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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氏《老人痴呆症》2013/6/28

我們兄弟姐妹五人,我是老大,老么小我八歲。十七歲那年喪父,先母一人把我們拉拔長大,她離開我們時,高齡九十二。在她走前幾年就有失憶症,俗稱「老人痴呆症」。身為長子的我,自然親身參與了對此症狀的了解和治療全程。

頭一個診斷出她有此症狀的還是一位從內地來的老人科醫師,那時因為剛開始發病,我還請教他有什麼治療方法和服藥。他告訴我這是自然的病症,沒有什麼特別的藥。他還說:「這是大自然的現象,她本人一點都不會覺得痛苦或不舒服,只是你們家屬看到難過而已。」

她的頭一個異於常人的舉動,就是每天都要問許多次「今天是禮拜幾?」慢慢的,一些沒有意義的話像「加州都好久沒下雨了」也都一再的重複。再過不久一些不常見的親友就不認得了。但對她的子女卻一直到臨終都銘記在心,永不磨滅。

在她走的前一年,食道退化到不能進食或飲水,改成灌食。那一年她都不曾問過我為什麼不吃東西。她已住進療養院,靠著每天直接輸入營養到胃裡。有一天麻煩來了。我去看她時,她突然對我說:「你今天帶媽去餐館,我想吃碗蝦仁麵。」我說今天不行。她問我:「為什麼不行?媽養你那麼大,你帶媽去吃碗麵都不行嗎?」我說下一次吧。她蠻失望的,但沒有吵鬧。等我要走了,她說了一句:「記得下次來看媽時,別忘了帶錢來。」這就是天下父母心,永遠關心和寬諒她的兒女。

在她臨走前兩個禮拜,她卻突然清醒了,找我去交代後事。說得頭頭是道。交代我去謝謝幾十年來幫助我們的親友。要我繼續照顧那早已成家立業,都快四十多歲的弟妹們。還囑咐我,她要和先父合葬,以及遵從教會的規定不可以火化等等。甚至交代我在她走時,我們不可以哭,因為她就要去見先父和耶蘇了。

上天造人真是不可思議,令人百思不解。科學和醫學的診斷說的失憶症,一定有種種的科學根據和精準的研究結果。但我們常人所接觸到的活生生的病例,卻又是那樣的鮮明和觸目驚心。而最令人不解的是在這醫學如此昌明的今天,還沒有盼望到明確的治療法。唯一知道的是在以前就傳說治此病有效的銀杏已証明無效了。

我已近入老年,常常忘這忘那,家人笑我是不是痴呆症開始了?我總記得那位內地來的醫生所說的「這是大自然的現象」那句話。所以盡量不放在心上。覺得如果得了老年痴呆症並不可恥,它是一種老年的徵狀而不是人性的缺點。更用不著嘲笑或看輕得此病症的人。因為你我將來都要衰老的。換而言之,以後也有機會患上此病。

仔細想想,如果你我在走以前自己可以選擇那一種病去世,我一定選擇老人痴呆症。比起那些痛不欲生的癌症患者、還來不及說bye,bye就走而且可能半身不遂的心臟病患者、每兩三天就要去呆坐在那裡的洗腎者、以及每天都要打針又不知道那一天才能解脫的糖尿病患者,你難道不覺得,對患者而言,老年痴呆症是最幸福的病嗎?


(附註) 原文曾先送親友指正,反應熱烈,特此銘謝。
今謹附上好友昌立兄的一段回應如下:

我也有類似情況,在家中是老大,所以照顧父母的責任落在我肩上。家父高齡99過世,家母也長壽97。二老從2007年開始因為生活無法自理,幾乎同時住進療養院。家父在療養院住了三年,最後以呼吸器官衰竭去世。家母則在院中住了五年也以相同理由離世。

從照顧父母的人生最後幾年經驗,我體會到下列幾點:
  1. 老年活著一定要沒有大病痛苦,所以,我輩一定要好好養身保健。
  2. 老年活著一定要有意識,包括理解和記憶。2005得知家母患老年癡呆症,每年情況明顯退化。到最後一年,嚴重到連我都不認,看到她老人家茫然看著我,卻想不起誰的樣子,令人無助心疼萬分。所以,我要努力用腦筋,讓自己不得此症。
  3. 老人對死的來臨似乎有預感。家父在走前三個月,就放棄活的念頭,不再挑剔照顧的好壞。這一點加強我的想法,活要活得有意義,否則沒意義的活,不如不活。癡呆症的可怕也就在此,到後期此症就像植物人,為活著的人(親人、醫生)活,不是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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