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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燕《懷念》2015/8/7

真正的愛,可以超越生命的長度與寬度,更能活出靈魂的深度。

腦海裡有一個人,他雖然與我永別了30年,但我依然深深的懷念著他,因為,他是我最愛的父親。

30年前的春天,有個陽光普照的星期天。一大早我洗好了被單,正想到後操場去舒鬆一下筋骨,卻見陳老師匆忙的迎面而來。

她說:「廖玉燕,訓導處有妳的電話,我已經請他先掛了,妳去等他一下,他應該還會再打來。」

當時,我愣住了:心想莫非是姊姊們要來看我不成,於是我揚起頭來,邁開大步走去訓導處。站了半晌,電話鈴終於響了,拿起聽筒,我聽見姊夫顫抖的音調:「你是不是阿燕?」

我覺得很奇怪,有點害怕:「是,我是阿燕。」

「爸爸過世了。」聽筒那邊傳來姐夫含淚的聲音。

我驚恐的問:「你說什麼?」

「爸爸因感冒而與世長辭了。」姐夫說。

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好希望,自己聽錯了,或是姊夫說錯了。姊夫的話像炸彈,炸碎了我的心,不,說什麼我也不相信。太陽這麼大,天氣這麼好,不是雷雨交加的日子,也不是細雨濛濛的時候,怎麼會與死別有關呢?一連串的疑惑,使我納悶。我猛力的搖頭,狠狠的擰了一下腿上的肉「好痛!」方知這不是夢。「天哪!好痛啊!是真的!真的。」我無力的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張學長知道後,立刻陪我到車站去等車。

「妳眼睛看不見,一個人怎麼回去?」張學長關心的問。

「唉!」我沒有回答,只嘆了一口氣。由於他放心不下孤獨的我,最後只好把我送回到家。

從台北回到苗栗這段路程,我只跟他說了一句:「謝謝!」我覺得自己有氣無力的聲音,像斷了線的風箏,悠悠的飄遠了。

他也只有回我一句:「妳一定要振作起來呦!」


屋內一陣陣淒厲的哭喊聲,驚動了我全身的細胞,可是,卻喚不回父親的魂魄。我無法抑制全身的顫抖,因此,下嘴唇被上下兩排牙齒狠狠的釘了幾道傷痕,濃濃的血是濃濃的情,從我的唇邊流出。

我哭喊著,迅速的爬到父親的遺體前,翻開蓋在臉上的白被單,雖有不少人緊緊的捉住我,驚叫著:「不許動,你的眼淚不可以掉到他身上。」我不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風俗?我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我告訴自己:「再不摸就沒有機會了。」伸出手去,很快的摸到了父親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我再也動彈不得了。

我多麼渴望有朝一日,能夠看見父親的容顏,即使看不見也要有機會摸摸看。現在我終於摸到了,可是:「唉!」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寧願他還沒死,我寧願還不知道他臉上的皮膚是粗糙的。我不是不能接受,歲月在他臉上輾過的痕跡,我只是……,只是……!其實父親的長相,好看不好看,對我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早就應該知道,他是一個永遠值得我敬愛的父親。翻了幾次胃,好不容易才吐出一點鹹鹹的、酸酸的胃液來。

過了幾天,在吵雜聲中送走了父親,我竟然訝異的發現,母親似乎蒼老了許多,頓時,一股莫名的力量,從我心底油然而生。我想我必須節哀,趁未返校之際,應該多安慰母親,好讓在九泉之下的父親安心才對。

「媽,你要不要起來走一走?今天太陽好大,你已經躺了至少有半個月了。」

「阿燕,你爸爸死了,今後,再也沒有人可以照顧你們了。」

「我,我們都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啊!」

「妳弟弟才國中一年級呀!」

「沒關係,我們有哥哥、姊姊、還有您呀!」

「我……!我……!」她的話好像被一塊石頭,重重的壓住了。

從她無奈的聲音裡,我似乎聽見了她說:「我不行了,我老了。」由於責任的阻攔,使她的話沒能衝出口。

於是,我說:「不,不,您比爸小一歲,爸爸今年才五十歲呢!」

我的認知是:「如果人生是一座山,那麼,五十歲該是一個人的最高峰吧!站在高峰上,就必定會有愛神護送他,慢慢的走下山,有機會看看路旁的美景!不料、死神卻比愛神搶先一步,逼他墜落!墜落!墜落!我的心好痛、好痛、好難過!

「媽,爸爸怎麼會走的這麼突然?」我頭好昏、頭皮好麻、好癢、好不自在!我伸手揉揉眼睛,又抓抓癢。

母親啜泣著,她邊擦眼淚,邊說:「那天晚上,妳爸爸的氣喘病又犯了,他喘的很厲害,妳哥哥要背他去住院,他死也不要去。如果知道會這樣,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拖去。」

「爸的硬脾氣,也真該改一改。」我實在有點責怪的意味。

「也許他怕家裡沒錢,房子剛蓋好,還欠人家一屁股債呢!」母親擤了一下鼻涕,繼續說:「改什麼?人都已經走了。」

我說:「沒錢,房子可以慢一點蓋,為什麼要急在這時候?」

「你們不是一直渴望有間新房子可住嗎?」母親的鼻音更重了。

「當時,他有沒有說什麼?」我任由兩行淚水,沿著鼻溝順流而下。

母親說:「我好像聽他很費力的喘著氣說:「這次,這次恐怕完了!我、我、我沒有遺憾……!」

我看他喘的很急,心裡很難受,想把他抱在懷裡,可是,我還來不及碰觸到他,他變成一尊雕像冷冷的倒了下去。我知道我再也抱不到他溫熱的身體了。從今以後再也抱不到他了。」母親說到這裡,便忍不住哭出了聲音,那種哭聲是淒涼的,唉!也許比淒涼更淒涼吧!


過去我曾經埋怨過父親是個大傻瓜,一天到晚只會在外面用最低廉的價格,替別人建造最壯美的大廈,卻不肯為自己造一個像樣的窩。又讓自己的子女,放棄了所有娛樂時間。編一些竹籠子,和做一些其他的手工藝品,以掙點錢貼補家用。任由竹片在我們手上刺割,任由鮮紅的血,從我們的血管往外流。有一回,我右手的食指,差點被竹片割斷了,父親用單車帶我到附近的小診所,請醫生幫我縫合,包紮。

在回家的路上,他對我說:「很疼,對不對?我也覺得很痛!」

「被割傷的人又不是你,你怎麼會疼?」我生氣的頂撞他。

「爸爸不是故意要讓你們受這樣的罪,只是家裡的擔子太重了,爸爸一個人挑不動,爸爸身體不好,常常生病,你們也知道呀!」

「既然挑不動,為什麼要生這麼多小孩?自討苦吃!」話已經說出口了,才驚覺到,不該對父親這麼失禮,我有點後悔。

「擁有生命,熱愛生命,與尊重生命,是我和你媽媽一致的想法,你們八個兄弟姐妹,哪個不是我和你媽身上的一塊肉?怎麼捨得讓你們受苦。」

經過二、三十年的辛苦奮鬥,父親終於在母親的催促下,利用每天晚上的休息時間,帶著母親和哥哥姊姊弟弟妹妹們,就是沒有我的情況下,終於替我們自己,建造了壹棟三層高的樓房,裡面有四個套房,共有七個衛浴設備。

「這房子是阿坤的吧!」「好漂亮呀!」「怎麼這麼讚?好厲害呀!」鄰居們總是這樣讚不絕口的說了又說。我們都以此為榮;父親更以此為傲。可是,他前後只住了四個月,就這樣匆匆的離開了人間。

以往父親問我:「學校的功課還好吧!吃不吃草莓?要不要嘗一嘗蜜餞的滋味?昨天妳阿姨帶了一大包蜜餞來,明天要去學校的時候,記得帶一些去吃。」這些溫柔慈祥的聲音,不斷的在我的腦海裡盤旋,尤其他向表哥,借八千元,買錄音機給我的事,更使我難以忘懷。一個不求名,不求利,只願終身奉獻的人,老天竟不增予壽命,怎不令人覺得心痛呢?

我曾這樣想過:「爸爸好不值得!就這樣走了!」但是姊姊的話,因而使我改變了觀念。

她說:「躺在軟墊上的父親,臉上帶著微笑,沒有一絲憤怒,掙扎、痛苦的表情,我不覺得他死了,我覺得他好像是要到一個好遠好遠的地方去旅行一樣。」

記得伯父的女兒,也就是大我六歲的堂姊死的時候,父親曾對我說:「生命的價值,不在壽命的長短,而在於他的生命是否曾經豐富過。」是的!唯有像父親這樣踏踏實實的踩在人生的旅途上,為存在的生命奮鬥到底,不向自己的歷史繳白卷的人,方不失為人。


無論父親有多忙,有多累,在許多平凡的日子裡,總有一些值得我們回憶的美好時光。

小時候,有一個夏天的晚上,我們大家在院子裡乘涼。有一頭牛用繩子綁在樹幹上。爸爸抱我坐在牛背上,拉我的手,指向天空數星星。

他說:「天上星星數不盡,個個都是我的夢。」

我問爸爸:「你最大的夢想是什麼?」

爸爸回答:「我這一生最大的願望是當一個眼科醫生,能治好妳的眼睛。」

我笑笑的點點頭。一絲傷感從爸爸的心頭跨到我的心頭。如果這絲傷感,能化成一座美麗的彩虹橋,那該有多好啊!

又有一天,稻子成熟了,爸爸帶我稻田裡摸成熟的稻穗長的怎麼樣。他說:「稻穗結的越飽滿,越往下垂,人越有成就,越要有謙虛的胸襟。」當時,我並不了解爸爸話中的意思,只覺得風吹動時,稻穗發出來「沙、沙、沙」的聲音很好聽。現在我懂了:「有為者亦若是。」

又有一天,爸爸帶我們兄弟姐妹去海邊玩。姊姊和哥哥在海裡玩水,母親帶著弟弟妹妹在海灘上撿貝殼和小石頭。我撿不到貝殼,也撿不到小石頭。

爸爸說:「妳撿不到可愛的貝殼、撿不到漂亮的小石頭,那我教妳蓋房子好了。」爸爸牽著我的手,用濕濕、軟軟、細細的砂子,和一和,捏一捏、堆一堆,很快就做成了一間房子了,他好得意,我好高興。

哥哥和姊姊爬上岸,慢慢的向我們走過來,他們一面走一面嚷:「好可愛喔!好神奇喔!這裡有好多我們的腳印。」

爸爸說:「等會兒海浪一來,這些腳印就會被水淹沒了。」那時候我不知道腳印是什麼,但我沒問。我知道爸爸的話中有話。接著他又說:「所有的財富和慾望,總有一天也會煙消雲散,凡事都不要計較,只要快樂就好。」

爸爸的愛,給我的感覺是:「偉大不是外表的華貴,而是內心的高貴與仁慈。」我懷念那間破舊的小屋,我更懷念那段平凡,而有父親可陪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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