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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鼎《胡言(八)不在追尋在創造》2012/12/28

我很喜歡聽他侃侃而談,他在侃侃而談的時候,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是一個偉大的詩人在念詩。不過,要想能聽到他侃侃而談,也不太容易。一是要看場合、二是要看他的興致。

通常他說話,有他的階段性。在他說話的第一個階段,就想你我一樣,是有節制的、很一般性對話。如果他覺得你是一個好的說話對象,他就會慢慢的放鬆他的節制性。如果他的興致不斷的提升,進入了特殊的興奮狀態,他就會侃侃而談,渾然忘我,天人合一。

在他天人合一侃侃而談的時候,他說話的節奏與聲調,是異乎尋常的完美。在他的語言中,會充滿智慧的火花,就好像是跨年夜的煙火秀一樣,前一朵智慧的火花,還來不及好好品味,一連串的絢麗火花就接著迸裂而出,令人目不暇給。

我想,一個偉大的詩人在念詩,就是結合了節奏、聲調與詩篇中的智慧火花。這三者的結合,如果到了一個完美的境界,會讓人感動的不由自主的擊節稱賞。

聽他侃侃而談的時候,我就是沉浸在節奏、聲調與智慧的火花,三者完美結合的感動之中。

我記得以前看過一篇文章,說的是宋高宗與岳飛的一段對話。

宋高宗問岳飛:「你有騎過千里馬嗎?」

岳飛回答說:「有。我曾有過二匹千里馬。千里馬的食量很大,要喝泉水,而且只喝乾淨的泉水。千里馬披上了鞍甲,一開始跑,跑得也不快。要跑了百里之後,才會快速奔馳,從中午到黃昏,再奔馳個二百里也沒有問題。千里馬跑到晚上,卸了鞍甲,不喘氣也不流汗。所以,千里馬吃東西是很挑剔的。千里馬不逞能,一開始跑的時候,不會特別快。但是千里馬一旦施展開了,跑得很快、跑得很遠。」

「不幸這二匹馬都死了。我現在的馬,吃東西不挑,韁繩馬具還沒安置好,就急著要快速奔跑。才跑了一百里路程,就力氣用盡,喘氣流汗,一幅快要累死的樣子。所以,駑馬食量小、不挑食。喜歡逞強,又跑不久。」

岳飛所形容的千里馬,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藍天白雲,灑開大步,任意馳騁,是一個令人神往的畫面。我想象他在侃侃而談的時候,就像是岳飛的千里馬一樣,跑得四蹄翻飛,無拘無束。

這一天,他的興致很高,開始侃侃而談。

「我覺得我的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是沒有意義的。」

「在偶爾的幾個特殊情況之下,我覺得我的人生是有意義的。譬如當我正陷入熱戀的時候,或是跟好朋友在痛快的聊天的時候,我覺得我的人生是有意義的。不過這些人生意義的光芒,都是很快的就熄滅了。」

「一個人陷在熱戀的時候,通常都是荷爾蒙的分泌大量增加,是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熱戀中的人覺得人生充滿了意義,就代表著人在神志不清的狀態,才會覺得人生充滿了意義。」他說。

「宗教呢?」我問。

「很多人都信仰宗教,所以我如果說了不認同宗教的看法,似乎是很不理智的。」

「可是我又必需誠實面對我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只好把自己放在一個不理智的位置上,說明我是不認同宗教的。」

「我不認同宗教,是基於我的理智。可是一旦我公開說明我不認同宗教,我又是不理智了。所以我到底是理智還是不理智呢?我把自己都搞糊塗了。」他說,笑了笑。

「我受了這麼多年的科學教育、理性訓練,如果在沒有理性的情況之下,接受了某宗教信仰,是不是辜負了我這麼多年的科學教育與理性訓練?」

「有一位心理分析學家,叫做弗洛姆,他寫過一本書,書名是《愛的藝術》。這本書,給了我一些啟發。」

「在書中,弗洛姆提出了一些問題。譬如說,他問,你說你愛一個人,那麼,到底是因為你愛她,才需要她呢?還是因為你需要她,才會愛她?」

「所以,我們來看看我們與宗教與上帝的關係,是你愛祂,才需要祂呢;還是因為你需要祂,才會愛祂?」

「如果你是因為需要她,才愛她。那麼在邏輯上來說,是不是有一天你不需要她了,你就不愛她了?」

「有道理。」我點了點頭,想到了以前看過的一本小書,是黎巴嫩詩人紀伯倫寫的《先知》。當時這本書還挺紅的。有氣質、有思想的大學生,都會去看這本書。這本書《先知》,也在探討類似的問題。

我覺得聽他說話,比看《先知》這本書,更有收獲。畢竟他與我有共同的成長經驗、共同的語言,共同的文化背景。所以,他的理論與觀點,對我來說,更容易消化。

「弗洛姆的《愛的藝術》這本書,我也看過。我記得書中的要點是說,所謂的《愛》是一種學問,也是一種技術。愛人的能力,不盡然是天生的,需要好好的學習、好好的揣摩、好好的實踐。」我說。

「上帝造人,似乎不是很心存仁慈之念。每一個人一生下來,就被判了死刑。有的是在六十多年之後執行,有的是在八十多年之後才執行。」他說。

他侃侃而談的時候,說話的音量不大。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音量不大,可是聽起來十分的鏗鏘有力。

「所以德國的哲學家尼采,也許是受到達爾文《演化論》的衝擊影響,不再相信上帝的存在。尼采寫寫了本書,書名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書中的主旨,就是宣告上帝的死亡。」

「上帝死亡了,我們怎麼辦才好呢?所以尼采宣揚的是強者的哲學、超人的哲學。他認為人要自立自強,要學習成為一個強者,不祈求於上帝。《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說的就是這些觀點。」他說。

「是啊。」我說,我還記得尼采有一句名言,《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我們當年常常以這句話來自我勉勵。

尼采的超人哲學,曾經風行過一段時間,後來就無人再提及了。現在比較流行的書,大概是什麼《基金賺錢術》,或是什麼《看星座找對象》。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風行一時的理論與觀點,現在都銷聲匿跡了。

「我後來有了新的認知。人生的意義,不是在《追尋》,而是在《創造》。」他說。

「哦。」

「所以很多人一生的最大成就,就是生了小孩。因為有了小孩,就是有了創造。」他說。

「追尋是追尋不出結果的,只有創造,才會有結果。」

「所以?」我說。

「所以,我放棄了追尋。我現在努力《創造》人生的意義。」

「我在努力創造一些對人與對事的新觀點、新看法。」他說,笑了笑。

「像什麼?」我說。

「譬如說,我現在認為女人只有二種。」

「一種是美麗的女人,一種是比美麗還要更美麗的女人。」

「所以我現在走到任何地方,看到的任何女人,至少都是美麗的女人。要不然就是比美麗還要更美麗的女人。」

「你是永遠不會失望的。」我忍不住讚嘆。

「那麼男人呢,也有二種?」我問他。

「是啊。一種男人,是慈祥的男人;還有一種,是有可能變得更慈祥的男人。」他笑著說。

「因為我認為,女人的美麗,與男人的慈祥,都是高貴的品質。所以我希望,我到處都能看到美麗的女人,與慈祥的男人。」

「所以我必須要創造出一個信仰,就是女人都會是美麗的;男人都會是慈祥的。女人越資深,就會越美麗;男人越資深,就會越慈祥。」

「這就是你《創造》出來的人生哲學?」我說。

「在我所創造出來的人生哲學境界之下,我的人生就變得有意義了。」

「一個人能創造出新思維,就代表著這個人具有生命力。」他說。

「你想,當一個人死亡了,他是不是就停止創造新思維?或者說,當一個人停止創造新思維,是不是就等同於這個人已經死亡了。這個人是不是還在呼吸,其實沒有那麼重要。」

天色逐漸轉黑,他說話的節奏已經慢慢的變得比較和緩。千里馬嗒嗒的馬蹄聲,已經由急驟,轉為怠速。

我知道,他要為今天的聚會做結語了。

「明朝嘉靖年間的忠臣楊繼盛說過二句話,我說給你聽聽。」

「哦,請說。」我說。

「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他說,臉上露出了略帶神秘的笑容。

「說得好。」我心中一動,若有所悟。我知道,他這二句話,確實是有他暗示性的含義。

他披上了外套,站了起來,我倆握手道別。我慢慢的步向街頭,一陣涼風吹來,我拉了拉衣領,心頭很有暖意。我總覺得,聽他侃侃而談,仿佛是參與了一場盛宴。盛宴結束了,還有可以帶得走的餘香與回味。

我不自覺的想到了岳飛的千里馬、弗洛姆的《愛的藝術》、紀伯倫的《先知》,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還有他的一連串的智慧火花,好像是跨年夜的絢麗煙火,一個接著一個的奔放而出。

「人生的意義,不是在《追尋》,而是在《創造》。」我想了想,不禁莞爾一笑。

街頭燈火闌珊,我轉過了頭,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我知道,他今天晚上要回台南。下次再見面,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他說,他現在的生活很有「季節性」。在不同的季節,他會去欣賞不同種類的花。現在欣賞茶花的季節已經過去了,在早春梅花綻開的季節裏,我再約他一起去欣賞梅花吧。

「今天晚上回家,就先把今天的感覺寫下來。不然,過一陣子又都忘了。人,其實都是很善忘的。」我輕輕的跟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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