫然!好無助!去那兒都不是!去那兒都不行!去那兒都不對!天蒼蒼,地茫茫,山重重,水淙淙。天涯海角何處去?無窮無盡是離愁。好孤獨、好寂寞、好冷、好冷的一幅畫,像無藥可治的癌細胞,在我心中擴散、擴散。

我不由自主的默念到:「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我顫抖的兩隻手,無力的在空中不停的劃圈圈、劃圈圈,結果越畫越快,越畫越快,越畫越起勁,越畫越起勁……,我想把汪洋中的一條船,化成一串串美麗的漣漪,活潑的向我打招呼。笑聲忍不住在我唇邊衝出,乘著陽光的翅膀,穿透雲層飛向晴天。我拉開嗓門,大聲朗:「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注,輕舟已過萬重山。」

好了、好了,我的心情好了!像下了一場及時雨一樣。雨過天晴晚風清,長空萬點星。守住閃亮的日子,是我們一輩子的願望。我們有許多共同的……,美麗的回憶,甜蜜的負擔,化不開的濃情。

我常習慣靠在他肩上,嬌羞的說:「孩子需要你,我也不能沒有你。」

他總是看看小孩,拉拉我的手,面帶微笑,神情自然的回答:「我也不能沒有你們。」

我們在月空下,一起散步、聊天、數星星、唱我們會唱的歌;在家裡一起喝茶、談心、嗑瓜子、吃各式各樣的小點心。我們說說又笑笑,好幸福啊!

嶄新的一天,陽光先吻過陽台上的花花草草,再透過落地窗灑了滿屋子的暖意。坐在沙發上的我,被一股衝動的熱力彈了起來。忽然如獲至寶,急著想要告訴他我心裡的話,一分鐘、一秒鐘都不能等!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如果有一天,陽光不見了,什麼都看不到。這個溫馨的家,感謝有你,感謝有小孩與我們同行,感謝所有愛我們的人。我想要感謝的人太多了,無法一一詳述,那麼!就讓我們一起感謝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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