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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蒙《牛哥自述(一九七九)》2011/1/14

  「人怕出名豬怕壯」,這是二十餘年前,一位至親好友告訴我的一句警語。
  然而,一個畫者,你不求出名,你求什麼呢?
  最近張大千老先生曾感嘆地告訴朋友說:「一個人受聲名之累也是很痛苦的,慕名者上門,你和他既不認識,又沒有交情,經常面對面的,不知道談些什麼好?……」
  筆者未做過領薪水的教師,但講學的次數不少,也曾收了不少的「入室子弟」,教導他們怎樣學習漫畫,和做一個漫畫家的道理。
  迄今為止,仍有不少渴望拜師的等待著,但我既抽不出時間,也沒有當年的那股豪邁的魄力。
  「有教無類」,是「萬世師表」流傳下來的,在我的「入室子弟」之中,有不良少年、有各階層教育水準不同的學子。
  好在我這個「老師」是不收學費的,除了教導畫技之外,尚須惇導「浪子回頭」,替他們解決各項的難題,這些都不必去說它了,否則會被人誤為標榜之嫌。每逢有講學機會,或是學習漫畫開課的時間,我的開場白差不多都是相同的。「世界上的名畫家有多少人?名漫畫家有多少人?已經成名的有多少人?『名成利就』的我們已經看到,或者久聞其名,或是看過他的作品,但是在學習過程,艱苦奮鬥的一段時日,誰也沒有看到,曾經餓飯的,餓死的,半途而廢轉業的,百分比應以天文字計算。……這段話,就是要告訴各位,要學,就要把它學好,否則,等到發覺失敗時再去轉行,浪費了寶貴光陰。『懸崖勒馬』莫大幸焉!」
  「做一個漫畫家,第一,需要畫技,第二,需要『漫畫頭腦』,畫技我可以傳授!常言說得好,『鐵杵磨成針』,只要肯下功夫,一年畫不好,畫它兩年,兩年畫不好,畫它五年,總歸會『畫出人頭地』。但『漫畫頭腦』,我只能設法開導,『朽木不可雕』時,不能怨『老師』,怨天怨地怨娘胎可也!」
  筆者是民國十四年生於香港,(一九二五)(牛年),我從小就愛牛,也生就有點牛條脾氣,孩提時代,乳名叫「小牛」,至到學漫畫開始,自己取了個筆名叫做牛哥,也活該自此像牛般的勞碌。
  我十二歲的一年,是不幸的一年,也可說是幸運的開始,日寇侵華,抗戰軍興,那時候蔣委員常號召全民抗戰,不分男女老幼,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筆者只有十二歲,既無錢又無力,幹什麼好呢?那時候,滿街都是標語,牆壁上到處張貼「抗日漫畫」。筆者對漫畫有興趣,於是開始學習「塗鴉」。抗戰失利,我們兄弟四人隨大姐由湖北逃難返回「故鄉」香港。照說在故鄉的土地上親友眾多,應該生活無虞,但相反的,我們生活困苦得連學費也無著。我能自給的途徑,就是繪漫畫。每在課餘,不停地畫,分寄給各報,沒錢購郵票時,就步行送到報社信箱。記得第一張被發表的漫畫是中秋節在香港的華僑日報。畫了一個中國人拿著圓型與月光對比的圓炸彈,點燃了引線向「大日本皇軍」投去,標題是「月光下的抗戰」!
  「處女作」在報紙上發表了,這是天大的事情,稿費是七毛港幣。(那時候一毛錢可以吃一筒冰淇淋。)
  那時候香港的教育制度是英國式的,學級分為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也就是中小學連在一起,由第八年級唸起,學費是按月繳的,每月港幣八元,假如一個月繳不出學費,下個月就輟學了。
  八元港幣的學費對我而言,是需要在報紙上發表十一幅半漫畫才恰夠一個月的學費。
  不怕說丟醜的話,報館的編輯老爺是相當殘酷的,每個月我至少有百幅以上的漫畫分送給各報。而刊登出來的不到四、五幅。字紙簍是我的作品的「葬生之地」。
  當然,這是當時我的見識、漫畫的技巧都未成熟,怨天尤人只是多餘的。
  我差不多過了兩年沒有午飯的生活……。
  太平洋戰爭爆發,到抗戰勝利,我曾流浪天涯,做過報館的練習編輯、助編、撰稿人、廣告設計、卡車司機、礦工、白話劇(文明戲)硬裏子演員、編導、救濟物資公路運輸車隊隊長,報紙副刊及雜誌主編,小說專欄作者,就是只有漫畫沒有斷輟過。走到那兒畫到那兒。能收到稿費的,當它是「外快」,收不到稿費的,當它是「磨槍」。
  民國卅八年,我由廣州隨「農復會」到台灣,當時「農復會」的主任委員是蔣夢麟先生,他並不認識我。
  「農復會」原是美援「經濟合作總署」轄下的「農業復興」機構,高級職員美國人佔半數。主管「農復會電化教育」的是一位美國專欄作家兼漫畫家顧福林先生(Mr. Goodfriend),他是為求才,在廣州所有的報紙上找尋漫畫傑出人才。當時,筆者在廣州發表的連載漫畫有兩篇。一,「牛伯伯畫傳」,在華南日報。二,孖辮女(即牛小妹)在環球日報。顧福林「慧眼識英雄」親自到報社,委以高職「First Artist」(畫室主任)到台灣。(民國卅八年九月一日登岸高雄,辦事處設在西子灣(今之蔣公紀念別館)。



  農業教育宣傳利用漫畫較多於文字,筆者招考任用之畫家計有:李祖德(今經濟部展覽處處長);劉成鈞(名畫家兼書法家——電影國歌字幕書寫者);張尼(漫畫,廣告設計家);吳廷標(漫畫家,擅長國畫人物寫生,曾在國外開有多次的畫展會);梁乃予(畫家,金石家,曾獲去年金石國家論文獎)。
  當時「農業復興」的宣傳重點在於:一、農業技術更新,二、增產,三、土地改革,四、節育。(減低人口壓力。)利用漫畫為第一宣傳功能。
  不幸事情發生是由於顧福林先生(他是畫家也是畫室的「頭家」。)每設計一項「計劃」時繪畫中華民國的國旗,繪「白日」時,他不管上面有十二隻角,每每繪成「菊花」模樣。
  筆者曾多次給予勸告,要畫出十二隻角,不被他採納。
  因之,筆者還以顏色。每繪星條旗時,給他亂點麻子。我說:「反正是『花旗』,上面什麼樣的花都有!」
  由此開始,顧福林認為我有「反美思想」。



  那時的「美援黃豆」,經軋油製成豆餅,要在上面壓出「中美合作」的旗幟,拿去餵豬。反正豬只管吃豆餅。牲畜不會管誰和誰合作的,你愛怎麼壓,怎麼軋時,悉聽尊便。  
  但在台北市舖設柏油馬路時,卻吵翻了天。
  那時候的台北市總共沒有幾條柏油馬路,可以算得出的中山北路、中正路、館前街、衡陽路、博愛路等等(不必細列了,反正只有那麼的幾條。)其餘的都是黃泥街道,每當雨後,泥濘至少有半褲腿高……
  「中美合作」舖設柏油馬路,進行的方式是由地方政府籌款三分之二,「經合署」援款三分之一,路面舖好之後,要插上「中美合作」之旗幟(如公車牌似的)。
  這旗幟是筆者按照美援方式設計的,盾牌形狀,右方是青天白日國旗,左方是星條旗,攔腰處是「兩隻握手」。
  「不行,假如每一條馬路、街巷都插上這樣的一面旗幟時,成何體統?給予我們的民族自尊心何在?」我拒絕為這「項目」製旗。
  當然要吵、這一吵,層峰而上,直至到主任委員蔣夢麟先生處。
  蔣夢麟先生(已歿)還有主任秘書 蔣彥士先生(當時的主任秘書,後曾接任主任委員、教育部長、總統府秘書長,現任外交部長。),當然同情我的建議。
  柏油馬路照舖,沒有那面「怪旗」。
  此後,顧福林再見了,他被調任他國。
  我的漫畫技巧,受華特狄斯耐影響極深,雖然畢生之中從未見面,但我仍然願意承認他是我「感靈」上的恩師。
  由我開始看米老鼠黑白片時開始,我就不斷地學習他的畫技、手法。
  在「漫畫界」而言,他是我心目中的一代偉人。
  民國卅九年我已遷到台北,由於「農復會」的工作只是一個刻板「文教」工作。無法發展我的特長,我仍有著向報館投稿漫畫的興趣。恰巧那時候中央日報增設有漫畫週刊。由梁又銘、梁中銘昆仲主編。
  筆者親往拜訪並說明了投稿的意願。梁氏昆仲在來台前曾在廣州看過我的漫畫,表示歡迎我參加他們的陣營。
  第一篇漫畫發表是「解放了的牛伯伯」,接著是「牛伯伯打游擊」和「牛小妹」等等。



  當時中央日報的社長是馬星野先生,他「慧眼識英雄」,認為我是漫畫界的「彗星」,必需重用。將「牛伯伯打游擊」改為每日連載,刊登於三版頂欄。
  說實在的,當時的「官報」很少人看。但中央日報的銷售量日夕暴增,大人小孩都要看「牛伯伯」!
  跟著大華晚報創刊,邀筆者繪「老油條畫傳」,中華日報邀筆者繪「楊經邦畫傳」,民族晚報繪「牛老二日記」……甚至於當時付不出稿費的自立晚報、華報,我也常替他們義務作畫。
  在這漫畫場面完全打開的時間,真可謂一發不可收拾,工餘的時間完全「投資」進去,連睡眠的時間也被剝奪。
  有時候三兩知己到舍間要搓幾圈衛生麻將時,在牌桌一旁另置一張小桌,實行一面搓牌一面趕稿。(包括小說稿在內。)  
  在以上漫畫打場面的過程之中,還有一段插曲,另一位「官報」老板召見我,(恕不報其名。)同樣邀請我為該報作畫。
  這位「頭家」大概是做官過久,說的是「官話」,他說「牛哥」二字不好聽,要我另取一個筆名,又說不要寫詼諧的東西,要「有血有淚」……就只有這間「官報」,我沒替他畫漫畫。
  「漫畫」已可以證明,是大眾化「精神糧食」其中的主要的小菜,不論知識水準高低,老少咸宜。
  在非常時期,它指向前線,它是重要的「紙彈」之一。在後方,應發展它的功能,稱為是「社教」,那是官樣文章,要針砭現實,「改革社會風氣」,「貶惡揚善」……
  因之,我極力從事評論式的漫畫發展。以「牛老二日記」為主,單圖漫畫為副──它的功能與報社的「社論」功能相同。甚至於傳播的力量更為快速。
  評論式的漫畫是相當刺激的,因為文盲都可以看得懂,看不懂可以問人,馬上就懂。而且高於文字的技巧就是可以將醜態誇張得淋漓盡致。
  漫畫的缺點就是「歌功頌德難」,歌功頌德的漫畫有時候看起來是肉麻兮兮的。
  最新名詞,稱漫畫為「戰畫」,就是這個道理。
  由評論式漫畫展開,讀者是笑哈哈的,(也許他們是一笑了之)但對我而言,是百面樹敵,「危機四伏」。舉一個非常簡單的例子,揭發一件貪污案,或是抨擊一件貪污案,就會把主貪和從貪一連串帶出來,連同他們的眷屬至親好友全得罪了,成為仇敵。看新聞報導和社論,因為寫者沒有署名,他們不會記恨,漫畫卻有我的「牛式簽名」,他們就會把「全帳」記到我的身上來,施以各種明暗手段的報復,甚至於扣上「紅帽子」。
  我不妨說幾個有關漫畫的小故事。(擇其要可說的才說!)
  一、那時候的亞洲影展,張小燕連得三屆的童星獎。我繪了「我國電影事業尚處在兒童時代」的一幅評論漫畫,得罪了中影公司的幾位大員。
  二、美國電影「七年之癢」在台上映,文化局認為片名不妥,活生生的要改名為「七年一覺飄香夢」,其實「癢」和「飄香夢」又差別多少呢?筆者繪了一幅漫畫,繪了七個牛老二的漫畫人形,第一圖,小癢,第二圖,漸癢,第三圖,更癢,第四圖,大癢……最後一圖是代表「文化局」的一隻手,喊道:「不許癢!」
  讀者是哈哈一笑了之,但卻得罪文化官員不少!
  在這期間,社會有許多「打抱不平」,受委屈請求救濟,甚至於夫妻失和,會有很多的人來找漫畫家申訴一番。
  三、一位市長要請我吃飯,根據新聞報導,這位市長是經常請議員吃花酒的,而請帖上訂的卻是「狀元樓」。我向來者說,「我要和一般的議員一樣,吃花酒。」
  這位市長真了不起,他真請吃花酒,只是不出面下帖而已。
  酒席間,中人告訴我說,市長要送我二十萬元,(當時愛國獎券第一特獎是二十萬。)隨便替市府畫一些什麼社教的東西。條件是此後所有的漫畫不再批評市長,漫畫上不再見市長的名字。
  以漫畫發財,豈不簡單麼?
  假如接受這筆錢,等於出售「漫畫的靈魂」了。當時的二十萬元是很誘人的,但是要維持「漫畫的貞操」,它的價值又何止萬萬千?
  我婉謝這筆「贈與」,說:「市長做得好,我必『歌頌』,做差了,照樣『評論』!」並謝謝他的「花酒」。
  四、我被一本「內幕雜誌」製造內幕,漫畫是「戰畫」,當然反擊,這一戰,引發了「文化清潔運動」,二十餘本「內幕雜誌」向我圍攻!真是「內幕」得連祖宗山墳都搬了家。這一仗可說筋疲力盡,遍體鱗傷,漫畫不夠用還得寫文章補充,幸好文藝界甚多「義士」、「拔刀相助」。「戰役」的結果是「內幕雜誌」停刊處分。
  自此,敵人更多。
  「人怕出名豬怕壯」就是這個道理,香港來了個女影星,她要和我交朋友是為慕名。由酒宴開始延伸到北投的美華閣飯店(同席的聞人甚多)。通宵達旦後晨遊烏來風景區——估計這「馬拉松式的玩樂」長達三十六個小時,做夢也不想到竟演變成為「妨害自由」。
  當時自立晚報發行人李玉階先生(曾在華山修道七年,道行異於常人),他給我看相,說:「孩子,你有百日牢獄之災,無妨的,去吧!」
  我坐牢了,「牆倒萬人推」,所有挨過「揍」的敵人紛紛露面。「兵敗如山倒」,「人在牢中不知愁」,只好由他們「揍」了。
  最奇怪的是國民黨台北市黨部搶在這時間給各報館發出通知「此後不要再用牛哥的漫畫」。
  果然,一百天「牢獄之災」滿了,計算是便宜了我三個小時,出獄了。
  再看各家的報紙,所有的漫畫被掃得乾乾淨淨,我欲重振旗鼓時真是比登天還難。
  一些大報,他們寧可翻譯西洋貨,跟著「日本連環圖侵台」。
  漫畫的命脈近乎奄奄一息,這豈不是我的罪過麼?
  那時仍勉強用我的漫畫的只有民族晚報和自立晚報。
  徵信新聞報(中國時報的前身)社長余紀忠先生召見我加以鼓勵,他說:「我是不管的,你只管替我的報紙畫漫畫吧!」我繪了「牛太妹」長篇連載,因為題材和發揮受了限制,畫得不好,一年多中輟。
  看情形是很難翻身了,我決心把漫畫發展到海外僑報去,一面敞開大門收學生,訓練出「班底」,預備搞卡通電影。
  然而經費無著,兩期學生總共有百人,各奔前程自尋出路。
  大華晚報闢「漫畫專欄」版請我主編,因此又有了一線生機。轉眼「漫畫專欄」已有十四歲,幾番風雨,依然如斯。
  某年記得一位文化局的大官員,在「文藝獎金」頒獎大會過後,打電話給我,說他的兩個孩子吵著要向我學漫畫。
  我說:「老哥,你剛頒發文藝獎金,美術有獎,書法有獎,雕刻有獎,文章有獎……唯獨漫畫無獎,你叫孩子學漫畫,不怕將來餓飯乎?」
  對方啞口無言,掛了電話。
  迄今,「國家文藝基金獎」之中,設有「漫畫」項目,是否是由此誕生的不得而知?
  我執漫畫筆由抗戰開始,迄今四十餘年,歷盡滄桑,眼見老一輩的已「封筆收山」,後起寥寥學生數人。每有青黃不接之感。
  「日本連環圖侵台」猖獗已到無可收拾地步,我們的主管單位「國立編譯館」好像對「日本貨」有親切感(已出版的至少有千種)。而對國內作家的作品,卻套上了孫悟空的「緊箍咒」(唸時會痛得你翻筋斗倒豎蜻蜓)。
  前年將「牛伯伯打游擊」交名人出版社再版時,國立編譯館頭一個條件是所有文字要改為打字,否則不受理。
  豈不笑話麼?我們正倡導「中華文化復興」,各級學校「鼓勵學子用毛筆寫字」。否則將來的學子每人揹一台中文打字機上學?
  「牛伯伯打游擊」刊登於代表國家的中央日報,當年為反共宣傳立下「汗馬功勞」,這已是眾所週知的事情,而且已經出版再版多次!連這本書也受刁難,其他的可想而知。
  國立編譯館要把「漫畫」,只要是很多圖畫連在一起的,就將它打進「連環圖的欄柵」裏去。沒有審定執照出書,可以通知警察單位沒收之。
  出版社是商人,「不怕官只怕管」。打官司事小,以後的生意難做了。
  筆者今年有兩部書送審,其一是「老油條畫傳」是在大華晚報連載,已曾經出書及再版兩三次。在六月廿五日送審迄今,有如石沉大海,一去不返。另一部漫畫書是「牛伯伯美國旅遊記」,曾在大華晚報連載,今年七月廿七日送審,也如「石沉大海」。
  中國時報與「人間百態」要我寫一點「世界漫畫大觀」,篇幅所限,只擇要寫一些我在台灣三十年作畫的經歷,就是一大堆了。
  總而言之,漫畫是「戰畫」,對外是作戰,對整個社會,也無時無刻對「邪惡」作戰。
  我繪漫畫的經驗是,繪「歌功頌德」的漫畫甚難,吃力不一定討好。對「邪惡」卻不一樣,一針下去會連膿帶血都給他捅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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