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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〇八跑道︾阿瑟．黑利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二二：〇五︱〇〇：四五

　　雨水透過計程車車頭燈所射出的耀眼燈光，不停地向車身傾倒而來。計程車轉過彎，往溫尼伯機場︻註：加拿大馬尼托巴省省會溫尼伯的國際機。︼駛去，轉彎時速度過快，車輛在柏油路上發出了刺耳的聲音，然後一個急剎車，像彈簧似的上下顛簸一下之後，在為霓虹燈照得通亮的候機大樓前戛然停下。車內只有一位乘客，他跳出汽車，扔給司機幾個銅板以後，即抓起手提旅行袋匆匆地向大樓的彈簧門趕去。大廳裡的暖和氣息和燈光使他稍停了一下。他用一隻手把那濕漉漉的輕便大衣的領子翻下來，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然後邁開步子，像跑著似的往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登機門處的櫃檯快步走去。這個櫃檯座落在一個角落裡，像酒吧一般。此刻除了該公司的辦事員在核對一張艙單外，別無他人。當這個人來到辦事員面前時，他剛拿起辦公桌上一支立式小麥克風。他向來者抬了一下眼眉，示意他別吱聲，然後極其慎重地對著麥克風有條不紊地講了起來。

　　﹁請乘坐九十八航班的旅客注意，請乘坐九十八航班的旅客注意，直達溫哥華，與飛往維多利亞、西雅圖和火努魯魯的飛機聯運的九十八航班馬上就要在四號登機門起飛了，凡乘坐九十八航班的旅客，請去四號登機門登機，登機以後請先勿吸菸。﹂

　　一夥人從候機室的椅子上站起身，或轉身離開報攤，穿過大廳向四號登機門走去。那些在報攤前翻看報紙的人實際都已很膩煩了，這回心裡都很高興。那個穿輕便大衣的人剛要張嘴說話，但卻被一個有點上了年紀的女人用手肘捅開了。那女人急急巴巴地問道：

　　﹁小夥子，從蒙特婁來的六十三航班到了嗎？﹂

　　﹁還沒有，太太，﹂辦事員很客氣地答道，﹁大約晚點三十七分鐘。﹂他看了看時刻表後這樣說道。

　　﹁呵，我的天，我已安排好要我甥女……﹂

　　﹁喂，去溫哥華的九十八航班還有座位嗎？﹂那穿著輕便大衣的男子急切地問道。

　　辦事員搖搖頭。﹁沒了，先生，很抱歉。你向預訂處問過了嗎？﹂

　　﹁沒來得及。我是直接到機場來的，想碰碰運氣看有誰退票。據我了解，你們有的時候有座位的。﹂他說著沮喪地用手拍了一下櫃檯。

　　﹁是的，先生，可明天溫哥華有一場精采的足球賽，飛機就坐得滿滿的了，我們所有的航班都已預訂一空︱︱我真懷疑你在明天下午前能否離開這裡。﹂

　　這男子把手提旅行袋往地上一扔，把還在滴水的毛氈帽推到後腦勺上，嘴裡咕噥道：﹁媽的，不管怎麼著，我至遲也得在明天中午之前到達溫哥華。﹂

　　﹁說話別那麼粗魯，﹂那老婦人厲聲地說道，﹁小夥子，剛才我在跟你說，現在你可要好好聽著，我的甥女正帶著她的……﹂

　　﹁稍等一下，太太，﹂辦事員打斷了她的話。他靠著櫃檯，斜過身子，用鉛筆輕輕地敲了一下那男子的衣袖。﹁哦，我本不想說的……﹂

　　﹁嗯，什麼？﹂

　　﹁嗨，這真是！﹂那老婦人發作道。

　　﹁從多倫多來了一架包機，也是為這場球賽去西海岸的。據我知道他們到這裡時，空著幾個位子，也許你能弄到一個。﹂

　　﹁好極了，﹂穿輕便大衣的男子喊了起來，說著重又拿起了手提旅行袋。﹁你看有希望嗎？﹂

　　﹁試一試也不壞嘛。﹂

　　﹁我上哪裡去問？找誰？﹂

　　辦事員咧嘴笑了笑，向大廳對面揮了揮手。﹁就在那裡，楓葉包機公司。不過記住，可別對人說是我說的呀。﹂

　　﹁真太豈有此理了！﹂那老婦人發火道，﹁我要你知道我的甥女……﹂

　　﹁太謝謝了。﹂那男子說道。然後他快速地往那個掛有包機公司牌子的櫃檯走去。那櫃檯比較小，後面也坐著一個辦事員，正忙著寫什麼東西。這一回，辦事員穿著一套很普通的深色衣服，不像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那位穿著很講究的制服。當那男子走近時，他抬起頭，專注地看著他，手裡的一支鉛筆也沒放下。﹁有什麼事，先生？﹂

　　﹁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個忙。去溫哥華的飛機會不會正巧有空位？﹂

　　﹁去溫哥華？好，讓我看一看。﹂他用鉛筆點著，飛快地查了一下旅客名單，然後說道：﹁唷，正好有一個。不過馬上就要起飛了，已經晚點了。﹂

　　﹁好極了，好極了。請把那個座位給我好嗎？﹂

　　辦事員取出一張機票。﹁姓名，先生？﹂

　　﹁喬治．斯潘塞。﹂名字很快就登上去了，連同其他一些有關乘坐班機要登記的事項。

　　﹁單程票六十五元，先生。謝謝了，很高興為您效勞。有什麼行李嗎，先生？﹂

　　﹁只有一個，我隨身帶。﹂

　　不一會兒，那手提旅行袋就過好了磅，縛上了票簽。

　　﹁先生，請拿著，這票是您的登機證，請到三號登機門，問一下七一四航班。請趕緊去吧，先生，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斯潘塞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向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櫃檯豎了豎大拇指，那邊的辦事員越過那老婦人的肩頭作個鬼臉以示會意。

　　斯潘塞匆匆地向登機門走去。外面，夜間寒氣刺骨，飛機引擎轟鳴作響，連周圍空氣都顫動了起來。就像晚上任何一個繁忙的機場一樣，似乎一切都很混亂，可事實上，全在嚴格地照著規定按部就班地工作著。一個穿著制服的門衛帶著他穿過在雨中閃亮著的泛光燈所照的停機坪，來到一架飛機前。在弧光燈的照耀下，這飛機的機身像是一支閃閃發光的銀色標槍。已經有人準備移開旅客登機用的扶梯了。斯潘塞跳過面前的幾個水潭，來到他們面前。他把可以撕下的半截票子遞了過去，然後輕快地登上了梯子。這時一陣風吹來，差一點吹掉他的帽子。他躬身閃進機艙，然後直起身子緩一下氣。一位身披輕薄雨衣的空中小姐很快就走過來，微笑著把艙門關上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到引擎在起動。

　　﹁太匆忙了吧，﹂他抱歉地說道。

　　﹁晚上好，先生，很高興您來坐我們的飛機。﹂

　　﹁能坐上也是我的運氣。﹂

　　﹁前艙有個位子，﹂姑娘說道。

　　斯潘塞脫下大衣，除去帽子，沿著過道走到了空位那裡。他把大衣捲起來，費勁地塞在行李架上的一個空檔裡，一邊跟旁邊的一個旅客說道：﹁他們好像從不把這些東西做得大一點。﹂那旅客坐在那裡，抬頭看看他。然後，斯潘塞把手提旅行袋放在座位底下，懷著感激的心情一屁股坐到了軟椅裡。

　　﹁晚上好。﹂有線廣播裡傳來了空中小姐那明快的聲調。﹁楓葉包機公司歡迎剛上飛機的旅客乘坐本公司的七一四航班。我們祝你們旅途愉快。請各位繫好安全帶，我們過一會兒就要起飛了。﹂

　　正當斯潘塞在撥弄他安全帶上的褡扣時，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咕噥道：﹁這句話讀了叫人提心吊膽，不大看得到的。﹂說著，他向前面座位背後的一張小小的告示點了一下頭。那告示寫著：你的救生衣就在座位底下。

　　斯潘塞笑了起來。﹁如果我沒有趕上這趟班機的話，我肯定要沒命了。﹂

　　﹁哦，是個老球迷，嗯？﹂

　　﹁球迷？﹂斯潘塞這才想起，這是一架包機，專為去看球賽的。﹁呵，不，﹂他趕緊說道，﹁我可沒想過什麼球賽。我真不願說，可也得承認，我是應約趕往溫哥華去做筆生意的。我當然很想去看那場球賽，不過恐怕根本不行。﹂

　　旁邊的那位旅客趁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的當口，像是要共謀什麼事似的，盡可能放低嗓門說道：﹁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才不會說得那麼大聲哩。這架飛機滿是那些十足的球迷，他們到溫哥華去只為一件事：給自己一方拼命加油，向敵對一方大聲咒罵和喝倒彩。如果你用這樣輕描淡寫的口氣談這件事情，他們很可能會跟你過不去的。﹂

　　斯潘塞再次格格地笑了起來。他從座位上探出身子，向坐滿人的機艙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可看出這一夥都是些典型的球迷，他們吵吵鬧鬧，喧喧嚷嚷，興致很高，作這次旅行就為的把對方壓倒，與自己一方共慶勝利。就在斯潘塞右邊坐著一對夫妻，他倆正埋頭在看幾份體育雜誌，雜誌裡的報導非常緊張，扣人心弦，他們看得津津有味。他們的後面是四個捧場的，這時正在把黑麥威士忌酒倒入紙杯裡。他們準備在爭論各個隊員都各有什麼長處中度過這一夜。他們的談話片斷就像從球場傳來似的鑽進了他的耳朵：﹁哈格蒂嗎？是哈格蒂嗎？別提那個傢伙了，他跟閃電隊本是一個協會的。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倒為你物色了一個人……﹂坐在這四個略有醉意的人後面的一些人，顯然也是那個隊的支持者。他們都戴著徽章，顏色跟他們那個隊的顏色一樣。這些人個子大都很大，紅黑的臉。即將在前方溫哥華舉行的這場球賽還沒開始，他們都已急切難耐了。

　　斯潘塞轉身看了看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他觀察細緻入微，在這方面頗有訓練。他注意到這個人穿著一套不很顯眼的衣服，這套衣服原先裁剪考究，但現在已弄得很皺了。所繫的領帶跟衣服很不配，臉上皺紋很多，頭髮已趨灰白，給人一種難以捉摸的自信感和威嚴感。一張很有個性的臉，斯潘塞這樣想道。在這張臉的背後，環行道的藍色燈光開始隨著飛機向前滑行往後一閃而過。

　　﹁我這樣說聽起來像是個異教徒了，﹂斯潘塞用隨便交談的口氣說道，﹁不過我得承認，我是為了賣一批貨而到西海岸去的，一筆非常重要的買賣。﹂

　　他的同伴很有禮貌地裝出頗感興趣的樣子。﹁你賣什麼？﹂他問道。

　　﹁卡車，大批卡車。﹂

　　﹁噢？我原以為出售卡車都是由代理商做的哩。﹂

　　﹁是他們做的，當一筆生意要做到三十至一百輛卡車時，他們就要找我了。地方上的零售商不太喜歡我，用他們的話來說，我是個狙擊手，因為我從總公司來，手裡握有特別價格。搞銷售總會有點小麻煩的，不過這行業還不錯。﹂斯潘塞摸摸口袋找香菸，不過又住手了。﹁喲，不能抽菸的，我們還沒有飛上去呢，是嗎？﹂

　　﹁就是飛上去了，飛得也不高的，還是零節︻註：飛機速度一節也就是每小時行駛一海里∥一．八五二公里。︼。﹂

　　﹁也好。﹂斯潘塞把兩腿往前一伸。﹁夥計，我真累死了，今天真夠嗆，忙得團團轉。你懂我說的話嗎？﹂

　　﹁我想是懂的吧。﹂

　　﹁一開始，還有一番周折，那傢伙說他認為我們的競爭者的卡車更好。後來我把車賣給了他，心想今晚吃晚飯前把這筆買賣敲定，明天晚上就可回來和我老婆和孩子在一起了。可我接到一個電話，要我把手頭的所有事情都放一放，於明天午飯前到溫哥華。那裡有一筆大生意就要吹了，急得很，所以本人馬上得去，扭轉一下局面。﹂斯潘塞嘆了一口氣，然後又坐起身，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問道：﹁喂，如果你今天要四十或五十輛卡車的話，我可給你好好打個折扣。想經營一個運輸車隊嗎？﹂

　　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笑了起來，說道：﹁很抱歉，我不要，恐怕我用不了那麼多，這跟我幹的行業不大相干。﹂

　　﹁你做什麼工作？﹂斯潘塞問道。

　　﹁醫療。﹂

　　﹁你是醫生，嗯？﹂

　　﹁是的，醫生，所以對你銷售卡車恐怕沒什麼用。我連一輛都買不了，更不要說四十輛了。看足球比賽是我允許自己的唯一奢侈，為看足球比賽我哪兒都會去，當然得有時間。今天晚上作此旅行就為這個。﹂

　　斯潘塞往後靠了靠，把頭枕在椅背的頭靠上，說：﹁很高興跟你一起旅行，醫生。假使我睡不著，你可給我開一點鎮靜劑。﹂

　　他正說著，飛機引擎開足了馬力，震天價響，整架飛機由於輪子剎車器沒有放開而顫抖得厲害。

　　醫生把嘴湊到斯潘塞的耳邊，大聲地叫道：﹁這麼吵，就是鎮靜劑也不管用。我弄不懂，幹嘛起飛前非要弄出那麼大的噪音不可。﹂

　　斯潘塞點了點頭。過了幾秒鐘，這番喧囂平息了些，當他感到人家能聽得清他講話時，就說道：﹁這是一般的引擎試車，通常總是在飛機起飛前進行的。每臺引擎有兩個永磁發電機，為的是怕有一個在飛行時出故障。試車時，要輪流把兩個引擎的油門推足，每個永磁發電機分別進行測試。當飛行員對它們的運轉滿意了，他就起飛，在這之前他絕不起飛的。所有航空公司在這上頭絕不含糊，謝天謝地。﹂

　　﹁聽起來好像你很內行。﹂

　　﹁談不上，戰爭年代我常駕駛戰鬥機，不過現在生疏了，恐怕大都忘了。﹂

　　﹁現在起飛了，﹂當引擎的轟響轉入一種沉悶的聲調時，醫生這樣說道。他們座位的椅背一個勁兒地向前頂，這說明飛機正在跑道上加速前進。緊跟著，機身略微一傾，這表示他們離地了。引擎重又發出平穩的嗡嗡聲。飛機很陡地斜著升起，斯潘塞透過翼尖，看著機場的燈光在往後退去。

　　﹁現在可以鬆開安全帶，如果想抽菸的話，也可抽菸了。﹂有線廣播裡這樣說道。

　　﹁這一段終於過去了，謝天謝地。﹂醫生咕噥道。他鬆開了安全帶的褡扣，還接過了斯潘塞遞過來的菸。﹁謝謝了。哦，我叫貝爾德，布魯諾．貝爾德。﹂

　　﹁認識你很高興，醫生。我叫喬治．斯潘塞，在富布賴特汽車公司任職。﹂

　　有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作聲，都在漫不經心地望著自己所吐的煙霧在機艙內裊裊上升，而後被空調氣流捲走。

　　斯潘塞在憂鬱地想心思。回去以後，一定得跟公司攤牌。在叫計程車到機場來之前，他已在電話裡把情況跟溫尼伯當地的那位先生講過了，那筆訂貨要保住還得費周折。在溫哥華必定有一筆大生意，否則何必這樣折騰呢。待回來後，利用這件事敲一下，要求增加工資。這想法不錯。當然能提升當銷售部門的經理更好。這件事那老頭提到過好幾回了，可總沒定下來。要是定了，他和瑪麗、鮑勃希和小基特就能搬出現在住的房子，搬到園林山莊去，或者這一來，那些帳單也可付清了︱︱那新建的水池，孩子的學費，奧茲牌汽車︻註：奧茲摩比︵Oldsmobile︶，是美國通用汽車的一個汽車品牌。︼和深凍冰箱的分期付款款項，以及瑪麗最近一次分娩的住院費等。上面兩筆費用只能付一筆，兩項都付還不行，斯潘塞這樣思忖道。只能付一筆，就是拿經理的薪水也只能這樣。

　　貝爾德醫生正在想是睡一會兒呢，還是趁這個好時機好好看一看那本航空版英國醫學雜誌。可結果是他兩件事都沒做，倒是在想著他幾天不在，那小鎮上的手術會怎麼樣，伊文思能不能對付得了。這傢伙很有發展前途，可太年輕了一點，但願他沒忘了勞里太太的藥是一般的祛痰合劑，不能給她服她吵著要的亂七八糟的藥。不管怎麼說，多麗絲一定不會讓伊文思這小夥子出軌的，醫生的老婆總有這點用處，真叫人高興。上天有眼，也只得如此。找一個合適的女人，這種事劉易斯到時候一定會學會的。醫生打了一會兒瞌睡，菸蒂燒到了他的手指，使他立刻醒了過來。

　　過道另一頭的那一對還在埋頭看體育雜誌。一個叫喬．格里爾，一個叫黑茲爾．格里爾，兩人是這樣的相像，真叫人難以相信。兩個人的皮膚都很紅潤，眼睛都很敏銳明亮，像常在戶外生活的人那樣：腦袋全低在那兒看那印得密密麻麻的雜誌，好像整個宇宙的祕密全在裡面似的。﹁吃麥芽糖嗎？﹂當機上的飲食小車推過來時，喬這樣問道。﹁嗯，嗯，﹂黑茲爾答道。然後，嘴裡一邊不停地嚼著，那兩個長著灰褐頭髮的腦袋又低下去了。

　　後面座位上那四個人正開始用紙杯飲第三杯黑麥威士忌酒，其中三個人與普通人一樣：身體粗壯，好跟人爭，盛氣凌人，正想著在那令人難忘的兩天裡，把所有習慣上的束縛都撇在一邊痛痛快快地玩一下。至於那第四個人，身材矮小、瘦削，表情陰鬱，從外表很難看出他的年齡。這個人說起話來一口蘭開夏︻註：英國英格蘭西北部的郡。︼口音。﹁為獅隊明天獲勝而乾杯﹂，他喊道，說著又一次舉起紙杯向他們的英雄祝酒。他的朋友們都一本正經地舉起了酒杯，其中一個衣領翻在外邊，上面別著一個徽章，徽章上是一隻癩皮獅，待在山路上，神氣活現的樣子，儼然自以為是獸中之王。他把菸盒遞給他們，然後說道︱︱說這話已不是頭一回了：﹁儘管如此，真沒想到會搭上飛機的。在多倫多的時候，天上大霧彌漫，我們不得不等候，我就對自己說：﹃安迪，如果你去不成的話，你可要錯過一場驚人的球賽了。﹄不過我們至多只遲了幾小時，不管怎麼樣，飛機上總還可以睡一會兒覺。﹂

　　﹁不過我想吃點東西再睡，﹂他們中一個說道，﹁我肚子餓了，他們什麼時候拿吃的來？﹂

　　﹁我想一定快了吧。他們通常在八時供飯的，不過誤點以後，一切都推遲了。﹂

　　﹁沒關係，等的時候喝酒嘛，﹂那個樂於讓人叫他﹁怪酒瓶﹂的蘭開夏人這麼建議道，說著又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少喝一點吧，夥計，我們的酒不多了。﹂

　　﹁呵，多著呢，我拿的時候瞧見的。喝吧，喝了會幫你睡覺的。﹂

　　五十六位旅客中，其餘的人，包括三四個女的，不是在看書就是在交談，他們都嚮往著那場精采球賽，為這次跨洲旅行已走上最後一段路而興奮不已。從左舷窗望出去，他們還能看到溫尼伯最遠郊的閃閃爍爍的藍、黃燈光，但這些燈光很快就被雲塊吞沒。飛機飛得更高了。

　　在不很大，但佈置恰當的廚房裡，空中小姐珍妮特．本森正在準備給旅客供飯，這頓飯已晚了，她早該在兩小時前就供給大家的。玻璃櫃上的鏡子照出她臉上這時的興奮神情，這種神情是她每次飛行一開始都有的，而這種神情她只限於在自己的小室裡流露出來。珍妮特一面從建在艙壁上的碗櫃中把餐巾和刀叉餐具等必需品取下來，一面自我陶醉地哼著調兒。在空中小姐的職責範圍中，就數伺候人吃飯這一項最令人乏味了，更何況珍妮特明白，在下一個小時裡，她要給整整一飛機的飢腸轆轆的旅客供飯，這實在是非常累人的。不過儘管如此，她還是信心十足，感到很高興。她的許多機上的同事，如果有可能看到她那制服帽下輕逸的頭髮和她在廚房裡俐落地忙著工作時那纖巧的身姿所作出的婀娜姿態的話，都會讚賞地倒吸一口氣，並為她的信心所感染的。珍妮特還只二十一歲，剛在品嘗生活的滋味，並且發現這滋味很美。

　　在前面駕駛艙裡，只有引擎那平穩而單調的嗡嗡顫動聲，兩位駕駛員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只是偶爾腿和手臂動作一下，儀表板上無數儀表的亮光隱隱約約地照著他倆的臉。他們的頭上戴著耳機，耳機半遮著耳朵，這時突然清脆地響起了另一架飛機與地面在通話的聲音。他們的脖子上掛著懸掛式麥克風。

　　機長鄧寧在自己的座位上伸了伸腿，以鬆鬆身體，同時透過那長得十分濃密的髯鬍吹了一口氣。這是他的一個習慣動作，自己並沒意識到，可他機上的其他機組人員都非常熟悉。他看上去不止三十一歲。

　　﹁彼得，三號引擎上汽缸上頭的溫度怎麼樣？﹂他問道。他的眼睛不時瞥著副機長。

　　彼得動了一下身子，看了看儀表板。﹁現在很好，機長。在溫尼伯時，我叫他們檢查過，不過他們沒發現什麼毛病，好像它自己恢復正常了，現在一點也不燙了。﹂

　　﹁很好。﹂鄧眯起眼睛往前方黑洞洞的夜空看了一眼，那微弱的月光暗淡地照在一簇簇雲塊上，一縷縷如棉絮似的雲煙懶洋洋地飄近機頭，又突然一下子疾逝而去，要不就是機身偶爾一頭鑽入大團的白雲中，可不過一兩秒鐘工夫就鑽出來了，就像一條長毛垂耳狗跳出水面，把身上的水珠抖落一般。﹁運氣好的話，也許一路上天氣都很好，﹂他說道，﹁氣象局總算作出了一次像樣的預報，像這樣一成不變照計劃飛行，事情這樣順當可不多見。﹂

　　﹁是這樣，﹂副機長贊同道，﹁再過一個多月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由於接二連三碰到熱氣流，飛機開始有點顛簸，有這麼幾分鐘時間，機長全神貫注地在調節機身的平衡，然後說道：﹁如果有時間可先休息一下的話，你打算去看一看在溫哥華舉行的那場球賽嗎？﹂

　　副機長猶豫了一下，說：﹁我現在還不知道，到時候再看。﹂

　　機長兩眼瞪著他，說道：﹁看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如果你看上了珍妮特，我勸你不要這樣盯著她。她還太年輕，像你這樣的凱瑟諾伐︻註：義大利冒險家，著有回憶錄，以記載其風流韻事而著名。︼式的風流種子是會把她帶壞的。﹂

　　比副機長更像凱瑟諾伐的年輕人恐怕找不到了。他臉龐清秀，雙眸深沉，正當二十來歲。﹁別緊張，機長，﹂他脹紅著臉爭辯道，﹁我這一輩子還沒把誰帶壞過呢。﹂

　　﹁好啦，那樣的事完全是有可能的，我看你還是規矩些，別從她身上開始。﹂機長咧著嘴笑道，﹁全加拿大的航空公司有一半人都把跟她相好看作是自己的終身使命呢。別跟自己過不去，你這傻瓜。﹂

　　駕駛艙和客艙之間隔著一道滑門，在門的那一邊，即離他們十二英尺遠，人們的話題是在晚餐點什麼菜上。

　　﹁先生，此刻您想用餐嗎？﹂珍妮特彎下身子，笑咪咪地低聲問道。

　　﹁嗯？什麼？哦，好的。﹂貝爾德一下子重又回到了現實世界，他用手肘捅了一下斯潘塞。斯潘塞實際上已經睡著了。﹁醒醒吧，要吃飯嗎？﹂

　　斯潘塞打了個呵欠，然後振作了一下精神。﹁吃飯？那當然啦，小姐，你們已經晚了，不是嗎？我好像早就想吃了。﹂

　　﹁我們在多倫多耽擱了，先生，到現在還沒有供飯哩，﹂珍妮特．本森說道，﹁您想吃點什麼？我們有羊排，烤鮭魚。﹂

　　﹁哦，好的。﹂

　　珍妮特的笑臉稍微收緊了一點。﹁您要哪一種，先生？﹂她耐心地又問了一下。

　　斯潘塞這下全醒了。﹁哦，真對不起，小姐，我吃羊排。﹂

　　﹁我也是。﹂貝爾德說道。

　　珍妮特重新回到廚房，接下去的半小時她忙著準備給旅客一一送飯。終於，凡想吃的旅容都吃上了一道主菜，而她也得以有空拿起廚房裡的電話，按下麥克風的按鈕。

　　﹁這裡是駕駛艙。﹂說話的是彼得。

　　﹁我總算可以開飯了，﹂珍妮特說道，﹁晚些開飯總比不開好。你們想吃什麼？羊排還是烤鮭魚？﹂

　　﹁稍等一下。﹂她在電話機裡可聽見他正在詢問機長。﹁珍妮特，機長說他要吃羊排，哦，不對，請等一等，他改變主意了，魚新鮮嗎？﹂

　　﹁我看不錯，﹂珍妮特爽朗地說道，﹁沒聽旅客說不好。﹂

　　﹁那機長就吃魚了，最好來上兩客吧。記住，數量多一點呀，我們還在長身體呢。﹂

　　﹁好吧，像平時一樣，加倍。兩客魚，馬上就來。﹂

　　她很快就準備好了兩盤，然後往前面送去。機身有點擺動，不過不易察覺。她憑著經驗，輕鬆地使自己保持著平衡。彼得已經過來給她把滑門拉開了，還從她手上接過一隻盤子。機長此時已打開自動駕駛儀，正在用無線電話與溫尼伯的控制塔核對一些數據。這是例行公事。

　　﹁高度十六，﹂他對著小麥克風繼續說道，這小麥克風裝在一根細長的塑膠桿上，就在他的嘴前。﹁航向正二八五，空速二百一十節，地速一百七十四節，到達溫哥華的時間估計是太平洋標準時間〇五：〇五，完了。﹂

　　他把無線電話機撥到收聽的位置，當回話傳來的時候，耳機裡響起了清脆的聲音。﹁七一四航班，我是溫尼伯控制塔，一切獲悉。完了。﹂

　　鄧伸手拿起飛行日誌，寫了些什麼，然後把座椅滑向後方，這樣他就離開了操縱桿，不過離得不很遠，一旦需要他重新操縱的時候，仍可很快碰到它。彼得正在吃飯，他膝蓋上放著一個枕墊，上面擱著盤子。

　　﹁馬上就完，機長，﹂他說道。

　　﹁不忙，﹂鄧回答道，說著在這高度有限的駕駛艙內盡力把兩隻手臂往頭上伸了伸。﹁我可以等，你慢慢用，怎麼樣？魚好吃嗎？﹂

　　﹁不壞，﹂副機長滿嘴是吃的，這時含含糊糊地答道，﹁如果來上這麼三四份的話，可就豐盛了。﹂

　　機長格格地笑了起來。﹁你最好還是看看你的腰圍吧，彼得。﹂他回過頭去看了看正站在座位後面暗處等候著的空中小姐。﹁後面一切都好嗎，珍妮特？那些球迷們怎麼樣？﹂

　　珍妮特聳了聳肩。﹁此刻很太平，在多倫多耽擱了那麼長時間，一定使他們都累壞了。有四個人一直在不停地喝威士忌，不過現在還沒必要提醒他們，喝幾盅倒會幫他們安靜下來。這一晚看來會平安無事︱︱願上帝保佑。﹂

　　彼得抬起雙眉，嘲弄地說道：﹁喲，姑娘，這等夜晚可得注意點呢，麻煩事也許正等著哩。我敢打賭，有人此刻正要暈機了呢。﹂

　　﹁還不至於吧，﹂珍妮特輕快地說道，﹁不過你倒提醒了我，輪到你駕駛的時候，可別忘了先打聲招呼啊，我好把嘔吐袋準備好。﹂

　　﹁說得好極了，﹂機長說道，﹁現在你總算知道他是哪號人了吧，我真高興。﹂

　　﹁天氣怎麼樣？﹂珍妮特問道。

　　﹁哦，讓我瞧瞧。山東邊全是大霧，幾乎彌漫到曼尼托巴了。不過一直到那邊也沒什麼好叫我們不安的，此行一路到西海岸將是很太平的。﹂

　　﹁好極了。給旅客送咖啡的時候，你可別讓這個小輩操縱這飛機啊，行嗎？﹂

　　還沒等彼得回嘴，她一骨碌就出了駕駛艙，走回客艙去問那些旅客是否要咖啡。不一會兒，她托了一隻盤子又來到兩位駕駛員面前。鄧這回已用完飯，他滿意地把咖啡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這時飛機由彼得操縱著，他全神貫注地望著儀表板。﹁就讓它這樣跑著吧，彼得。我去安頓一下旅客睡覺。﹂

　　彼得頭沒回地點了一下。﹁好的，機長。﹂

　　機長跟著珍妮特來到燈光明亮的客艙裡，不禁眨了眨眼。他先停在斯潘塞和貝爾德的座位旁。他們倆正把盤子遞給空中小姐。

　　﹁晚上好。﹂鄧說道，﹁一切都好嗎？﹂

　　貝爾德抬起頭來。﹁啊，好，太感謝了，這頓晚餐真棒。我們早就等著呢。﹂

　　﹁是呀，不過很抱歉，晚了一點。﹂

　　醫生揮了揮手，表示不必致歉了。﹁快別這麼說，多倫多霧那麼大，也怪不了你們。哦，我要打會兒瞌睡了。﹂他這樣補充了一句，說著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啊，我也想睡一會兒呢，﹂斯潘塞打了個呵欠，說道。

　　﹁祝你們休息好，﹂鄧說道，隨即熄滅了他們頭上那用來看書的燈。﹁小姐會給你們拿毯子來的。﹂他沿著走道去看別人了，一會兒輕聲地跟這個旅客說上幾句話，告訴他座位可以這樣往後斜一點，一會兒又跟那個旅客說說此刻飛行的情況，以及對氣候的預計。

　　﹁好了，我又要進入夢鄉了，﹂斯潘塞說道，﹁不過有一件事，醫生，今晚你不會有出診電話來打擾你了。﹂

　　﹁還有幾個小時？﹂貝爾德閉著眼睛，朦朦朧朧地問道，﹁總還有七個多小時吧。睡上大半夜可好了。晚安。﹂

　　﹁晚安，醫生。﹂斯潘塞哼哼著說道。他的身子在座位裡扭了扭，使小枕頭就靠在他的脖子後，﹁夥計，確實需要閉一會兒眼睛了。﹂

　　厚厚的雲塊像毯子似的，把飛機裹在一個冰涼的、遙遠的、完全是它自己的天地裡。它穩穩地沿著自己的航線嗡嗡地飛行著。下面，一萬六千英尺處，是薩斯喀徹溫大草原，此刻正沉睡著。

　　鄧已來到正在喝威士忌的四個人那裡，他很有禮貌地叫他們晚上別再喝酒了。

　　﹁要知道，這類事情本來就是不允許的。﹂他以不贊成的神態笑了笑。﹁可別讓我再看到酒瓶子了，要不只好請你們出去，自己走了。﹂

　　﹁可以玩牌嗎？﹂其中一個問道。他把酒瓶湊在最近處的燈光下看了看，看到只剩下一丁點兒美酒的時候，他的嘴角掛了下來。

　　﹁完全可以，只是別打擾其他旅客。﹂鄧說道。

　　﹁你這機長也真怪可憐的，﹂那個蘭開夏人說道。﹁駕駛這麼大一個傢伙穿過夜空究竟是啥味道呀？﹂

　　﹁例行公事，﹂鄧說道，﹁全是例行那索然無味的公事。﹂

　　﹁照你這麼說，每次航行都是例行公事囉？﹂

　　﹁是的，我想是這樣吧。﹂

　　﹁除非發生什麼事，嗯？﹂

　　大家發出一陣大笑，鄧寧跟著笑了一下就走開了，只是那個蘭開夏人今晚喝了酒，頭有一點迷糊，此時倒對自己剛才所說的話若有所思起來。

　　第二章

　　〇〇：四五︱〇一：四五

　　機長在座艙內快走完一圈了，這時正自在地放鬆一會兒，與一個原先曾坐他的飛機旅行過的小個子相互打趣。

　　﹁我知道，這看上去有點像加拿大皇家空軍，﹂鄧一邊撫摸著那大蓬髭鬚，一邊不無歉意地這麼說道。﹁不過我留了好長時間了，捨不得刮掉，要知道，它是我的老朋友了。﹂

　　﹁我敢說，你留這東西完全是要討姑娘的喜歡，﹂那小個子說道，﹁他們叫你什麼……海狸嗎？﹂

　　﹁啊，不，﹂鄧回答道。透過大髭鬚可以看出他的一絲笑意。﹁在這飛機上的，全是些很有教養的人。他們不叫我﹃鄧﹄，就叫我鄧西嫩︻註：莎士比亞著名悲劇︽麥克白︾中麥克白失敗的地方。︼。﹂

　　﹁就叫你什麼？﹂

　　﹁鄧西嫩，﹂機長不慌不忙地說道，﹁你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了。你讀的︽麥克白︾到哪兒去了？﹂

　　那小個子眼瞪著他。﹁︽麥克白︾？﹂他茫然地重複道，﹁嗨，你說的什麼呀？﹂

　　機長已經走開了。還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就已注視著站在過道遠處的空中小姐了。空中小姐這時正俯身，將手心搭在一個女乘客的額頭上，這女人與其說是坐著，還不如說是躺在椅子裡。當他走近時，她捲著身子，重又靠在座椅的頭靠上，臉上突然變得很痛苦，眼睛眯著好像很痛。機長輕輕地碰了一下空中小姐的手臂。

　　﹁出什麼事了嗎，本森小姐？﹂他問道。

　　珍妮特直起身子。﹁這位太太感到有點不舒服，機長，﹂她非常小聲地說道，﹁我去給她拿點阿斯匹靈來，馬上就來。﹂

　　鄧接替了她的位置。他向那女的，和坐在她旁邊的男的俯下身子。

　　﹁聽說您不太舒服，真太遺憾了。﹂他深表同情地說道，﹁哪裡感到不舒服？﹂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我，我不知道。﹂她有氣無力地說道，﹁來得很突然，就在幾分鐘之前。我感到噁心，頭暈，還痛得厲害，……就在這裡。﹂她指了指胃。﹁真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我……﹂

　　﹁好了，好了，親愛的，﹂她旁邊的男的低語道，﹁躺著別動，馬上就會好的。﹂他看了看機長。﹁我想大概是暈機吧。﹂

　　﹁我也這樣想，先生。﹂鄧答道。他若有所思地低頭看著這女人，注意到大顆汗珠正從她蒼白的額頭上沁出來。她的頭髮也已散亂了，一隻手緊握著座椅的手把，另一隻抓住她丈夫，手關節毫無血色。

　　﹁您這樣不舒服，我們真是抱歉，﹂他十分溫和地說道，﹁不過我相信空中小姐會照料您的，盡可能好好休息一下，看來這一路上飛行會很平穩，但願這對您是種安慰。﹂他挪過身子，讓位給珍妮特。

　　﹁藥來了，﹂空中小姐遞上藥片說道，﹁吃吃看吧。﹂她輕輕地托起那女人的頭，幫她從杯子裡喝了幾口水。﹁這就好，現在讓我幫您再坐得舒服些。﹂她把一條毯子裹在她身上。﹁怎麼樣？好一點嗎？﹂那女人感激地點了點頭。﹁過一會兒我再來看您。那紙袋要用就用，不要有什麼顧慮，如果需要我，按一下窗旁的按鈕就是。﹂

　　﹁謝謝了，小姐，﹂那男的說道，﹁我相信稍過一會兒就會好的。﹂他笑著看了看一旁的妻子，彷彿要從她那裡證實他的話沒錯似的。﹁休息一會兒吧，親愛的，很快就會好的。﹂

　　﹁我也這樣想，﹂鄧說道，﹁我知道這種事一定是很不好受的，希望您很快好起來，太太，祝你們倆晚安。﹂

　　他重又回到走道的那一頭，在廚房裡等著珍妮特。﹁那兩人是誰？﹂當空中小姐過來後，他這樣問道。

　　﹁蔡爾德夫婦，約翰．蔡爾德。一刻鐘之前她還是好好的。﹂

　　﹁嗯。好吧，如果她有什麼不好，最好還是跟我說一下，我好用無線電話通知前方。﹂

　　珍妮特立即望了他一眼。﹁這是幹嘛？你在想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那樣子看了嚇人，也許是暈機，要不就是膽病，不過不管是什麼，看來都很厲害。﹂機長看上去隱約有點不安，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廢水池的金屬板。﹁旅客名單上可見有醫生？﹂

　　﹁登記時沒人寫醫生，﹂珍妮特回答道，﹁不過我可以問一下。﹂

　　鄧搖了搖頭。﹁現在不要去驚動人家，大部分人都準備入睡了。過半小時左右把她的情況告訴我。問題是，﹂正當他轉身要走時，他又輕聲地說道：﹁我們還要飛四個小時才能到西海岸呢。﹂

　　在去駕駛艙前，他又在那患病的婦女旁停了一下，並向她笑了笑。她想笑笑作答，可一陣突發的疼痛使她閉緊雙眼，身子頂著座椅，躬了起來。有這麼幾秒鐘工夫，鄧站在那裡仔細地觀察著她。然後，他繼續往前走，進了駕駛艙後，隨手把門關上，輕輕地滑進了座椅。他脫下大蓋帽，戴上大耳機，以及懸掛式麥克風。彼得正在手控駕駛。分散飄流著的雲塊似乎在朝前窗湧來，把他們整個都蒙住了，但很快又消散開去。

　　﹁積雨雲越來越濃了，﹂副機長說道。

　　﹁看來要有麻煩了，嗯？﹂鄧問道。

　　﹁看上去像是。﹂

　　﹁我來。最好飛到它上面去。請求飛到二萬英尺，好嗎？﹂

　　﹁好的。﹂彼得把麥克風上的鍵鈕按到送話位置。﹁里吉納電臺，我是七一四。﹂他呼叫道。

　　﹁七一四，請說話。﹂耳機裡響起了清脆的聲音。

　　﹁我們遇到了壞天氣，請允許飛到二萬英尺。﹂

　　﹁七一四，請等一下，我問一問空中交通管制中心。﹂

　　﹁謝謝了。﹂

　　機長眯起眼向前面那翻滾著的烏雲望了一下。﹁彼得，最好打開繫上安全帶的指示燈。﹂他這樣建議道，同時全神貫注並熟練地控制著飛機的顛簸和搖擺。

　　﹁好。﹂彼得伸手去撥在他頭上的儀表板上的開關。當飛機擺脫了一大塊烏雲的包圍後，驟地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一頭鑽進了另一團烏雲中。

　　﹁七一四航班，﹂無線電裡響起了話音。﹁空中交通管制中心同意升到二萬英尺。講完了。﹂

　　﹁我是七一四，謝謝，完了。﹂彼得答道。

　　﹁上吧，﹂機長說道。隨著機身開始傾斜，引擎的聲調更深沉了。在閃爍的儀表板上，高度表的指針持續地往上升，每分鐘升高達五百英尺。窗上那長長的雨刷從這邊到那邊大幅度地、有節奏地嘩啦嘩啦來回擺動著。

　　﹁要能甩掉這片烏雲就好了，﹂副機長說道。

　　鄧沒作聲，他的眼睛緊盯在面前的表盤上。兩個飛行員誰也沒察覺空中小姐進來。她碰了碰機長的肩。

　　﹁機長，﹂她急切地說道，不過語調還是盡力控制著。﹁那位婦女，現在更糟了。另有一個旅客也病了，一個男的。﹂

　　鄧沒轉過頭來。他伸出手臂，打開了降落燈。尖利的燈光把迎面襲來的雨雪照得透亮。他熄掉燈，開始調節引擎和除冰器的開關。

　　﹁此刻我沒法去，珍妮特，﹂他一面操作，一面說道，﹁你最好還是照著我剛才說的去看看能否找到一個醫生。要大家都把安全帶繫好，飛機可能要顛得很凶。一有可能，我馬上就去。﹂

　　﹁好的，機長。﹂

　　從駕駛艙出來後，珍妮特就用能叫各排座位上的旅客都聽得見的聲音喊道：﹁請繫好安全帶，飛機可能有點顛簸。﹂她向右邊頭兩個旅客俯下身去，那兩個人半睡半醒地向她眨著眼。﹁很對不起，﹂她隨意地說道，﹁你們兩位可有哪一位是醫生？﹂靠她最近的那個人搖了搖頭。

　　﹁很抱歉，沒有。﹂他咕噥道，﹁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沒什麼要緊的。﹂

　　一陣發自疼痛的喊叫馬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趕緊穿過走道來到那病著的蔡爾德太太身旁。蔡爾德太太身子蜷曲，半躺在她丈夫的懷裡，閉著眼呻吟。珍妮特趕緊蹲下身子，把那女的額角上閃亮著的汗珠擦去。蔡爾德望著她，因為憂愁，兩眉緊鎖。

　　﹁我們怎麼辦，小姐？﹂他問她，﹁你說她是怎麼了？﹂

　　﹁讓她暖和一點，﹂珍妮特說道，﹁我去看看機上有沒有醫生。﹂

　　﹁醫生？我真想飛機上有一個呢。如果沒有，那怎麼辦？﹂

　　﹁別急，先生。我馬上就回來。﹂

　　珍妮特直起身，對那個痛苦的婦女瞥了一眼，然後走到別的座位，低聲問誰是醫生。

　　﹁有人病了嗎？﹂人家問她。

　　﹁稍微有點不舒服。飛行時，有時是會有這等事的，真抱歉，打擾您了。﹂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那是四個喝威士忌中的一個，他臉色焦黃發亮。

　　﹁真對不起，小姐，又得麻煩您了。我難受極了，您看我能喝杯水嗎？﹂

　　﹁當然啦。我就去拿。﹂

　　﹁我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那人往後一靠，直喘氣。他的一個夥伴給鬧醒了，睜開眼坐了起來。﹁你怎麼啦？﹂他喊道。

　　﹁裡面不舒服，﹂那人說道，﹁就像要裂開來似的。﹂當又一陣疼痛襲來時，他兩手緊按住胃。珍妮特輕輕地搖著斯潘塞的肩。他張開一隻眼，然後兩隻。

　　﹁真對不起，把您喊醒了，先生，﹂她說道，﹁這裡有誰是醫生嗎？﹂

　　斯潘塞醒了醒。﹁醫生？沒有，我想是沒有，小姐。﹂她點了點頭，正待要走。﹁不過稍等一下，﹂他攔住她道，﹁我好像記得，啊，是的，他當然是的，這位坐在我邊上的先生就是醫生。﹂

　　﹁啊，感謝上帝，﹂空中小姐舒了一口氣。﹁請喊醒他好嗎？﹂

　　﹁沒問題。﹂斯潘塞說著用手肘捅了一下坐在他旁邊的正斜躺著的傢伙，同時向她望了一眼，﹁有人病了，嗯？﹂

　　﹁感到有點不舒服。﹂珍妮特說道。

　　﹁喂，醫生，請醒醒。﹂斯潘塞熱心地喊道。醫生搖了搖頭，咕噥了幾句，然後猛地醒來。﹁看來你到底還是接到夜晚出診的請求了。﹂

　　﹁先生，您是醫生嗎？﹂珍妮特急切地問道。

　　﹁是的，我是貝爾德醫生。啊，出什麼事了？﹂

　　﹁我們有兩個旅客，痛得很厲害。請您去看看他們好嗎？﹂

　　﹁病了？好的，當然好的。﹂

　　斯潘塞站起來，讓醫生出去。﹁他們在哪兒？﹂貝爾德揉著眼睛問道。

　　﹁我想，您最好先去看一下那女的，醫生，﹂珍妮特說道。她在前面引路，一面輕聲地招呼旅客：﹁請繫好安全帶。﹂

　　蔡爾德太太此時全身都癱在座位上了。陣陣疼痛使她全身抽搐，她張大嘴，顫抖著大口大口地喘氣，頭髮全汗濕了。

　　貝爾德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後跪下來，拿起她的手腕。

　　﹁這位先生是醫生，﹂珍妮特說道。

　　﹁很高興見到您，醫生，﹂蔡爾德熱情地說道。

　　那婦女睜開眼。﹁醫生……﹂她兩唇顫抖著，盡力想說什麼。

　　﹁別說話，﹂貝爾德說道，他兩眼瞧著錶。他鬆開她的手腕，摸了摸上衣的口袋，掏出一支袖珍手電筒來。﹁睜大眼睛，﹂他輕聲地命令道，然後在手電筒光下依次檢查了兩隻眼睛。

　　﹁現在還痛嗎？﹂那女的點點頭。﹁哪裡？這裡？還是這裡？﹂當他按她的肚子時，她突然抽起身，痛得差一點喊出聲。他給她重新蓋好毯子，摸了摸她的額頭，然後站起身。﹁這位太太是你的妻子嗎？﹂他問蔡爾德。

　　﹁是的，醫生。﹂

　　﹁除了痛，她還有什麼不舒服？﹂

　　﹁她很不舒服，吃下去的東西都嘔了出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像不太久。﹂蔡爾德無望地看著珍妮特。﹁一切來得都很突然。﹂

　　貝爾德若有所思地點著頭。他握住珍妮特的手臂走開去，為不讓附近的旅客聽見，盡量小聲地跟她說話，那些旅客此時正瞧著他們。

　　﹁你給她吃過什麼？﹂他問。

　　﹁只給過阿斯匹靈和水，﹂珍妮特答道，﹁唷，我想起來了，我答應給那個人送水去的，那個男的也病了。﹂

　　﹁等一下，﹂貝爾德乾脆地說道。此時，他的睡意全消了，他顯得既機靈，又很有權威。﹁你在哪裡學的護理工作？﹂

　　珍妮特聽他這麼一問，臉紅了起來。﹁哦，在航空公司訓練班，不過……﹂

　　﹁沒什麼，只是對確實在嘔吐的人，給阿斯匹靈不大有用，還會使他們病情加重的。絕對只能喝水。﹂

　　﹁很，很對不起，醫生，﹂珍妮特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想你最好到機長那裡去一下，﹂貝爾德說道。﹁請告訴他，我們最好馬上降落，這位婦女得送醫院，還要他們備一輛救護車。﹂

　　﹁您知道是什麼病嗎？﹂

　　﹁這裡我還不能作出明確的診斷，但病不輕，這附近哪個城市有醫院設施，就在哪裡著陸，要快。﹂

　　﹁好的，醫生。我去的時候，您能看一下那個病人嗎？他說他噁心，也是這樣痛。﹂

　　貝爾德尖利地望著她。﹁你說也是這樣痛法？他在哪裡？﹂珍妮特帶著他朝前走到那個病人處，那個人也是躬著身子，嘔吐不止，坐在一旁的他的朋友扶著他。貝爾德蹲下來，看他的臉。

　　﹁我是醫生，請把頭抬一下好嗎？﹂他快速地檢查著，同時問道，﹁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裡吃過什麼？﹂

　　﹁只是一般的東西，﹂那人喃喃地說道，他看來已精疲力竭了。﹁早飯是燻肉和雞蛋……中飯吃的沙拉……在機場吃了一塊三明治……再就是這裡的一頓飯。﹂他有氣無力地說著，口水不自覺地順著下頷滴下來。﹁肚子痛得厲害，醫生，還有我的眼睛。﹂

　　﹁你眼睛怎麼了？﹂貝爾德趕緊問道。

　　﹁好像聚不起焦，看上去總是重影。﹂

　　他的夥伴似乎感到這很有趣。﹁那威士忌倒也有點勁兒，可不是！﹂他喊道。

　　﹁請安靜些，﹂貝爾德說道。他直起身，發現珍妮特和機長站在他旁邊。﹁給他蓋得暖一點，再給他蓋上幾條毯子，﹂他對珍妮特說。機長示意他跟著到廚房去。當單獨只有他們兩人在場時，貝爾德立即問道：

　　﹁機長，我們最快要多久才能著陸？﹂

　　﹁問題就在這裡，﹂鄧簡短地說道，﹁我們沒法著陸。﹂

　　貝爾德瞪著他。﹁為什麼？﹂

　　﹁天氣。我剛用無線電話核對過，在山的這一邊的大草原上，全是低沉的烏雲和大霧。卡加利全給大霧籠罩了，我們沒法，只得直飛西海岸。﹂

　　貝爾德想了一想。﹁那折回去怎麼樣？﹂他問道。

　　鄧搖了搖頭，柔和的燈光正照著他那緊繃著的臉。﹁也不行。由於大霧，溫尼伯在我們走後馬上就關閉了，不管怎麼說，目前往前繼續飛行還更快些。﹂

　　貝爾德的臉扭了一下，小手電筒輕敲著手指甲。﹁估計多久可著陸？﹂

　　﹁大約太平洋時間早上五點。﹂鄧看到醫生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手錶，又補充道，﹁再過三個半小時我們將可著陸，這種包機實在飛不快。﹂

　　貝爾德想定了主意。﹁那我在到達溫哥華之前，只能對這些人盡力而為了。我需要我的那隻旅行袋，你看我能取出來嗎？我在多倫多託運的。﹂

　　﹁我們可以試一試，﹂機長說道，﹁但願它就在頂上，請把行李票給我，醫生。﹂

　　貝爾德那長長的手指在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摸了摸，拿出了一隻皮夾，從皮夾裡取出兩張行李票，交給了鄧。

　　﹁有兩隻，機長，﹂他說道，﹁我要的是小的一隻。裡面沒有多少醫療器械︱︱只是有幾件我一直隨身帶著的東西，總有點用的。﹂

　　幾乎還沒等他講完，飛機猛地向一邊傾斜，把他倆一下撞倒在另一面牆上。對講機裡響起了一陣急迫而響亮的嗡嗡聲。機長首先爬起來，馬上跳向對講機。

　　﹁我是機長，﹂他急切地說道，﹁出什麼事了，彼得？﹂

　　傳來了副機長那顫抖、痛苦的聲音：﹁我，我病……病了，快……快來。﹂

　　﹁你最好跟我一起去，﹂鄧對醫生說道。他倆很快就離開了廚房。﹁飛機不太穩，真對不起，稍微有點亂流。﹂他們走過走道時，旅客們都抬起頭來看機長，他就這樣客氣地向他們解釋著。

　　等一衝進駕駛艙，他們一下子就看出副機長病得有多重了。他頹坐在椅子裡，一臉的汗，顯然是用足了全身力氣抓著操縱桿。

　　﹁把他抬開，﹂機長敦促道。貝爾德和跟著進來的珍妮特把這個副機長從操縱桿那裡抬開，同時鄧坐入自己的位子，把操縱桿抓在手裡。

　　﹁駕駛艙後面有一隻椅子，是我們帶上無線電報務員的時候，給他坐的。把他放在那裡吧。﹂他對他們說道。

　　在他們把他扶到空位上去讓他靠著牆坐著時，彼得一陣難受，吐了起來，滿地都是。貝爾德鬆開副機長的領子和領帶，盡可能讓他舒服些。每隔幾秒鐘，彼得就要嘔吐一次，他身子蜷曲著，喉頭發出咯咯的呻吟聲。

　　﹁醫生，﹂機長的聲音顯得很緊張。﹁怎麼回事？究竟怎麼了？﹂

　　﹁我也不確定，﹂貝爾德冷冷地說道，﹁不過這幾個人有共同的地方，一定有的，最可能的是食物。我們晚飯吃的什麼？﹂

　　﹁主道菜是肉和魚任選，﹂珍妮特說道，﹁您也許還記得，醫生，您吃的是……﹂

　　﹁肉！﹂貝爾德打斷了她。

　　﹁大概有……兩三個小時了吧？他吃什麼？﹂他指了指副機長。

　　珍妮特的臉開始有點緊張。﹁魚，﹂她幾乎是悄聲地在說。

　　﹁你可記得其他兩位旅客吃的是什麼？﹂

　　﹁不……不會吧……﹂

　　﹁快，請快去問一下，好嗎？﹂

　　空中小姐趕緊跑了出去，她的臉色蒼白不堪。貝爾德跪在副機長身旁，這位副機長這時閉著眼睛，身子隨著飛機的飛行來回晃動。﹁盡量休息一下，﹂他輕聲地說道，﹁再過幾分鐘我給你服點藥，可幫你止一下痛。﹂他伸手，從架子上拉下一條毯子給他蓋上。﹁蓋暖和一點，也許會好些。﹂

　　彼得稍稍張開眼，伸出舌頭舔了舔那乾燥的嘴唇。﹁你是醫生嗎？﹂他問道。貝爾德點了點頭。﹁真對不起，弄得這樣一塌糊塗。我還以為要暈過去了哩，﹂他說。他想笑一下，可怎麼也笑不出。

　　﹁別說話，好好休息。﹂貝爾德說道。

　　﹁告訴機長，他說得對，我確是笨手笨腳的……﹂

　　﹁我跟你說別作聲，好好休息，會好一點的。﹂

　　珍妮特回來了。﹁醫生，﹂她急著說，像是怪自己還說得不夠快似的。﹁那兩位旅客我已問過了，兩個吃的都是魚，此刻另有三個在說肚子痛，您能來一下嗎？﹂

　　﹁好的，可我需要那個旅行袋。﹂

　　鄧回過頭說道：﹁你看，醫生，此刻我沒法離開這裡，不過我一定讓你立即拿到這隻旅行袋。珍妮特，把這幾張行李票拿去，再叫一個旅客幫你去把醫生的兩隻旅行袋中小的一隻取出來，怎麼樣？﹂珍妮特從他手上拿過行李票，又轉向醫生想說什麼，但鄧又繼續說道：﹁我要跟溫哥華通話，報告發生的事，你有什麼要我說的嗎？﹂

　　﹁有的，﹂貝爾德說道，﹁跟他們說，我們有三個人病得很重，可能是食物中毒，也許還會有別的人。你就說還沒確定，不過我們估計食物中毒可能是機上所供的魚引起的，最好禁止繼續供應跟我們機上食品同出一個來源的一切食品︱︱至少在我們最終確定中毒原因前是這樣。﹂

　　﹁我想起來了，﹂鄧喊道，﹁這食品不是從通常給我們航空公司提供食品的包夥人那裡弄來的。我們抵達溫尼伯時太晚了，我們公司的人只得從其他人那裡弄來吃的。﹂

　　﹁把這事告訴他們，機長，﹂貝爾德說道，﹁這就是他們需要知道的事。﹂

　　﹁醫生，請務必來一下吧，﹂珍妮特懇求道，﹁我懇請您去看一下蔡爾德太太，她似乎全垮了。﹂

　　貝爾德走到門口，臉上的皺紋此時更深了，但是他用來看著珍妮特的那雙眼睛卻如磐石般堅定。

　　﹁可別驚動旅客，﹂他指示道，﹁我們得大大依靠你，現在你還是設法把我的旅行袋找來給我，我會去照料蔡爾德太太的。﹂他給她開了門，然後又想起了什麼事而攔住了她。﹁啊，我問一下，你晚飯吃的什麼？﹂

　　﹁我吃的肉，﹂年輕的空中小姐答道。

　　﹁那就得感謝上帝了。﹂珍妮特笑了。當她正要跨步的時候，他突然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我想，機長吃的也是肉吧？﹂他冷不防地向她提出了這麼個問題。

　　她抬起頭望著他，彷彿要同時盡力記住和領會他的問題的含意究竟是什麼似的。

　　然後，她臉上突然現出震驚和若有所悟的神色。她幾乎跌倒在他身上，她的眼睛充斥著無限的，難以自抑的恐懼。

　　第三章

　　〇一：四五︱〇二：二〇

　　布魯諾．貝爾德看著空中小姐，沉思起來。在那灰藍的平靜且自信的眼睛後面，他的頭腦在快速地估量情勢，在考慮著種種可能性，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了。他鬆開了姑娘的手臂。

　　﹁哦，我們還不忙下結論，﹂他說道，他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接著，他更加俐落地說道：﹁你去找我的旅行袋，盡快。我去看望蔡爾德太太之前，得先跟機長說句話。﹂

　　他重又轉回。這時飛機已升到亂流的上面作平飛了，從駕駛員的肩頭望去，能看到茫茫的月色使下面的大片雲毯看上去似同無際無垠的白雪皚皚的田野，其間不時可看見有些雲塊酷似崎嶇的山岩，如冰山山頂般崢嶸，它們的周圍雲濤洶湧，氣勢澎湃，令人見了如同進了夢境一般。

　　﹁機長，﹂他在副機長空著的座位上俯身喊道。鄧轉過頭來，他的臉在月色下顯得很呆板，很蒼白。﹁機長，得快些，後面好幾個人病得很厲害，他們需要護理。﹂

　　鄧馬上點了點頭。﹁好的，醫生，怎麼啦？﹂

　　﹁我想你是在副機長之後吃的飯吧？﹂

　　﹁是的，是這樣。﹂

　　﹁在他之後多久？﹂

　　鄧眯起眼。﹁大約半小時，也許不止，不過不會晚很久。﹂醫生所提的問題突然使他明白了什麼。他驀地坐起身，手心拍了一下操縱桿的頂部。﹁哎呀，正是這樣，我吃的也是魚。﹂

　　﹁你感覺還可以嗎？﹂

　　機長點點頭。﹁是的，我感到還好。﹂

　　﹁那就好，﹂從貝爾德的話音可聽出他鬆了一口氣。﹁我一拿到那隻旅行袋就給你服點催吐劑。﹂

　　﹁藥會把那玩意兒吐出來嗎？﹂

　　﹁可以吧。你不可能一下子全消化掉的。不管怎麼說，並不是凡吃魚的人都會中毒的︱︱邏輯在這等事上不適用，你也許就是個例外。﹂

　　﹁最好是這樣，﹂鄧低語道。此刻他正注視著前方的月色。

　　﹁現在請聽我說，﹂貝爾德說道，﹁有什麼辦法能把機上的操縱系統固定住嗎？﹂

　　﹁啊，有的，﹂鄧說道，﹁有自動駕駛儀，不過降落不行……﹂

　　﹁我說你還是把自動駕駛儀打開，不管怎麼樣，還是以防萬一好。如果你也覺得不舒服了，趕緊喊我。我不認為我能做很多事，不過一旦出現症狀的話，發展起來還是很快的。﹂

　　鄧的兩手緊握著操縱桿，手指關節都白得發亮了。﹁好的，﹂他輕聲地說道，﹁本森小姐怎麼樣，那空中小姐？﹂

　　﹁她很好，她吃的是肉。﹂

　　﹁嗯，那就好。看上帝的分上，快點給我服催吐劑吧，駕駛著這飛機，我可不敢冒險呀。﹂

　　﹁本森正急著在拿。如果我沒搞錯，後面至少有兩個人已重度休克了。還有一件事，﹂貝爾德直視著機長說道，﹁你是不是絕對肯定我們除了繼續前行之外，別無他路了？﹂

　　﹁是的，﹂鄧立即答道，﹁我核對了又核對。在山的這一側烏雲彌漫，地面上空大霧迷茫。卡加利、埃德蒙頓、萊斯布里奇等機場全已關閉。凡地面能見度是零，機場全得關閉，這是常規。在正常情況下，我們不用著急。﹂

　　﹁可現在我們卻很著急。﹂

　　醫生正待走開，鄧突然對他說：﹁請等一等。﹂醫生止住腳。﹁我是一機之長，因此我必須了解所有的情況。請坦率地說，我中毒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貝爾德很不高興地搖了搖頭，他一時有點火了。﹁我不知道，﹂他很不客氣地說道，﹁這等事很難根據慣例來衡量。﹂

　　還沒能離開駕駛艙，他又一次給喊住了。

　　﹁啊，醫生。﹂

　　﹁什麼事？﹂

　　﹁你在機上我真高興。﹂

　　貝爾德沒再說什麼就走了。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著剛才說的話，想著能採取些什麼行動。在他的飛行生涯中，他不只一次地經歷過非常恐懼的時刻，只是這一次，他才意識到，他所負責的這龐大的飛機和近六十條人命的安全突然帶上一點令人心寒的災難的先兆。這是不是就是那回事？老一輩的飛行員，那些曾在戰爭年代作過戰的人，總是認為這種事幹得太久了，最後總得有這一下的。像平日那樣，照例這麼飛著，載著一夥興致勃勃的足球迷在空中正常地飛了半小時，怎麼會一下子變成發生在離地面四英里高空的一場惡夢呢？怎麼會驀地一下變成百家報紙頭版聳人聽聞的頭號新聞呢？

　　他對自己如此婆婆媽媽感到非常厭惡，他逼著自己不再去想。有很多事要做，需要他思想高度集中。他抽出右手，把自動駕駛儀的開關一一開啟，等著每個表上的指針都全部定位，各相應的指示燈都亮起來，這些燈一亮，就表明第二階段的各開關也可開啟了。首先是副翼的開關，補嘗盤稍作調節之後，副翼就全由電器設備控制了。然後是開啟方向舵和升降翼的開關，使位於儀表板頂部的四個燈不再閃閃爍爍，而是穩定亮著。做完這一切以後，鄧望了一下航向指示計，手就鬆開操縱桿。他在座位上往後一靠，讓飛機自行飛著，自己則仔細地查看著駕駛艙。在外行人眼裡，駕駛艙這時正呈現出一種很怪的景象。就好像有兩個隱身人坐在駕駛員座位上似的，兩根操縱桿在稍稍向前向後又向前地動著。由於氣流會衝擊飛機，所以為補嘗這種衝擊，方向舵腳蹬也在動著，彷彿完全出於它自願似的。碩大的一塊儀表板上，兩套儀表共幾十根指針，每一根都有各自的使命。

　　檢查完後，他取下掛在頭旁鉤子上的麥克風。他俐落地把它套在脖子上，調節了一下有鬆軟襯墊的耳機。他在這樣擺弄的時候，懸掛式麥克風晃了起來，細軟的鐵絲差一點擦著他的臉。他狠命地吹了一下大鬍子，使吹起的鬍鬚差一點觸到自己的鼻子。這就行了，他這麼想道。

　　開關撥到發話的位置，他平靜地、不緊不慢地說話。

　　﹁喂，溫哥華控制塔，我是楓葉包機公司的七一四航班，我有急事報告，我有急事報告。﹂

　　他的耳機馬上響起清脆的聲音：﹁楓葉包機公司七一四航班，請說話。﹂

　　﹁溫哥華控制塔，我是七一四航班，請聽著，我們機上有三個重病人，估計是食物中毒，其中包括副機長，可能還會有別的人。當我們著陸時，我們需要救護車和醫療救護人員等候在機場，請通知機場附近的醫院。食物中毒可能是機上吃飯時供應的魚引起的，我們還沒肯定，不過我們是這樣認為的。在情況弄清楚以前，凡跟我們吃的魚屬同一來源的食物你們最好先禁止一下。我們記得由於我們晚點到達溫尼伯，食物不是從通常的航空公司食品包夥人那裡送來的，請查一下。聽明白了嗎？﹂

　　他聽著對方的回答，兩隻眼睛則淒涼地望著下面和前面那一大片似乎是冰凍著的雲海。溫哥華控制塔的話音聽上去像往常一樣乾脆且冷靜，不過他完全想像得出，他給遠在西海岸的那個地方扔了一顆怎樣的口頭炸彈，他的這番話將使他們在那裡怎樣忙上一陣。等到講完話，他幾乎疲憊不堪了。他背靠椅子，身子感到特別的重，特別的乏，彷彿四肢灌進了鉛似的。他兩眼不自覺地在巡視儀表板的時候，儀表板似乎在退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他感覺到額頭上正蒙著一層冷汗，他身不由主地突然一陣寒戰。在這麼一個危急時刻，自己的身體竟然如此不聽使喚，他不禁重又火冒三丈。他用盡全力使自己振奮起來，集中思想重新檢查了一下飛行路線、估計到達的時間、山區上空可能會有的側風以及溫哥華的跑道平面圖等。這番準備工作做完後，他想不大起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他拿起飛行日誌，打開，看了一下手錶。他思路遲鈍緩慢，為把晚間發生的各件事情的時間想出來寫上，他苦思冥想，盡力使勁著，就彷彿他在執行海克力士︻註：主神宙斯之子，力大無窮，曾完成十二項英雄事跡。︼式的任務似的。

　　在後面客艙裡，貝爾德醫生正在把幾條清爽的，乾的毛毯蓋在蔡爾德太太的身上，把早先蓋著的已汗濕了的毛毯扔在過道裡。這女人身不由主地往後躺著，她兩眼緊閉，乾枯的嘴唇微微張開，顫抖著，在低聲地呻吟。她上身衣服都給沾汙了，也讓汗濕透了。正當貝爾德望著她時，她突然又是一陣抽搐，她的眼睛沒有睜開。

　　貝爾德對她丈夫說道：﹁經常給她擦擦汗，盡可能讓她保持乾燥，還要保持暖和，她一定不能著涼。﹂

　　蔡爾德伸出手，抓住醫生的手腕。﹁看在上帝的面上，醫生，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病得很重，是嗎？﹂他的聲音都變尖了。

　　貝爾德重又看了看那女的。她呼吸很急促。﹁是的，是這樣。﹂他說道。

　　﹁那我們不能為她幹點什麼嗎？譬如說給她吃點什麼？﹂貝爾德搖搖頭。﹁她需要服藥，可我們沒有︱︱抗生素。此刻我們只能讓她蓋得暖和些，別的什麼也做不了。﹂

　　﹁那喝點水總可以吧。﹂

　　﹁不行，她會嗆住的。你妻子幾乎已失去知覺了，蔡爾德。現在就這麼忍著點。﹂聽到這話，蔡爾德先生驚恐地坐起身來，他連忙補充說：﹁那是一種本能式的自我麻醉，不用緊張，她會好起來的。你要做的是觀察她，別讓她著涼，就是處在昏迷狀態，她也會嘔吐的。我一會兒再來。﹂

　　貝爾德走到隔壁一排位子，看到一位中年男子衣領敞開著，兩手捧著肚子，癱坐在椅子裡，半個屁股在外面，頭往後仰著轉來側去，臉上全是汗。他抬頭看了看醫生，由於疼痛，他齜牙咧嘴，很是難受。

　　﹁這簡直是要命，﹂那人咕噥道，﹁我可從來沒像這樣過。﹂貝爾德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支鉛筆，放在那人的面前。

　　﹁聽著，﹂他說道，﹁我要你拿住這支筆。﹂

　　那人吃力地抬起手臂，他的手盡力想抓住筆，可笨手笨腳的，總是抓不住。貝爾德皺起雙眉。他讓那人躺得稍微舒服些，幫他把毯子塞好。

　　﹁我支持不住了，﹂那人說道，﹁我頭像是給鉗子夾住了，痛得厲害。﹂

　　﹁醫生，﹂有人喊道，﹁請到這裡來一下！﹂

　　﹁等一下，﹂貝爾德回話道。

　　﹁凡要看的，我會一一給看的。﹂

　　空中小姐拿著一隻皮包匆匆朝他走來。

　　﹁太好了，姑娘，﹂貝爾德說道，﹁就是這一隻。有了它，倒不是說能解決我什麼大問題……﹂他竭力在想著什麼，話就這樣收住了。﹁你們的有線廣播在哪裡？﹂他問。

　　﹁我帶您去，﹂珍妮特說道。她帶路往後走到廚房，指著一隻小麥克風。﹁醫生，蔡爾德太太怎麼了？﹂她問。

　　貝爾德噘起嘴。﹁我們也不要自欺欺人，她病得很重。﹂他說道，﹁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還會有別的人馬上也會不好的。﹂

　　﹁您現在還認為是食物中毒嗎？﹂珍妮特的臉很是蒼白。

　　﹁可以這麼說。我敢說是葡萄球菌引起的，儘管有些症狀似乎表明情況更糟些。也可能是沙門氏菌引起中毒的。沒確診以前，誰說得準呢？﹂

　　﹁您是不是打算給大家挨個服催吐劑？﹂

　　﹁是的，當然已經倒下的人就不必了，我能做的也只是這些。我們所需要的可能只是像氯黴素這一類抗生素，不過現在想那個沒用。﹂貝爾德拿起麥克風，可停了一下沒用。﹁我建議你盡快叫幾個人幫著把那地方清掃一下，如果有消毒劑的話，多噴撒一點。哦，你對那些病倒的旅客最好再說一下，要他們上廁所時，廁所門就別關了，那套規矩這一回就忘了吧，我們可不想有人昏倒在那裡哩。﹂他想了想，然後按下麥克風的按鈕，嘴對著說：﹁女士們，先生們，請注意，請注意。﹂他聽見人們的話語聲漸漸平息了，留下的只是引擎那單調的嗡嗡聲。﹁首先，自我介紹一下，﹂他繼續道，﹁我叫貝爾德，是個醫生。你們中有的人在想、這到底是什麼病，使有的旅客病倒了。我想，現在每個人都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吧，也知道我正在做些什麼了吧。我手頭條件有限，不過就我目前所知，是有幾個人在機上食物中毒了。我這是推斷，還需證實。我認為這是吃飯時供應的魚引起的。﹂聽了他的這番話，旅客中出現一陣騷動。﹁請聽我說，﹂他又說道，﹁沒什麼好緊張的。我再說一遍，沒什麼好緊張的。已經病倒的旅客，空中小姐和我正在給予照料，機長也已用無線電話通知了前方，叫他們準備好醫療隊，等我們降落後救護。凡吃飯時吃魚的，並不一定會中毒，在這類事情上很少有一成不變的規律可循。你也許會根本免疫，這完全是可能的、不過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採取一些預防措施。空中小姐和我馬上會到你們中來，我只是要你告訴我們你吃的是不是魚，請記住，只有是吃魚的，才來對我們說。凡吃魚的，我們會告訴你自己如何處理的。好了，如果你們全坐好了，我們馬上就開始。﹂貝爾德鬆開麥克風上的按鈕，轉而對珍妮特說：﹁我們現在唯一確實能做的是立即進行急救。﹂

　　珍妮特點點頭。﹁您的意思是發藥片，醫生？﹂

　　﹁有兩件事我們能做。我們還不知道中毒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不過可假定是從口入的，因此，凡吃魚的人，首先得喝幾杯水︱︱我指的當然是那些病得不很重的人，喝水會幫助稀釋毒汁，減輕毒性。爾後，我們再給催吐劑。如果我旅行袋裡的藥片不夠，我們就只得用鹽。你鹽多嗎？﹂

　　﹁我只有幾小包供午飯時用的鹽，不過我們可以拆開。﹂

　　﹁好的，我們先看藥夠不夠。我從後面開始發藥，你給那些毒性已經發作的人喝水，行嗎？給副機長也拿點水去。最好有人幫你忙。﹂

　　貝爾德剛跨出廚房就跟那個陰鬱的、名叫﹁怪酒瓶﹂的瘦削英國人撞個滿懷。

　　﹁我能幫什麼忙嗎，醫生？﹂他的聲音滿含著關切。

　　貝爾德勉強地笑了笑。﹁謝謝了。首先，你吃飯時吃的什麼？﹂

　　﹁感謝上帝，肉，﹂﹁怪酒瓶﹂高興地舒了一口氣。

　　﹁很好。目前我們還不必擔心你會生病。你是不是先幫空中小姐給那些已經病倒的人送水喝？如果可能的話，我要他們至少喝三杯︱︱如有可能，再給多喝一點。﹂

　　﹁怪酒瓶﹂走進廚房，珍妮特對他露出一絲困倦的微笑，他也回之一笑。在一般情況下，她的微笑保險會使每個機組人員的脈搏加快，可此刻，在她身邊的這個人卻看到了隱藏在這絲微笑背後的恐懼。他向她眨了眨眼。

　　﹁別急，小姐，一切都會好的。﹂

　　珍妮特感激地看了看他。﹁真謝謝了，我也這樣想。啊，水龍頭在這裡，那裡是杯子，您……﹂

　　﹁小夥子們叫我﹃怪酒瓶﹄。﹂

　　﹁﹃怪酒瓶﹄？﹂珍妮特不相信地重複道。

　　﹁是的，蘭開夏的﹃怪酒瓶﹄︱︱懂嗎？﹂

　　﹁呵！﹂珍妮特噗哧笑了起來。

　　﹁啊，那就好。好了，你說杯子在什麼地方？好吧，姑娘，我們開始做吧。這家航空公司真有兩下子，給你吃飯，再向你要回。﹂

　　※※※

　　要打破一處現代化機場的平衡是很不容易的。在這種地方，人們不知道什麼叫驚慌失措，而此種情況一旦出現的話，那就要無情地加以消滅，因為它很可致人死命。

　　鄧的緊急電話剛打進溫哥華機場的控制室時，那裡就出現了一種壓抑著的緊張氣氛。在無線電儀表板前，一個報務員正戴著耳機將鄧的報話直接用打字機打出來，他一刻不停，中間只是抽空伸手按了一下辦公桌上的警鈴。有人進來了，不過他還是照常沉著地工作著。那人來到他的背後，伸著脖子從他肩上讀著打字機打出來的字。這人是被警鈴召來的，他是機場控制室主任。他個子瘦高，曾在空中度過大半生，對北半球上空的飛行條件就像他了解自家的後花園一般，或許還要好些，因為他的洋蔥不總是花謝結子嗎？電訊只唸了一半他就猛地轉身回頭，向房間另一頭的電話接線員作了一個指示。

　　﹁請立即給我接空中交通管制中心，然後把通往溫尼伯的傳真線準備好，有急報要發。﹂主任拿起電話，等了幾秒鐘，然後說道：﹁我是溫哥華控制室主任。﹂他的聲音裝出不緊不慢的樣子。﹁從溫尼伯飛往溫哥華的楓葉包機公司的七一四航斑緊急報告，說旅客中發生嚴重食物中毒。我再說一遍，是嚴重中毒。副機長也中毒了。最好把他們下面的所有航道都空出來，以便讓他們優先進場著陸，行碼？太好了。他們到達時間估計是〇五：〇五。﹂主任看了一下牆上的鐘，那時是〇二：一五。﹁好了，有什麼情況我們隨時告訴你們。﹂他用大拇指按住電話的叉簧，同時向那個傳真機打字員喊道：﹁溫尼伯通了嗎？太好了。把這份電報發出去，開始：﹃致溫尼伯控制室主任。緊急。楓葉包機公司七一四航班報告，機上旅客中發生嚴重食物中毒，機組人員認為是由機上吃飯時吃的魚引起的。請趕緊查核食品繫由何處供應。凡從該處來的食品一律停用。已搞清楚，這批食品不是，重複，不是來自航空公司食品包夥人的。﹄完了。﹂他又轉向電話交換臺。﹁給我接楓葉公司本地區的經理，他叫伯迪克。之後，我還要市警察局，找他們當班的高級官員。﹂他重又俯身從報務員的肩上望去，把電訊全部看完。﹁格雷格，告訴他們一切知悉，再跟他們說，他們下面所有高度的航道都在避讓，隨後將給他們發降落指示，再要他們把那些旅客後來的情況不斷告訴我們。﹂

　　在底下一層，加拿大西部空中交通管制中心的一位政府官員坐在轉椅上正轉過身子向屋內另一頭問道：﹁從這裡到卡加利的綠色區間裡，有誰在飛行？﹂

　　﹁在高度一萬八千一架空軍的北星式飛機正往西飛來，剛才在彭蒂克頓上空報告過。楓葉的七一四航班……﹂

　　﹁七一四出了事情，他們要求他們下面所有高度的航道都開放。﹂

　　﹁北星式飛得很前面，緊跟著沒什麼飛機，有一架東行的星座式飛機要起飛。﹂

　　﹁讓它走，不過其餘東行的暫時都停止。北星式一到，馬上讓它進場。﹂

　　樓上，那主任又操起電話機。他一隻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扯著領帶，著急地把領帶解開，然後心煩地把紅綢領帶扔到桌上。﹁喂，伯迪克嗎？我是控制室主任。喂，我們收到你們一架航班打來的緊急電話，就是那架從多倫多、溫尼伯來的七一四航班。什麼？不是，飛機本身沒什麼問題。副機長和幾個旅客食物中毒了。我剛才跟溫尼伯通了電話，告訴他們查一查食物從哪裡來的，看上去那不是從通常的包夥人那裡來的。不是的，對。有可能，你最好馬上到這裡來一下。﹂他又一次用大拇指按下電話叉簧，同時向電話接線員點了點頭。﹁警察局，接通了嗎？好極了，接過來。喂，我是溫哥華機場控制室主任，請問您是誰？哦，是這樣，巡官，有一架快要到來的飛機發生緊急情況，有幾個旅客和一個機組人員因食物中毒病倒了，我們需要醫生和幾輛救護車等候在機場。什麼？有三個病得很重，可能還有別的人，還是多準備一些好。航班預計在當地時間五時過後到達︱︱還有大約兩個半小時。請您告訴一下醫院，派幾輛救護車。把交通控制起來好嗎？是的，是這樣。我們一有消息，再跟您連繫。﹂

　　五分鐘不到，哈里．伯迪克就來了。他氣喘吁吁地走進來。這位楓葉包機公司本地區經理是個矮胖子，身上長有厚厚一層膘，看上去好像累不垮似的，因為人家看到他時他從來都是滿臉皺褶，汗水淋淋的。他站在房間中央，上衣搭在手臂上，由於跑得急，氣還沒喘過來。他手拿一塊帶有藍點的大手帕抹著月亮般的圓臉蛋。

　　﹁來電在哪裡？﹂他咕噥道。他兩眼飛快地在報務員交給他的那張紙上溜了一下。﹁卡加利的天氣怎麼樣？﹂他問控制室主任。﹁在那裡降落要快些，是不是？﹂

　　﹁恐怕不行，在洛磯山脈以東直到曼尼托巴，從高空到地面全是大霧。他們只得直接飛來。﹂

　　一個職員拿著電話對這邊喊道：﹁客運室辦事員想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讓東行的航班繼續飛行，他問他得讓旅客繼續待在城裡，還是把他們帶到這裡來。﹂

　　伯迪克搖了搖他那頭昏腦脹的頭。﹁最近一次情況報告在哪兒？﹂他問道。一個文件夾遞到了他的手上，他著急地看著。控制室主任對職員回話道：﹁跟他說，把旅客留在城裡，我們可不想叫許多人湧到這裡來。我們安排就緒以後，會把情況都告訴他的。﹂

　　﹁你說你已叫人派醫護人員來了嗎？﹂伯迪克問道。

　　﹁是的，﹂主任答道，﹁市警察局正在做這件事，他們將通知醫院，在飛機到達這裡時，負責把這一切準備好。﹂

　　伯迪克那肥肥的手指打了一個榧子。﹁嗨，我說，這份報告，他們說副機長也中毒了，這就是說是機長發來的話囉。他有沒有中毒呢？最好問一下，主任。同時我查一下看機上有沒有醫生。說不定的。跟他們說，以防萬一，我們這裡正請醫生來指導。﹂

　　控制室主任點了一下頭，拿起無線電操縱臺上的立式麥克風。他還沒有說話，伯迪克就喊了起來：﹁喂，主任，假定機長也病倒了呢？誰將……？﹂

　　他話沒說完就打住了，站在他對面的那個人兩眼正直直地看著他。

　　﹁我可不作什麼假定，﹂控制室主任說道，﹁我祈求上帝，如此而已。但願上面那些可憐的人也這樣祈求就好。﹂

　　伯迪克大聲地喘著氣，把手伸進口袋裡找菸。﹁喬，﹂他對電話接線員說道，﹁給我接戴維森醫生好嗎？在急用電話號碼表上能查到他的電話號碼。﹂

　　第四章

　　〇二：二〇︱〇二：四五

　　在距地面約四英里高空處，那架飛機正在沿航線飛行。

　　無論眼睛往哪個方向看，飛機底下全都展延著大片波浪起伏的雲煙，像地毯一般，它輕飄慢移，使飛機看上去像不動似的。這是一個冰涼、空曠、荒漠不堪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飛機引擎發出的如心臟搏動一般的聲響，迴蕩在團團白雲的太空中。

　　如氣候正常的話，引擎這同樣有力的搏動聲也許會在遠處底下洛磯山脈整個空谷裡迴蕩。可今晚，飛機駛過的隆隆聲完全為地面的濃霧所窒息了，無法為那些邊遠且分散的居民區中正在酣睡的各農家聽見。如果有人正好在那時聽到這飛機聲的話，他也許會感到這實在是太平常了，根本不值一想，從而不會去理它；或許他會想到他最好也在上面，飛向那遠方，盡情享受機組人員所給予的悉心照料。對於他們來說，保證他的安全和舒適是他們的頭號任務。他可千萬不會想到，這架飛機上的每一個人幾乎都巴不得跟他換個地位呢。

　　恐懼就像一顆邪惡的種子，正在大部分旅客的頭腦中紮根。也有一些人，他們壓根兒就沒有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可對大多數人來說，尤其是那些聽到有人病得在呻吟、在嘔吐的人來說，他們感到正面臨著一個可怕的危機。醫生在有線廣播中說的話，他們一旦仔細想起來，就夠他們想的了。那股剛聽到這番話由迷惑不解和猜測所引起的騷動很快就沒了，代之而起的是人們不安的竊竊交談。

　　貝爾德交給珍妮特兩片藥。

　　﹁拿去給機長，﹂他小聲地說道。

　　﹁要他盡量喝水，如果毒性還在腸胃裡，水可以幫著沖淡它，然後叫他一定把藥吃了，這藥會叫他嘔吐︱︱吃這藥就為這個。﹂

　　當珍妮特走進駕駛艙時，鄧快要在無線電話上講完話了。掛斷無線電話後，他對她勉強地笑了笑，可這笑容對他們倆誰也騙不了。

　　﹁你好，珍，﹂他說道。他的手稍稍有點發抖。﹁這一次飛行倒是真有麻煩了。溫哥華剛才在問，要了解更詳細的情況。我想，這一次會叫他們亂上一陣呢。後面情況怎麼樣？﹂

　　﹁到目前為止還可以，﹂珍妮特盡可能輕巧地說道。她拿出藥片。﹁醫生要你盡可能多喝點水，然後把這藥吃了，這會使你噁心嘔吐。﹂

　　﹁看你說的。﹂他伸手從椅套的最下一隻袋裡摸出一隻水瓶。﹁啊，乾杯。﹂他喝了一大口，然後把藥吞下，臉上做出個怪樣子。﹁從來不曾吃過那號東西︱︱可難吃了。﹂

　　他坐在燈光閃爍的儀器儀表前，兩根操縱桿在自動駕駛儀的控制下痙攣般地一會兒前，一會兒後。珍妮特關切地看著他，碰了碰他的肩。

　　﹁你感覺怎麼樣？﹂她問道。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這一切並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內心祈禱著，但願這完全是他緊張所致。

　　﹁我嗎？﹂他的口氣出乎尋常的輕鬆。﹁我很好，你呢？你藥吃了嗎？﹂

　　﹁我不需要吃。我吃飯時吃的是羊排。﹂

　　﹁你倒聰明。從現在開始我想我要吃素了︱︱那樣安全些。﹂他在座位上轉過身，看了一眼頭下枕著枕頭倒在地板上的副機長。﹁可憐的彼得，﹂他低語道，﹁真希望他沒什麼才好。﹂

　　﹁這全得靠你了，不是嗎，機長？﹂珍妮特急切地說道，﹁你把這傢伙早一點開到溫哥華，我們也可早一點把他和其他幾個人送進醫院去。﹂她走到彼得跟前，俯身把他的毯子蓋好。她克制著，不讓顫動著的淚珠奪眶而出，鄧望著她，感到很不安。

　　﹁珍，你喜歡他，是嗎？﹂他說。

　　她那披著金髮的頭微微動了一動。

　　﹁也許是吧，﹂她答道，﹁自從他來到我們這個機組的幾個月來，我開始喜歡上他了。這，這可怕的事情弄得我……﹂她站了起來，克制住沒再講下去。﹁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還得幫醫生給一些人灌水，照我想來，對那些嗜酒成性的人來說這很不受歡迎哩。﹂

　　她匆匆地向他笑了笑，打開了通往客艙的門。貝爾德正站在右側過道中間，在與一對中年夫婦談話，那一對夫婦正緊張地瞧著他。

　　﹁醫生，﹂那女的急切地說道，﹁那年輕姑娘，就是那位空中小姐，我看到她老是去駕駛員的座艙，他們都好嗎？我說的是，假定他們也病倒了，我們怎麼辦呢？﹂她緊緊地抓住她的丈夫。﹁赫克托，我真怕死了，最好我們沒來……﹂

　　﹁別這樣，別這樣，親愛的，不要急。﹂她丈夫安慰她道，可這種安慰他自己都感到是空的。﹁我肯定，沒什麼危險的，到現在為止也沒發生什麼事麼。﹂他戴著一副角質眼鏡，這時他把鬆垂的雙眼轉向醫生問道：﹁駕駛員吃的是魚嗎？﹂

　　﹁並不是所有的魚一定有毒的，﹂貝爾德推諉道，﹁更何況我們還沒有確定一定是魚引起的，你們完全不必緊張︱︱機組人員我們會特別當心的。啊，先生，請問您吃的是魚還是肉？﹂那男的兩隻鼓凸的眼珠差一點要從眼眶裡蹦出來。﹁魚，﹂他喊道，﹁我們兩個吃的都是魚。﹂他一下子怒火中燒。﹁我感到發生這等事實在是太惡劣了，得好好查一查。﹂

　　﹁我可向你擔保，不管什麼原因，會查的。﹂貝爾德給他們一人一片藥，他們兩個戰戰兢兢地接過去，像是接烈性炸藥。﹁待一會兒將給你們送一壺水來，你們每人喝三杯，如果你能喝得下，喝四杯，然後把藥吃了，藥吃下後會使你們嘔吐，吃這藥就是為的這個，完全不必害怕。座位背後的口袋裡有好些紙袋。﹂

　　他讓這一對夫婦像著了魔似地望著手中的藥，自己走開了，不一會兒就走過好幾排座位，來到了自己的那個空位前，斯潘塞仍坐在旁邊。

　　﹁我吃的是肉，﹂斯潘塞不等貝爾德發問就趕緊說道。

　　﹁你運氣好，這樣就可以少擔一份心事了，﹂醫生說。

　　﹁這件事弄得你好忙呀，醫生，﹂斯潘塞說道，﹁你需要幫忙嗎？﹂

　　﹁當然，幫手越多越好，﹂貝爾德咕噥道，﹁不過你可做的事也不多，除非你幫本森小姐和另一個人去倒倒水。﹂

　　﹁那沒問題。﹂他繼而放低聲說道，﹁後面有個人好像很不好啊。﹂

　　﹁好些個不好呢，真見鬼。﹂貝爾德氣惱地說，﹁我手頭沒什麼藥能對他們真正有點用的。你旅行是看足球賽的，你可不會想到一路上會有十來個人食物中毒病倒，而把自己的旅行袋裝滿藥物的。我帶著一副注射器以及嗎啡︱︱我旅行時總帶的︱︱可此刻完全沒用，用的話倒更糟糕。天知道我怎麼會帶上一瓶催吐劑的，可倒也帶對了。現在要是有點茶苯海明︻註：暈車藥；亦可防止體液流失。︼就有用多了。﹂

　　﹁那幹什麼用？﹂

　　﹁這種病情，嚴重的問題是體液流失，打一針茶苯海明就可防止體液流失。﹂

　　﹁你是說這種病能使一個人逐漸脫水嗎？﹂

　　﹁正是這樣。﹂

　　斯潘塞摸著下巴在回味這句話的含義。﹁我吃的是羊排，這真得謝謝上帝了，脫水我可受不了。﹂

　　貝爾德對他皺了皺眉。﹁你也許對這種情景還感到很有趣吧。﹂他挖苦地說，﹁我可不。我能感到的是當別人在受罪，且一步步在垮下去時，我卻束手無策。﹂

　　﹁別這樣嘲弄我，醫生，﹂斯潘塞抗議道，﹁我可不是這意思，我感到高興，只不過是我們沒像那些可憐的人因吃上魚而病成那副樣子，如此而已。﹂

　　﹁算了，算了，也許你對。﹂貝爾德用手揉了揉眼睛。﹁我老了，幹不了那號事了，﹂他像半是對自己說似的低語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沒什麼。﹂

　　斯潘塞站起來。﹁醫生，你可要振作起來，﹂他說道，﹁你幹得好極了，對那些人來說，最幸運的就是你在飛機上。﹂

　　﹁算了，算了，小兄弟，﹂貝爾德嘲諷地說道，﹁別跟我說一些鼓勵話了，我並沒想過扔下你們不管呀！﹂

　　那小兄弟有點臉紅了。﹁咎由自取︱︱是我自己找的。好吧，告訴我，我能幹些什麼？你在忙的時候，我卻坐在這裡焐熱我的椅子。你忙苦了。﹂

　　﹁忙倒沒什麼，﹂貝爾德把手搭在對方的手臂上。﹁別在意，我向你發了一點火，這樣我感到稍微好一點。知道該怎麼做，可又做不了，這使我脾氣有點躁。﹂

　　﹁沒什麼，﹂斯潘塞笑笑道，﹁不管怎樣，能幫點忙總是好的。﹂

　　﹁待一會兒我告訴本森小姐，就說如果她需要的話，你很願意幫忙。一旦給大家喝完水之後，我看你最好還是待在原處，過道裡人來來去去，已經夠擠了。﹂

　　﹁聽你的。如果需要，來喊我，我就在這裡。﹂斯潘塞重又坐下。﹁不過告訴我，這事有多嚴重？﹂

　　貝爾德盯著他，簡單地說：﹁你想有多嚴重就有多嚴重。﹂

　　他走到晚間曾大口大口地喝威士忌的那幾個球迷處。四個人現在只剩下三個了，其中一個穿著襯衫坐在那裡發抖，胸口蓋著一條毯子。他的臉色很蒼白。

　　﹁別讓他著涼了，﹂貝爾德說道，﹁他喝過什麼沒有？﹂

　　﹁說起來也好笑，﹂一個坐在後面正在玩紙牌的人說道，﹁要我說的話，他灌的威士忌一定有好幾品脫了。﹂

　　﹁飯前還是飯後？﹂

　　﹁都有。﹂

　　﹁沒錯，﹂這一夥中另一個贊同道，﹁我還以為哈里很能喝呢。﹂

　　﹁這樣對他倒好，﹂貝爾德說道，﹁無疑，這可幫著稀釋毒性。你們誰還有白蘭地？﹂

　　﹁我的已經喝完了，﹂那個在玩紙牌的人說道。

　　﹁等一等，﹂另一個說道。他稍傾身子，從屁股後面的口袋拿出一隻瓶子。﹁瓶裡也許還留著一點。我們在多倫多候機的時候，喝了不少。﹂

　　﹁給他喝幾口，﹂貝爾德說，﹁給他喝的時候慢一點，你們的朋友病得很厲害。﹂

　　﹁哦，醫生，﹂那個在玩牌的人說道，﹁情況究竟怎麼樣了？我們還準點嗎？﹂

　　﹁據我所知，是這樣吧。﹂

　　﹁那對安迪來說，這場球賽算是看不成了，嗯？﹂

　　﹁那當然。我們一著陸就得送他進醫院。﹂

　　﹁可憐的安迪，﹂那個從屁股後面口袋裡拿出酒瓶的人一邊旋瓶蓋，一邊同情地說道。﹁他運氣總是不佳。﹂他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問道：﹁嗨，你說他病得很重，他會好起來的吧，嗯？﹂

　　﹁希望如此。你們最好照我說的注意他一點，當心別讓他把那些毯子掀開了。﹂

　　﹁真意想不到，安迪會遇上這等事。﹃怪酒瓶﹄，那個英國瘋子怎麼樣？你拉他去幫忙嗎？﹂

　　﹁是的，他在幫忙。﹂當貝爾德走開時，那個玩牌的人心煩地彈著紙牌，對他的夥伴這樣說：﹁兩天的假期遇上這等事，真倒楣！﹂

　　沿過道再走下去，貝爾德發現珍妮特正焦急地俯視著蔡爾德太太。他翻了翻這個女人的一隻眼皮。她已昏迷了。

　　她丈夫看到醫生來了，拉住問個沒完。

　　﹁她怎麼樣？﹂他懇切地問道。

　　﹁比起頭腦清醒痛得不行來，她此刻要好多了，﹂貝爾德說。可他心裡想，但願這番話能叫人信。﹁當身體忍受不了的時候，知覺的大門就自動地關上了。﹂

　　﹁醫生，我真擔心，我從來沒有見到她病成這副樣子。這魚中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什麼引起的？我知道是魚，但為什麼會這樣呢？﹂

　　貝爾德遲疑著不知如何回答好。

　　﹁啊，我想你是有權知道的，﹂他慢慢地說道，﹁這病很重，需要盡早治療，我們現在正在盡力而為。﹂

　　﹁這我知道，醫生，我也很感激。她不會有什麼吧？我意思是……﹂

　　﹁她當然不會有什麼，﹂貝爾德溫柔地說道，﹁別這樣擔心，我們一著陸就會有救護車等著把她送往醫院去的。到那時她又會好起來，只不過是治療和時間問題。﹂

　　﹁感謝上帝，﹂蔡爾德舒了一口氣說，﹁聽您這麼說真太好了。﹂是呀，是很好，貝爾德想道，可假如我有起碼的勇氣把真話說出來呢？﹁不過，請聽我說，我們不能換一個機場，譬如就在附近的機場著陸嗎？﹂蔡爾德這樣說。

　　﹁我們也想過的，﹂貝爾德答道，﹁可是地面大霧迷漫，在別的機場降落非常危險。不管怎麼說，能著陸的機場已飛過了，現在就在洛磯山上空，使你妻子得到最好照料的最快途徑是盡快直飛溫哥華，而我們現在正是這樣做的。﹂

　　﹁我懂了……醫生，您仍舊認為是魚引起的，是嗎？﹂

　　﹁目前我還沒法確切告訴你，不過我是這樣想的。食物中毒可以由食物本身腐敗引起︱︱醫學上稱葡萄球菌中毒︱︱也可能食品在準備過程中，由有毒物質碰巧混入引起。﹂

　　﹁那這一起您看是哪一種引起的呢，醫生？﹂坐在鄰近一排的一名旅客這樣問道。他一直豎著耳朵在聽貝爾德說。

　　﹁我還不確定，不過從現有幾個人的症狀看，我看不像第一種，而是第二種︱︱某種有毒物質。﹂

　　﹁是什麼您還不知道？﹂

　　﹁不知道。在實驗室作適當化驗之前，沒法知道。在用現代方法處理食品，尤其是航空公司配備食品極為小心的情況下，發生這等事是極其罕見的，百萬中難遇一回，我們很不幸，恰好碰上了，不過我可告訴你們，今晚我們吃的飯不是從通常的包夥人那裡來的。由於晚點到達溫尼伯，出了一點毛病，食品就由另一家公司供應，事情可能就出在這裡，當然也可能不是。﹂

　　蔡爾德一面想著這番話，一面點著頭。

　　真怪，人們好像都能從醫護人員的話裡得到某種安慰，貝爾德不禁嘲諷起自己來。有的時候，一個醫生所說的甚至是個很壞的事情，可出自他的嘴，人們好像也會得到什麼安慰似的。他是個醫生，他不想讓這等事發生。也許我們至今還未擺脫巫術，他不無憤慨地這樣思忖道，好像總有這麼個醫生，拿著一隻魔盒，能從帽子裡變出什麼東西來。他的大部分生涯是在護理、勸誘、威脅、哄騙中度過的，也就是說，使那些驚嚇了的，信任他的人相信，他知道得最清楚。而他也每次希望，他的故伎以及有時還很有必要的嚇唬手法不會出他的洋相。啊，此刻可能就得露原形了，這是逃避不了的，最終要發生的，而他也一直知道，他總有一天會面臨這一挑戰。

　　他感到珍妮特站在他身旁。他兩眼詢問似地緊盯著她，意識到她快要支持不住了。

　　﹁又有兩個旅客病倒了，醫生，在後面。﹂

　　﹁你肯定不是吃了藥而感到不舒服的嗎？﹂

　　﹁不是的，不是藥。﹂

　　﹁好吧，我馬上就去。本森小姐，你是不是再去看看副機長，他該喝點水了。﹂

　　他幾乎還沒走到那新病例的兩個人那裡給他們作檢查，珍妮特就又回來了。

　　﹁醫生，我怕極了，我想您最好……﹂

　　廚房裡對講機上發出的嗡嗡聲像尖刀一般切斷了她的話。嗡嗡聲持續不停，她站著呆若木雞。貝爾德第一個行動起來。﹁別管那東西，﹂他乾脆地說道，﹁快！﹂

　　他以不曾有過的機靈，快速地跑過走道，衝進了駕駛艙。他稍微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和頭腦在估量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一瞬間，他內心響起了一個聲音，一個嘲弄人、又叫人害怕的聲音：你猜對了，事實正是這樣。

　　機長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滿臉的汗水順著制服的領子流下來。他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按著他身旁艙壁上的對講機。醫生兩三下就跑到他面前，從椅背後托著他的腋窩把他架起來。鄧牙關緊咬，還在惡狠狠地默默咒罵著什麼。

　　﹁別緊張，﹂貝爾德說，﹁我們最好讓你離開這裡。﹂

　　﹁我，我……照你的話……做了……﹂鄧大口喘著氣說道。他兩眼緊閉，痛苦地從牙縫裡擠出這些話。﹁可太……太晚了……給我吃點什麼藥，醫……醫生……快給我吃……吃點什……什麼藥……我得堅持住……得使它著……著陸……它現在用的是自動駕駛……可得由我……我把它降下去……得報告控制塔……得報告……﹂他的嘴蠕動著，拚足全力還想說，可他兩眼往上一翻，倒下了。

　　﹁快，本森小姐，﹂貝爾德叫道，﹁快幫我把他移開。﹂

　　他們氣喘吁吁，好不容易把鄧那笨重的身子拉出駕駛員的座位，讓他躺在副機長的身旁。貝爾德趕緊拿出聽診器檢查。也不過幾秒鐘工夫，珍妮特就拿來了幾件上衣和一條毯子，等醫生一檢查完，她就給機長做了一個枕頭，再用毯子把他裹起來。她站起身，戰慄著。

　　﹁您能做到他所要求您的嗎？醫生，您能使他醒來，把飛機降落嗎？﹂

　　貝爾德把聽診器塞回口袋。他看了一眼一排又一排的儀表、開關，看了一眼依然還在自動晃動著的操縱桿。在儀表的暗淡燈光下，他看上去似乎一下子老多了，似乎疲憊不堪，再也支持不住了。

　　﹁你是機組的一個成員，本森小姐，所以我就直說了。﹂他的口氣是那麼嚴厲，她嚇了一跳。﹁你能正視一些嚴酷的事實嗎？﹂

　　﹁我，我想行的吧。﹂她不由自主地有些畏縮。

　　﹁那就好。除非我使所有這些人都很快送往醫院︱︱非常快︱︱否則我無法擔保他們的性命。﹂

　　﹁可是……﹂

　　﹁他們需要打強心針，由於休克，需要靜脈滴注。機長也得如此，他已撐了好長時間了。﹂

　　﹁他病得很厲害嗎？﹂

　　﹁很快就將性命交關了︱︱其他人也同樣如此。﹂

　　﹁醫生，我們怎麼辦？﹂珍妮特問道，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讓我問你個問題。機上有多少個旅客？﹂

　　﹁五十六。﹂

　　﹁你供應了多少客魚？﹂

　　珍妮特盡力回想著。﹁大約十五份，吃肉的人多些，有的因為太晚了，根本就沒吃。﹂

　　﹁明白了。﹂

　　貝爾德凝視著她。當他重又開口時，他的話音很刺耳，像是跟人吵架一般。

　　﹁本森小姐，你有沒有聽到過千載難逢這句話？﹂

　　珍妮特盡力想弄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千載難逢？啊，我想聽到過吧。我不懂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來告訴你，﹂貝爾德說，﹁這話的意思是，在總共五十六個人裡面，我們得以生存的唯一機會是繫於在這機上有這麼一個人，此人不僅有本事使這架飛機著陸，而且今晚吃飯時，他沒有吃魚。﹂

　　他們兩人站在那兒，面面相覷，這幾句話迴蕩在他們兩人之間。

　　第五章

　　〇二：四五︱〇三：〇〇

　　醫生的這番話滲入到她頭腦的深處，就像止痛劑能使驚恐稍減一般，珍妮特反而冷靜了下來。她神情自若地注視著他，心裡完全明白他那沒有說出口的要她準備一死的命令。

　　在這之前，她總不願全部接受所發生的一切。當她忙著照料旅客，盡力護理那些病人時，心裡總有某種感覺，彷彿這只是一場惡夢，在這場夢裡，原本每天依次要做的事突然被一件完全不曾預料，但又必然要發生的事推離了軌道，變成逐漸增長的恐懼了。她內心隨時都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她，使她醒來並發現床上的被子有一半掉到了地上，她的那只旅行鬧鐘在她所定的時間鬧著，告訴她得為又一次起飛而匆忙起身作好準備了。

　　此刻，那種虛假的感覺全驅散了。她知道這件事發生了，真的發生了，發生在她，珍妮特．本森的頭上。她是一個漂亮的，年僅二十一歲的金髮女郎，當她從透著松香味的走廊輕快地走過時，機場職員都會回頭看看她，這她知道得很清楚。她不再恐懼，至少暫時是這樣。曾有這麼一瞬間，她想到，家裡人此刻正在家中幹什麼。這一堆金屬帶著刺耳的嘶叫，將使她的生命在幾秒鐘裡就湮滅了，而她家裡人，平靜地酣睡於千里之外，連顫動一下都沒有，這怎麼可能呢？﹁我懂了，醫生，﹂她平靜地說道。

　　﹁你知道飛機上有什麼人對飛行有點經驗嗎？﹂她頭腦裡想著那份旅客名單，回想著一個個名字。﹁沒有人是從航空公司來的，﹂她說道，﹁我不知道還有別的什麼人，我想最好還是由我挨個兒去問一下。﹂

　　﹁是的，最好是這樣，﹂貝爾德慢慢地說道，﹁不管怎麼樣，盡量不要去驚動他們，否則我們會惹起一場恐慌的，有的人已經知道副機長病了。就說機長想知道誰有一點飛行經驗，能幫著操縱無線電。﹂

　　﹁好的，醫生，﹂珍妮特平靜地說道，﹁這事我去辦。﹂

　　不過她沒動，貝爾德顯然還有什麼話要說。﹁本森小姐，你叫……？﹂

　　﹁珍妮特。﹂

　　他點了點頭。﹁珍妮特，我記起早些時我曾對你的醫護訓練說過什麼話來著。那番話說得很不得體，真不可原諒，這是一個蠢老頭說的話，他才該多受些訓練才是哩。我想收回那句話。﹂

　　她笑了，臉蛋上重又現出一點紅暈。﹁我都忘了，﹂她說。她走向門口，急著要去詢問誰有飛行經驗，即使等待著的是最糟糕的情況，早知道也好。可貝爾德皺著眉，他在使勁地想著什麼，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大腦深處躲著他，就是不願出來似的。他蹙著雙眉注視著貼在機艙壁上的應急須知，可實際並沒有看進去。

　　﹁等一下，﹂他對她說。

　　﹁怎麼？﹂她站住腳，手正按著門閂。

　　他打了一個榧子，轉身對她說道：﹁我想起來了，我記得有人曾跟我講起過飛機的事，就是那個坐在我身旁的年輕人，那個我們就要離開溫尼伯時最後上來的人。﹂

　　﹁斯潘塞先生？﹂

　　﹁就是他。喬治．斯潘塞。我記不太清楚了，不過他好像懂得飛行。把他喊到這裡來好嗎？就跟他說這一些︱︱可別讓其他旅客知道事情真相。當然仍舊再問問別的人，萬一還有別人也懂飛行呢？﹂

　　﹁他剛才還提出要幫我忙哩，﹂珍妮特說道，﹁因此，他一定沒中毒。﹂

　　﹁說得對，﹂貝爾德大聲說道，﹁他沒有，我們倆吃的都是肉，把他喊來，珍妮特。﹂

　　她走後，他焦急地在這窄小的機艙裡踱步，然後跪下身去摸機長的脈搏。機長躺在副機長身旁，已失去了知覺。他一聽到身後門有一點響動，趕緊爬起來，把門口堵住。斯潘塞站在那裡，不解地望著他。

　　﹁喂，醫生，﹂那年輕人向他招呼道，﹁這無線電是怎麼一回事？﹂

　　﹁你是飛行員嗎？﹂貝爾德徑直問道，身子可沒動。

　　﹁好久以前是，在戰爭時期。現在我可不知道無線電怎麼操作了，不過如果機長認為我可……﹂

　　﹁進來，﹂貝爾德說道。

　　他讓開路，等這年輕人一進來就立即把門關上。斯潘塞一眼就看到兩個駕駛員的座位都空著，操縱桿在自行動著。他一轉身，看到兩個人癱倒在地板上，身上蓋著毯子。

　　﹁不！﹂他氣急敗壞地喊道，﹁不會兩個都倒下吧？﹂

　　﹁是的，是兩個。﹂貝爾德簡短地說道。

　　斯潘塞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天哪……，﹂他吃吃地說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機長是在幾分鐘前倒下的，他們倆吃的都是魚。﹂

　　為不讓自己跌倒，斯潘塞伸出一隻手，撐在艙壁上的一個接線盒上。

　　﹁聽著，﹂貝爾德急切地說道，﹁你能駕駛這飛機，並使它著陸嗎？﹂

　　﹁不！﹂斯潘塞驚恐地說道，﹁絕對不行！一點可能性也沒有！﹂

　　﹁可你剛才還說在戰時你曾飛過，﹂貝爾德堅持道。

　　﹁那是十三年前，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摸過飛機，而且當時我飛的是戰鬥機︱︱那丁點兒大的噴火式戰鬥機，大約只有這一架的八分之一大，只有一個引擎，可這一架有四個，飛行性能完全不同的。﹂

　　斯潘塞的手指有點發抖，他在上衣口袋裡摸香菸，找出了一包，抽了一支出來。在他點菸時，貝爾德望著他。

　　﹁你可以試一下，﹂他這樣緊逼著說道。

　　斯潘塞惱怒地搖了搖頭。﹁我跟你說，這樣想是瘋了，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急促地說道，﹁此刻我連噴火式戰鬥機都飛不了，更別說這個了。﹂他夾著香菸往那一排排儀表指了指。

　　﹁我還以為飛行這玩意兒一旦會了就不會忘的，﹂貝爾德兩眼盯著他說道。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飛行。這就像……就像交通高峰時你駕駛著一輛帶有拖車的十六輪大卡車一般，而在這之前，你只不過在空曠的路上開過快速的雙人轎車。﹂

　　﹁但總還是開車嘛，﹂貝爾德堅持道。斯潘塞沒吱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菸。貝爾德聳聳肩，側轉身子，說：﹁好吧，但願有別人能駕駛這玩意兒，反正這兩個人都不行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駕駛員。

　　門開了，珍妮特走進駕駛艙。她用探詢的眼光望了一下斯潘塞，然後又轉向醫生。

　　﹁沒別的人了，﹂她平淡地說道。

　　﹁那就是了，﹂醫生說道。他等斯潘塞開口，可那年輕人只是望著前面一排又一排閃亮著的儀表和開關。﹁斯潘塞先生，﹂貝爾德一板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道，﹁我不懂什麼飛行，我所懂的只是這一點：這飛機上有好幾個人，如果再不趕快送醫院的話，再過幾個小時就將死去。而留下來的人，確實能駕駛這飛機的就只你一個還算有資格。﹂他頓了一下，﹁你看怎麼樣？﹂

　　斯潘塞看看空中小姐，又看看醫生。他不無緊張地問道：﹁你肯定這兩個駕駛員裡沒有哪一個有可能及時蘇醒過來嗎？﹂

　　﹁一點可能也沒有。除非我能趕緊送他們去醫院，不然連他們的性命都不能肯定是否保得住。﹂

　　那年輕的推銷員狠命地吸足一口菸，然後用腳跟把菸蒂踩滅。

　　﹁看來好像我別無選擇了，是嗎？﹂他問。

　　﹁是的，要不我們就這樣待著，一直等到油都用光，到時也許我們已在橫跨太平洋的中途了。﹂

　　﹁別騙自己了，以為走這條路更好些。﹂斯潘塞往操縱桿跨上一步，看了一眼前方飛機底下的大片白雲，這白雲在月光的照耀下晶瑩閃亮。﹁好吧。看來我是給打鴨子上架了，﹂他說道，﹁醫生，你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新駕駛員。﹂他一骨碌坐入左手邊的駕駛員座位，然後回頭看了看站在他後面的這兩個人。﹁如果你們還記得什麼好的禱文的話，可以溫習一下了。﹂

　　貝爾德走上前，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真是個好樣的，﹂他不無深情地說道。

　　﹁對後面的人你將怎麼說？﹂斯潘塞問道。他溜了一眼面前幾十個儀表，同時盡力想通過記憶，把他過去學過的一些課程回憶出來，此刻這過去顯得多麼遙遠啊。

　　﹁暫時什麼也不說，﹂醫生說道。

　　﹁太明智了，﹂斯潘塞乾巴巴地說道。他研究著這一排排神奇莫測的儀表。﹁我們來看一下這一大堆東西。飛行儀表一定在每個駕駛員面前，那就是說，中間的一塊儀表板可能只是用來控制引擎的。啊︱︱在這裡：高度二萬；水平飛行；航向二九〇。用的是自動駕駛儀︱︱我們真得感謝它呢。飛行速度二百一十節。油門，螺距，配平，混合油，起落架的控制開關，襟翼應該有個指示計的。啊，在這裡。好了，主要的都在這裡了︱︱但願如此。要降落還得有個核對表呀？不過不要緊，可通過無線電來核對。﹂

　　﹁你沒問題吧？﹂

　　﹁說不上，醫生︱︱我自個兒也說不準。早先我可從來沒看到過這麼複雜的玩意兒。我們現在在哪裡？我們往哪裡飛行？﹂

　　﹁根據機長的說法是，我們現在在洛磯山上空，﹂貝爾德答道，﹁剛才他不可能改變航向的，因為霧很大，所以說我們一直在往溫哥華飛。﹂

　　﹁得確認一下。﹂斯潘塞借助微弱的光線上下左右看了一番。﹁無線電控制開關在什麼地方？﹂珍妮特指了一下他頭上的一個開關箱，說：﹁我知道他們是用那個跟地面通話的，不過我不知道該撥哪個開關。﹂

　　﹁啊，好吧，我們試試看。﹂他眯起眼，研究起這盒子。﹁那些是頻率選擇開關，我們最好還是別碰它們。這是什麼？︱︱發話。﹂他撥了一下，一隻紅色小燈泡亮了。﹁這就是了。我喬治這回要開葷了。我們現在可以幹了。﹂

　　珍妮特交給他一副帶有懸掛式麥克風的耳機。﹁你要說話，按一下麥克風上的按鈕就行，這我知道。﹂她說。

　　斯潘塞把耳機戴戴好，對醫生說道：﹁說實在的，不管怎麼樣，在前面這裡，我還得有個幫手。你有病人要照顧，所以我最理想的選擇是讓加拿大小姐待在這裡，怎麼樣？﹂

　　貝爾德點了點頭。﹁好吧。行嗎，珍妮特？﹂

　　﹁我想可以吧。不過這些玩意兒我可不懂。﹂珍妮特指了指這些控制表盤，無可奈何地說道。

　　﹁行，﹂斯潘塞愉快地說道，﹁這下我們就是一對寶貝兒了。坐下，坐舒適一點，最好是把帶子繫起來。駕駛員操作你一定見過不少，自從我那時駕機以來，他們又增加不少玩意兒了。﹂珍妮特怕碰著那正在前後動著的操縱桿，花了一番勁才坐進副機長的座位。有人在急切地敲門。﹁這是喊我的，﹂貝爾德說道，﹁我得回去了，祝你們走運。﹂

　　他趕快走了。斯潘塞單獨跟空中小姐待在一起，他打起精神向她咧嘴笑了笑。

　　﹁還行嗎？﹂他說。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她正在戴耳機。

　　﹁叫珍妮特，是嗎？我叫喬治。我不哄你，這工作不好做。﹂斯潘塞的聲調嚴肅了起來。

　　﹁我知道。﹂

　　﹁好吧，現在我們試試，看能否把呼救信號發出去。我們的航班編號是多少？﹂

　　﹁七一四。﹂

　　﹁行，開始吧。﹂他按下麥克風上的按鈕。﹁Mayday，Mayday，Mayday︻註：飛機遇險時，通過無線電話所發出的求救信號，國際通用，與海上船隻通險時所發出的ＳＯＳ信號同。︼……﹂他開始用平穩的語調呼叫。這個呼救信號他是永遠不會忘記的。某年十月的一天下午，天氣陰沉，他飛在法國海岸上空時曾經用過，那次他的噴火式戰鬥機的機尾給打中了，遍尾是傷就差一點兒斷掉，幸虧兩架颶風式飛機迎上來，像兩個關懷倍至的老阿姨般保護他飛過了海峽。

　　﹁Mayday，Mayday……﹂他繼續呼叫。﹁我是楓葉包機公司的七一四航班，現在遇險，請回話，請誰聽見了回話。完了。﹂

　　空中馬上有人作出反應，他凝神屏氣聽著。﹁喂，七一四。我是溫哥華控制塔，我們一直在等待你們的消息。溫哥華致所有飛機：本頻率現對其他一切飛機關閉。七一四，請繼續說話。﹂

　　﹁謝謝，溫哥華。我是七一四，我們遇險。兩個駕駛員和幾個旅客……幾個旅客，珍妮特？﹂

　　﹁幾分鐘之前是五個，現在可能又多幾個了。﹂

　　﹁更正一下。至少有五個旅客食物中毒，兩位駕駛員已昏迷，病情嚴重。我們有個醫生，他說兩個駕駛員誰也不能蘇醒過來駕駛這飛機，如果他們和那幾個旅客不馬上送醫院，那他們就有生命危險。聽到了嗎，溫哥華？﹂

　　麥克風裡馬上響起了回音：﹁七一四，請說下去，都聽見了。﹂

　　斯潘塞吸了一大口氣。﹁現在報告一個有趣的情況。我叫斯潘塞，喬治．斯潘塞。我是這架飛機上的旅客，啊，不對，我原來是旅客，現在我是駕駛員。告訴你們，我總共大約有一千小時的飛行經驗，不過飛的全是單引擎的戰鬥機，而且我已有十三年沒駕過飛機了，因此你們得找一個人，通過這個無線電教我怎麼駕駛這傢伙。我們現在的高度是二萬，磁航向二九〇，空速二百一十節。整個情況就是這樣。下一步怎麼走，看你們的了，溫哥華。完了。﹂

　　﹁七一四，我是溫哥華，請稍等。﹂

　　斯潘塞擦了擦凝聚在他額頭上的汗珠，向珍妮特咧嘴笑了笑。﹁這下肯定叫下面那鴿棚子裡的人忙亂一陣子，不信跟你打賭好嗎？﹂她搖搖頭，全神貫注地聽著耳機。不一會兒，空中重又傳來了聲音，還是像早先一樣不緊不慢，冷冰冰的。

　　﹁七一四航班，我是溫哥華，請跟機上的醫生一起再看一看有沒有任何可能使其中一個駕駛員蘇醒過來，這很重要，再說一遍，這很重要。要他盡一切可能使他們中間一個蘇醒過來，隨便哪一個都行，哪怕他不管別的有病旅客也行。完了。﹂

　　斯潘塞按下發話按鈕。﹁溫哥華，我是七一四航班。你的話我明白，不過恐怕不行。醫生說，沒有任何可能性能使兩個駕駛員蘇醒過來使這架飛機著陸。他說，他們病得很厲害，除非馬上送醫院救治，否則要送命。完了。﹂

　　對方稍頓了一下，接著又說：﹁七一四，我是溫哥華控制塔，你的話我們明白了，請再等一下。﹂

　　﹁我明白，溫哥華，﹂斯潘塞說道。他關掉麥克風，對珍妮特說道：﹁我們只得等了，他們在想辦法。﹂

　　他兩隻手緊張地擺弄著位於他面前的操縱桿，操縱桿怎麼動，他也怎麼動，盡力想摸出它有多靈敏。他想起他過去也是很機靈的，他的飛行技術曾使他在飛行中隊裡很有點名氣：有三回，他一是靠祈禱，二是靠高超的技巧飛回來的。在他回憶這個戰時的口頭禪時，他不禁暗自笑了起來。可不一會兒，等到他茫然地看了一眼這一大群怪異的、搖擺不定的指針，和對他來說極其陌生的開關以後，他一下子感到自己已完全為絕望所攫，背上陣陣冰涼。他以往的飛行與這一次有什麼共同之處呢？這一次就像坐在一艘潛艇裡，周圍全是他一竅不通的儀器儀表，全是科幻小說裡所說的玩意兒。只要動作稍一差錯，甚或笨拙一下，現在這種平平穩穩的飛行就會一下子被破壞掉。如果情況真的如此，誰能說他會重新控制住這架飛機呢？可能性幾乎等於零。這一回可不會令人欣慰地有颶風式飛機來護送他飛回去了。他開始詛咒起他的頂頭上司，就是這個頂頭上司臨時通知他，硬催著他馬上離開溫尼伯到溫哥華去，說什麼要處理一件棘手的事情。提升當銷售經理的前景和搬到花園山莊去居住的魅力現在看來似乎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再也看不到瑪麗，再也不能把心裡話向她說完了。事情會弄到這步田地也真他媽的太那個了。至於鮑勃希和基特，人壽保險公司不會擔保多久的，他本該為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多預備一些的，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呀。

　　他身旁有人在動，使他中斷了遐想：珍妮特正跪在椅子上，回頭在看僵直地躺在地板上的機長和副機長。

　　﹁有一個是你的男朋友嗎？﹂他問。

　　﹁不是，﹂珍妮特有點猶豫。﹁不完全是。﹂

　　﹁想開點，﹂斯潘塞說，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啞。﹁我理解，珍妮特，我為你難過。﹂他拿出一支菸放在嘴上，然後摸火柴。﹁當然這兒可能不准抽菸，不過航空公司這一回也許會破例讓一下步吧。﹂

　　他驀地擦亮火柴，就在這火光中，珍妮特清楚地看到他眼睛裡正燃燒著熾烈的怒火。

　　第六章

　　〇三：〇〇︱〇三：二五

　　那晚，由溫哥華起飛向東的最後一架飛機隨著引擎轟鳴聲的加劇，開始沿著濕潤、閃亮的跑道逐漸加速，然後騰空而起鑽入了夜空。在機場上空作規定的盤旋時，飛機上的夜航燈全給凝滯不散、潮濕膩乎的大霧蒙住了。另外幾架飛機則依次從散布點拖到登機大樓旁的機庫，機身上水珠欲滴。那晚天很冷，在黃色弧光燈下工作的地勤人員拍打著戴著手套的手掌來取暖。除非不得已，誰也不願多說一句話。一架緩緩滑行而來的飛機在面對它的一位地勤人員揮動了一下指示燈之後，停了下來，關閉了引擎。引擎一關閉，周圍就突然靜下來，這時推進器還在轉，它發出的呼呼聲很是刺耳。

　　通常忙碌不堪的溫哥華機場正靜靜地為急救搶險嚴陣以待。

　　在燈光明亮的控制室裡，大家思想高度集中，氣氛顯得非常緊張。控制室主任這時把手裡的電話放下，點燃了一支菸。在煙霧繚繞之中，他開始研究起牆上的地圖來。這時，那個胖乎乎的楓葉包機公司地區經理伯迪克正重新拿著文件夾，坐在桌沿上在看。他剛看完，控制室主任就轉過頭來。

　　﹁就是這樣，哈里，﹂主任說道。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是他把所做的事一一說出來，不是要告訴別人些什麼，而是要表明事情都已做了他很高興。﹁就像現在這樣，我已停止所有往東的飛機起飛，至於飛往別的方向的飛機，我留給他們約一個小時，讓他們飛走，這樣時間充分一點。再以後的計劃要走的飛機，都得等一等，一直等到……等以後再說了。﹂電話鈴響了。他一把抓起。﹁嗯？好的。告訴各機場，各飛機，再過四十五分鐘，所有飛機都不得進場，估計到達時間晚於這一時刻的任何飛機都得轉到別處去，從卡加利至這裡的東西向航道上，所有飛機都得讓開，聽明白了嗎？很好。﹂他放下電話，跟坐在一旁也在打電話的助理說道：﹁跟消防隊長聯繫上了嗎？﹂

　　﹁現在正往他家裡打電話。﹂

　　﹁告訴他，最好到這裡來一下︱︱看樣子要有一場好戲哩。要消防值班員通知市消防隊，他們也許得把設備搬到這個地區來。﹂

　　﹁我已通知他們了。我是溫哥華機場控制室，﹂那助理對著電話說著。﹁請等一等。﹂他用手捂著話筒，問道：﹁是不是要通知空軍？﹂

　　﹁好的，叫他們的所有飛機都遠離這一地區。﹂

　　伯迪克跳下桌子，說：﹁這是個好主意。﹂他腋窩下的襯衫濕了一大塊。

　　﹁機場上有你們的駕駛員嗎？﹂控制室主任問道。

　　伯迪克搖搖頭。﹁一個也沒有，﹂他說，﹁得請人幫忙。﹂

　　控制室主任馬上想了一下。﹁找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問問看，他們大部分人都駐守在這裡。把情況向他們講一下，就說需要一個對這種飛機很有經驗、能用無線電進行指揮的人。﹂

　　﹁你估計你沒問題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總得試試看，你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沒有，﹂伯迪克道，﹁我想不出，不過有人能那樣做我當然也不會眼紅。﹂

　　接線員叫道：﹁市警察局電話來了，你接嗎？﹂

　　﹁接過來吧，﹂主任說道。

　　﹁我去找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人，﹂伯迪克說道，﹁我還得向蒙特婁打電話，把發生的事報告給我的頭頭。﹂

　　﹁到總機去打吧，好嗎？﹂控制室主任說，﹁這裡的一臺正忙呢。﹂伯迪克匆匆走了出去。

　　主任拿起電話：﹁我是機場控制室主任，啊，巡官嗎？您來電話我很高興。嗯……嗯……這太好了。現在我跟您說，巡官，我們碰到了大麻煩，比我們原先想的糟得多。首先，我們也許得問您，能不能派輛車到市裡去接一個飛行員，把他盡快接到這裡來。是的，這我會告訴您的。第二，除了要把旅客急送醫院外，還有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那就是飛機很可能要迫降。具體的我還沒法說，不過這架飛機飛來時，我們不大能控制它。﹂他聽對方說了一會兒話。﹁是呀，我們已經發出了全面戒備通知，消防部門將把他們的一切都準備好。問題是，我感到機場附近的房子也許有些危險，﹂他又聽著。﹁很好，您說到這一點我很高興。在深更半夜把人們弄醒這實在是太糟糕了，這我懂，不過事實是，我們現在已經夠冒風險了。我根本沒法保證這架飛機降到機場上來，它很可能沒有飛到這裡就下來了，或者飛過頭︱︱假定它能飛到機場的話。好在只有海島大橋那邊的房子需要擔心︱︱我們可以叫他們先準備起來，行嗎？我們讓飛機離開城市飛行……嗯？……不行，還不能這樣說。我們很可能設法使它從主跑道的東頭下來。﹂他又在聽對方說話，這回時間長些。﹁太感謝了，巡官，這一點我當然懂，如果我不認為情況十分緊急的話，我也不會提出這個要求了。有什麼情況我會跟你們連繫的。﹂

　　主任掛上電話，此時他看上去滿面憂慮。他問無線電儀表板前的報務員：﹁七一四還在等候我們的話嗎？﹂報務員點了點頭。

　　﹁看來今晚真夠受的，﹂控制室主任對房間裡的人這麼說道。他拿出一條手帕擦臉。

　　﹁消防隊長快來了，﹂助理說道，﹁我已跟空軍聯繫上了，他們問是不是要幫忙。﹂

　　﹁到時候請他們，不過我想還不至於，謝謝他們。﹂他把手帕塞回口袋，重又研究起牆上的地圖。他心不在焉地用手摸了摸菸盒，發現空了，他感到很惱火，把它往地上一扔。﹁誰有菸？﹂

　　﹁我有，先生。﹂

　　他接了一支菸，點上。﹁你最好叫人送點菸來，再給每個人來杯咖啡。我們很需要喝上一杯。﹂

　　伯迪克吭哧吭哧地回來了。﹁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說，他們最好的人是特里萊文機長。此刻，他們正在打電話給他。他在家裡，我想已睡了吧。﹂

　　﹁如果需要，我已安排叫警察去接他。﹂

　　﹁他們會辦的，我告訴他們我們急需他。你認識特里萊文嗎？﹂

　　﹁見到過，﹂主任說道，﹁是個好樣的。很幸運能找到他。﹂

　　﹁但願如此，﹂伯迪克咕噥道，﹁我們肯定需要他。﹂

　　﹁通知頭頭的事怎麼樣了？﹂

　　﹁我已撥電話給我總經理了。﹂他裝了個鬼臉道。

　　電話接線員插話說：﹁先生，西雅圖和卡加利在等著回話，他們問我們是否得到了七一四的確實消息。﹂

　　﹁跟他們說，是的，﹂控制室主任道，﹁還對他們說這飛機將由我們直接處理，不過為防我們在無線電接收上碰到困難，如果他們能在一旁守聽，我們將非常感謝。﹂

　　﹁好的，先生。﹂

　　這位主任走到無線電儀表板前，拿起那支立式麥克風。他對報務員點了點頭，後者把開關撥到發話位置。

　　﹁七一四航班，我是溫哥華控制塔，﹂他呼叫道。

　　斯潘塞在回話時，他那急促的聲音通過掛在房間一個角落的擴音喇叭傳了出來。自從他發出﹁Mayday﹂呼救信號以來，他的話都通過擴音喇叭傳出來。﹁溫哥華，我是七一四，我還以為失去聯繫了呢。﹂

　　﹁七一四，我是溫哥華，我是溫哥華控制室主任，我們正在組織救援，不多久我們還將向你們喊話，在此期間一切控制開關都不要去動，聽明白嗎？完了。﹂

　　斯潘塞的聲音傳來時儘管有點失真，但他話語中的火氣仍像刀割一般叫人聽得一清二楚。﹁溫哥華，我是七一四，我想我已跟你們說過了，我從來沒有幹過這種事，我當然不會蠢得去碰那自動駕駛儀的。完了。﹂

　　主任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不過轉念又不說了。他講完話後，對助理說道：﹁告訴門房，等特里萊文一到，盡快把他帶到這裡來。﹂

　　﹁好的，先生。消防值班員來過回電了，﹂助理報告說。﹁他預備在七一四估計到達時間前，把跑道上的所有車輛和加油車都掩蔽好。市消防隊正把他們的所有設備集中到這一地區來。﹂

　　﹁太好了，消防隊長來的時候，我有話要跟他說。如果七一四到了這裡，我不要我們的車輛開上去。假使我們真的使它下來了，它很可能不是完整一體的。﹂

　　伯迪克突然說道：﹁喲，市警局一接手，我們得隨時與報界照面了。﹂他那胖胖的食指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牙齒，為想到可能會有這等事而感到驚恐。﹁這對楓葉公司來說將是最糟糕的事了，﹂他很快接著這樣說，﹁想像一下，到處都登在頭版。一飛機的人，好多人都得病了，沒有駕駛員，也許大橋外側的市民還得從他們家裡搬出，更不用說……﹂

　　控制室主任打斷了他的話：﹁你最好一開始就讓公共關係科的人來處理這件事。盡快叫霍華德來，總機一定知道他家的電話的。﹂伯迪克向電話接線員點了點頭，這接線員用手指一一點著在急用電話號碼表上查找，然後開始撥號。﹁哈里，這種事是躲不開報界的，這事太大了，克利夫會知道怎麼對付他們，要他把報界人士擋住，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哩。﹂

　　﹁這一晚不好過啊！﹂伯迪克咕噥道。他不耐煩地拿起電話。﹁戴維森醫生是怎麼了？﹂他問接線員。

　　﹁晚間出診去了，找不到他。他該馬上回來了，我已給他留了口信。﹂

　　﹁你可曾想到？今晚什麼事都會有！過十分鐘他再不來電話，打到醫院去。七一四上的那個醫生很可能需要幫忙呢。喂，喂。﹂伯迪克喘著大氣不耐煩地對著電話嚷道，﹁醒醒吧，克利夫，你也真是的，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還睡不醒呢？﹂在市郊，另一隻電話在響個不停，刺耳的鈴聲打破了一幢整潔小巧的屋子裡的寧靜。一隻粉白圓潤的手臂從被窩裡伸出來一動不動地靠在枕頭上，接著動了一下，慢慢地在黑暗中尋找著床頭燈的開關。燈亮了，燈光刺眼，一位穿著繡花睡衣，一頭美麗紅髮的女人眯著眼，很不高興地伸手去拿電話，她把電話放在耳朵邊，側轉身，她看了一眼床頭邊一個小鐘的指針，咕噥道：﹁喂？﹂

　　﹁是特里萊文太太嗎？﹂一個清脆的聲音問道。

　　﹁是的，﹂她說，聲音很小。﹁你是誰？﹂

　　﹁特里萊文太太，可以請您丈夫聽電話嗎？﹂

　　﹁他不在。﹂

　　﹁不在？請問，我在什麼地方能找到他？我有急事。﹂

　　她支起身，往枕頭上靠了靠，眼睛眨著盡力讓自己醒過來。她感到好像是在做夢。

　　﹁喂，喂，您在聽電話嗎？﹂那一頭這麼在問。﹁特里萊文太太，我們給您打電話有好幾分鐘了。﹂

　　﹁我吃安眠藥睡的，﹂她說，﹁喂，那麼晚還打電話來，你是誰呀？﹂

　　﹁很抱歉，鬧醒您了，不過事情緊要，我們得馬上找到特里萊文機長。我們是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現在在機場打電話。﹂

　　﹁啊，﹂她全醒了。﹁他在他母親那邊。他父親病了，我丈夫去幫忙陪夜了。﹂

　　﹁在城裡嗎？﹂

　　﹁是的，離這裡不遠。﹂她告訴了對方那邊的電話號碼。

　　﹁謝謝了。我們打電話過去。﹂

　　﹁出什麼事了？﹂她問。

　　﹁很對不起，沒時間跟您多說了，再一次謝謝了。﹂

　　電話掛了。她放回電話機，兩條腿跨出床沿坐了起來。作為一個航空公司的高級飛行員的妻子，她對於這種不期而然打電話找她丈夫的事很習慣了。不過，雖然她已逐漸接受這是她丈夫生活中一個不可避免的方面，可她內心總有點抱怨。他們遇到問題時，難道就只想到保羅他一個飛行員？啊，如果他只得匆匆忙忙去飛行的話，他就得往家裡打電話，要給他準備制服之類的東西。現在還來得及給他準備一壺咖啡和幾塊三明治。她披上晨衣，睡眼惺忪地走出臥室，下樓往廚房走去。

　　距此兩英里外，保羅．特里萊文睡得很沉，他那高大的身軀舒坦地躺在他母親起居室裡的一張睡椅上。那個執拗、壯實的老太婆堅持要自己守在她那有病的丈夫身邊值一會兒班，硬要她兒子盡可能睡上幾個小時。前一天晚上家庭醫生所說的話還是很令人寬慰的：老人肺炎的危險期已過，現在主要是精心護理的問題。特里萊文對能這樣睡上一會兒也很高興。他剛在三十六小時前駕機把一個議會代表團從東京接回來，他們還將繼續前往渥太華，接著父親生病，所以要想撈個機會隨便打個瞌睡都不容易。

　　有人推他的手臂，他給弄醒了。他馬上醒來，看見母親正俯著身子在看他。

　　﹁喲，媽，我這就來換班，﹂他困倦地說道。

　　﹁不，孩子，不是的，你父親睡得可香呢，像個小孩一樣。是機場來電話了，我對他們說你正抓緊睡上一會兒，可他們硬要你聽電話。我感到他們這樣做太沒道理了，好像等到早上合適一點的時候打電話來都不行。﹂

　　﹁好，我就來。﹂

　　他站起身，自己也說不準還能不能再來睡上一會兒。為在睡椅上躺得舒服一點，他把上衣和領帶脫了，不過其他沒脫。他邁著一雙只穿著襪子的腳走出房門，往客廳裡的電話機走去，他母親關心地跟在後面。

　　﹁我是特里萊文，﹂他說。

　　﹁保羅，我是吉姆．布賴恩特。﹂對方語氣簡短，急切。﹁真急死人了，我們找你，保羅，有急事，你能馬上來嗎？﹂

　　﹁出什麼事了？﹂

　　﹁我們這裡出大事了，有一家楓葉包機公司，他們的一架飛機︱︱女皇Ｃ六式，改裝過的︱︱從溫尼伯飛來的路上，有幾個旅客和兩個駕駛員都嚴重食物中毒了。﹂

　　﹁什麼！兩個駕駛員？﹂

　　﹁就是，所以是十萬火急。現有一個人在駕駛，此人有好些年沒飛行了，幸好該機正處於自動飛行狀態。楓葉公司沒人在這裡，所以我們要你到這裡來，用嘴指揮這架飛機降落，你看行嗎？﹂

　　﹁我的天，我也不知道，這可是一個難差事。﹂特里萊文看了看手錶。﹁估計什麼時候到？﹂

　　﹁〇五：〇五。﹂

　　﹁那就是說還不到兩個小時就要到了，我們得趕快！不過你看，我在市南呢……﹂

　　﹁什麼地方？﹂特里萊文把地址告訴了對方。﹁過幾分鐘我們有一輛警車來接你，到這裡後，直接去控制室。﹂

　　﹁好的，我就來。﹂

　　﹁保羅，願你順利。﹂

　　﹁別說笑話了。﹂

　　他放下電話，快步走回客廳，穿上鞋，連鞋帶都顧不上繫。他母親把他的上衣遞給他。

　　﹁出什麼事了，孩子？﹂她擔心地問道。

　　﹁機場上有點事情，媽，看來比較嚴重，待一會兒有輛警車到這裡來接我。﹂

　　﹁警察！﹂

　　﹁不要急，不要急。﹂他摟了摟她。﹁這事不用你擔心，只是他們需要我幫忙，所以下半夜我只得走了。﹂他找了找菸斗和菸絲，放到口袋裡，剛要走，又停下。﹁等一等，他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我也不知道，很可能他們先打電話給杜爾茜的。﹂

　　﹁是了，肯定是這樣。媽，你給她去個電話，告訴她沒什麼事，好嗎？﹂

　　﹁當然好，不過到底出什麼事了，保羅？﹂

　　﹁一架就要到達這裡的飛機，駕駛員病了，如果行的話，他們要我用嘴指揮這架飛機下來。﹂

　　他母親顯出費解的樣子。﹁你說什麼？你用嘴指揮它下來？如果駕駛員病了，誰開飛機？﹂

　　﹁我，媽媽，在地上。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去試試的。﹂

　　﹁我不明白。﹂

　　也許我也不明白，他這樣思忖著。那是在五分鐘過後，當時他正坐在一輛警車的後排座位上。這輛車一駛離街沿，立即就開足了馬力。街燈越來越快地接連閃過，車速計上的指針持續上升到七十五，警報器發出的尖叫聲劃破了夜空。

　　﹁今晚機場那邊看上去真夠熱鬧的，﹂坐在司機旁的上士警察回過頭來說道。

　　﹁我猜想是這樣，﹂特里萊文說，﹁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我也說不出。﹂上士往車外吐了一口口水。﹁我知道的只是凡能用上的汽車都被派往機場去了，大橋地區的居民一旦要遷出的話，就從那裡出發送人。我們原本也是往那裡去的，半路上給攔了下來，要我們回過頭來接你。也許他們正準備應付什麼意外呢。﹂

　　﹁你知道嗎？﹂那年輕司機喊道，﹁我看，是有一架帶有核彈的同溫層噴射機出事了，正往這裡衝來。﹂

　　﹁請行行好，別說這樣的傻話了，﹂上士帶著嘲笑的口氣說道，﹁你的毛病就在於看連環漫畫看得太多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快到達機場過，特里萊文冷冷地回想道。他們好像沒過一會兒就到達了馬普爾，然後跨過橡樹橋，到了魯魯島，接著，右轉彎，再次跨過河口灣，來到海島。他們偶爾路遇幾輛警方的巡邏車，車上的警察已經在住家的門口對那些感到不解的住戶交代情況。他們快速行駛在機場大道的最後一段路上，遠處長長一排不很高的機場大樓的燈光正在召喚他們向前。他們突然一個急剎車，使車胎發出了一陣尖叫。前面有輛消防車正在不慌不忙地作Ｕ字轉彎，上士狠狠地罵了幾句。在候機主樓前，特里萊文跳下汽車，警報器的尖叫聲還不及停息，他就已走進大門，穿過了中央大廳。看門的匆匆趕來迎接他，他向他擺了擺手示意不必了，隨即徑直往行政大樓的控制室走去。他個子大，走起路來很輕快。

　　很可能是由於他動作敏捷，再加上體格結實以及有著平直的金黃色頭髮，線條嚴峻而瘦削的臉龐，所以他總引起許多女人對他產生興趣。他的臉多角多稜，看上去像是不熟練地從一段樹幹上雕出來一般。特里萊文是個很講紀律的人，在這方面很有點名聲，所以不止一個犯有過錯的機組人員對他那副水汪汪的淡藍眼睛所流露出的無情眼光感到畏懼。

　　他走進控制室，聽見伯迪克正在打電話，語氣急促，但恭恭敬敬。

　　﹁……不，先生，他資格不行。在戰時，他開的是單引擎戰鬥機，自那以後沒再……這我已經問過他們了。機上的醫生說……。﹂

　　控制室主任趕緊上前迎接特里萊文。﹁看到你非常高興，機長。﹂他說。

　　特里萊文往伯迪克那邊點點頭，問道：﹁他指的是不是女皇式飛機上的那個人？﹂

　　﹁是的。他剛把他的總經理從蒙特婁的床上拖起來，為此，聽口氣那老傢伙似乎很不高興︱︱其實我也是。這個時候不該把電話打到這兒來的。哈里，電話打快一點，行嗎？﹂

　　﹁除此我們有什麼辦法呢？﹂伯迪克在電話裡這麼申辯道，他臉上全是汗。﹁我們只得用嘴指揮它下來。我已找了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首席飛行員特里萊文機長，此刻他剛跨進這房間。我們將根據著陸程序表，通過無線電進行指揮，設法使它下來……我們將竭盡全力，先生……這當然是非常危險的，可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

　　特里萊文從報務員手裡接過記有七一四情況的文件夾，仔細地閱讀起來。他輕聲地問了一下：﹁天氣情況？﹂接著他就看起最新的氣象報告來。看完後，他把報告放下，鎮靜地向控制室主任揚了揚眉，然後拿出菸斗，把菸絲塞滿。伯迪克還在打電話。

　　﹁……這一點我已想到了，先生，霍華德將在這邊對付新聞界︱︱他們還沒有得悉這一情況……是的，是的，凡自溫尼伯飛出的航班我們都已停止供應食品了。就這麼些了。我是立刻就打電話給您的……﹂

　　﹁你看怎麼樣？﹂控制室主任問特里萊文。

　　這位飛行員聳聳肩沒吭聲。他重新拿起文件夾。他一面看，一面不住地抽菸，臉上表情嚴肅，皺紋更深了。一位年輕人用脊背把門捅開、然後用一條腿頂著。他手裡端著一個盛有幾杯紙杯咖啡的盤子。他端了一杯給主任，又拿了一杯放在特里萊文面前，這位飛行員沒有喝。

　　﹁估計到達時間是太平洋時間〇五：〇五，﹂伯迪克的聲音顯得更加惱怒了。﹁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先生……我得馬上去做……我會給你來電話的……一有什麼消息，我馬上會給你來電話的……是的，是的……再見。﹂他放下電話，鼓起臉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轉身對特里萊文說：﹁您來真感謝了，機長。情況都知道了嗎？﹂

　　特里萊文拿起文件夾。﹁就這些？﹂

　　﹁我們知道的也就這些。現在我要求您對著麥克風教那傢伙下來。一路飛過來時，您得讓他摸熟這架飛機的性能，您得同他核對一下著陸的步驟，您得教他如何進場，您︱︱哎喲，我的天！︱︱您得教他怎麼著陸到這地面上來。沒問題吧？﹂

　　﹁我創造不出奇蹟，﹂特里萊文淡然地說道，﹁您知道要叫一個只曾駕駛過戰鬥機的人把一架四隻引擎的客機降下來，其成功希望至少是微乎其微的。﹂

　　﹁這我當然知道！﹂伯迪克直起喉嚨道，﹁我怎麼跟伯納德說的，您也已聽到了。那您還有其他辦法嗎？﹂

　　﹁我沒有，﹂特里萊文慢吞吞地說道，﹁我想也不會有。我只是要你對我們將面臨的問題有所認識就行了。﹂

　　﹁聽著，﹂伯迪克發火道，﹁那架飛機坐滿了人，有的快死了，其中就有兩名駕駛員，這是近年來最大的空難事件，這就是我們將面臨的問題！﹂

　　﹁別發火，﹂特里萊文冷冷地說道，﹁你這樣喊叫並不會使問題更快解決的。﹂他看了一眼文件夾，又看了看牆上的地圖。﹁這事很棘手，成功希望甚微，﹂他說，﹁我希望你能充分懂得這一點。﹂

　　﹁好了，先生們，﹂控制室主任道，﹁機長，你強調這事的危險性是完全對的，我們完全明白。﹂

　　﹁有什麼別的辦法呢？﹂伯迪克道。

　　﹁好吧，我們開始吧。﹂特里萊文道。他走到無線電報務員跟前，問：﹁能馬上跟七一四連繫上嗎？﹂

　　﹁行的，機長，接收很好，我們隨時可向他們呼叫。﹂

　　﹁那就呼叫吧。﹂

　　報務員把開關撥到發話位置。﹁七一四航班，我是溫哥華，聽見了嗎？完了。﹂

　　﹁聽見了，溫哥華，﹂擴音器裡傳出了斯潘塞的聲音。﹁我們聽得很清楚，請說話。﹂

　　報務員將立式麥克風遞給特里萊文。﹁好了，機長，看你的了。﹂

　　﹁我現在可講話嗎？﹂

　　﹁請講吧。﹂

　　特里萊文拿起麥克風，電線拖在地板上。他背過身子，背對房間裡其他人，叉開雙腿，兩眼盯住牆上那張地圖的某一點。他並沒在看，他那雙冷漠的眼睛正凝視著前方。他開始講話，聲音穩重，不慌不忙，充滿著他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自信心，另外那兩個人聽了顯然都不再那麼緊張了，彷彿他那自自然然的權威口吻使他們暫時地擺脫了那要把他們壓垮的責任似的。﹁喂，七一四航班，﹂他說，﹁我是溫哥華，我叫保羅．特里萊文，是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機長。我的任務是幫助你們把這架飛機開進來。我們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據我所知，我是在跟喬治．斯潘塞通話。喬治，我還想再聽你多講講你的飛行經歷。﹂在他後面，伯迪克那憨厚的臉上的塊塊肥肉，由於陣陣緊張，正在不由自主地抖動著。

　　第七章

　　〇三：二五︱〇四：二〇

　　斯潘塞很緊張，他不自覺地往坐在他旁邊的姑娘看了一眼。在儀表板淡綠色的燈光下，他發現她的兩隻眼睛正好也盯在他的臉上。他轉過頭去，專心地聽著。

　　特里萊文在說：﹁譬如，你飛行過多少小時？這裡記載的是你曾駕駛過單引擎戰鬥機，那麼多引擎飛機你有沒有飛過呢？請你告訴我，喬治。﹂

　　斯潘塞舌乾唇焦，回答的時候，一開始幾乎講不出話來。他清了清喉嚨。

　　﹁喂，溫哥華，我是七一四。有你在一起我很高興，機長，不過我們彼此不要互相矇騙，我想我們兩個對目前的狀況都知道得很清楚。直到現在為止，我所飛的全都是單引擎飛機，噴火式、野馬式戰鬥機︱︱總共大約飛了一千個小時，不過那是十三年前的事，自那以後再也沒有碰過。聽明白了嗎？完了。﹂

　　﹁別擔心，喬治，這就像騎自行車︱︱不會忘的。請等一下好嗎？﹂

　　在溫哥華控制室裡，特里萊文按下手裡麥克風上的按鈕，把麥克風關掉，讀著控制室主任舉在他面前的一張小紙條。

　　﹁設法使他飛到這條航線上來，﹂主任說，﹁空軍剛把他們的雷達報告送來。﹂他停頓了一下。﹁聽上去，好像他很緊張，是嗎？﹂

　　﹁是的，在他的位置上誰會不緊張呢？﹂特里萊文若有所思地做了個鬼臉。﹁我們得讓他有信心，﹂他說，﹁沒有信心，那就完了。事情不管怎麼樣，他都不能太緊張。要控制住他，懂嗎？﹂他對正在打電話的主任助理這樣說：﹁假如這傢伙聽不清我說的話，他馬上就會遇到麻煩，到那時我們就沒辦法了。﹂接著他又對報務員說：﹁就這樣，怎麼也不能跟上面斷了連繫。﹂他鬆開按鈕，﹁七一四，我是特里萊文，你們現在還是在用自動駕駛儀飛行，是嗎？﹂

　　﹁是的，是這樣，機長，﹂對方答道。

　　﹁很好，喬治。過一會兒，你把自動駕駛儀關掉，熟悉一下各個控制系統，當你有些體驗以後，就稍稍改變一下航線。不過扳動各控制系統之前，你可得聽仔細呀。剛開始駕駛這飛機時，你會感到它的操縱桿比起戰鬥機要笨重得多。這不要緊，是正常的。你們這架飛機可大哩，所以動作要和緩，穩重。在整個飛行過程中，隨時都得注意空速表，可別讓飛行速度低於一百二十節，在輪子和襟翼收攏的情況下，速度低於一百二十節時，你會失速的。我再說一遍，務必在任何時候都得使飛行速度不低於一百二十節，好了，還有一件事，你那裡還有什麼人能操縱無線電，從而讓你空出手來飛行嗎？﹂

　　﹁有的，溫哥華，空中小姐跟我在一起，她可以把無線電接過去。珍妮特，得你來了。﹂

　　﹁喂，溫哥華，我是空中小姐珍妮特．本森。完了。﹂

　　﹁啊，是你呀，珍妮特，﹂特里萊文說道，﹁你的聲音我在哪裡都聽得出，是你來代我給喬治傳話嗎？太好了。珍妮特，現在我要你眼睛緊盯著空速表。記住，一架飛機之所以能待在空中，就是因為它前進的速度，如果速度太低，它就失速︱︱就要從空中掉下來。空速表上一出現空速接近一百二十時，你就馬上告訴喬治。聽清楚了嗎，珍妮特？﹂

　　﹁聽清楚了，機長。我明白了。﹂

　　﹁現在再對你說，喬治。慢慢地來，穩一點，我要你先關掉自動駕駛儀︱︱這在操縱桿上標得很清楚的︱︱然後自己駕駛，飛得要直，要平穩。喬治，看著仿真地平儀，保持穩定的空速，升降儀的指針應待在零上。好了，開始吧。﹂

　　斯潘塞把右手食指放在操縱桿上的自動駕駛儀關閉按鈕上，他的臉繃得鐵緊，兩隻手臂和踩在方向舵杆上的兩隻腳硬邦邦地撐著，作好了準備。他咬咬牙，嚴陣以待著可能會發生的一切。

　　﹁告訴他，我就要換操縱系統了，﹂他對珍妮特說道。她把話傳了下去。他的手在按鈕上稍稍有點發抖，接著，他下了下決心，用力按下按鈕。飛機略微偏左，不過他緩緩地把它糾正過來，在腳踩方向舵桿之後，飛機還算聽話。操縱桿震得厲害，摸上去猶如一股電流流經了他全身。

　　﹁告訴他還可以。﹂他喘著大氣，神經繃緊得像根弦。

　　﹁我是七一四，我們飛得很平穩。﹂珍妮特的聲音在他聽起來好像出奇的甜美、沉著。

　　﹁好極了，喬治。一旦對它有點了解之後，你就稍微轉轉向，不過不要超過二至三度。你看到轉向儀了嗎？它幾乎就在你正前方，稍偏右一點，在表盤遮光板旁邊。完了。﹂特里萊文兩眼緊閉，努力在自己的心目中想像著駕駛艙內的整個布局。他睜開眼，對報務員說道：﹁聽著，我對上面這個人有很多事要做，不過趁還有時間，我們得開始計劃一下它進場與著陸的事情。你是不是把雷達站長喊來，我有話要跟他說。﹂

　　斯潘塞戰戰兢兢地用左腿踩舵杆，同時將操縱桿也朝這邊移動。這一回，等了好長時間，飛機才作出反應，他看到水平儀的指針偏了一下。他感到很滿意，就朝別的方向試了試，可這次卻使他吃了一驚。他看了一眼空速表，驚訝地發現空速已跌到一百八十了。他趕緊把操縱桿推向前，空速慢慢地又上升到二百一十，他舒了一口氣。在真正弄懂時間滯差之前，扳動操縱桿他還得十萬分小心，這是顯而易見的。他又試了一下大角度轉彎，為保持舵的平穩，他用力踩著沉重的舵杆。慢慢地，這飛機作出了反應。他又撥正飛機，使它幾乎重新飛到原先的航線上。

　　珍妮特暫時把視線從儀表板移開，小聲地問道：﹁怎麼樣？﹂

　　斯潘塞試圖笑一下，不過笑不出來。他突然想起，這景象就好像他重新回到了在林克教練機上受訓的日子，只不過那時沒有將近六十條生命危在眉睫的問題，而且教練員就在同一艙裡，離他不到幾英尺遠。﹁告訴他，現在是我手控著，做過幾次和緩的轉向動作，每次都能回到原先的航線上。﹂他說。

　　珍妮特把話傳了下去。

　　﹁這件事我早該問的，你那裡的氣候怎麼樣？﹂特里萊文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們此刻待的地方很晴朗，﹂珍妮特答道，﹁不過我們下面當然不是這樣。﹂

　　﹁嗯，嗯，你最好把上面的氣候情況不時地告訴我。現在，喬治，我們得抓緊，你隨時會碰上雲層的，那時飛機就會出現顛簸。如果真遇上了，我希望你早有準備。操縱起來怎麼樣？﹂斯潘塞看了看珍妮特。﹁告訴他：很不靈活，操縱起來就像濕海綿一般，﹂他咬著牙，說了這麼幾句話。

　　﹁喂，溫哥華，像濕海綿一般不靈活。﹂珍妮特重複道。

　　溫哥華控制室裡的緊張氣氛短暫地緩和了那麼幾秒鐘，站在無線電儀表板周圍的人彼此笑了笑。

　　﹁這感覺很自然，喬治，﹂特里萊文重又嚴肅起來，﹁因為你過去只習慣於較小型的飛機。假使你真的轉起圈來的話，你應估計到你的感覺會更可怕些，不過你很快就會習慣的。﹂

　　報務員插話道：﹁我把雷達站長叫來了。﹂

　　﹁只得先讓他等一下，﹂特里萊文說，﹁我一有空就跟他談。﹂

　　﹁好的。﹂

　　﹁喂，喬治，﹂特里萊文叫道，﹁在扳動操縱桿時，你絕不能像在戰鬥機上那樣動作太猛，如果操縱動作太猛，你糾正時一定會過頭，就會出問題。明白了嗎？完了。﹂

　　﹁明白了，溫哥華。完了。﹂

　　﹁現在，喬治，我要你試一試縱向操縱對空速的作用。首先，調節油門，使速度減到一百六十，飛行依然保持筆直和平穩，不過務必密切注視空速，一定要保持在一百二十以上。升降配平杆就在你右側操縱桿的基座上，副翼配平杆則在油門的下面，靠近地板處。找到了嗎？完了。﹂

　　斯潘塞一隻手在依次摸著這些東西的位置，另一隻手，連同兩條撐開的腿穩穩地控制著飛機。﹁行。跟他說，我要減速了。﹂

　　﹁喂，溫哥華，我們照你的去做了。﹂

　　時間滴答滴答地過去，速度在慢慢下降，到一百六十時，喬治調節了一下配平補翼，隨後向珍妮特豎起了大拇指。

　　﹁溫哥華，我是七一四，空速表指著一百六十。﹂

　　特里萊文沒有馬上說話，他在脫上裝。﹁很好，喬治，試試上升和下降動作看。動操縱桿時要非常小心，就好像那裡面全是雞蛋似的，同時注意速度，要保持在一百六十。一面飛，一面要掌握它的性能。完了。﹂他放下麥克風。﹁雷達站長在哪裡？﹂

　　﹁在這裡。﹂

　　﹁到什麼距離時，這架飛機將出現在你的螢光幕上？﹂特里萊文問道。

　　﹁大約六十英里時，機長。﹂

　　﹁那就是說一時它還不會出現。好吧，﹂他既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伯迪克說道：﹁什麼事都不能一下子全辦好的。現在假定總的來說他仍然是在往西飛行，不過下一次通話時，我們最好還是核對一下他的前進方向。﹂

　　﹁是的，﹂伯迪克道。他給他遞菸，對方沒要。

　　﹁如果他仍然飛行在原來的方向上，﹂特里萊文看著牆上的地圖繼續道，﹁那麼他的航線就偏離不了多少，等他進入我們的雷達範圍後，再糾正也不遲。空軍的那份檢查報告很有用。﹂

　　﹁他不能按照無線電射束來導航嗎？﹂伯迪克問道。

　　﹁目前他操心的事已夠多了，如果我們硬要他按照無線電射束來導航，他就得調節無線電的頻率等，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我寧可碰一下運氣，哈里，讓他偏離航道那麼幾英里。﹂

　　﹁說得有道理，﹂伯迪克讓步道。

　　﹁我們這麼辦，﹂特里萊文說道。他轉向雷達站長。﹁我來跟他連繫，現在他對我已習慣了。﹂

　　﹁好的，先生。﹂

　　﹁他一出現在你的螢光幕上，你就把情況告訴我，我來轉告。在我和雷達站之間你能裝直線電話嗎？﹂

　　﹁那事我們來做，﹂報務員說道。

　　﹁他最後進場怎麼安排？﹂雷達站長問。

　　﹁同樣由我們來處理，﹂特里萊文道，﹁他一在我們的螢光幕上出現，航向一穩定，我們就立即到塔臺去指揮，你把報告送往那兒，我們來決定跑道和進場計劃。﹂

　　﹁好的，先生。﹂

　　特里萊文拿起麥克風，不過等著沒有說，他正看著控制室主任，那主任正在打電話。

　　﹁戴維森醫生在樓下，﹂主任告訴他。

　　﹁他說什麼來著？﹂

　　﹁從我們所得到的情況看，他同意機上那位醫生的診斷。似乎他首先懷疑這是肉毒中毒。﹂

　　﹁真夠嗆，這是什麼意思？﹂

　　﹁顯然是一種非常嚴重的食物中毒。我們是不是讓醫生上來，讓他跟上面講講話？﹂

　　﹁不，格里塞爾先生。現在更重要的是駕駛飛機，我們得讓他們來決定是不是需要有人作醫療上的指導。只要有可能，我就不讓人給斯潘塞打岔。為防萬一，就讓戴維森在旁等一等吧。﹂特里萊文對著麥克風說話：﹁喂，喬治．斯潘塞，操縱時，別忘了時間滯差。控制得穩一點，明白了嗎？﹂

　　中間停了停，然後上面回答說，﹁他明白了，溫哥華，完了。﹂

　　對斯潘塞來說，事情好像是凡他心裡想的，這位機長全都知道似的。他把操縱桿慢慢地推向前，然後又往後拉，可飛機沒什麼反應。現在，他又試了試，把操縱桿往外推。開始不大感覺得到，但機頭漸漸下沉，然後突然驟降，他驚慌得一時不知所措。珍妮特拼命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喊出來。空速計上的指針開始往上擺動……一百八十……一百九十……二百……二百二十。斯潘塞用足全身力氣使勁把飛機拉起來。在他前面的儀表板上的儀表似乎都活躍起來了，升降儀的指針貼著玻璃底端在抖動著，仿真地平儀的那隻小小的模型飛機其左翼下沉著，且一直保持著這一角度，很是嚇人。高度表上，一百英尺的那根指針急速往回移動，一千英尺的那根儘管往回移動得不是那麼快，但動得還是很嚇人的，而一萬英尺的那根已經不動，就停在它的最低點上了。

　　﹁起來，你這懶鬼，起來！﹂他叫喊著，機頭終於抬起來了。他看到高度表上的三根指針開始吃力地在慢慢往上爬，這表明飛機的高度在慢慢地回升。﹁行了！﹂他鬆了一口氣，對珍妮特這樣說道。可他不曾想到，他已經糾正過了頭。

　　﹁看，看空速表，﹂她大喊道。

　　他兩眼往空速表掃去，發現空速在急驟下降。一百六十……一百五十……一百四十。他控制住了。飛機重又撥正，開始平穩地飛行起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媽的，好險，﹂他咕噥道。

　　珍妮特還在注視著空速表。﹁一百六十，現在沒問題了。﹂

　　他們身後的那扇通往客艙的門打開了，貝爾德醫生說道：﹁怎麼搞的？﹂

　　斯潘塞大聲地回答：﹁真對不起，醫生，我正試著摸熟它的脾氣哩。﹂他說這話時，眼睛沒離開儀表板。

　　﹁盡量緩和些好不好？後面事情已經夠糟糕了。你幹得怎麼樣了？﹂

　　﹁還不錯，醫生，﹂斯潘塞舔了舔嘴唇，說道。門重又關上了，耳機裡響起了特里萊文的聲音。﹁喂，喬治．斯潘塞，事情還順利嗎？完了。﹂

　　﹁一切都還好，溫哥華，﹂珍妮特答道。

　　﹁好極了。喬治，你們現在的航向是多少？﹂

　　斯潘塞往下看了看。﹁告訴他，磁羅盤依然指在二九〇附近，我們一直保持著這一航向在飛行。﹂她把話傳了下去。

　　﹁好，喬治。設法保持這個航向。也許你會偏離一點，不過沒關係，什麼時候撥正我會告訴你的。此刻我要你把襟翼和輪子放下，看一看在飛行速度降低的情況下，你操作起來感覺怎麼樣。不過先別動，我會教你怎麼做的。聽清楚了嗎？完了。﹂珍妮特看到斯潘塞點了一下頭之後，就叫特里萊文繼續說下去。

　　﹁喂，七一四，首先油門稍關掉一點，不要關得太多了，讓速度保持在一六〇。調節一下配平，讓飛機保持平穩。準備好後，告訴我。完了。﹂

　　斯潘塞直起身子，喊道：﹁珍妮特，注意空速表，我們降落時，你得報數字，所以現在你可先練習起來。﹂

　　﹁現在是一九〇，﹂珍妮特先練了起來。﹁二〇〇……一九〇……。他剛才說是一六〇，斯潘塞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要把油門稍許關掉一點。﹂

　　他伸手握住油門控制桿，然後輕輕往回鬆。﹁怎麼樣，珍妮特？速度怎麼樣？﹂

　　﹁一九〇，一八〇，一七五，一七〇，一六五，一六〇，一五五，一五〇……太低了！﹂

　　﹁我知道。再看！再看！﹂

　　他慢慢地，極其小心地把油門控制桿扳到恰當的位置，使速度達到了他的要求。珍妮特的眼睛緊緊盯住表盤裡那擺動著的指針。

　　﹁一五〇，一五〇，一五五，一六〇……停在一六〇上不動了。﹂

　　斯潘塞鼓起臉頰，吐了一口氣。﹁噓！總算行了。告訴他，珍。﹂

　　﹁喂，溫哥華，我們的速度保持在一六〇。完了。﹂

　　特里萊文早已等不住了，在他看來他們早應是這樣了。﹁很好，七一四。現在，喬治，我要你把襟翼放到十五度位置，就十五度，當心不要過頭了。襟翼的控制桿就在操縱桿的底座上，標得很清楚的。把杆子扳到第二個槽上就是十五度。襟翼指示器就在儀表板的中央，那塊主要的儀表板中央。都找到了嗎？有沒有看見？完了。﹂

　　斯潘塞找到了襟翼控制桿。﹁跟他說找到了，﹂他對珍妮特說道，﹁不過這個動作最好你來做，行嗎？﹂

　　她對溫哥華報告後，把手按在控制桿上，坐等著。

　　﹁喂，七一四，我跟你們說，一直往下推，同時看著那個指示器，等指針達到十五度時，再把控制桿拉起來，放到第二個槽上。你們得一面看表，一面作好準備，那襟翼下來時，下得是很快的，清楚了嗎？﹂

　　﹁我們準備好了，溫哥華，﹂珍妮特道。

　　﹁好，那麼幹吧。﹂

　　她剛要按下襟翼控制桿，頭一抬，不禁嚇了一跳。

　　﹁空速！空速跌到一二五了。﹂

　　斯潘塞的眼睛猛地掃向空速表。他趕緊狠命地把操縱桿推向前。﹁報數字！﹂他叫道，﹁快報數字！﹂

　　機身一個傾側，差一點使他們的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珍妮特幾乎是蹲在儀表板前大聲在報數字。

　　﹁一三五，一四〇，一五〇，一六〇，一七〇，一七五……你能把它扳回到一六〇嗎？﹂

　　﹁我正在弄，我正在弄。﹂他又一次使飛機飛穩了。他扳動操縱桿，使空速表的指針好不容易重新指在所要求的那個讀數上。他額角上沁出了汗水，可他不敢去拿手帕，他生怕手鬆開操縱桿時間會太久。他用袖管擦了擦額頭。﹁總算好了，一六〇，是嗎？﹂

　　﹁是的，這樣就好了。﹂

　　﹁好險啊。﹂他往後一靠說道，﹁我們稍微休息一下。﹂他好不容易笑了笑。﹁我是什麼樣的駕駛員你可看清楚了，我早該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不，注意空速是我的事。﹂她深深地吸口氣，叫自己怦怦亂跳的心靜了靜。﹁我覺得你幹得蠻不錯哩，﹂她說。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她的情緒沒逃過斯潘塞的注意。他馬上用過於親切的口吻說道，﹁你可不能說我預先沒警告過你呀。好吧，珍妮特，我們繼續幹吧。﹂

　　﹁喂，喬治，﹂耳機裡響起特里萊文的聲青，﹁襟翼放下來了嗎？﹂

　　﹁我們就要放了，機長，﹂珍妮特說。

　　﹁那就等一等，我剛才忘了告訴你們了。放襟翼的時候，速度會降下來的。使速度重新回到一四〇。完了。﹂

　　﹁我真得罵……！﹂斯潘塞喊道，﹁他倒好，說得好輕巧。﹂

　　﹁下面一定也亂了套了，﹂珍妮特說。機場裡的那番情景她完全想像得出。﹁謝謝，機長，﹂她發話道。﹁我們就開始。完了。﹂斯潘塞點了一下頭後，她就盡力把襟翼控制桿往下推，同時，斯潘塞密切地注視著襟翼指示器。

　　﹁行了，現在放到第二條槽上去。﹂

　　他極其小心地使空速表上的指針穩定地指在一百四十上。

　　﹁珍妮特，告訴他行了。﹂

　　﹁喂，溫哥華，襟翼已放下十五度，空速為一四〇。﹂

　　﹁七一四，飛機飛行依然平穩嗎？﹂

　　斯潘塞向她點點頭。﹁告訴他是這樣，大致如此。﹂

　　﹁喂，溫哥華，大致還平穩。﹂

　　﹁好，七一四，接下來是放輪子，輪子放下後，你就能體驗到待一會兒降落時的感覺了。高度要穩住不變，速度仍在一四〇。一切都準備好以後︱︱請注意，一定要一切都準備好以後︱︱就把起落架放下來，使速度降到一二〇。這樣做，你也許得把油門往前推一檔來保持空速，同時再調節一下配平。明白了嗎？有什麼問題就問我。完了。﹂

　　﹁問問他推進器控制桿和混合油調節器要不要動？﹂斯潘塞說。

　　聽了珍妮特轉告的問題後，特里萊文轉而對伯迪克說道：﹁這傢伙倒也真動腦筋。﹂他繼而對著麥克風道：﹁暫時不要去動，輪子和襟翼放下後，集中注意力控制住空速，過一會兒要著陸時，駕駛艙裡的儀器儀表我會跟你們一一查核的。完了。﹂

　　﹁跟他說，都明白了，﹂斯潘塞說，﹁現在我們放輪子。﹂他敏捷地看了一眼腿邊的選擇杆。看來兩隻手都放在操縱桿上似乎更好，他這樣想。﹁珍妮特，我看最好你來扳起落架控制桿。輪子放下的時候，把空速數字報一下。﹂

　　珍妮特照著這麼做了，飛機一下子好像用了剎車一樣，明顯地慢了下來。他們坐在座位上，身子猛地往前一衝。

　　﹁一三〇，一二五，一二〇，一一五……速度太低了。﹂

　　﹁報下去！﹂

　　﹁一一五，一二〇，一二〇……在一二〇上不動了。﹂

　　﹁我快要掌握住這架飛機了，﹂斯潘塞喘著氣說道，﹁它跟瑪麗女王號︻註：英國一艘著名的大型遊輪。︼一樣，又大又笨。﹂

　　耳機裡響起了特里萊文的話音，聽上去還有點著急。﹁都還行嗎，喬治？此刻輪子該放下來了吧。﹂

　　﹁放下來了，溫哥華。﹂

　　﹁看一下三隻綠燈有沒有亮，亮的話，就說明輪子都已固定住了。在中間那塊儀表板的最最左邊有一隻壓力表，它的指針應指在綠色區間中，看一看。﹂

　　﹁燈都亮嗎？﹂斯潘塞問道，珍妮特看了一下，點點頭。﹁那就最好告訴他。﹂

　　﹁看到了，溫哥華，一切正常。﹂

　　﹁再跟他說，這飛機駕駛起來像是一塊濕海綿，好像更笨重了。﹂

　　﹁喂，溫哥華，駕駛員說這飛機駕駛起來像塊濕海綿，更笨重了。﹂

　　﹁不必擔心。現在我們可以把襟翼全部放下了，是不是呀？這樣，你對著陸時的感覺也就有個數了，這番訣竅你馬上就要掌握了。現在照我說的去做。把襟翼全部放下，空速降到一百一十節，調節好配平，讓飛機飛穩了。調節油門，保持高度。在你把起落架和襟翼抬起的時候，我再跟你說怎麼控制高度和空速，完了。﹂

　　﹁你是說一百一十嗎，機長？﹂珍妮特有點緊張地問道。

　　﹁沒錯，是一百一十，珍妮特。就照著我說的去做，不用擔心。清楚了嗎，喬治？﹂

　　﹁跟他說，清楚了。現在我們把襟翼全都放下去。﹂

　　她再一次用手使勁推著襟翼控制桿，空速開始降下來了。﹁一二〇，一一五，一一五，一一〇，一一〇……﹂

　　斯潘塞在努力控制住自己，以至說起話來都很緊張。﹁行了，珍妮特，告訴他我們已做好了。我的天，真像一噸重的秤陀。﹂

　　﹁喂，溫哥華，襟翼已全部放下，空速是一一〇。斯潘塞先生說飛機比以前更沉了。﹂

　　﹁幹得好，喬治。我們將請你當航空公司的駕駛員哩。現在我們要你回到原先那個位置上去，然後照這樣再來一次，當然在螺旋槳、混合油、調壓機等上面要有點改變。行嗎？完了。﹂

　　﹁再來一次！﹂斯潘塞咕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經受得住。好吧，珍妮特，來就來吧。﹂

　　﹁行，溫哥華，我們準備好了。﹂

　　﹁好，七一四。一步步倒回去，使襟翼回到十五度，速度仍為一百二十節。油門稍關小些，這樣就能保持速度。開始吧。﹂

　　珍妮特往下伸出手，抓住襟翼控制桿，使勁一拉。杆子沒動。她進一步彎下身子，又試了一下。

　　﹁怎麼一回事？﹂斯潘塞問道。

　　﹁好像緊得很。這一回好像扳不動它。﹂

　　﹁不可能的，慢慢地使勁拉。﹂

　　﹁一定是我不行了，我怎麼也拉不動。﹂

　　﹁算了，我來吧。﹂他一隻手離開操縱桿，毫不費勁地把襟翼控制桿拉了回來。﹁你看，不是行了嗎？你必須順著它的脾氣來。現在就把它放在第二……﹂

　　﹁當心！﹂她尖聲叫了起來。﹁空速不對了！﹂

　　空速降到九十，正往七十五上跌。

　　機艙突然傾斜得厲害，斯潘塞只得硬把自己撐住。他知道他們已嚴重失速了，飛機就要開始打轉了。頭腦冷靜，他使勁命令著自己︱︱用腦子想。如果旋轉起來，那就完了。往那一邊倒的？往左邊。好好回想一下，在飛行學校時他們怎麼教你對付這一情況的。操縱桿推向前，向反方向急轉。操縱桿向前推，保持向前。速度提高起來。反方向急轉舵。啊！看儀表。儀表好像不對︱︱我好像感覺得出飛機在打轉。不︱︱要相信儀表。你一定要相信它們。準備將飛機拉直。就是這樣，起來，起來，親愛的，起來。

　　﹁山！﹂珍妮特疾呼道，﹁我看見地面了！﹂

　　往後拉，往後拉。不要太快。保持空速平穩。快要起來了……快要起來了！真的行了！真的行了！快要起來了！﹁一〇五，一一〇，一一五……﹂珍妮特報著數字，她的氣都快憋得透不過來了。﹁現在周圍一片漆黑，我們一定鑽進大霧或別的什麼裡去了。﹂

　　﹁把輪子升起來！﹂

　　﹁山！我們得……﹂

　　﹁我喊你升輪子！﹂

　　通往客艙的門砰地打開了。傳來陣陣叫喊聲和怒罵聲。

　　﹁他們在幹些什麼呀？﹂一個婦女這樣叫道。

　　﹁一定出什麼事了！我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回到自己座位上去。﹂這是貝爾德的聲音。

　　﹁讓我過去！﹂

　　一名男子的身影堵住了門道，他往黑洞洞的駕駛艙張望。他往前踉蹌了一下，抓住什麼算什麼以不讓自己跌倒。他盯著斯潘塞的後腦勺，然後又看到了躺在地板上的兩個人。這一切他幾乎沒法相信。他驚呆了。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他的嘴在蠕動著，但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然後，他硬使自己重新回到打開著的門道上，兩手抓住門框，撐著把自己推了出去。

　　他的聲音又高又尖。

　　﹁他不是駕駛員！我們都將完了！我們要掉下去了！﹂

　　第八章

　　〇四：二〇︱〇四：三五

　　溫哥華機場候機大樓入口處霓虹燈的昏濁光環照在門口的汽車道上，車道經過雨淋，潮濕平滑，又把燈光反照回來。黎明前的這一時刻，這裡除了機場的客車定時來接送旅客外，通常是很安靜的。可這一回，門前那條寬闊的柏油路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在大河靠大陸的這一邊，也就是在公路轉往機場去的轉角處，斜角停著一輛警車，車身有一半還在路上，車頂上那個警燈一刻不停地閃亮著。凡是允許開上機場大道的車輛都很快由一名警察指揮著停在停車場裡，候機大樓入口處前全都空了出來。車上有些人下來，在晚間濕冷的空氣中站上一會兒，彼此悄聲談著話，偶爾還跺跺腳來取暖。他們站在那裡，看著消防車和救護車不時地開來。這些車先在這裡停上一會兒，聽取安排，然後又開往集合地點。一輛紅得發亮的消防車換上排檔，呼呼地開走了。這聲音靜下來還沒有多大工夫，一輛汽車裡的收音機響起了廣播聲，周圍幾碼以內都能聽得見。

　　﹁女士們，先生們，溫哥華機場發出最新消息：這裡的權威人士強調指出，楓葉航空公司的那架飛機儘管要由一位沒有經驗的駕駛員操縱降落，但城裡並沒有理由要驚慌不安。已採取一切必要的預防措施，並已向機場周圍地區的居民發出了警告，此刻，大批的緊急援助也正在不斷派往海島區。有關此事的情況，如需進一步了解，請繼續收聽本臺廣播。﹂

　　一輛滿身是泥的雪佛蘭汽車吱的一聲在候機樓前剎車，調頭轉向停車場，使輪胎擦在柏油路上發出刺耳的尖叫聲，然後猛地停下。在擋風玻璃左側處，貼著一張紅紙條：記者。一個滿頭灰白的大個兒，穿著軍用膠布雨衣鑽出汽車，把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他快步走向候機樓，跟警察點了一下頭之後，馬上走了進去。他讓兩個穿著白大褂的實習醫生走過，然後向四處看了看。他在找楓葉包機公司駐機場辦事處的那個櫃檯。他很快走了過去，那邊已經站著兩個人，正跟該公司一位穿著制服的辦事員談論著什麼。那大個兒走上前碰了碰其中一位，那人轉過臉，向他稍微笑笑，打了一下招呼。

　　﹁情況怎樣，特里？﹂那大個兒問道。

　　﹁我把了解到的情況都向社裡報告了，傑蘇普先生，﹂另一個人說道，這個人看上去要年輕得多。﹁這位是拉爾夫．傑蘇普，加拿大國際新聞社的，﹂他向楓葉包機公司駐機場辦事處的客運辦事員介紹說。

　　﹁這裡誰在處理這件事？﹂傑蘇普問道。

　　﹁我想霍華德先生大概就要在記者室發表一項聲明了，﹂那位客運辦事員道。

　　﹁我們走吧。﹂傑蘇普抓住那年輕人的手臂，拖他走了。﹁社裡會派攝影人員來嗎？﹂他問。

　　﹁會派的，不過各報社都將作全面報導，甚至還能及時把它拍成新聞片。﹂

　　﹁嗯。提醒社裡報導大橋附近的居民可能要撤離。叫那個人仍舊待在機場的邊上別走，假使他爬上圍牆的話，飛機墜毀時，也許能幸運地搶拍上幾個鏡頭︱︱走得也比別人快。關於那個正在駕駛這架飛機的傢伙了解到什麼沒有？﹂

　　﹁他叫喬治．斯潘塞，是多倫多人，就這些。﹂

　　﹁社裡會讓我們在多倫多的人在那裡了解一下的。現在最好趕緊占上一間候機室的公用電話間，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讓出來，隨時跟社裡保持住連繫。﹂

　　﹁好的，傑蘇普先生，不過……﹂

　　﹁我知道，我知道，﹂傑蘇普不快地說道，﹁不過還得這麼辦。如果記者室裡電話出毛病的話，我們就需要那根備用線。﹂他像頭發怒的公牛一般低著頭大步跨過中央大廳，上衣的下襬隨著步子在身後一掀一掀的。他走出候機室，徑直向記者室走去。已有幾名記者搶先聚在那裡了，有三個在互相交談著什麼，中間一張大桌上有六七架打字機，有一個記者正在其中一架上滴滴答答地打字，另有兩個記者則在兩個公用電話間裡打電話，電話間就在這間板壁房間的兩邊，攝影器材的皮套子散亂地丟在地板上。

　　﹁夥計們，你們待在這兒幹嘛？﹂傑蘇普打趣地說道。

　　﹁嘻，傑，﹂他們中有一個這樣稱呼道，﹁霍華德在什麼地方？你看到他了嗎？﹂

　　﹁聽說他快來了。﹂傑蘇普從菸盒裡抖出一支菸，來。﹁誰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也是剛到，﹂︽箴言報︾的史蒂芬道，﹁我給控制室主任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挨了一頓罵。﹂

　　﹁在這件事情上，你們這些傢伙也不要太急了，﹂傑蘇普說。他點上菸，隨口把一根菸絲吐出來。﹁晨報已趕不上了，晚報還有得是時間，要不你們就出號外。誰在這麼做不是不難看出麼。﹂他指的是在電話間的那兩個，一個是加拿大通訊社的，另一個是合眾社的。

　　﹁別說風涼話了，傑，﹂史蒂芬說道，﹁聽你們這號通訊社的人發表議論，還以為……﹂

　　﹁別瞎鬧了，﹂︽郵政電訊報︾的亞伯拉罕打斷了他的話。﹁我們最好還是來個先下手為強，別人很快就要到這裡來了，到那時我們就動不了啦。﹂

　　一個年紀很輕的人拿著幾張紙條走了進來，他們見到後都轉過身。這是克利夫．霍華德。他生氣勃勃，精力充沛。他那理著平頭短髮，戴著無邊眼鏡和英國產樸素大方領帶的打扮和神態，機場上的人都很熟悉。儘管記者中很我大一部分人都是他的私人朋友，可他對他們笑也不笑。

　　﹁非常感謝你們在此等候，﹂他說。

　　﹁我們幾乎不想再等下去了，﹂史蒂芬回答說。那兩個在打電話的通訊社記者趕緊把話說完，趕了過來。

　　﹁把事情給我們說說吧，克利夫，﹂一位記者道。

　　霍華德看了看傑蘇普。﹁傑，我發現你像我一樣也是從床上直接到這裡來的，﹂他對傑蘇普穿在上衣裡面的睡衣點點頭說道。

　　﹁是這樣，﹂傑蘇普簡短地答道史蒂芬斯。﹁說吧，克利夫，乾脆些。﹂霍華德望了一下手上的紙條，然後又看了看圍在他身邊的幾個人。他額角上已沁出了一層汗。﹁好吧，﹂他說史蒂芬斯。﹁是這樣的。有人在多倫多向楓葉包機公司包了一架女皇式飛機，送一批足球愛好者來觀看今天的這場球賽，從溫尼伯來這裡的一段路上，機長和副機長兩個都病倒了。現在一名旅客在駕駛飛機，他以前沒有開過這種類型的飛機，我們正在用嘴指揮他降落︱︱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首席飛行員保羅．特里萊文機長在做這件事︱︱不過當局還是認為，為了預防萬一採取一些預防措施，把這一地區撤空，請外面來支援一下是有好處的。﹂

　　他不再說下去了。﹁沒了？﹂一個新聞記者大聲喊道。

　　﹁我想我也沒什麼好說了，﹂霍華德抱歉地說道史蒂芬斯。﹁我們正在竭盡全力處理好這件事，我將肯定深為讚賞。如果……﹂

　　﹁我的天，你告訴了我們些什麼喲，克利夫？﹂史蒂芬不滿地說史蒂芬斯。﹁怎麼兩個駕駛員都會病倒的呢？﹂

　　霍華德不自然地聳了聳肩。﹁我們也不很清楚，有可能是胃痛什麼的。我們已請醫生準備好……﹂

　　﹁聽著，﹂傑蘇普乾脆地打斷了他的話。﹁現在不是裝聾作啞的時候，克利夫。這件事風聲走漏得已經夠多了，足以使一艘船都沉沒了。剛才說的每句話，我們來這裡以前，我們新聞社就已經全都知道了。我們重新開始吧。關於食物中毒的謠傳其真相如何？﹂

　　﹁正在駕駛那架飛機的人是誰？﹂亞伯拉罕又加上一句。

　　霍華德深探地吸了一口氣。他笑了笑，戲劇性地把手上的發言稿甩在地板上。﹁夥計們，﹂他爽朗地說道，﹁我坦率地跟你們說吧︱︱只要可能，我從不對你們隱瞞什麼的，這你們知道。不過我也明白，如果我惹出什麼大禍的話，你們也會與我同患難的，你們說對不對？我們誰都不想把事情報導得走了樣，今晚發生的是件大事︱︱我何苦要假裝不是這樣呢？︱︱但是為把危險減小到最低限度，凡人能做的事都已做了。這整個營救行動說明機場的組織管理非常完備。說實話，我從來不曾見過……﹂

　　﹁談正事兒，霍華德！﹂

　　﹁當然，當然。不過我要你們懂得，我說的沒有哪一句話能被看作是官方的聲明，我說的話既不代表機場，也不代表楓葉包機公司。航空公司方面正在竭盡全力使這架飛機安全著陸，我到這裡來只是幫你們大夥兒了解一點情況。﹂電話鈴響了，可沒一個人伸手去接。﹁好吧，﹂霍華德道，﹁據我所知，機上突然發生的疾病，很可能是食物中毒。當然，我們正在……﹂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機上的食物受到汙染了？﹂有人插話道。

　　﹁眼下還沒有人能回答那個問題，我能說的也只是這一些，我希望你們能如實報導。由於大霧，這架女皇式飛機推遲從多倫多起飛，到溫尼伯也就晚點了︱︱太晚了，以至沒法找到通常的食品包夥人，結果食品從另一家公司取來。有的食品是魚，而有的魚，先生們，也許是，我再說一遍，也許是受汙染了。溫尼伯衛生當局正在進行常規化驗。﹂

　　﹁那個接手駕駛飛機的人情況怎麼樣？﹂亞伯拉罕重提這個問題。

　　﹁請務必懂得，﹂霍華德繼續道，﹁那家楓葉航空公司在衛生標準上是極其嚴格的，在這樣嚴格的情況下，像這樣一起事故會發生，實在是一百萬次中也難遇到的例外……﹂

　　﹁我問的是開飛機的那個人！他是誰？﹂

　　﹁稍等一等，一個個來，﹂霍華德很機靈，好像這麼一來就可把連珠炮似的提問都擋住了。﹁這架飛機的機組人員是楓葉公司最有經驗的一批人︱︱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這一點很重要。機長李．鄧寧，副機長彼得．萊文森，還有空中小姐珍妮特．本森︱︱我這裡有關於他們的詳細情況……﹂

　　﹁別說那個了，﹂傑蘇普道，﹁我們待一會兒會知道的。﹂又有兩名新聞記者衝進房間，擠到人叢中來。﹁正在開這架破飛機的那名旅客情況怎麼樣？﹂

　　﹁我所知道的是先是副機長，然後是機長病倒了。幸運的是，機上有一名旅客，他過去曾開過飛機。他接著駕駛這架飛機，駕駛得非常之出色。他名叫喬治．斯潘塞，大概是溫尼伯人︱︱他在那裡上的飛機。﹂

　　﹁你說他過去開過飛機，你是不是指他過去是航空公司的飛行員？﹂亞伯拉罕緊逼道。

　　﹁啊，不是的，﹂霍華德承認說，﹁我相信他在戰時駕駛較小型飛機飛過好長一段時間……﹂

　　﹁在戰時？那是好些年以前了。﹂

　　﹁什麼樣的小型飛機？﹂傑蘇普追問道。

　　﹁噴火式，野馬式，還有各種型號的……﹂

　　﹁別說了，全都是戰鬥機。那個人是不是戰爭時期的戰鬥機飛行員？﹂

　　﹁飛行總是飛行嘛，﹂霍華德著急地堅持說道，﹁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首席飛行員保羅．特里萊文機長正在通過無線電教他，並將指揮他著陸。﹂

　　﹁可媽的女皇式是四隻引擎。﹂傑蘇普幾乎沒法相信這一切。﹁它馬力多少？﹂

　　﹁噢，大約八千。﹂

　　﹁你的意思是說，一個原先在戰時只善於開單引擎戰鬥機的飛行員，荒廢了那麼多年之後，竟能駕駛一架多引擎的客機囉？﹂房間裡出現一陣混亂，有兩三個記者搶先去公用電話間打電話。

　　﹁當然有點危險，﹂霍華德承認道，﹁所以要採取預防措施，把離機場最近的地區撤空。情勢有點緊張，我完全承認，不過沒有理由……﹂

　　﹁有點危險！﹂傑蘇普重複道，﹁我本人開過一點飛機︱︱那傢伙現在的處境我想像得出。他的情況你再談談吧。﹂

　　霍華德把手一攤：﹁我所知道的也就這些了。﹂

　　﹁什麼！﹂史蒂芬喊道，﹁關於那個正在試著把坐滿人的飛機降落下來的人你就知道這麼一點呀，機上有多少人？﹂

　　﹁五十九，包括機組人員。我為你們弄到了一份旅客名單，如果你們要……﹂

　　﹁克利夫，﹂傑蘇普不客氣地說道，﹁如果你在這個問題上躲躲閃閃……﹂

　　﹁我已跟你說了，傑蘇普，關於他我就知道這麼些。我們誰都希望能多知道一些，可知道不了嘛。據最新報告，看來他做的還很不錯。﹂

　　﹁飛機還有多少時間墜毀？﹂亞伯拉罕追問道。

　　霍華德猛地轉過身來看著他。﹁別沒根據亂說，﹂他反駁說，﹁估計還有一小時它就要來了，也許還不用這麼久。﹂

　　﹁你們用無線電射束導航嗎？﹂

　　﹁我也說不上，不過特里萊文機長正試圖指揮它下來，現在一切都進行得很好。航道和機場都已撤空，市消防隊正給我們以額外幫助，以防萬一。﹂

　　﹁假定它飛過頭，栽到水裡去呢？﹂

　　﹁那不大可能，不過警察局已把所有汽艇都動員起來了，他們準備著呢。我從來不曾見過有準備得這樣充分的。﹂

　　﹁呵，怎樣的一條新聞喲！﹂亞伯拉罕喊道。他一頭鑽進離他最近的一間電話間，不過撥號的時候，他依然讓門開著，這樣他還能繼續聽下去。

　　﹁克利夫，﹂傑蘇普對這位處理公共關係的人不無一點同情地說道，﹁飛機上的油還能維持多久？﹂

　　﹁我說不上，不過肯定很有餘裕，不會有危險的，﹂霍華德答道。他一面說，一面鬆領帶，聽起來這番話甚至他自己都不能信服。

　　傑蘇普眯起眼睛，對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想起什麼，猛地說道：﹁等一等，如果機上發生食物中毒，那中毒的不可能只有兩個飛行員吧？﹂

　　﹁我需要你盡量給我多派些人來，﹂亞伯拉罕對著電話機說道，﹁我一得到消息就告訴你，第一輪消息排滿結束時，你最好準備兩種結局︱︱墜毀或奇蹟般著陸。等一等，給我把電話轉接到伯特那裡。伯特，你準備好了嗎？開始吧。﹃今日凌晨，溫哥華機場發生特大……﹄﹂

　　﹁你看，傑，﹂霍華德著急地說道，﹁這實在是爆炸性的。你們要怎麼做，完全是你們的自由，可你也得發發慈悲，對樓上那些人公道一點嘛。他們一個個忙得都像瘋了一般，凡對飛機上的人能有幫助的事，沒有一件他們不在做。﹂

　　﹁我們這裡的人你都是認識的，克利夫，我們並不想使你難堪。那些旅客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有一些人病倒了，不過機上有一名醫生，他正在盡力照料他們。如果需要的話，我們還準備通過無線電給他們以進一步醫療指導。空中小姐的身體是好的，她正在幫助斯潘塞，給他上下傳話。要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食物中毒是一件極為嚴重的事情，﹂傑蘇普無情地緊追道，﹁我的意思是，最要緊的是時間。﹂

　　﹁是這樣。﹂

　　﹁要是這些人不趕緊下來的話，他們甚至會……死去？﹂

　　﹁是這樣，﹂霍華德承認道。他的嘴緊閉。

　　﹁那……那這一來就成了世界性新聞了！上面情況現在怎麼樣？﹂

　　﹁哦，大約十或十五分鐘前……﹂

　　﹁那不行！﹂傑蘇普吼道，﹁像這等事，幾分鐘就有可能使事情整個改觀的。克利夫，說說現在的情況。今晚控制室裡誰當班？給他打電話︱︱要不我打，怎麼樣？，﹂

　　﹁不，不，請再等一下，傑，我跟你說，他們……﹂

　　傑蘇普抓住這個處理公共關係的人的肩頭。﹁你當過新聞記者，克利夫，不管怎麼說，在以後幾年裡，這件事終將成為航空史上的一條重大新聞，這你完全是懂的。再過一小時，你將背上一隻老虎︱︱這地方將擠滿報社、新聞攝影社、電視臺等等一類的人。此刻，你得幫一下我們的忙，要不你就是要我們把機場鬧個天翻地覆。把目前的確切情況告訴我們，這樣在我們把報導發出去的時候，你也可以休息一下了。﹂

　　﹁好吧，好吧，別那麼急，好不好？﹂霍華德從桌上拿起一架內線電話。﹁我是霍華德，請接控制室。﹂他對傑蘇普努了努嘴。﹁你要把我逼死了。喂，控制室嗎？伯迪克在嗎？請他聽電話，有急事。喂，哈里嗎？我是克利夫。新聞界的人把這裡都擠滿了，哈里。我頂不住了，他們要了解到目前為止的全部情況。他們得定時報導，也難怪。﹂

　　﹁可不是！﹂伯迪克在控制室裡用嘲諷的口氣說道，﹁沒問題！我們就安排飛機在他們發稿的最後限期前墜毀。報界變得像個太上皇了！﹂

　　﹁冷靜一點，哈里，﹂霍華德敦促道，﹁這些傢伙也是在工作。﹂

　　伯迪克把電話擱下，對正跟特里萊文一起站在無線電儀表板前的控制室主任說道：﹁格里塞爾先生，克利夫．霍華德那裡有點鬧騰起來了，我不想離開這裡。你看，斯坦是不是可以抽出幾分鐘，跟新聞界人士談談？﹂

　　﹁我想可以吧，﹂主任答道。他看了一眼他的助理。﹁怎麼樣？我們最好能穩住這些傢伙。你會馬到成功的。﹂

　　﹁沒問題，先生，我去。﹂

　　﹁不必隱瞞，﹂伯迪克出主意道，﹁把這之前的情況都跟他們說了吧，不過這個不能說，﹂他往無線電儀表板那邊點了點頭。

　　﹁知道了，看我的吧。﹂助理走了。

　　﹁控制室助理下去了，克利夫，﹂伯迪克說完話，掛上了電話。他那肥大的身軀朝無線電儀表板跟前的兩個人走過去，一邊用那條皺巴巴的手絹擦汗。﹁聽到什麼沒有？﹂他無精打采地問道。

　　特里萊文搖搖頭，他沒轉過臉來，他的臉因疲憊不堪蒼白得厲害。﹁沒聽到什麼，找不到他們了。﹂他悶聲悶氣地說道。控制室主任告訴無線電報務員：﹁用電報機向卡加利︻註：位於加拿大亞伯達省南部洛磯山脈的城市。︼和西雅圖發個緊急電報，看看他們是不是還能收聽到七一四。﹂

　　﹁七一四，七一四，我是溫哥華控制塔，請回話，七一四，﹂報務員一刻不停地對著麥克風呼叫道。

　　特里萊文靠在無線電操作檯上，手上的菸斗已熄滅了。﹁很可能這條線就這樣斷了。﹂他困倦地說道。

　　﹁七一四，七一四，聽見了沒有？請回話。﹂

　　﹁我再也受不了了，﹂伯迪克道，﹁哦，約翰尼，﹂他對一個職員說道，﹁行行好，再給拿點咖啡來，不要加牛奶，濃一些。﹂

　　﹁別作聲！﹂報務員叫道。

　　﹁聽見什麼沒有？﹂控制室主任趕緊問。

　　﹁我也不知道……剛才我還以為……﹂這個報務員戴著耳機，躬身湊近儀表扳，慢慢地調節著旋鈕。﹁喂，七一四，七一四，我是溫哥華。﹂他回頭喊道：﹁我聽到一點什麼了……也許是他們。我也不確定，如果是的話，那就是說他們的頻率跑了。﹂

　　﹁我們得試試看，﹂特里萊文道，﹁要他們改變頻率。﹂

　　﹁七一四航班，﹂報務員喊道，﹁我是溫哥華，我是溫哥華，把你們的頻率換到一二八．三，聽見了嗎？頻率一二八．三。﹂

　　特里萊文轉過頭來對控制室主任建議道：﹁最好要空軍再作一次雷達檢查。他們應該很快就出現在我們的螢光幕上的。﹂

　　﹁七一四，把頻率換到一二八．三，請回話，﹂報務員重複地喊著。伯迪克頹然地坐在中間一張桌子角上，手按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塊濕印子。﹁這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眼瞪著無線電儀表板，用沙啞的嗓子對全房間的人喊道，﹁如果此刻我們和他們失去連繫的話，他們就完了︱︱一個也逃不了了。﹂

　　第九章

　　〇四：五五︱〇五：〇五

　　像一個在惡夢裡處於絕望而無比憤怒的人一般，斯潘塞咬緊牙齒，汗流滿面地一隻手抓住油門杆，另一隻手緊緊抓住操縱桿，在拼命掙扎著重新控制飛機。在他內心，此時有一種與他那強烈的夢幻感覺相左的情緒，那就是怒火中燒，加上對自己的無能的憎恨。飛著飛著，不知在什麼時候，他不僅一下子失去了高度，而且幾乎連空速都失去了。他想不起過去那兩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想得起的只是有什麼事使他分心了。那也算是個理由嗎？在短短幾秒鐘裡，他不可能失去那麼多高度的，在這之前，他們一定已經在穩步下降了。然而，他不久前才看過升降儀的︱︱難道它不是管升降的嗎？還是油……？

　　他猛烈地，甚至是難以自抑地想喊叫一陣，像一個小孩一樣喊叫。他直想躲開操縱桿，躲開那些跳動著的捉摸不定的指針，還有那些嘲弄人的排排儀表。他想跑回到明亮的令人感到溫暖和友善的客艙裡去，大聲宣布：這事我做不了。我早跟你們說，這事我幹不了，可你們就是不聽。根本就不應該叫人家來做這種事……這事我做不了。我早跟你們說，這事我幹不了，可你們就是不聽。根本就不應該叫人家來做這種事……

　　﹁我們在爬高，﹂耳裡傳進了珍妮特的聲音，這聲音此刻聽上去出奇的冷靜。他猛地想起她在身邊，而就在這時，他頭腦裡想發出的叫喊為他身後客艙裡一個婦女的尖叫聲所代替了，這叫聲是如此的瘋狂驚人。

　　他聽見一名男子在喊：﹁我跟你們說，他不是飛行員！兩個飛行員都直挺挺地躺在那兒。我們完了！﹂

　　﹁閉嘴！坐下！﹂貝爾德乾脆地厲聲說道。

　　﹁你有什麼資格對我發號施令……﹂

　　﹁我跟你說回去！坐下！﹂

　　﹁行，醫生，﹂傳來了﹁怪酒瓶﹂、就是那個蘭開夏人的粗啞的話音，﹁把他交給我吧。你……﹂

　　斯潘塞閉了一下眼睛，以擺脫耀眼的儀表在他眼前舞動的景象。他痛苦地感到，這一切他實在是經受不住。一個人很可能在一會兒衝到東，一會兒衝到西的境況中度過他的一生的。他一刻不停地忙碌著，可總又對自己說，如果他確實不行，那就怎麼也應付不了。然而，真正的災難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了，有生以來人們第一次向他的身體提出了真正的要求，而他卻躺倒幹不了了。明知自己就像山坡上的一輛老爺車在一步步往後滑，再也拉不動了，有什麼比這更可怕的呢？

　　﹁真對不起，﹂珍妮特說。

　　他的手依然壓著操縱桿，聽她這麼一說，他非常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什麼？﹂他笨拙地說道。

　　那姑娘朝他這邊側過身子，在儀表板淡綠色的光線下，她那蒼白的臉看上去幾乎是半透明一般。

　　﹁請原諒我的一時軟弱，﹂她簡單地說道，﹁你已經夠受了，而我，我卻幫不了忙。﹂

　　﹁不懂你在說什麼，﹂他粗聲粗氣地說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聽得到客艙裡的那個婦女正在大聲地哭泣，他感到羞愧。

　　﹁我要設法盡快使飛機升高，﹂他說，﹁我只得慢慢往上爬了，否則我們又要控制不住它了。﹂

　　貝爾德在門道上喊道：﹁你們那邊出什麼事了？都沒什麼吧？﹂他的聲音蓋過了引擎越來越大的轟鳴聲。

　　﹁真對不起，醫生。我剛才差一點控制不住它了，現在我看沒問題了。﹂斯潘塞答道。

　　﹁至少得飛穩一點，﹂貝爾德埋怨道，﹁後面有人病得非常非常厲害。﹂

　　﹁是我不好，﹂珍妮特說。她看到貝爾德筋疲力盡得站都站不穩，只有抓住門框才不致倒下去。

　　﹁沒那事，沒那事，﹂斯潘塞爭辯道，﹁要不是她，我們早墜毀了。這玩意兒我實在對付不了︱︱就這麼一回事。﹂

　　﹁胡說，﹂貝爾德直率地說道。他們聽見有人在喊：﹁打開無線電！﹂醫生大聲地對全體旅客說，﹁現在你們大家都聽我說，恐慌是所有疾病中最有傳染性的疾病，也是最致命的疾病。﹂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也把他的話切斷了。

　　﹁這個主意很好，﹂珍妮特平靜地說道，﹁我得向特里萊文機長報告。﹂

　　﹁好的，﹂斯潘塞說，﹁告訴他所發生的事，再跟他說我們正在爬高。﹂

　　珍妮特按下麥克風按鈕向溫哥華呼叫。對方沒有立即回答，這還是第一次。她又呼叫了一下，還是沒有回答。

　　斯潘塞感到一陣恐懼，這種事對他並不陌生，但他硬使自己不表示出來。﹁怎麼了？﹂他問她。﹁你肯定把話發出去了？﹂

　　﹁是的，我想沒問題吧。﹂

　　﹁對著麥克風吹吹看，如果沒壞的話，你聽得見自己的吹氣聲的。﹂

　　她這樣做了。﹁我聽見了，沒壞。餵，溫哥華，餵，溫哥華，我是七一四，聽見沒有？完了。﹂

　　沒有聲音。

　　﹁餵，溫哥華，我是七一四，請回答。完了。﹂

　　還是沒有聲音。

　　﹁我來，﹂斯潘塞說。他右手鬆開油門控制桿，按下他自己那個麥克風上的按鈕。﹁餵，溫哥華，餵，溫哥華，我是七一四，我是斯潘塞，我們緊急呼叫，緊急呼叫，請回話。﹂

　　寂靜像一垛牆一般嚴實可及，就好像世界上就只有他們兩個似的。

　　﹁發報機的指針在動，﹂斯潘塞說，﹁我相信我們的沒問題。﹂他又試了一下，但毫無結果。﹁向所有各臺呼叫。Mayday，Mayday，Mayday。我是七一四航班，現在遇險，請回話，任何人都行。完了。﹂整個太空似乎是一片死寂。﹁對了，我們的頻率一定跑了。﹂

　　﹁那怎麼會呢？﹂

　　﹁別問我，像我們剛才那樣，什麼事都會發生的。你得將調諧從頭到尾撥一遍，珍妮特。﹂

　　﹁改變頗率︱︱那不是太冒險了嗎？﹂

　　﹁我看它早動過了。我別的不懂，只知道要是沒有無線電的話，現在我就乾脆一頭栽下去，一了百了算了。我沒法知道我們在哪裡，就是知道了，我也顯然沒法使它完整無損地著陸。﹂

　　珍妮特站了起來，讓耳機上的導線拖在身後，伸出手去調節無線電。她慢慢地轉動著頻道旋鈕，耳機裡響起一下又一下的噼啪聲。

　　﹁我快要調到底了，﹂她說。

　　﹁不停地調，﹂斯潘塞告訴她，﹁你一定得找到什麼。迫不得已的話，我們就一個頻道一個頻道地呼叫。﹂突然，遠處有個聲音。﹁等一下，那是什麼！﹂珍妮特趕緊調回來。﹁開大聲一點。﹂

　　﹁……調到一二八．三，﹂這聲音出奇的近。﹁七一四航班，我是溫哥華，把頻率調到一二八．三，請回答。完了。﹂

　　﹁就停在那裡，﹂斯潘塞告訴那姑娘。﹁是那個位置嗎？吉星高照，真太謝謝了。最好馬上回話，快。﹂

　　珍妮特爬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趕快呼叫道：﹁餵，溫哥華，七一四在回答，你們的話很大聲，很清晰。完了。﹂溫哥華幾乎立刻就回話了，那是報務員的聲音，急切，而又如釋重負。

　　﹁七一四，我是溫哥華，我們剛才找不到你們了，出什麼事了？完了。﹂

　　﹁溫哥華，聽到你們的聲音真高興！﹂珍妮特手按著額頭說道。﹁我們出了一點事，飛機失速，無線電也不靈了。不過現在一切都好了︱︱只是旅客還不行，他們受不了啦。我們又爬上去了。完了。﹂

　　這一回是特里萊文在說話，語調像以往一樣自信，有條理，只是顯然還帶有無限的欣慰之情。﹁餵，珍妮特，真高興你們會想到是頻率不對了。喬治，我曾提醒過你要謹防失速，你得始終注意空速。不過有一點，如果你失速，而又控制住了，那就證明你飛行員的本色顯然沒有丟。﹂

　　﹁你聽見了嗎？﹂斯潘塞不相信地問珍妮特。他們緊張地互相勉強笑了笑。

　　特里萊文繼而又說道：﹁你們很可能有點受驚了吧，好吧，放鬆一兩分鐘。在你們升高的時候，我要你們看著儀表板給我報幾個數字。先從油箱的油量表開始……﹂

　　正當機長在列舉他所要了解的數字時，通往客艙的門打開了。貝爾德又一次探頭進來，正要對前面的這兩個人說什麼話，但當他看到他們兩個正專心地望著儀表板在報數字時，他就不響了。然後他走進來，把門關上，在機長和副機長跟前跪下一條腿，用檢眼鏡當手電筒，看了看他倆的臉。鄧屈著腿躺著，毯子有點掀開了，嘴裡輕微地在呻吟。彼得顯然已昏過去了。

　　醫生把毯子給他們倆蓋緊，抽出塞在自己口袋裡的濕手巾抹了抹他倆臉上的汗。他這樣跪著出了一會兒神，然後站起身。機艙有點斜，他又叉開兩腿，不讓自己跌倒。珍妮特正在對著麥克風報數字。醫生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小心地把門關上。

　　外面的景象看上去不像是飛機的客艙，倒像是一輛巨大的傷病員的救護車。在這坐滿人的客艙裡，每隔幾個位子就有一個座位攤平著，上面躺著緊裹毛毯的病人，有一兩個幾乎動也不動，連呼吸都不大有了，另一些則因疼痛輾轉反側著，他們的朋友或親戚擔驚受怕地看著他們，為他們更換著額頭上的濕毛巾。

　　﹁怪酒瓶﹂剛把那個人推送回自己的座位上，為使對方能更好地聽取他所說的話，這時他彎下身子，對那人說道：﹁你看，我並不責怪你，有的時候讓憋在肚子裡的氣出一出也還是很好的，可是在那些不幸的人面前，尤其在婦女面前大喊大嚷那就不好了。這位老醫生真是頂呱呱，還有在前面開飛機的那兩位。不管怎麼說，如果我們想著陸的話，我們就得相信他們嘛。﹂

　　這位塊頭比﹁怪酒瓶﹂大兩倍的旅客暫時平靜下來了，他呆呆地望著自己反照在座位旁舷窗上的臉龐。那個精神十足的小個子英國人走到醫生面前，醫生拍了拍他的臂膀，以示感謝。﹁你真是個魔術師，是嗎？﹂貝爾德道。

　　﹁我比他還害怕，﹂﹁怪酒瓶﹂熱心地承認道，﹁這是事實。醫生，要不是您跟我們在一起……﹂他意味深長地聳了聳肩。﹁您看現在怎樣了？﹂

　　﹁我也不知道，﹂貝爾德答道。他的臉憔悴不堪。﹁前面他們遇上了一點麻煩，不過一點也不奇怪。我想斯潘塞是緊張得不得了，他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

　　﹁還要飛多久？﹂

　　﹁我也不知道，時間概念我一點也沒有了。不過如果我們一直在航線上的話，那就應該快了。時間過得真慢啊。﹂

　　﹁怪酒瓶﹂盡量輕聲地問道：﹁醫生，您到底怎麼想？我們有希望嗎？﹂

　　貝爾德累得很，心裡夠煩了，他沒有搭理這個問題。﹁幹嘛問我？我想希望總是有的，不過由於各種因素，使飛機保持在空中飛行和完整無損地著陸，不使它粉身碎骨，這完全是兩回事。這一點對我來說至少是很清楚的。不管最後怎麼結局，對我們這裡的某些人來說，不用很久，結果不會有什麼兩樣。﹂他蹲下身看了看蔡爾德太太，還將手伸進毯子搭了搭她的脈搏。他看到她的臉清瘦蒼白，毫無表情，皮膚乾枯，呼吸又急又淺。她丈夫嘶啞地問道：﹁醫生，我們對她不能再做些什麼了嗎？﹂

　　貝爾德對那婦人緊閉、凹陷的眼睛看了看，慢慢地說道：﹁蔡爾德先生，你有權知道真相。你是個理智的人︱︱我跟你直說吧。我們正在加速趕時間，可對你妻子來說，再好也只是危在旦夕。﹂蔡爾德的嘴在蠕動，但沒出聲。﹁這一點你最好能明白，﹂貝爾德審慎地說道，﹁對她，我能做的都做了，以後我還將這麼做，只是我所能做的，實在是少得可憐。如果早一點的話，我還可用嗎啡為你妻子減輕一點痛苦。現在如果對你來說有一點安慰的話，那就是自然本身已為我們操這份心了。﹂

　　蔡爾德好不容易開口說道：

　　﹁您可不能這樣說，﹂他爭辯道，﹁不管發生什麼，我對您總是感激不盡的，醫生。﹂

　　﹁那當然，﹂﹁怪酒瓶﹂充滿感情地插嘴道，﹁我們都得感謝您，我們中沒有一個人能做得比您更多了，醫生。您做了了不起的事情。﹂

　　貝爾德手搭著那婦人的額頭淒然地笑了笑。﹁讚揚的話改變不了實際情況，﹂他冷冷地說道，﹁你很有勇氣，蔡爾德先生，你值得我尊敬，不過不要騙自己了。﹂這一時刻終於要來了，他痛苦地思忖著，事情就是這樣。我早已知道這一切今晚總會發生，而且我內心深處也明白結果會是什麼。這事實真相的味道苦澀得很，此刻不需要什麼浪漫主義式的豪言壯語，也不必加油添醋地把自己打扮成自己幻想的那種人們心目中的英雄。事情就是如此。也許過不了一小時，我們大家都將死去，至少我的真實面目將暴露無遺︱︱一個腐朽不堪的敗將。在關鍵時刻，他是無能的。這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訃聞。

　　﹁我跟你說，﹂蔡爾德充滿感情地說道，﹁如果我們度過這一關的話，我要讓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是多麼感激你。﹂

　　貝爾德收起思路。﹁說那幹嘛？﹂他喃喃道，﹁要是機上有兩三具點滴注射器，我就什麼都好幹了。﹂他站起身。﹁像早先一樣照料她，蔡爾德先生，務必給她蓋得暖和一點，保持嘴唇濕潤。如果經常使她喝一點水的話，那就更好。記住，她身體失水已相當嚴重了。﹂

　　※※※

　　就在那個時候，在溫哥華機場的控制室裡，哈里．伯迪克為彌補他身上失去的一部分水分，又喝了一杯咖啡。特里萊文這時除了手拿麥克風外，頭上還戴著一副耳機及懸掛式麥克風，他對著懸掛式麥克風說道：﹁雷達站，你們看到什麼沒有？﹂

　　在大樓的另一側，雷達站站長正跟他的一名助手坐在一架遠程方位掃描儀前，他以平靜的，與人交談的口吻答道：﹁什麼也沒有。﹂

　　﹁我弄不懂，此刻他們該在我們的範圍裡了。﹂特里萊文對控制室主任說道。

　　﹁別忘了，在做上一個動作時，他們失速了。﹂伯迪克提醒道。

　　﹁啊，對的，﹂特里萊文道。他對著懸掛式麥克風，說：﹁雷達站，你們一看見什麼，馬上告訴我。﹂他接著又對控制室主任道：﹁在不知道他在哪裡之前，我不敢指揮他穿過雲層下來。再請空軍查找一下怎麼樣，格里塞爾先生？﹂他對無線電報務員點了點頭：﹁把無線電打開。餵，七一四，你現在聽仔細了，喬治。我們把那套動作再練一遍，有幾點你也許已經學過，不過可能忘了，有的也許只適用於大飛機的，所以在開始練習前先跟你解釋一下。聽清我的話了嗎？完了。﹂

　　珍妮特答道：﹁說下去，溫哥華，我們正仔細聽著呢。完了。﹂

　　﹁好，七一四。在降落之前，先要作一番檢查和調節，就是說除練習著陸外，還要對各項儀器儀表作一番檢查和調整。什麼時候做，怎麼做，待一會兒我會告訴你們的。現在你們先聽一聽，心中先有個數。首先，液壓調壓泵要打開，剎車液壓要達到每平方英寸九百︱一千磅。從你飛戰鬥機的經驗看，有的你可能還記得，不過複習一下也沒什麼不好。接下來是，艙子放下後，開啟燃料調壓泵，看看供油足不足。最後，油氣混合要調配適當且充分，螺旋槳的螺距要固定。都聽明白了嗎？等你降落時，這些步驟都要一一記住，這樣珍妮特就可以扳各種開關了。好現在我來告訴你們它們都在什麼地方。好，開始吧……﹂

　　珍妮特和斯潘塞在他的指點下，把它們一一找到了。

　　﹁跟他說，我們都已找到了。珍妮特。﹂

　　﹁餵，溫哥華，我們都找到了。﹂

　　﹁好，七一四，這些開關你肯定都找到了嗎，珍妮特？肯定的嗎？完了。﹂

　　﹁是的，溫哥華，我們都找到了。完了。﹂

　　﹁七一四，再檢查一下，看飛行是否平穩。完了。﹂

　　﹁餵，溫哥華，此刻飛得很穩，在雲層上面。﹂

　　﹁很好，七一四。餵，喬治，讓我們再把襟翼放下十五度、空速在一四〇，然後做一遍放輪子的動作。這一回可要像老鷹一樣注意空速啊。如果準備好了，我們就開始……﹂

　　斯潘塞開始專心認真地照著指示做著每一個動作，同時，珍妮特緊張地報著空速數字，操縱著襟翼和起落架控制桿。當機速驟減時，他們又一次感到往前猛衝了一下。

　　東方，慢慢地出現了縷縷晨曦。

　　在控制室，特里萊文抽空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咖啡。他從伯迪克手中接過香菸，狠命地吸了幾大口。他滿臉是藍黑藍黑的鬍碴，看上去憔悴多了。

　　﹁你看情況如何？﹂航空公司的這位經理問道。

　　﹁算得是再好也不過了，﹂機長說，﹁可時間危急得很，僅僅操練這種收放襟翼、輪子的動作，就至少該有十來次，運氣好的話，在他出現在我們頭上以前，我們也許能使他練習上三次︱︱那就是說，他沒偏離航線的話。﹂

　　﹁還要給他作進場演習？﹂控制室主任插話道。

　　﹁非得這樣做不可。不試上兩三回，他就根本沒有可能成功，憑他那點經驗怎麼行，我得看看他演習結果如何，否則……﹂特里萊文猶豫著不說了。

　　伯迪克把菸扔到地上，用腳踩了一下。﹁否則什麼？﹂他敦促道。

　　特里萊文向他們爭道：﹁我們最好還是正視現實。上面的那個人已經嚇昏了頭，當然，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他神經緊張得控制不住的話，他們降落到近岸的海面上成功的希望也許會更大些。﹂

　　﹁但……觸水時要衝撞！﹂伯迪克叫道，﹁那些病人︱︱那飛機，全都完了。﹂

　　﹁那種危險還算是有限的，﹂特里萊文緊盯著那胖經理的眼睛，冷冷地說道，﹁如果我們的這個朋友把飛機撞毀在這機場上的話，你的飛機還是要報銷的。﹂

　　﹁哈里不是那意思，﹂控制室主任趕緊插言道。

　　﹁媽的，我可不是那意思嘛，﹂伯迪克不快地說道。

　　﹁危險不僅只是這些，﹂特里萊文繼續說，﹁如果他在這裡墜毀，起火那是肯定的，我們能救出什麼人這才怪呢。他甚或還會撞掉地面某個建築設施什麼的。而如果他降在海上的話，飛機將遭破壞，那是當然的，但是我們總還有可能救出幾名旅客，如果不說病得很重的旅客的話。在霧不很大，實際也沒風的情況下，水面將很平靜，這樣就會減輕衝撞。我們設法用雷達引導，讓機腹著水，著水時盡量靠近我們的救護艇，以便急救。﹂

　　﹁通知海軍，﹂控制室主任向他的助理命令道。

　　﹁還有空軍，空︱海救援工作立即準備好。要他們離岸聽候無線電指揮。﹂

　　﹁我並不想這麼做，﹂特里萊文道。他轉過臉，面對著牆上的地圖。﹁這樣做等於放棄病倒的旅客，在飛機沉下去前，把他們營救出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看來這麼做也許是必要的。﹂他對著懸掛式麥克風說道：﹁雷達站，看到什麼沒有？﹂

　　﹁還是什麼也沒有，﹂對方平靜地、不動任何感情地回答。﹁不過稍等一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出現了……是的，機長。我發現他們了，他在偏離航線以南十英里處，要他們撥正航向至二六五。﹂

　　﹁好極了，﹂特里萊文說。他向報務員點點頭，示意他要發話了，此時電話接線員從另一頭叫道：﹁空軍報告說他們已看到了，先生，估計大約三十八分鐘後到達。﹂

　　﹁好。﹂他把麥克風舉在面前。﹁餵，七一四，襟翼和起落架的倒回程序做完了嗎？完了。﹂

　　﹁做完了，溫哥華，完了。﹂姑娘回答道。

　　﹁這一回有什麼問題嗎？飛機飛得直不直，穩不穩？﹂

　　﹁一切都正常，溫哥華。駕駛員說︱︱目前來說是這樣。﹂他們聽見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很好，七一四。我們在雷達上發現你們了。你們往南偏離了航線十英里，現在我要你小心地往右斜著飛行，用油門維持現在的速度，使飛機的航向為二六五，我再說一遍，二六五。聽清了嗎？完了。﹂

　　﹁明白了，溫哥華。﹂

　　特里萊文望了望窗外。外面漆黑的天空稍稍有點放亮了。﹁他們至少可以看到一點了，﹂他說道，﹁當然要完全看到還得到最後時刻。﹂

　　﹁我要讓各方面都準備好，﹂主任說道。他對助理喊道：﹁告訴一下塔臺，斯坦，要他們叫消防隊員警戒起來。﹂接著他又通知電話接線員：﹁給我接市警察局。﹂

　　﹁然後再給我接記者室裡的霍華德，﹂伯迪克加了一句。他對特里萊文說：﹁我們最好在那些傢伙自己下結論前，先跟他們解釋一下，說有可能降落在水面上。不，等一下！﹂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眼瞪著機長。﹁我們可不能承認這將意味著把病倒的旅客一筆勾銷啊，這樣等於割喉自盡！﹂

　　特里萊文沒聽他說話。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一隻手遮住眼睛，不想聽周圍那些嘈雜的嗡嗡聲。但當擴音器裡咯嗒一響之後，他馬上站起來，拿起麥克風。

　　﹁餵，溫哥華，﹂珍妮特呼叫道，﹁我們現在已遵囑按航向二六五飛行。完了。﹂

　　﹁七一四，太好了，﹂特里萊文裝著很高興的樣子說道。﹁你們幹得棒極了。我們再練習一次，怎麼樣？這一回是最後一次，過後你們就將到達機場，因此，幹得好一點，喬治。﹂

　　控制室主任正小聲地以急切的語氣對著電話說道：﹁是的，他們大約再過半小時就要到了，我們開始幹吧。﹂

　　第十章

　　〇五：〇五︱〇五：二五

　　斯潘塞盡力想緩解一下兩腿的酸痛，他的整個身子像給人揍得青一塊、紫一塊似的疼痛難受。由於過分緊張，注意力過分集中，他的精力都耗盡了，因此，一旦鬆下來之後，他感到渾身酥軟，疲乏無力。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但他並不想叫它們不抖。當他望著儀表上那些不停跳動著的指針時，他總感到眼前有一個斑駁的光點在不停地騰躍飛舞，而後又慢慢地像飄逸的棉絮一樣飛走了。他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它像他一樣的實在，也像他在耳機裡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樣的客觀。這聲音自始至終在獨白，告訴他：你不管做什麼，都不要鬆勁，一鬆勁，你就完了。記住，像現在這樣，你在戰時曾遇到過許多回了。那時你也曾以為，你快完了︱︱完全不知所措了，一點勁也使不出了。可是每一次，最後總是有了辦法︱︱這最後一招你原先從不曾想到的。

　　他往珍妮特那裡看去，很想說說話。﹁那一次我們怎麼過來的？﹂他問她。他知道他快要癱掉了。

　　她似乎明白他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我們那次做得好極了，﹂她明快地說道，﹁不管怎麼說，特里萊文聽上去像是很高興，你沒聽出嗎？﹂

　　﹁他講話我幾乎聽都沒聽見，﹂他說。他左右扭動一下頭來活動活動脖子。﹁我真希望就這些了。收放襟翼和輪子的動作我們已經做了幾回了？三回嗎？要是他叫我們再做一次，我將……﹂克制住，他責備自己道，別讓她看出你現在的心情。她已向他傾過身，拿著手帕在給他擦臉上和額頭上的汗。挺起來，咬緊牙，沮喪只是神經緊張所致。想一想特里萊文，他的處境多艱難。他在陸地上，很安全，那當然，可假定他忘了什麼呢……﹁你發現沒有，太陽升起來了，﹂珍妮特說。

　　﹁啊，真的，﹂他隨口說著抬起了眼。甚至西面遠處，片片雲塊都已染上金紅色了，還有那寥廓蒼天已破曉了。南面，在左舷外，他能看到兩座山頂像兩座孤零零的島嶼矗立在滾滾的雲海中。﹁快了。﹂他頓了一會兒。﹁珍妮特。﹂

　　﹁什麼？﹂

　　﹁下去前，你最後再︱︱我說的是你再去看一下駕駛員。我們的飛機可能會顛簸得很凶︱︱這你知道︱︱我們可別讓他們倆東滾西倒才好。﹂

　　珍妮特感激地向他微笑了一下。

　　﹁你一個人操作一會兒行嗎？﹂她問。

　　﹁放心，一不行我馬上會喊你的。﹂

　　她摘下耳機，從座位上站起來。當她剛要離開座位時，通客艙的門打開了。貝爾德探進頭來。

　　﹁哦，你不管無線電啦，﹂他看到後說道。

　　﹁我想去看一眼機長和副機長，看著他們躺得好不好？﹂

　　﹁不用了，﹂他對她說，﹁幾分鐘前我已看過了，那時你們正忙著。﹂

　　﹁醫生，﹂斯潘塞喊道，﹁你後面的事怎麼樣？﹂

　　﹁我來看一看就為的這個，﹂貝爾德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們時間很緊迫了︱︱很緊迫。﹂

　　﹁我們通過無線電能不能給你提供一點幫助？﹂

　　﹁我很想與地面的醫生商討一下，看診斷是不是正確，可是我想，讓話路暢通保證飛行更重要。可能還得飛多久？﹂

　　﹁用不了半小時吧，這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貝爾德疑慮地說道。他手扶著斯潘塞的椅背，渾身上下實在是疲憊呀。他穿著襯衫，領帶也解掉了。﹁有兩個病人已完全虛脫了，﹂他又說道，﹁如不予治療，他們還能維持多久，我不敢說，不過不會很久，那是肯定的。除非我弄錯，不一會兒有幾個人也要這樣了。﹂

　　斯潘塞的臉扭了一下。﹁有誰在幫你忙嗎？﹂

　　﹁那當然︱︱要不怎麼應付得了。尤其是那個人︱︱那個英國人︱︱他確實是個……﹂

　　耳機裡響起了聲音。﹁喂，七一四，我是溫哥華。完了。﹂

　　斯潘塞招呼珍妮特回到座位上，她趕緊戴上耳機。

　　﹁好吧，我待一會兒再來，﹂貝爾德說，﹁祝你們走運。﹂

　　﹁要他們等一下，﹂斯潘塞對姑娘點了一下頭。﹁我是七一四，﹂珍妮特對著麥克風說道。﹁稍過一會兒再跟你們通話。﹂

　　﹁醫生，﹂斯潘塞很快地說道，﹁我不想唬你，這一回也許很棘手，凡書上講的事情都可能發生。﹂醫生沒吭聲。﹁你知道我的意思。後面也許會有點顛簸，要他們都坐好了，嗯？﹂

　　貝爾德好像在想什麼。﹁你盡力幹吧，其餘的由我照管。﹂他說，聲音很粗啞。他輕輕地拍了一下那年輕人的肩就走了。﹁行了，﹂斯潘塞對姑娘道。

　　﹁說話吧，溫哥華，﹂她呼叫說。

　　﹁喂，七一四，﹂特里萊文的聲音清脆、自信，﹁喬治，經過上次演練，你們已緩過氣了吧，那我們得重新抓緊了。現在你聽清楚了，我們開始核對，好嗎？完了。﹂

　　﹁跟他說，我已休息好幾分鐘了，﹂斯潘塞說，﹁跟他說，他倒幹勁十足。﹂幹勁十足，他這麼想著。你倒真想得出說這樣的話。

　　﹁……過了一會兒，﹂珍妮特在說，﹁我們發現你幹勁十足呀。﹂

　　﹁是這樣，喬治。我們這番飛行練習使你著陸延緩了一點，不過這有好處，當你飛進來時，天就要大亮了。你現處在等待位置，準備下降。現在讓我先跟珍妮特說幾句話。珍妮特，你在聽我說嗎？﹂

　　﹁喂，溫哥華，我在聽。﹂

　　﹁珍妮特，飛機著陸時，我們要你執行保護旅客的應急操作程序，聽明白了嗎？完了。﹂

　　﹁明白了，機長。完了。﹂

　　﹁還有一件事，珍妮特。著陸前，我們要駕駛員按響警鈴。喂，喬治，那個警鈴的開關就在副機長的頭頂上，有紅漆的那個。﹂

　　﹁你看見了嗎？﹂斯潘塞問道。他頭沒抬。﹁看見了，﹂珍妮特說，﹁在這裡。﹂

　　﹁好，別忘了。……珍妮特，﹂特里萊文繼續道，﹁我最後再提醒你一下，因為我要你到後面去，跟旅客們待在一起。﹂

　　﹁跟他說不行，﹂斯潘塞插話道，﹁我得讓你在前面。﹂

　　﹁喂，溫哥華，﹂珍妮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駕駛員需要我在這裡幫他的忙。完了。﹂

　　對方好久沒作聲。然後，﹁好吧，七一四，﹂特里萊文答道，﹁我理解這一意見，不過，珍妮特，在考慮著陸前，必須使旅客學會採取各種應急措施，這是你的職責。有什麼人你能向他交代，讓他代你做的嗎？﹂

　　﹁醫生怎麼樣？﹂斯潘塞建議道。

　　珍妮特搖了搖頭。﹁他的擔子夠重了。﹂她說。

　　﹁不過他還能再擔上一點，﹂他簡言道，﹁如果我們要使著陸成功有點可能的話，我就得要你待在這裡。﹂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按下麥克風按鈕，說：﹁喂，溫哥華，不管怎麼樣，在我們著陸時，貝爾德醫生總得照看那些病人的，我想由他來負責執行應急程序是再好不過了。還有一個人正在幫他的忙。完了。﹂

　　﹁喂，珍妮特，就這樣吧。現在稍走開一下，把具體做法跟醫生仔細交代一下，一定不要有什麼差錯。講完後，跟我說一下。﹂珍妮特放下耳機，爬出座位。

　　﹁現在，喬治，﹂特里萊文繼續道，﹁你得注意保持現在的航向，如果需要，我會叫你糾正的，此刻在快到機場的時候，我要跟你一起好好查核一下駕駛艙內所有緊要的東西。我們一面核對，你就一面熟悉，有的你早先飛行時是知道的。一定要弄清楚它們的位置，如果有什麼疑問，現在問還來得及。至於模擬著陸，你想練幾次，我們就練幾次，可你最後真的要下來時，所有操作都得極端精確才行。我們一等珍妮特回來就開始第一項檢查。﹂

　　在溫哥華控制室裡，特里萊文取下嘴上一支熄了的香菸，把它扔了。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電鐘，然後回頭望著控制室主任，問道：﹁他們還有多少汽油？﹂

　　格里塞爾從桌上拿起文件夾。﹁照飛行時間來算，還夠飛九十分鐘左右，﹂他說。

　　﹁角度多少，機長？﹂伯迪克問，﹁你估計他有足夠的時間在機場上空盤旋並作幾次進場練習嗎？﹂

　　﹁有的，﹂特里萊文說，﹁這是第一次單飛，不過格里塞爾先生，最好還是再確認一下，怎麼樣？要是最後不得已，決定在海上降落時，我們手頭一定要有足夠的油讓他從遠處越過洋面飛下來。﹂

　　﹁伯迪克先生，﹂電話接線員喊道，﹁你的總經理來電話了。﹂

　　伯迪克詛咒了一下。﹁這個時候他倒來電話！告訴他，此刻我沒空，把電話給他轉到楓葉公司的辦公室去。啊，稍慢，先給我接辦公室。﹂他拿起一隻電話，不耐煩地等著。﹁戴維，是你嗎？我是哈里，想不到吧︱︱老頭子來電話了，你盡量設法把他擋住，就跟他說七一四正等待著陸，他的祈禱就像我們的一樣靈。我將直接給他去電話︱︱一有情況，馬上會告訴他，然後我想，他得馬上坐飛機到這裡來。怎麼樣，夥計？﹂

　　主任助理手捂著電話跟主任說：﹁霍華德來電話，他說記者們……﹂

　　﹁我來。﹂主任拿起電話，﹁聽著，克利夫，跟業務無關的電話我們一律不再接了，現在事情正在緊張關頭︱︱，是的，我知道。如果他們長眼睛，可自己看嘛。﹂他砰的一下掛上電話。

　　﹁我得說，那傢伙幹得還不壞哩。﹂伯迪克喃喃地說道。

　　﹁是的，﹂主任附和道，﹁叫那些記者不吵吵嚷嚷就等於不叫他們工作。不過我們不能為他們分心。﹂

　　特里萊文站在無線電儀表板旁，手指頭無意地敲打著桌子，眼睛則盯著那個鐘。

　　外面，機場上，搶救的準備工作正在晨曦中全面進行著。在一家醫院裡，一個護士掛上電話，跟在旁邊一張桌子上工作著的醫生說了幾句話。她一面拿自己的衣服，一面把他的衣服遞給他。他們急匆匆地走出去，幾分鐘過後，通往醫院停車場的門徐徐升起，開出來第一輛救護車，接著又一輛。

　　在市消防隊，留著最後一批出發的、為數不多的幾名消防隊員一聽到鈴聲就甩下手中的紙牌，奪門而出。他們一路奔，一路把衣服、頭盔等套上。最後一位跑出去，又溜回來。他跑到桌子旁，把他的一個對手的牌拿起來看看。他豎了豎眉，然後一頭奔去追趕他的同事了。

　　海島大橋附近的一小批房屋與機場正好成一直線，此刻在那裡，警察正帶領這些住戶坐上兩輛公共汽車，他們中大部分人都還穿著睡衣，外面匆匆忙地地套了一件外衣。一個小女孩，由於只顧兩眼觀天，踩著自己的睡衣跌了一跤。一名警察馬上把她抱起來，放進了汽車。這警察向司機揮了揮手，叫他開車。

　　※※※

　　﹁喂，溫哥華，﹂珍妮特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凡要交代的，我都講了。完了。﹂

　　﹁好姑娘，﹂特里萊文鬆了一口氣。﹁現在，喬治，﹂他很快就緊接著說，﹁時間有點緊迫。首先，把高度表重新定到三〇．一，然後把油門控制桿稍微往後挪一點，把空速穩定在剛好使飛機每分鐘下降五百英尺的地方。密切注視儀表，下降時，你將花很長時間來穿過雲層。﹂

　　斯潘塞伸開五指緊握油門控制桿，輕輕地往後扳。升降儀的指針在慢慢下跌，在六百處上下波動了一下，然後又升起，最後在五百處穩住不動了。

　　﹁雲來了，﹂他說。陽光頓時被遮掉了。﹁問問看，雲底離地面有多高？﹂

　　珍妮特把這問題傳下去。

　　﹁雲幕大約二千英尺，﹂特里萊文道，﹁你得在距機場大約十五英里時鑽出雲層。﹂

　　﹁告訴他，我們保持著每分鐘降落五百英尺，﹂斯潘塞說。珍妮特照著說了。

　　﹁很好，七一四。喬治，現在要做的稍微有點複雜了。你可不要開小差呀。要時刻檢查那個升降儀，不過同時，如果可能的話，我要你把各控制部門的位置好好認一認，作好準備，進行第一次著陸的全面演練。你看行嗎？﹂

　　斯潘塞的眼睛緊盯在儀表板上，根本顧不上回答。他緊閉嘴唇，富有表情地點了一下頭。

　　﹁好的，溫哥華，﹂珍妮特說，﹁我們將盡力記住它們。﹂

　　﹁好。如果哪一個找不到，馬上告訴我。﹂有人把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膀上要跟他說話，他搖了搖身子，把它甩掉。他眯著眼，緊盯著牆上某一空白點：他在想像著飛機的駕駛艙。﹁喬治，你下來時，得做這麼幾件事。首先，打開液壓調壓泵，記住，現在只是聽一下，記在腦子裡，先什麼也不要動。這個調壓泵的表在儀表板的最左邊，下方，就在陀螺控制儀的左邊。找到了嗎？完了。﹂

　　他聽見珍妮特答道：﹁溫哥華，飛行員知道那個表，他已經找到那個開關了。﹂

　　﹁很好，七一四。喬治，怎麼還會想得起來，有點奇怪，是嗎？﹂特里萊文抽出手帕，揩了揩頸背。﹁接下來你就得把除冰器關掉。那除冰器肯定是開著的，這可從儀表板右側、就在珍妮特正前方的那個表上看出來。流量控制開關在它旁邊，那容易找到，不過著陸之前，這個開關也得關掉。看到下降指示器了嗎，喬治？下一步是剎車液壓。有兩個表，一個機內剎車，一個機外剎車。它們就在你們剛才找到的那個液壓調壓泵表的右邊。完了。﹂

　　過了一會兒，珍妮特答覆道，﹁都找到了，溫哥華。一個指著九百五十，另一個，嗯，一千零一十磅︱︱都是每平方英寸嗎？︱︱每邊都是？﹂

　　﹁那就是說兩邊都是好的，不過著陸前得再看一下。現在，看引擎蓋上的魚鱗板，它們應有一／三是關閉的，開關就在珍妮特的左膝處，它標有一／三，你們看得見的。聽清楚了嗎？完了。﹂

　　﹁聽清了，我已看到了，溫哥華。完了。﹂

　　﹁你可先把那個關上，珍妮特。在它旁邊，就在同一排開關那裡，有左舷、右舷的中間冷卻器開關，都標得很清楚的。它們都得完全打開，珍妮特，一定要完全打開，懂了嗎？下面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那就是起落架。你們已經操練過了，不過先在腦子裡從頭至尾好好想一想，從放開襟翼開始，到輪子全部放下固定住為止。當飛機快要著地時，襟翼得全部放開。這是說你已拿定主意要進場著陸了。關於這一點，我還將跟你們說。你們倆都聽懂了嗎？完了。﹂

　　﹁告訴他，懂了，感謝他了，﹂斯潘塞說道。他的眼睛沒從儀表板上離開過。他的肩頭討厭地癢起來，但他盡量不去想它。

　　﹁行，七一四。當你們進場時，也就是說輪子都放下之後，燃料調壓泵得打開，否則到最關鍵時刻，油會供不上的。它們的開關在自動駕駛儀的右下方，就在油氣混合控制桿的後面。﹂珍妮特瞧著儀表板，眼都花了。﹁在什麼地方？﹂她對斯潘塞悄聲地說道。他看了一下儀表板，找到了。﹁那裡。﹂他手指戳了戳那個小開關，它就在擱置油門操縱桿的那個槽的上面。

　　﹁找到了，溫哥華，﹂她輕聲地說道。

　　﹁現在準備調換混合油，把極易自燃的油換上。我知道，喬治一直在想做這件事，所以我不多說了︱︱他完全能做好的。接下來，你們得調節推進器，等開關下面的綠燈亮了就算好。我想它們就在喬治的右膝處，找到了嗎？﹂

　　﹁駕駛員說找到了，溫哥華。﹂

　　﹁最後是增壓器。輪子放下以後，增壓器得馬上扳到起飛的位置，也就是說在你們機上是﹃上﹄的位置。油門控制桿左邊那四根控制桿就是。好了，有什麼問題嗎？完了。﹂

　　斯潘塞無可奈何地看著珍妮特。﹁那麼一大堆，﹂他說，﹁我們一下子怎麼也記不住啊。﹂

　　﹁喂，溫哥華，﹂珍妮特說，﹁我們沒法記住。﹂

　　﹁你們不必記的，七一四，我會代你們記的。還有幾點，到時候我們再說吧。喬治，我要你把這些東西搞得很熟很熟，這樣我一說什麼，你就能馬上動作，而不會因開關太多而分了心。記住了，扳動這些開關只是操練，你可還得駕駛飛機喲。﹂

　　﹁問他一下時間，﹂斯潘塞說，﹁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珍妮特向溫哥華提了這個問題。

　　﹁喬治，這我已經說了，你有得是時間，不過只是不要浪費。再過十二分鐘你就將飛到機場上空了，時間問題你不必操心。你想再練習一下，時間也有得是。﹂對方頓了一下。﹁雷達站報告，說有必要調整一下航向。請調整五度至二六〇。完了。﹂特里萊文關掉麥克風，對控制室主任說道。﹁他們現已進入下滑航道，我們一看到他們以後，我就讓他們拉平，帶領他們盤旋，並繼續操練。這以後，他們飛得怎樣，我們就能看清楚了。﹂

　　﹁這裡都已準備好了，﹂主任說道。他招呼助理道：﹁全機場都作好戒備。﹂

　　﹁喂，溫哥華，﹂擴音器裡傳來了珍妮特的聲音，﹁我們航向已調到二六〇了。完了。﹂

　　﹁好，七一四，﹂特里萊文用一隻手拎了拎褲子，說道，﹁讓我們核對一下你的高度。完了。﹂

　　﹁溫哥華，﹂過不多一會兒，珍妮特答道，﹁我們的高度是二千五百英尺。﹂

　　特里萊文從耳機裡聽到雷達員在報告：﹁離機場十五英里。﹂

　　﹁很好，喬治，﹂他說道，﹁你隨時都將鑽出雲層。一鑽出來以後，就找機場的信標。完了。﹂

　　﹁不好，﹂伯迪克對他說，﹁烏雲密布，又要下雨了。﹂

　　﹁沒辦法了，﹂特里萊文馬上說道。﹁到塔臺上去，﹂他對控制室主任說，﹁告訴他們把燈都打開︱︱有多少開多少。我們馬上就到那邊去，要他們把無線電調到跟我們這裡一樣的頻率，斯潘塞可沒有時間再來更換頻道了。﹂

　　﹁好，﹂主任說，他拿起電話。

　　﹁喂，七一四，﹂特里萊文呼叫道，﹁你們現在離機場還有十五英里，喬治，你們還在雲裡嗎？完了。﹂

　　好長一會兒沒聲音。突然，無線電又響了起來，珍妮特在說話，她說得很興奮：﹁……稍微升起了一點兒。我好像看到一點什麼了，我不太確定……是的，沒錯！我看到了！你看到了嗎，斯潘塞先生？就在前面。我們看到信標了，溫哥華！﹂

　　﹁他們鑽出來了！﹂特里萊文喊道。﹁好極了，喬治，﹂他對著麥克風說道，﹁拉平到二千英尺，然後等候我的指示。我要到控制塔臺去了，所以有那麼幾分鐘你們將聽不到我的聲音。為使你們迎風著陸，我們將在最後時刻再確定使用哪條跑道。在這之前，你試著飛幾回，作進場著陸的操練。完了。﹂

　　他們聽見斯潘塞的聲音在說：﹁珍妮特，讓我來說。﹂斷斷續續能聽到他們倆在談話，然後傳出了斯潘塞的聲音。他斬釘截鐵地發話道：

　　﹁不行，溫哥華。這兒的情況不允許這樣。我們要直接下來。﹂

　　﹁什麼！﹂伯迪克叫道，﹁他可不能……﹂

　　﹁別傻了，喬治，﹂特里萊文著急地說道，﹁你得練上幾回才行。﹂

　　﹁我直接下來了，﹂斯潘塞打定主意道，他的聲音略微有點發抖。﹁上面有人快死了。快死了！你們一點都不明白嗎？一次著陸，還是飛上十次再著陸，對我來說成功機會都一樣。我直接下來了。﹂

　　﹁讓我來跟他說，﹂控制室主任自告奮勇地說。

　　﹁不行，﹂特里萊文說，﹁沒時間爭了。﹂他的臉刷白，太陽穴上一根血管在撲撲跳。﹁我們得趕緊行動，已經沒什麼選擇餘地了。不管怎麼說，是他在操縱那架飛機，我將採納他的決定。﹂

　　﹁你不能這樣做，﹂伯迪克爭辯道，﹁你難道不知道……﹂

　　﹁好吧，喬治，﹂特里萊文呼叫說，﹁如果你要直接下來，那就下來吧。準備好，拉平。我們現在到塔臺去了。願我們大家都走運。完了。﹂

　　他摘下耳機，一扔，對著其他人喊道：﹁走。﹂三個人跳出房間，沿著走廊飛跑，伯迪克在最後。他們顧不上坐電梯，直接衝上樓梯，差一點把一個正從上面下來的看門人撞倒。然後，他們衝進了塔臺控制室。

　　一個工作人員正站在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前，拿著夜間用望遠鏡看那正趨破曉的天際。﹁他就在那裡！﹂他說。

　　特里萊文抓起另一副望遠鏡匆匆看了一下，然後放下望遠鏡，氣喘吁吁地說：﹁好吧，讓我們把跑道決定下來吧。﹂

　　﹁〇八，﹂那位工作人員說，﹁那條跑道最長，正好頂風。﹂

　　﹁雷達！﹂機長叫道。

　　﹁在這裡，先生。﹂

　　特里萊文跨到一張邊桌旁，桌子的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機場平面圖。他拿起一支很粗的簽字筆把那人說的航道劃了一下。

　　﹁我們這麼辦：此刻他大約就在這裡，我們使他繞個彎，這樣他就得往左轉一個大圈，同時讓他降到一千英尺。我在這裡先跟他進行著陸前的檢查，然後我們把他引到海上，再讓他慢慢地轉過來，最後下來。怎麼樣？清不清楚？﹂

　　﹁清楚，機長，﹂那位工作人員說。

　　特里萊文接過送到他手裡的耳機，戴上。﹁這耳機通雷達站嗎？﹂

　　﹁是的，先生，直通。﹂

　　控制室主任對著一個像電話機那樣的麥克風說道：﹁各急救車輛注意，塔臺現在佈置如下：跑道是二︱四，二︱四。機場服務車輛待在一號和二號位置，民用車輛待在三號位置。所有救護車都待在四號和五號位置。我再重申一下，在飛機未經過你們之前，任何車輛都不得擅離崗位。開始吧。﹂

　　機長俯身在一張控制臺上，把一架檯式麥克風的開關打開，在他手肘旁，一臺磁帶錄音機的兩隻磁帶盤開始旋轉起來。

　　﹁喂，喬治．斯潘塞，﹂他用平穩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喊道。﹁我是保羅．特里萊文，現在在溫哥華機場的塔臺。聽見我的話了嗎？完了。﹂

　　控制室裡迴響著珍妮特的聲音。﹁聽見了，機長。你的聲音很大聲、很清楚。完了。﹂

　　電話機上，雷達員在平靜地報告：﹁離機場還有十英里。航向轉至二五三。﹂

　　﹁很好，喬治，你現在距離機場還有十英里。把航向轉到二五三。把油門控制桿往後拉，開始降低高度到一千英尺。珍妮特，叫旅客們作好著陸前的初步準備。除非有問題要問，你們誰也不要再發話了。﹂

　　斯潘塞握著操縱桿。他一會兒鬆開這隻手，一會兒鬆開那隻手，為的是活動活動指關節。他向坐在他旁邊的那個姑娘勉強微笑了一下。﹁好吧，珍妮特，幹你的事吧。﹂

　　她從艙壁上取下一隻麥克風，按下按鈕，對著它說了起來。

　　﹁請各位注意了，請注意了，﹂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她緊握麥克風，清了清喉嚨。﹁請大家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繫好安全帶，再過幾分鐘我們就要著陸了。謝謝。﹂

　　﹁真是好極了，﹂斯潘塞讚揚道，﹁說得就像以往每次著陸時一樣，嗯？﹂

　　她咬著下唇，勉強笑了笑。﹁不完全那樣，﹂她說。

　　﹁你勇氣真不小，﹂斯潘塞認真地說道，﹁要知道，我本來是堅持不到現在的，要不是……﹂他沒再說下去。他輕輕地操縱方向舵和副翼，等著飛機作出反應。﹁珍妮特，﹂他眼睛看著儀表板說道，﹁我們時間不多了，這事我們知道是遲早要發生的，不過我要你理解我為什麼一定要︱︱不知怎麼地︱︱一定要一次就讓它著陸。﹂

　　﹁是的，﹂她平靜地說道，﹁我理解。﹂她已經在腰間扣好了安全帶，兩隻緊握著的手這時放在腿間。

　　﹁所以我想向你說聲謝謝，﹂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一開始就沒說我沒問題，現在我也不這樣說。你知道，倘若有人知道的話，我這個人開這樣的飛機實在是糟糕透了。可是在機場上空兜圈子又有什麼用呢？更何況後面有的人，他們的病每分鐘都在加重，對他們來說，最好……最好還是盡快碰一下運氣。﹂

　　﹁我早跟你說了，﹂她說，﹁你不用解釋。﹂

　　他警覺地向她看了一眼，真怕在這一瞬間他的內心思想在她面前會流露無遺。她正瞧著空速表，他沒能看清她的臉。他的目光移開去，回頭看了看在他們後面的寬大機翼。機翼極其緩慢地在天際勾畫著一段微小的弧線，在它的頂端，一座山丘的淡灰色輪廓現了出來，霧濛濛的，盞盞路燈閃爍其間。在另一頭，遠處機場那明亮的燈光在機體下滑過，它們真是遙遠得很，小得可憐，看上去就像小孩隨意扔下的一串紅色和琥珀色的小珠子。

　　他的身體正在對這次著陸作緊急準備，他的心在怦怦地跳，就彷彿它已明白，它的生命所剩的時間已經可以用分，甚至用秒來計算了，他一面把飛機拉平，一面客觀地在審視自己。他聽見自己在說：﹁那我們就下去了，關鍵時刻到了，珍妮特，我開始降低高度了︱︱好。﹂

　　第十一章

　　〇五：二五︱〇五：三五

　　哈里．伯迪克放下望遠鏡，把它還給控制室主任。

　　塔臺外面有一圈瞭望用的陽臺，這兩個人就站在那裡對機場最後看了一下。他們看到油罐車都從停機坪上拉走了，天儘管還只濛濛亮，但他們清楚地看到有一群人正站在登機門眺望。人們都在急切地期待著，整個機場氣氛壓抑、難耐，而機場遠處卡車引擎的轟鳴聲更使這種氣氛加劇了。

　　伯迪克在回顧特里萊文的整套計劃，在考慮它可能會有什麼缺陷。在對駕駛艙內各儀器儀表作最後一次核對的同時，飛機將以低於兩千英尺的高度越過機場上空，然後再飛到喬治亞海峽，作最後一程的長距離順風滑降。這時，飛機再兜個大圈開始進場，使駕駛員有足夠的時間來調節下降速度和高度，最後謹慎地著陸。

　　這計劃不錯，而且能很好利用一下天正在逐漸放亮這一有利條件。伯迪克突然想起，對那些還很健康，還能顧得上看一眼的旅客，這將意味著什麼。他們將看到溫哥華島和機場在他們下面滑過，然後是寬闊的海灣，等到駕駛員最後一次緊急調節操縱桿時，海島將又一次搖搖晃晃地靠近他們。猶如他也在上面和他們待在一起一樣，伯迪克感到了這種悶人和緊張的氣氛，並意識到他們全都因面臨著死亡而覺得害怕和窒息。他突然一陣寒戰。他沒穿外衣，襯衫全讓汗濕透了，清晨的寒意猶如刀割般刺骨。

　　人們一下子都感到似乎時間已停止不前，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我們的航向為二五三。﹂無線電擴音器裡清晰地傳出了那姑娘的聲音。﹁我們現在下降很快。﹂

　　伯迪克因心情緊張，眼睛都眯了起來。他意味深長地對旁邊那位年輕人的臉看了一下。他們一言不發轉過身子，重新走進四周全是大玻璃窗的控制塔臺。特里萊文和格里塞爾正俯身在面前的控制臺上那架檯式麥克風前，他們的臉沐浴在跑道燈光指示計的光線裡。

　　﹁風向仍舊很好嗎？﹂機長問道。

　　格里塞爾點點頭。﹁稍微有點橫吹過〇八跑道，不過它仍舊是我們最好的賭注了。﹂特里萊文完全知道，〇八跑道是機場三條跑道中最長的一條。

　　﹁雷達，﹂特里萊文對著懸掛式麥克風說道，﹁不管我是不是在跟空中講話，如有情況隨時告訴我。這次地面指揮降落可不同尋常，七一四一旦碰上麻煩，就打破常規，隨時報告。﹂

　　伯迪克拍了拍他的肩。﹁機長，﹂對他敦促道，﹁再試一下讓他慢一慢怎麼樣︱︱至少等天再亮一點，等他也……﹂

　　﹁決定已作出了，﹂特里萊文簡單地答道，﹁那傢伙已經夠緊張了，如果現在我們跟他爭，他就完了。﹂伯迪克聳聳肩，轉身走開。特里萊文以更平靜的語調繼續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哈里，但你也要理解他的心情。他是被一大堆他以前從來不曾見過的儀器儀表包圍著。他正處在刀尖上。﹂

　　﹁如果著陸得不好呢？﹂格里塞爾插話道。﹁你有什麼計劃？﹂

　　﹁很可能不好的，我們得正視這一點，﹂特里萊文冷冷地回答道，﹁如果毫無希望。我就設法說服他，我們不必通過無線電和他爭個不休，除非他這樣做是完全沒有成功希望的。到確實沒有希望時，我將堅持要他降落在海上。﹂耳機裡正在平靜地報著雷達測出的數據，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把麥克風上的按鈕按上。﹁喬治，使空速回到一百六十節上，保持別動。﹂

　　當七一四發話時，擴音器馬上響起來。人們急切難熬地等候著珍妮特的聲音，﹁我們還在下降。完了。﹂

　　女皇式飛機像一隻笨重的大鵬慢慢地飛過為晨霧所遮的蘭茲道跑馬場的西頭，來到弗雷澤河灣上空。右邊，海島連通陸地的大橋剛能看清。

　　﹁好，﹂特里萊文道，﹁把混合油控制桿推上，也就是推到最高一檔。﹂他眼盯著手錶，數著秒針。﹁慢慢來，還有時間，喬治。當你準備好以後，就把汽化器的加熱控制開關關掉，讓它冷卻，它們就在油門控制開關的前面。﹂

　　﹁油箱怎麼樣？﹂伯迪克沙啞地問道。

　　﹁我們早些時候已核對過了﹂，格里塞爾回答說，﹁他正在用主翼油箱的油。﹂

　　在飛機上，斯潘塞正在憂心忡忡地從這個開關看到那個開關，他的臉板得鐵緊。他聽見特里萊文的聲音在一刻不停地獨白著。﹁喬治，下一件事是把空氣過濾器推上，把增壓器扳下。慢慢來。﹂斯潘塞匆匆地四處看了一下。﹁空氣過濾器的控制桿就在混合油控制桿下面，單獨一根，把它往上推。﹂

　　﹁找得到嗎，珍妮特？﹂斯潘塞焦急地問。

　　﹁找到了，我已找到了。﹂她趕緊說道，﹁看︱︱機場就在我們下面！那條長長的主跑道能看到了。﹂

　　﹁但願它夠長，﹂斯潘塞咬著牙說道，他沒抬起頭。

　　﹁在混合油控制桿右邊的那四個東西就是增壓器控制桿，你把它們也通通推上。﹂特里萊文繼續道。

　　﹁找到了嗎？﹂斯潘塞問。

　　﹁找到了。﹂

　　﹁好姑娘。﹂他已經感覺到地平線在他面前上下沉浮著，可他還是不敢把眼睛移開儀表板。引擎的咆哮聲也時起時伏，很不穩定。

　　﹁現在讓我們開啟襟翼至十五度。﹂特里萊文指示道，﹁十五度，也就是把它的控制桿往下放到第二個槽上，它的儀表就在主儀表板的正中。放到十五度以後，使空速慢慢降為一百四十節，然後調節配平，讓飛機飛平。在這之後，就把液壓調壓泵打開︱︱在最左面，陀螺儀控制桿的旁邊。﹂

　　雷達員通過特里萊文的耳機插進話來：﹁航向二二五。機長，從表上看，他的高度很不穩，從九百一直到一千三百英尺，起伏不定。﹂

　　﹁航向調至二二五，﹂特里萊文道，﹁注意飛行高度︱︱太不規則了。設法穩定在一千英尺。﹂

　　﹁他下降得太快了，﹂雷達員報告說，﹁一千……一千……九百……八百……七百……﹂

　　﹁注意高度！﹂特里萊文提醒道，﹁把油門控制桿多推上一點！把機頭拉起來！﹂

　　﹁六百五十……六百……五百五十……。﹂

　　﹁回上去！﹂特里萊文喊道，﹁回到一千英尺上去！一定要到那個高度。﹂

　　﹁五百五十……四百五十……﹂雷達員還在報告，儘管語調依舊平穩，但已很是不安。﹁這不行，機長。四百……四百……四百五十……他上去了。五百……﹂

　　有那麼一陣子，特里萊文自己也垮了。他摘下耳機，轉過身子對伯迪克吼道：﹁他不會開！他根本就不會開！﹂

　　﹁你繼續對他指揮下去！﹂伯迪克衝到機長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唾沫四濺地叫道，﹁看在基督的面上，繼續指揮下去，告訴他該怎麼做。﹂

　　特里萊文抓起麥克風，湊到嘴上。﹁斯潘塞，﹂他急切地說道，﹁你不能直接下來！聽我說，你得兜上幾圈，練習一下怎麼進場。油還有得是，再飛上兩個小時也沒問題。回上去，夥計！回上去！﹂

　　他們全都屏住氣，聽斯潘塞的回話。

　　﹁你們下面的人，聽好，我要進場了，聽見了嗎？我要進場了。這裡有的人過不了一小時就要死了，更不必說兩小時了。我也許會把飛機撞壞一點，但這個險我總得冒的。現在繼續核對著陸程序吧。我要放起落架了。﹂他們聽見他在說：﹁珍妮特，放輪子。﹂

　　﹁好吧，喬治，好吧，﹂特里萊文心情沉重地說道。他重新套上耳機，恢復了自制，只是下巴上有一塊肌肉在痙攣。他稍稍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張開，接著就像原先一樣簡潔明快地指揮起來，﹁如果起落架放下了，那就別忘了檢查一下那三盞綠燈是否亮了。航向保持在二二五。在輪子放下的情況下，你得把油門再推上一點，以保持空速。調節配平，盡力保持高度。就這樣。檢查一下看剎車液壓是否在一千磅左右︱︱那個表就在儀表板上液壓調壓泵表的右面。如果壓力正常的話，你們就不用跟我說了。都聽清了嗎？然後把魚鱗板打開一／三。珍妮特，你還記得開關在哪裡嗎？那開關就在你的左膝處，上面標有三個刻度。別回話，除非我說得太快了。接下來是中間冷卻器……﹂

　　整個寧靜的控制塔臺充斥著特里萊文的聲音，伯迪克走到大玻璃窗前，對著遠處地平線上的低空眺望。曙光藏匿在烏雲的背後，天空顯得朦朧迷漫。他聽見特里萊文指示飛機往左作一百八十度緩慢轉彎，以便最後進場。著陸前的核對工作已進入最後階段，他強調著要斯潘塞慢慢地下來，不要著急。這位機長在獨自指揮著，他話語精確簡練，語氣平靜穩重，相比之下，這位航空公司的經理卻顯得急躁慌亂。

　　﹁這可真緊張。﹂他跟坐在近旁的一個操作員說道。那人聽後做了個鬼臉。﹁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伯迪克道，﹁再過兩三分鐘，結果不管怎樣，這裡將有一場大亂。﹂他用手拍了拍褲袋，看是否有菸。他用手背抹了抹嘴。

　　﹁現在把推進器往上調，﹂特里萊文說，﹁使每臺引擎的轉速從轉速表上看為每分鐘二千二百五十轉。如果對的，就不用回答我。﹂

　　﹁二千二百五十，﹂斯潘塞對自己重複道。他一面調節，一面注視著轉速表。﹁珍妮特，報空速。﹂

　　﹁一三〇……﹂她開始平平地報著，﹁一二五……一二〇……一二五……一三〇……﹂

　　在控制塔裡，特里萊文通過耳機在聽雷達站用平靜的聲調所作的報告：﹁高度依然不穩定。九百英尺。﹂

　　﹁喬治，﹂特里萊文道，﹁使空速回到一百二十節，調節配平。我再說一遍，空速一二〇。﹂他看了一下錶。﹁別急，慢慢來。﹂

　　﹁高度還在降，﹂雷達員報告說，﹁八百英尺……七百五十……七百……﹂

　　﹁你在下降！﹂特里萊文叫道，﹁你在下降。油門打開，打開！一定得保持在一千左右。﹂

　　珍妮特繼續在報空速。﹁一一〇……一一〇……一〇五……一一〇……一一〇……一二〇……一二〇……一二〇……穩在一二〇上……﹂

　　﹁拉起來……拉起來……！﹂斯潘塞拉著操縱桿，咬牙叫道，﹁這玩意兒多沉，簡直動也不動！毫無反應！﹂

　　﹁一二五……一三〇……一三〇……穩定在一三〇上……﹂

　　﹁高度回到九百英尺。﹂雷達員說道，﹁九百五十……現在到一千了，保持在一千。﹂

　　特里萊文向控制室主任叫道：﹁他轉最後一圈了，除了〇八跑道，所有跑道的燈都關掉。﹂對著麥克風他說：﹁在航向〇七四和〇八〇之間筆直飛行，注意空速和高度，在我通知你之前，保持在一千英尺。﹂

　　跑道兩邊半掩在草坪裡的串串燈珠一個接一個熄滅了，唯有主跑道兩側的燈還亮著。

　　﹁喬治，你準備好以後，就停止繞圈，開始直飛，﹂特里萊文道，﹁然後與就在你前面的那條跑道對直。下雨了，所以你得用上雨刷。開關就在副機長一邊的右側，標得很清楚的。﹂

　　﹁找到它，珍妮特，﹂斯潘塞說。

　　﹁保持高度一千英尺，喬治。我們把你帶出好遠了，所以你有得是時間。叫珍妮特找一下降落燈的開關，它在頭上那塊儀表板上，中間稍偏左一點。保持高度。﹂

　　﹁找到那個開關了嗎？﹂斯潘塞問。

　　﹁稍等一下……啊，找到了。﹂

　　斯潘塞往前面偷偷地瞧了一眼。﹁我的天，﹂他吸了一口大氣。在拂曉那灰藍的晨曦中，跑道上的燈光閃爍明亮，可他從上面看下來，這跑道顯得難以相信的窄短，就像是短短一截鐵路似的。他空出一隻手，匆匆地揉了揉眼睛。因用力過度，眼睛都出淚水了。

　　﹁調正航線，﹂特里萊文說，﹁跟跑道對直。喬治，保持高度。現在仔細聽著。看準了，在跑道約三分之一處著地。稍微有點橫風，從左面吹來的，所以準備好輕輕踩一下右舵。﹂斯潘塞慢慢地讓機頭轉過來。﹁如果著陸太快，就使用緊急煞車，把你面前的紅的手柄一拉就行。假使還是剎不住，就把在你頭上的四個點火開關全部切斷。﹂

　　﹁珍妮特，看到那幾個開關了嗎？﹂

　　﹁看見了。﹂

　　﹁如果我要切斷它們的話，你要快，﹂斯潘塞說，﹁所以，如果我喊你關的話，你得立即就關。﹂他喉嚨口燒得厲害，聲音粗啞。

　　﹁好，﹂珍妮特小聲地答道。她緊握著兩手，不讓它們發抖。

　　﹁不管怎麼說，快了。那個警鈴怎麼樣？﹂

　　﹁我沒忘。快著陸前一剎那，我就按響它。﹂

　　﹁注意空速，報一下。﹂

　　﹁一二〇……一一五……一二〇……﹂

　　﹁開始下降，﹂雷達員說，﹁每分鐘四百英尺。核對一下起落架和襟翼。保持現在航向。﹂

　　﹁好，喬治，﹂特里萊文道，﹁把襟翼全部放下，使空速回到一一五，調節配平，開始下降，每分鐘四百英尺。我再說一遍，襟翼全部放下，空速一一五，每分鐘降四百英尺，保持現在航向。﹂他轉身對格里塞爾說：﹁機場上都準備好了嗎？﹂

　　那位主任點了點頭。﹁早就準備好了。﹂

　　﹁事情就這樣了，六十秒後見分曉。﹂

　　他們聽著引擎的嗡嗡聲在迫近。特里萊文伸出手，接過了控制室主任交給他的一副望遠鏡。

　　﹁珍妮特，把襟翼給我全部放下！﹂斯潘塞命令道。她把控制桿往下推到底。﹁高度，空速︱︱報！﹂

　　﹁一千英尺……速度一三〇……八百英尺，速度一二〇……七百英尺，速度一〇五。我們下得太快了！﹂

　　﹁回到那個高度上去！﹂特里萊文喊道，﹁回上去！你下降得太快了。﹂

　　﹁我知道，我知道！﹂斯潘塞大聲地答道。他把油門往前推。﹁注意看表！﹂他對姑娘說。

　　﹁六百五十英尺，速度一〇〇……四百英尺，速度一〇〇……﹂

　　由於極度專注，他的眼睛被汗水刺痛了，他設法一面平穩地下降，一面調節速度，隨著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跑道無情地朝他們逼近了，他感到一陣令人噁心的巨大的恐懼。引擎一會兒轉快，一會兒轉慢，飛機跟著倒過來倒過去。

　　伯迪克在塔臺的陽臺上大叫道：﹁你們看哪！他控制不住了！﹂

　　特里萊文一面把望遠鏡對著正在過來的飛機，一面對著麥克風喊道：﹁油門開大！開大！你下降得太快了！我的天，注意空速。你把機頭抬得太高了︱︱開大油門，要不就要失速了！開大，我跟你說，開大！﹂

　　﹁他聽見了，﹂格里塞爾說，﹁他正在回復過來。﹂

　　﹁但願我也是，﹂伯迪克說。

　　雷達員報告道：﹁比下滑道還是低了一百英尺。比下滑道低五十英尺。﹂

　　﹁上升︱︱上，﹂特里萊文敦促道，﹁要是還沒按響警鈴，現在可以按了。把座位都放直，旅客頭埋下去。﹂

　　刺耳的鈴聲在整個機艙裡一響起來，貝爾德馬上放開喉嚨大聲喊道，﹁大家都坐下！盡量坐好抓牢！﹂

　　喬和黑茲爾．格里爾這一對球迷拼命蜷縮在座位上，他們互相抱作一團，一聲不響，一動不動。蔡爾德笨拙地把他昏迷的妻子接過來，急匆匆地傾過身子把她護在下面。客艙中間處，有一個人在抽泣聲中做禱告，再往後一點，原先喝酒的四個人中有一個在喊：﹁願上帝保佑︱︱末日到了！﹂

　　﹁閉嘴！﹂﹁怪酒瓶﹂猛地叫道，﹁少廢話！﹂

　　在塔臺裡，格里塞爾在對著一架電話般的麥克風說話：﹁在飛機滑過之前，所有消防車和其他急救車輛都停著別動。它也許會搖擺。﹂他的話在整個大樓裡迴響，很是刺耳。

　　﹁他回升到二百英尺了，﹂雷達員報告說，﹁還在下滑道以下。一百五十英尺。仍在下滑道以下。機長，他太低了。一百英尺。﹂特里萊文摘下耳機。他驀地站起來，一隻手拿話簡，一隻手拿望遠鏡。

　　﹁保持高度，﹂他指揮道，﹁在靠近跑道前保持高度。準備慢慢地下來……下來吧……這一回看上去好像對……﹂

　　﹁媽的，這雨，﹂斯潘塞罵道，﹁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他只知道他們已經在草坪上空了。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面前那條跑道的起端處。

　　﹁注意空速，﹂特里萊文提醒道，﹁你的機頭在往上抬。﹂擴音器裡隱約響起了一陣別的聲音。﹁在著陸前還是要飛直，準備好踩右舵來控制飄移……行……準備好過來……﹂

　　那條二百英尺長的灰色跑道的一端在他們下面滑過去了。﹁啊！﹂特里萊文叫道，﹁你進場太快了。把機頭抬起！往上！把油門拉後︱︱拉後！再往後，不要太多了，不要太多了！注意橫風。現在慢慢地下來，慢慢地下來！﹂

　　起落架離跑道只有幾英尺了，斯潘塞慢慢地前後操縱著操縱桿，盡力想慢慢地著地，由於恐懼，他喉嚨都收緊了。他這時才明白，比起他以前駕駛過的飛機來，這架飛機的機頭要高得多，對他來說，要作出正確的判斷幾乎是不可能的。

　　好像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輪子才掠過跑道，可沒有碰著，接著一陣顛簸，著地了。輪胎發出一陣尖叫，隨之是一縷青煙。飛機給猛地震了一下，彈回空中，接著巨大的輪胎再度掙扎著在混凝土跑道上著地。

　　飛機第三次蹦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再一下。斯潘塞咬緊牙，詛咒著使勁把操縱桿一直拉到自己的肚子上，以往幾小時如惡夢般的恐懼一下子全變成了令人驚呆的事實。一條灰白色溪流般的東西從他身子下面跳上來，退下去，又跳上來，接著奇蹟般地不動了。他們下來了。他輕輕踩下煞車，然後用盡腿上的全部力氣踩著不放。煞車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但速度並沒有明顯下降。從眼梢望出去，他發現他們已衝過跑道總長度的三分之二還多了。他不可能及時地把飛機停住了。

　　﹁你著陸得太快了，﹂特里萊文吼叫道，﹁拉緊急煞車！拉那紅手柄！﹂

　　斯潘塞拼命地拉那手柄。他一面把操縱桿往肚子上扳，一面使勁用腳踩煞車。飛機眼看就要偏轉，一股股力量好像要把他的手臂扯斷似的。輪子在地面拖一陣，又鬆開了。

　　﹁把點火開關關掉！﹂他叫道。珍妮特一揮手，一下全關掉了。引擎的轟響頓時消失，機艙裡只剩下陀螺儀和無線電的嗡嗡聲，艙外輪胎在尖叫。

　　斯潘塞眼睛瞪著前方，嚇呆了。引擎儘管不作聲了，可飛機還在快速地往前，地面在他們面前跳躍著一閃而過。他都已看到那塊立於跑道盡頭標誌打彎的巨大標牌了。一眨眼，他眼前晃過一輛消防車，車上的駕駛員跌倒在地，四肢爬著在逃。特里萊文的聲音突然蹦進了他的耳朵，好像打了他一拳似的。

　　﹁向左地轉！向左地轉！使勁踩左舵！﹂

　　斯潘塞當機立斷用盡全身力氣把左腳踩在方向舵的踏板上。他拼命地往下踩。

　　飛機突然在跑道上改變方向，機頭一個大弧轉了過來。斯潘塞的身子一下子被甩到座位的右側，但他還是使勁不讓機翼碰到地面。一陣撕裂，一下閃光，起落架一下折斷飛走了，飛機肚子嘩地一下撞到地上。這一撞把斯潘塞從座椅上抬起來，可安全帶緊緊地勒住他的大腿，好生疼痛。

　　﹁低下頭，﹂他喊道，﹁我們要撞翻了！﹂

　　飛機像發了瘋似的顛簸碰撞著，他們一個個盡力蜷曲著身子，牢牢地抓住座椅不放。由於慣性，飛機繼續往斜裡滑行，狠狠地把草坪犁起好幾道深溝。伴隨著一陣金屬的叮噹哐啷聲，它衝過另一條跑道，把跑道燈連根鏟起，鏟起的泥塊紛紛飛濺到空中。

　　斯潘塞祈禱死亡快些來臨。此刻他像個囚徒。被鎖在一隻狂奔亂跳的大怪物裡。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他被撞了一下，嘴角上沁出了鮮血。他在等著，等待著飛機不可避免的傾斜、翻轉、破裂和粉碎，然後變成成千上萬的火星，最後為黑暗所吞沒。

　　可是幾乎很突然，他們不再往前了。斯潘塞似乎感到飛機還在發瘋似地衝向前，好像還在機場上橫衝直撞。可是他的眼睛告訴他，他們已經停住了。有這麼幾秒鐘工夫，什麼聲音也沒有。機艙傾斜得厲害，他用勁撐著，朝珍妮特看去。她兩手蒙住頭，在悄聲地哭。

　　在他後面的客艙裡，人們在嘁喳低語，在騷動，他們如夢初醒，竟然發現自己還活著，簡直不敢相信。有人笑了起來，笑聲短促，很有點神經質，這一下引起好幾個人同時說開了。他聽見貝爾德在喊：﹁有人傷著沒有？﹂

　　嘈雜的聲響發展成一片混亂。斯潘塞閉上眼睛。他感到自己在顫慄。

　　﹁最好把太平門打開，﹂

　　﹁怪酒瓶﹂那沙啞的鼻音傳了過來。

　　﹁每個人都待在原地別動。﹂

　　通往客艙的那扇門在飛機滑撞時就被撐開了，他聽見醫生在喊：﹁幹得妙極了！斯潘塞！你們倆都好嗎？﹂

　　﹁我讓飛機打了個地轉！﹂他厭惡地自語道，﹁我們正好掉了個頭。打地轉︱︱多糟啊！﹂

　　﹁胡說，你幹得好極了，﹂貝爾德反駁說，﹁依我看，後面只有幾個人有點擦傷，受了些驚嚇。我們來看一看機長和副機長吧，他們一定給撞得夠嗆了。﹂

　　斯潘塞向他轉過頭來。轉一下脖子真痛。

　　﹁醫生，﹂︱︱他的喉嚨嘶啞得很︱︱﹁時間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剛好，不管怎麼說，現在看醫院的了。你已盡到你的責任了。﹂

　　他試圖從座位上站起來。這時他聽見一陣噼噼啪啪聲，他頓時緊張起來，然後他才明白，這聲音是從他的那副耳機裡傳出來的。那耳機已滑到地上去了。他彎下身，拿起來，把一隻耳機放在耳朵上。

　　﹁喬治．斯潘塞！﹂特里萊文在叫，﹁喬治．斯潘塞！你還在嗎？﹂

　　艙外，響起了機場急救車、消防車和救護車的一片警報聲。斯潘塞還聽到他後面客艙裡的談話聲。

　　﹁在，﹂他說，﹁我還在。﹂

　　和大家一樣，特里萊文高興極了。在他身後，人們都興高采烈地說著，笑著。

　　﹁喬治，這也許是這個機場有史以來最糟糕的一次著陸，所以別想要我們給你弄個飛行員工作幹幹。不過我們這裡有些人很想握握你的手，過一會兒我們再請你喝一杯。現在你就別動，我們來了。﹂

　　珍妮特已抬起頭，有點顫抖地笑著。

　　﹁你看你的臉，﹂她說，﹁全是黑的。﹂

　　他想不出說什麼，沒有俏皮話，也找不出適當的語句來表達他的感激心情。他只知道他累得難受。直想吐。他伸過手去抓住她的手，也咧嘴笑了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