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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燕《心聲》2014/12/5

上課鈴聲響的時後,同學們急急忙忙的擁了進來。混亂中,有人說:「等會兒我們去盪鞦韆。」

「我要去溜滑梯。」

「翹翹板比較好玩啦!」

「我比較喜歡吊單槓!」

「第四節了耶!放學後,不回家,要住這裡呀?」

「就是嘛!笨!」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老師來了。」就這麼一句話,吵雜的教室,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班長隨後喊:「起立、敬禮、坐下。」

雖然,我全身都在發抖,雖然,我害怕一站起來,尿就會忍不住的擠了出來。可是,為了表達我對老師的一片敬意,更為表示自己和班上的任何同學,並沒有什麼不同。我裝成若無其事,勉強的站了起來,向老師行禮。

「昨天唸到哪裡呀?」老師問。

同學們齊聲回答:「第六課。」

老師說:「好!來!大家翻開課本…。」

說到那兒?怎麼忽然停了?老師呢?原來她早已走到了我的面前。

「林美珍,上課不坐正,屁股扭什麼扭?很好看呀?」

我嚇了一大跳,全身都冒著冷汗。低著頭,滿臉發熱的我,只覺得鼻頭一酸,就忍不注的嚎啕大哭起來。嘴裡蹦出了幾個字:「我要尿尿!」一直不願意說的話,竟然在眾人面前脫口而出,多麼不好意思呀!

「為什麼?不早說?陸筱雯帶她去。」

陸筱雯推著我的肩膀,走出教室:「同你坐,真倒楣!討厭!」她一路上嘰哩咕嚕的唸個不停。

我沒有理她。其實,我又何嘗喜歡跟她一起坐呢?那是這學期新的級任老師,重新安排座位的結果,不然,我才不願意跟張玉英分開坐呢!

陸筱雯不耐煩的說:「死人!快出來啦!哪有人像妳上這麼久?」

回到教室,我終於可以輕輕鬆鬆的坐下來,輕輕鬆鬆的上課了。

老師站在講台上,面向黑板,用粉筆指著剛塗上去的字,一橫一豎,耐心的解釋著:「盲!就是這樣寫,這樣寫!懂不懂?」

大家都好有自信的齊聲回答:「懂!」

奇怪!我一點都聽不懂,為什麼他們都說懂了呢?我急著舉手:「老師我不懂!」

老師說:「盲!就是眼睛看不見的意思!」

我知道"盲"這個字,老師一定是因為我,而教他們寫的。但是,我並不介意。

「那怎麼寫呀?」我好奇的問。

「怎麼寫呀?」她喃喃的重覆了一遍我的問話。然後,遲疑了一下說:「上面是一個滅亡的亡,表示沒有了,下面一個目,代表眼睛,合起來就唸盲,就是眼睛失去光明的意思!」

昨天張玉英教我"是"或"會"就點點頭;"不是"或"不會"就做出搖頭的動作,我還來不及用上呢!

她繼續搶著說:「妳只要先記住它的用法和意思就行了。如果不會寫,等下了課,我再想辦法教妳好不好?」

我狐疑的笑笑:「騙人!下課就要回家了。」

同學們聽我這樣說,便哄堂大笑起來。

我轉身問坐在我後面的陳惠玲:「盲怎麼寫?」

他先用鉛筆,在我的手心上寫了又寫,。我覺得很痛,想縮回來,又捨不得。

「看!筆心斷了啦!」她有點生氣。

我很不好意思的請她換個方式,有個好辦法,在我腦中閃過:「這樣寫好了!」

她握著我露出食指的拳頭,在桌面上畫來畫去,不知道畫了多少遍,但我仍然感到模糊,一點概念也沒有。

「不會!不會!煩啦!」她的鼻音很重,很像要哭了。

老師突然站在旁邊說:「站起來!什麼事?妳們兩個都站起來,不好好上課,吵什麼呀?尤其是妳林美珍,剛才我就看到你纏著她,一直東問問、西問問,害的別人不能專心上課。手伸出來。」

我雙手分別由左右兩邊伸了出去。

老師說:「合起來,不是教你手心貼手心,而是兩手並排的意思,摸摸看,這樣會不會?」

我學她的樣子,兩手並排,往前伸直,並且把手心攤開。

「啪啪」兩聲之後,我的手又麻又熱。還好!沒我想像中的那麼痛、那麼麻、那麼可怕!我就知道,她可能不會打得很重。她溫和親切,剛才罵我的時候,責怪中還透著關懷的意味呢?老師處罰我,只是想藉此警告其他小朋友,讓他們知道,上課不許講話罷了。

剛去上過廁所,怎麼又想上了呢?昨晚到現在,我不也一滴水都沒喝嗎?

為了怕在學校,會一直想上廁所,所以從每天早上起,直到隔天中午以前,我是絕不喝水的,連湯也捨棄了。

倒不是我不會渴,不喜歡喝水或喝湯。只是忍尿的滋味,太難受了。不然也會太麻煩人家,尤其是這麼彆扭的事,我更難以向別人啟齒。

也許我是太害羞、太固執了。如果別人不先主動問我,有沒有需要幫忙?我是決不肯、也不敢向人求助的。

我覺得凡事樣樣都得拜託別人,實在很丟臉。即使是自己的親人,或好朋友,也不例外。還好馬上就要下課了,回去再上,該不至於太急吧!

其實我心裡也知道,廁所在哪裡!走出教室,左轉不遠,下兩個階梯,走完一條長廊,經過那塊有尿騷味的小空地,順著草坪邊緣,稍微往右移一點,跨過一條小水溝,再上兩個階梯,不就到了嗎?

這條路線,在我的腦海哩,不知道起伏了幾千幾萬回,而我卻未曾單獨走過。或許我真的太懦弱了。我怕跌倒,怕踢到東西,怕撞到人,怕人家笑我是瞎子,怕...!

老師說的對:「無論是誰有困難,一定要說出來,請老師或同學幫忙,問題才能解決,生活才會愉快。」

可是,我沒有這個勇氣,至少現在還沒有。況且有些事情,是很難回答的,很難解決的。

我曾經問過爸媽,也問過無數位醫生,「我什麼時候才能看得見呢?」他們都說:「只要你乖、聽話,就快了。」

快了、快了、最快到底是什麼時候啊?自從我兩歲,一場不明原因的病,持續高燒不退,導致視神經萎縮,失明之後,至今已有六年了。難道還要不斷不斷地等下去嗎?

左鄰右舍的叔叔、伯伯、阿姨們,哪個不說我乖,說我聽話,說我不會像其他的小孩子,一天到晚蹦蹦跳跳的,盡會惹事。可是,我還是看不見哪!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也喜歡到外面東跑跑、西跑跑,我更希望自己能和哥哥、弟弟一樣,一起去偷採別人家的水果,即使是給人發現後,被人邊追、邊打,那何嘗不也是一種樂趣?

張玉英聽說妳生病了,不知道好點沒?希望妳趕快好,最好明天就可以來上課了。我好想念妳、好喜歡妳呀!

張玉英當你沒來上課的時候,妳知道我有多煩惱嗎?沒有人陪我玩,還不算什麼!但是,總不能沒有人,帶我去上廁所呀!

今天尿急得不得了,膀胱就要爆炸了。我好想等下課,乘大家都出去玩,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偷偷的撒下去。可是,又不敢,萬一老師知道了,準會被罵、被打的。雖然,我不一定怕被打會痛!但是,我也會害羞啊!

下了課,陳惠玲過來拉我的手:「走!我送你回去。今天張玉英沒來呢!」

「妳又不知道我家在哪裡?」,我有點煩腦。

陳惠玲誠懇的說:「妳只要告訴我,大約在哪兒,到那附近,我們再問問看就行了!」

我順著他的意思,同她一起走出教室,一起排隊,一起走出校門。

陳惠玲輕聲細語:「林美珍,對不起!我剛才不是故意的。」

「我又沒怪妳,是我自己不好,被老師打,也是應該的。上課本來就不能說話!這我知道。」

她忽然沉默了。似乎在想什麼!我沒有打擾她,只是跟著她,繼續往前走。

強烈的太陽光,像爐子上的大火,在我們的臉上、身上,燃燒著。一輛輛的汽車、機車,從我們的身旁飛快的掠過。

每一輛大小車子,都像敢死隊一樣,叫人不得不害怕。難怪這麼多人說:「馬路如虎口呀!」這大概就是爸爸、媽媽,不肯放心讓我一個人,自己練習上學或放學回家的緣故吧!

陳惠玲挽著我的手說:「妳家快到了」

「小白來了。」我高興的加快腳步。

陳惠玲好奇的問:「你怎麼知道?」

「妳沒聽到掛在他脖子上的鈴鐺,一直響、一直響呀!她在搖尾巴歡迎我們。」

陳惠玲讚不絕口的說:「好可愛唷!」

「對呀!」我迅速的彎下腰,把她抱在懷裡。我問陳惠玲:「妳喜不喜歡小狗?我給妳一隻。」

陳惠玲拍著小狗說:「好啊!」

一進屋,顧不得尿有多急,肚子有多餓,我急急忙忙的跑進後院,抱了一隻小狗,交給她。

「謝謝!謝謝!」

從她向我說謝謝的聲音裡,我可以確信她非常愛這隻小狗。只要她喜歡,我就放心了。最近小白一口氣,生了四隻小娃娃,爺爺還在為這件事,不高興呢!

爺爺生氣的說:「人都快要沒飯吃了,還養這麼多的狗,幹什麼!通通給我趕出去。」

自從有記憶,小動物們就是我最好的玩伴。尤其是小白,小白在我家已有兩年了,兩年來,我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小妹妹。每次跟她說話,總喜歡加上姐姐二字。例如「姊姊帶妳出去玩,姊姊餵你吃飯,姊姊幫妳洗澡。」

她似乎也很懂人性,平日不但負責看門的工作,而且還會每天早晨用腳抓抓我的腳,表示叫我起床呀!她真是又聰明又可愛的小狗。

隔壁的張伯伯知道我喜歡小狗,也會和小狗說話。因此,他常常逗我開玩笑的說:「小珍我叫妳"姊姊",妳也分我糖糖吃,好不好?」隔壁的張伯伯,好疼我,他也好喜歡小白。

有一回弟弟搶了我的東西,我為了要追他,跑太快,把立在牆邊的一扇破門撞倒了。結果不但壓死了一隻小雞,同時也壓傷了小白的一隻腳,痛的她汪汪大叫。其實我何嘗不心痛呢?而且我自己的腳也受傷了。

我趕緊抱住他,摸到他左前腳,濕濕黏黏地,我知道那一定是流血了。「小白不要哭,不要哭,妳的哭聲,會使我難過。」

事後,我顧不了自己的腳,也受傷了,流血了,整個指甲都掉了。我仍然急切的嚷著叫:「媽媽趕快帶小白去看醫生。」媽媽總是不肯帶小白去看醫生。

她說:「每次叫妳不要跑這麼快,妳不聽。上回妳把張伯伯的玻璃打破,還沒賠人家呢!近來妳祖母病得厲害,妳爸正急著到處籌錢。哪來的錢給小狗看病啊?過幾天她自然就會好了啦!倒是妳自己的腳,要趕快擦藥。整個指甲都掉了。很痛吧?對不對?」

原來,昨天晚上的飯不夠吃,是因為家裡又沒錢買米了。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我的心不經抽了一下。

爸爸吩咐我們:「鍋裡只剩下半碗飯,留給媽媽吃吧!」

我急著問:「那小白怎麼辦?」

姐接說:「小白可以明天再餵呀!」

我瞞著大家:「飯是我要吃的!」其實我是拿去餵小白。害得媽媽餓肚子,又趕了一夜的手工藝品。媽媽好偉大;我好壞呀!

「唉!」我天真的想:「快點、快點、快點長大。希望長大以後,可以賺很多很多錢給爸爸媽媽,改善我們家的生活環境。」

鄰居們的話突然又在我耳邊響起:「眼睛看不見,將來靠誰吃飯?」

太陽漸漸的下山了,一陣陣的香氣,從附近的廚房裡飄了出來。曬大穀場中,像往常一般,有許多小朋友,在盡情的玩耍。

沿著一排竹籬笆,我順著他們的笑聲,慢慢的走過去。從他們吵雜的叫聲中,我可以很清楚的分辨出,他們有的在跳繩、有的在踢毽子、有的在打棒球、有的在做各種前彎後仰,左右擺動的體能表演。

我膽怯的說:「我也要玩,給我玩好嗎?」

一句熟悉而又討厭的話,立即打斷了我的央求:「不要給她玩,她是瞎子。」

「亂講!媽媽說我不是瞎子,我只是看不見而已。」

大家冷笑著:「看不見,就是瞎子啦!」

「胡說!你們才是瞎子啦!」當我哭喊著,正要回去找媽媽時,一轉身,就不知道是被誰的腳拌倒了。

在廚房裡做飯的媽媽,聽到我的哭聲,立刻跑了出來。自責的說:「我的心肝小寶貝。媽媽對不起妳,沒有把妳照顧好,生了一場病,眼睛就壞了。」

我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拼命的哭著、喊著、傷心著。雖然我並沒覺得身上有什麼地方會痛,但總覺得想哭、覺得委屈。「你們都是壞人,壞人、壞人。」

媽媽又一次心痛的抱起我,他清清自己的喉嚨,用袖子抹掉我臉上的淚痕。她說:「又流鼻血了,一定很痛吧!」她抱著我,快速的走回家。並大聲吼:「你們這些死孩子,下次誰還敢欺負她,看我不打死你們才怪。」

媽媽把我抱到床上,一面安慰我,一面拿了一條擰乾的毛巾,貼在我的額頭上。她說:「聽說這樣就可以止流鼻血了。」

我疑惑的問:「真的嗎?」

「是啊!可是,妳不能亂動唷!知不知道?」

「媽媽我是不是瞎子,為什麼大家都這麼說?」媽媽沒有回答我。

「小珍乖,你在這裡休息一下,媽媽要去煮飯,你不要亂跑唷!」

我追著問:「為什麼弟弟就可以,屋前屋後的跑來跑去?是不是因為他不會跌倒?不會被人欺負?」

「誰說的,有時他也會跌倒、也會跟人家吵架!煩死了!」

「我可不可以不要當瞎子,我也想要看得見。」

「妳本來就不是瞎子,總有一天,妳的眼睛會治好的。過一陣子,你爸爸有空,叫他帶妳去台北的大醫院,檢查看看。如果能的話,我可以給妳一隻眼睛,讓妳重見光明。」

我覺得媽媽的話,好溫暖,好像冬天裡的太陽啊!

躺著躺著,想著想著…,就快要睡著了。關於上廁所的問題,突然從我腦海裡竄了出來。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明天張玉英如果沒有去學校,等同學們都出去玩,教室裡沒有人的時候,我可以蹲在桌子底下,先把尿裝在茶杯裡,然後再倒在教室後面的垃圾桶裡。不然就勇敢的、勇敢的向其他同學說:「我要尿尿。」事情不就能迎刃而解了嗎?想到問題能解決,我就開心的、傻傻的笑了。

我好喜歡上學,好喜歡聽老師說故事,好喜歡聽小朋友唸書。每當琅琅的讀書聲,陣陣的在我耳邊響起時,心理不免有點難過。

我多麼希望和同學們一樣,可以同聲朗讀每一課的課文。可是,因為我眼睛看不見,又沒有點字書可讀,所以不能和他們一樣大聲朗讀每一課的課文。

我必須聽他們唸過幾次,讀過幾遍,等完全熟記後,才能背給老師聽。幸好我的小腦袋,還不至於比別人差。

雖然,我每做一件事,總會比別人慢些,但,最後都能如願以償。我該是個幸運兒吧!向張玉英的弟弟,患了小兒麻痺症,連走路都成問題呢!

人要活的自在,必須走出黑暗,迎向陽光。在許多孤獨的日子裡,我曾感嘆自己的不幸。想到別人真正的不幸,才感到自己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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