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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節快樂》王華容錄音 2012/8/7

在讀這封信之前,祝賀所有的爸爸父親節快樂!

爸爸,好久沒給你寫信了。你還好嗎?


雖然你已經離開這個你口中殘酷無比的人世間十四年了,可是我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常常和別人談到你,包括一些公開的演講。有時候為了配合一些媒體的報導,甚至還得從一些舊檔案中找出幾張連我自己都沒看過的舊照片讓媒體刊登。每次秀出你的照片時我都會有點得意的說:「很帥吧?我爸是個美男子!」

我總是等待著訪問者或是傾聽者最後提出他們的看法,我一再從這些看法中釐清我們奇特的父子關係。我知道你不會生氣,因為你曾經說,你很不想當個平凡的人,你不想和草木同朽。你想流芳百世,但是你卻生錯了時代。

我想和你寫信是因為父親節快到了,有個時尚雜誌想要對我做訪問,當然是想談談我做為人子人父的故事,我很爽快的答應了,因為我已經打算用一種全然放下的心情來談你,我想為我們糾纏不清的父子關係做出個結論。來訪問的人顯得很緊張,緊張到連名片都忘了拿出來。我試探性引導她說出她自己和父親的關係,沒想到她真的說了起來。是一個在少女時代就失去父親的人,通常面對這種訪問者,她們對於有一個形象立體鮮明父親可以怨怪,其實是羨慕的。

果然,當我口沫橫飛的說著你和我之間的故事時,我看到對方眼中隱隱的淚光。最後她對你做出了一個讓我感到意外的結論。她說你是一個奮力讓自己突出於整個時代之上,不想被時代所隱默的人。從世俗的眼光看來,你只不過是一個從當了公務員之後,就沒有再升遷過的倒楣鬼,一輩子都只擔心有沒有公家宿舍可以給我們八口之家避雨。但是你又非常自戀而驕傲。當你被惡劣的環境一再踢倒在地,命運之神逼你俯首稱臣,要你承認已經輸掉了自己的人生,但是不服輸的你,卻張開了自己手掌,將五根手指頭指向天空,對著命運之神宣告說:「這是我最後的秘密武器,我還有五個很厲害的小孩!他們就像是我的五根手指,他們是我的意志和生命的延伸。誰輸誰贏還未分曉。

你曾經感嘆說,父母親是孩子永恆的奴隸,為了讓孩子保有幸福的生活,自己對客戶低聲下氣忍受各種屈辱,你用盡各種努力讓我們接受高等教育,常常對我們能用一些專業的術語對孩子說話感到欽羨。你曾經羨慕甚至嫉妒我的幸運,因為我在讀大學時就是個有點名聲的青年作家。雖然我也曾經歷過不少挫敗,但總是能化險為夷。

你曾經對我說,如果我到了五十五歲時,還能擁有這樣的好運,這一生應該都是好運了。可是你沒有活到我五十五歲的那一年,那一年,我考上了一家無線電視台的總經理。如果你有陪著我走到那一年,你會激動的對我說,孩子,你這一生都是好運了。你沒有機會這樣說,是我生命中最大的遺憾。

我和你之間的故事似乎永遠都說不完。我可以面對不同的人,說著不同的故事,有時是卓別林式的黑色喜劇,有的簡直就是驚悚劇;我重複說著相同的故事,卻用不同的角度和組合,往往能贏得台下觀眾又哭又笑,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真像是個會變把戲的小丑,我從玩具箱裡掏出來的每個道具上面都刻著兩個字「李琳」,那是你給自己取的筆名,常常用在你的畫作底下。有一天我忽然領悟到,你對兒女的愛是多麼的痴狂,就像愛你自己一樣。你擔心我作為一個小丑,未來總有變不出「把戲」的時候,所以你就像一個高明的魔術師,讓我的百寶箱子裡的道具永遠也用不完。

我曾經用畢生的力量來反抗你,想活得和你完全不一樣。結果最近在一次電視訪談後,有個製作人追到大門口,含著眼淚激動的對我說:「其實你非常愛你的爸爸,雖然你一直不想和他一樣,但是,你們簡直一模一樣!所以你們才會對抗到底,彼此折磨。」

父親節快到了,爸爸,我想告訴你,我好愛你,但我不屬於你,我只想屬於我自己。

這是台灣作家小野先生,在父親節的前夕,寫給父親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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