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首頁 世紀百強 | 隨身智囊 | 歷史煙雲 | 武俠小說 | 懸疑小說
言情小說 | 奇幻小說 | 小說園地 | 有聲書  | 更新預告

薛中鼎《一減一等於零》2010/3/26

十一

餐廳去小坐片刻。王大康當天也很有大放厥詞、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衝動;所以也就半推半就、又拉又扯的、跟著大夥去了達文西。

反正是吹會兒牛皮,爽呆呆一下,就可以載興而歸了。大康想。

進了達文西,大夥點了咖啡與花茶,咖啡還沒端上來,大康就已經進入了興奮狀態,講起一個臺灣縣太爺,上山打老虎的故事。

「嗨,國民黨這幾年啊,進步實在很大,跟以前的威權時代不同了。有一位縣太爺啊,真是勤政愛民。你們知道嗎,縣太爺的名字,叫做周武松。」大康說。

「好啊!」也不知道為什麼,大夥一陣喊好。

「有一天,周武松高坐縣衙門,聽到警察局長林國忠報告,縣裏有個農戶養了兩隻羊,被野獸給咬死了。周武松直覺判斷,臺北近郊的山上一定有老虎。於是周武松勃然震怒,率領大批縣府的警察,準備了誘捕籠、麻醉槍、吹箭及火把等,親自披掛,全副武裝,上山去打老虎。」

「好啊!」大夥又是一陣喊好。

「周武松下令,如果見到老虎,一定要格殺勿論。古人早有明訓,切不可養虎遺患。」大康說。

「威風啊!」大夥又是一陣喝彩。

「這個周武松,好強悍啊,是不是水滸傳裏武松的後代?」有一個經營保全公司的球友,問了個不太有水準的問題。

「不會吧,周武松姓周,不姓武。我猜周武松應該是周處的後代。周處除三害,也打死了一隻老虎。」另外一個傢伙接了嘴,聽來似乎比較有學問。

「周處除三害的最大禍害,就是他自己。周處後來改過自新了,不吹牛、不虛偽、不幹壞事。最後,當了個好官。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又有一個傢伙接了嘴,這個傢伙是個教授。大夥也搞不清楚他的話,是不是有什麼弦外之音。

「我倒是覺得周武松打老虎,跟水滸武松打老虎的差別很大。」有一個高科技產業的傢伙說。

總而言之,大康口若懸河,易放難收;大夥熱情如火,欲罷不能。場面十分熱烈,聲音喧囂。達文西意大利餐廳的小姐,輕手輕腳的過來,關上了他們包間的房門。

事實確實如此。臺灣的縣太爺周武松打老虎,與水滸故事武松打老虎,有很根本的差別。

第一,周武松是在大臺北都會地區,上山打老虎;水滸武松是在荒山野外的景陽岡打老虎。

第二,周武松是全副武裝,帶著槍籠、攝影機、坐著汽車去打老虎;水滸武松是黃昏喝了酒,只帶著一根哨棒步行上山。

第三,周武松是大白天率領一夥警察,還有一群媒體朋友;水滸武松只是孤零零一個光棍。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差別,水滸武松最後是放盡了力氣,打死一隻吊睛白額大老虎,縣太爺周武松率眾親征,最後是逮捕了兩隻流浪狗。

除了這些之外,其實還有其他很微妙的差別。譬如說,水滸武松上山之前,店裏的酒保警告他,說山上有老虎,很危險,勸武松不要上山。武松認為酒保亂講,存心想騙他住店,賺他的住宿費。所以武松沒理會酒保的警告,偏要上山趕路。一不小心,竟然真的遇到老虎。

也不知道為什麼,周武松相信臺北有老虎,昭告了選民。引起全國矚目之後,他才親自上山打老虎。

相比之下,周武松其實是比水滸武松要勇敢的。周武松是相信有老虎,堅持去打;水滸武松如果知道真的會遇到老虎,也許就不敢上山了。

不論如何,縣太爺周武松抓了兩隻流浪狗,載譽而歸。周武松回到了縣衙門,好好的擺下慶功宴;重重的犒賞了隨從上山,端槍遞火把、以及扛攝影機、拍影片的有功人員。

大康講的興奮,一夥球友們聽得入神。有的讚嘆、有的質疑、有的講風涼話。有的已經點了意大利麵,開始吃晚餐。

「那這兩隻流浪狗,又如何處理了呢?」有一個球友問。

「這兩隻流浪狗啊,送到了愛狗協會的愛狗之家,從縣府公帑中撥專款,優先厚予圈養處理。」王大康說得好高興。

「周武松同時上了簽呈,以急件報備閣揆,邀功請賞。所有周武松打老虎過程中,招待媒體的費用,以及交通警察的加班費、車馬費等等,都由公帑買單。」大康繼續說。

「公帑從何而出?以什麼名目報銷?公帑應該專款專用才對!」一個負責財務工作的球友說。

「嗨,我跟你們說啊,這個故事還沒完呢。打老虎隻是第一齣、還有第二齣、第三齣、第四齣。安靜、安靜、我一件一件的跟你們說,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哈哈。」

大康一時興奮,竟然糊裏糊塗也點了一份意大利綜合海鮮麵。王大康完全忘了,臺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三井宴」。

大家都很亢奮。居然還有人建議,吃完晚飯,大夥可以去卡拉OK唱歌,聽無給職國策顧問王大康,好好的從第一齣說到第四齣。要說完全版故事才行。

大夥正在興頭上,忽然,大康的手機鈴聲響起,電話那一頭是小芳冷峻的聲音。

「你回臺北了嗎?」

「還沒有。」他說。

「那你在哪裏?」他聽得出來,小芳的聲音中有了濃濃殺機。

「我還在新竹,我們在這玩得很高興,一時走不開。真是抱歉,真是抱歉。」大康說,忽然有種蒼涼的、樂極生悲的感覺。

「你要馬上回來,馬上回來跟我道歉!」小芳發出了爆吼,聲音很大。一夥球友,每一個人,都聽到了小芳殺氣騰騰的聲音。整個包間的氣氛,忽然之間,變得安靜而詭譎。

王大康拿著手機,走出了餐廳的大門。在餐廳門口的走道上停了一下下,不行,小芳的聲音還是太大。大康穿過走道,走進了路邊停車場,在停車場的一個角落,大康繼續跟小芳通手機電話。

「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你到底有沒有一點點的信用!?」小芳非常生氣。

「你可不可以好好說話。剛剛你大吼大叫,我的球友們都在旁邊,都是我的好朋友,你要我以後怎麼做人?」大康說,想想也有點生氣。

「你只在乎你那些老不死的球友感覺,你在不在乎我的感覺?」小芳繼續大聲叱罵。

大康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女人的發飆,乾脆心一橫,就把電話掛了。小芳又撥了電話進來,王大康很無奈,只好再接了電話。

「你講話不算話,還敢掛我的電話,我等你到八點半,如果你八點半回不來,我就給你好看!」小芳殺氣騰騰的說。

「我看你就是捨不得花錢帶我去吃三井宴。既然你捨不得帶我去吃三井宴,為什麼上次你要請文創協會的陳理事長去吃三井宴?」小芳說,似乎是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

「我跟你在一起,要錢沒錢;現在連要人都沒人,我跟你在一起幹嘛!」小芳惡狠狠的說。

大康覺得十分尷尬。一方面小芳這邊,難以善了;另一方面,這一夥「老不死」的球友們,還在達文西等他。先去跟球友們道別吧,大康想。可是這個大吼大叫的小芳怎麼辦呢?

想了想,沒辦法,大康乾脆心一橫,就把手機給關機了。

雖然關了機,大康似乎還是可以聽到,從關了機的手機中,傳來小芳大加撻伐之聲,綿綿不絕於耳。

「唉,他媽的,真無趣!」大康不禁輕輕的罵了一聲。回到了達文西,大康與一大夥球友們訕訕道別。球友們七嘴八舌,有的表示慰問、有的勸他趕快趕路、有個老闆球友說,已經幫他買了意大利海鮮麵的單,請他放心;還有幾個不善言辭的,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用充滿同情的眼光看著他。

「嘿,他媽的,真無趣!」王大康上了車,忍不住又輕輕的罵了一遍。

現在回去跟小芳道歉?小芳所有能說的狠話,全都說了,我還有什麼好道歉的?而且我一開始,也說過了兩次抱歉。現在回去再找她?找她幹嘛?她正在發飆,我自己送上去當炮灰,繼續挨罵?神經病才幹!大康想。

什麼態度嘛,到底還夠不夠?以後這些朋友還會怎麼看我?我還像不像個男人?

算了,今天一點都不想再看到小芳。沒有意思,大康想。不禁搖了搖頭。

去哪兒呢?大康想了想,臺北羅斯福路有個夜店,叫做oldie goodie。這個夜店,有人唱現場的西洋老歌。記得上次去喝酒聽歌,店裏的人不多。現場的歌手,清清淡淡的唱Robbie Williams 的歌「Better Man」,感覺還蠻舒服的。今晚可以去oldie goodie再點這首歌,請歌手唱唱。這首歌的歌詞,很符合大康的心情:

「Send someone to love me. I need to rest in arms. Keep me safe from harm in pouring rain.…Lord I am doing all I can to be a better man.」

歌詞的中文意思是:「上帝啊,請賜給我一個真正愛我的人,我需要在她的臂彎裏休息。讓我在大雨滂沱中,不會受到傷害。││上帝啊,我一直都在努力,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一個男人」。

這天店裏的人很少,大康的隔桌,還坐了個單身的老外。大康叫了杯黑啤酒,點了幾首西洋老歌,請歌手演唱。大康又點了份墨西哥起司薯片。薯片會鋪上一層黃黃的起司,上面澆了些墨西哥辣椒片。吃墨西哥起司薯片、喝黑啤酒、聽清清淡淡的西洋老歌,很有美國南方Dixie的味道。

夜店裏,只有大康跟這個老外,孤零零的坐在店裏大廳的小客桌上。其他的幾個客人,有的是夜店老闆的朋友、有的是夜店歌手的朋友,都坐在酒吧吧台邊聊天。

這個孤零零的老外,忽然很友善的問大康,會不會說英文。大康說,自己曾留學美國,說英文沒有問題。很樂意跟他一起聊聊。

於是,兩個都很無聊的男人,很高興的彼此舉杯喝酒致意,很快的併成一桌。

老外說,他是從挪威來到臺灣出差的。白天忙了一天,辦完了事,晚上跑出來探訪探訪臺北的夜生活。

大康說,他也是。白天累了一天,心力交瘁;晚上只好出來喝喝酒聽聽歌,讓自己放鬆放鬆。

這個挪威來的老外繼續說,挪威的冬天很冷。冬天的晚上,都會待在家裏冬眠。講到「冬眠」這個字,挪威來的老外,還很詭異的笑了笑,似乎很怕大康聽不懂這個生字的含義。


好讀首頁 有關好讀 讀友需知 聯絡好讀

搜尋好讀
薛中鼎專欄
專欄首頁
專欄序曲
專欄計劃
小說
以文會友集
寓言
古樹公物語
問題論述
衙門學
管理是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