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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氏《回顧》2013/8/9

人生到了某一個轉拆點,都喜歡回頭去看一看。尤其明顯的是在下台和退休的時候。因為往前看,前途茫茫,看不到什麼東西。只好往後看了。況且還可以替自己找個下台階。

我是一九三九年在上海出生的。那時正值對日抗戰,先父帶了全家從福州返扺家鄉貴州。我在那裡唸了小學一年級。勝利前夕舉家遷往重慶,唸了小學二年級。同年抗戰勝利,先父奉調到台灣接收日產,因此到了台北,在女師附小,從小學三年級唸到畢業。

我從小讀書就是班上的倒數一兩名,一直到後來拿到博士都是如此。先父知子太深,從未寄以厚望。所以從小學畢業後就被送入初級工業職業學校。他是怕兒子將來沒飯吃。一般而言,從小讀書就不行的,大概有三種情形:一種是過動兒,根本坐不住。一種是看到書就怕,只想去做別的事。再一種就是喜歡講話,不喜歡看書。我是三者皆非,喜歡看書,但考試就是不行。原因簡單,什麼書都喜歡看,就是不喜歡看要考試的書。

到了要考大學時,先父當時已經病重,自然希望老大能分擔家計,問我要考那一組,我說乙組地理系。他氣得站起來就走,先母出來打圓場說:「你還是考甲組理工科吧,家裡以後要靠你了。」等到後來分發到甲組的成功大學物理系時,我還百思不解,為什麼會考上。

這個答案在我去成大就讀時很快就揭曉了。有一天成大教務處通知我去領獎。原來那一年的大專聯考分兩天考。第一天是高中會考,不分甲乙丙組。大家都考國文、本國史地和三民主義,試題一樣,計分一樣。第二天才分科考試:英文、數學和理化(甲)外國史地(乙)以及生物(丙)。結果第一天的不分科考試,全省兩萬七千名考生中,我得了第十七名。真是託了會考的福。也聽說我們那一屆的大專聯考是歷屆招考中,絕無僅有的甲組理工科還考本國史地的。

好不容易大學畢業當完了兵,經一位父執輩的介紹,去了苖栗的中油公司探勘處,應徵油層工程師的工作。見到處長,他倒沒嫌我成績爛,就說:「我們通常只用工專的,不用台大或成大的,因為你們來這裡做了一兩年事就出國了。請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例外?」我回答說:「第一我大學成績爛,申請不到獎學金。第二我英文更爛,留學考肯定不會過,第三我家境清寒,父親已逝,我是老大,要負擔家計,沒有人會借給我錢,供我出國唸書。」處長覺得我回答中肯,就破格錄用了。

那知還真如他說的,我一點也沒有例外,做了兩年事就出國唸書了。其理安在?如果您有時間,就請看另外一篇文章叫《追憶中的父親》,這裡就賣個關子,不再重複了。

我知道看到這裡你大概已經不耐煩,很想知道一個從小書就唸得那麼「遜」的人怎麼會拿到博士?其實是一路的僥幸,就像我進成大那樣。怕你以為我又在吹牛,就再舉一例。我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的學校是喬治亞理工學院。那時已結婚,住在學校已婚學生宿舍裡。台灣來的留學生不少,但結婚的不多。所以週末家裡,就像留學生活動中心一樣,釣魚露營麻將甚至相親等等,美不勝收。不知不覺光陰似箭,好日子就這麼過了。系裡的研究生拿獎學金的,也多半如此。

後來系裡覺得不對勁,就通知大家來考資格考試。如果過了就開始作博士論文。如果不過就滾蛋。和我同樣收到通知約有七八位。大家都在搜集考古題準備考試。就在此時傳來了壞消息。原來系裡有一位從土耳其來的研究生,據說是不世出的天才。平常選課考試時他都拿A,別人只有B和C的份。他老兄嫌上課太easy了,說不如也來參加資格考試看看。這下亂了套。我想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就準備換個學校吧。硬了頭皮上。

那知到了考試那天,卻只有士耳其和我兩個人,其他的人都請了病假。這下傻眼了。就開始認真的申請學校,準備換碼頭。過了不久,研究生指導老師找我過去。他說了一句話,四十年後我還記得:「我們讓你過,不是因為你考得好,而是要你和大家都記得,做學問是不可以取巧的。」

拿了博士,去了賓州上班,因為怕冷就來到了加州,找到了一個有五百名員工,承包國防工程的公司寫程式。決定請我的是該公司工程副總裁。此人眼光極差,又不識人。進去還不到半年,他就告訴我,說我不適合擔任軟件工程師。我心虛,知道自己技不如人,準備捲起舖蓋走人。那知他卻說我只適合做經理,去管理工程師,不適合做埋頭寫程式的工程師。一年後,我的頂頭上司,軟件部門經理辭職他就,臨走前推薦我接他的空缺。在以後的幾十年職業生涯中,還真沒做過一天工程師。

時值七十年代中葉,東西冷戰方殷,國防預算驚人,到處都在找人,我這個中級主管,管了好幾十個工程師,看到那裡有高薪,就跳槽走人,就這樣也做了十餘年,直到碰到了剋星,後來的老板(詳見另外一篇《亦師亦友柯如甦》)他一語提醒夢中人,我才離開了這個熟悉的行業。他說:「你碰到了玻璃天花板,上不去了。因為你的英語有外國腔,你不喜歡到酒吧去和同事們喝兩杯,你也不會拍洋老板的馬屁。」

就這樣,我才回到了我成長的地方台灣。久別了的寶島,是那樣的美好,明媚的風光,溫韾的人情,直叫人留連忘返。在以後的十餘年間我轉戰各地。從新竹科學園區到舊金山灣區的矽谷,又叫硅谷。從十里洋場的落杉磯,到剛接受改革開放果實的上海。也曾在加州五號州際公路上,南北來回的奔波徘徊。看遍了人海的滄桑,也嘗盡了人情的冷暖。

看到這裡,你一定納悶,我是幹什麼的?所以在這裡解釋一下。原來我們這一行業叫高風險高科技的創投事業族。就是說,如果你在高科技的尖端技術中掌握到某一項技術,想出來開公司來把它做出產品銷售出去。我們公司評估後覺得可行,就投資下去成立新公司。我就被派到新公司去當副總,代表資方,負責監控行政財務和掌握研發進度。公司一到了要大規模增資,設立生產線,需要專業的研發,財務及生產副總時,我就調回原公司待命。如果失敗了,新公司要關門,大家作鳥獸散,我也調回原公司,準備接下一個項目。

俗語說:「大樹下面好乘涼。」我被老板「罩」了近十年,可是做夢都沒想到,這位平日連感冒都沾不上邊的老板,卻在六個星期內得癌症過世。樹倒猢猻散。我們都得打包走人。就在此時,有朋友來找我說一起開公司。說他找到了金主,我們倆人只要各出四分之一,剩下一半金主包了。就這樣我們開起了公司。我算是幕前的老板。業務是替主流的長途電話公司做電話行銷的工作。請了五六十位黑的白的電銷員。其間生意好到又去老中聚集的落杉磯聖蓋博開了個分店,請了二三十幾位老中業務員,真是熱鬧非凡,好不快活。

快樂的日子總是飛也似的過去,盛極必衰的日子也一定會到來。造成我們後來公司必須結束的原因,是因為科學太發達了。尖端科技的進步神速,使得長途電話費用和成本不斷的下降。我們剛開始做時,從美國打長途電話到中國大陸是每分鐘七十六美分。現在是兩美分。根本無利可圖,只有關門或改行。從那時起,用電話來促銷長途電話業務的這一行業,無論中外都走入歷史。

以後的日子裡雖然仍在做別的生意,但慢慢的,我開始參加了一些公益活動。像美西華人學會,我曾做過會長,主辦各項學術演講和幫助台灣政府引進科技人材。像中國大專院校校友聯合會,我曾主持過落杉磯華人的就業輔導工作。這些活動使得我的視野無形中擴大了許多。更重要的是,我終於有點時間,開始想想自己的未來了。

我在這個全世界最富強的國度,頭號資本主義的國家裡,渡過了我的前半生。走遍了萬水千山,看盡了紅麈滾滾。夜深人靜時,捫心自問:「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嗎?」「這就是我要的一生嗎?」「還有沒有我要的東西和沒做過的事呢?」答案是:「多著呢!」問題是:「你有做過不求回報的工作嗎?」問題是:「你有回饋過供養你大半輩子的社會嗎?」

有了這樣的思考,我就毅然決然的決定退休。在我剩餘留在世上的日子裡,要做兩件事。一件是義工,一件是寫作。做義工是用來報答,養育我幾十年的社會,和幫助有需求的人。寫作是把我的經驗寫出來,提醒那些比我年輕,比我有能力的人,不要浪費寶貴的時光,重複我的錯誤。

什麼叫頓悟?什麼叫開竅?什麼叫豁然開朗?這就是!原來我這一生,都是老天爺早就安排好的,由不得我。原來是祂老人家要我去幫助人,去幫助那些有需要,手無寸鐵而我不認得的人。不是只為自已的前途和家人親友拼命。所以祂才繞了這麼一大圈,在我身上行了那麼多的神蹟。而我卻還自以為運氣好,聰明能幹。老天爺啊!何不早說嘛?真是的!

這就是人生。這就是造物者,神奇的大能,所做的一切。我們不一定要稱祂為「神」,稱祂為「上帝」。「真主」也可以,「佛陀」也可以,「媽祖」也可以。我們中國人太聰明了,誰也不得罪,都說是「天」,說是「老天爺」。

親愛的讀者,謝謝你肯花寶貴的時間,來聆聽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嘮嘮叨叨的喃喃自語。謝謝,衷心的謝謝。願上天祝福你,也護佑你和你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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