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序幕
第一回　麗人行
第二回　心狠手辣
第三回　喪智迷魂
第四回　波譎雲詭
第五回　連施毒手
第六回　勾心鬥角
第七回　大騙局
第八回　鄧家堡
第九回　浴血夜戰
第十回　待機一決
第十一回　錯綜情仇
第十二回　苦心傳薪
第十三回　奇峰迭起
第十四回　毒龍夫人
第十五回　雙雄決鬥
第十六回　情勢逼人
第十七回　生離死別
第十八回　無可奈何
第十九回　靜待時機
第二十回　風雨如晦
第二十一回　深入虎穴
第二十二回　驚險重重
第二十三回　孤身涉險
第二十四回　擒賊擒王
第二十五回　梟雄受挫
第二十六回　以命換命
第二十七回　練武論情
第二十八回　水月山莊
第二十九回　鑼鼓迷魂
第三十回　將計就計
第三十一回　移魂大法
第三十二回　天竺怪僧
第三十三回　國師偽死
第三十四回　兩敗俱傷
第三十五回　事急聯手
第三十六回　驚魂大陣
第三十七回　大智若愚
第三十八回　生死之搏
第三十九回　陰毒武功
第四十回　群雄畢集
第四十一回　死裡逃生
第四十二回　元凶授首
第四十三回　花好月圓

《風雨燕歸來》臥龍生

《二○一五年四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簡介

　　天龍幫幫主李滄瀾，一心想稱霸武林，與九大門派結下了怨仇。但終於被楊夢寰、朱若蘭、趙小蝶等一批武林新秀所排斥。盜竊武林奇書《歸元祕笈》的陶玉，被朱若蘭一劍刺傷膝蓋骨而跌落懸崖。楊夢寰攜其嬌妻李瑤紅、沈霞琳隱居於「水月山莊」，武林從此平靜。

　　五年後，陶玉突出江湖，原來他並未死去，而且已練成《歸元祕笈》上所載武功，重出江湖，妄圖成為武林霸主。於是江湖上再次掀起風波。他勾結天竺國師禍患江湖，與楊夢寰、朱若蘭、趙小蝶等再次交鋒。

　　本書與前集《飛燕驚龍》一氣呵成，武林中男、女私情層出不窮，故事情節比上集更為撲溯迷離。書中人物寫的栩栩如生，讀後令人叫絕，可稱為臥龍生的代表作品。

序幕

　　寒冬臘月，殘陽拖著一抹餘暉，逐漸的向西沉去，江邊的枯樹、衰草，在這殘陽斜照下，更顯得蕭條、蒼涼。

　　永嘉江上，吹起陣陣的刺骨寒風，搖撼著枯樹老枝，矮荊衰草，響起了一片瑟瑟之聲。

　　凍雲布湧，掩蓋去殘陽的餘光，灰黯的蒼穹，正醞著濃厚的雪意。

　　呼嘯的風濤中，送來幾聲寒鴉悲啼。

　　突然，由灰黯的天空中，飄下疏疏落落的雪花──。

　　銀片玉屑的飛雪中，映出點點鴉陣，冒雪破風，似是經受不起風雪的侵壓，急急的飛向括蒼山中。

　　風、雪愈來愈大，頃刻之間，已變成羽片粉球，奇峰插雲的括蒼山，在翻滾的大雪中，顯得蒼蒼茫茫，雪光山色，混成一片，如不是山岩石隙中伸出幾片鮮紅的紅葉，幾乎無法分辨出天、地、山、川。

　　這時，在括蒼山，峭壁夾峙的一道深谷中的雪地上，卻並肩坐著四個藍衫少年，朔風勁撲，大雪紛飛下，四人仍然端坐不動。

　　天色入夜，四人身上的藍衣，方巾，已全為落雪掩去，變成一片粉白，地上的積雪，也愈來愈厚，人也逐漸的陷於積雪之中。

　　左首一人，突然睜開微閉的雙目，抖抖身上的積雪，低聲問道：「什麼時候了？」

　　最右一人啟目答道：「大約是二更過後。」

　　左首那人四顧了一眼，道：「時刻快到了。」

　　語聲甫落，對面峭壁上響起了一聲冷笑，道：「你們可是等得不耐煩了？」隨著話聲，飄落一條人影。

　　四個藍衫少年，一起抬頭，啟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淡黃及膝大褂，腰束一條三寸寬白絲腰帶，淡黃綢褲，粉底快靴，高捲袖管，露出四隻耀眼的金圈的少年。

　　雪光映射下，隱隱可見他玉面劍眉，俏目隆鼻，好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

　　四個藍衫少年看清了來人之後，都不禁為之一呆，只覺此人竟和自己長得一般模樣，年歲也似伯仲之間，除了衣著不同之外，身材像貌，無不酷肖。

　　就在四人打量那黃衣少年之時，那人兩道冷電般的目光，也緩緩由四人臉上掃過，只見他臉上泛出得意的笑容，說道：

　　「蒼龍何在？」

　　那左首少年怔一怔神，應聲而起，跨前一步，抱拳說道：

　　「在下便是。」

　　黃衣少年道：「蒼龍習掌，練那龍形八式，騰雲九掌，練得怎麼樣了？」

　　藍衫少年應道：「已有七成火候。」

　　黃衣少年點點頭，又道：「白虎何在？」

　　第二個藍衣少年應聲起立也跨前一步，道：「白虎在此。」

　　黃衣少年道：「白虎主拳，你那怒虎七翻，破山十拳，練的怎麼樣了？」

　　那自稱白虎的藍衫少年答道：「破山十拳，已可一氣發出。」

　　黃衣少年道：「能夠連發十拳，那也該算有六成火候了──」微微一頓，接道：「朱雀是那一個？」

　　第三個藍衣少年起身向前應道：「區區就是。」

　　黃衣少年道：「朱雀主劍，你那驚天五劍，可都全記下了？」

　　藍衣少年答道：「都記熟了。」

　　黃衣少年點點頭：「那很好。」接著又道：「玄武出見。」

　　那最後一個藍衣少年，站立原地不動，道：「只餘下一人，想是不用動了。」

　　黃衣少年道：「玄武為四靈之末，應以輕功、暗器見長，你學到何種程度了？」

　　那自認玄武的少年答道：「日行千遠，手揮八種追命芒。」

　　黃衣少年道：「你一舉能同時發出八種暗器，那也算過得去了。」

　　語聲微微一頓，臉色突轉嚴肅，說道：「爾等家世，姓名，從此一筆抹去，就以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靈相稱。」

　　那被稱為蒼龍的藍衣少年，道：「你能一中說出我們各人擅長之技，實是足見高明，想來定是我們那師父的好友了？」

　　黃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們師父是誰？」

　　白虎接道：「家師就隱居在對面石壁間一處祕室之中，今夜是他坐關期滿，定在三更中，啟開山門，我等特來迎他出關。」

　　黃衣少年道：「你們可見過你們那傳藝的恩師麼？」

　　四人齊齊搖頭，道：「沒有。」

　　黃衣少年道：「你們既是未見過授藝之師，見著了也不會認識。」

　　朱雀怒道：「你是什麼人，竟敢這般無禮──」

　　黃衣少年笑接道：「我就是你們要找的授業之師──」

　　玄武道：「就憑這點年紀，也敢大言不慚！」黃衣少年答非所問的笑道：「天下不乏骨格好過你們之人，我為什麼要選擇你們四個傳授武功，個中道理，你們可曾明白？」

　　朱雀冷冷說道：「咱們兄弟恭候師父出關，無暇和你斗鬥──」

　　黃衣少年冷笑一聲，道：「我就是傳授你們武功的師父。」

　　朱雀正待發作，卻被蒼龍伸手攔住，接口說道：「家師雖然隱居在對面石壁之中，但他武功精博舉世第一，定然是一位年高望眾的老人，你的年齡和我們在伯仲之間，如何能有這等武功？」

　　黃衣少年笑道：「武功高的一定要年紀大麼？」

　　白虎、玄武齊聲說道：「空口無憑，如何能使我等相信？」

　　黃衣少年笑道：「這樣吧，你們四人各以絕技攻我四招，如果打我不到，總該相信了吧？」

　　蒼龍右掌舉起，當胸而立，說道：「好！你先接我一掌──」右手一揮，掌勢疾劈而出，隨著掌勢，帶起了一股強大的暗勁，劃空生嘯！

　　黃衣少年微微一笑，左手握拳，迎掌擊出，卻是那破山十拳中一記絕招，正好是那蒼龍劈出一掌的剋星。

　　白虎冷哼一聲，道：「原來你也會破山十拳。」右拳閃電擊出，搗向黃衣少年的時間，出手一擊，雖也是破山十拳中的招式，卻正好是那黃衣少年拳勢的剋星。

　　但見那黃衣少年右手招式一變，用出了騰雲九掌中的一招，又正好制住白虎攻出的拳勢。

　　蒼龍、白虎看他施用的手法，竟是兩人各擅勝場的絕技，運用之熟，已到了勢隨念發之境，不禁心中信了八分，齊齊向後躍退。

　　黃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們信了沒有？」

　　朱雀突然一翻手腕，刷的抽出一柄長劍，道：「半信半疑，試過我『驚天五劍』再說。」領動劍訣，正待攻出，突然一聲清冷的大喝傳了過來，道：「住手，爾等有眼無球，竟敢和師父動手。」

　　幾人轉臉望去，只見一個黃衫儒巾，胸前飄垂著花白長髯的老人，卓立丈外雪地之上。

　　四個藍衣少年一見來人，正是接引自己來此絕谷的王寒湘，立時長揖拜倒，齊聲說道：「原來是王老前輩，我們有失遠迎，請老前輩恕罪。」

　　王寒湘冷冷說道：「你們膽子不小，竟敢和師父動手過招，如果老夫晚來一步，爾等豈不犯逆師大罪，還不快向師父請罪。」一面叱責四個藍衣少年，一面卻對那黃衣少年抱拳作禮。

　　四個藍衣少年轉身對那黃衣少年拜了下去，齊聲說道：

　　「弟子等罪該萬死！──」

　　黃衣少年笑道：「不知者不罪，你們站起來吧。」目光轉到王寒湘的臉上，冷冷說道：「事情都準備好了麼？」

　　王寒湘道：「幸未辱命。」

　　黃衣少年仰天大笑一陣，突然把目光轉投到四個藍衣少年身上，緩緩說道：「你們形貌身材，都長得和我一般模樣，只有一處不像──」

　　四個藍衣少年只覺答話不對，不答話也有些不對，齊齊抬起頭來，瞠目結舌，不知如何開口。

　　但見黃衣少年展顏一笑道：「你們可曾瞧出那裡和我不一樣麼？」

　　四個藍衣少年齊聲說道：「弟子等愚昧無知，瞧不出來。」

　　黃衣少年突然舉步而行，四個藍衣少年發覺他一條左腿有些吃不上力，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那黃衣少年繞行了一個圈子，重又走了回來，道：「你們看到沒有？」

　　四人雖然瞧出他腿上有病，但卻不敢說出口來，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黃衣少年笑道：「不妨事，你們如是瞧出來，儘管說出，其實，你們都瞧得清楚，只是不敢說出口來，是麼？」

　　那朱雀膽子較大，輕輕咳了一聲道：「弟子看師父左腿，似是有病。」

　　黃衣少年道：「不錯，為師這條左腿，碎了膝骨，你們當該如何？」

　　四人聽得怔了一怔，沉吟良久，仍是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黃衣少年道：「這事簡單的很，你們如果想和為師一般模樣，最好也把左腿上的膝蓋骨敲碎，那就不但貌似為師，連走路也是不會錯了，日後你們穿上我這樣的衣服，行走江湖之上，別人對咱們師徒五人，就無分辨之能了。」

　　四個藍衣少年聽得由心底泛起了一股寒意，但卻又不敢出言爭辯，心中暗道：師徒間雖是情若父子，但也沒有每處都和師父一般模樣的──。

　　只見那黃衣少年臉上笑容一斂，冷冰冰的說道：「想什麼？可是不願答應麼？」

　　蒼龍道：「弟子──弟子們在想──」

　　黃衣少年道：「不用想了。」左手疾飛而出。

　　但聞那蒼龍悶哼一聲，一屁股坐倒雪地上，抱著左腿，咬牙苦忍，不讓發出呻吟之聲。

　　黃少年右手連揮，白虎、朱雀、玄武依序跌坐雪地上，各自抱著左腿，滿頭汗珠，滾滾而下，都在運氣抗拒痛苦。

　　這是幅殘忍的畫面，四個好好的人，無緣無故的都被擊碎了左膝骨。

　　那黃主少年望了望四人痛苦的神情，臉又泛起歡愉的笑意，道：「我傳你們的療傷內功，乃世間難得之祕，你們各依心法，運氣療傷，在半個時辰之內，就可以完全止痛了。」

　　四個藍衣少年強忍痛苦，齊聲應道：「弟子等領命。」

　　黃衣少年道：「你們從師四年，各成絕技，可知為師的名諱麼？」

　　四個藍衣少年答道：「弟子等不知。」

　　黃衣少年道：「為師姓陶名玉，人稱金鐶二郎──」忽然轉目望著王寒湘道：「你帶他們去岳陽養息傷勢，三月之後，趕往岳陽聽命！」

第一回　麗人行

　　一項流言傳誦江湖，震動了各地的豪雄、霸主！

　　數年前江湖上掀起的一次大殺劫，使數百年一直未嘗平靜過的江湖，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平靜局面，這平靜卻為一項傳誦於江湖的旖旎流言震起漣漪，沒有人能預言這徵兆是福、是禍，但它卻充滿著香艷、綺麗──

　　它像是一陣風，突然而來留給人難忘的回憶，和深深的懷念──

　　它像是一縷輕煙，消然而去，未留下一點痕跡，是那般飄忽。

　　無數人為它瘋狂，無數人為它憂慮，無數人憧憬那飄緲的奇遇，但它是那麼遙遠，是那般無法捉摸，唯一能給人預測的徵象，那事情必然發生在明月這夜。

　　有不少江湖高手，不惜為此奔波萬里，希望能追查出一些蛛絲馬跡，但他們失敗了，也更增加了這旖旎傳說的神祕。

　　這日，日落時分，湖南長沙府，突然掀起了一陣奇異的波動，使這座古老的名城，籠罩了一層神祕的喜氣。

　　威震三湘的神刀柳遠，突然接到了一封紅色的簡帖，簡帖上指明要神刀柳遠親自拆閱。

　　和柳遠同時接到這紅色簡帖的有長沙知府張人清，此人素負詩名，文采風流，不足三十歲，由翰林院編修，外放長沙知府，除了這兩個首要之外，長沙府所有的人物，和那些走馬章臺，稍有文名、風流自賞的紈褲弟子，都接到一封紅色簡帖。

　　柬封上寫著袖呈，親拆，是以，接到那簡帖之人，大都是親自拆閱。

　　拆開封柬，裡面是一張雪白的素箋，只見上面寫道：接著此柬者，都是有緣人，今夜二更，敬備玉液瓊漿，恭候臺光，請移玉城西仙女廟，手持此箋，迎月而立，自有迎駕之人。下面署名多情仙子。

　　這封突如其來的怪柬，震動了長沙名城，不少接得這封怪函的人，心中都驚喜交集，不知該如何才好，喜的是這封怪函充滿著令人嚮往的誘惑，江湖上傳誦的綺麗艷事，竟然降臨到自己的頭上，驚的是這函中的赴會之法是那般詭奇、神祕，使人有著莫測凶吉的恐怖！

　　且說那神刀柳遠，初更過後，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衫，暗中帶了八口柳葉飛刀，靴套中暗藏了一把手叉子，依約赴會而去。

　　那仙女廟在城西六七里處，是一處十分荒涼的地方，柳遠趕到了仙女廟，那廟前早已站著一個長衫福履，手執摺扇的文士。

　　只見那長衫文士，手中執著一張白箋，面東而立，仰臉望著明月，呆呆出神，正是那簡帖上規定的動作。

　　只聽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仙女廟中突然走出來幾個青衣小婢，走到那中年文士身前，低言數語，護擁那中年文士而去。

　　就在那人一轉身間，柳遠突然看清了那中年文士，竟是素有風流之名的府台大人張人清，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那多情仙子，究竟是何許人物，不但和武林人物來往，而且竟結交官府──。」忖思之間，突聽一個十分嬌柔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柳大英雄，既然應邀而來，何必隱在暗處──」

　　柳遠暗暗吃了一驚，忖道：好敏銳的眼光。口中卻微笑接道：「在下不知如何求見，有勞姑娘相問了。」

　　隨著一陣迎面香風，急步走出一個玄裝少女，月光下只見她面含笑意，行了過來，接道：「柳大英雄，請過來登馬上路吧！」

　　柳遠暗中忖道：「既然來了，那就索性聽她們擺佈好了。」一言不發隨著那玄衣少女行去。

　　只見仙女廟中，幾處暗影之中，分站著十幾個青衣婢女；每人手中，都牽著一匹鞍鐙俱全的健馬，肅立待命。

　　玄衣少女突然由懷中摸出一條黑色帶子，說道：「委屈柳大英雄，請蒙上眼睛如何？」

　　柳遠略一沉吟，笑道：「儘管出手。」

　　玄衣少女嫣然一笑，展開黑巾，蒙上了柳遠的眼睛。

　　柳遠覺出那蒙臉黑巾包住了雙目之後，竟是連一點微弱的光線也不透，心中忽覺不對，念頭還未轉完，突覺雙臂肘間的「曲池穴」一麻，兩條手臂，頓然失去了作用。

　　只聽柔音細細，起自耳際，道：「柳大英雄，請暫時忍耐一二，閣下乃是我們仙子的貴賓，自會受盡優待，但此刻卻不得不先讓柳大英雄受點委屈，但這片刻的委屈？卻換得我家仙子半宵溫存，和那旖旎難忘的輕歌妙舞，足以補償。」

　　神刀柳遠心中雖然有點忿怒，但人已受制，雙臂穴道被點，只好強自按捺下心中的激動，裝出一付平靜神情，淡淡說道：「柳某既然赴約，早已把生死之事，不放在心上了。」但覺一雙滑嫩的手掌不停在身上搜動，暗帶的飛刀、匕首盡全搜去。

　　那柔柔清音又在耳邊響起，道：「柳大俠這些飛刀、匕首暫時由我保管，待此會終了，再行交還，請上馬吧！」

　　柳遠被人搜出凶器，自知禮屈，不再多言，舉步跨上馬背，健馬立時放蹄奔去。

　　那神刀柳遠雖被點了雙臂穴道，蒙了眼睛，但他對長沙百里之內的地形十分熟悉，心中暗辨方位，算計健馬奔行的方向，發覺自己正向西奔行，仍是去嶽麓山的方向。

　　心念初動，突覺胯下坐騎忽的轉了一個方向向北行去，不及十丈，又折轉向西。

　　柳遠雖然熟悉地形，但連經數十次折轉之後，也被鬧的暈頭轉向，忘了方位，不知奔向何處，奔行的健馬忽又緩了下來，一陣美妙的樂聲，遙遙飄傳過來。

　　身旁響起了一個嬌如銀鈴的聲音，道：「到了，我家仙子已然奏起了迎賓的樂聲。」但覺同時間被人拍了兩掌，解開了被點的「曲池穴」。

　　神刀柳遠舒展了一下雙臂，本能的伸手去解那蒙面黑巾。

　　就在他雙手還未觸及蒙面黑紗之際，頓覺眼前一亮，那蒙面黑巾已被人解開。

　　一個美麗的青衣少女垂著長長的秀髮，俏立馬前，柳眉舒展，臉上喜氣洋洋，手中捧著一束鮮花，嬌聲說道：「小婢奉命迎賓──」

　　神刀柳遠原來鬧的一肚子氣，但見那青衣少女容色如花，笑容嬌稚，一肚子怒火，頓時消失，心中自言自語的說道：我神刀柳遠是何等的英雄人物，難道還真要和這些小姑娘們生氣不成──。

　　心中意念轉動，人卻翻身下馬，連聲說道：「不敢，不敢，有勞姑娘了。」

　　青衣少女臉上的笑容更見嫵媚，纖纖的玉指，摘下了一朵鮮花，插在柳遠的衣襟之上，笑道：「盛宴已開，佳賓已齊，只在等你柳大俠一個人了。」

　　柳遠微微一笑，道：「那真是失禮的很。」

　　青衣少女道：「小婢走前一步，替柳大俠帶路。」舉步向前行去。

　　柳遠道：「有勞玉趾，在下心中十分不安。」舉步隨在那青衣少女身後行去。

　　他心中蹩有一腔怒火，全在那青衣少女輕顰淺笑中，化作雲煙散去。

　　穿過了一片疏落的雜林，景物忽然一變，只見一座五色的帳幕矗立在草地上，百盞以上的五色彩燈環繞四周，筵席已張，佳賓滿座，數十個美麗的青衣少女蝴蝶般繞奔筵席之間，送上佳餚。

　　天上明月如畫，人間玉女如花，加上那五色帳幕中傳出的動人樂聲，撩人綺思，直疑是誤入天台。

　　那捧花少女，緩步前導，把柳遠帶入了席位上。

　　並列兩旁的首席上，已然坐著一位長衫福履的中年，正是那長沙知府張人清。

　　神九柳遠不但在武林享有盛名，而且家產萬貫，為長沙府數一數二的富豪，和張人清甚是熟悉，當下微一欠身，抱拳說道：「府台大人。」

　　張人清微微一笑，道：「此時此情，只宜吟風談月，你我之間，也該以兄弟相稱才好，柳兄請坐。」

　　神刀柳遠道：「這豈不折煞在下麼。」

　　張人清答非所問的接道：「人生幾得月當頭，柳兄快請入坐，莫負今宵好月光。」

　　此人豁達不羈，不拘小節，一派名士氣度。

　　那神刀柳遠亦是豪放人物，眼見張人清那等放蕩情懷，不禁激起豪氣，哈哈一笑，大步入坐。

　　五色帳幕中，樂聲忽然一變，弦管和鳴，輕快悅耳，十幾個白衣白裙的美麗少女，魚貫由五色帳幕中走了出來，柳腰款擺，蓮步生花，配著那行雲流水的樂聲，姿態動人至極。

　　環伺在四周的青衣少女，齊齊移動蓮步，伸出皓腕，執起酒壺，穿花蝴蝶般繞行在席位之間，動作輕快熟練，不大工夫，每個席位前的酒杯，都斟滿了酒。

　　一陣陣酒菜芳香，撲入鼻中。碧空如洗，明月在天，美女如花，輕歌曼舞，如夢如幻，撩人綺念。

　　環坐在四周之人，初時還可自持，正襟而坐，過了片刻，都有些心猿意馬，難再自禁，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味醇厚，直沁心肺，在座之人，不是武林中人，就是走馬章臺，風流自命的富豪子弟，大都是善酒之人，但這等佳釀醇酒，竟是從未飲過，一杯下肚，無不交口稱讚。

　　張人清放下酒杯，笑道：「只飲此一杯美酒，已不虛今夜之行──」

　　只聽交鳴弦管聲，忽又一變，那隨著樂聲婆娑而舞的白衣少女，也隨著慢了下來。

　　一縷清音，由那五色幕帳中婉轉而出，混入了悅耳動人的弦管聲中。

　　歌聲低沉，充滿誘惑，十幾個白衣白裙的少女，突然分向四周席前行去，長髮和衣裙隨著搖曳生姿的舞步，姍姍移動。

　　月光下，只見那些白衣少女，一個個柳眉生春，星目含情，櫻脣微啟，玉齒隱現，臉上是一股自惜自憐的神色，媚態橫生中，混入了一抹輕愁薄怨。

　　像春閨怨婦，夢想遠道未歸的丈夫──。

　　像懷春少女，沉醉在情郎懷抱──。

　　兩種大不相同的情態，混合成一種嬌羞，冶蕩的嫵媚。

　　四座佳賓，都不禁為之心神搖動起來，雙目圓睜，盯注那些白衣少女身上。

　　張人清輕輕嘆息一聲，道：「雲鬢花顏金步搖，月明酒香舞春宵，仙子多情寵召宴，苦無緣作護花人。」

　　神刀柳遠又乾了面前的酒，哈哈一笑，接道：「我柳遠走遍了大江甫北，見過了無數美麗的女子，但卻從未見今夜中這般標緻的妞兒，當直是叫人──」

　　突然間樂聲頓住，五色幕帳中，緩步走出個絕世無倫的綠裝少女。

　　那翩翩起舞的十幾個白衣少女，已然夠美，但這綠衣少女現身之後，那十幾個姿容絕世的白衣女，立時黯然失色。

　　她身後緊隨著四個青衣垂髻小婢，前兩個各抱一個玉鼎，鼎中香煙裊裊，第三個是抱著一個琵琶，第四個雙手托著一個木盤，也不知放的何物？

　　但見那綠衣少女行至場中，星目放射出兩道奇光，環顧了四周一眼，輕啟櫻脣說道：「今宵承各位賞光，賤妾未能善盡地主之誼，簡慢之處，還得請諸位大度包涵──」

　　張人清突然起身說道：「聽姑娘的口氣，想來定然是多情仙子！」

　　綠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多情最易成恨事，願各位多自珍惜。」

　　神刀柳遠接口道：「仙子既是無情，為什麼飛箋召來我等？」

　　綠衣少女道：「滿座佳賓──各有所長，有的文采風流，有的英挺動人，妾雖多情，只有一人，如何能同時兼顧到這多佳客──」

　　她嫣然一笑，接道：「不過賤妾隨行舞姬待婢中，尚都薄具姿色，諸位如能看得起她們，儘管請去同坐。」言下之意，無疑說明，遍場佳麗，任君選擇。

　　張人清哈哈一笑，道：「仙子多情，果非是浪得虛名。」語聲微微一頓，環顧了四周一眼，說道：「各位兄弟，咱門不能負了主人的雅意。」離坐而起，大步向一個白衣少女行去，探手一把，抓向玉腕。

　　那白衣女竟是不肯閃避，任他一把抓住玉腕，口中嚶嚀一聲，倒向張人清的懷中。

　　他這一來，立時引得四座佳賓，紛紛站了起來，各自奔向一位姑娘。

　　那站在場中的綠衣少女，突然從一個青衣小婢手中接過琵琶，玉指撥動，錚錚幾聲弦響，四周佳賓突然感覺到心頭一震，迷亂的神智，忽的清醒過來。

　　神刀柳遠突然放開手中白衣少女，大步向場中那綠衣少女行去，口中縱聲大笑，道：「多情仙子──」右手一伸，五指如鉤，疾向那綠衣少女左腕之上抓去。

　　但見那綠衣少女嬌軀一閃，輕靈異常的避開了柳遠的右手，躲入另一位藍衣少年的身後。

　　神刀柳遠一把未曾抓住，立時疾追過去，左手一撥那藍衣少年，右手仍向那綠衣少女抓去。

　　但聞「媽呀！」一聲，那藍衣少年，橫裡摔出去四五尺遠，撞在另一個少年身上，兩個人一齊跌倒在地上。

　　那綠衣少女卻輕快絕倫的閃到了另一個黑衣大漢身旁。

　　神刀柳遠酒性已然發作，難以自制，瞧也未瞧那摔倒的藍衣少年，疾向綠衣少女衝去，右手疾伸而出，抓向那綠衣少女的後背。

　　但聞蓬然一聲輕震，撞在另一隻伸過來的手掌之上。

　　原來那黑衣大漢，眼看那美艷如花，嬌麗動人的綠衣少女，行近身側，那肯放過機會，右手一伸，抓了過去，但那綠衣少女靈活無比，奔行的嬌軀，陡然向後一仰，收住了奔行之勢，橫裡一閃，避開三尺，黑衣大漢伸出五指，正好擊向柳遠伸來的手上。

　　神刀柳遠一心想著那綠衣少女艷麗的脊色，動人的笑靨，再加上腹中的烈酒作怪，早已失去自制能力，眼看有人攔住了去路，不禁大怒，不問青紅皂白，呼的一拳打了過去。

　　那黑衣大漢的酒意，尤重過神刀柳遠，也未看來人是誰。

　　和柳遠一般心意，揚手打出了一拳。

　　這一拳，兩人都是蓄力而發，拳勢強猛異常，但聞蓬的一聲大震，兩人的拳頭接實，那黑衣大漢被震的向後連退三步，撞翻一個白衣少年，才拿住了樁，收住後退之勢，但那神刀柳遠，也被震的向後退了一步。

　　場中形勢，形成了瘋狂的混亂，應邀而來的與會之人，都已忘去身份，滿場追逐那白衣少女。

　　奇怪的是，那些看上去嬌麗柔弱的小姑娘，個個都靈活迅快，穿行在紛亂的人群中，竟是沒有一個被人抓住。

　　瘋狂的追逐，延續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才逐漸的靜了下來，那些人終因是些走馬章臺，吟風弄月的紈褲少年，早已累得不支倒了下去，能夠勉強支撐不倒的大都是武林中人。

　　只見那綠衣少女手中琵琶，弦音忽震，錚錚幾聲，立時又有不少人倒了下去。

　　琵琶彈奏出醉人的樂聲，倒臥地上的人，也是愈來愈多，終於，武功最高的柳遠也摔倒地上。

　　場中恢復了原有的沉寂！

　　綠衣女停下懷抱中的琵琶，四下打量了一眼，突然格格嬌笑起來。

　　聲音清亮，靜夜中傳出老遠。

　　只聽那笑聲逐漸不對，月光下清晰可見她順腮而下的淚水，那笑聲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嗚咽的哭聲。

　　原本是一幅充滿著誘惑的畫面，陡然間，變成了一片觸目悽涼的景象。

　　那舞姿美妙，撩人綺念的白衣女，和那些執壺斟酒，輕顰淺笑的青衣小婢，一個個都失去歡愉之色，代之而起的是一陣淡淡的憂鬱，似是在她們那美麗的笑容之後，深藏著傷心的往事。

　　四個玄裝少女，並肩出了那五色幕帳，行到那綠衣少女身前，齊齊跪了下去，黯然說道：「姑娘保重身體要緊。」

　　綠衣女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緩緩說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四個玄裝少女齊聲應道：「四更過後，五更不到。」

　　綠衣女道：「咱們也該上路了。」有氣無力的拖著手中琵琶，緩步向那五彩幕帳中行去。

　　四個玄裝少女，望著她緩步而去的背影，流露出無限的悽涼，每次的歡笑過後，都無法在她心底裡留下一絲餘韻。

　　左首一個玄裝少女低聲說道：「我瞧咱們不用再這般胡鬧下去了，由冀北到江南，迢遙萬里，閱人何止千萬，但竟然無一人能獲姑娘芳心，這麼看來，再鬧下去也是枉費心機。」

　　第二個玄衣少女接道：「姑娘用情太專，根本就沒有仔細的看過與會之人，這些年來，咱們路行萬里，閱過千萬人，如是無一人能強過那姓楊的，我倒是有些不信。」

　　第三個玄衣少女道：「就算姑娘少有留心，但我卻是用心瞧了，單只論倜儻風流，那確有強過楊相公的，如是論及那清雅氣質，柔中含剛的英挺風標，確實無一人能和楊相公相提並論。」

　　第四個玄裝少女接道：「以我瞧來，咱們也不用費上如許大勁，天涯海角的找姑爺了，乾脆去把那姓楊的搶來就是。」

　　左首玄裝少女搖頭說道：「不成，咱們去搶來楊相公，姑娘也未必高興，何況那沈姑娘和李姑娘豈不都要活活守寡了呢？」

　　第四個玄裝少女接道：「管它哩！只要能讓姑娘高興，理他什麼沈姑娘、李姑娘守不守寡！」

　　第二個玄衣少女道：「四妹的話，不是沒有道理，我瞧咱們姑娘，已經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大約除了那位姓楊的之外，世間再沒有她芳心暗許之人了──」

　　第四個玄衣少女接道：「是啊！還是二姊明白事理，眼下咱們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讓那待咱們恩比天高，情比海深的姑娘，憂鬱成疾，含恨而逝，一條路就是讓那李姑娘、沈姑娘守守活寡，三位姊姊請仔細的想上一想，咱們該走那條路才是？」

　　左首第一位玄裝少女，似乎是四人中的首腦，為人也較為持重，凝目沉思了一陣，道：「如若咱們把此意告訴姑娘，她決然不同意。」

　　那站在最右，也是四人中最小的一位玄衣少女，道：「為什麼要事先和姑娘商量呢？咱們先動手把那姓楊的抓來，造成已成之勢，姑娘縱然在表面上責罵咱們幾句，但心中定然是喜歡的很。」

　　那年齡最大的玄衣少女道：「四妹，姑娘的憂傷和悲痛，為姊的並非不明白，亦非是不夠關心，但你這主意，卻是萬萬的行不通，一則是咱們姑娘決不同意，二則那楊相公武功高強，非咱們能抵──」

　　第四個玄衣少女道：「那不要緊，咱們可以用迷藥先把他迷倒呀！」

　　左首玄衣少女臉色一變，道：「這等江湖上下五門的手段，咱們也能用麼？」

　　那第四個玄衣少女年齡雖是最小，但她的性格，卻強悍的很，固執己見的說道：「為什麼不能用？咱們只不過是借藥力迷倒姓楊的罷了，又不是用它來作什麼壞事。」

　　第二個玄衣少女接道：「四妹怎麼可以和大姊抬槓，大姊說不行，想是定然不行。」

　　那第四個玄衣少女抗聲說道：「姑娘待咱們情深恩重，咱們豈能忍心看到她終日裡憂鬱愁苦，此舉縱然損人，但也顧它不得了。」

　　只聽那五色幕帳中傳出一陣清亮的聲音，道：「叫她們快些收拾一下，咱們快些走啦。」

　　四個玄衣少女應了一聲，顧不得再多辯論，分頭督促那青衣婢女，整理行裝，收拾衣物，她們已有過無數的經驗，收拾起來，快速異常，不過頓飯工夫，已然收拾乾淨，除了那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人外，收拾的不留絲毫痕跡。

　　四輛快速的篷車，數十匹長程健馬，劃破了夜的沉寂，也帶走了數十個風姿綽約的少女，只留下那如夢如幻的回憶！

　　月落鳥啼，東方天際間透出曙光，一輪紅日，冉冉昇起。

　　晨露清風，吹醒了神刀柳遠，只見他緩緩伸動一下雙臂，挺身坐了起來。

　　抬頭看去，只見一片曠野，那五色幕帳，五色花燈，和那風情撩人、艷麗如花的少女，早都走的一個不剩，那裡還有一絲一毫可資追尋的痕跡。

　　只在心田中留下溫馨旖旎的記憶。

　　他緩緩站起身來，四下望了一陣，不禁啞然失笑。

　　原來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形態百出，有橫身而臥，有仰面睡倒，也有蜷腿抱足的怪模怪樣，加上彼起此落的鼾聲，組成一付百態雜陳的畫面。

　　神刀柳遠呆呆打量四周形勢一陣，突然奔到那長沙知府張人清倒臥之處，抱起張人清疾奔而去。

　　天到中午，所有倒臥在荒野的人，都逐漸醒了過來。

　　昨夜那美麗的半宵，留給了他們難忘的回憶，但此刻的狼狽形態，又使他們心中生出了慚愧之感，彼此之間，互不招呼，誰先醒來就搶先而去。

　　長沙古城，又回復了往日的平靜，但那溫馨神祕的傳說，卻逐漸流傳開去。

　　正當那流言廣傳之際，另一個消息也隨著播傳出來。

　　那是神刀柳遠突然的失蹤，自從那夜的事件之後，從無人再記得見過柳遠，即使柳遠常常走動的地方，都絕了他的蹤跡。於是，另一項謠傳附會而起，說神刀柳遠已被那多情仙子召去，常伴身側，過著那無拘無束的神仙生活。這附會而起的流言，不知羨煞了多少人，每人都為柳遠的艷福而慨嘆自己福淺命薄──。

　　其實，神刀柳遠正孤寂的策馬在北上的大道上，退蹤那馬車的形蹤。他不但富甲一方，而且頗有俠骨，那日與會的人大都留戀在多情仙子留下的溫馨回憶中時，他卻獨具慧眼，認定這是武林人物耍出的把戲，或是正在進行著一件震蕩江湖的陰謀，是以覺得必須追查出一個水落石出不可。

　　他悄然趕回那夜會見多情仙子的地方，果然，除了發現雜亂的馬蹄痕跡之外，還有車輪的軌轍。他對自己的判斷更增加了幾分信心，仔細的查過那馬跡輪痕的去向，便單刀匹馬追了下去。

　　這柳遠膽大心細，沿途之上，雖然遇上了很多疑陣，但都被他細心勘破，未為所惑。一則因為那多情仙子在迢迢萬里的行程中，從未出過事故，難免日久疏懶雖然布下了很多疑陣，導人入錯亂之境。但已不如先前一般細心，粗枝大葉的佈置了一下，遇上了神刀柳遠這般細心的武林高手，不但未能淆亂他的耳目，反而留下了可資追尋的痕跡，但他鑒定那疑陣，也用去不少時間，是以，數百里行程中，始終未能追上那多情仙子的馬車。

　　這日，太陽下山時候，到了岳陽境內。

　　這是條行人如梭的官道，往來車馬眾多，反而失去了可資追查的跡象。柳遠沿途探聽，有無成群的馬車疾馳而過、但得到的答覆是，上日數起，幸好，那些車馬，都是奔入了岳陽城內。

　　一抹靈光，疾快由柳遠的腦際閃過，心中暗暗忖道：這岳陽武事最盛，那名震遐遠的「水月山莊」就在岳陽附近，那多情仙子，或將在岳陽製造出一場鬧局──。

　　這神刀柳遠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機智亦有過人之處，經過了一番忖思，分析之後，料定那多情仙子等一行必然留在岳陽，因此決定在岳陽暫息行蹤，當下找了一處僻靜客棧，住了下來，換過一身土布裝束，臉上塗了一層鍋灰，出店而去。

　　他為人精細異常，生恐被那多情仙子屬下認了出來，才易容改裝，準備尋各處客棧，找尋那多情仙子一行人的落足之處。

　　這時，夜幕已垂，華燈初上，街上行人如梭，接踵擦肩。

　　神刀柳遠連走了數十家客棧，仍然找不出多情仙子的落腳之處。

　　但此人信心堅強，雖然連走了數十家客棧都找不到多情仙子，但仍是不肯灰心，這時已然是初更過後，各處酒樓、飯館大都關門休息，只有那名聞天下的岳陽樓，仍是燈火輝煌。

　　柳遠行近岳陽樓時，突覺腹中有些飢餓，便信步登樓。

　　他衣著土裡土氣，臉上又塗了鍋灰，看上去似是初由鄉下入城的鄉巴佬，天下的車、船、店、腳、牙，沒有不勢利的，那岳陽樓中的跑堂小二，也不例外，看柳遠走進店來，只冷冷的望他一眼，理也不理。

　　柳遠富甲一方，一向是揮金如土，長沙府酒樓、飯館，見到了神刀柳遠，無不是卑躬屈膝，恭迎恭送，此刻受店家如此冷落，可算他有生以來，從未經過的事情，不禁感慨叢生。

　　他強自按下了心頭的怒火，沒有發作出來，回顧了幾個跑堂小二一眼，緩步向樓上走去。

　　忽聽一聲呼喝道：「慢著。」一個店小二急奔而來，橫身擋在樓梯口處，冷冷說道：「你幹什麼？」

　　柳遠道：「上樓吃酒。」

　　店小二上下打量著柳遠，冷漠地一笑，道：「我瞧你還是將就一下，隨便在樓下吃碗白飯淡麵就算了。」

　　柳遠長長吁一口氣，壓制下暴發的怒火，道：「為什麼，我不能上樓喝酒？」

　　店小二道：「樓上價錢貴，你吃了付不出錢，丟人現眼，倒不如在樓下將就一下算了。」

　　柳遠淡淡一笑，道：「你們這岳陽樓，最貴的酒席，一桌何價？」

　　店小二怔了一怔，道：「算了，說出來嚇你一跳，我看是不用──」

　　柳遠探手從懷中摸出一錠黃金，接道：「這個夠麼？」

　　店小二看那一錠黃金，少說點也在十四兩以上，心中已知道看走了眼，回頭一個大揖，道：「大人不見小人怪，小的有眼無珠，您老不要生氣──」身子一閃讓開去路，哈腰擺手說道：「大爺快請樓上坐。」神刀柳遠微微一笑，手腕一抖，把一錠黃金拋了過去，道：「這個送你買杯茶喝。」大步上樓而去了。

　　店小二接著一錠黃金，不禁為之目瞪口呆，這岳陽樓雖是天下聞名，不乏豪客，但像這等滴水未進，出手就是十兩以上黃金的小賞，卻是從未有過的事。

　　待他神志清醒，那柳遠已然走上樓去，急急趕了上去，柳遠已然在一處靠窗的席位上坐了下來。

　　這時，樓上酒客尚甚稀少，連同柳遠，只不過有四個人。

　　靠北角一桌席位上，兩個黃衫及膝，面如冠玉，手套金鐶，星目劍眉的俊俏少年，對面而坐，舉杯對飲。

　　這兩人不但衣著一樣，面目身材，無不酷肖，加上肩上斜插著形式一一般的一柄奇形長劍，看上去實叫人無法分辨。

　　柳遠打量了兩人一陣，暗暗忖道：這兩人生的面貌一樣，也還罷了，穿著這般同一形式的衣服，背著同一形式的兵刃，豈不是有意的讓人無法分辨？

　　回首望去，身後丈餘外一張桌子上，坐著一個全身黑衣，形容古怪的老者，瘦骨嶙峋，長髮披垂，除了兩隻眼睛神光閃動之外，全身再無一點活人氣息。

　　那店小二急急奔到柳遠身前，低聲說道：「大爺吃點什麼？小的去給您老準備。」他原本想把那錠黃金送還柳遠，行近柳遠時，又突然改變了心意，悄然把黃金藏入懷中。

　　柳遠道：「替我來一桌上等的酒席──」

　　店小二應了一聲，急急下樓而去。

　　這樓上雖然有四個人，但卻聽不到一點聲音，柳遠隱隱感覺到，這沉默中潛伏著無比的緊張。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突然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有如巨錘擊打樓梯一般，震的耳中嗡嗡作響。

　　柳遠心中一動，暗道：「看來今宵這岳陽樓上，有好戲可瞧了，來人落足如此之重，分明是有意如此的──。」

　　忖思之中，那人已然登上了樓梯，直向那黑衣老者席位上走去。

　　柳遠轉頭望去，只見來人頭大如斗，五短身材，挺著一個大肚子，頭戴虎皮帽，身穿羊皮衣，手中提著一柄形如鹿角般的枴杖，行近那黑衣老者席位前面，一語不發的坐了下去。

　　那瘦骨嶙峋的黑衣人，恍如未聞未見，望也未望來人一眼。

　　神刀柳遠看的心中暗暗奇怪，忖道：「這兩人似友非友，似敵非敵，但卻又似事先約好一般，實叫人瞧不出一點徵象──」

　　念頭還未轉完，樓梯口處，又走上一個人來，此人來的無聲無息，以柳遠的耳目，竟未聽出他登樓的步履之聲。

　　抬頭看，只見來人又瘦又高，穿了一件藍色的長衫，站在那裡有如一根竹竿豎在樓梯口處，一雙眼睛，有如利刀在眼上拉了一道口子，如不是他目中透射出兩道神光，很難看得出他有一對眼睛。

　　兩道又濃又長的眉毛，緊緊和眼睛連在一起，長的一付怪樣子。

　　他五官齊全，毫無短缺，只是生的位置太擠了些，嘴巴、鼻子都往眼睛上擠，雖是生的小頭小臉，但因五官擠在一起，看上去那張臉顯得很大。

　　只見他閃動一雙小眼睛，四下打量一陣，突然向黑衣老者席位上走去，不言不語的坐了下去。

　　這三人坐在一張桌位上，看上去十分好笑，當真是各具典型，極盡奇觀。忽聽那兩個衣著、面貌一般模樣的黃衣少年哈哈一笑，道：「看來，伏牛三惡人，已經到齊了。」

　　那枯瘦的黑衣老者冷冰冰的接道：「不錯，咱們三兄弟到齊了。」

　　靠東首的一個黃衣少年，道：「那很好，咱們可以開始了吧！」

　　那五短身材，挺著大肚子，頭戴虎皮帽，身穿羊皮衣的矮子，道：「兩位劃出道兒來吧！咱們兄弟是無不奉陪。」

　　柳遠暗暗忖道：原來這五人是早已約好在此見面，準備比武的了。

　　只聽靠西首的黃衣少年接道：「咱們是文比呢？還是武比？」

　　那瘦長有如竹竿的人，說道：「文比如何？武比又如何？」

　　這幾人雖是談論比武大事，但卻是誰也不肯瞧誰一眼。

　　東首黃衣少年說道：「文比，咱們就在岳陽樓上動手，你們三人，每人打我兩人一拳，咱們兩人再各擊你們一拳，看看那個承受不起，誰的傷勢最重，就算誰輸──」

　　他微微一頓，又道：「如是武比，咱們就不受任何限制，拳掌、兵刃、暗器，各盡所能，打上一場了。」

　　那枯瘦的黑衣人道：「咱們終年打雁，豈能被雁兒啄了眼去──」

　　那頭戴虎皮帽的矮子道：「不錯，咱們不能在陰溝裡翻了船。」

　　那瘦如竹竿的人接道：「文比太雅了，還是武比的好。」

　　西首黃衣少年，突然放下杯子，道：「好，咱們立刻就走如何？」

　　這時，雙方都已站了起來，準備下樓而去。

　　柳遠心中甚急，暗道：這幾人都是我要找之人，看來得跟著他們了──。

　　但見五個身影，逐漸消失不見。

　　柳遠叫的一席酒菜卻還未送到，但勢又不能留此不去，只好起身下樓，遠遠的盯著幾人暗中跟蹤。

　　一路上，他都在暗中想著兩個少年的奇形衣著似是聽人說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幾人下得樓後，折向南關行去，但覺地勢逐漸荒涼，片刻之間，已然人蹤不見。

　　兩個當先而行的黃衣少年陡然停了下來，道：「此地僻靜無人，咱們就在此地比試如何？」

　　那頭戴虎皮帽的矮子四下打量一眼，道：「好小子還不給我滾出來，難道要老人家伸手把你抓出來麼？」

　　柳遠吃了一驚，正待起身，突然站起了一條人影。

　　只聽那矮胖大漢說道：「偷瞧人家比武，乃武林中一大忌，你自己講，該當何罪？」

　　柳遠仔細瞧，那人素不相識，只聽他冷冷說道：「此地何地？此時何時？閣下未免說的大過自信了吧！」

　　那瘦高有如竹竿的大漢道：「這小子不知我們兄弟是誰，我去收拾他──」

　　黑衣人冷冷說道：「不行，先辦我們的正事。」

　　兩個黃衣少年低言數語，東首一個突然轉身一躍，飛落一丈餘外處，說道：「你們三兄弟是一齊上呢？還是一個一個來？」

　　那頭戴虎皮帽的矮胖大漢冷笑一聲，道：「咱們三大惡人，向來是以一對一，從不群毆，在下先來領教。」縱身一躍，飛衝過來，揚起手中那形如鹿角的怪形兵刃，接道：「你亮兵刃吧！」

　　黃衣少年淡淡一笑，道：「我赤手空拳接你的兵刃，如是超過三招，那就算我敗了。」

　　柳遠隱身暗處，聽得怔了一怔，暗道：此人好大的口氣。那矮胖大漢怒聲喝道：「有這等事！」手中兵刃一抖，點了過去。

　　他那形如鹿角的兵刃，一招點來，有如七八件兵刃點出一般，籠罩了數尺方圓。

　　只見那黃衣少年身子陡然一轉，不知如何閃開了點來的那一招，右手一揮，反擊過去，夜色黝暗，柳遠無法看清那黃衣少年的手法，卻聽得一聲悶哼，那矮胖大漢突然倒了下去。伏牛三惡，在江湖聲名甚著，遠到江南、西北地區，都聽到他們凶名，但竟在一交手間，傷在那黃衣少年手下。

　　只聽那黃衣少年哈哈一笑，道：「伏牛三惡，情義深重，想來卻不致被嚇唬住，不敢救人吧？」

　　這幾句話，無疑是向餘下未傷的兩人挑戰，雖然說的還算客氣，但卻用詞刻薄，極盡諷刺之能事。

　　那瘦如竹竿的高個子冷冷說道：「暗施算計，勝之不武──」

　　黃衣少年道：「你們兩位如是分開動手，還得多上一次麻煩，我瞧兩位還是一起動手的好。」

　　那乾枯的黑衣老者怒道：「你自己要我們兩人聯手，如是傷在我們手下，那可是自找苦吃。」

　　那黃衣少年，早已盤弓坐馬，蓄勢待敵。

　　但聽那竹竿一般之人，大聲喝道：「你自己要討苦頭──」話還未完，突然中斷，蓬然一聲，倒在地上。

　　伏牛三惡人，片刻間倒下去了兩個，只餘下那黑衣枯瘦老者，靜靜立在夜色中。

　　那黃衣少年突然一伏身子，飛躍而起，直向那黑衣老者衝去。

　　他的動作迅速無比，有如電光激射而去，那黑衣人拍出一掌後，不知怎的亦被點中了穴道。

　　兩個黃衣少年，相視一笑，高聲說道：「你們都被我點中了奇經、大穴，七日內不會發作，但一過七日，那被點奇經、大穴上，就將逐漸的麻木僵硬而成潰爛──」

　　語聲微微一頓之後，環顧了四周一眼，接道：「但眼下你們卻有一個最後機會，三日之後，請重上岳陽樓去，去見過一位和我一般模樣的人，只要你們求得他答應，你們就有救了。」也不待伏牛三惡答話，轉身大步而去。

　　柳遠隱身在花叢中，瞧的十分真切，只是想不出那兩個黃衣少年是誰，竟有那般驚人的功力。

　　兩個黃衣少年去後，大約過有一盞熱茶時分，那黑衣枯瘦老者，突然挺身而起，施展推宮過穴手法，在兩個同伴身上推拿起來。

　　柳遠看得吃了一驚，忖道：好啊！當真是這山尤比那山高，原來這黑衣枯瘦老者，是偽裝被點穴道，不知是何居心？

　　忖思之間，那頭戴皮帽、身著皮衣的矮子，當先醒了過來，緊接著那形如竹竿之人，也跟著醒了過來。那矮子一拍尖上的皮帽子，道：「兩個小子都走了麼？」

　　黑衣人冷冷說道：「都走了。」

　　那奇高的瘦子接道：「不知那娃兒用的什麼手法，我連看也未看清楚，就被點了穴道。」

　　黑衣老者冷漠的說道：「咱們伏牛三惡，闖了大半輩子江湖，從未遇上此等情事，今日之事，如是傳揚於江湖之上，咱們也無顏在江湖立足了！」

　　那矮子一挺大腹，道：「幸好是無人見到。」

　　鼻子、眼睛擠到一處的瘦長之人，道：「那小子臨去之際，留下了話，說是點了的咱們的奇經、大穴，七日後傷勢才會發作，不知是真是假？」

　　黑衣老者道：「一點都不錯。」

　　胖矮子接道：「你老大見多識廣，難道就沒法子解救麼？」

　　黑衣者者道：「我能解開被他點中的穴道，但卻無法救治那受他內力透肌打傷的經脈。」

　　長瘦的接道：「這麼說將起來，咱們還真得重去那岳陽樓了？」

　　黑衣老者道：「如是咱們都不怕死，那就不用去了。」

　　胖矮子道：「死雖不可怕，但那不死不活的味道，卻是難以禁受──」目光一轉，望著那黑衣人道：「大哥之意呢。」

　　黑衣老者道：「如是害怕受罪，還是去的好些，」瘦高個子道：「小弟亦是此意，但不知二哥意下如何？」

　　胖矮子道：「大哥和三弟的公決，我豈可單獨行動。」

　　黑衣人冷漠的說道：「看那兩個小子的衣著裝束，很像一個人──」

　　這也正是神刀柳遠心中的疑問？當下凝神聽去。

　　只聽胖矮子問道：「大哥心中所想，可是那金鐶二郎陶玉麼？」

　　黑衣老者道：「不錯，當今之世，除了那金鐶二郎之外，從無人再穿著那等衣著，奇怪的是陶玉只有一個，但那兩個小子，卻是長的一般模樣，叫人想不出是怎麼回事！」

　　柳遠心中一震，忖道：金鐶二郎陶玉，不錯啊！就是那身怪模樣的衣著，我早該想起此人才是。

　　只見那黑衣老人轉過身子，大步向前行去。

　　這三人雖是稱兄道弟，但彼此之間，顯得十分冷漠。

　　那胖矮子和瘦長漢子，也是一語不發，跟在那黑衣老者身後而去，轉眼之間，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了。

　　直待三人去遠，神刀柳遠才站起身來，撣撣身上灰塵，正待轉身而，突然衣袂飄風，劃空而夾，一個人影電奔而至，攔住了柳遠的去路。

　　柳遠定神一看，只見來人正是那伏牛三惡中的黑衣老者，不禁一呆。

　　那黑衣老者冷冷說道：「你藏在此地瞧了很久麼？」

　　柳遠雖明知據實而言，對方為保持顏面，必將動殺人滅口之機，但他也算是霸居長沙一方的雄主，不善謊言，沉吟了一陣，道：「不錯。」

　　黑衣老者道：「那你是全都瞧到了？」

　　柳遠道：「都瞧到了，但在下和你們伏牛三雄，素無嫌怨，自是當守口如瓶──」

　　黑衣老者接道：「這般承諾，在下豈能相信？」

　　柳遠道：「那該如何？」

　　黑衣老者道：「最好的辦法，就是你想個死法，在我眼前死去，咱們兄弟才能安心。」

　　柳遠淡淡一笑，道：「若是在下不想死呢？」

　　黑衣老者道：「貪生怕死，人之常情，你既是無法自行下手，說不得只有在下代為效勞了！」揚手一指，點向柳遠死穴。

　　柳遠暗暗忖道：人稱他們兄弟為三大惡人，看來的確是不錯，閃身避開一指，刷的一聲，抽出背上單刀。

　　黑衣老者道：「單看拔刀手法，當是一位小有名氣之人，那是勿怪你不願輕易的死了？」口中說話，人卻掌指並出，攻向柳遠，招招具是制命的毒著。

　　柳遠心中惱怒，暗道：彼此無怨無仇，下手如此歹毒：非得給點顏色瞧瞧不可，手中單刀暗蓄真力，待勢反擊。

　　那黑衣老者連攻了七掌八指，都被柳遠閃避開去，才知遇上勁敵，立時收斂狂傲之態。

　　就在他心念轉動，掌指一緩間，柳遠已展開了猛烈的反擊，暗蓄真力的單刀，順勢推出，左右旋動，劃出一圈銀虹，迫使那黑衣老者收掌躍避，柳遠卻借勢衝了上去，展開單刀，著著迫攻。

　　要知雙方相若的高手相搏，有不得毫釐失錯，先機如失，就失去還手之力。

　　柳遠和那黑衣老者的武功相差有限，但他手中多了一把單刀，已把劣勢拉平，那黑衣老者來勢凶凶，先存了輕敵之心，柳遠卻是全心全意的拒擋敵勢，待那黑衣老者警覺到遇上了勁敵時，已晚了一步，已被柳遠佔盡了先機，控制全局。

　　但那黑衣老者，乃久年在江湖闖蕩的人，在半生中，鬥過無數高手，雖處劣勢，但卻心神不亂，拳掌招術反而更見沉著，待機施展反擊。

　　柳遠連攻了七十餘刀，仍未傷得對方，心知情勢不妙，細看對方，拳掌的路道，十分沉穩，門戶封閉緊嚴，已不似來時那等狂傲、輕敵的氣焰，如若不能把握優勢，克敵制勝，待對方搶去先機，展開反擊時，就難以應付了──。

　　忖思之間，突聽那黑衣老者冷冷喝道：「小心了！」呼呼劈出兩掌。

　　這兩拳不但來勢威猛，而且攻來的方向，亦是十分詭奇怪異，柳遠雖是手中有刀，也不禁被迫的向後退了兩步，心中暗道：要糟，如被他搶去先機，祇怕今宵之戰──。

　　那知黑衣老者呼呼疾攻兩拳，搶得先機之後，突然回頭疾奔而去。

　　這一來，倒大出了柳遠的意外，何以他在取得制勝先機時，突然回身而去？

　　他久已聞得伏牛三惡的凶名，一向是心狠手辣，才被江湖上稱為伏牛三惡人，今宵卻似故意手下留情一般。

　　他望著那去如驚鴻黑衣老者的背影，迅快的消失於夜色中，才還刀入鞘，重回到岳陽城中。

　　孤獨行程中，他突然發覺了自己是這般微不足道，能夠在江湖叫響萬兒的人，似乎武功都強過他很多──。

　　自己辛辛苦苦的來追查那神祕的馬車，和多情仙子，真的追上了，又該如何？

　　心念轉動，雄心忽消，數日來的豪興、熱情，有如被冷水澆下，再也提不起一點勁頭。

　　突然間，車輪轆轆，疾馳而至。

　　如果在一個時辰之前，這轆轆車聲，必然將使這柳遠精神大振，但此刻，他意興闌珊，連轉頭望那馬車的興頭也沒有。馬車疾快的馳近了柳遠身側，馬頭忽然一轉，攔住了柳遠的去路。

　　車帘起處，躍出來一個全身青衣的美麗的少女，舉手理著鬢邊的散髮，笑道：「柳大官人，別來無恙，有勞千里追蹤，足見官人多情，小婢奉命迎賓，大官人請來上車吧！」

　　柳遠豪興已消，輕輕嘆息一聲道：「你是什麼人？」

　　青衣女道：「大官人貴人多望事，連小婢也記不得了？」

　　柳遠道：「你可是那多情仙子的隨身使女？」

　　青衣女道：「不錯，大官人由長沙追來岳陽，披星戴月，十分辛苦，仙子大為感動，特遣小婢來迎接官人。」

　　柳遠道：「請上復仙子，就說我柳某人要即返長沙，無暇拜晤了。」

　　青衣少女臉色一變，道：「大官人說的好生輕鬆，你既是無心，何苦要千里追蹤。」

　　柳遠道：「在下來此時，雖然是豪興勃勃，但此刻卻已興意全消了！」

　　青衣少女道：「如是小婢請不去柳大官人，必將受仙子責罰，我看大官人還是上車的好。」

　　柳遠拱手說道：「在下實已無再見仙子之興，有勞姑娘代為美言一二。」

　　青衣女冷笑一聲，道：「不吃敬酒，吃罰酒，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柳遠呆了一呆，道：「姑娘之意呢？」

　　青衣女冷冷地道：「我加上一個請字，不過是對你客氣，其實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柳遠微微了笑，道：「姑娘準備勉強麼？」

　　青衣女道：「你可是有些不信？」右腕一揮，欺身而進。

　　神刀柳遠但覺得手腕一麻，單刀已被青衣女奪了過去，心神微微一震，還未完全清醒，刀鋒已然逼在前胸之上！

　　手法的乾淨俐落，卻是未聞未見之學。

　　只聽那青衣女冷冷的說道：「上車吧！」

　　神刀柳遠自知反抗也是枉然，一語不發的掀起車帘，上了馬車。

　　青衣女放下車帘，馬車疾快的向前奔馳而去。

　　車中布設，十分舒適，隱隱間有一股清香的脂粉氣味。

　　那多情仙子的美麗倩影，陡然間浮在神刀柳遠的腦際，那倩影隨著他轉動的心念，不斷的擴大，終於在眼前描繪出一付美麗的形貌，不禁輕輕嘆息一聲，忖道：一個人能得一親那絕世玉容的芳澤，縱然死了，那也算不虛此生──。

　　他的思想，逐漸為多情仙子那美麗的幻影佔據，陶醉在幻夢中。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那青衣女掀開車帘，高聲說道：「到了，下車啦！」

　　她一連呼叫數聲，柳遠才似大夢初醒般啊了一聲，睜開眼來，說道：「到了麼？」

　　青衣女冷冷說道：「你可是被嚇糊塗了？」

　　柳遠也不答話，舉步下了馬車。

　　夜色中，只見一片幢幢屋影，似是停在一座大莊院前。

　　耳際間又響起那青衣女嬌脆的聲音，道：「你最好是閉上眼睛──。」

　　柳遠道：「閉上眼睛，我怎能走路。」

　　青衣女道：「我牽著你走。」

　　柳遠果然依言閉上雙目，青衣女牽著他一隻衣袖，向前行去，一面說道：「你這人心地還好，等會見著我們姑娘時，說話要小心一些，如果不再惹惱她，也許這檔事也就算了。」

　　柳遠道：「什麼事啊？」

　　青衣女道：「你是真不明白呢？還是故意在裝糊塗？」

　　柳遠道：「只有不知。那有故作糊塗之理。」

　　青衣女道：「你家產萬貫，不坐在家裡享福，苦苦的追查我們行蹤為何？就憑這一樁事，殺了你也是活該！」

　　柳遠道：「你們那位姑娘很兇麼？」

　　青衣女道：「這就很難說了，她脾氣好時，你忤逆她一點也不要緊，如是不樂之時，一點事就要挨罵了！」

　　柳遠道：「這麼說來，你們是常常的挨罵了？」

　　青衣女未答柳遠之言，卻回過頭來道：「你一直沒有閉上眼睛麼？」

　　柳遠暗暗忖道：我既然答應了她，怎的竟會忘去──。

　　只聽那青衣女道：「哼！我已經告訴你了，閉不閉眼，是你的事，你以後瞎了眼，不能怪我。」

　　柳遠吃了一驚，暗道：她說的這般嚴重，倒不似故作聳聽危言，祇怕這其間當真有什麼古怪──。

　　四下打量一陣，才發覺自己正穿行一座花園中，夜風中花香芬芳。

　　青衣女突然加快了腳步，行近一座廳前，那廳門緊緊關閉著，不見燈光，四周花樹環繞，青衣女右手在門上輕叩三下，木門大開，一推柳遠，道：「進去吧！」

　　她雖是生的嬌小美麗，但腕力卻是很強，柳遠被她用力一推，竟身不由己的走了進去。

　　兩扇廳門，突然關了起來，室中更是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這情景充滿著神祕的恐怖，柳遠本能的伸手去摸刀把，一手抓空，才知身上單刀早已被人取去。

　　只聽一個冷漠的女子聲音，由花廳一角中傳了過來，道：

　　「你快馬兼程，追查我們行蹤，是什麼用心？」

　　柳遠用盡了目力瞧去，竟然瞧不出一點徵象，雖然他可憑藉傳來的聲音，判別出那人的停身之處，他自信憑藉自己的目力，雖無法辨視出室中細小之物，但一個人決逃不過目光。

　　只聽那冷漠的聲音又傳了來，道：「我們仙子雖是生性仁慈，但如激惱了她，那就很難說了，你如是裝聾作啞，那可是自討苦吃了。」

　　柳遠一提真氣，暗自戒備，應道：「在下初時確有追查諸位行蹤之心、但此刻已經是意興索然。」

　　那冷漠的女子聲音接道：「為什麼？」

　　柳遠道：「那多情仙子雖然玩世不恭，但並無惡行，在下縱然追尋到諸位行蹤，也無可責之言。」

　　室中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燃起了一支紅燭。

　　一個全身黑衣的少女，高舉著紅燭走了過來。

　　柳遠恍然大悟，暗道：原來她穿著一身黑衣，隱在花廳一角，如再舉起衣袖，掩住五官，就使人無法瞧見。

　　只見那黑衣女把紅燭放在木案之上，說道：「你既無惡念、邪心，罪行不大，但你千里追蹤，亦不能說毫無懲罰。」

　　柳遠一皺眉頭，道：「如是在下不願接受呢？」

　　黑衣女忽然啟脣一笑，道：「為什麼呢？」

　　柳遠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

　　黑衣女接道：「不成，如是要你死，你想活也活不成，如是不讓你死，你想死也死不了，你罪不致死，我怎能殺了你。」突然一伸右手，疾向柳遠抓去。

　　柳遠右腕一沉，避開了掌勢，右手反擊一掌。

　　黑衣女嬌軀一轉，人已閃到柳遠的身後，柳遠右手疾收，正待向後退去，突然右手「曲池」穴上一麻，一條右臂軟軟垂了下去，緊接著左臂「曲池」穴上也被點中，兩條手臂作用齊失。

　　這柳遠也算是一方豪雄，動手不過一招，就被人點了雙臂穴道。心中一股激憤，實難忍耐，怒聲喝道：「臭丫頭──」三個字剛剛出口，突覺啞穴一麻，再也接不下去了。

　　那黑衣女緩緩轉到柳遠身前，說道：「你口不能言，手不能動，再也沒有法子洩露所見的事了。」

　　柳遠心中怒火高張，雙目盡赤，但手不能揮，口不能言，心中乾自著急。

　　只聽那黑衣少女接道：「我這奇特點穴手法，雖然點了你身上三處穴道，但卻不傷身體，回家去好好休養一年，穴道即可自解，這一年之中，不可妄動怒火，怒則傷身，室外已替你備了健馬，你可以走了。」呼的一聲，吹熄了案上燭火，室中又恢復一片黑暗。

　　柳遠依在一處壁上，準備待胸中一股激動、憤怒稍為平息之後，再作決定。

　　黑暗中柳遠隱隱感覺到那黑衣少女已然走去，這座黝暗的大廳中目下已無人主持。

　　他長長吁一口氣，緩步向外走去。

　　廳門外早已站著一位身穿青衣的姑娘，冷肅的站在六七尺外，冷冰冰的說道：「你再不出來，我也走了──」語聲微微一頓，道：「此刻，我送你上馬。」

　　柳遠心中暗道：既已無反抗之能，那就不如一切聽憑她們安排，看看又是如何？舉步行了過去。

　　那青衣小婢直待柳遠行近身前，才轉身帶路。

　　穿越了幾重庭院，到了大門之外，果然有一匹鞍鐙俱全的長程健馬。

　　青衣女道：「可要我扶你上馬。」

　　柳遠不知雙臂的「曲池」穴，身上啞穴被點之後，是否影響到其他武功，當下一提真氣，突然一躍，直向馬背上飛了過去，蓬然一聲微震，已騎在馬背上。

　　那青衣女突然上前兩步，輕輕在健馬身上拍了一下。

　　但聞健馬一聲長嘶，放蹄而去，如驚鴻，眨眼間，已走的蹤影不見。

　　神刀柳遠單人一騎，奔馳在夜色中，仰望著天空閃爍的繁星，更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孤獨。

　　他想縱聲大叫，以舒情懷，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用盡了氣力，想揮動一下雙臂，但那兩條臂膀已然不聽使喚。

　　一個完好的人，陡然間口不能言，手不能動，這痛苦實有著比死亡更難忍受之感。

　　他縱馬狂奔在荒涼的原野中，有如一個發了瘋的狂人。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大色曙光已現，那匹長程健馬已跑的遍體大汗，力盡難支，呼的一聲，摔倒在地上。

　　這柳遠雖然被點了雙臂上的「曲池」穴，手不能動，口不能言，但他心智無損，武功仍在，經過一陣發狂的奔馳之後，那急躁的情緒，逐漸的平復下來，一種人類生存的本能，使他開始適應這突然的變化，他望望那倒在地上的長程健馬，心中突然生出強烈的求生之望，暗道：我柳遠豈能因穴道的暫時受制，就此消沉，她那獨門點穴手法，難道世間真就無人能夠解得麼？

　　他緩緩站起身來，辨識了一下方向，不禁長長一嘆，原個他快馬狂奔了大半夜，仍然在岳陽附近。太陽逐漸昇起，金黃色陽光，照著那含露草木，一切都顯出蓬勃的生機。

　　只聽得得蹄聲，由遠而近，瞬息間快馬已到柳遠的停身之處。

　　馬上坐著一個姿容絕世，全身白衣的女子，長髮和衣袂不停在晨風中飄動。

　　此刻的柳遠，心中對女人充滿著敵意、畏懼，看那白衣女策馬而來，冷峻的望了她一眼，趕忙別過頭。

　　那白衣女目光銳利至極，柳遠那充滿敵意的一眼，似已被她發覺，馬頭一轉，直奔過來問道：「你可是遇上強盜了。」

　　原來柳遠從馬上摔下，沾了滿身土。

　　柳遠強忍心中的激動，頭也不回，裝作未聞。

　　只聽鞍鐙微響，白衣女竟然躍下馬來。

　　一縷柔柔清音傳入耳際，道：「你被人點了穴道。」

　　隨著這喝問之聲，一掌拍向了柳遠的右臂。

　　柳遠意識中感覺到一掌拍來，但卻是閃避不開，只覺右臂上經脈一震，似是隨著那拍來的掌勢中，挾著一股暗勁，透肌而入，震蕩經脈，本能的一抬右臂。

　　那知右臂竟應勢而起。

　　柳遠還未來得及轉動念頭，那柔柔清音又在耳際響起，道：「你左臂也被人家點傷了。」呼的一掌，又擊在左肘上。

　　神刀柳遠那無法舉動的雙臂，陡然間完全恢復，心中大為震動，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她嬌艷如花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心情卻無限平和，緩緩說道：「你被人家用透骨打穴的手法，傷了經脈，這手法十分怪異，和一般點穴手法大不相同，當今之世，很少人能夠解得──」

　　語聲微頓，卻不見柳遠說話，又自接了下去道：「不過傷你經脈的人，心地很好，下手甚有分寸，縱然是無人幫你活開被傷的經脈，一年之後，即可自動復原。」

　　柳遠初時對她原抱有很深的敵意，但見她平和的笑容，誠懇的言詞，毫無做作譏諷之意，心念頓時一變，心想說幾句感謝之言，卻又無法出口。

　　那白衣女皺了一下眉頭，道：「你怎麼不說話呢？──」但見他目中流露出感激之意，心中忽然動了懷疑，接道：「你是天生的啞子麼？」

　　柳遠搖搖頭，黯然一笑。

　　白衣女道：「那是不願理我了？」

　　柳遠心中大急，舉起雙手一陣亂搖。

　　白衣女凝目沉思了片刻，笑道：「我明白啦！你可是被人點了穴道？」

　　柳遠點點頭，目光流現出求救之色。

　　白衣女緩步走了過去，輕揚玉腕，解開他啞穴上的禁制笑道：「那點你穴道的人壞死啦，點了兩臂上的穴道不算數又點了你的啞穴。」

　　柳遠長長吐出一口悶氣，道：「在下長沙柳遠，我承姑娘援救，感激不盡，不知姑娘可否留下姓名，也好讓在下日後報答。」

　　白衣女凝目沉思片刻，道：「不用報答了，江湖上偶伸援手，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話至此處，雙頰上突然泛現出兩圈紅暈，微帶嬌羞的接道：「你一定要問我的姓名，叫楊夫人就行了。」

　　柳遠自言自語道：「楊夫人，楊夫人──我明白了，你可是楊夢寰大俠的夫人麼？」

　　白衣女笑道：「不錯啊！你可是敬佩我那寰哥哥麼？」

　　柳遠道：「楊大俠武功絕世，俠名震蕩江湖，武林中人有准不敬佩於他，唉！除了楊夫人外，世界上還能有幾人具此等身手！」

　　白衣女微微一笑道：「多謝你誇獎我那寰哥哥，他實在是個很好的人，江湖上人人敬重他，我心中很──」

　　只聽一陣尖冷的長笑傳了過來，道：「沈姑娘仍然是處子之身，怎的自稱起楊夫人了？」

　　白衣女轉頭望去，只見兩丈外站著三個面目俊俏的少年，身著黃色及膝大褂，腰束一條三寸寬的白絲腰帶，淡黃綢褲，粉底快靴，高捲著袖管，背上斜插金鐶劍，三個人一般的裝束，每人手腕上都帶著一個金鐶，日光下閃閃耀目，不禁心頭一震，失聲叫道：「陶玉，你沒有摔死麼？──」

　　只見那居中的黃衣少年格格一笑，道：「好啊！霞琳姑娘，你還能記得故人──」

　　沈霞琳臉色突然一變，冷冷笑道：「哼！你不用騙我了，你不是陶玉。」

　　那居中的黃衣少年微微一怔，道：「怎麼？我那裡不像了。」

　　沈霞琳道：「你長像倒和那陶玉是一般模樣，但那陶玉只有一個，你們三個卻長的一般模樣，自然不是陶玉了。」

　　陶玉微微一笑，道：「幾年不見，沈姑娘的見識，竟是大有進境了。」

　　沈霞琳道：「我已經長大了，誰也別想騙得過我！」

　　陶玉道：「不論在下是否就是那陶玉，但沈姑娘一眼之間能夠看出我像陶玉，那是足見沈姑娘尚未忘懷昔年之情──」

　　沈霞琳心中大急，厲聲喝道：「誰對你有情了，那時我不過是看在寰哥哥的份上，因為你是他的朋友，才肯聽他的話，誰知道你竟是個很壞很壞的人──」

　　語音微微一頓，又道：「這些往事，你如何知道？」

　　陶玉道：「因為都是我親身經歷的事，豈有不知之理！」沈霞琳訝然說道：「這麼說將起來，你當真是那陶玉了！」

　　陶玉道：「貨真價實，一點不錯。」

　　沈霞琳望著他身後站立的兩個黃衣少年，道：「那兩人又是誰呢？」

　　陶玉微微一笑，道：「那是我門下弟子。」

　　沈霞琳道：「怎麼會長的和你一樣呢？」

　　陶玉道：「形貌相同，衣著一樣，一眼看去，自是一般，沈姑娘如是仔細的看上一陣，就可分辨出真偽來了。」說話之間，舉步行了過來。

　　沈霞琳微微一一笑，道：「我不要仔細瞧你了，你如是真的陶玉，吃過這一次苦頭，也該改過自新，做個好人，如你是那假冒陶玉之名，瞧不瞧你都是一樣。」

　　陶玉呆了一呆，停下了腳步，道：「沈姑娘還是這般的坦誠性格。」

　　沈霞琳道：「你這話不是說的很奇怪麼，一個人的生性自是終身不變──」

　　陶玉臉色一變，接道：「不錯，一個人的性格，應該是終身不變，在下心中對你沈姑娘一直是念念不忘。」

　　沈霞琳搖搖頭，道：「我已經是楊夫人了，你以後不用再叫沈姑娘啦！」

　　陶玉道：「你騙得過別人，如何能騙得過我陶玉，眼下你仍是處子之身。」

　　沈霞琳粉臉一紅，道：「我和寰哥雖無夫妻之實，但已有夫妻之名。」

　　陶玉見沈霞琳說她與楊夢寰雖無夫妻之賣，但已有夫妻之名，不由冷冷說道：「既是虛有其名，那你就不用再回去了。」

　　沈霞琳奇道：「我不回家去，要去那裡？」

　　陶玉道：「跟著我走，日後我如達到那稱霸武林之願，你就是天下武林盟主的夫人了。」

　　沈霞琳道：「你這人講起話來，怎麼沒有一點分寸，我和寰哥哥，恩愛夫妻，生死與共，你是他的朋友，這般的對我輕薄，豈不是大笑話麼？」

　　陶玉怒聲說道：「誰是他的朋友了，那楊夢寰奪去了我的師妹，害得我吃盡了苦頭，我這次重出江湖，第一件事就是要找他算帳。」

　　沈霞琳微微一笑道：「我一點也不害怕，你決然打他不過。」

　　陶玉冷笑一聲道：「你認為我要去找他當面比武麼？」

　　沈霞琳道：「你要和他分個高下，自然是非要比武不可了。」

　　陶玉道：「我先要奪其所愛，使他折騰一陣，然後再搏殺於他。」

　　沈霞琳道：「你要用什麼方法折磨他呢？」

　　陶玉道：「我先要把你帶走，然後我再派人送信給他，告訴他你沈霞琳已經是我陶玉的了──」

　　沈霞琳臉色大變，怒聲接道：「你這人胡說八道──」

　　陶玉格格大笑道：「我說的句句都是真實之言，沈姑娘如是不信，那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沈霞琳一轉身，跑近愛馬旁邊，伸手拔出鞍上掛的長劍，說道：「你說話太無禮貌，我要好好的教訓你一次才行。」她左手領動劍訣，封住了門戶，接道：「你出手吧！」

　　陶玉冷然一笑，道：「沈霞琳，幾年不見，不知你的武功如何──」

　　沈霞琳接道：「當然是大有進步，五年前寰哥哥大破天龍幫後，已被江湖上尊為一代名家，這些年來，我和那紅姊姊都在跟著寰哥哥練武功──」

　　陶玉一聽沈霞琳提到師妹，心中不由、一陣暗痛，厲聲喝道：「那李瑤紅怎麼樣了？」

　　沈霞琳道：「她很好啊。」

　　陶玉雙目圓睜，怒聲喝道：「好！我先把你搶到再說──」一伏身，弩箭離弦一般，直向沈霞琳衝了過來。

　　沈霞琳長劍一閃，劃出了一圈銀虹，封住了門戶。

　　陶玉眼看無法得手，立時仰身而退，一來一往之間，不過眨眼工夫。

　　沈霞琳看他進退之間的快速身法，不禁吃了一驚，暗道：

　　「這人動作好快，看將起來，似是還要強過寰哥哥了。」

　　陶玉冷笑一聲道：「好啊，幾年不見，沈姑娘武功──果然是有了很大的進境。」

　　沈霞琳正待答話，瞥見人影一閃，陶玉已疾如閃電般衝了過來，不禁心頭駭然，匆忙間疾舉長劍，一招「天女揮戈」以攻迎攻。

　　那知長劍剛剛舉起，突覺右腕一麻，腕力頓失，長劍陡然落地。

　　陶玉格格一笑道：「這是天罡指力，你可曾學過麼？」

　　談笑聲中，左手已托住沈霞琳肘間關節。

　　沈霞琳道：「天罡指乃『歸元祕復』上的武功，我那蘭姊姊最擅此技。」

　　陶玉道：「楊夢寰可會『天罡指』麼？」

　　沈霞琳道：「當然會了，那《歸元祕笈》上記載的武功，他大都學過。」

　　陶玉道：「不知他有幾成火候？」

　　沈霞琳正待答覆，心中突然一動，冷冷說道：「你想由我口中問出寰哥哥的虛實──」

　　陶玉笑道：「好啊，幾年不見，你倒是懂事多了。」右手連揮，又點了沈霞琳三處穴道，接著又道：「想你必已學過自行解穴之法，那只好多點你幾處穴道了。」

　　沈霞琳道：「你仍然這樣壞，將來定然不得好死。」

　　陶玉道：「將來的事，待將來再說，但眼下你已被我生擒，那楊夢寰搶走了我的師妹，我陶玉奪了他的妻子，豈不是很應該麼？」

　　沈霞琳心知多言無益，索性不說話。

　　陶玉緩緩轉過身，目光凝注在神刀柳遠身上，冷冷說道：

　　「你自己自絕呢？還是要我動手？」

　　柳遠抬起雙掌護住前胸，道：「在下雖然自知非敵，但也不甘束手待斃。」

　　陶玉道：「好！那我就讓你嘗嘗分筋錯骨的滋味。」陡然欺身而上。

　　柳遠右掌急揮，一招「飛鈸撞鐘」迎胸搗去。

　　掌勢出手，突然肘間一麻，右臂肘間關節，已被陶玉托住。

　　柳遠萬想不到，連一招都無法攻出，長嘆一聲，道：「想不到我柳遠習了數十年的武功，竟然無能接你一招。」

　　陶玉道：「你既然敗的心服口服，想來死的定也能瞑目九泉了？」有手微一用力，錯了柳遠右腕關節。

　　柳遠悶哼一聲，痛出了一身大汗。

　　陶玉格格一笑，道：「味道如何？」

　　沈霞琳星目圓睜，怒聲喝道：「住手！」

　　陶玉已然托起柳遠左肘關節，聽得沈姑娘喝叫之言，回身笑道：「沈姑娘有何吩咐？」

　　沈霞琳道：「我要你放開他。」

　　陶玉道：「為什麼？」

　　沈霞琳道：「他不是你一合之敵，殺了他也算不得英雄。」

　　陶玉笑道：「在你沈姑娘的眼中，我陶玉早已是無情無義的小人，那也不用充什麼英雄好漢了。」

　　沈霞琳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已成熟了很多，當下冷笑一聲道：「我明白了。」

　　陶玉道：「你明白什麼？」

　　沈霞琳道：「你可是怕他去告訴我寰哥哥，殺他滅口？」

　　陶玉道：「我還要楊夢寰知道我擄了他的妻子，豈會怕他知道？」

　　沈霞琳道：「你如不怕我寰哥哥知道此事，那就放了他去『水月山莊』報訊。」

　　陶玉道：「這豈不太便宜楊夢寰了麼？我要先故布疑陣，使他疑神疑鬼的鬧個六神不安，然後再知道你已為我所有。」

　　沈霞琳嘆道：「你當真是越長越壞了！」

　　陶玉右手一抬，又錯開了柳遠左臂關節。

　　神刀柳遠極力忍耐，但仍然忍不住這錯骨椎心的痛苦，失聲而呼。

　　陶玉格格一笑，道：「我還道你是鐵打銅澆的人，當真能忍得下這傷筋錯骨之苦！」雙手齊出，又錯開了柳遠雙肩關節。

　　柳遠只痛得汗如雨下，大叫一聲，暈倒地上。

　　陶玉又錯開柳遠雙膝關節，回頭對沈霞琳，道：「他幾處重要關節都被錯開，一身武功，作用全失，但兩三天內也死不了。──」

　　沈霞琳道：「他人已痛的暈了過去，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陶玉道：「一頓飯工夫之內，他自會清醒過來，我要他躺在這裡，慢慢死去。」

　　沈霞琳道：「那要數日夜之久，你不怕別人救了他麼？」

　　陶玉笑道：「除非有人能接上他被錯開的筋骨，否則只要一動他，必將劇疼刺心──」突然伏下身去，自動接上了柳遠的右肩、右肘關節。

　　沈霞琳只瞧的茫然不解，道：「你這是幹什麼？」

　　陶玉笑道：「我與他留下一條有用的右手，如果是有人救他，觸動他的筋骨，他在刺骨椎心的劇疼之下，必將失去了理性，揮動右臂，擊傷那救他之人，如是救他的人不會武功，定將被他一掌擊斃。」

　　沈霞琳嘆道：「禍連無辜，你當真是毒如蛇蠍。」

　　陶玉道：「那只怪救他的人多管閒事；如何能夠怪得我呢？」右手一伸，點了柳遠啞穴。

　　沈霞琳道：「這又是什麼惡主意？」

　　陶玉道：「簡單的很，我要他口不能言，無法告訴那救他的人，不要動到他的傷處，才能造成誤會，傷害那救他的人。」

　　沈霞琳道：「世上惡人都可恕，只有陶玉不可恕！」

　　陶玉冷冷說道：「我陶玉死後被打入十八層地獄，那是死後的事，但沈姑娘不要忘記，你此刻已為我陶玉生擒，我可使你死，也可使你生，也可讓你受盡羞辱，歷盡痛苦──」

　　沈霞琳接道：「我不怕死。」

　　陶玉臉色一變，右手一揮，砰砰兩聲，左右開弓，打了沈霞琳兩個耳括子，他陰沉的一笑，冷然接道：「在下已沒有五年前那份憐香惜玉之心，沈姑娘如若頂撞在下，那是自討苦吃。」

　　這兩記耳光，落手奇重，只打的沈霞琳雙頰紅腫甚高，口中鮮血潺湲而下。

　　沈霞琳一咬牙齒，強忍著傷疼，不再言語，心中卻念頭電轉，忖思著如何設法把此訊通知楊夢寰。

　　陶玉回顧了躺在地上的神刀柳遠一眼，臉上閃掠過一抹獰笑，探手一把抱起沈霞琳，疾奔而去。

　　那兩個衣著、形貌都和陶玉一般的少年，正是陶玉四靈化身中的朱雀、玄武，緊隨在陶玉身後，急奔而去。

　　荒涼的郊野中，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金色的陽光照射在青草地上，顯得是那樣柔和、安詳。

　　柳遠揮動一下僅可伸動的右臂，抓起了一顆石子，瞪著一雙無法轉動的眼睛，望著官道。

　　他雖兩腿左臂關節盡為錯開，但他的心智並未受損，他極力忍受著痛苦，希望能藉著一條尚可活動的右臂之力，把消息傳入「水月山莊」。

　　他心中冷笑著，忖道：陶玉啊！陶玉啊！你千般算計，萬般算計，該想到我右手可以寫字，一樣能把消息傳到「水月山莊」中去──。

　　一股倔強的意念支持著他，使他一直保持著清醒的神智。

　　太陽光照花了他的眼睛，但他仍一瞬不瞬的望著官道。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轆轆的輪聲，劃破了荒野的沉寂，也驚動了神刀柳遠。

　　他伸動一下右臂，抓起了自己的頭髮，猛力向上一提，這一動，震動了他的傷處，只疼得出了一身大汗。

　　但終於他瞧到了一輛馬車，由正西方向馳來。

　　他聽著輪聲漸漸的接近，算準了距離，突然一振右腕，拋出手中的石塊。

　　但聞蓬然一聲，石塊正擊在車輪上。

　　他的心計沒白用，果然驚動了馬車中人。

　　但聞腳步之聲，行近身側，一個土布衣褲的車伕打扮的大漢，緩緩步行了過來。

　　柳遠舉起右手在頭上揮繞了一周，示意他蹲下身來。

　　那大漢如何能解得柳遠之意，停下腳步，嘆道：「你可是遇上了強盜，唉！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你不用謝我了，我抱你上車。」伸手抓柳遠的左臂。

第二回　心狠手辣

　　他誤解了柳遠那繞動右手之意，是在拜謝他相救之情。

　　因為柳遠除一條右臂之外，左臂和兩腿上的關節，都被陶玉錯開，難以掙動，眼看那車伕伸手抓向左臂，就是無法閃避。

　　只覺一陣筋斷骨折，裂心碎膽的劇疼，左臂硬被那大漢抓了起來。

　　事情果如陶玉所料，在這等裂心碎膽的痛苦之下，那還能多作思慮，右臂一揮，砰然一聲，擊在那大漢胯間。

　　那大漢被柳遠打了個仰面朝天，半晌才掙扎爬起，指著柳遠大聲喝道：「不知好歹的東西，不分敵友，出手就打，我瞧你躺在這裡等著狗來吃吧。」轉身大步而去。

　　他似已被柳遠打的不輕，心中有些害怕，不敢再多停留了，轉身急步而去，片刻間輪聲轆轆，趕車而去。

　　足足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柳遠那震動的筋骨痛疼，才逐漸平復下來，抬頭看那車夫時早已走的不知去向。

　　他長長吁一口氣，右手又抓起一顆石子，等待著第二個機會。這時，他被移動的方位，已無法看到官道，只能憑藉雙耳去聽。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才聽到一陣蹄聲傳來。

　　這時柳遠有了準備，早已用右手在地上寫了兩行字。

　　只聽蹄聲得得，由遠而近，柳遠憑聽覺算準了位置，猛投出了手中石塊。

　　果然，應手響起了一陣馬嘶，想是投出石塊，擊中那匹健馬。

　　他無法抬起頭看，只好舉起右手來，不停的搖晃，希望藉此能引起來人的注意。

　　但聞砰的一聲，一條馬鞭，正抽在柳遠的右腕上，雖然有些痛疼，但他足可忍耐，藉勢抓住鞭梢，用力一帶，手指指向預先寫好的字跡上。

　　果然那人驟不及防的被他一帶，身子直衝過來，正待發作，突然瞧到了地上字跡。

　　只見第一行寫道：「我被人點了啞穴。」

　　這時，柳遠因來人的方位移動，已可看清楚來人是一位十八九歲，身著藍色長衫的少年。

　　那藍衫少年回頭望了柳遠一眼道：「你可是不會說話──」大概他亦自覺到此言多餘，也不待柳遠回答，目光又移向下面一行字跡上，只見上面寫道：「請到『水月山莊』，就說楊夫人已為陶玉所擄去。」

　　只聽蹄聲得得，又一匹快馬奔馳而來。

　　那藍衣少年回顧來人一眼，道：「我帶你同去那『水月山莊』如何？」伸手去抱柳遠。

　　神刀柳遠嚇得連連揮著右手。

　　那藍衣少年愕然不解，凝目想了一陣，道：「你還是用手寫出來吧！」

　　柳遠無可奈何的伸出右手在地上寫道：我被人錯開了全身關節，全身不能碰得。

　　那藍衣人呆了一呆，道：「我雖然學過推宮過穴的手法，但卻從未學過替人接續關節，此事兄弟無能為力──」

　　突聽一個尖冷的聲音道：「這是西域三音神尼的『拂穴錯骨』手法，不足為奇。」

　　藍衣人轉頭看去，不知何時，身後已站著一位手持拂塵的道姑。

　　道姑生得十分美麗，只是眉宇間有一股怨憤之氣，似是對世間所有的人物，都充滿著恨意。

　　藍衣人聽她口氣託大，本想出言譏諷她幾句，但一見她那泛現怨憤的臉色，竟是不敢多言。

　　只見那道姑放下手中拂塵，蹲下身子，伸出白嫩的雙手疾快的替柳遠接上被錯開的關節，說道：「這手法雖然歹毒但如在三十六個時辰之內施救，人就不會受到一點傷害，哼哼！他可是認為那『三音神尼』的『拂穴錯骨法』就無人能解得了麼？」

　　那藍衣少年暗中瞧了那道姑兩眼，只覺除了她臉上一股怨憤之氣外，秀眉櫻脣，美麗不可方物，不禁心頭一蕩，暗道：這出家人好生美艷，當下一伸大拇指道：「喝！仙姑武功了得，在下好生佩服。」

　　那道姑緩緩轉過臉去，雙目充滿怨毒之色，瞧了那藍衣少年一眼，冷冷說道：「你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藍衣少年吃了一驚，回身急奔而去，縱上馬背，放轡疾馳。

　　柳遠深深一揖，道：「多謝仙姑救命之恩。」

　　那道姑冷冷說道：「不用謝了──」微微一頓，接道：「那錯開你關節的人，可是當真名叫陶玉麼？」

　　柳遠道：「自然是真陶玉了。」

　　那道姑道：「他穿了什麼衣著，仔細的說給我聽。」

　　柳遠道：「黃色及膝大褂，手套金鐶，背插金鐶劍。」

　　那道姑雙目中厲芒一閃，道：「果然是他，想不到他竟然未死──」突然厲聲接道：「他往那個方向去了？」

　　柳遠略一沉思，指指正北道：「似乎向正北方去了。」

　　那道姑怒道：「什麼似乎不似乎的，你難道沒有看清楚麼？」

　　柳遠道：「不錯，在下確實未瞧清楚──」忽然想起昨夜那黃衣少年和伏牛三惡，訂下岳陽樓的約會，急急接道：「不過仙姑如要找那陶玉，還有一個辦法。」

　　那道姑道：「什麼辦法？」

　　柳遠道：「那陶玉邀約了伏牛三惡，在岳陽樓上見面，仙姑請到那岳陽樓去，或者可見著陶玉。」

　　那道姑冷冷望了柳遠一眼，道：「他們約好幾時見面？」

　　柳遠凝目思索了片刻，道：「他們約定的日期十分含糊，約了日期，但卻未講明時刻。」

　　道姑道：「怎樣一個約法？」

　　柳遠道：「前夜相約在三日之後，應該是後天才對。」

　　那道姑道：「後天就後天吧，我能等他很多年，難道還不能多等兩天。」

　　她自言自語，聽的柳遠莫名其妙，但又不敢追問，心中忖道：此人不知是何許人物，和陶玉似乎有著很深的仇恨。

　　只聽那道姑冷冷問道：「你現在要到那裡去？」

　　柳遠道：「我要到水月山莊，去見那楊大俠，告訴他妻子被人擄去──」

　　那道姑道：「我瞧你不用去了。」

　　柳遠詫聲問道：「為什麼？」

　　那道姑道：「找到我也是一樣，別人都怕陶玉，但我卻不怕他。」

　　柳遠心中納悶，暗道：那楊夫人也對我有過救命之恩，我豈可過河拆橋，不予置理，當下說道：「不行，我已答允那楊夫人，如何可以失信。」

　　那道姑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敢勉強去，我就再錯開你身上關節。」

　　柳遠聽得吃了一驚，暗道：這話倒也不盡是恐嚇之言，她能接上錯開的關節，再錯開自非難事──忖思之間，突聽那道姑冷冷說道：「從現在起，你就跟著我吧！」

　　柳遠道：「仙姑的救命之恩，在下是感激不盡，要我赴湯蹈火，那是萬死不辭，但在下去通知楊大俠一聲，似亦無害──」

　　那道姑冷冷接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不用再談這件事了。」轉身直向岳陽行去；

　　行了兩步，突然又回過頭，道：「走吧！」

　　柳遠略一沉吟，只好隨那道姑身後行入城中，問道：「咱們還要到那裡去？」

　　那道姑道：「找一個客棧住下，我利用這兩天的空閑，傳你一點武功，到時候，也許有用你的地方哩！」

　　柳遠暗暗嘆息一聲，忖道：看來是無法把訊息傳入「水月山莊」了。

　　只聽那道姑問道：「你認識楊夢寰麼？」

　　柳遠搖搖頭，道：「不認識，但那楊大俠鼎鼎大名，天下知聞，不認識他的人雖多，但不知他名的人那確是少之又少了。」

　　那道姑又道：「他的聲名如何？」

　　柳遠一伸大拇指道：「江湖之上，提起揚大俠楊夢寰三個字，誰不肅然起敬。」

　　那道姑充滿著忿恨的臉上，突然綻現出一抹笑容，自言自語道：「楊師弟能有今日，也算光了我們崑崙派的門戶了──」柳遠聽得心中一動，不覺接口說道：「聽說那楊大俠，原本出身崑崙門下，姑娘想必也是崑崙門中弟子了。」

　　那道姑回過臉冷冷說道：「我不是。」

　　柳遠心頭納悶，暗暗忖道，這人有些瘋癲，明明聽她自稱崑崙門下，卻又不肯承認──。

　　流目四顧，只見街上行人側目，大都望向兩人，柳遠霍然警覺，暗道：我這一身裝束，帶著一個美麗的出家道姑同行，自然引起別人的好奇之心了。

　　轉眼看去，只見那道姑大步而行，似是毫無所覺，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女子只怕是真的有毛病，和她同行在一起，倒是真得小心一些才是。

　　那道姑當先帶路，行入了一家客棧之中。

　　柳遠隨她身後直入一座客房。

　　店夥計看了那道姑冷若冰霜的臉色，竟是不敢問話，直待兩人進了客房，才躬身說道：「兩位可是要住店麼？」

　　那道姑冷冷答道：「不住店來此作甚？多此一問。」

　　店夥計愣了一愣，悄然退出，隨手帶上了房門。

　　只聽那道姑尖聲喝道：「站住。」

　　聲音不大，卻充滿著煞氣，嚇得那店伙奔了回來，道：

　　「女菩薩還有什麼吩咐麼？」

　　那道姑冷漠的說道：「誰要你帶上門了。」

　　店夥計連連說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抱頭鼠竄而去。

　　柳遠望著她滿臉憤怒之容，亦不禁心頭凜然，只覺她隨時隨地都可以出手殺人。

　　只見她放下手中的拂塵說道：「過來，我傳你幾招武功。」這幾句話卻說的口氣大見緩和。

　　柳遠依言走了過去，那道姑果然一式一招地解說起來，這柳遠，武功本有根基，一聽之下，立時覺出，都是極具精奇的手法，立即全神集中學習。

　　那道姑傳過口訣之後，端然而坐，指點著柳遠練習，半日時光，就這般匆匆過去。

　　太陽沉下西山，夜幕低垂，室中一片漆黑，柳遠仍然沉醉在那幾招深奧的手法中，不住的揮拳出手，苦苦習練，渾然不覺間，黑夜已至。

　　直待他把三招手法練熟，天色已經是初更時光，這才警覺室中還未點燈，招呼了店伙，送上燈火，再看那道姑，還盤膝閉目而坐，運氣調息，一層茫茫如煙的白氣，不停的由她頂門面蒸蒸上騰，不禁吃了一驚，暗道：此人好精湛的內功。

　　那道姑似是練功正值緊要關頭，根本未曾留心到室中景物，柳遠點上燈火，她仍是毫無所覺。

　　柳遠想到未能通知那楊夢寰，內心極為不安，探手摸到懷中的黃金，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我雖不能親自趕往那「水月山莊」，為何不可派人前往一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此事想來不難。

　　心念轉動，悄然離室，喚過店家，借了筆墨，修好書信，一封，問道：「夥計，店中可有閒人麼？」

　　店夥計道：「東廓之下，住了一位客人，吃飯沒飯錢，終日無事，清閑的很。」

　　柳遠道：「好！快去喚他過來。」

　　店夥計應了一聲，片刻間帶來一個髯眉皆白，衣著襤褸的老人。

　　柳遠瞧了那人一眼，搖搖頭，道：「不行，此人年紀太大。」

　　那老人望了柳遠一眼，道：「老朽是老當益壯。」

　　柳遠仔細打量他一眼，果然發覺他臉色紅潤，雖然是髯眉皆白，毫無龍鍾老態，問道：「你可走得動麼？」

　　白眉老人道：「日行百里，算不得什麼稀奇。」

　　柳遠道：「你可知道那水月山莊麼？」

　　白眉老人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大大有名之處，天下誰人不知！」

　　柳遠道：「好！我有書信一封，快送往『水月山莊』。」探手入懷摸出黃金一錠，交給那店夥計，接道：「這塊金錠，暫存你處，待這老先生送信歸來，你扣除宿飯之後，餘下的銀錢都找還給他。」

　　老人接過書信，雙目中神光閃了一閃，大笑而去。

　　柳遠聽得那大笑之聲，心中突然覺出有異，回頭望時，那老人已閃出了店門，消失於黑暗之中，不禁吃了一，驚，暗道：

　　「好快的身法，難道我柳遠遇上了什麼深藏不露的高人麼？」

　　心念一轉，緩步而回，低聲對那店伙道：「那人住在這裡好久時間了？」

　　店夥計道：「不足十日。」

　　柳遠道：「他可曾付過飯錢。」

　　店夥計道：「他如能付宿飯之資，咱們做生意的，也不敢把他攆到廓沿上住了。」

　　柳遠心中大感奇怪，看那老人氣宇不凡，何以竟付不出宿飯之資，口中問道：「他可曾說些什麼？」

　　店夥計一抱拳，道：「大爺請恕小人之罪，小人才敢直言。」

　　柳遠心中愈奇怪，急道：「你說吧！」

　　店夥計道：「那老人說十日之內，自會有孝子賢孫來此替他老人家付帳、要我們店裡放心，他決不會賴我們一宿之資。」

　　柳遠一日夜間，連經了兩次生死大劫，脾氣好了甚多，心中暗道：好啊！你們明明知道，故意害我罷了。口中卻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那道姑只顧自己打坐調息，理也不理，柳遠的進進出出，她亦似渾如不覺。

　　次晨天色微明，柳遠已然醒來，想到昨日學到的三招手法，也該溫習一下，當下輕啟房門，準備轉到後院中去，那知室門一開，竟赫然有一人站在門外。

　　那人身著黃色及膝短褂，高捲著一雙袖管，雙袖之上，各套著一雙金鐶，背上斜插著一支金鐶劍，脣紅齒白，俊俏動人。

　　這裝束，留給柳遠深刻無比的印象，不禁瞧的一呆。

　　黃衣人舉手輕輕一揮，低聲說道：「我不願驚動別人，所以進門都未叫，咱們到房裡談談吧！」

　　柳遠心中雖想拒絕，但他心中過深的畏懼，竟然講不出話，不自覺的向後退去。

　　那黃衣少年隨手關上了兩扇房門，微微一笑，道：「咱們合伙作一筆買賣如何？」

　　柳遠經過這一陣子工夫之後，心神才逐漸平復下來，暗中提聚真氣，雙掌上凝聚功力，說道：「什麼買賣？」這句話說的聲音甚高，有意要驚動別人。

　　那黃衣少年突然一伸右手，疾向他肘間點來，口中細聲細氣的接道：「講話不可以小心些麼？」

　　柳遠左掌一圈，右手疾快由黃影中穿了出來，擊向那黃衣少年右腕。

　　黃衣少年似是不存心和他動手，隨隨便便的點出一指，立時收回了掌勢，接道：「這樁買賣，對你大是有利，只要你答應下來，終身受用不盡。」

　　柳遠忽然覺到，眼下這黃衣少年和那日錯開自己關節的少年聲音有些不對，不禁心中一動，問道：「你不是陶玉？」

　　黃衣少年道：「你看我是不是？」

　　柳遠道：「不是──」突覺腕脈一緊，右腕已被那黃衣少年拿住。

　　柳遠冷冷說道：「你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像，但心地的毒辣、陰險卻是和他一樣。」

　　黃衣少年揚指點了他一處穴道，冷冷說道：「什麼人救了你，接續上你的斷骨，快說。」

　　柳遠還未來得及答話，室門砰然大開，一個身著道裝，手執拂塵的道姑當門而立，冷冰冰地說道：「是我，陶玉，想不到吧？」

　　黃衣少年抬頭瞧了那道姑一眼，道：「你是什麼人？」

　　那女道姑臉色一變說道：「先放開他，咱們再慢慢算帳。」

　　那黃衣少年目光一轉，瞧到了那道姑目光隱含怨毒之情，直似擇人而噬，和她那柳眉櫻口的嬌美之貌，大相徑庭，不禁一皺眉頭，緩緩放下神刀柳遠，暗中提聚真氣戒備，冷冷問道：「你認得家──」突然想到了陶玉警告的話，如果武林中有人把他認作陶玉，不可以出言解釋。

　　那道姑拂塵一揮，唰的劈了過來，隨著那根根豎立的馬尾，帶起一股勁風。

　　黃衣少年吃了一驚，暗道：瞧不出這美貌年輕的道姑內功，如此精深！心中忖思，人卻橫裡避開三尺。

　　那道姑拂塵攻出，目光卻凝注在他雙腿之上，看他身形移動之勢，冷笑一聲，道：「果然是你，我已經忍耐等待了許多年，今日不把你碎屍萬段，難消心中之恨。」

　　那黃衣少年哈哈一笑，道：「你對我積怨很深──」

　　道姑道：「傾盡長江之水，難洗心中之恨。」

　　黃衣少年笑道：「好！今日定有你報仇雪恨的機會就是，但在未動手之前，我要請教一事。」

　　那道姑道：「什麼遺言。」

　　黃衣少年道：「請教法號。」

　　那道姑臉上泛現出重重殺機，一字一句的說道：「好，任你裝模作樣，也難減我報仇之心──。」

　　黃衣少年怒道：「那個裝模作樣？」

　　那道姑呆了一呆，道：「你當真不認識我了？」

　　黃衣少年道：「自然當真了，難道和你說笑不成？」

　　那道姑厲聲喝道：「童淑貞，你該記起了吧！」

　　黃衣少年道：「童淑貞，童淑貞──好一個陌生的名字──」翻腕抽出了背上的金環劍，接道：「你可以出手了。」

　　這一次倒是該她發起呆來，仔細的瞧了那黃衣少年一陣道：「你當真不是陶玉麼？」

　　神刀柳遠突然接口說道：「他不是。」

　　童涉貞回顧了柳遠道：「你怎麼知道？」

　　柳遠道：「昨天在下被那陶玉錯開關節，棄置荒郊時，曾經見過那真的陶玉，和他同行的有兩個黃衣少年，衣著相貌，都和陶玉一般模樣。」

　　童淑貞道：「既是一樣模樣，你如何辨得清楚。」

　　柳遠道：「在下從他說話聲音中辨別出來。」

　　那黃衣少年哈哈一笑，揚起手中金鐶劍，指著童淑貞道：

　　「找我也是一樣，能夠勝得我手中兵刃，再去找他不遲。」

　　童淑貞冷然說道：「你是誰？為什麼要和他穿著一樣的衣服，用著一樣的兵刃？」

　　黃衣少年道：「我是他身外化身──」

　　童淑貞冷笑一聲，接道：「擒你之後，再行逼供，不怕你不說實話。」手中拂塵一揮，掃了過去。

　　那黃衣少年正是陶玉四靈化身中的朱雀，專習劍道，眼看童淑貞拂塵掃來，金鐶劍隨著發動，幻起了朵朵劍花，擋開一擊，飛起一腳，踢開後窗，穿窗而出。

　　童淑貞冷冷說道：「還想走麼？」一提氣，如影隨形般，疾追出窗。

　　這兩人的身法迅快至極，柳遠探首窗外時，已不見了兩人蹤影，不禁搖頭一嘆，道：「江湖之上祇怕將從此多事了──」語聲未落，突然右腕一麻，穴道竟被人緊緊扣住。

　　回頭看時，只見一個黃衫佩劍的俊美少年，臉上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

　　此人來的無聲無息，不知何時進入室中。

　　柳遠自知非其敵手，縱然有心拼搏，也是絕難幸勝，何況右腕穴道，已被人扣住，想到那錯骨分筋之苦，不禁心中一寒，暗中把功力聚貫左掌，陡然反手一擊，猛向天靈穴上拍去。

　　只見那黃衣少年右手一抬，疾快絕倫的一指點在了柳遠的左肘「曲池穴」上，一條左臂，軟軟垂了下來。

　　黃衣少年哈哈一笑，道：「想死麼？沒有那麼容易。」

　　柳遠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陶玉不知有好多化身，個個武功高強，心狠手辣，與其活著受罪，倒不如死了的好，只是楊夫人被擄之訊，不知是否已傳到「水月山莊」──。

　　那黃衣少年看柳遠沉吟不語，若有所思，當下冷笑一聲，道：「你不用再打尋死、逃走的主意，眼下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受盡人間最痛苦的折磨，求死不能，求生不得，一條是聽受在下之命任在下──」

　　只聞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接道：「祇怕是還有第三條路，快放開他。」

　　轉身望去，只見一個青衣青裙，頭挽宮髻的美麗少婦當門而立，一條左袖，在晨風中微微幌動。

　　黃衣少年微微一怔，道：「你是誰？」

　　那青衣少婦動作奇快無比，就在黃衣少年一句話間，人已欺近身側，說道：「師兄死裡逃生，還活在人間，足見皇天相待之厚，怎的還不洗面革心，仍這般黑心辣手。」

　　這黃衣少年乃是陶玉四靈化身中的蒼龍。

　　只見他凝目打量了青衣少婦兩眼，道：「你是誰？報上名來。」

　　青衣少婦一對大眼睛動了兩下，道：「師兄連我也不認了麼？」

　　蒼龍道：「咱們從未見過。」

　　青衣少婦臉色一變，道：「師兄當真翻臉不認人了，好，你既無師兄之義，我也不用講師妹之情了，我那霞琳妹妹現在何處？快說出來。」

　　蒼龍雖然不知詳情，但沈霞琳被擄一事，卻已聽陶玉說過，當下哈哈一笑，道：「你可是由『水月山莊』中來的？」

　　青衣少婦怒道：「陶玉，你裝模作樣是何用心？」蒼龍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你可是說那楊夫人麼？」

　　青衣少婦忽然動了疑心，一雙眼神盯注在蒼龍臉上，道：

　　「咱們從小在一起長大，別人不知你的為人，我卻是清楚得，任你詭計多端，也別想瞞得過我。」一面留心觀察著他的神情變化。

　　蒼龍笑道：「你盯住我瞧什麼？」

　　青衣少婦道：「你當真不是陶玉。」

　　蒼龍答非所問的道：「那位沈姑娘就要變成陶夫人了。」

　　青衣少婦人已經漸趨冷靜，淡淡一笑，道：「你想得很好，祇怕心機白費了。」右手一伸，緩緩向蒼龍右腕抓去。

　　她出手動作的緩慢，直似舉不起一條右臂。

　　蒼龍微微一皺眉，呼的劈出一掌。

　　掌勢出手，那青衣少婦抓來的右手，也突然由慢變快，一閃而至，擊向肘間關節。

　　蒼龍吃了一驚，霍然向後退去。

　　他忘了一雙手還牽著神刀柳遠，後退之勢，受此牽制，動作一緩。

　　就這一緩之間，青衣少婦指尖已然掃中了蒼龍的肘間。

　　在這危亡一髮，生死須臾的瞬間，蒼龍那裡還顧得到別人，左手一鬆，放開柳遠，疾快的向後退出三尺。

　　饒是他應變迅快，肘間仍被指尖掃中，一條左臂，再難運用。

　　柳遠自知非敵，身軀移向一側。

　　青衣少婦冷冷說道：「你果已練成了《歸元祕笈》上的武功？」

　　蒼龍怔了一怔，暗道：我這身武功，都是師父所傳，那裡是從《歸元祕笈》學來。

　　只聽那青衣少婦又道：「你可記得我爺爺那『乾元指力』嗎？」

　　蒼龍莫名所以的答道：「不記得了。」

　　青衣少婦道：「你果然不是陶玉，快些說你是誰？」

　　蒼龍道：「你得先報上名來。」

　　青衣少婦一字一句的說道：「李瑤紅，聽人說過麼？」

　　蒼龍搖搖頭，道：「沒有。」突然躍起拍出一掌。

　　李瑤紅右臂一揚，接下了這一掌，竟然被震的右臂一麻，心中吃了一驚，當下一提真氣，呼呼搶攻三掌。

　　她只有一條右臂，是以曾下過數年苦功，克服女人先天上的弱點，以增長掌力雄渾，劈出的掌力，一招強過一招。

　　那知對方竟然把三掌全都接了下來。

　　原來這蒼龍主掌，李瑤紅以掌力和他拼搏，正是他的專長。

　　室中勁風激盪，桌翻椅倒。

　　蒼龍接過李瑤紅三掌之後，突然高聲喝道：「住手。」

　　李瑤紅依言停下手來，說道：「有什麼話說？」

　　蒼龍道：「這室中地方狹小，施展不開，咱們找一處空曠地方，能夠施展開手腳之處，好好的比試一陣如何？」

　　李瑤紅道：「我志在尋找我那霞琳妹妹的下落，並無意和你比拼掌力。」

　　蒼龍哈哈一笑，道：「這比與不比，豈是你能決定的麼？」談笑中，陡然一躍，穿窗而出。

　　就在他躍起穿窗而出的同時，回臂劈出一掌。

　　一股強大的潛勁，直湧過來。

　　李瑤紅身子一側，右手斜裡拂出，引過撞擊過來的力道，一挫柳腰，疾快的迫了出去。

　　只見一條人影閃了一閃，已然消失不見。

　　柳遠目睹數日來所見高人的武功，才知自己一身所學，實不過武功中的皮毛功夫而已，求進之心，油然而生。

　　正在感慨之間，突然一聲輕咳傳了過來。

　　柳遠已然成了驚弓之鳥，這一聲輕咳，嚇的全身一顫。

　　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長髯飄飄的者者，當門而立，一身儒衫，滿面慈和。

　　只見那老者一拱手，道：「驚擾兄台，老朽這裡先行謝罪。」

　　幾日來連番的折磨，已使他以往的豪強之氣大減，抱拳還了一禮，道：「不敢，不敢，老前輩有何見教？」

　　那者者目中神光閃爍，一望之下，即知是一位內家高手，只見他淡淡一笑，道：「請問兄台貴姓啊？」

　　柳遠道：「在下柳遠，世居長沙府。」

　　長髯老者道：「柳兄可認識那楊夢寰麼？」

　　柳遠道：「在下是久聞其名，心儀已久，只是緣慳一面，無由晉見。」

　　長髯老者道：「那你認得楊夫人了？」

　　柳遠道：「昨日見過一位楊夫人──」

　　長髯老者接道：「剛纔那青衣少婦，不就是楊夫人麼？」

　　柳遠道：「這個在下就不清楚了。」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剛纔她在和什麼人動手打架？」

　　柳遠沉吟了一陣，道：「陶玉的化身。」

　　那老者臉色一變，道：「陶玉還活在世上麼？」

　　柳遠道：「仍活在世上，昨日在下還被他錯開了身上關節。」

　　那老者長長吁一口氣，道：「如是他當真仍活在世上，想必已盡得那《歸元祕笈》上的武功。」

　　忽見柳遠臉色一變，道：「陶玉來了。」

　　那老者霍然回身，果見一個身著黃衣及膝大褂，粉面朱脣，高捲袖管，腕套金鐶的少年，停身在四五尺，正是五年前被那朱若蘭打落懸崖的陶玉，不禁呆了一呆，才拱手說道：「賢侄果然仍活人世，還識得老夫麼？」

　　這黃衣少年乃陶玉四靈弟子之中的白虎，雙目轉動，打量了那老者一眼，道：「你是誰，口氣託大的很。」

　　那老者眉頭一皺，道：「賢侄當真連老夫也認不出了麼？」

　　白虎道：「什麼老夫老夫的，你難道沒名沒姓麼？」

　　那老者臉色一變，似欲發作，但他終於又忍了下去，道：

　　「老夫蕭天儀，賢侄總該想起了吧？」

　　白虎搖搖頭，道：「咱們素不相識，你這般倚老賣老，稱我賢侄，是何道理？」

　　蕭天儀臉色一變道：「你縱然練成了《歸元祕笈》上的武功，也不能對老夫這般無禮，無怪李兄談起你時，長吁短嘆，自責甚深，說你心地歹毒，如若不死，必將為江湖上一大禍患。」

　　白虎怒道：「你自拉自唱，說的什麼，快些給我閃開──」目光一轉，投注到柳遠身上，接道：「你可是叫柳遠麼？」

　　柳遠道：「不錯，在下正是。」心中卻是暗暗震驚道：這陶玉不知有多少化身，似是每一個都身懷上乘武功──。

　　只聽蕭天儀冷冷說道：「賢侄既然不識得老夫，老夫也不好勉強──」

　　白虎怒聲喝道：「你囉囉嗦嗦說些什麼？閃開──」右手一揮，橫裡掃來。

　　蕭天儀氣的冷哼一聲道：「好大的膽子。」右手五指箕張，扣向手腕。

　　白虎怒喝一聲，突然收回右手，道：「老匹夫可是想要討死。」雙拳連環擊出，眨眼間，連攻出六拳。

　　拳勢如巨斧開山一般，帶著呼嘯勁風。

　　蕭天儀道：「怪不得你如此狂妄，連老夫也不認了，原來是自恃武功高強。」雙手齊出，連封帶避的才把六拳讓開。

　　他雖是擋開了對方六拳，心中卻是震驚不已，對方如是拳再強兩分，自己就無能招架了。

　　要知陶玉四靈弟子中，白虎主拳，破山十拳，乃拳勢中剛猛無儔的絕學，蕭天儀接下了六拳之後，立時展開反擊，掌指齊出，夾雜著擒拿手法，專以點襲白虎雙臂上的要穴、腕脈。

　　那白虎對敵經驗不足，被蕭天儀快速攻勢，迫得無法還乎，雖然身具了世間最威猛的拳勢，卻是無法難以施展。

　　突然間傳過來一聲尖喝道：「住手。」

　　白虎應聲而退，躍退四尺。

　　蕭天儀抬頭看去，只見又一個黃衣少年，站在六尺以外，面上帶著微笑，赫然又是一個陶玉。

　　只見那人一抱拳，道：「老前輩別來無恙，還識得陶玉麼？」

　　蕭天儀望望白虎，又望望那自稱陶玉的黃衣少年，只覺兩人形貌，無一處不同，竟然無法分辯，呆了一呆，道：「你是陶玉麼？」

　　陶玉道：「正是在下。」

　　蕭大儀望著白虎，道：「這一位又是誰呢？」

　　陶玉道：「是晚輩四靈化身之一。」

　　蕭天儀口中啊的一聲，心中仍是有著懷疑。

　　陶玉道：「晚輩正想尋找老前輩，想不到竟在此不期而遇。」

　　蕭天儀道：「找我有什麼事？你那恩師──」

　　陶玉打斷了蕭天儀未完之言，接道：「晚輩想重振天龍幫，有勞老前輩助我一臂之力。」

　　蕭天儀道：「你師父是何等英雄人物，都不作死灰復燃之想，難道你還自信強過師父不成？」

　　陶玉笑道：「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我師父十年前，雖然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但今日武林，卻是我陶玉的天下了。」

　　蕭天儀臉泛不樂之色，道：「你是自信強過你那師父了？」

　　陶玉道：「老前輩適才和四靈化身對敵，覺著他武功如何？」

　　蕭天儀道：「不在老夫之下，」陶玉道：「這就是了，當今武林之中，又有幾人強過老前輩了？」

　　蕭天儀道：「你可知道這幾年來，最受武林尊仰的人是誰麼？」

　　陶玉道：「晚輩數年未在江湖上走動，對武林形勢，隔閡不明。」

　　蕭天儀道：「兩年前，少林派首作東道，邀請九大門派，和各方豪雄，聚會少室峰頂，縱論武事，楊夢寰一篇宏論，使與會數百英雄，驚服不已──」

　　陶玉接道：「那我就先制服楊夢寰，以鎮天下英雄。」

　　蕭天儀道：「楊夢寰天縱奇才，已隱隱成為武林中的領袖，你這般輕言相侮──」

　　陶玉突然仰面哈哈大笑起來。

　　蕭天儀一皺眉頭，道：「你笑什麼？」

　　陶玉道：「楊夢寰能在短短數年中，成為天下武林人物心目中的偶像，倒可使我陶玉省去不少手腳了。」

　　蕭天儀道：「這話怎麼說？」

　　陶玉道：「當今武林之中，人人對那楊夢寰敬愛有加，視他有如天人，如是我陶玉能把楊夢寰控制手中，那豈不等於一舉間震驚天下英雄。」

　　蕭大儀道：「那楊夢寰一席話，能使與會少室峰頂的數百英雄，個個五體投地，驚服不已，武功是何等高強，你口口聲聲要把楊夢寰制服，談何容易？」

　　陶玉臉色一整，道：「老前輩可是不信麼？」

　　蕭大儀道：「老夫雖未應邀與那少室峰頂的英雄大會，但卻是親耳聽你那師父述明經過實情，楊夢寰那一篇宏論，確使人人佩服，開闊前所未有的武功途徑。」

　　陶玉冷冷接道：「老前輩請住口好麼？」

　　蕭大儀先是一怔，繼而怒聲喝道：「好！你既對老夫這般無禮，那是早已不把老夫放在眼中了──」

　　陶玉道：「雖未放在眼中，但卻念念難忘。」

　　蕭天儀冷漠的說道：「那也不必了。」

　　陶玉道：「那《歸元祕笈》之中，有幾則煉丹祕方，我要借重老前輩的博學醫道為我煉製祕丹。」

　　蕭天儀道：「這個恕老夫不能應命。」

　　陶玉微微一笑，道：「為什麼？」

　　蕭天儀道：「老夫不願助你為惡，荼毒武林。」

　　陶玉道：「你可知道我要煉製的是什麼丹藥？」

　　蕭天儀道：「我雖不知你煉製的是什麼丹藥，但想來決不是什麼救人濟世之物。」

　　陶玉道：「你倒是明白的很──」語音微微一頓，接道：「不過，放眼天下，老前輩的醫術，很少有人能及得，你心中雖然不願，也只有勉為其難了。」

　　蕭天儀怒道：「老夫不允，你又豈奈我何？」大步向前行去。

　　陶玉肩頭微動，疾如飄風一般，攔在蕭天儀的身前，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既然被我碰上了還能放你走麼？」

　　蕭天儀怒聲喝道：「你敢對老夫這般無禮，還不給我閃開。」

　　陶玉格格一笑，道：「得罪了。」右手一揮，疾向蕭天儀點了過去。

　　他的手法怪異至極，蕭天儀眼看他一指點來，就是閃避不開，竟眼看著被點中了穴道。

　　陶玉隨手一指，又點了蕭天儀的啞穴，笑道：「老前輩敬酒不吃吃罰酒，不能怪我陶玉無禮，暫請忍耐一二，助晚輩霸業有成後，自是不會虧待老前輩。」

　　蕭天儀被點了兩處穴道，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心中雖是激忿難忍，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只見陶玉舉手一招，說道：「白虎過來。」

　　白虎應聲而出，高聲說道：「師父有何吩咐？」

　　陶玉笑道：「把這位蕭老前輩帶回我們的居處，吩咐他們要好好的照顧，不得有絲毫失禮舉動。」

　　白虎應了一聲，背起蕭天儀飛奔而去。

　　陶玉緩緩把目光轉注到柳遠身上，冷笑一聲，道：「好長命啊！」

　　陶玉想到那錯骨分筋之苦，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道：「一個人生死有命，不足為惜。」

　　陶玉道：「死雖不可怕，但那不死不活的活罪，祇怕是難受的很──」語音微微一頓，又道：「眼下有兩條路，可任你選擇，我現在正值用人之際，你武功雖不好，但資質不錯，得我指點一番，不難有所成就，如肯投我門下，不但可免去身受之苦，且將成就一身絕技，日後在武林之中，亦不失獨當一面的雄主身份。」

　　柳遠輕輕咳了二聲，正待答話，陶玉卻突然欺身而上，右手快如閃電一般擊出去。

　　柳遠想待讓避，已是不及，又被點中穴道，一跤跌倒在地上。

　　陶玉順手提起柳遠，直奔入童淑貞的房中，把柳遠塞入床底，笑道：「你不妨冷靜的思考一下，然後再答覆我不遲。」大步出房而去。

　　柳遠被點了麻穴、啞穴，心中卻十分清醒，只是身不能動，口不能言。

　　大概過了一盞熱茶工夫，室中響起了步履之聲，一人大步行入房中。

　　但來人是誰，柳遠卻無法瞧得。

　　凝神聽去，久久不聞聲息，似是那人入室之後，就靜靜的站著不動。

　　柳遠突覺腦際靈光一閃，暗暗忖道：更糟！來人不是陶玉，亦將是他四靈弟子化身之一，靜止不動，分明是準備暗算那道姑，那道姑縱然武功高強，祇怕也無法防備來人的暗算。

　　他眼看陶玉出手點那蕭天儀的穴道，武功確實高強得很，以他的身手，再隱在暗中突然施襲，是世間第一流的武功，祇怕也是無法閃避──。

　　忽聽步履之聲傳了過來，一人直向室中走來。

　　但聞啊喲一聲尖叫，緊接著響起了陶玉的笑聲，道：「童姑娘，咱們數年不見，你倒是越發顯得美艷了。」

　　童淑貞愕然說道：「你是誰，快放開我。」

　　陶玉哈哈一笑，道：「怎麼？你竟連我也不認識了？」

　　童淑貞冷冷說道：「這世上有幾個陶玉？」

　　陶玉道：「一個，陶玉雖是只有一個，但卻有無數的化身。」

　　童淑貞道：「哼！就算你有一百個化身，我也要把它趕盡殺絕。」

　　陶玉道：「只我一人怕你就無法勝過，不用說狠話了。」

　　童淑貞道：「你放開我，咱們打上一場試試！」

　　陶玉笑道：「我聽說你得到天機真人遺留下的拳譜，不知可有此事？」

　　童淑貞道：「有又怎麼樣？」

　　陶玉笑道：「那是無怪你有些自負了，這幾年來，你必然苦下工夫，練習那拳譜上記載的武功。」

　　童淑貞道：「不錯，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記著心中的仇恨，苦練武功，亦是為報仇之用。」

　　陶玉看了童淑貞一眼，格格一笑，道：「你心中恨的那個？」

　　童淑貞厲聲說道：「你！陶玉，我恨不能生啖你的肉，生飲你的血，把你挫骨揚灰──」

　　陶玉冷笑道：「那麼嚴重麼？」

　　童淑貞道：「你如是還有一點男子氣概，就放開我，咱們各憑武功，分個生死出來，這般暗施謀算，也不覺得卑下可恥麼？」

　　陶玉臉色冷漠，毫無表情的道：「你縱然用盡世間最惡毒的名同來罵我，我陶玉也不在乎，不過你口口聲聲要和我比試武功，定當要你如願，你如勝得了我，固可啖我之肉，飲我之血，如果敗在我的手中，又該如何？」

　　童淑貞道：「那我就橫劍自絕，死在你的眼前，我苟且偷生，活在世上，只有一個未完的心願，那就是殺你報仇，如是殺你不了，活在世上，也是沒味的很。」

　　陶玉微笑道：「想不到你竟恨我如此之深？」

　　童淑貞切齒地道：「傾儘東海之水，也難洗我心頭之恨。」

　　陶玉重重咳了一聲，道：「你想不想我給你個報仇的機會。」

　　童淑貞道：「我忍辱活了數年，苦心習武，就在等待這一個機會。」

　　陶玉道：「這麼說來，我如此刻把你殺掉，你是心有不甘了？」

　　童淑貞道：「含恨九泉，死不瞑目。」

　　陶玉道：「你如是想我給你個施展武功的機會，必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童淑貞道：「什麼條件？」

　　陶玉道：「第一是你不能死，第二是投我門下，為我效力，你為什麼不恨那沈霞琳、朱若蘭呢，如非她們佔去了楊夢寰。我陶玉也不能得到你了──」

　　童淑貞怔了一怔，怒道：「你不用想破壞我那楊師弟，他為人光明正大，胸懷磊落，豈是你能及其萬一──」

　　陶玉接道：「情愛之事，和正大何關，你們崑崙門下，如果沒有沈霞琳，楊夢寰和你童淑貞，豈不是一對璧人麼？如果你心中當真是充滿著怨毒、悲忿，應該去恨那沈霞琳奪去你心上情郎才是。」

　　童淑貞沉吟了一陣，抬起頭來，茫然說道：「我很喜歡楊師弟麼？──」

　　這心念深藏在童淑貞潛意識裡，縱是那童淑貞的本人，平日亦不覺得，此刻被陶玉反覆提出，使心中滿懷怨毒的童淑貞，登時有些茫然錯亂之感。

　　陶玉悄然移動右手，輕輕一指，彈在童淑貞「百會」穴上，說道：「楊夢寰到處留情，對我那瑤紅師妹，何嘗不是存下了始亂終棄之心，只因李滄瀾武功高強，天龍幫聲勢浩大，形勢迫的那楊夢寰非娶我師妹不可，如是你那授業恩師慧真子肯像那李滄瀾一般的為你作主，楊夢寰也不敢棄你不顧了。」

　　童淑貞「百會」穴被陶玉一指點傷，理性已然混亂，是非善惡之辨，已有些混亂不清，只覺心中念頭轉動，楊夢寰那瀟灑英俊的形貌，不停在眼前閃轉晃動，茫然地說道：「我那楊師弟也很喜歡我麼？」

　　陶玉哈哈一笑，道：「自然是喜歡你了，那楊夢寰曾經親口告訴過我──」

　　童淑貞這些年來，修習玄門正宗內功，定力大增，一陣迷亂之後神智忽然一清，怒聲喝道：「我不信你的鬼話。」

　　陶玉心中一凜，暗道：短短的數年中，她內功如此精進，我已點傷她百會穴，她竟然仍有清醒之時，右手連揮，又點了童淑貞「通天」、「承靈」二處穴道。

　　這幾處要穴，都是人腦神經的要樞，童淑貞內功再深，也是承受不注，頓覺腦際間一片混亂。

　　陶玉重重的咳了一聲，道：「那楊夢寰親口對我說過，如不是沈霞琳從中作梗，他定然要娶你為妻的。」

　　童淑貞腦際中隱隱作疼，意識一片混亂，茫然說道：「這話當真麼？」

　　陶玉道：「自然不騙你了。」

　　童淑貞道：「好！我去找那沈霞琳算帳去。」陶玉默查情形，童淑貞神智已亂，只是她心中的怨恨，還不深入，當下接道：「那楊夢寰因我奪得了你，曾經苦追我數千里，必欲殺我而後快，昔年我擄走那沈霞琳時，他也未曾有過如此的激動。」

　　說話之間，放開了童淑貞右腕脈脈穴。童淑貞血脈暢通，精神隨著一振，道：「我要去問問楊師弟，這些話是真是假？」

　　原來那《歸元祕笈》之上，記有一種手法，可傷人大腦神經，使人記憶混淆不清，忘記過去，如若在她神經初受震傷之時，加深她模糊印象中的仇恨，此人就牢牢記著新仇，淡忘舊情，為人所用，陶玉心狠手辣，不念舊情，竟然拿著重淑貞當作試驗，借她潛意識中對那楊夢寰的一點暗戀之情，把童淑貞心中的仇恨，嫁移到楊夢寰和沈霞琳身上。

　　忽見童淑貞雙手抱頭，竟然呻吟不止。

　　陶玉默察反應，果然都和那《歸元祕笈》中記載相同，不禁心中大喜，高興得縱聲大笑起來。

　　大約過有一盞熱茶工夫，童淑貞突然站了起來，臉上一片茫然之色，望著陶玉，呆呆地道：「你笑什麼？」

　　陶玉道：「我笑你太過懦弱了，那楊夢寰本來十分喜歡你的，你卻把他甘心奉讓給那沈霞琳。」

　　童淑貞腦中的記憶，逐漸的淡失，陶玉在她腦際中播種新的仇恨，卻是愈來愈覺鮮明。

　　只聽陶玉輕輕咳了一聲，說道：「那楊夢寰本來對你十分喜愛，只因為了那沈霞琳，才對你始亂終棄，你如不殺了他們兩人，心中的氣憤，如何能夠平消？」

　　童淑貞腦中記憶，愈覺模糊，陶玉卻加重語氣，注入了新的仇恨。

　　她隱隱記得，自己確被人始亂終棄，當下喃喃自語的說道：「當真是楊師弟麼？」

　　陶玉道：「自然是楊夢寰了，如若不是那沈霞琳從中作梗、楊夢寰也不會對你這般寡情寡義了。」

　　童淑貞只覺腦中又疼又亂，喃喃自語道：「這要怎麼辦呢？」

　　陶玉道：「這還不簡單麼？殺了楊夢寰和沈霞琳就是了。」

　　童淑貞雙目中厲芒一閃，凝注在陶玉臉上，久久不發一言。

　　陶玉心中暗暗驚道：莫要她神智仍然清醒，記憶未失，我豈不是替那楊夢寰送了一個大好的幫手。

　　一時間心念不息，不知放她去呢，或是殺之以絕後患。

　　忽聽童淑貞大聲叫道：「不錯，殺了他們以雪我心中之恨。」縱身一躍，破門而去。

　　陶玉追了出去，童淑貞已躍上屋面，去如飄風，當下高聲喊道：「那楊夢寰住在『水月山莊』──」餘音未絕，童淑貞已走的蹤影不見。

　　柳遠聽的明白，但卻不知陶玉用的什麼手段，竟能在片刻之間，使那童淑貞心念大變，把蘊藏在心中的一腔怨恨，儘皆轉對到楊夢寰的身上。

　　心念轉動之間，突然腳被人一拖，從床下拉了出來。

　　柳遠感到這幾掌拍在身上，被點穴道悉數解開。

　　轉頭望去，只見陶玉面上帶著笑容，站在身側，心中一陣跳動，道：「閣下解我穴道，是何用心？」他雖明明知道其人定是陶玉，但見到陶玉之後仍不禁心頭一跳。

　　陶玉像貌本極俊秀，笑容亦很甜美，但看在柳遠眼中，卻有著一股森冷之氣。

　　只聽陶玉輕輕咳了一聲，道：「怎麼樣？你想好了沒有？」

　　柳遠道：「想什麼？」

　　陶玉冷笑一聲，道：「你大概很想念那不死不活的滋味。」右手一伸，已抓住了柳遠的左臂。

　　柳遠想到那分筋錯骨的痛苦，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一顆顆的汗珠兒，直向下滴。

　　陶玉格格一笑，道：「你心中很怕麼？」

　　柳遠道：「不錯，那分筋錯骨的痛苦，確不是一個人所能忍受，但如若讓我投你門下，助你為惡，我寧可再忍受一下那分筋錯骨之苦。」

　　陶玉冷冷說道：「你倒是很有骨氣，不過我陶玉為人，向來不讓人稱心如願。」

　　柳遠倒抽了一口冷氣，道：「怎麼？難道你還有比那分筋錯骨更苦的方法麼？」

　　陶玉道：「你可是很敬慕那楊夢寰麼？」

　　柳遠道：「在下雖和那楊大俠緣慳一面，但對那楊大俠的風範，卻是心慕已久──」

　　陶玉怒聲接道：「好，那我就讓楊夢寰親手殺死你，叫你死得稱心如願，」柳遠心頭一凜，道：「如以楊大俠武功而論，舉手投足之間，自是可把在下置於死地，但那楊大俠仁義可欽，縱然在下確有開罪他的地方，也不至出手傷人。」他口中雖然說的強硬，但心裡卻是相信陶玉身具此能。

　　陶玉緩緩放開柳遠的手臂，道：「你可是有些不信麼。那咱們不妨就試試，你轉過身去！」

　　柳遠雖不怕死，但他氣志早為陶玉所奪，竟然不由自主地轉過身去。

　　陶玉緩緩舉起右手，說道：「我要擊傷你的大腦神經，讓你忘去了過去的事，我要在你記憶失去之後，在你大腦中播種下仇恨，讓你去殺死那楊夢寰，縱然那楊夢寰腹有行舟之量，也不會束手待斃讓你殺死，為求自保，那只有殺死你了。」

　　柳遠呆了一呆，道：「當真有這等神奇的武功麼？」

　　陶玉道：「其實說穿了並無神奇之處，只是一般人不知如何找到那穴道而已，而且落手的輕重，要恰到好處，重則傷命，輕則無法破壞腦中神經，無法使人神智錯亂，失去記憶。」

　　柳遠輕輕嘆息一聲，道：「如是真有此等事情，在下寧可忍受那分筋錯骨之苦。」

　　陶玉笑道：「我講過要那楊夢寰親手將你殺死，決錯不了。」

　　舉手一掌，擊在柳遠的「百會」穴上。

　　柳遠只覺一股熱力，隨著陶玉那擊在頭上的掌指，直透而入，全身似是陡然間被投入火窟一般，一陣奇熱，出了一身大汗。

　　陶玉格格一笑，道：「怎麼樣？」

　　這時，柳遠的神志已經有些茫然無主，緩緩回頭說道：「我身上很熱。」

　　陶玉笑道：「那就不錯。」連點兩指，彈在柳遠頭上要穴，接道：「現在有何感覺？」

　　柳遠正待答話，突覺腦間一陣劇疼如裂，抱頭蹲了下去。

　　一陣劇疼過後，柳遠大腦已受到劇烈的破壞，腦際空空洞洞，宛如一張白紙，忘記了過去。

　　陶玉舉手一招，道：「站起來。」

　　柳遠目光凝呆，隨著陶玉的手勢站了起來。

　　陶玉微微一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柳遠茫然的啊了一聲，口齒啟動，道：「我叫──我叫──」竟然連自己的姓名也說不出來。

　　要知道這柳遠內功修為和那童淑貞相差很遠，腦中受到的破壞，也較那童淑貞強烈甚多，是以，連自己的姓名也已忘去。

　　陶玉一皺眉頭，道：「你叫柳遠。」

　　柳遠先是一怔，繼而點頭說道：「不錯，不錯，我叫柳遠，我叫柳遠。」

　　陶玉道：「你可知道誰是你的仇人麼？」

　　柳遠茫然搖頭，道：「不知道。」

　　陶玉道：「楊夢寰，那楊夢寰殺了你的父母，霸佔了你的產業妻兒，此仇此恨豈可不報。」

　　此刻柳遠的腦中一片空白，陶玉一句一字都深入了他腦際之中，口中喃喃自語道：「楊夢寰──殺死了我的父母，霸佔了我──的產業妻兒，他是我的仇人，我要找他報仇。」

　　陶玉想不到這傷腦之術，竟有如此功效，想到日後憑仗此技，可把武林攪成一片混亂之局，不禁得意的哈哈大笑起來。

　　柳遠仍然誦念著那幾句話，一遍又一遍，生恐忘了一般。

　　陶玉停下了大笑之聲，道：「你都記熟了麼？」

　　柳遠道：「記熟了。」

　　陶玉道：「好，不要忘。」悄然一掌又拍在柳遠後腦的「玉枕」穴上。

　　柳遠只覺眼前一花，金星亂閃，半晌之後雙目才可視物。

　　陶玉滿臉莊嚴的說道：「那楊夢寰現住『水月山莊』，你找他報仇去吧！」

　　柳遠口中誦吟般地道：「楊夢寰住在『水月山莊』，我要去找他報仇。」

　　陶玉望著柳遠大步而去的背影，運氣說道：「那楊夢寰險毒狡詐，不用聽他解說。」運功傳音，字字如箭，射入了柳遠的心房之中。

第三回　喪智迷魂

　　且說柳遠大步離開客棧，直奔山莊而去。

　　那「水月山莊」僻處在東茂嶺，林巒深處，三面青山環抱，村前有一溪清流。

　　柳遠迷茫的找上了水月山莊。

　　翠竹佳木環繞著一堵紅牆，兩扇籬門大開，籬內有一座高大的門樓，橫題著「水月山莊」四個大字。柳遠一語不發的大步闖入了籬門。

　　扶疏花樹中人影一閃，一個青衣少年攔住了柳遠的去路，一抱拳，道：「請教兄台，高名上姓？」

　　柳遠雙目凝注那少年臉上，說道：「你是誰？」

　　那少年臉上泛現出不悅之色，但聲音仍很平和，說道：「小的楊興。」

　　柳遠腦際中深深記著找那楊夢寰，以報殺父奪妻之恨，當下說道：「楊夢寰可是住在這裡？」

　　楊興臉色一變，道：「你貴姓，找我家少爺，有何貴幹？」

　　柳遠大聲喝道：「我找他報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快叫他出來見我。」

　　楊興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後來。

　　這些年來，凡是來「水月山莊」之人，個個對那楊夢寰尊敬異常，不是稱楊大俠，就是稱楊大相公，從來無人這般大膽的直呼楊夢寰。

　　那楊興一時弄不清柳遠的身份，看他如此狂妄，倒是不敢開罪於他，欠身說道：「我家少爺現在後院書房，大俠可否先行見示姓名，在下也好代為通報。」

　　柳遠道：「我叫柳遠。」

　　楊興道：「原來是柳大俠，請入客廳待茶，小的這就去通報少爺。」

　　柳遠凝目而立，滿面怒容，好似未曾聽得楊興之言，楊興等了片刻，不見反應，微一欠身，又道：「柳大俠請入客室待茶。」

　　柳遠啊了一聲，大步直向內廳衝去。

　　楊興快行兩步，搶在柳遠前面，道：「柳大俠請移駕左面客室。」

　　柳遠雖然失去了記憶，腦中卻深深記著殺父奪妻之恨，但他神智並非是完全錯亂，當下隨著楊興，轉入左面客室。

　　這是一座很古雅的客室，明窗淨几，壁上掛了兩幅字畫。

　　楊興欠身道：「柳大俠請坐，小的就去通報。」

　　這柳遠的冷傲和無禮，竟然把楊興給唬住了，也不知他是何身份，來自何處，也不敢開罪於他，急急奔向後院。

　　柳遠目睹楊興匆匆而去，突然站起身子，滿室走動起來，只覺心中蹩著一股莫名的怒火，順手抓起几上一雙玉瓶，摔在地下，砰然一聲，一雙白如凝脂的玉瓶，摔的片片碎裂。

　　他似是發了狂性，飛起一腳，踢的桌倒椅翻。

　　突然間，傳過來一個沉重的聲音，道：「柳大俠。」

　　柳遠抓起了一張木椅，正待投擲出手，忽聽呼叫之聲直鑽耳中，那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如一股無形的暗勁，敲在心上一般。

　　回頭望去，只見一個氣度從容，神態瀟灑的青衣人，卓立在客室門外。

　　他臉色十分平靜，看不出怒意，也不見笑容。

　　柳遠怔了一怔，喝道：「你是誰？」

　　青衣人道：「在下楊夢寰。」

　　柳遠喃喃自語，道：「楊夢寰，殺了我的父母，霸佔了我的妻兒──」臉上是一片茫然神色，似是在回憶著一件往事。

　　楊夢寰緩步走入室中，說道：「柳兄，咱們素不相識，此言從何說起。」

　　柳遠雙目凝注在楊夢寰的臉上，口中喃喃自語，語言含糊不清，楊夢寰也聽不出他說的什麼，但卻發覺此人有些瘋瘋癲癲，心頭泛起的怒意，頓然消失，正待查詢真象，突聽身後傳來一個冷漠清脆的聲音，道：「楊夢寰。」

　　楊夢寰吃了一驚，忖道：好俊的輕功，我竟然沒有聽出聲息，已被他欺近身後。

　　回頭望去，只見一個手執拂塵，面貌娟秀的道裝少女，站在五尺開外。

　　楊夢寰打量了那道姑一眼、喜道：「原來是童師姊，咱們五年不見，師姊可好，小弟不知師姊駕到，還望多多恕罪。」抱拳一揖。

　　童淑貞拂塵一擺，冷冷說道：「不用多禮，我有幾句話要問問你。」

　　她內功強過那柳遠甚多，雖受腦傷，但卻不易看得出來。

　　楊夢寰聽她的口氣，似是含怒而來，心中大感奇怪，抱拳說道：「師姊有何指教，小弟願洗耳恭聽。」

　　童淑貞道：「你可是很喜歡我？」

　　楊夢寰怔了一怔，道：「咱們誼屬同門，小弟對師姊素來敬重。」

　　童淑貞道：「這麼說來，你是真的喜歡我了？」

　　楊夢寰道：「這個，這個──」只覺其言確難出口，這個了半天，仍然是這個不出個所以然來。

　　童淑貞接道：「如不是那沈霞琳從中破壞，你是定然會娶我了！」

　　楊夢寰臉色微微一變，道：「師姊這番話小弟甚是不解，沈師妹天真純潔，胸無城府，她如何會破壞師姊呢？」

　　童淑貞腦神經雖然受了傷害，但因她內功精深，不似柳遠那般嚴重，看上去神志仍甚清醒，仰臉望天，呆呆出神。

　　只聽柳遠大喝一聲，雙手一揮，一張木椅，直向楊夢寰身後擊去。

　　楊夢寰身子疾轉，右掌疾快伸出，抓住了擊來的木椅。

　　但見人影一閃，柳遠縱聲撲了過去，口中狂呼大叫，道：

　　「楊夢寰還我妻兒。」

　　楊夢寰身子一閃，左手一轉，抓住柳遠的脈門，道：「柳兄和在下素昧生平，定是受了別人的欺騙，如若柳兄能據實相告經過之情，兄弟或可略盡棉薄。」

　　柳遠脈門被楊夢寰扣住，全身的勁力用不出來，但心中的激動、憤怒卻是愈來愈重，雙目盡赤，直似要噴出火來。

　　楊夢寰緩緩放下手中木椅，接道：「兄弟亦曾聽過長沙府神刀柳遠之名，乃是慷慨俠士，不知柳兄是否就是長沙的神刀柳遠？」

　　但聞童淑貞高聲說道：「這人瘋瘋癲癲，殺了算啦。」拂塵一抖，疾向柳遠點了過去。

　　楊夢寰拉著柳遠，疾快的閃向一側，隨手抓起了放在身側的木椅一封拂塵，只聽砰的一聲，木椅被童淑貞手中拂塵擊中碎裂了數塊。

　　童淑貞擊碎木椅並未停手，左腳向前踏一步，拂塵一抖，筆直的點向柳遠。

　　楊夢遠大喝道：「師姊手下留情，此人神智混亂，祇怕是受人教唆而來，真象未明之前，豈能隨便傷人！」

　　說話之中，童淑貞手中拂塵已然攻來了三招，而且一招比一招凌厲。

　　楊夢寰揮動手中殘破木椅，封架童淑貞凌厲的攻勢，那拂塵雖是柔軟之物，但經童淑貞貫注了內力之後，力道十分強勁，楊夢寰手中木椅，每和那拂塵接觸一次，木椅就碎裂很多，眨眼之間，楊夢寰手中的木椅，只餘下一節椅腿。

　　只聽童淑貞冷笑一聲，道：「好啊，你要維護他，我偏要殺了他不可。」手中拂塵一緊，攻勢更見猛銳，劃空帶起一片尖嘯。

　　這童淑貞武功的高強，大出了楊夢寰意料之外，被迫的連連後退，心知再這般打下去，不但難以兼顧柳遠的安危，就是自身，也難保不受傷害。

　　那柳遠被楊夢寰扣住了腕脹要穴，全身的勁道，一點也用不出來，全憑楊夢寰的腕力帶動，讓避那童淑貞的拂塵，更是險象環生。

　　楊夢寰心知如再這般打下去，難再支撐十個照面，童淑貞手中拂塵更見凌厲兇惡，大有不把柳遠傷在手下，不肯罷休之勢，不禁微生怒意，高聲喝道：「師姊再不肯住手，休怪小弟無禮了！」

　　童淑貞手中拂塵一變，攻勢更見兇惡。

　　原來被傷腦穴之人，不但記憶喪失，而且舉動一經開端，就很難再遏止下來，童淑貞雖然聽到楊夢寰警告之言，但卻不肯住手。

　　楊夢寰劍眉一挑，飛起一腳，踢向童淑貞的右腕，迫的她手中拂塵一緩，借勢劈出了兩掌。

　　童淑貞本無傷害楊夢寰之心，攻出的拂塵，招招都是指向柳遠，楊夢寰這一還手反擊，童淑貞也迫的反擊楊夢寰，出手兩招，已然無法自制，惡招連出，攻了過來。

　　楊夢寰厲聲喝道：「師姊下手愈來愈見毒辣，可是存心要把小弟置於死地麼？」

　　重淑貞只覺腦際間隱隱作疼，對任何事都無法多作思考，隨口說道：「你如不讓我殺他，那就只好先行把你制服了。」

　　楊夢寰道：「師姊既不念同門之義，楊夢寰只好放肆了。」

　　雙腳連環踢出，封住了童淑貞的攻勢，騰出右手，點了柳遠的暈穴，隨手一帶，只聽砰然一聲，把柳遠摔在四五尺外。

　　就這微微分神，童淑貞的拂塵已然乘虛而入，擊向楊夢寰的前胸。

　　楊夢寰心中一凜，暗道：好毒的手法。右手運勁若鋼，斜裡拍出一掌，身子卻向後一仰避開前胸。

　　這一招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是一記救命招術，如若童淑貞不肯收回擊出的拂塵，只要身子微向前欺進，手中拂塵向前揮出，楊夢寰武功再強，也是不易閃避開去，但楊夢寰這橫裡一掌，卻剛好巧妙的封住了童淑貞的右肘關節，如若那童淑貞不肯及時收住拂塵，楊夢寰發出蓄在掌心的暗勁，一舉之下，可以擊斷童淑貞的右臂。

　　那知童淑貞竟似早已知曉楊夢寰這一招變化，身子突然一轉，讓開楊夢寰的掌勢，拂塵一揮，掃向下盤。

　　楊夢寰一提真氣，飄退五步，道：「師姊住手。」

　　童淑貞略一猶豫，右手指塵一招「天女散花」，兜頭劈下。

　　楊夢寰只覺她眼神之中充滿殺機，心頭大為震動，暗道：看來如不把她制服是不行了。

　　心念一轉，盡展絕學，反撲過去，這一對同門的師姊、師弟，竟是各出絕技，展開了一場生死惡鬥。惡鬥了三十餘合，楊夢寰才瞧出一個破綻，左掌「吞雲吐月」直劈過去，逼住童淑貞手中拂塵，右手施出《歸元祕笈》中一記「五龍擺渡」，一把扣住童淑貞的右腕，猛一加力，奪下拂塵，冷冷說道：「師姊下手如此狠毒，是何用心，還望說個明白，如果小弟有什麼對不起師姊之處，不用師姊出手小弟當會自作了斷。」

　　童淑貞雙目凝睬楊夢寰，臉上是一股說不出的神情，既不是歡喜，也不是悲苦。

　　楊夢寰長長嘆息一聲，道：「師姊有什麼話？儘管講在當面，小弟當盡我所知，替師姊解說個明白。」

　　只覺童淑貞眉宇間，逐漸的泛現出一片茫然之色，似是全力在想一件事，但卻又想不起來一般。

　　楊夢寰查看了童淑貞的神色，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數年不見的童師妹，突然找上門來和我拼命，素不相識的柳遠，卻硬指我殺了他的父母，霸佔了他的妻兒，此中情勢，定然是大有文章──。

　　忖思之間，突聽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奔了過來。

　　楊夢寰抬頭看去，只見楊興手中執著一個大紅封簡，急奔入室中，說道：「鄂南鄧家堡少堡主鄧開宇來訪大相公，是否接見？」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好！請他來此相見。」

　　楊興回顧了一眼，道：「大相公請到室外稍候片刻，小的把室中打掃一下如何？」

　　楊夢寰道：「不用了，我要你去請那鄧堡主到此相見。」隨手點了童淑貞兩處穴道。

　　楊興口中連聲答應，轉身而去。

　　片刻之後，只見楊興帶著一個身軀高大的少年，大步走了進來。

　　楊夢寰和鄧開宇有過數面之交，彼此早已相識，當即一抱拳，道：「不知鄧少堡主駕到，未曾遠迎，還望多多海涵。」

　　鄧開宇急急還禮；說道：「在下來得突兀，尚請楊大俠勿罪──」忽然瞧見室中桌倒椅翻的零亂情景，不禁一呆。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少堡主入室待茶。」

　　鄧開宇心中雖是疑竇重重，但口中卻是不便相問，緩步行入室中。

　　目光轉處，只見一個勁衣大漢，和一個美貌道姑，依壁而坐，緊閉著雙目，一眼之下，即可瞧出是被人點了穴道，忍不住低聲問道：「楊兄，這是怎麼回事？」

　　楊夢寰指著那個大漢答非所問的道：「鄧兄可識得他麼？」

　　鄧開宇凝目瞧了一陣，道：「面善得很，只是記不起在那裡見過了？」

　　楊夢寰道：「提起他的姓名，鄧兄也許就想起來了？」

　　鄧開宇道：「什麼人？」

　　楊夢寰道：「神刀柳遠。」

　　鄧開宇道：「不錯，不錯，正是那神刀柳遠，兩年前在下和家父作客長沙，就住此人府中──」

　　語氣微微一頓，又道：「這柳遠怎生會找上了『水月山莊』來，看樣子是被楊大俠點了穴道。」

　　楊夢寰道：「不錯，正是被區區點了穴道。」

　　鄧開宇道：「在兄弟記憶之中，此人仗義疏財，頗有俠名，不知何以竟與楊大俠衝突起來？」

　　楊夢寰道：「說來話長，一言難盡，鄧兄來此，不知有何見教？」

　　鄧開宇道：「還不是為那多情仙子的事，此事有如一股暗流，洶湧膨湃而來，早已震動江湖人心，但卻仍是蒙帶著一層神祕色彩，使人莫測高深，家父為此柬邀了很多武林同道，希望揭穿那多情仙子之祕，特地差遣在下來此，恭請楊大俠主持其事──」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家父本待親自趕來相請。但因幾位武林前輩提前到了敝堡，以致家父無法脫身，改由在下趕來。」

　　楊夢寰道：「是那多情仙子鬧出了什麼罪大惡極，大違武林道義之事，驚動了這許多武林高人要制裁於她。」

　　鄧開宇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那多情仙子所作所為，並無一件十惡不赦，違背武林道義之事，只是卻大大擾亂了武林人心。」

　　楊夢寰皺眉道：「不知少堡主可否將其中原委，說的詳盡一些，在下實無法了解，這多情仙子做的既非違背武林道義之事，又怎會擾亂人心？」

　　鄧開宇微一沉吟，似是在思索著如何措詞，只因楊夢寰此時之地位，已是武林中泰山北斗，是以鄧開宇雖是名門子弟，也不敢在他面前稍有失言。

　　過了半晌，鄧開宇方自緩緩道：「江湖中近日盛傳著兩句殘詩，不知楊大俠可有耳聞，那便是，多情仙子多情宴，名雖多情卻無情。」

　　楊夢寰目光轉視窗外，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沉聲嘆道：「情到濃時情轉薄──道是無情卻有情，唉──多情無情，只是人們心念一轉間之事，認真說來，又有何分別。」

　　鄧開宇心中一動，暗暗忖道：聞得江湖傳言，這楊大俠昔日本是天下第一多情人，今日看來，這話倒也不假，連我說出這與他毫無相關的兩句話，卻引起了他心中這許多感觸。

　　心中雖在思忖，但面上卻絲毫不敢現於神色，只是恭聲接口道：「江湖中人雖然明知參與那多情仙子之多情宴後，總是落得一場虛幻，有如做了一夜香夢一般，醒來唯有徒增煩惱──」

　　他面上忽然泛起一陣淡淡的紅暈，一時之間竟似已神馳物外。

　　楊夢寰多年以來，早已人情練達，此刻不禁暗暗忖道：看來這位鄧少堡主，必定也是曾經參與過那多情之宴的了。

　　當下乾咳一聲，鄧開宇方自痴迷中霍然清醒，面頰不禁又是微微一紅，立刻接口又道：「是以武林中人接著那多情帖時，只是心頭惴惴，但若未曾接著那多情之帖，心裡卻又不禁惘惘然若有所失。」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那多情仙子想來必是人間無雙的絕美之人。」

　　鄧開宇乾咳了幾聲，吶吶道：「這個──唉，確是美如天仙。」

　　楊夢寰道：「是以武林之中，人人都不禁動了好奇之心，要想查出這多情仙子究竟是何來歷，她如此作法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在下說的可是麼？」

　　鄧開宇嘆道：「正是如此，武林中人為了追蹤那多情仙子的下落，已不知有多少人荒廢了正業，不知生出多少風波，多情仙子所行之事，於武林中人雖然一無傷損，但她影響所及，卻勢將造成武林中一場混亂，是以才會驚動這許多武林前輩，想的只是要弄清她此舉究竟是何用心？」

　　楊夢寰回顧了重淑貞和柳遠一眼，心中突然一動，暗道：這兩人不似服用藥物，但神志卻似十分迷亂，難道也和多情仙子有關不成？心念轉動，緩緩說道：「參與過那多情宴後的人，可有異徵麼？」

　　鄧開宇道：「這個在下倒未聽人說過，但大都赴過那多情宴的人，事後都有著一份縹緲的懷念，希望能夠再見多情仙子一次，但迄今為止，尚未聽說過有二度奉召赴宴的人。」

　　楊夢寰道：「多情仙子一行幾人？」

　　鄧開宇道：「車馬篷帳，應有盡有，至少也該在二三十人以上。」

　　楊夢寰道：「如此眾多的浩大的行列，難道就無蹤可尋麼？」

　　鄧開宇道：「奇怪的也就在此了，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在追蹤查訪那多情仙子的下落，但卻是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那數十個艷麗女婢和那些篷帳車馬，來如神龍出雲，突然出現，去似一陣清風，無跡可尋。」

　　楊夢寰沉吟一陣道：「那多情仙子部署如此周密，行跡這般飄忽，定然是一個才智絕世的人──」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似這般大隊行列，決不能不留一點痕跡，只要費些心計，妥作部署，定可查得出來。」

　　鄧開宇道：「據家父和幾位武林前輩探問數十個參與那多情宴的人，研商結果，覺出那多情仙子不但才智絕人，而且武功更非常人能及，因此家父特派兄弟來此，想請楊大俠出面主持其事。」

　　楊夢寰道：「少堡主人駕親臨，楊夢寰本該應命，只是寒舍之中，近日連出怪事──」目光一驚客室。接道：「此情此景，少堡主親目所見，可證我楊夢寰並非虛言。」

　　鄧開宇道：「不是楊大俠這般提起，在下也不敢多言，以楊大俠在武林中的聲望，神刀柳遠早有耳聞，諒他不致這般冒昧從事，大鬧水月山莊，此中情事，必然定有內情。」

　　楊夢寰道：「不錯，神刀柳遠的神智確已有些錯亂，但據在下觀察，又不似服過迷魂藥物，其中內情，祇怕不很簡單。」

　　鄧開宇奇怪地道：「就當今武林而言，大江南北，有誰敢挑你楊大俠的梁子，也許此事也和那多情仙子有關！」

　　楊夢寰道：「事實真象未明之前，在下也不敢遽作斷語──」

　　瞥見楊興急奔了進來，道：「稟告相公，水月山莊外有一僧一道求見相公。」

　　楊夢寰怔了一怔，道：「請他們到客室中來。」

　　楊興四顧了一眼，道：「這客室可要打掃一下麼？」

　　楊夢寰道：「不用了，去請他們進來就是。」

　　楊興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鄧開宇道：「就兄弟所聞，楊大俠近年之中很少在江湖上走動。」

　　楊夢寰道：「不錯，兩年以來在下從未離開過水月山莊。」

　　鄧開宇正待接言，忽見楊興帶著一僧一道，大步行了進來。

　　室中的零亂形勢，似乎大出那一僧一道意外，不禁微微一皺眉頭。

　　鄧開宇借機打量了來人一眼，只見那和尚年約四旬以上，濃眉大眼，身著月白僧袍，眉宇間隱隱現出憤怒之色。

　　那道士長髯垂胸，背上斜插長劍，神情鎮靜沉著，一望之下，即知是一位甚擅心機人物。

　　楊夢寰目光如電，緩緩由兩人臉上掠過，道：「兩位有何見教？」

　　那和尚單掌立胸，欠身一禮，道：「貧僧一德，來自莆田少林寺。」

　　楊夢寰道：「大師原來是南派少林高僧，在下未能遠迎，內望恕罪。」

　　一德大師道：「貧僧雖未見過楊大俠，但卻聞名已久。」

　　楊夢寰道：「在下和貴派本院中幾位高僧，都有過數面之緣，南派少林，卻是甚少往還。」

　　一德大師道：「貧僧今日冒昧造訪，想一解心中疑問，不知楊大俠肯否賜教？」

　　楊夢寰道：「大師只管請講，只要楊某能夠解得，必得盡言所知。」

　　一德大師目光一掠，童淑貞和神刀柳遠，說道：「楊大俠名重一時，武林同道無不仰慕，皆以能得一見為榮，卻不料楊大俠竟然是欺世盜名之輩──」

　　鄧開宇霍然站了起來，大聲喝道：「住口，你這野和尚滿門胡言，楊大俠為人義行有目共睹──」

　　楊夢寰揮手接道：「少堡主暫請住口。」

　　鄧開宇對那楊夢寰敬重異常，當下住口不言。

　　楊夢寰目光一轉，望著一德大師道：「大師之言定有所據，還望指出我楊某有何失檢之處，在下是感激不盡。」

　　一德大師冷笑一聲，道：「貧僧此次受命北上少林本院，沿途之上連遇了兩樁慘案，件件都與你楊大俠有著關連！」

　　楊夢寰道：「有這等事，大師可否再說明白些。」

　　一德大師道：「三日之前，貧僧路過江西盧家洲，遇上了兩位重傷的武林同道，貧僧亦曾盡力施救，但兩人所中掌力都是內家重手法，內腑早為掌力震碎，貧僧傾盡全力靈丹，仍未能救得兩人之命。」

　　鄧開宇道：「江湖之上到處有仇殺之事，這和楊大俠有何相干？」

　　一德大師道：「那兩個在臨死去之際，同時說出了一句話：『楊夢寰欺世盜名，要貧僧轉告天下英雄，不要再為其所愚。』」鄧開宇道：「兩個重傷奄奄之人，死前難免神志有些混亂，就算你說的句句實言，也不能使人相信了。」

　　一德大師望了鄧開宇一眼，接道：「當時貧僧亦是有些不信，以楊大俠的盛名，豈可為一二垂死之人的遺言有所沾污，但待貧僧遇上了第三樁慘案，卻是不能不信了！」

　　楊夢寰心中雖然激動，但表面之上仍然保持著鎮靜的神情，淡淡一笑，道：「大師又遇上了什麼奇異的事？」

　　一德大師道：「距此大約五十里吧！有一座荒涼的山神廟，貧僧在那座荒廟中遇上這位道兄──」

　　楊夢寰目光一轉投注那道人身上，道：「敢問道兄的法號如何稱呼？」

　　那道人道：「貧道養真南嶽玄妙觀，道號自清。」

　　楊夢寰道：「原來是自清道長。」心中卻暗暗琢磨道：南嶽玄妙觀，倒是從未聽人說過。

　　只聽自清道長說道：「南嶽玄妙觀，百年來一直閉關自守，不和武林人物往來，楊大俠自然是不知道了。」

　　楊夢寰嗯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不知道長看到什麼驚奇事物，和我楊某有關？」

　　白清道長道：「貧道路過那座小廟，無意中遇上一件令人髮指的慘事。」

　　楊夢寰茫然道：「什麼慘事？」

　　自清道長道：「楊大俠自己做的事情，難道自己還不知道麼？」

　　楊夢寰意識到那是一件悽慘卑下之事，心中激動異常，但表面之上。卻強自保持著鎮靜之色，緩緩說道：「在下確然不知，道長儘管請說。」

　　自清道長道：「出家之人，實在不便出口，但楊大俠一定咄咄追問，貧道只好直說了。」

　　楊夢寰道：「在下洗耳恭聽。」

　　自清道長道：「貧道因和一位道友相約，日夜兼程趕路，行近那座小廟之時，突然聽得了一聲婦人的尖叫──」

　　楊夢寰雙目中神光閃閃，劍眉聳立，追問道：「怎麼樣？」

　　自清道長冷冷說道：「那尖叫刺耳驚心，一聽之下立時可以辨出，那婦人正在急難之中。」

　　楊夢寰道：「道長就該趕入廟中瞧瞧才是。」

　　自清道長道：「貧道趕入廟中時，已是晚了一步，楊大俠已然破窗而去。」

　　楊夢寰道：「那人穿的什麼衣服？」

　　白清道長道：「一襲青衫，和楊大俠此刻的裝束，一般模樣。」

　　楊夢寰長長吸一口氣，按捺下心中的激動，道：「道長應該追上前去才是。」

　　自清道長道：「那大殿一角，還有著一位奄奄一息，滿身血污的少婦，貧道是否應該先行救人？」

　　楊夢寰道：「不錯，應該先行救人。」

　　自清道長道：「可嘆的是那少婦已然無救，最後一句遺言是，姦殺她的乃是『水月山莊』的楊夢寰。」

　　一德大師激動的說道：「那婦人氣息未絕，貧僧亦剛好趕到親耳聽聞這句遺言，再和貧僧日前所遇，兩下對照，自然是叫人無法不信。」

　　鄧開宇搖頭說道：「有這等事！」

　　楊夢寰道：「道長可曾瞧到了那人的形貌麼？」

　　自清道長道：「貧僧雖未瞧得那人形貌，但想那婦人在死亡之前的遺言，決不會故入人罪，拖累好人，使自己冤沉海底。」

　　鄧開宇道：「道長這番話如是確實，倒也是很有道理。」

　　自清道：「貧道從未捲入過江湖是非之中，為何要陷害楊大俠──」

　　一德接道：「此事千真萬確，貧僧可以指日發誓。」

　　自清目光一轉，投注到童淑貞和柳遠的身上，道：「這兩位是何等人物？」

　　鄧開宇道：「那男的是長沙府神刀柳遠，這位道姑我就不認識了。」

　　一德大師打量了童淑貞一陣，道：「這道姑雖是三清弟子，但容色如花，美麗絕倫，比起那廟中少婦是尤有過之了。」

　　自清道：「室中桌翻椅倒，想是剛經過一番惡鬥了，以楊大俠的威名，竟然有人找上門來，豈不是自尋死路麼？如非她存心拼命而來，諒他們也無此膽量。」

　　鄧開宇似是亦被那一德大師和自清道長說的有些心動，回顧了楊夢寰一眼道：「楊大俠，可否解開這位道姑和柳遠的穴道──」

　　楊夢寰經過這一陣沉思之後，心中反而鎮靜了下來，接道：「在下相信大師和道長所見所聞都是千真萬確的事，也正好和這兩位登門生事的情勢配合，哈哈，那人心思縝密，部署周詳，把預謀的計劃，安排的有如偶然發生一般，好使人無法不信，一發動就讓我楊夢寰百口莫辯──」

　　目光轉動，掃掠了三人一眼，又道：「如是我楊某人判斷不錯，今日定然還有無數怪聞怪事，接踵而來。」

　　自清道長冷冷說道：「貧道冒昧來訪，祇想要楊大俠解說一下那荒廟中的事情，貧道雖然向不和江湖人物往來，但目睹慘事，如芒在背，袖手不問，實難心安。」

　　楊夢寰道：「道長心懷成見而來，祇怕非在下三言兩語能夠解說的明白。」

　　自清道長道：「如是楊大俠以此推諉，貧道更難消心中之疑。」

　　一德大師接道：「楊大俠如是心中坦然，就請解了那道姑的穴道。」

　　楊夢寰回顧了童淑貞一眼，道：「在下這位師姊武功高強，但神智不清，我解開她穴道之後，請諸位小心一些，」他似是已看出了今日之局，已不是言語能夠解說清楚，索性不再多言，反手一掌，拍活了童淑貞的穴道。

　　這童淑貞已從那天機真人遺留的拳譜之中，學到玄門上乘內功，自行運氣解穴，就算楊夢寰不出手解開她被點的穴道，再過一陣工夫，她亦會自行沖開穴道。

　　自清道長看那童淑貞同屬三清弟子，立時搶先開口，稽首道：「貧道自清，請教道兄法號？」

　　童淑貞腦際之中只有兩件事情，一是對沈霞琳的仇恨，一是對楊夢寰的情愛，其他的事再也下放心上，當下冷冷說道：「我不是玄門中人，那有法號。」

　　自清呆了一呆，道：「道兄身著道裝──」

　　童淑貞道：「這個不用你管。」唰的一聲，扯開身上道裝露出來一身淡黃內衫。

　　這舉動大大的出了室中諸人意外，都不禁為之一愣。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師姊武功如此高強，怎的亦會中人暗算。」

　　童淑貞回首望著楊夢寰嫣然一笑，道：「不要叫我師姊等我殺了那沈霞琳，咱們就是夫妻了。」目光一轉，掃掠了自清和一德大師一眼，笑容盡斂，口氣冰冷的說道：「你們幹什麼來了？」

　　自清道長一皺眉頭，道：「貧道等來找楊大俠，質問他幾件事情。」

　　童淑貞探臂撿起地上拂塵，道：「質問什麼？」

　　自清和一德相互望了一眼，只覺內情複雜萬端，百思不解。轉眼看去，只見楊夢寰凝目沉思，似是正在想著一件重大事情。

　　童淑貞不聞兩人答話，立時怒聲喝道：「你們聽到沒有？」拂塵一揮，唰的一聲掃向自清道長。

　　自清一閃避開，沉聲答道：「貧道來看問楊大俠何以在那荒廟之中，妄傷人命。」

　　童淑貞道：「這關你什麼事了？」她腦中神經受傷思路狹隘，恨則入骨，愛則狂熱，是是非非早已分辨不清。

　　自清道長只覺她口氣咄咄逼人，說出之言，句句是強詞奪理，不禁也動了火氣，冷冷說道：「道兄言語逼人，動手就打，貧道雖然少在武林走動，但也不是怕事之人。」

　　童淑貞道：「誰要你多管閒事了，快些給我滾出去。」

　　這一句罵的很重，自清和一德大師臉上都不禁變了顏色，齊聲喝道：「你怎可出口傷人。」

　　童淑貞冷笑一聲，道：「你們再要不走，我就要你們的命。」

　　一德大師和自清道長，原想這道姑既然找上水月山莊和楊夢寰動手相搏，定然是受了很大屈辱，從她口中或可再聽出楊夢寰一些惡跡，卻不料竟然是一個皂白不分，是非不明的對頭人物──

　　只聽童淑貞厲聲喝道：「你們走是不走？」

　　自清道長道：「貧道等未問明事情真象之前，豈可就此而去。」

　　童淑貞道：「好，你們不走，那是自尋死路，不要怪我出手毒辣了。」

　　餘音未絕，人已發動，拂塵一揮，擊向自清道長，左掌拍向一德大師。

　　自清身子一轉，避開拂塵，唰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

　　一德大師右手推出，接下了童淑貞一掌，道：「你究竟是楊夢寰什麼人？」

　　他聽楊夢寰稱他師姊，她卻自稱楊夢寰是他丈夫，只覺亂的一塌糊塗，心中弄不清兩人關係。

　　童淑貞左手一緊，連攻三掌，一面答道：「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不過等我殺了沈霞琳，就要過門了。」右手拂塵，配合著攻向一德大師的左手，也攻了三招。

　　自清道長雖然手中有劍，只是用來封架並未還擊，只待聽完童淑貞的答話，才覺著心頭火起，揮劍還了兩招，怒道：「那沈霞琳是什麼人？」

　　在那個時代中，男女之間關係十分保守，授受不相親，這童淑貞直言無諱，聽得一德大師和自清道長心頭又驚又怒。

　　只聽童淑貞道：「那沈霞琳就是現在的楊夫人啊！」

　　她腦際問只記著楊夢寰和沈霞琳的情仇，除了這兩人之外，再不知其他的人事。

　　自清道長雖是聽得字字入耳，但心中卻還是不敢相信，重複的問道：「那沈霞琳就是現在的楊夫人麼？」

　　童淑貞道：「不錯啊！」

　　自清接道：「你要先殺了那楊夫人，然後你再嫁給那楊夢寰？」

　　童淑貞怒道：「這有什麼不對的，他本來是喜愛我的，卻被那沈霞琳橫刀奪愛把他給搶了過去。」

　　自清道長劍招連變三招，封注了童淑貞喬中的拂塵，喝道：「住手！」

　　童淑貞這次倒是聽話，收了拂塵，退到一側。

　　自清道長緩緩把目光移注在楊夢寰身上，道：「她說的可都是實話麼？」

　　楊夢寰心知此時解說，只個過徒增紛擾，還個如讓它自然發展的好，當下說道：「道長就聽不出真假麼？」

　　自清道：「我聽來倒像真的。」

　　楊夢寰心知田園的寧靜生活，已無法再安享下去，數年來他雖然極力避免捲入江湖恩怨是非之中，終是難以避開。

　　他無法推想出什麼人在和他作對，但他卻推想到那人必然是一位武功高強，智計絕世的人物，發生的種種事故，似都是針對著他而來。

　　他陷入了沉思中。

　　自清道長眼看楊夢寰不答自己問話，不知在想的什麼心事，當下高聲喝道：「楊夢寰，事實俱在，難道你還想抵賴麼？」

　　楊夢寰緩緩抬起頭來，說道：「道長請仔細思量一番，再下斷語不遲。」

　　自清道長被楊夢寰反問的呆了一呆，道：「貧道聽不出有何破綻？」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道長請看看這位童姑娘的形貌如何？」

　　自清道長道：「端莊凝重，不似輕薄女子。」

　　楊夢寰道：「看來道長是頗通星卜之學，試問一個端莊凝重，身著道裝的女子，何以竟毫無羞恥之心，當著諸位之面，撕去她身上道裝，語無倫次，難道就不值得可疑麼？」

　　鄧開宇心中的重重疑問，以是突然被楊夢寰一語點透，高聲說道：「這話不錯。」

　　自清道長固執的說道：「貧道耳聞目睹的慘事，豈能被楊大俠這一句話，輕輕化解去？」

　　一德大師接道：「聽楊大俠的口氣，似是有人故意設計誣陷於你，可是這位童姑娘看來卻絲毫無中毒之徵。」

　　自清道長接道：「這童姑娘雖只和貧道交手數招，但她武功的高強，實大出了貧道意料之外，盛名如楊大俠者，祇怕也難以強得過她好多，此等武功，如何還會受人暗算？」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那主謀者是何許人物，在下不敢斷言，但他的武功、機智定然是冠絕常人──」

　　一德大師接道：「楊大俠這番解說，很難使貧僧等滿意。」

　　楊夢寰道：「不知兩位如何才能相信？」

　　自清道長道：「楊大俠如若能舉出反證，豈不可一舉拆穿真象。」

　　一德大師肅然說道：「楊大俠既是舉不出反證，也該對武林同道有個交代才好？」

　　楊夢寰修養雖好，但連番被兩人口氣咄咄的追問，也不禁有些動了怒火，冷冷地說道：「兩位既是信不過在下之言，認為我楊夢寰是欺世盜名之輩，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自清道長冷冷說道：「楊大俠就憑這幾句話，就想把我等攆走麼？」

　　楊夢寰道：「兩位還要如何？」

　　自清道長長劍一擺，道：「咱們想把楊大俠諸般作為公諸武林。」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吧！是非總有辨清之日，兩位要如何，悉憑尊便就是。」

　　自清道氏料不到他竟然如此輕鬆的答應了下來，呆了一呆，道：「貧僧還想請楊大俠答覆一句話，立時就走。」

　　楊夢寰道：「道長請說。」

　　自清道：「在那荒廟中姦殺村婦，可是楊大俠幹的麼？」

　　一德大師不待楊夢寰回答，搶先說道：「貧僧遇上的兩位武林同道，可是你楊大俠所傷。」

　　楊夢寰劍眉聳動，俊目放光，冷冷說道：「不是，兩位如是再無疑問，該請便了。」

　　自清道：「貧道雖不在武林走動，沒有逐鹿武林之心，但也不甘受人輕藐。」

　　鄧開宇突然接口說道：「楊大俠在武林之中，享譽之隆，當代高手，無出其右，更難得以淡泊自甘，不存名心，昔年少室峰英雄大會之上，楊大俠亦曾被天下群雄擁戴為領袖武林的盟主，但楊大俠堅辭不就，這是何等磊落的胸懷，兩位言詞咄咄，苦苦逼問，那等凌人氣勢，就是在下也忍受不了，但楊大俠卻能坦然處之，保持他一代大俠的風度──」

　　一德大師接道：「施主怎麼稱呼？」

　　鄧開宇道：「鄂南鄧家堡，鄧開宇。」

　　自清道長道：「不知鄧堡主和楊大俠有何關係。」

　　鄧開宇一皺眉頭，道：「在下只是欽敬楊大俠的為人，說不上和楊大俠有何關係？」

　　童淑貞對幾人的對答之言，似乎茫然不解，目光左右轉動，不住在幾人臉上打量。

　　自清道長道：「以鄧堡主之見，楊夢寰決不會做出好人傷命的事了？」

　　鄧開宇道：「以情測度，料那楊大俠也不屑做出此等情事。」

　　突聽楊興高聲叫道：「夫人回來了！」

　　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青衣，髮挽宮髻的女子緩步直行過來。

　　這女子看上去大約有二十三四的年紀，柳眉風目，容光照人，但卻缺了一條左臂，風拂長袖，不停搖擺。

　　她一雙清澈的目光，緩緩由一德大師和自清道長臉上掠過，微微頷首作禮，人卻直對楊夢寰走了過去，神色凝重的喊了一聲：「官人。」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可曾查出蛛絲馬跡。」

　　青衣女點點頭，道：「事態嚴重，恐怕大出官人的意料之外。」

　　楊夢寰還未來得及答話，童淑貞卻搶先說道：「你是誰？」

　　青衣女回目望了童淑貞一眼，欠身笑道：「小妹李瑤紅，見過童師姊。」

　　童淑貞自言自語道：「李瑤紅，李瑤紅──」

　　李瑤紅道：「正是小妹，童師姊忘懷了麼？」

　　童淑貞望望楊夢寰等人，又回目望望李瑤紅，眉宇間突然泛現出一片殺機，道：「你是楊夢寰的什麼人？」

　　李瑤紅想不到她會有此一問，一時間想不出如何措詞，呆在當地。

　　楊夢寰道：「童師姊不知被何人用何物所傷，神智已經迷亂。」

　　李瑤紅道：「陶玉。」

　　楊夢寰全身一震，失聲叫道：「陶玉，他沒有死？」

　　李瑤紅道：「他不但沒有死，而且學會了歸元──」

　　突見童淑貞右手一揮，唰的一聲，手中拂塵疾快的拂向李瑤紅。

　　李瑤紅驟不及防，幾乎被那拂塵掃中，駭然疾退，但那空蕩的左袖卻被拂絲掃上，嗤的一聲中斷兩截。

　　楊夢寰右手疾探，迅快絕倫的抓向童淑貞的右腕。

　　童淑貞右腕一沉，避開了楊夢寰的抓勢，手中拂塵仍向李瑤紅攻去。

　　李瑤紅縱身讓避，不肯還手。

　　楊夢寰橫身攔住了童淑貞，施展開了擒拿手法，捉她雙腕。

　　但此刻的童淑貞武功是何等的高強，楊夢寰又不忍傷她，出手之間，顧慮甚多，一時間也無法制得住她。

　　好在童淑貞亦無和楊夢寰動手之意，手中拂塵著著攻向李瑤紅。

　　三個人走馬燈般，閃轉在桌倒椅翻的客室中。

　　自清道長、一德大師和鄧開宇都看的目瞪口呆，只覺那童淑貞拂塵招數，不但毒辣，而且是變化莫測，如果她是向自己下手，祇怕連十招也應付不來。

　　激鬥之中，突聽楊夢寰高聲喝道：「師姊再不住手，可莫怪小弟失禮了。」

　　他亦深覺童淑貞太難對付，單用擒拿手法決難制服她。

　　那李瑤紅卻始終不肯還擊一招；而且神色之間也不見憤怒之色。

　　童淑貞卻如瘋狂一般，手中拂塵一招緊過一招，手法愈見新奇，攻勢愈見凌厲。

　　楊夢寰忽奮神威，大喝一聲，呼呼劈出兩掌，潛力激盪，逼住了童淑貞手中拂塵，左手「傍花拂柳」拍向童淑貞的右腕，右手卻暗運大罡指力，點了出去。

　　童淑貞右腕一沉，笑道：「咱們就要成為夫妻了，我豈能和你動手。」笑語聲中，拂塵陡然翻起，一招「怒龍驚濤」，那一束塵尾突然散作一片蓮絲，疾向李瑤紅點了過去。

　　這一招惡毒至極，那暴散的塵尾，籠罩了數尺方圓大小。

　　縱然有著佳妙無比的輕功，也是不易閃避開去。

　　楊夢寰眼看童淑貞不可理喻，右手一揮，推出了天罡指力。

　　童淑貞只覺一股疾來的暗勁點在右小臂上。

　　那暴散開的滿天塵影，突然間收斂不見。

第四回　波譎雲詭

　　楊夢寰借勢欺進了兩步，一把抓住童淑貞的腕脈，冷冷說道：「你右臂已為我天罡指力所傷，不可強行運氣療傷，不聽我良言相勸，必得落下個殘廢之身。」

　　童淑貞暗中運氣一試，果覺右臂之上，骨疼如裂，再也握不住手中拂塵，五指一鬆，跌落地上。

　　楊夢寰道：「情非得已，只有委屈師姊一下了。」伸手點了童淑貞兩處穴道。

　　李瑤紅輕輕嘆息一聲，道：「你既然知道童師姊是神智上受到了傷害，為什麼還要點她穴道？」

　　楊夢寰道：「她神智已然迷亂，忘去了自我，如不暫時把她制服，如何能使她安靜下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你可是親身遇上了陶玉麼？」

　　李瑤紅道：「沒有，我遇上了他的化身！」

　　楊夢寰道：「那陶玉何來的化身？」

　　李瑤紅道：「他不知從那裡選了一些和他面貌一般模樣的人，傳授了武功，這些人的衣著、佩帶，完全和他一樣，驟見之下，連我也無法分辨出來。」

　　楊夢寰道：「他們的武功如何？」

　　李瑤紅道：「那人和我動手，力搏了二三十招，還未分出勝敗。」

　　楊夢寰突然想起了沈霞琳來，急急問道：「你見到琳妹妹麼？」

　　李瑤紅輕輕嘆息一聲，道：「沒有見到，大約那傳話之人，說的不會錯了。」

　　楊夢寰黯然一嘆，垂首不語。

　　李瑤紅柔聲說道：「琳妹妹這些年來已然了解了江湖險惡，已知趨吉避凶之法，你也不要因為她太過憂慮。」

　　楊夢寰仰天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如是真是陶玉出世，他定練成了《歸元祕笈》上的武功，此人心很手辣，無所不用其極，從此之後，祇怕武林中難再有太平之日了，我豈能坐視不管？」

　　李瑤紅道：「陶玉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我爹爹，還有幾分敬畏，看來我得回黔北一趟，請我爹爹出山一行──」

　　楊夢寰接道：「如若那陶玉當真練成了《歸元祕笈》上的武功，祇怕岳父也難勸阻於他。」

　　李瑤紅道：「妾身雖只和他化身動手，但已感覺出他這次發動的形勢不凡，如若不及早設法阻止，江湖上立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的浩劫。」

　　楊夢寰凝目沉思一陣，道：「其人手段卑下、毒辣，咱們不得不早作準備，有勞紅妹一行，先把父母護送到一處安全所在，我才能放手和他一較長短。」

　　李瑤紅點點頭道：「夫君顧慮甚是，但不知幾時動身？」

　　楊夢寰道：「事不宜遲，你去稟告雙親，即刻收拾起程。」

　　李瑤紅應了一聲，急急奔向後廳。

　　一德大師突然合掌，說道：「阿彌佛陀，貧僧為人所誤，幾乎沾污楊施主的俠名，貧僧這裡謝罪了。」

　　楊夢寰道：「事出誤會，如何能怪得大師！」

　　一德道：「楊大俠不予責怪，貧僧更覺慚愧，貧僧這裡告辭了。」

　　楊夢寰道：「大師留此齋飯──」

　　一德大師接道：「不用了。」合掌一禮，轉身而去。

　　楊夢寰抱拳說道：「大師慢走，在下不送了。」

　　一德道：「不敢有勞。」大步走了出去。

　　自清道長收了長劍，道：「貧道也告退了。」

　　楊夢寰道：「道長如無要事，何妨留住幾日。」

　　自清道長道：「楊大俠氣度非凡，貧道當永遠懷慕，日後得有效勞之處，定當全力以赴。」回身大步而去。

　　鄧開宇望著那一僧一道的背影消失，才輕輕嘆息一聲，道：「楊大俠不肯責怪這兩個和尚、道士，反而使他們增長了不少愧疚之心。」

　　楊夢寰緩緩道說：「兄弟原想此後江湖中有三十年太平日子好過，已不作出道之想，料不到風波突起，竟是來的這般快速。」

　　鄧開宇道：「此情此景，楊大俠總不能袖手不管？」

　　楊夢寰點頭說道：「陶玉重出江湖，大亂之徵已萌，兄弟豈能不管，此人心狠、手辣，陰毒至極，必得早謀對策，家父母離此之後，兄弟即將著手查訪真象，祇怕難以兼顧那多情仙子之事，有勞少堡主白跑一趟了。」

　　鄧開宇略一沉吟，道：「在下有幾句不當之言，不知是該不該說？」

　　楊夢寰道：「鄧兄有何指教，兄弟洗耳恭聽。」

　　鄧開宇道：「楊大俠言重了──」微微一頓接道：「兄弟雖是孤陋寡聞，不知內情，但卻聽聞過陶玉之名，楊大俠為我武林同道，放棄了林泉清福，重入江湖，實是我武林同道之幸，以楊大俠的武功成就，固然不需別人臂助，但對方確是高手甚眾，在下之意，勞請楊大俠同往敝堡一行，家父已邀甚多武林同道，集議追查那多情仙子下落，楊大俠如能親臨，必可使群眾歸心，共謀對付那個陶玉之策。」

　　楊夢宇凝目沉思了一陣，道：「祇怕時間上來不及了，陶玉行事，一向神速，稍有遲延，或將造成恨事。」

　　鄧開宇道：「既是如此，在下留此奉陪楊大俠，先查明陶玉之事，再回去覆命，不知楊大俠能否見允？」

　　楊夢寰道：「鄧兄家傳武功，兄弟早已聞名，但那陶玉武功卻是得自《歸元祕笈》，兄弟祇怕也難是他敵手，此去凶險重重，生死難卜，少堡主是否同往，悉聽尊便，但兄弟卻必得先把話說明。」

　　鄧開宇哈哈一笑，道：「生死有命，楊大俠不用為我擔心。」楊夢寰道：「好！鄧兄既已決定，兄弟歡迎至極──」瞥見李瑤紅緩步走了過來，道：「車馬已齊，雙親行囊已整，但不知何人護送二老？」

　　楊夢寰道：「就勞紅妹一行。」

　　李瑤紅道：「琳妹妹行蹤不明，我如再護送二老遠行，豈不是只餘下你一個人了？」

　　楊夢寰道：「非紅妹的武功才智，不足以護二老安全──」目光一轉，接道：「鄧兄請稍候片刻，在下去後廳拜別雙親。」

　　鄧開宇道：「楊大俠儘管請便。」

　　楊夢寰低聲說道：「紅妹請留這裡照顧童師姊。」

　　原來那童淑貞已然會自行運氣通穴之法，如她借那楊夢寰離去之時，打開穴道，鄧開宇決難制服於她。

　　李瑤紅知他心意，點頭一笑，道：「賤妾並未提起陶玉的事──」

　　楊夢寰道：「這個小兄明白。」轉身而去。

　　李瑤紅隨手扶了一張椅子，道：「鄧少堡主請坐。」

　　鄧開宇道：「李姑娘是楊夫──」

　　李瑤紅道：「不錯，楊夢寰正是賤妾夫君──」微微一頓，又道：「妾夫為人淡泊名利，外和內剛，這次陶玉出世，旨在奴役天下武林，他昔年曾學藝家父門下，對他為人，妾身是了解最深。」

　　鄧開宇道：「令尊可是那海天一叟李滄瀾？」

　　李瑤紅道：「正是家父。」

　　鄧開宇道：「李姑娘可是數年前，被武林中稱作無影女俠？──」

　　李瑤紅道：「正是江湖上送的匪號，妾身久已棄之不用了──」微微一笑，接道：「妾身和陶玉有著同門之誼，十數年相處一起，對他為人了解最深，其人手段之辣心之毒，放眼當今之世，實難有第二人可與比擬，尚望少堡主能夠設法通知武林中各大門派，早日派出高手，合力圍剿，以求先發制人，如等羽翼豐滿，再想除他，就非易事了。」

　　鄧開宇道：「楊夫人說得是。」

　　李瑤紅道：「就妾夫性格而論，恐他計難至此，還望少堡主自作主意才好。」

　　鄧開宇道：「這個在下明白，以楊大俠的身份、決不願向人提出派遣高手相助的事。」

　　李瑤紅嘆道：「除此之外，妾夫──」瞥見楊夢寰匆匆走了過來，趕忙住口不言。

　　楊夢寰直行到李瑤紅身前，低聲說道：「爹媽似是已知道陶玉的事了。」

　　李瑤紅一皺柳眉兒，道：「賤妾確實未在二老面前提過，兩位老人家說些什麼？」

　　楊夢寰道：「母親直說我近來氣色不好，要我韜光養晦，不可招惹是非，還是爹爹說我相中多苦難，逃避無益，不如讓我自己去吧！唉！如非爹爹插上一句，祇怕母親要迫我避世養晦去了！」

　　李瑤紅道：「兩位老人家近年來禪功精進，已具神通，他們的話不能不信。你要小心一些，賤妾把兩位老人家送去之後，立即就趕回──」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我這幾年一真住在水月山莊之中，可說是未問武林中事，但事情卻找上門來，我縱然不願再管，但又有何法逃避──」他仰臉望著屋頂，緩緩接道：「大丈夫死而何懼，縱然那陶玉不找到我楊夢寰的頭上，我也不會坐視他猖狂於江湖之上、造成浩劫。」

　　李瑤紅柔聲說道：「你一生行事，仰俯無愧，吉人自有天相，縱遇凶險，辦會逢凶化吉，妾身就此別過了。」

　　楊夢寰道：「有勞紅妹。」

　　李瑤紅嫣然一笑轉身而去。

　　楊夢寰接道：「沿途之上多另小心。」

　　李瑤紅回頭說道：「不勞夫君掛心。」

　　楊夢寰道：「我送你一程如何？」

　　李瑤紅道：「不用了吧，那陶玉恐已留心到你的行動，你如隨車而行，或將弄巧成拙，引起他的注意。」

　　楊夢寰道：「好！趁他還未找上水月山莊，你們快動身吧！」

　　李瑤紅道：「夫君和那陶玉照面時，還望多加小心，唉！對他那等險惡毒辣的人物，也不用存什麼仁厚之心了。」轉身急步而去。

　　楊夢寰回顧了鄧開宇一眼，道：「天色入夜之後，咱們再走──」目光一轉，望著守候在門外的楊興接道：「你帶鄧少堡主到東廂房去休息一下。」

　　鄧開宇看了柳遠和童淑貞一眼，道：「楊大俠要如何處置這兩個人？」

　　楊夢寰道：「咱們帶他們同行。」

　　鄧開宇道：「這兩人不是中毒，為何竟這般神智失常？」

　　楊夢寰嘆道：「他們似是被一種武功所傷，可惜在下卻想不出解救之法。」

　　鄧開道：「楊大俠也該休息一下才好。」抱拳一禮，退出客室，緊隨楊興身後，穿過兩重庭院，走入了一座清雅的室中。

　　楊興低聲說道：「這是少爺招待貴賓之處，室中布設齊全。少堡主儘管使用。」

　　鄧開宇道：「這水月山莊之中，可經常有客來麼？」

　　楊興道：「據小的所知、很少人來，但第一年節之中，卻是收到很多的禮物。」

　　鄧開宇道：「那楊大俠武功絕世，你既伺候少爺，定然學得很多絕技。」

　　楊興道：「少爺只傳一種打坐功夫，告訴我每日坐上兩個時辰，強身補氣，除此之外，再未傳我其他武功。」

　　鄧開宇道：「你可是很忙麼？」

　　楊興道：「忙的很，這樣大一個水月山莊，只有三人管理打掃，說起來小的雖是伺候少爺，其實灑掃庭院，每日都得耗上兩個時辰──」

　　鄧開宇接道：「為什麼不多用上幾個人呢？」

　　楊興道：「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不過小的們人手雖嫌不夠，但除了打掃庭院之外，也無什麼事情。但老夫人和兩位夫人，只用一個丫頭伺候。比我們又忙的多了。」

　　鄧開宇輕輕嘆息一聲，道：「以你們少爺在武林中的聲譽，應是僕從如雲，一呼百諾才是，想不到水月山莊竟是這樣的簡樸生活！」

　　楊興似是動了談興，又接口說道：「說起我們水月山莊，江湖上是無人不知，提起我家少爺的名頭，那更是人人欽敬，但卻無人想到，以我家少爺的身份名望，有時竟然是幫助我門灑掃庭院，兩位夫人更是親下廚房。」

　　鄧開宇點頭說道：「楊大俠淡泊名利，難得兩位夫人也如此賢淑。」

　　楊興道：「還有一件事，恐非為江湖人所知。」

　　鄧開宇道：「什麼事？」

　　楊興道：「那就是兩位少夫人，雖然和少爺有了夫妻之名，但卻一直的分室而居，兩位少夫人同居一室，除了習練武功時和少爺同聚後園之外，平常從不見面。」

　　鄧開宇奇道：「這又為什麼呢？」

　　楊興似是已警覺到說話太多，尷尬一笑，道：「這個小的就不清楚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少堡主千萬不要把小的之言告訴我家少爺，小的這裡先謝謝少堡主了。」

　　鄧開宇點頭道：「好！我不說就是。」

　　楊興道：「少堡全還有什冬吩咐？」

　　鄧開宇道：「沒有事了，我要坐息一下，你也可以去休息了。」

　　楊興欠身一禮，道：「少堡主如若有事，儘管招呼小的。」轉身出室而去。

　　鄧開宇緩緩登上床榻，盤膝調息。

　　待他醒來時楊夢寰早已在室中相候。

　　鄧開宇急急躍下木榻，道：「楊大俠幾時到此，怎不招呼兄弟一聲──」

　　楊夢寰道：「兄弟剛到不久，鄧兄坐息入定，兄弟怎可驚擾。」

　　鄧開宇道：「令尊、令堂起程了麼？」

　　楊夢寰道：「已去多時，兄弟也想動身了，不知鄧兄意下如何？」

　　鄧開宇道：「悉聽楊大俠作主，在下是敬候令諭。」

　　楊夢寰道：「鄧兄言重了──」微微一頓，又道：「大俠之稱，兄弟是愧不敢當，咱們年齡相若，應以兄弟相稱才是。」

　　鄧開宇道：「這個兄弟如何敢當。」

　　楊夢寰道：「鄧兄不用客套，廳中酒飯已備，咱們食用之後，立刻動身如何？」

　　鄧開宇道：「悉聽尊便。」

　　兩人走入廳中，酒飯果然早已擺好，雖是幾樣家常小菜，但卻十分精美可口。

　　一餐飯匆匆用畢，聯袂上道，大門外早已備好一輛黑篷馬車。

　　楊夢寰道：「為了在下那位師姊和柳遠同行之便，兄弟想御車而行，不知鄧兄意下如何？」

　　鄧開宇道：「楊大俠顧慮周詳，在下敬佩的很。」

　　楊夢寰道：「鄧兄請上車吧。」

　　鄧開宇四下瞧了一眼，不見他人，說道：「楊大俠先請上車，在下來趕車如何？」

　　楊夢寰道：「不敢有勞鄧兄，在下自有安排。」

　　鄧開宇一掀車帘，進入車中，只見童淑貞和柳遠各據一角，倚欄而立，神情之間毫無痛苦之色，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難道兩人已被解開了穴道不成？」

　　只見楊夢寰登上車來，順手放下車帘，馬車突然向前行去。

　　鄧開宇心中大奇，忍不住問道：「何人駕車？」

　　楊夢寰道：「那駕轅健騾，是一位武林前輩賜送的異種，不但腳程驚人，而且頗具靈性，只要隱身車中，略一牽動韁繩，牠就能識辨路途了。」

　　鄧開宇道：「原來如此。」

　　但覺那行駛的馬車突然加快了速度，風馳電掣一般，奔行在崎嶇的山道上，不大工夫，已然馳出了東茂嶺，就在那篷車將要馳出山中，行人官道的當兒，突然由迎面奔馳來一匹快馬。

　　馬背上伏著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但卻不知收束疆繩，直向篷車下撞了過來。

　　楊夢寰目光銳利，雖是隔著一層垂帘，仍是看的十分清晰，微微一帶韁繩，馬車陡然停了下來。

　　但那馬背上黑衣人卻似渾無所知一般，不知控韁勒馬，任快馬向前衝來。

　　鄧開宇心頭火起，伸手拉開垂帘，正待躍出，突見眼前人影一閃，楊夢寰快如飄風躍出車外，左手一揮，擋住了那狂奔怒馬，鄧開宇暗暗讚道：好快的身法。緊隨著飛出車外，喝道：「朋友的眼睛可是瞎了麼？」

　　楊夢寰道：「鄧兄不用責備他，這人縱然未死，也必受了重傷。」

　　鄧開宇心中仍似有些不信，右手一探，抓往了那黑衣人，抬起一看，只見那人口鼻之中，鮮血淋漓而下。

　　楊夢寰道：「鄧兄小心，此人還沒有氣絕。」

　　鄧開宇雙手齊出，輕輕把那大漢托了下來，放在地上。

　　楊夢寰暗中運氣，伸出右掌，按在那人背心之上，真氣源源而出。

　　那重傷人得楊夢寰真氣催動心脈，略閉的雙目，突然睜開。

　　楊夢寰低聲說道：「兄弟如若還有能提聚真氣，請和在下湧入體內的真氣相合。」

　　那人口齒啟動，一縷微弱的聲音自口中湧出來，道：「我傷勢奇重，已經不行了，不勞費心，但在下有幾句話卻要勞請兄台轉告──」突然一陣急喘，打斷了未完之言。

　　楊夢寰輕輕嘆息聲，道：「你傷勢雖重；但心脈未斷，並非是絕無救藥，尚請保重身體。」

　　那人張嘴吐出一口血水來，大喘了兩口氣，接道：「有一件事，重過在下生死，但望兄台能夠替在下傳到──」

　　鄧開宇看他傷熱已然無望，說道：「什麼事？你說吧！」

　　那人說：「請兩位轉告楊──大──俠──」

　　鄧開宇道：「這位就是，有話快說。」

　　那人雙目突然一瞪望著楊夢寰道：「你是楊大俠──」一口鮮血湧了出來。

　　楊夢寰道：「區區正是楊夢寰──」

　　那人道：「楊大俠，閻羅──廟中去──」圓睜雙目突然一閉，氣絕而逝。

　　楊夢寰緩緩取下按在他背心的手掌，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他不肯講話，也許還有得救。」

　　鄧開宇道：「楊大俠無怪能受武林同道尊仰，單是這仁慈上心，就非常人能及，」楊夢寰道：「他本尚有活命之望，只為了傳幾句話給我，使他保住心脈的最後一口元氣散去。」

　　鄧開宇道：「可惜連一句話也未傳到。」

　　楊夢寰仰臉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咱們把他埋了吧！」轉身由車上抽出寶劍，就在道旁挖了土坑，把那人埋了起來，隨手移來一塊山石，默運天罡指力，寫道：無名英雄之墓，六個大字。

　　鄧開宇道：「好一個無名英雄之墓。」抱拳對墓碑作了一個長揖，心中對那楊夢寰崇敬之意，增加不少。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五年前江湖上一次殺劫，歷歷如在眼前，想不到五年之後，江湖上又起風波，唉！祇怕這一次殺劫，尤重過五年前的一番動亂。」

　　鄧開宇道：「楊大俠親臨江湖，當能早日消去殺劫。」

　　楊夢寰道：「如若當真是那陶玉重出江湖，兄弟也難是他之敵。」

　　鄧開宇道：「楊大俠太過謙虛了。」

　　楊夢寰道：「在下說的句句真實，都是發自肺腑之言。」

　　鄧開宇吃了一驚，道：「如此說來，當真就無人能制服那陶玉麼？」

　　楊夢寰道：「據兄弟所知，當今之世，只有兩人或可是那陶玉之敵，不過，這兩人一個行蹤不明，一個閉關深山，不問江湖中事，祇怕是難以請得他們出山。」

　　鄧開宇道：「不知那兩位武林前輩？」

　　楊夢寰道：「說起來大大有名，鄧兄也許聽人說過，這兩位都是巾幗英雄，女中丈夫，她們的成就，當真是愧煞鬚眉。」

　　鄧開宇道：「楊兄可是說的那朱若蘭麼？」

　　楊夢寰打開車帘，道：「鄧兄，咱們上車說吧？」

　　鄧開宇一躍登車，楊夢寰緊隨而上，放下車帘，篷車又向前奔馳而去。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鄧兄聽人說過那朱若蘭麼？」

　　鄧開宇道：「在下聽得幾位武林前輩談起那朱姑娘的風範，心中敬慕甚深。」

　　楊夢寰道：「朱若蘭出身金枝玉葉，但卻有著慈悲心腸，才貌、智謀、武功樣樣都非常人能及。」

　　鄧開宇輕輕咳了一聲，道：「楊大俠，在下有句不當之言，不知是該不該問？」

　　楊夢寰道：「鄧兄儘管請說。」

　　鄧開宇道：「聞聽人言，楊大俠和朱姑娘有著一段纏綿動人的戀情，不知是否確實？」

　　楊夢寰啞然一笑，道：「兄弟和朱姑娘相識倒是不錯，一段戀情卻說不上，那朱姑娘人如當空皓月，不論何人，見她之面，都不敢妄存褻瀆之想。」

　　鄧開宇道：「原來如此，兄弟只不過聽人言及，隨口問來，尚望楊大俠勿怪才好，」楊夢寰道：「江湖上的傳說，總難免捕風捉影，鄧兄不必放在心上。」

　　鄧開宇尷尬一笑，道：「還有一位不知是那位巾幗英雄？」

　　楊夢寰道：「趙小蝶，趙姑娘。」

　　鄧開宇道：「兄弟亦聽家父談過。」

　　楊夢寰道：「如若單以武功而論，這趙小蝶恐尤在那朱若蘭姑娘之上，但她的氣度、才慧卻是稍遜那朱若蘭姑娘一籌。」

　　鄧開宇笑道：「如是以貌而論呢？」

　　楊夢寰笑道：「各有千秋，那朱若蘭有如威鳳臨世，趙小蝶卻似出谷黃鶯。」突然想到那多情仙子，回目望著鄧開宇，道：「鄧兄，兄弟也有幾句不當之言，問將出來，鄧兄勿怪才好。」

　　鄧開宇道：「楊大俠儘管下問，在下知無不言。」

　　楊夢寰道：「鄧兄可見過那多情仙子？」

　　鄧開宇實未料到他問到那多情仙子，又呆了一呆，道：「兄弟見過。」只覺臉上一陣熱辣的難過。

　　楊夢寰道：「不知鄧兄可否將那多情仙子的容貌、體態給兄弟描述一番聽聽？」

　　鄧開宇輕輕咳了兩聲，道：「這個很難說得明白，那時在下已經有了幾分醉意，就記憶所及，她是美艷絕倫的女子。」

　　楊夢寰道：「她穿的什麼衣服？」

　　鄧開宇道：「似乎是藍色的衣裙。」

　　楊夢寰道：「她的舉動可很放蕩？」

　　鄧開宇道：「放蕩的是追隨她的女婢，那多情仙子舉動之間，倒是十分端莊。」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想這武林之中，見過那多情仙子的人，定然是很多了？」

　　鄧開宇道：「多情仙子那多情之宴，請的人十分複雜，並非全是武林中人。」

　　楊夢寰啊了一聲，道：「都是些什麼人物？」

　　鄧開宇道：「縉紳巨賈，紈褲子弟，王孫公子，名士秀才，一應俱全。」

　　楊夢寰道：「這麼說來，那多情仙子，當真算得多情人了，慈航普渡，兼及眾生，三教九流，一視同仁。」

　　鄧開宇道：「據在下所知，凡是與會之人，都是被灌得酩酊大醉，醒來已經日上三竿，那多情仙子，美艷群婢，五色帳幕，早已走的沒了影兒，回首往事，恍如經歷了一場夢境。」

　　兩人說話間，車已行入了官道。

　　楊夢寰道：「那車馬帳篷，去時就不留一點痕跡麼？」

　　鄧開宇道：「奇怪的也就在此了，那樣多的車馬篷帳，數十美婢；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一點痕跡也不留。」

　　楊夢寰道：「這有些不可能吧？不知鄧兄是否親自勘查過了？」

　　鄧開宇道：「在下亦曾仔細查看過，確實找不到可資追尋的痕跡。」

　　楊夢寰道：「鄧兄可曾查出原因何在麼？」

　　鄧開宇道：「兄弟找出了一種原因，就是那多情仙子，每次選擇約會群豪之處，定有一片草地，車馬留在遠處，用人力把篷帳運上車，人由草地經過，事後再由人毀去那留下的痕跡。」

　　楊夢寰道：「事情祇怕不是如此簡單。」

　　鄧開宇道：「在下亦覺出這推斷有些牽強，只是再也找本出別的原因了。」

　　楊夢寰道：「這麼說將起來，那多情仙子定有著驚人的武功了？」

　　鄧開宇道：「這一點武林中已有公論，說那多情仙子定然是一位武功高強的人，其實就在下所見而論，那些女婢祇怕都有著常人難及的武功。」

　　楊夢寰突然微微一收韁繩，奔行的馬車陡然停了下來，楊夢寰掀開車帘，大步行了出來，四下打量了一陣，重又登上馬車，一抖韁繩，馬車又向前奔去。

　　鄧開宇道：「咱們要到那裡去？」

　　楊夢寰道：「鄧兄可曾記得那位兄台臨死之前，說過的一句話麼？」

　　鄧開宇道：「是了，咱們要到閻羅廟去？」

　　楊夢寰道：「不錯，距此約二十里外，有一座閻羅廟，因那廟中太過陰森恐怖，平常之日，總是關著廟門，每年一度有著半月的廟會，那時，人潮洶湧，閻羅廟中各處燈火輝煌，但半月會期一過，廟門立時關閉，一年之中也難得有人進入廟中一次，如是選擇那處所在作為一個發號施令的地方，確然是不錯。」

　　鄧開宇道：「那人只說出閻羅廟三個字，就不支而逝，實叫人難以測出他用心何在，」楊夢寰道：「不管他用心如何，都和閻羅廟有著關係，咱們去瞧瞧決錯不了。」

　　鄧開宇不再多言，心中暗暗忖道，「如若那閻羅廟中，果然藏有敵人，今日之局，實是險惡無比，這兩人瘋瘋癲癲，不但難以從中相助，而且還是一大累贅，今日之局，實是個內憂外患的險惡局面，我縱不能助他，亦不能拖累於他。」當下閉上雙目，運氣調息起來。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奔行馬車突然停下來。

　　楊夢寰掀開車帘望了一陣，說道：「鄧兄，到了閻羅廟啦。」

　　鄧開宇睜開雙目，望了柳遠和童淑貞二眼，道：「這兩人該當如何？」

　　楊夢寰道：「解開他們穴道，帶他們一起進入廟中，」鄧開宇道：「這兩人瘋瘋癲癲，如何能夠幫助咱們。」

　　楊夢寰道：「他們神智不清，不論對何人都充滿著敵意，可和咱們為敵，亦可和別人為敵。」順勢一掌，拍活了童淑貞的穴道。

　　童淑貞長長吁一口氣，醒轉過來，雙臂展動，伸了一下柳腰，目注鄧開宇道：「你是什麼人？」

　　鄧開宇道：「在下鄧開宇。」

　　童淑貞望著楊夢寰問道：「你認識這個人麼？」

　　楊夢寰點頭說道：「鄧兄乃是小弟的知己好友。」

　　童淑貞點頭一笑，不再多問。

　　楊夢寰又一掌拍活了柳遠的穴道，但他對此人卻是不敢放過，拍活他穴道之後，左手卻緊緊抓住了他的脈穴，躍下馬車。

　　童淑貞緊隨楊夢寰身後，鄧開宇走在最後。

　　下了馬後，只見一座高大的廟宇，屹立在一片荒涼的原野中。

　　那廟宇建築的十分宏偉，綿連百丈，一道百丈黑色圍牆，增加了不少陰森之氣。

　　兩扇黑漆大門，緊緊的關閉著，一塊金字方匾，高懸在兩道黑漆大門之上，寫著「閻羅廟」三個大字。

　　廟後面是一片青翠的林木，但廟前卻是一片廣闊的無物紅色土地，兩側生滿及膝的雜草，一望不見村落行人。

　　楊夢寰扣著柳遠脈穴，直行到廟門前面。伸手扣動門上銅環。

　　良久之後，仍無動靜。

　　鄧開宇道：「這等荒涼恐怖的廟宇，恐怕沒有香火道人。」

　　楊夢寰道：「雖然沒人，但咱們也該先行參了禮數。」飛起一腳，踢在木門之上。

　　只聽一聲蓬然大震，木門一陣搖動之後，仍是緊緊的關閉著。

　　鄧開宇心中暗道：奇怪呀！廟中既是無人，不知這廟宇何以關閉的如此嚴緊，當下說道：「楊大俠暫請住手，待在下越牆而入，由裡面打開廟門。」

　　楊夢寰道：「如若這廟裡有人潛伏，在下這一腳定已驚動到他們，鄧兄要小心一些。」

　　鄧開宇道：「我如遇上什麼驚險之事，立即招呼楊大俠就是。」縱身一躍，越牆而入。

　　圍牆裡面是一個廣大的院落，兩座高大的石像，矗立生滿荒草的院落中。

　　鄧開宇約掠掃了四周景物一眼，匆匆奔向大門，果然有一道粗重的鐵槓加在門上，鄧開宇取下鐵槓，開了大門。

　　楊夢寰當先而入，說道：「鄧兄，兄弟久聞這座閻羅廟，建築的十分精奇，裡面神像，猙獰恐怖，數層大殿各具特色。壁間彩畫，亦都是精工繪成的地獄景相，神像本身更具活動的機關，當初修築此廟，足足耗去十年時光。」說話之間，人已行出數丈。

　　一個寬大的屏風，橫攔路中，盡遮了裡面景物。屏風上的彩色壁畫，久經風吹雨打，已然有些模糊，但仍隱隱可辨，畫的是各層地獄景物，繞過屏風，突然見兩座高大猙獰的神像，矗立在二門前面。

　　那神像足足有一丈四五尺高，左面一個身著紅袍，左手執筆，右手握著生死簿。右面一個青面獠牙，腰間懸著拘魂牌。

　　以鄧開宇那等武功的英雄人物，驟然間看到這兩個恐怖猙獰的神像，也不禁為之一呆，心底之間泛起一股寒意。

　　楊夢寰輕輕咳了一聲道：「鄧兄，咱們進裡面瞧瞧吧。」

　　鄧開宇應了一聲，道：「兄弟開道。」登上七層石級，進了二門。

　　二門內，又是一座大院，林木高聳，落葉積徑，一片陰森氣象。

　　四周的廂房連綿，但都緊閉雙門，一座青磚砌成的高臺矗立院中，青色欄杆環繞，三個大紅字，寫的是望鄉臺。

　　童淑貞和柳遠似是都為這恐怖的景色所惑，不住的流目四顧，臉上是一股茫然和畏懼混合的神色。

　　楊夢寰卻在仔細查看那落葉形態，希望能找出一點痕跡來。

　　鄧開宇道：「楊大俠，兄弟到望鄉臺去瞧瞧。」拾級而上，直登臺頂。

　　楊夢寰察看了四周景物，不見可疑之處，心中忽然一動暗道：我等明目張膽而來，這閻羅廟中縱然有人，亦必聞聲躲了起來，這座廟宇佔地十餘畝，房屋毗連，不下千百間，他們如若藏了起來，如何尋找，總不能逐室、逐屋間間搜查──

　　忽覺一個手掌伸了過來，搭在肩頭之上。

　　楊夢寰本能的右手一翻，抓住了那搭在肩上的手腕，回頭看去，只見童淑貢面色露著驚怖之色，說道：「這地方太陰森了，咱們走吧！」

　　楊夢寰心中一動，暗道：看來她的神智並未完全受到破壞，大有復元之望，童淑貞武功高強，如若能將她的傷勢治好，倒是一位很好的幫手。

　　回目看去，只見柳遠滿臉茫然之色，倒是毫無畏懼之意看來他的傷比童淑貞重了甚多。

　　只聽衣袂飄鳳，鄧開宇由那望鄉臺上躍了下來，說道：「這座廟宇十分廣大，但卻瞧不出一點有人的痕跡。」

　　楊夢寰握著童淑貞的右腕，低聲說道：「童師姊，不用害怕。」大步向前行去。

　　童淑貞報仇心切，在數年苦修中，用功甚勤，短短五年時光，足抵得別人十年苦練，內功精湛，陶玉點她頭上穴道時，真氣本能的聚於腦間相護，陶玉下手雖然很重，但童淑貞受傷卻是甚輕，故仍有著喜怒驚怕的感覺。

　　鄧開宇眼看楊夢寰一手牽著一人，心中想道：如若有人陡然之間躍出攻襲，他如何能夠分手拒敵，當下伸手抓住柳遠的脈穴，道：「楊大俠，此人交給兄弟看守吧！」

　　楊夢寰知他用心，微微一笑，將手放開。

　　穿行過一片陰森高大古柏，景物又是一變。

　　只見一座高大的殿脊，聳立眼前，一塊金匾橫在大殿門上，寫著「森羅殿」三個大字。

　　楊夢寰放開童淑貞的手腕，低聲說道：「師姊，可瞧出這是什麼地方麼？」

　　童淑貞抬起頭來，瞧著那「森羅殿」三個大字，緩緩念道：「森羅殿。」

　　楊夢寰喜道：「師姊內功精湛，傷勢已在逐漸復元之中。」

　　也不知童淑貞是否已聽懂楊夢寰在稱讚，茫然一笑，側身向楊夢寰身上偎去。

　　楊夢寰伸出右手，扶住了童淑貞的嬌軀，回頭望著鄧開宇，道：「她的傷勢已大為減輕，只要能有一種深刻的印象，喚回她失去的記憶，那就可以完全復元了。」

　　鄧開宇道：「這是何物所傷，竟然如此利害？」

　　楊夢寰道：「兄弟亦難說出原因，但就形態判斷，她似是被一種武功所傷。」

　　鄧開宇道：「最高的內家手法，亦只能不著皮相，傷及內腑，如何能使一個人，對往事喪失了記憶呢？」

　　楊夢寰道：「人身之內，分工精密，如若能找出那專管記憶的神經，使它受到傷害，而不及其它，豈不可使一個人的神經受到了錯亂，那《歸元祕笈》乃是兩位蓋世奇人畢生經驗，心血所積，想來定有此種武功的記載。」

　　鄧開宇道：「多承指教，咱們可要進入大殿瞧瞧？」

　　楊夢寰道：「進去瞧瞧──」

　　鄧開宇道：「楊大俠請在大殿外接應在下。」牽著柳遠大步向前行去。

　　「森羅殿」大門緊閉，鄧開宇伸手一推，竟然是紋風未動。楊夢寰快步跟了上來，暗中運集內力，右掌抵在兩扇黑漆大門上，道：「鄧兄，咱們合力來試它一下。」

　　鄧開宇道：「如是那大殿之中無人，這殿應該由外面加鎖才是，何以會由裡面拴上？」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鄧兄怎知那裡面沒人？」

　　鄧開宇點頭說道：「多蒙賜教。」伸出左手，頂在大門上同時運力，向前推去。

　　這兩人內力何等的深厚，合力一推，足足在千斤以上。

　　但那門仍然絲毫未動，匾後積塵，倒被震得簌簌下落。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在這木門之後，必有鐵拴扣著。」

　　鄧開宇道：「這大殿必有側門，咱們到側門處去試試如何？」

　　楊夢寰道：「好！如是沒有側門，只有毀去這座大門了。」

　　鄧開宇道：「楊大俠請在此等候片刻，在下去找找看，再來通報。」放開柳遠，疾奔而去。

　　片刻之後，鄧開宇又匆匆奔了回來，說道：「東側果有一側門。」

　　兩人繞回殿側，果見一個僅可容一人通過的側門，楊夢寰走了過去，暗運功力，用手一推，木門應手而開。

　　這側門虛掩，倒是大出楊夢寰的意外，大殿中更是顯然有人，回頭說道：「鄧兄請照顧他們兩位，兄弟開路。」暗運功力，緩步向前行去。

　　殿中神像羅列，各極恐怖能事，居中是黑臉紫袍的閻君，南側牛頭馬面，各種形態的鬼卒，分站牛頭馬面身後。

　　鄧開宇緊隨而入，目光一掠那排列的神像鬼卒，突覺心底一涼，頭皮發炸。

　　只見楊夢寰緩步由神像、鬼卒之間穿行了一周，突然停了下來，側耳聽去。

　　鄧開宇正待相詢，瞥見楊夢寰身軀疾閃、躍入右側，緊接著砰然一聲大震，似是踢開木門的聲音，鄧開宇兩手齊出，抓住了童淑貞和柳遠，匆匆奔了過去。

　　只見一扇小門已被踢開，當下一側身子衝了進去。

　　但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衣服破裂，雙手被繩索捆綁，長髮亂披，高吊在一座鐵架上，緊閉著雙目，似是受傷不輕。

　　楊夢寰呆呆的站在那鐵架前面，全身微微顫抖，顯然他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激動。

　　鄧開宇輕輕咳了一聲，道：「楊大俠，這人是誰？」

　　楊夢寰緩緩回過頭來，道：「是拙荊！鄧兄請好好照顧兩人，兄弟去解開她手上的繩索。」

　　鄧開宇道：「楊大俠儘管出手，這兩人交由在下照管就是！」

　　童淑貞突然一躍而起，口中喝道：「沈霞琳！」疾向那白衣少女撲了過去。

　　楊夢寰揮掌拍出，口中大聲喝道：「童師姊不可傷人！」

　　童淑貞揮掌一擋，雙掌接實，響起了一聲砰然輕震。

　　楊夢寰救人心切，這一掌用出八成功力，童淑貞吃了楊夢寰一掌，震得斜向一側落去。楊夢寰卻接勢一躍而起，落在那鐵架之上。

　　童淑貞腳落實地，立時又躍飛而起，撲向了沈霞琳。

　　楊夢寰右手疾出，一招「潮泛甫海」，暗勁山湧，排空而下。

　　只見童淑貞銀牙一咬，暗提真氣，斜裡一躍避開了正面，不顧為楊夢寰掌力所傷，右手五指箕張，猛向沈霞琳抓了這去。

　　鄧開宇隨手一指，點了柳遠穴道，準備出手幫助楊夢寰，先把童淑貞制服。

　　且說童淑貞避開了楊夢寰掌力正面，上半身讓了開會，但雙腿卻是無法避開，被楊夢寰掌力擊中，身不由己的橫向一側飛去，五指掠著沈霞琳衣服掃去，嚓的一聲，撕下了沈霞琳一片衣服。

　　鄧開宇疾躍而起，右手一樣，抓向童淑貞的右腕。

　　那童淑貞雙腿雖為楊夢寰掌力擊中，但她武功未失，雙足還未落實地，右掌已回手拍出，擊向鄧開宇的肘間。

　　鄧開宇右臂一縮，左掌一招「飛鼓撞鐘」擊向童淑貞的肩頭。

　　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惡鬥，鄧開宇家傳武學，頗為精湛，拳勢變化、佳妙異常，但那童淑貞的武功，學自天機真人遺留的拳譜之上，變化精奇，實非鄧開宇所能抵敵，交手五招，鄧開宇已連遇兩記險招，幸而童淑貞腿上受傷不輕，行動不便，身法大為緩慢，鄧開宇才能應付過去。

　　楊夢寰眼看打鬥如此劇烈，沈霞琳仍是閉著雙目，心頭大為黯然，忖道：她如不是受了重傷，定已被點了穴道，當下暗運功力，正待解開她手上捆綁的繩索，突聽鄧開宇悶哼一聲，連退三步。

　　原來那鄧開宇被童淑貞一掌擊中左肩，當堂被震的回後退去。

　　鄧開宇雖然受一掌，仍不退避，大喝一聲，反衝了上去。

　　童淑貞似是亦無害鄧開宇之心，一掌擊了鄧開宇後，回身又向沈霞琳撲了過去。

　　她剛剛轉過身子，鄧開宇右拳已挾著一股疾風。疾攻而到。

　　童淑貞右手拍一掌，拍了過來，封開鄧開宇的拳勢，左手一招「手撥五弦」斜裡拍出。

　　鄧開宇左肩受傷，防守之勢更難周全，眼看童淑貞一掌拍來，只有向後退去。

　　楊夢寰高居在鐵架上，看的十分清楚，忖道：看來那鄧開宇已難再支撐下去，如若讓他傷在童師姊的手下，豈不終身遺憾。

　　心念一轉，放下霞琳，一躍而下，直向童淑貞撲了過去。

　　童淑貞聞得衣袂飄之聲，立時一個大轉身，回過頭去，道：「我不和你動手，我要殺死沈霞琳。」

　　楊夢寰右手揮出，疾向童淑貞右腕之上抓去，口中喝道：「為什麼要殺她？」

　　童淑貞一閃避開，道：「我恨她。」

　　鄧開宇眼看楊夢寰躍下鐵架出手，不願兩面夾攻，當下向後退去。

　　童淑貞嬌軀一側，又向沈霞琳衝了過去。

　　楊夢寰右臂一伸，攔住了童淑貞的去路，冷冷說道：「小弟已盡了忍耐極限，童師姊如若還不停手，可不要怪小弟無禮了。」五指陡然一翻，轉向童淑貞左手腕脈之上扣去。

　　童淑貞左手一沉，右手橫裡擊出一掌。

　　楊夢寰不避來勢，掌指一送，反向童淑貞肘間點去。

　　兩人這一陣近身搏鬥，掌指間極盡變化能事，驚險萬狀，觸目驚心。

　　楊夢寰著著迫進，逼得童淑貞不得不集中精神對付，兩人這一番惡戰，可算是盡展所能，凶猛、激烈，只看的鄧開宇目瞪口呆，只覺這兩人出手的掌法、招數，竟都是生平未聞未見之學。

　　轉眼之間，兩人已相搏了十五六招。

　　楊夢寰技高一籌，逐漸的取得了優勢，童淑貞已被迫落下風，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鄧開宇心中暗道：江湖上人人稱讚那楊夢寰武功高強，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

　　心念還未轉完，楊夢寰已然得手。這時童淑貞正施展出天機真人的絕學，漫天掌勢勁逼而至，楊夢寰左手疾揮，封開了童淑貞綿密的掌勢，右手乘勢而入，點中了童淑貞肩上穴道。

　　童淑貞未料楊夢寰冒險搶攻，要想閃避，已是不能，手腳一緩，楊夢寰掌指已連續而出，連點了童淑貞四大要穴。

　　那童淑貞玄門罡氣雖然已初步有成，但也無能抗拒楊夢寰那強硬的指力、身子搖了兩搖向下倒去。

　　楊夢寰左手疾快伸出，抓住了童淑貞，緩緩放倒在地上，道：「有勞鄧兄看管他們一下。」縱身二躍，飛上鐵架，正待解開沈霞琳身上繩索，突聽一聲冷笑傳了過來，道：「不要動她。」

　　轉臉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玄裝的美麗少女，緩步由壁角處轉了出來。

　　楊夢寰只覺此女面貌熟悉，似曾見過，只是一時間卻又想不起。

　　鄧開宇目光一掠那玄衣少女，臉上泛升一片奇異的神色，那神色極是奇異，驚愕中微帶興奮。

　　楊夢寰吃了她一喝，不敢強行動手，問道：「為什麼？」

　　玄裝少女道：「她全身幾處關節都被人輕微錯動，你如一動他，勢必使她幾處關節錯開，縱然是死不了，也將落得殘廢終身。」

　　楊夢寰道：「什麼人這樣加害於她？」他雖想極力保持著心情的平靜，但卻無法掩住雙目中憤怒的光芒。

　　那玄裝少女淡淡一笑，道：「你凶什麼？又不是我加害於她的，我是好意的警告你，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楊夢寰被她罵的呆了一呆，道：「姑娘好意，在下感激不盡──」

　　那玄裝少女嗤的一笑，道：「前倨後恭，臭男人非罵不可。」

　　楊夢寰已從她眼神之中，看出她武功不弱，如若解救沈霞琳時，她陡然出手攻擊，那可是難以防備，當下飄身而下，冷冷說道：「姑娘何必出口罵人！」

　　那玄裝少女道：「天下臭男人，千千萬萬，怎麼能說我罵的是你？」

　　楊夢寰暗道：好刁蠻的丫頭，好利害的口齒，解救霞琳的事大，不要和她計較了。心念一轉，靄然笑道：「既然不是罵的在下、在下也不願追究了──」

　　玄裝少女接道：「你就是要追究又能怎樣？」

　　楊夢寰被她頂的有些下不了臺，不覺間動了怒意，道：「在下是不願和女子鬥氣，並非是害怕姑娘武功高強。」

　　那玄裝少女道：「你不怕我，難道我還怕你，」她說的冷冷冰冰，說完卻又嫣然一笑。

　　楊夢寰被她逗的怒也不是，笑也不是，有著進退兩難之感。

　　只聽鄧開宇低聲說道：「楊大俠，請這邊來，在下有話奉告。」

　　楊夢寰暗道：什麼事鬼鬼祟祟。人卻依言走了過去。

　　鄧開宇低聲說道：「這女子在下見過。」

　　楊夢寰道：「你認識她？」

　　鄧開宇道：「不能算認識，但卻見過一面。」楊夢寰道：「什麼人？」

　　鄧開宇道：「多情仙子隨身侍婢之一。」

　　楊夢寰道：「沒有瞧錯麼？」

　　鄧開宇道：「在下自信不致有誤。」

　　只聽那玄裝少女說道：「哼！兩個臭男人鬼鬼祟祟的說什麼？」楊夢寰低聲說道：「如她真的是多情仙子的侍婢，咱們只要把她擒住，那就不難逼使多情仙子露面了──」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可惜此刻時機不對，萬一和那多情仙子造成衝突，咱們豈不是兩面受敵了。」

　　鄧開宇暗施傳音之術，道：「楊大俠也不能讓尊夫人永遠吊在那鐵架之上。」

　　楊夢寰點頭應道：「不錯。」回身對那玄衣少女說道：「姑娘可知那吊在鐵架上的女子，是在下的什麼人麼？」

　　玄衣少女道：「是你妻子。」

　　楊夢寰怔了一怔，暗道：適才鄧開宇施用傳音之術和我說話，她自是聽不出來，何以她竟會知道，當下問道：「這個，你怎麼知道？」

　　玄衣少微微一笑，道：「那有什麼困難，我一瞧就知道了。」

　　楊夢寰道：「你的眼光很好，在下佩服至極，但你既知她是我的妻子，我豈能坐視不救？」

　　玄衣少女道：「你自信能夠救得了麼？」

　　楊夢寰道：「分筋錯骨之法，在下還能夠解得，但求姑娘不要插手干擾就是。」

　　玄衣少女道：「這就不一定了，我奉命看守於她，不許別人擅動、如讓你救了她，我豈不是有虧職守。」

　　楊夢寰道：「姑娘受何人之命？」

　　玄衣少女道：「這個你管不著。」

　　楊夢寰道：「在下不是要管，只是想問問罷了。」

　　玄衣少女道：「如是我不肯告訴你呢？」楊夢寰劍眉一聳，俊目放光，微慍說道：「姑娘如是要出手干擾在下救人，說不得我只好先對付姑娘了。」那玄衣少女道：「你要和我動手？」

　　楊夢寰道：「情非得已，還請姑娘海涵。」

　　玄衣少女笑道：「未動手前，還不知誰勝誰負，不用客氣了。」

　　楊夢寰看她氣度沉靜，倒是不敢輕視、一抱拳道：「姑娘先請出手。」

　　玄裝少女道：「又不是我要打你，為什麼要我先行出手呢？」

　　楊夢寰道：「在下堂堂男子漢，自然該讓姑娘先行出手。」

　　玄裝少女道：「我奉命留此看守沈霞琳，又不是要和你打架，怎能先行出手。」

　　楊夢寰無可奈何，道：「好！姑娘堅持不先出手，在下這裡有僭了。」呼的一掌拍了過去。

　　那玄裝少女嬌軀一側，靈巧異常的避過一擊，卻是不肯還手人。

　　但楊夢寰已從她那閃避身法之中看出這位年紀小小的姑娘，實是一位身懷絕技之人，不敢稍存輕敵，右手一翻，施出一招「赤手搏龍」，疾向那少女手腕之上扣去。

　　這一招是崑崙派天罡掌三十六式中的三大絕招之一，乃擒拿手法的奇學。

　　那玄衣少女只待楊夢寰五指將要搭上手腕，突然一伸纖指，點向楊夢寰掌心的「合各」穴，如是楊夢寰這一招用實了，那就是自行把掌心穴道，撞在對方的手指之上。

　　楊夢寰迅快的移開掌勢，換了一個方位，又攻出一掌。

　　那玄衣少女纖指隨著招動，又指向楊夢寰攻來掌勢的要穴之上。

　　這等打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只瞧的那鄧開宇暗暗震駭，暗道：想不到這女娃兒竟有著如此的能耐。

　　楊夢寰連攻了十五六掌，都被那玄衣少女的指尖逼的自行撤回，不禁動了怒意，道：「姑娘武功高強，迫在下全力出手了！」

　　玄衣少女笑道：「你打我十五六掌，我連一招也未還過，那裡是迫你出手了。」

　　她說話神態一直是帶著微笑，毫無敵對之意。

　　楊夢寰想到沈霞琳吊在鐵架上痛苦之心情，心中大為憤急，冷冷說道：「姑娘請接在下一掌。」右掌一揮，拍了過去。

　　這一掌大為不同，隨著那拍出的掌勢，湧出了一股暗勁。

　　玄衣少女覺出暗勁湧來，立時揮掌推出。

　　兩股潛力一觸，玄衣少女被震的向後退了一步。

　　楊夢寰一招得手，第二招急急拍出。

　　這一掌中蓄力更甚上一掌，那玄衣少女接下一擊後，連退了四五步。

　　鄧開宇心中暗道：「江湖上傳說這楊夢寰武功高強，看來果是不錯，這少女身手非凡，竟是接不下他兩掌。」

　　楊夢寰第三掌蓄勢不發，說道：「在下並無和姑娘為敵之心，但望姑娘答允──」

　　那少女被他兩掌迫的退了三四步，早已泫然欲泣，不待楊夢寰話完，怒聲接道：「哼！誰要聽你的鬼話，你既無意和我為敵，為什麼要用劈空掌力傷我？」

　　楊夢寰道：「姑娘受了傷麼？」

　　玄衣少女怒道：「就憑你那點功力，也能傷得了我麼？」

　　楊夢寰回目一瞥霞琳，只見仍是自己進來時那般模樣，不禁心頭黯然，怒聲喝道：「在下為了救人，無暇和姑娘多費脣舌。」呼的一掌攻了出去。

　　這一掌力道尤過上次兩掌，那玄衣少女自知難以抵禦，不敢硬接，縱身讓避開去。

　　楊夢寰幾年苦修，內力已到了收發隨心之境，一吸氣，收回掌力，突然欺進一步，直向那玄衣少女逼了過去。

　　那玄衣少女嬌軀一側，迎了上來，口中喝道：「你內力渾強我甚多，我偏不和你比拼內力。」雙掌連環拍出，一掄急攻。

　　此女掌法奇奧，一掄急攻，竟然把楊夢寰逼退了兩步。

　　楊夢寰口中咦了一聲，收掌而退，道：「你家主人，可是叫趙小蝶麼？」

　　那玄衣少女道：「不告訴你，怎麼樣？」

　　楊夢寰道：「果然是她？」

　　玄衣少女道：「你自言自語，說的什麼？」

　　楊夢寰道：「你縱然不肯說，我也可以從你武功之上瞧出來──」

　　只聽身後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道：「瞧了出來你又怎樣？」

　　楊夢寰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藍衣的少女，當門而立。

　　此女來的無聲無息，以楊夢寰的武功，竟然不知她何時來到。

　　鄧開宇只覺心頭大震，說道：「多情仙子──」

　　楊夢寰一抱拳，道：「趙姑娘別來無恙。」只見那藍衣少女全身微微抖動，良久才靜了下來，淡淡一笑，道：「你還記得我？」舉步直向室中行來。

　　鄧開宇只覺她艷光照人，不可輕視，不自覺向後退去。他心中緊張，自己向後一退，盡忘了手中還扣著柳遠的脈穴，竟是鬆了開去。柳遠脈穴雖被鬆開，但他仍有著幾處穴道被點，呆呆的站在路中，也不知道閃避。

　　趙小蝶停下腳步，雙目凝注在柳遠身上瞧了一陣，道：「他受了傷。」舉起瑩如白玉的手掌，一連在柳遠頭上拍了三掌。

　　柳遠長長吁了一口氣，神智陡然清醒過來，回顧趙小蝶一眼，駭然而退，道：「多情仙子，多情仙子──」

　　趙小蝶嫣然一笑，道：「嗯！你也參加過多情之宴。」

　　她的艷光，使柳遠為之目迷神奪，結結巴巴的說道：「在下有幸，得蒙寵召。」

　　趙小蝶笑道：「那不稀奇，受過我多情之宴款待之人，不下數千，你不過是數千中之一而已。」

　　柳遠定神，突然說道：「我要到水月山莊，怎的到了此地？」回頭向外衝去。

　　鄧開宇橫身攔住了柳遠的去路，道：「你到水月山莊幹什麼？」

　　柳遠道：「我要去找楊夢寰大俠。」

　　楊夢寰道：「在下便是，柳兄有何見教？」

　　柳遠回頭望了楊夢寰一陣，道：「你是楊大俠？」

　　楊夢寰道：「兄弟楊夢寰。」

　　柳遠神色茫然，自言自語的說道：「在此地能遇上楊大俠，在下也可以省去水月山莊之行。」

　　鄧開宇道：「柳兄乃由水月山莊而來！」

　　柳遠奇道：「我幾時去過了水月山莊？」

　　楊夢寰道：「柳兄找上水月山莊，要找在下報仇、拼命？」

　　柳遠茫然道：「報什麼仇？」

　　楊夢寰道：「殺父之仇，奪妻之恨。」

　　柳遠道：「兄弟還未娶妻，那來的奪妻之恨？」

　　鄧開宇道：「這個兄弟目睹耳聞，決不會假。」

　　趙小蝶接著說道：「他腦子受傷，記憶消失，所作的事完全受人指示，自然是記不得了。」

　　柳遠聽那趙小蝶替他辯護，心中大為高興的說道：「不錯，兄弟受那陶玉所傷──」目光一轉，看到了童淑貞。指道：「當時這位姑娘也在場中──」只見那童淑貞倒臥在地上不動，立對不言，暗道：她不是被人點了穴道，就是身受重傷，說出來也無法證明。

　　楊夢寰一拱手，道：「經過之情，在下大概瞭然，柳兄不用放在心上。」說完，突然抱拳一揖。

　　柳遠吃了一驚，急急還了一禮，道：「楊大俠這是為何？」

　　楊夢寰道：「謝謝柳兄送訊盛情，雖然是中有變故，但這番恩義，兄弟還是感激不盡。」

　　柳遠嘆息一聲，道：「在下如非楊大俠夫人相救，早已死去多時，這傳訊一事，理所當然，如何敢當楊大俠的一禮。」

　　他似是自知說的無頭無尾，趕忙將沈霞琳相救經過補述了一遍──目光一轉，瞧到了鐵架上的沈霞琳，道：「這位姑娘，好像是救過在下的楊夫人──」

　　楊夢寰接道：「正是拙荊。」目光一轉移到趙小蝶身上，道：「在下童師姊大約也是腦間受了震傷，還望姑娘一伸援手。」

　　趙小蝶淡淡一笑，道：「你自己怎麼不動手呢？」

　　楊夢寰道：「在下不知如何下手。」

　　趙小蝶道：「我偏偏不救她。」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唉！你這幾年在江湖上胡作非為──」

　　趙小蝶冷哼一聲，道：「誰要你來管我，你是我的什麼人？」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好！我不管。」飛身躍上鐵架，準備解開沈霞琳手上索繩。

　　趙小蝶急叫道：「不要動她！」

　　楊夢寰停下手來，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不要你動，你就不要動，什麼也不為。」

　　楊夢寰微慍道：「如若我一定要動呢？」

　　趙小蝶道：「諒你也沒有能力動她。」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趙小蝶武功高強，如若我強自出手去解霞琳的索繩，她隨手一招就可把沈霞琳置於死地，當下躍下鐵架。道：「你如不讓我動手救她，只有一個辦法。」

　　趙小蝶道：「什麼辦法？」

　　楊夢寰道：「那就是姑娘先把我傷在手下。」

　　趙小蝶道：「你想和我動手？」

　　楊夢寰道：「我雖自知不是敵手，但也不甘束手待斃，你出手吧！」當下一提丹田真氣，腳下不丁不八，暗蓄內力戒備。

　　趙小蝶緩緩說道：「殺了你也不是什麼難事！」

　　楊夢寰道：「那就請出手吧！」

　　趙小蝶緩緩起右掌，道：「我打你右臂『曲池穴』。」

　　鄧開宇聽得一怔，暗道：動手相搏，那有先說明要打什麼地方。

　　心念轉之間，趙小蝶掌勢已然拍出，果然指向楊夢寰右臂的「曲池穴」。

　　楊夢寰知她武功非向小可，那敢稍存大意之心，右臂陡然向後一挫，左掌斜裡劈了出去。

　　趙小蝶右手陡然一屈，指向楊夢寰的脈穴，迫的楊夢寰疾快的收回了左掌，趙小蝶右手招術不變，陡然向前一探，右手食指攻向楊夢寰右臂「曲池穴」。

　　鄧開宇只看得心頭大駭，暗道：這是什麼招數──。

　　念頭初動，場中又有變化，楊夢寰右臂一屈，疾退三步。

　　但是趙小蝶舉步一跨，如影隨形，右手食指仍是指楊夢寰右臂「曲池穴」。

　　要知那「曲池穴」在右肘之上，極是不易打中，楊夢寰曲肘讓避，更是難以擊中，但趙小蝶那右手食指卻如磁石吸鐵一般，不論楊夢寰如何讓避，始終不離楊夢寰肘間三寸。

　　這情勢險惡至極，楊夢寰只覺一身武功，竟然被逼的施不出來，只好極快的向後退避，滿室繞行。

　　趙小蝶嬌軀移轉，始終跟定著楊夢寰。

　　但見兩人滿室繞走，愈來愈快，片刻間只見兩條黑影，已然難以分辨兩人。

　　耳際間響起了衣袂飄風之聲，呼呼盈耳。

　　大約有一刻工夫，那閃轉的人影突然停了下來。

　　凝神望去，只見楊夢寰一條右臂軟軟垂了下來。果然被點中了「曲池穴」。

　　趙小蝶冷冷說道：「這一次我要打你一個耳光。」舉起右掌緩緩拍去。

　　楊夢寰滿臉激憤之容，但卻站著不動。

　　趙小蝶掌力將要拍上楊夢寰的臉頰，忽的停了下來，說道：「你怎麼不躲了？」

　　楊夢寰冷冷說道：「姑娘武功高強，在下不是敵手。」

　　趙小蝶嫣然一笑道：「見機回頭，時猶未晚。」

　　楊夢寰冷冷說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今日楊夢寰所受之辱，那是足以抵償昔年姑娘對我救命之恩了。」

　　趙小蝶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我不要你動那沈霞琳，並無惡意，她全身骨節都被人錯了開去，你一動她，不但苦疼難當，恐還將落下殘廢之身。」

　　楊夢寰道：「那也不能讓她永遠吊在那鐵架之上？」

　　趙小蝶伸出雪般的玉掌，笑道：「咱們五六年不見了，你還是這樣壞的脾氣，不用生氣了，我剛纔只不過想考驗下你的武功──」手指緩緩向楊夢寰右肘「曲池穴」撞去。

　　楊夢寰身子一側，避了開去。

　　趙小蝶道：「怕什麼，我要解開你受制的穴道。」

　　楊夢寰道：「不勞姑娘費心，在下自會解穴。」

　　趙小蝶揚了揚柳眉兒，道：「這幾年來，你武功進境很大。」

　　楊夢寰道：「不敢當姑娘的誇獎。」

　　趙小蝶連碰了兩個釘子，不禁一呆，回顧了鄧開宇和柳遠一眼，冷冷說道：「你們站在這裡瞧什麼，快些給我出去。」

　　鄧開宇似想抗辯，但終於忍了下來、大步向室外行去。

　　趙小蝶緩步走向童淑貞，說道：「我解開你腦間受的禁制。」這兩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楊夢寰聽。

　　楊夢寰心中暗道：如若真是那陶玉出世，他又學會傷人腦間神經的手法，此後江湖之上必然要被他攪的天下大亂，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要受其害，這手法必得學會不可──。

　　心念一轉，偷眼瞧去。

　　趙小蝶的動作十分緩慢，先點了童淑貞的「百會穴」，再移向「通天」「承靈」微微一頓之後再移向「天沖」「腦穴」至「玉枕」，一路下來連點了六處穴道。

　　楊夢寰暗道：如若就點這六處穴道，手法倒是簡單的很，人人都不難學會了。

　　思念轉動之間，忽見趙小蝶按在那「玉枕穴」的手緩緩提起，單用一個中指，按在「玉枕」穴上，一路劃移，經「風府」「鳳池」「完骨」一路上至「頭維」「神本」而住，這經十餘要穴。

　　楊夢寰熟悉穴道，那趙小蝶手指移動的又慢，過穴雖然複雜，但楊夢寰都一記下來。

　　只聽趙小蝶道：「你記下了沒有？」

　　楊夢寰聽得一怔道：「原來你早已知道了？」

　　趙小蝶笑道：「我如傳給你，你決然是不肯去學，只好讓你偷看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最重要的是，手指移動時要發出內力，凡是手指經過處，穴道都被震開，才能使他麻木的神經，恢復功能。」

　　她回顧了童淑貞一眼，指道：「這等破壞人腦間神經的手法，在那《歸元祕笈》上，有著很詳細的記載，源出於阿爾泰山三音神尼一脈武功中，其間經過了天機真人的修正，成此絕學，據那《歸元祕笈》上的記述，這門武功尚未流傳於武林之中，除了蘭姊姊和我之外，如若還有人知道這門武功，必然是得自那《歸元祕笈》。」

　　楊夢寰道：「那是陶玉，昔年他在蘭姊姊逼迫之下，帶著《歸元祕笈》跳入懸崖之下，想不到竟然未死。」

　　趙小蝶點點頭道：「不是我，不是蘭姊姊，自然是陶玉在作祟了──」

　　她輕輕皺起了柳眉兒，接道：「這幾年來，我在江湖上走動，擱下了練功的事，那陶玉卻潛心於習練武功，要是我們碰上了，鹿死誰手，倒是難以預料了！」楊夢寰嘆息一聲，道：「你閃開路，我要放開她，縱然危險萬分，我也不能瞧著她永遠吊在鐵架之上！」

　　趙小蝶道：「先得設法找張軟榻，再放下來。」

　　但聞童淑貞長長呼一口氣，睜開了星目，茫然四顧了一陣，望著楊夢寰說道：「你不是楊師弟麼？」

　　楊夢寰一抱拳道：「正是小弟！」

　　童淑貞回顧了趙小蝶一眼，道：「你可是趙姑娘？」

　　趙小蝶道：「小妹趙小蝶。」

　　童淑貞凝目沉思了一陣，道：「陶玉，對了是陶玉，他點了我的穴道，唉！定然是趙姑娘和楊師弟救我的了。」

　　楊夢寰看她一點也記不起適才之事了也不忍說穿，使她難過，嘆息一聲，道：「你見過陶玉了？」

　　童淑貞道：「見過了，我苦練了五年武功，找他報仇，但仍然是打他不過，被他點了穴道，以後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趙小蝶接道：「你被他運用內力，傷了腦子神經，忘記了過去的事，所作所為，都是受他之命。」

　　童淑貞道：「有這等事？」

　　趙小蝶道：「不錯，因為那時你腦際之中一片空白，他告訴你什麼事，你就念念不忘，一直到完成為止，在那段時間中，你可能殺了你不願殺的人，做了你不願做的事，等你神志清醒之後，大錯已鑄，可悲的是你卻是毫無記憶！」

　　童淑貞只聽得心驚膽戰，說道：「這世上當真有如此的武功麼？」

　　趙小蝶目光移注楊夢寰身上，道：「那陶玉雖知此法，但卻不知此法時效，只能維持六個月、六個月後，那受傷人不是傷重而死，就是完全瘋狂，那時，他連施術之人也不認識，但心目之中卻又留著施術人的影像，行兇撲殺必然以那施術人為主，不論他在何處出現，只要被那神志瘋狂之人發現，必然如渴驥奔泉，反噬施術之人，不死不休，他多傷一人，就為他日後多樹立一位死敵。」

　　這些事，全是江湖上未聞未見的事，只聽得童淑貞目瞪口呆，半晌之後，又道：「我還有一事不解，請教姑娘。」

　　趙小蝶望望那吊在鐵架上的沈霞琳道：「好！你說吧！」童淑貞道：「一個人腦間神經受損到陷入瘋狂，對人間事事物物，全都沒有了記憶，那裡還能辨識親仇，認出那施術之人，反噬撲殺。」

　　楊夢寰暗暗忖道：這話不錯，其間祇怕是大有商榷餘地。

　　趙小蝶淡淡一笑，道：「問的好！我那若蘭大姊就因受此啟發，感覺到武功中，別有一種可破體力極限的意識潛能，因此關閉天機石府，參悟上乘妙諦，她乃天縱奇才，非我等凡俗之人可以及得，但如以此一事而言，我倒是別有見解。」

　　楊夢寰數年來武功大進，但心中卻隱隱感覺到有一種潛伏的危機，似乎是內功進境，正有著超越體力極限的危機，真氣運轉，揮手投足，常有著凝滯不前之感，當下不由問道：

　　「趙姑娘有何高見，我等洗耳恭聽。」

　　趙小蝶黯然一笑，道：「咱們數年不見，當真生疏多了？」

　　舉手理一下垂在鬢邊的散髮，接道：「依據那《歸元祕笈》上的記載，在腦際神經受到傷害後，幾處要穴閉塞不通，腦中記憶事物，無法外達，看上去似是忘去了過去的事，如若一旦活開他閉塞的穴道，也就如打開了記憶之門，但如過了六月限期。那些被傷的穴道都將逐漸痲痺硬化，那時縱然有回春妙手，起死靈丹，也難以使腦間受傷的穴道復元，那僵硬、閉塞的穴道逐漸擴大，人也進入了瘋狂之境地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這時，他腦際唯一留下的印象，就是那對他施術之人，在穴道還未僵硬之前，對那施術人千依百順，因為那時他腦間神經傷而未死，還可以聽命行事，那施術人早已深入他潛意識中，是以，他的一舉一動都受著那人的控制，一旦那受傷神經硬化之後，人性也隨著喪失，這時他已然無藥可救，但潛意識裡，還有著那施術之人的影像，一旦見著那人，必將瘋狂撲襲，死而後已。」楊夢寰道：「原來如此！」

　　趙小蝶嘆道：「天道在冥冥之中，似乎早已安排了報應。」

　　楊夢寰道：「你已把那《歸元祕笈》熟記於胸，想想看，那《歸元祕笈》上載有什麼惡毒的武功沒有？」

　　趙小蝶沉吟了一陣，道、「那《歸元祕笈》大部份可分為三個段落，一是阿爾泰山三音神尼的武功，一是天機真人的武功，後半部是兩人合參的奧祕武學──」

　　她目光轉注到童淑貞的身上，道：「她練的該是天機真人的一脈。」

　　童淑貞道：「不錯，我無意撿得了『無機真人』遺下的拳譜。」

　　趙小蝶道：「就兩人而言，天機真人的武功、雖然變化莫測，但卻不失正大二字，那三音神尼的武功，卻近於詭奇，毒辣。」

　　楊夢寰道：「那陶玉似是偏愛三音神尼一支武學？」

　　趙小蝶道：「整個《歸元祕笈》上，最為深奧的內功，那該是大般若玄功，乃是合佛、道兩家之長的上乘內功，最玄奇的招數，莫過是『回龍三式』，雖是三招，但卻羅盡了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武功中的變化，至於那『迷魂離真曲』，雖然也刊載在歸元祕笈之上，但卻和天機真人、三音神尼兩家的武功路數有些不對。不知何以會錄載與其上？」

　　楊夢寰道：「以陶玉為人的毒辣，如果他完全學會了歸元祕笈上武功，真不知這一代武林中，要鬧成一個如何局面了！」

　　趙小蝶道：「水能覆舟，但亦能載舟，如若那陶玉仗憑學得歸元祕笈上的武功，為害世人，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多替他培養些對頭出來？」

　　楊夢寰道：「世間只有那一部歸元祕笈，現在陶玉之處──」

　　趙小蝶笑道：「這有什麼為難，我可以把它默錄出來，十本、二十本，也非難事。」

　　楊夢寰心中一動，忖道：不錯啊！如若把那歸元祕笈錄成百數十本，人人都可練成上面武功，那歸元祕笈就沒有什麼新奇之處了，陶玉仗以為害世人的絕奧武功，大白於天下武林道中，還有什麼絕奧可言──。

　　只聽童淑貞長長嘆息一聲，道：「縱然趙姑娘不惜盡錄武學奧祕，傳諸世人，但時間上已經是來不及了──」

　　目光緩緩移注到楊夢寰身上，接道：「師弟，你先放下沈師妹，咱們再慢慢研究如何對付那陶玉之策吧。」

　　楊夢寰劍眉聳動，恨聲說道：「陶玉幾次要傷害於她，都被朱姑娘所救，唉！那時朱姑娘實有很多殺死陶玉的機會，但都被我從中阻撓，早知今日，倒不如當初把他殺了──」伸手去解沈霞琳腕上繩索。

　　趙小蝶突然舉手輕擊兩掌，道：「不要動她，我已遣人去準備救她的方法了。」

　　語聲甫落，兩個身著玄裝的少女，先後走了進來。

　　楊夢寰回目一顧、只見二婢抬著一張軟榻，那軟榻乃是白綾臨時編成，自非草草可就，心中甚是感動，想到適才對她的誤會，大感不安，低聲說道：「你早有準備了？」

　　趙小蝶點點頭，道：「咱們分別托著她幾處關節要害，把她放在軟榻上，才能解開繩索，待她養息一會，才能施救。」

　　楊夢寰道：「姑娘盛情，在下是感同身受。」

　　趙小蝶悽涼一笑，道：「現在還不用感激，她周身關節錯開過久，能否救得了她，還很難說呢？」緩步走上前去，托住沈霞琳左腿右脅。

　　楊夢寰托住了沈霞琳右腿左脅，緩緩運功，抬起了沈霞琳的嬌軀。

　　童淑貞躍上鐵架，道：「待我解她身上繩索。」暗運指力，捏斷繩索。

　　趙小蝶、楊夢寰兩大武林高手，此刻都有著有力難用之感，小心翼翼的把沈霞琳平平放在了軟榻之上。

　　楊夢寰舉手拭去臉上汗水，長長吁一口氣，道：「沒有傷著她麼？」

　　趙小蝶黯然一笑，道：「我要救不活沈家姊姊，你定然要恨我一輩子。」跪下雙膝，伸出白王般的手掌，接續沈霞琳身上錯開的關節。

　　楊夢寰眼見每接上沈霞琳身上一處關節，沈霞琳頂門上就泛出一片汗珠，想她必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心中大是憐惜，別過臉去，不敢多瞧。

　　大約過有一頓飯工夫之久，忽聽沈霞琳長長吁了一口氣，道：「疼死我啦！」

　　楊夢寰轉眼望去，只見沈霞琳瞪著一雙失去神彩的大眼睛，望著趙小蝶出神。

　　趙小蝶臉上是一片奇異的神色，非喜非怒，令人莫測。只聽她略帶悽涼聲音說道：「沈姑娘──不──楊夫人，好好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吧！半個時辰後再運氣試試看，真氣如能暢通無阻，那就沒有事了。」

　　沈霞琳道：「你可是小蝶姊姊麼？」

　　趙小蝶道：「小妹正是趙小蝶，難得你還能記得我。」

　　沈霞琳道：「你來得正好，我心中正有著千言萬語要對你說，不要走，等著我。」言罷，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趙小蝶緩緩站起身子，低聲對楊夢寰道：「幸未辱命，小妹告別了。」

　　楊夢寰呆了一呆，嘆道：「你要到那裡去？」

　　趙小蝶道：「天涯遼闊，何處不可以容我立足！」

　　楊夢寰道：「她不是要你等著她麼？」

　　趙小蝶道：「嗯！為什麼我要聽她的話！」

　　楊夢寰尷尬一笑道：「數年以來，她一直未忘了你和朱姑娘。」

　　趙小蝶道：「未忘懷朱姑娘倒是不錯，祇怕早已忘了我趙小蝶。」

　　楊夢寰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話。」

　　趙小蝶道：「你呢？可是早把我置諸腦後，忘記的一乾二淨了？」

　　楊夢寰道：「在下亦是日日懷念姑娘的救命之恩。」

　　趙小蝶長袖一拂，道：「閃開路，我要走了。」一股暗勁，隨著那拋動的長袖湧了過來。

　　楊夢寰如若不硬擋她長袖上的力道，只有閃避一途，只好縱身讓開。

　　忽聽沈霞琳柔弱無力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小蝶姊姊，不要走！我有話對你說。」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好！我等著你，快些運氣調息吧。」

　　餘音未絕，突然室外傳過來兩聲怒叱。

　　楊夢寰探頭向室外望去，只見鄧開宇和柳遠聯手合戰一個黃衫少年。

　　那少年大褂及膝，腕套金鐶，楊夢寰一看之下，已然認出金鐶二郎陶玉，立時一展蜂腰，躍出室外，喝道：「住手！」

　　鄧開宇和柳遠聯手合戰對方，仍有著應接不暇之感，聽得楊夢寰呼喝之聲，立時收拳而退。

　　楊夢寰蜂腰微挫，疾如閃電一般，迎了上去，橫身攔住了那黃衫人，拱手說道：「陶兄別來無恙，還記得昔日舊友楊夢寰麼？」

　　那柳遠雖然見過了陶玉數面，但陶玉這身外化身，和他生的一般模樣，實叫人無法分辨。此人是否是真的陶玉，柳遠亦有著無法分辨之感，呆呆的望著那黃衫少年出神。

　　那黃衫少年目光流轉，打量了楊夢寰一陣，冷冷說道：

　　「你就是楊夢寰麼？」

　　楊夢寰聽他說話口音，神態，無一不似陶玉，心中更無懷疑，當下說道：「正是兄弟，陶兄當真不認識兄弟了麼？」

　　黃衫少年突然微微一笑，道：「楊兄此刻乃一代大俠身份，還能記得兄弟，當真使兄弟受寵若驚，咱們數年不見，楊兄可好。」緩緩伸出了右手。

　　楊夢寰心中暗道：此人鬼計多端，不要上了他的當，暗運功力戒備，也緩緩伸出了右手。兩人掌指相觸，楊夢寰立時感覺到對方掌指間壓力大增，慶幸早有戒備，立時運勁抗拒，正待反握對方手指，突覺掌心間微微一疼。

　　那黃衫少年卻突然鬆了掌指，向後退了三步，縱聲大笑。

　　楊夢寰掌心微微一疼，立時警覺著受人暗算，當下一運真氣，閉住了腕上穴道。

　　低頭望去，只見掌心處有一個針尖大小的紫點，不禁大怒，冷笑一聲：「陶兄當真是越來越陰毒了！」左手一揮，推出一掌，暗勁大湧，撞了過去。

　　那黃衫人格格一笑，道：「楊兄已受了兄弟暗算，聽兄弟良言相勸，快運氣止住毒氣──」揮手推出，接下一掌。

　　雙掌相觸，那黃衫人被震得退後兩步。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區區之毒，難道當真能傷得在下麼？」

　　黃衫人道：「在下手中暗藏的毒針，乃當今第一用毒高手，天山百毒翁的化血神針。」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化血神針？」

　　黃衫人道：「不錯，化血神針！」

　　楊夢寰一挫腰，虎撲而上，道：「在毒性還未發作之前，先和陶兄分個生死出來。」

　　喝聲中雙掌連環劈出，一招緊過一招。

　　那黃衫人只覺楊夢寰攻來的掌勁，一招強過一招，接得五招，早已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鄧齊宇低聲對柳遠說道：「江湖上傳說楊大俠的武功高強，今日看來果然不虛。」

　　只聽楊夢寰大聲喝道：「躺下！」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那黃衣少年早已被楊夢寰迫的應接不暇，如何還能接得楊夢寰這全力的一擊，但他後臨神案，左右兩側又都被楊夢寰掌力封閉，形勢迫的他只有硬接掌勢上途，只好舉掌一封、掌力一觸間，只覺楊夢寰那推來一掌中，含蘊了強大無比的潛力，排山倒海般，直撞過來。

　　正自驚駭之間，突覺一股暗勁斜裡湧了出來，接下了楊夢寰一掌。

　　楊夢寰陡然收了掌勢，向後退了兩步，冷冷喝道：「什麼人？」

　　只聽一聲長笑傳來，閻羅神像後面，閃出一個黃衫少年，雙肩微幌，人已躍下神案！

　　楊夢寰愕然說道：「陶玉！」

　　黃衫少年緩緩的行了兩步，道：「不錯，兄弟才是陶玉，楊兄弟這幾年享盡了人間艷福，武林盛名，實叫兄弟羨慕的很。」

　　楊夢寰一指那旁側的黃衫人，道：「此人是誰？」

　　陶玉道：「兄弟的化身之一。」

　　楊夢寰道：「果然是和陶兄一般模樣，連兄弟也識不出來了。」

　　陶玉道：「楊兄誇獎了。」

　　楊夢寰冷冷說道：「在下早該逼他說話，由他聲音之中分辨真偽才是。」

　　陶玉道：「如果是短短幾句話，楊兄也是一樣難以分辨出來。」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陶兄這身外化身，倒是都有陶兄的惡毒心機，物以類聚，果然是不錯。」陶玉冷笑一聲道：

　　「楊兄已中了化血毒針，除非楊兄能犧牲一條手臂，縱有上乘武功，也難封閉穴脈，終是難逃一死──」

　　他格格大笑了一陣，又道：「我那李師妹斷了一條左臂，楊兄自斷一條右臂，豈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麼！」

　　楊夢寰道：「陶兄忽略了一件事。」

　　陶玉道：「什麼事？」

　　楊夢寰道：「在兄弟毒發身死之前，和陶兄還有一場生死存亡的惡戰。」

第五回　連施毒手

　　陶玉笑道：「楊兄有興，兄弟自是奉陪，但咱們數年相交，豈可毫無情義，兄弟得事先說明，以楊兄武功，如不和兄弟動手，還可支持上一十二個時辰，在這一夜中，你還有尋得名醫，療救毒傷的機會，如是和兄弟動手，大概是難以撐過兩個時辰了。」

　　楊夢寰道：「不勞陶兄關注。」左手一揮，劈出一掌。

　　他功力深厚，這一掌含憤劈出，非同小可，潛力洶湧，劃空生嘯。

　　陶玉右手一揮，輕描淡寫的接下楊夢寰一掌，笑道：「楊兄不肯聽兄弟良言相勸，毒性提前發作，可別怪兄弟事先未曾說明。」

　　鄧開宇眼看那等凶猛的掌勢，竟被陶玉輕輕一掌化解開去，心中大為吃驚。暗道：此人武功當真是高不可測，如是為害江湖，這一代武林同道，必將慘遭浩劫。

　　忖思之間，楊夢寰已和陶玉展開了一場觸目驚心的惡戰。

　　這時，兩人相距甚近，掌指伸縮間，即可遍及對方要害大穴。

　　只見兩人的攻守之勢，無不各極變化之妙，常常是毫釐之差，就得當場殞命。

　　鄧開宇雖然是武林世家，見過了無數的高手相搏，但像今日這等驚險之戰、也還是初次見到，只看的目瞪口呆。惡鬥中，突聞得一聲冷笑、悶哼，兩條惡搏纏鬥在一起的人影，突然各退兩步，霍的分開。

　　轉目望去，只見而人相對而立，各自閉著雙目，似都在運氣調息。

　　鄧開宇低聲說道：「柳兄，楊大俠受了傷。」大邁一步，直向楊夢寰身側欺去。

　　突聽一聲嬌叱道：「回來！」一股暗勁掠身而過，排蕩潛力，震的衣袂飄動，如是再向前多跨一步，必為這一股潛力擊中，那就是不死也得重傷了。

　　轉臉望去，只見趙小蝶面如寒霜，當門而立，不禁一呆，道：「楊大俠受了傷──」

　　趙小蝶冷冷接道：「就算他受了傷，你能救得了麼？」

　　鄧開宇道：「這個，這個──」

　　趙小蝶大邁一步，人已欺到楊夢寰的身邊，冷冷說道：「陶玉，你如想逃得活命，那就說出解藥何在？」

　　陶玉緩緩睜開微閉的雙目，望了趙小蝶一眼，道：「原來是你？」

　　趙小蝶怒道：「我問你化血神針的解藥何在，你是聽到沒有？」

　　陶玉道：「聽到了。」趙小蝶道：「那就快說出來。」

　　陽玉道：「天山百毒翁是何等狠毒之人，豈肯輕易把解藥給人！」

　　趙小蝶冷冷說道：「這幾年，我已大長見識，你如想謊言騙我，那可是自尋死路！」

　　陶玉長長吸一口氣，笑道：「你當真要幫那楊夢寰麼？」

　　趙小蝶道：「不論我幫不幫他，但也得先解了他化血之毒才說！」

　　陶玉格格一笑，道：「解他化血之毒，談何容易！」

　　趙小蝶神色肅然的說道：「我也刺你一針，如是沒有解藥，你就陪他死去！」

　　陶玉道：「今昔形勢早已不同，姑娘武功雖高，但也未必能使我陶玉就縛。」

　　趙小蝶道：「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長袖一甩，橫向陶玉拂去。

　　那長袖雖是柔軟之物，但經趙小蝶貫注了內勁之後，力道甚是驚人，長袖未到，暗勁先至。

　　陶玉右掌疾揮，橫裡拍出一掌，一阻趙小蝶拂來長袖，人卻疾快一閃退去。

　　趙小蝶只覺他推出一掌的力道，來勢甚強，竟然把拂去的衣袖擋住，心中暗道：他的武功果是大有進境，我倒不可輕敵。

　　心中念轉，人卻欺身攻上，雙袖連環擊出，一招緊過一招，兩支長袖有如兩件兵刃，揮舞之間，呼呼風生。

　　陶玉被捲在雙袖之中，左封右擋，拳掌並施，門戶封閉的十分緊嚴，雖然全採守勢，倒也是有驚無險。

　　這趙小蝶在柳遠和鄧開宇的心目中，一向視作充滿著神祕的美人，但卻未料到絕代紅粉，竟是有著如此高強的武功，眼看她揮舞雙袖的猛惡攻勢，玄奇招術，心中暗叫了兩聲慚愧。

　　陶玉和楊夢寰力拼的疲累未復，如何還能擋得趙小蝶這全力的猛攻，接下了三十招後，人已覺出不妙。

　　趙小蝶猛攻三十餘招，仍未能勝得陶玉，心中亦是大為震駭，忖道：我們武功路數，都是得自《歸元祕笈》上記載之學，如是他逐字逐句，都記的十分純熟，這一戰，不知要打上多久，才能分個勝敗出來。

　　忖思之間，忽聽陶玉大喝一聲，展開反擊，右手一揮間，點出了「天罡指」力，緊隨著劈出一掌。

　　趙小蝶想不到他會突然反擊，被迫的向後退開一步。

　　就這一剎那間，陶玉已閃到一丈開外，躍入了一座高大的神像後面。

　　趙小蝶回目一顧鄧開宇和柳遠，回手一指點了楊夢寰兩處穴道，道：「快扶他退回室中休息。」

　　鄧開宇、柳遠應了一聲，一齊奔了過來，抱起楊夢寰退回室中。

　　就在陶玉隱入神像後面的同時，那化身之一的黃衫少年，也隱入了神像之中。

　　趙小蝶冷笑一聲，說道：「陶玉，你跑不了，惹得我動了怒火，非把你燒死在大殿之中不可。」

　　一角神像後傳出陶玉的聲音，道：「你想放火麼？」

　　趙小蝶道：「怎麼，你可是認為我不敢麼？」

　　陶玉道：「姑娘自然是敢，不過葬身在你大火之下的，祇怕不是在下，而是那楊夢寰和沈霞琳。」

　　趙小蝶暗中忖道：這話不錯，楊夢寰所中之毒，已經發作，沈霞琳關節初續，還未完全復元，行動甚是不便，他如真是放起一把火來，自己勢難兼顧，這兩人的危險，實是大過陶玉。

　　心中念轉，人卻暗中一提真氣，陡向陶玉發話之處撲了過去。

　　這大殿前後門窗大都是關閉起來，雖是白晝，殿中亦甚黑暗，那猙獰的鬼怪神像，在暗淡的光線之中，更增恐怖。

　　趙小蝶飛身一躍，直向一座執叉馬面的神像上撞去。

　　她雖然武功絕世，但終是女孩子家，眼看直向一座猙獰神像上撞去，心中發生凜駭，右手一揮拍了出去。

　　一股暗勁直撞過去只聽轟然一聲，那座馬面神像吃趙小蝶發出的內家真力擊中，打的半身粉碎，塵土木屑漫天橫飛。

　　瀰漫的塵煙中，突然湧出一股強猛的力道，直向趙小蝶身前撞來。

　　趙小蝶內功精深，反應靈敏異常，力道尚未近身，已然驚覺，右手一推反擊過去。

　　兩股激盪的潛力一接，激旋成風，隆隆大震聲中，撞倒了一座神像。

　　只聽陶玉格格一笑，道：「難得你一位姑娘家，練成如此雄渾的內力。」

　　笑聲在瀰漫煙塵中，飛向另一個殿角。

　　趙小蝶腳尖一點實地，身子又陡然飛了起來，尾隨著陶玉的笑聲追去，口中冷冷說道：「陶玉，今日咱們非得分個勝負出來不可。」說話聲中，又拍出一掌。

　　那陶玉似是不願和趙小蝶硬拼掌力，竟然沒有回手還擊。

　　趙小蝶這一掌推出的內力，又擊在一座神像上，轟然大震中，那神像又被擊的粉碎，大殿煙塵也更見濃烈。

　　她雖然耳目銳敏，但殿中的黑暗，再加上瀰漫的煙塵，已使她有些視界不清，那神像被毀的隆隆大震聲，掩去陶玉行動時的衣袂風聲。

　　陶玉和他那化身之一，竟不知隱於何處。

　　趙小蝶定定心，暗自忖道：我這般一味的蠻發掌力，豈不是正好給他遁身隱避的好機會。

　　她本是冰雪般聰明之人，略一忖思，立時改變了主意，忖道：這殿中門戶關閉，只有後面一條出路，我在那出路之處等他，如著他啟動門窗，必有光線透入，那就可以看到他了。

　　只聽殿後傳過來童淑貞的聲音，道：「趙姑娘，那陶玉鬼計多端，心狠手辣，你千萬要小心一些，別上了他的當。」

　　趙小蝶道：「多謝姊姊指點。」話說完，人卻疾快的閃入一座神像後面。

　　果然，就在她身軀閃離的同時，一蓬銀芒，夾在那漫飛塵煙中打了過來。

　　趙小蝶暗中罵道：人人都說陶玉為人毒辣，今日看來果是不錯，此人武功又如此高強；留在世上，有害無益，他暗算於我，我何不將計就計，騙他現身。當下重又躍回原地，故作中了暗器之狀，落足甚重的向後退了兩步，暗中卻凝聚真氣，蓄勢以待。

　　那知狡猾的陶玉，竟然是不肯上當，發出一把毒針之後，竟是再無消息。

　　趙小蝶凝聚目力，向那毒針擊去搜尋，仍是找不出半點徵象，不禁心頭懊惱，忖道：這座大殿不過數丈方圓，難道就當真找他不著麼。

　　一股怒火真上心頭，暗中禱告道：這陶玉為人太壞，今日如不殺他，此後江湖之上不知要被他鬧成什麼樣子，縱然毀壞諸位神靈形像，那也是情非得已，事後我自當再塑金身，以贖今日冒犯之罪。

　　她畢竟是女兒之身，雖然有絕世武功，但眼看這一座座猙獰神像，毀在她的手中，心中不自覺生出了一種不安和畏懼之感。

　　祝禱已畢，暗中運起大般若玄功。

　　這是《歸元祕笈》中最深奧的一種內功，乃佛門般若禪功和道家的玄門罡氣，取長截短的合修大成，兼具了佛道兩家之長。

　　這位容色絕世姑娘，突然發了狠心，要以大般若玄功，毀去這座閻羅殿。

　　正當她暗運功力之際，突聞卡嚓一聲，一扇木窗，突然裂開，透入了大片日光。

　　緊跟著一條人影，穿窗而出。

　　日光下看的清楚，那人黃衫金鐶，正是陶玉。

　　趙小蝶已動殺心，來不及多作思索，一提氣，嬌軀疾如閃電，穿出窗外。抬頭看去，只見那黃衫人已到三丈外的屋面上。

　　趙小蝶怒聲喝道：「陶玉，我不信你能逃出我的手下。」疾追而去。

　　她輕功卓絕，這一全力施展，日光下有如一縷輕雲淡煙。

　　那黃衫人身形雖快，如何能和趙小蝶絕世輕功相比，片刻工夫已被趙小蝶追個首尾相接，探手一掌拍了過去，正擊在那人右後肩上，蓬的一聲摔倒地上。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哼！我不信你能逃出我的手去！」揮手抓起那黃衣人，正待逼供，心中突然一動，高聲喝道：「不好，我上了他的當啦！」回頭向大殿中奔去。

　　原來她抓起那黃衣人時，心中突然警覺道：陶玉武功十分高強，怎麼這樣輕輕易易的就被我上掌擊倒？

　　心念一轉，立時想到了陶玉那隨行的化身，趕忙又返向大殿中奔去。

　　那破開的窗門，依然如舊，趙小蝶一提真氣，身子又凌空而起，穿窗而入。

　　就這片刻工夫，大殿之中已然有了大變。趙小蝶抬目一望，只見陶玉背靠在一根木柱上，指手劃腳，指使殿中之人。

　　楊夢寰和沈霞琳都站在大殿之中，童淑貞扶著沈霞琳，滿臉激怒之色，但卻遲遲不敢出手。

　　顯然，這些人都已被陶玉鎮服。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你想的方法雖好，可惜怪你那位化身武功太弱，如是稍微再高強一些，也許可把我騙得更遠一點，那就可以暢所欲為了。」

　　陶玉雖然明知趙小蝶回來。但卻是未回顧一下，哈哈一笑，道：「時間已經夠了，姑娘如若不怕傷著大殿中人，儘管出手就是。」

　　趙小蝶星目流動，緩緩由楊夢寰、柳遠等臉上掠過，心中暗道：這些人武功縱然非他之敵，但也不該束手就縛才是，那楊夢寰身受重傷，不去說他，柳遠和鄧開宇怎的這樣沒有骨氣──。

　　忽聽童淑貞高聲說道：「咱們都中了他的暗算，無能和他動手。」

　　趙小蝶吃了一驚，道：「什麼暗算？」

　　童淑貞道：「不知他用了什麼毒物，使咱們不知不覺中都中了毒。」

　　趙小蝶道：「有這等事？」

　　陶玉道：「不錯，趙姑娘可是有點不信麼？」

　　趙小蝶略一沉吟，道：「我明白了，那歸元祕笈中記載有一段用毒之法，想必被他學去了。」

　　陶玉道：「那不過是約略提到，並無詳細記載，在下這隔物傳毒之法，來自當今第一用毒高手。」

　　趙小蝶冷冷接道：「你不過是憑仗由那《歸元祕笈》上學來的武功，但那歸元祕笈字字句句都在我記憶之中，我要把他錄記下千本、百本流傳武林，使人人都可學得上面武功，天下武林後起之秀都是你的勁敵，那時你就不用神氣了。」

　　陶玉呆了一呆，道：「我不信你肯把千百年來累積的武功奧祕，公諸於世人。」

　　趙小蝶道：「像你這樣的人，武功愈強，作惡愈多，如是江湖上人人都和你的武功不相上下，豈不限制了你的為惡範圍。」

　　陶玉突然放聲格格大笑起來。

　　趙小蝶怒道：「你笑什麼？」

　　陶玉道：「一個天資最好的人，要想練成和我陶玉一般的武功，需要幾年時間？」

　　趙小蝶道：「如著他有著武功基礎，五年之內，當可練成絕學。」

　　陶玉笑道：「如若那人天資低愚，給他十年，也是一樣的難有大成，但天資好的人，未必都有武功基礎，如此算來，十年內你也無法造就出十個可以和我爭霸江湖的人，你能錄下百本、千本的歸元祕笈，我可以在片刻間把它焚燬得一字不存，你要十年內才能培養出和我陶玉頡頏的高手，但我可在他們武功未成之前，分別搏殺，」趙小蝶道：「我可以立刻把你殺死，永絕後患。」

　　陶玉道：「不錯，你已練成了舉世無傳的大般若玄功，確有置我於死地之能。但可惜你心有牽掛，不能夠放手施為，就以今日之局而論，你雖有殺我的機會，但你卻狠不下殺盡在場之人的心，尤其是楊夢寰──」

　　趙小蝶暗暗運起大般若玄功，口中卻冷冷說道：「為什麼？」

　　陶玉道：「你如殺了我，楊夢寰和那沈霞琳等都無法逃得活命，你日後如何對那朱若蘭交待。」

　　趙小蝶道：「我先殺了你，再設法解他們身中之毒。」

　　陶玉道：「殺了我，你只有看著他們一個個毒發身死。」

　　趙小蝶道：「我不信你身上沒帶解藥。」

　　陶玉哈哈大笑，道：「你很聰明，我確實帶有解藥，只是在姑娘追我那化身時，已被我借機會毀去了。」

　　趙小蝶怔了一怔，道：「縱然我救不了他們的性命，但可以殺你替他們報仇，」緩緩舉起右掌。

　　陶玉看她雪白的王掌泛起了一片茫茫白氣，纖纖五指，有如隱在雲霧之中，心中駭然一震，暗道：她已運起大般若玄功掌力！趕忙橫移兩步，閃到楊夢寰的身後。

　　那楊夢寰仍有幾處穴道被點，呆呆的站著不動。

　　趙小蝶心知這一掌擊出，楊夢寰必難倖免，只好緩緩收回掌力。

　　陶玉看她果然不敢出手，不禁膽子一壯，格格一笑，道：

　　「據那歸元祕笈之上記述，習成大般若玄功之人，百毒不侵，不知是真是假。」喝聲中右手一揚，一團白粉直打過去。

　　趙小蝶道：「好，你試試看。」肅立不動，任那飛來白粉擊中身上，蓬然微震中，粉末繞身橫飛。

　　這白粉末都是利害異常的毒粉，只要聞得少許，立時將侵入內腑。

　　陶玉眼看趙小蝶全身盡為那粉末包圍，心中暗自歡喜道：只要你吸入口鼻中一點，今日即將是我陶玉俎上之肉，任我享用宰割了。

　　只見趙小蝶一直屹立不動，只待繞飛周圍的白色粉末沉落將盡，仍不見有反應。

　　陶玉一皺眉頭，暗道：看來她不像中毒的樣子，右手一抬，打出一把毒針。

　　一蓬銀芒，直飛過去、趙小蝶仍然是凝立不動，數十枚毒針大部擊中。

　　陶玉突然放聲大笑，道：「我那毒針不但淬有劇毒，而且鋒芒尖銳，縱然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也是難以擋得，姑娘不畏毒粉，卻該避開毒針才是。」

　　趙小蝶仍然是肅然的站著，不言不動。

　　陶玉心中疑慮難決，不知趙小蝶是否已為毒針所傷。

　　這時童淑貞卻悄然移動腳步，走到陶玉身後，暗運功力，一掌擊出，就在她一掌擊出之時，突覺內腑一陣劇疼、掌上力道盡消，掌勢雖然擊中了陶玉，但陶玉卻似渾然不覺，頭也未回，右手向後一揮，蓬然一聲，把童淑貞打摔到四五尺外。

　　突聽趙小蝶冷笑一聲，道：「陶玉，你還有什麼惡毒的暗器，全都施展出來吧！」右袖撣撣，全身一陣波動，陶玉打出的毒針，紛紛跌落地上。

　　陶玉心中大駭，暗道：這大般若玄功如此威力，實難和她抗拒，此刻不走，還待何時。雙手一探，右手抱起沈霞琳，橫在身前，左手挾起楊夢寰，說道：「拳招、掌法，咱們都同出於歸元祕笈，姑娘也未必就高過我陶玉，但姑娘這大般若玄功，倒非我陶玉能敵──」

　　趙小蝶接道：「既知非我之敵，就該束手就縛才是。」

　　陶玉道：「姑娘武功雖比我高強，但如講到鬥智用謀之上，恐又非我陶玉之敵了。」

　　趙小蝶道：「任憑你舌粲蓮花，我今日也不饒你，殺你一人，可救數千百人的性命，也算是一件大大的功德。」

　　陶玉舉了舉手中的沈霞琳，笑道：「接你第一掌的當是這位沈姑娘的嬌軀。」緩步向外殿行去。

　　趙小喋道：「放下她，留下解藥，我今日饒你一次。」

　　陶玉笑道：「今夜三更時分，我在這閻羅廟後五里，一片雜木林外相候，屆時人、藥都在，祇怕你無能取去。」

　　趙小蝶道：「我如何能信得過你。」

　　陶玉突然一推楊夢寰，直向趙小蝶懷中撞去，雙手抱起沈霞琳，縱身躍起，穿窗而出。

　　趙小蝶放下楊夢寰，追出廟外，陶玉已挾持著沈霞琳躍上馬背，飛奔而去。

　　趙小蝶望著陶玉急奔而去的背影，冷笑一聲，道：「我就不信迫不上你的快馬。」一提真氣，正待放腿追去，心中突然一動，暗道：這陶玉鬼計多端，別又上了他的當，我先救了人，再設法追尋他的行蹤。

　　念頭一轉，重回大殿，只見童淑貞等人，一個個席地而坐，運氣調息。

　　只有楊夢寰倚壁而立。

　　趙小蝶一顰秀眉，緩步走到楊夢寰身側，玉掌揮動，拍活了楊夢寰的穴道。

　　原來她用的獨門點穴手法。別人無法代解。

　　楊夢寰目光轉動，望著趙小蝶道：「你為什麼不去追趕陶玉？」

　　趙小蝶道：「我怕那陶玉施用調虎離山之計，我如追他而去，怕你們受到傷害。」

　　楊夢寰道：「唉！姑娘不用管我們了，眼下緊要的事，是早些追殺陶玉，此人一日不除，江湖上就一日難安。」

　　趙小蝶嘆道：「難道要我見死不救？」

　　楊夢寰道：「你今日放過了殺死陶玉的機會，被他逃去，祇怕日後難再有此機會了，何況姑娘也無法解得我身中之毒。」

　　趙小蝶道：「我雖無能解得你們之毒，但卻有能力延長你們毒性發作的時間，陶玉雖然苦習歸元祕笈數年，但他仍未盡得奧祕，唉！只是苦了那沈家姊妹，他被陶玉錯開身上關節，吃盡了苦頭，幸得被我發覺追來此地，想不到竟又被陶玉挾持而去，我保護不周，害她又多吃苦頭。」

　　楊夢寰嘆道：「霞琳多災多難，半生來受盡諸般痛苦，但眼下情勢，已非一二人的生死，而是武林的劫運，放眼當今江湖，只有姑娘一人可以力挽狂瀾，搏殺陶玉。」

　　趙小蝶道：「不要緊，他約我今夜三更在五里外一片雜林相見，我知道他定有陰謀安排，但我一點也不害怕，我自信五十招內可以取他性命。」

　　突聞一陣急促的喘息之聲傳了過來。

　　轉臉望去，只見童淑貞鄧開宇等，一個個喘息甚烈，全身顫抖不停。

　　趙小蝶暗運功力，分點了幾人穴道，竟然止不了幾人的喘息。

　　直待天色入夜，趙小蝶突然起身帶春楊夢寰離開了閻羅廟，廟外早已停了四輛黑蓬馬車，每輛蓬車有四個玄衣少女相護，趙小蝶仰臉望望天色，和楊夢寰登上了第一輛車馬，直馳向和陶玉約會之處。

　　果然，行不過五里左右，有一片廣大的雜木林，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時間差不多了，不知那陶玉會不會能守信約。」

　　躍下馬車，流目四顧。

　　淒迷夜色中，只見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盤膝坐在一片荒涼的草地上。

　　趙小蝶沉聲喊道：「姑娘可是沈家姊姊麼？」

　　她一連呼叫數聲，不聞那白衣女子回答之聲。

　　楊夢寰探首車外，除了自己和趙小蝶乘的一輛蓬車之處，其餘都未隨來，不知馳往何處。

　　四個隨車玄裝婢女，早已分列馬車四周，拔出背上長劍，嚴作戒備，趙小蝶回顧了楊夢寰一眼，道：「如若那位姑娘是沈家姊姊，祇怕她已被陶玉點了穴道，我得去救她出來。」

　　楊夢寰道：「也許是那陶玉故意布下的餌──」

　　只聽那雜林中傳出一陣尖銳的笑聲，道：「趙姑娘當真是守信之人。」

　　趙小蝶怒聲說道：「陶玉，你就算布下了天羅地網，我也不怕。」

　　雜林中發話人道：「趙姑娘何以敢斷言在下是陶玉呢？」

　　趙小蝶道：「你不是陶玉是那一個？」

　　林中人道：「想那陶玉化身無數，姑娘如何能夠辨識──」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趙姑娘不用問我是誰；但我可以奉告姑娘，那片草地上，坐的確是那沈霞琳，解毒藥亦在那沈姑娘身上收存。」

　　趙小蝶道：「我去瞧瞧，如不是沈家姊姊，我再找你算賬。」舉步向前行去。

　　楊夢寰強行忍著那化血劇毒發作之苦，一躍下車，伸出左手，扶在車轅之上，長長喘一口氣，說道：「趙姑娘不可造次，那陶玉鬼計多端，別上了他的當。」

　　趙小蝶道：「如若是沈家姊姊，縱然要冒險也得搶救。」

　　楊夢寰道：「祇怕那不是沈霞琳，朱姑娘閉關天機石府，不問武林中事，放眼當今武林，那陶玉唯一忌憚的就是你了──」

　　雜林中傳出來大笑之聲，打斷了楊夢寰之言，接道：「趙姑娘如著不信那是沈霞琳，在下可讓你瞧個明白。」語聲甫住，緊接著傳出了一聲長嘯。

　　夜色中火光一閃，那端坐白衣女身後，突然站起了一個人來。手中舉起了一盞點燃的松油火把。

　　火光照耀之下，清晰可見那白衣女形貌，正是那沈霞琳。

　　楊夢寰長嘆一聲，道：「她命途多乖，二十年來，可算是受盡了人間的苦痛、折磨。」

　　趙小蝶幽幽說道：「你不用擔心，今夜我拼了命，也要把她救出來。」

　　楊夢寰臉色一整，道：「霞琳雖然身落陶玉之手，受盡折磨，但她一人的苦痛生死，豈可置於整個武林的安危之上，搏殺陶玉，全憑姑娘，你必得珍重行事才是！」

　　雜林中人聲又起道：「在那沈霞琳的四周，布滿了死亡的陷阱，趙姑娘如是自知無能，那就不用去了，我已提醒姑娘，恕不再奉陪了。」

　　趙小蝶凝目望去，只見那高舉火把之人，黃衫、金鐶，背插長劍，看形貌穿著，正是陶玉。

　　只見那火把繞著沈霞琳劃了一個圓圈，突然熄去。

　　趙小蝶低聲對楊夢寰道：「那林中說話的才是真正的陶玉，沈家姊姊旁側手執火把的，定是他的化身。」

　　楊夢寰暗咬牙關，一提真氣，道：「你全力搏殺陶玉，我去救霞琳出來。」

　　趙小蝶道：「你身中化血劇毒，如何還能運氣行功──」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你不要生氣，此刻你實已沒有和人動手之力，唉！你必得盡你之能，運功和那化血劇毒對抗，多撐上一個時辰，就多上一分生機，你只管好好的坐著休息，對付陶玉的事，不用你來擔心。」探臂在地上撿起了一根枯枝，突然飛躍而起，直對沈霞琳停身之處飛了過去。

　　她輕功絕世，施展開「八步登空」之術。六七丈的距離，只借手中枯枝點了一次實地，已到沈霞琳的身側，借枯枝著地之力，支持著身子，不落實地，夜風中衣袂飄飄。

　　轉眼望去，只見沈霞琳閉目而坐，長髮隨著夜風拂動，有如木刻泥塑一般。

　　趙小蝶暗暗嘆一口氣，高聲說道：「陶玉，我已到了沈姑娘的身旁，你還有什麼鬼計惡謀，儘管施用出來吧！」一面四下搜望，竟然不見那適才高舉火把之人。

　　雜林中飄傳長笑之聲，道：「趙姑娘武功果然高強，你雖憑仗著『八步登空』的絕技，飛越過重重陷阱，但仍然白費了一番心機，姑娘美擬天人，在下實不忍眼看著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趙小蝶怒聲接道：「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快說那解毒的藥物放在何處？」

　　雜林中傳過來一聲冷笑，道：「姑娘硬要自尋死路，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兩種解毒藥，分握沈霞琳兩手之中，可惜姑娘卻不能動她！」

　　趙小蝶道：「為什麼？」

　　那人遙遙應道：「因為你一動沈霞琳，即將引動四下的埋伏，姑娘武功雖高，祇怕也無法逃得過身化劫灰的惡運──」

　　聲音微微一頓，不待趙小蝶開口，又接著說道：「退一萬步講，就算姑娘能夠逃過，但那沈霞琳是決然難以逃得了，我要讓你親手謀殺了那楊夫人。」

　　趙小蝶心中盤算道：我今日如若不能救出沈霞琳，已難對蘭姊姊和楊夢寰交代，如是再親手引動埋伏，傷害到她，勢必要引起蘭姊姊的誤會不可──。

　　她已為那傳來的恫嚇惡言鎮住，竟然不敢伸手去觸摸沈霞琳。

　　只聽楊夢寰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道：「趙姑娘，不用為沈霞琳的生死誤了大局，能救就救她，不能救，也不用為難，只要你盡了心力，我們一樣是感激不盡──姑娘應該把──搏殺──陶玉的事，列為首要之務。」

　　趙小蝶心中暗道：看她木然神情，定是被人點了各處關節穴道，楊夢寰說的不錯，只要我盡了心力，縱然救不了她，亦無愧疚，但又轉念一想，如其任她留在陶玉手中，承受折磨、痛苦，那還不如冒險帶她離開此地──

　　念轉意決，突然伸出右手，環繞在沈霞琳的腰間，說道：

　　「琳姊姊，小妹帶你離開此地如何？」

　　她雖然明知沈霞琳不會回答，仍然是忍不住問了一聲。

　　這一場武功和智慧的決鬥，趙小蝶心中很明白，自己是處在極為險惡的形勢之中，陶玉約她來此之時，想來不過是一場孤軍獨鬥群雄的惡戰，卻未想到陶玉竟然是布下了這樣一個陷阱。

　　勢成騎虎，趙小蝶已無法丟下沈霞琳，退出險地。

　　黑夜的原野裡，恢復了原有的幽寂，只有夜風吹著村葉，發出一種沙沙之聲。

　　趙小蝶這幾年江湖閱歷大長，右手環繞在沈霞琳的腰間，並未立刻抱起，暗中凝神，留心著四周的變化。

　　她知道在沈霞琳的四周定然有著埋伏，奇怪的是趙小蝶憑藉著自己的目力，竟然是無法瞧出那些人的藏身之處。

　　她自信在一丈之內的草叢中，都已被自己銳利的目光瞧到，只要是藏的有人，決然是不會逃得過去的。

　　趙小蝶瞧不出可疑之徵，心中倒有些猶慮起來，緩緩移開繞在沈霞琳腰間的手掌，解開了繫在腰間的白絞帶子，沉聲說道：「琳姊姊，請原諒我，我必須騰出一雙手來迎敵、只好把你綁在背上了。」

　　她口中說著，右手卻悄然伸了過去，握住了沈霞琳右手。

　　原來趙小蝶對那林中傳來的警告之言，有些半信半疑，決心冒險試試。

　　果覺沈霞琳的右手緊緊握著，也不知抓著什麼東西，當下暗中咬牙，一運內力，啟開了沈霞琳緊握的五指。

　　只見一個黑色的木盒，從沈霞琳那緊握的五指中滾了下來。

　　趙小蝶右手疾伸，迅快無比接住，正待再打開沈霞琳的左手瞧瞧，瞥見火光一閃，正西方來路上，燃起了一片叢草。

　　但聞楊夢寰高聲說道：「趙姑娘快些出來。」

　　就這一句話的工夫，那火線閃轉叢草之中，已然引起南、北兩面大火。

　　一陣陣爆裂聲，由火中傳了出來，火勢隨著那爆裂聲，更見劇烈。

　　原來，那草中藥線由埋在地下的桐油桶中穿過，藥爆桶裂，漫天一片火花，聲勢浩大，觸目驚心。

　　趙小蝶冷冷一笑，高聲喝道：「陶玉，你黔驢之技，如此而已，我還道有什麼驚人的埋伏，就憑這把火，難道能夠困住我麼？」

　　她雖說的輕鬆，心中卻是暗暗震駭，目光也不停在近身兩三丈內巡望，祇怕陶玉在沈霞琳停身之處，埋上些桐油火藥，萬一那藥線燃著，爆炸開來，自己縱然能及時逃走，沈霞琳必將被葬火窟。

　　她心知在熊熊的火光之中一切舉動，都已在陶玉的監視之下，必得保持著鎮靜神態，才可使陶玉莫測高深，遂藉枯枝撐著身子，雙手揮動手中白綾，在沈霞琳的身上打了個十字結。

　　這時，火勢已然向兩人停身處延燒過來，奇怪的是正東卻是不見火起。

　　趙小蝶打量了四周形勢一眼，突然挺身而起，左掌連揮，連拍四掌。

　　四股潛力，急湧而出，拍在四周草地上，只震得斷草橫飛。

　　趙小蝶雖然未瞧到有人在草中隱身，但她心中卻知在沈霞琳四周，必有可容隱身的暗穴，怕他們陡施暗算，才搶先下手。

　　四掌拍出，突然雙手一收白綾，已把沈霞琳帶了起來背在背上，結在前胸。突然一提真氣身子斜向東面飛落，右手在身子飛起的同時，拔下了地上的枯枝。

　　腳落實地，四面一望，不禁暗暗叫苦。

第六回　勾心鬥角

　　原來南、西、北三面的火勢都已漫布了四五丈寬，油助火勢，烈焰高達八尺，這等寬大的距離，實非一躍能過，除了奔向正東之外，很難脫出火勢。

　　三面是火，但卻空出了一面去路，想那東面的埋伏，定較這火勢厲害很多。

　　趙小蝶略一忖思，決心涉險，越火而過。她低聲說道：「沈家姊姊對不住了，你如被火燒傷，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

　　幾聲有節奏的嬌叱，隔著大火傳了過來。

　　趙小蝶一聞那嬌叱之聲，立時辨出隨來四婢已和人動上了手，而且對方武功高強，逼的四婢使用劍陣阻敵，趙小蝶心中疾快的打了兩轉，忖道：那定是陶玉了。當下一提真氣，正待越火往援：突聽一陣格格大笑之聲傳了過來。轉臉望去，只見身著黃色及膝大褂，腕帶金鐶的陶玉，站在那正東方火勢缺口之中。

　　趙小蝶冷冷說道：「陶玉，你可是感覺到這點火勢，能夠把我困住麼？」

　　她口中雖然呼出了陶玉之名，但心中卻是無法斷定這人是否是陶玉真身。

　　陶玉哈哈一笑，道：「趙姑娘，這火勢也許困你不住，但這草地中卻另有極利害的佈置，我費時一月，在此地布下了火雷陣，原來準備對付那楊夢寰和朱若蘭，想不到今天卻用作對付你趙姑娘──」

　　他縱聲大笑一陣，接道：「眼下有兩條路，趙姑娘可以選擇其一，一條是由我發動埋伏，使你和沈霞琳一併身死劫灰，第二條路是咱們攜手合作，共圖武林霸業，只要姑娘答允和我攜手合作，依照我計劃施為，我想在兩年之內，即可使九大門派和天下豪雄，儘皆臣服，那時咱們劃分南，北，各統一方，或是聯手行令，指揮天下武林，哈哈，古往今來的大英雄、大豪傑，不知有多少人夢寐以求，統率武林，可惜的是千百年來，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夠達成所願！」

　　趙小蝶看三面火勢延展愈來愈寬，越渡的機會也是愈來愈少，心中忽然一動，暗道：這陶玉最善用詐，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騙他一騙。

　　她本是冰雪聰明之人，但因一直在人跡罕至的深山大澤之中長大，不解人間險惡，這幾年來，她化名無情仙子，在江湖之上闖蕩，對人與人之間的狡詐、險惡，以及用謀，大有長進，當下故作沉吟，反口問道：「咱們攜手合作，共圖武林霸業容易，但有道是雙雄不兩立，咱們之間如何相處，我不願受你之命，祇怕你也不願受我令諭。」

　　陶玉笑道：「你趙小蝶如是男人，我陶玉也不會找你合作了，但你是女兒之身，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趙小蝶道：「為什麼呢？」

　　陶玉笑道：「男女之間，日日相處，久而生情，武林霸業有成之日，不是我陶玉臣服你石榴裙下，就是你趙姑娘為我陶玉征服。」

　　趙小蝶心中暗罵一聲，口裡卻盈盈一笑，道：「如是以人才貌而論，你陶玉實不在那楊夢寰之下。」輕移蓮步直向陶玉行去。

　　這時，四周的火勢更見猛烈，已快延燒到趙小蝶停身之處。

　　火光下，只見她容色如花，美目流波，巧笑情兮，撩人情懷。

　　陶玉只瞧的呆了一呆，忖道：如以美媚嬌艷而論，此女實不在朱若蘭、沈霞琳等之下。

　　就在他念頭一轉之間，趙小蝶已欺近他身側四五尺處。

　　陶玉陡然驚覺，急聲喝道：「站住！」

　　趙小蝶美目一轉，笑道：「你不是要和我攜手合作麼？怎的如此凶法。」她這幾年來在江湖之上走動，把心中一腔悵惘愁懷，化作了千種風情，只鬧的大江南北，神鬼不安，不知有多少年少書生，武林豪客為她的巧笑顛狂，為她的容色陶醉，她已學會瞭如何利用天賦的美貌。

　　陶玉臉色一變，左手一揚，打出一把金針。

　　火光中數十縷閃閃金芒，疾飛而至。

　　趙小蝶長袖一拂，暗勁山湧，擋開了飛來金針，冷冷說道：「陶玉，你這是何用心？」

　　陶玉道：「姑娘如再往前逼進一步，可別怪我陶玉下手毒辣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姑娘答應的太快了，倒叫在下生出了懷疑之心。」

　　趙小蝶暗中運集功力，說道：「要如何你才能相信？」

　　陶玉道：「姑娘如若真有合作之誠，那就先把沈霞琳劈死掌下。」

　　趙小蝶心頭一震，暗道：我如劈死沈霞琳，楊夢寰會恨我一輩子，此人當真是毒辣的很，口中卻微笑說道：「她雖未氣絕，但卻已距死亡不遠了。」

　　陶玉格格大笑，道：「她還是好好的活著，如若不是為了想誘姑娘，在下倒也不忍這般折磨於她呢？」

　　趙小蝶道：「嗯！沈霞琳長的很嬌艷，你既然不忍傷她，為什麼卻要我出手傷她？」

　　陶玉道：「沈霞琳雖然很美，但如和你趙姑娘比較起來，那是又遜上一籌了。」

　　趙小蝶默察情勢，陶玉已悄然向後退出了三丈以上的距離，不論自己發難如何迅速，除非能夠在一擊之下把他震斃當場，實難脫出凶危，但陶玉此刻武功，無論如何也可擋得自己五十招──。

　　心中念轉如輪，雙手卻解開了胸前綾結，托過沈霞琳，說道：「咱們今宵如若殺死沈霞琳和楊夢寰，必將引出朱若蘭重出江湖，給他們報仇。」

　　陶玉道、「姑娘如肯和在下真心結盟，朱若蘭有何可懼？」

　　趙小蝶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左手托著沈霞琳的嬌軀，右手一掌，拍在沈霞琳背心「命門穴」上。

　　火光下，只見沈霞琳身軀一陣顫動，口鼻間鮮血急湧而出。

　　陶玉縱聲大笑。道：「打的好，打的好。」

　　趙小蝶強作歡顏，盈盈一笑，道：「你可要查查看她是否已經死麼？」

　　陶玉道：「不用看了，你把那屍體拋入火中就是。」

　　趙小蝶吃了一驚，忖道：這如何能夠行得──。

　　但一時之間又想不出應付陶玉之法，心中大感焦急，狡獪的陶玉雖然眼看沈霞琳口鼻出血，仍是有些不肯相信一般，強迫趙小蝶把沈霞琳投入火窟才肯信她之言。

　　趙小蝶眼看那三面火勢，已然逼到七八尺外，勢再難多加猶豫，口中大聲說道：「沈姑娘，為了武林霸業，只好讓你葬身火窟了。」雙臂突然一振，將沈霞琳高高拋了起來。

　　陶玉格格大笑，道：「好！趙姑娘肯這般和在下誠心合作，那是最好不過，此刻火勢已然逼近，咱們得快些離開此地。」

　　說話之間，大步行了過去。

　　趙小蝶望著沈霞琳那飛向火中的嬌軀，緩緩伸出手去，說道：「我和那沈霞琳曾有過一段情，今日無緣無故殺了她，心中總是不安，祇怕她變了鬼，也不會饒我。」

　　陶玉道：「世上那有神鬼之說，趙姑娘不用害怕。」

　　趙小蝶道：「我全身都在發抖。」口中雖和陶玉說話，但卻始終沒有回頭望過陶玉一眼。

　　火光映照下，只見趙小蝶那瑩白如主的手掌，纖長的五指，果然在微微顫動。

　　陶玉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握著趙小蝶的左手，說道：「咱們快些離開此地──」

　　突覺趙小蝶五指一翻，突然緊緊扣住了自己脈門，不禁大吃一驚，道：「趙姑娘，快放開我，那火勢只要再向前燒近一尺，這地方就要爆炸──」

　　趙小蝶陡然回過頭來，冷冷接道：「那你就陪我葬身此地吧！」

　　陶玉心神逐漸鎮靜了下來，道：「你殺了沈霞琳，又把她屍體投入火窟之中，縱然生擒了我，那楊夢寰也不會原諒你。」趙小蝶道：「她應該回飛過來。」

　　語聲甫落，瞥見沈霞琳的嬌軀，懸空打了一個轉，突然又飛了回來。

　　趙小蝶左臂疾伸，接住了沈霞琳的嬌軀，冷笑一聲，道：「陶玉，你該知道，在那《歸元祕笈》有一種迴旋掌的練法。」

　　陶玉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趙小蝶牽著陶玉，舉步向外行去，一面低聲說道：「陶玉，我得先告訴你，你如妄打逃走的主意，可別怪我心狠手辣了！」加快腳步，向外奔去。

　　陶玉腕脈被趙小蝶緊緊扣著，全身勁道一點也用不出來，只好任那趙小蝶牽著行走。

　　趙小蝶急急奔向停車之處，只見四個玄衣侍婢，各舞長劍，拒擋住兩個陶玉化身和四個黑衣大漢的猛攻，四婢聯手布成一座方陣，護著楊夢寰。

　　趙小蝶低聲喝道：「陶玉，快叫他們退下去。」喝聲中，右手五指暗中加力。

　　陶玉只覺腕脈上一陣劇疼，全身行血，返向內腑之中回集過去。

　　陶玉為形勢所迫，只好高聲喝道：「住手！」

　　兩個化身回頭望了陶玉一眼，急急喝令四個黑衣人停下手來。

　　趙小蝶附在陶玉耳際，笑道：「要他們快退回去，我給你留著面子，不讓你的屬下看出來。」

　　陶玉重重咳了一聲，說道：「此地沒有你們的事了，都先回去吧！」

　　兩個化身相互望了一眼，帶著四個黑衣大漢急急離去。

　　大火燎原，濃煙蔽天，聲勢觸目驚心。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自己瞧瞧你造的孽，好好的一片蔥綠原野，被你這一把火燒成枯灰，如是這火勢延燒到那雜木林中，祇怕要燒上幾日夜之久。」

　　陶玉冷冷說道：「姑娘這些年來，長了不少的江湖閱歷，在下既被擒住，倒希望早知結果如何？」

　　趙小蝶轉眼望去，只見楊夢寰閉著雙目，盤膝而坐、頭上汗水滾滾，顯然正在忍受著無比的痛苦，不禁心酸，想起昔年替他療傷之時，赤體相對之事，心頭怦然跳動，自從那日之後，一縷柔情，竟然不知不覺的繫牽在楊夢寰身上。當時。因年紀幼小，還覺不出什麼，但隨著年齡的增長，關愛之情，與日俱增。

　　她化名無情仙子，遊蕩江湖，希望能藉以排除滿懷情愁，那知閱人愈多，愈覺楊夢寰的君子風懷，可敬可愛，作繭自縛，越陷越深，此刻見他運氣抗毒，心中又憐又痛，緩緩放下了沈霞琳，冷冷說道：「陶玉，你是想死想活？」

　　陶玉道：「想死怎樣？想活如何？」

　　趙小蝶道：「你如想死，我就施展剪脈手法，震斷你全身幾處主要經脈，讓你先承受半年活罪然後再死。」

　　陶玉吃了一驚，暗道：這剪脈手法的慘酷，尤甚過分筋錯骨，她如真要用這等手段對我、這個活罪，可是受的大了──

　　只聽趙小蝶接道：「你若是不想受那剪脈之苦，那就快些拿出化血神針的解藥，和童淑貞等解毒藥物，我就放你歸去。」

　　陶玉心中原很畏懼，但聽完幾句話後，膽子卻突然一壯，冷笑一聲，道：「捉虎容易放虎難，你如是放了我陶玉，日後我再也不會上你這個當了。」

　　趙小蝶道：「你雖然鬼計多端，可是我一點也不怕你。」

　　陶玉道：「我如果給你的是假藥，你又如何知道？」

　　趙小蝶道：「我看他們服下藥物，傷勢好了之後才放你。」

　　陶玉暗暗嘆息一聲，想到這番心機又是白費，不禁心頭惘然，但性命要緊，勢又不能不答應，只好說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祇怕我交出解藥，你又改變心意，不肯放我，我豈不是又上了你一次當？」

　　趙小蝶道：「我說出之言，向無不算，說過放你，決然不會食言。」

　　陶玉冷冷說道：「我已經被你騙過一次了，豈肯再被你欺騙？」

　　趙小蝶顰起了秀盾，道：「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陶玉望了楊夢寰一眼，道：「我要那楊夢寰講一句話。」

　　趙小蝶道：「他正在運氣調息，那裡有工夫和你說話。」

　　陶玉看出他對楊夢寰關心極切，惜愛之情，溢於言表，哈哈一笑，道：「如是那楊夢寰不肯說話，在下只有拼著忍受剪脈之苦了。」

　　趙小蝶暗驚道：如是他真的不肯拿出解藥，要和那楊夢寰同歸於盡，這倒使我為難了。

　　兩個心中都有著畏懼，但是誰也不願先行屈服，彼此沉默相對，都有著措詞為難之感。

　　沉默延續了一盞茶工夫之久，趙小蝶突然舉起手來，道：「我先震斷你幾處脈經之後，再設法搜尋解藥。」

　　陶玉道：「可惜解藥並未藏在我身上。」

　　突聽楊夢寰長吁一口氣，睜開了雙目，望了趙小蝶和陶玉一眼，臉上泛起了一縷笑容，道：「趙姑娘，你終於擒住了陶玉，快些殺了他吧！」

　　趙小蝶道：「殺了他輕而易舉，可是你──」

　　楊夢寰笑道：「不用擔心我的安危。」

　　趙小蝶嘆道：「你就不替沈姊姊想想麼？」

　　楊夢寰強振精神說道：「因一二人的生死歡樂，誤了武林千百同道的生命，豈不是罪莫大焉，趙姑娘快請下手。」說完話，似已支撐不住，閉目倚在車輪之上。

　　趙小蝶冷然對陶玉說道：「你聽到他的話了？」

　　陶玉道：「聽到了。」

　　趙小蝶道：「他要我殺了你！」

　　陶玉道：「姑娘如果覺著可行，那就儘管下手。」

　　趙小蝶搖搖頭道：「我不能看到他們毒發身死。」

　　陶玉道：「除我之外，世間再無人能找得那解藥存放所在。」

　　趙小蝶手指揮動，點了陶玉五處大穴，放開了他的手腕說道：「那解藥現在何處，只要你不使手段，我就立刻放你。」

　　陶玉道：「好，在下再相信姑娘一次。」一抬右腕，竟是無法抬動，接口說道：「你點了我右臂穴道，要我如何取藥。」

　　趙小蝶道：「你左臂未點，為什麼不用左手。」

　　陶玉揮動一下左臂，果然可行動自如，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個玉瓶，倒出了一粒白色丹丸，道：「如果姑娘先搜在下之身，也不用談什麼條件，這解藥早已被你取去了。」

　　趙小蝶右手一伸，奪過玉瓶道：「你那化血神針，可曾帶在身上。」

　　陶玉道：「帶在身上。」

　　趙小蝶道：「取出來給我瞧瞧。」

　　陶玉一時間想不出她用心何在，取出了一枚化血神針，道：「這就是了。」

　　趙小蝶取過化血神針，猛然在陶玉身上刺了一針，道：「如果這藥可解化血奇毒，你就也吃一粒吧！」倒出一粒白色丹丸，遞了過去。

　　陶玉臉色一變，道：「這些年來，你當真是有了很大的進步。」

　　趙小蝶道：「你既然知道了，那就該老實一些，如是再想耍什麼花槍，那是自我苦吃、可別怪我了。」

　　陶玉道：「這瓶中之藥，可解童淑貞等身上之毒。」

　　趙小蝶道：「不論你說什麼，我都得試過才肯相信，這瓶藥我先收著了。」

　　陶玉雖然被點數處穴道，但他內腑並未受傷，仍可運氣調息，當下閉上雙目，暗中運息。

　　趙小蝶突然站了起來，喝令四婢，把沈霞琳楊夢寰和陶玉，移放在車上，疾馳而去，車行不過兩三里路，突然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只震的大地顫慄，驚馬長嘶。

　　趙小蝶揭開車帘向外望去，只見那燎原大火處，塵土彌天，幾乎掩去了那高漲的火勢，不禁暗叫了一聲僥倖，忖道：如若我還在那大火旁側停留，就算不死，亦將被那塵土掩埋

　　忖思之間，瞥見十數丈外，有幾條人影，閃閃縮縮的隨在車後。

　　四個玄衣美婢，一個馳車，一個開道，兩個隨在車後相護。

　　但那車後有人追蹤之事，兩個隨車美婢，顯然未曾發覺。

　　趙小蝶暗施傳音之術，警告了車後二婢，緩緩放下車帘，道：「陶玉，你的手下鬼鬼祟祟的隨在車後，可是想找個救你的機會麼？」

　　陶玉睜開雙目淡淡一笑，道：「他們忠心為主，如是救不走我，決然不肯甘心。」言罷又閉上了雙目。

　　趙小蝶怒道：「你已被我生擒活捉，還擺的什麼架子，惱得我動了怒火，挖出你兩顆眼珠兒，瞧你還閉不閉眼睛。」

　　陶玉心中暗暗驚道：此女不似若蘭那般多謀善慮，頗識大體、也不似沈霞琳那般善良溫和，下不得毒手，她如真的惱起火來，恐怕連楊夢寰和沈霞琳的生死都不管了──。

　　但他為人陰沉，心中雖然害怕，表面上卻是仍能保持鎮靜的神情，冷冷說道：「在下要閉目調息，以抗那化血神針之毒。」

　　趙小蝶道：「你如肯早些拿出解藥服下，豈不是不用再運氣抗拒那化血劇毒。」

　　陶玉道：「反正那楊夢寰要死在我陶玉之前，我倒是很想瞧瞧這化血神針之毒，發作時的情景。」

　　趙小蝶道：「我偏要那楊夢寰死在你的後面，要他瞧瞧你毒發哀號之情。」揮動手中化血神針，在陶玉身上一陣亂刺；足足有二三十針，才停下手來，說道：「你如果不拿出解藥、我就刺你的臉，刺你的眼睛，刺你的經脈，看看你們那一個毒性先發。」

　　陶玉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遇上了這個莫可預測的姑娘，當真是難惹的很，她如火了起來，什麼事都能作的出來，當下說道：「好，我如拿出解藥，姑娘可要立刻放了在下。」

　　趙小蝶道：「等我試過你玉瓶中的解藥不假，再放你不遲。」

　　陶玉似是自知難再施展狡計，取下套在右腕的金鐶，用力一扭，金鐶突然裂開，倒出了四粒解藥，道：「都在這裡了。」

　　趙小蝶取過金鐶，仔細查看一遍，道：「我不信你只有四粒解藥。」

　　陶玉道：「我身上只帶有四粒，你如是還不肯相信，儘管請搜。」

　　趙小蝶道：「楊夢寰傷勢已經潰爛。中毒甚重，這四粒祇怕不夠他一個人用。」

　　陶玉吃了一驚，暗道：你如給他一人服下，我陶玉豈不要等著毒發身死？當下不由一驚，說道：「這解藥對症施用，一粒即可，多服了也是浪費。」

　　趙小蝶取過解藥，說道：「你先吃一粒吧！」她心中仍然有些不敢相信陶玉。

　　陶玉伸手取過一粒，急急吞入腹中。

　　趙小蝶看陶玉服下，才放下心，捏開楊夢寰的牙關，投入了兩顆丹丸，卻把餘下來的一粒藏入了懷中。

　　陶玉只瞧的大感心痛，暗自罵道：臭丫頭暴殄天物。

　　楊夢寰已然用出了全力和那劇毒對抗，但仍是無法長期抗拒那劇毒內侵，此刻已然是劇毒發作，全身高燒，神志已暈迷了過去。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已然拿出了全部解藥，姑娘不知是否還遵守諾言？」

　　趙小蝶道：「楊夢寰未醒之前，我還不敢相信你。」

　　篷車急馳，轆轆輪聲，劃破深夜的寂靜。

　　對症用藥，當真是立竿見影，楊夢寰中毒雖深，但連服了兩粒解藥，不過一盞熱茶工夫，立時高燒盡退，人也清醒過來，緩緩睜開了雙目，望了陶玉一眼，失聲叫道：「你到此地作甚？」

　　趙小蝶盈盈一笑，道：「是我請他來替你們醫疾的──」目光一掠沈霞琳，冷冷對陶玉說道：「楊夢寰劇毒已解，該設法救這位沈姑娘了？」

　　陶玉道：「我只不過點了她的穴道，你卻震斷了她的心脈，要我如何救她？」

　　趙小蝶道：「蘭姊姊說你為人陰險毒辣，果然是不錯，竟然是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挑撥離間的機會。」

　　陶玉道：「怎麼，在下說的可是謊言？」

　　趙小蝶美目流盼，望了楊夢寰一眼，道：「陶玉，我知道你的用心，你說我打死了沈霞琳，好讓楊夢寰聽到恨我！」

　　陶玉冷冷說道：「在下句句說的是真實之言，致於那楊夢寰是否因而恨你，倒非在下計較了。」

　　趙小蝶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像你陶玉這般惡毒陰險的人，也會中了我趙小蝶謀算，哼！可笑啊，可笑。」

　　陶玉道：「好，有什麼好笑的？」

　　趙小蝶道：「你被我那蘭姊姊打斷了膝間關節，身懷歸元祕笈，跌入那絕壑之中，竟然沒有把你摔死──」

　　陶玉冷冷接道：「武林中無數在劫之人，如是我陶玉死了，那一個超渡他們。」

　　趙小蝶道：「你很自負，可惜你力難從心；重出江湖，造劫未成，就栽倒我的手裡。」

　　陶玉道：「在下比姑娘只不過少了幾分功候，一旦我大般若玄功有成，那時還不知鹿死誰手？」

　　趙小蝶道：「除了那大般若玄功之外，祇怕你還有甚多不解奧祕。」

　　陶玉道：「那裡不解了？」

　　趙小蝶道：「如果你把那歸元祕笈記得很熟，當知我拋起沈霞琳時，用的是『迴旋之力』，那你就不會上當了。」

　　陶玉道：「在下為姑娘所誘，一時的疏忽大意，不足為訓。」

　　趙小蝶道：「還有一種武功，載在那歸元祕笈之上，你竟然也是不懂。」

　　陶玉道：「什麼武功？」

　　趙小蝶道：「震脈開穴手。」

　　陶玉凝目沉思了一陣，道：「震脈開穴手？──」

　　趙小蝶道：「不錯啊！就是我拍在沈霞琳身上的掌力，你認為我一掌拍傷了她麼？其實我用內力震她脈，解開了她的穴道，她口中吐出血來，那是因為你點她穴道過久，留在她胸口的淤血──」

　　話至此處，臉色突然一變，冷冷接道：「如今她穴道已開，人還未醒，是何道理？」

　　陶玉望了沈霞琳一眼，只見她倚在車欄上睡的似甚香甜，果然是穴道全解，當下冷笑一聲，道：「也許她穴道被點過久，受不了折磨、經脈受了損傷。」

　　趙小蝶怒道：「如果在五年之前，我定會被你巧言欺騙，可是今非昔比，你如想再用心機，那可是自找苦吃了，我雖然已經答應了放你，但你得醫好所有三人的毒傷，一人不好，你也別想我會放你回去的──」

　　陶玉道：「你這般反反覆覆，叫我如何能信，楊夢寰此刻已醒，你要他講一句話麼？」

　　趙小蝶道：「你不信任我，我偏要你信任，沈霞琳就算中了毒，也不會立刻就死，你既然說話不算，我亦可以食言，我不想在江湖上闖名立位，領袖群倫，至多被人罵一句女孩子講話不算，但你將遭受到比死還要難過的悲慘際遇，我要沈霞琳姊姊先看到你受活罪的慘狀，然後再設法療治她的毒傷。」

　　陶玉只聽的暗暗驚心，忖道：這丫頭倒和我陶玉是鋒芒相對，看樣子她真能做得出來，萬一她動起火來，真的下了毒手，豈不是死的大大不值──。

　　儘管他心中充滿畏懼，但外形上仍然保持著鎮靜，淡淡一笑道：「那解藥現在姑娘身上存放，但姑娘卻不知應用。」

　　趙小蝶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道：「可是這瓶中之藥？」

　　陶玉道：「不錯。」

　　趙小蝶倒出了一粒丹丸，道：「你先吃下一粒給我瞧瞧。」

　　陶玉道：「在下並未中毒、如何要隨便食用。」

　　趙小蝶突然微微一笑，道：「你這玉瓶中如是毒藥，豈不是又可以振振有詞的說我親手殺死沈霞琳了。」

　　那陶玉為人險惡、狡詐，但今日遇上了趙小蝶這樣不講理的人，竟被懲治的服服貼貼，當下伸手接過解藥，吞了下去。

　　趙小蝶看陶玉坦然服下，又從瓶中倒了兩粒出來、撬開沈霞琳的牙關，把丹丸送入口中。

　　楊夢寰一直是冷眼旁觀，未插一言，此刻突然接口說道：「陶玉，我要問你一件事。」

　　陶玉望了楊夢寰一眼，道：「楊兄儘管請說。」

　　楊夢寰道：「沈霞琳為人純潔善良，你是早知道的，為什麼你總要苦苦折磨她？」

　　陶玉道：「那要問問你楊夢寰了！」

　　楊夢寰奇道：「問我？」

　　陶玉道：「不錯，你貪得無厭，搶去了我的師妹，如今又打這位趙──」

　　他本來想說，打這位趙姑娘的主意，但話到口邊，竟然不敢出口，硬生生地又嚥了下去。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你只是為了此事，才和我楊夢寰誓不兩立麼？」

　　趙小蝶忽然接口說道：「陶玉，你剛纔要說什麼話，為什麼說了一半又不說啦？」

　　陶玉心中暗道：要糟，這丫頭當真難纏的很。

　　只見趙小蝶臉上笑容如花，毫無慍意的接道：「你說呀，說錯了也不要緊。」

　　陶玉暗道：看她神情，毫無怒意，這丫頭當真是難測的很，膽子一壯，說道：「我說那楊夢寰性好女色，貪得無厭，有了我師妹李瑤紅，仍想霸佔沈霞琳，享那齊人之福。」

　　趙小蝶盈盈笑道：「還有啊！怎麼不接下去呢？」

　　陶玉摸不準她的心意，只好滿懷畏懼的接道：「我說楊夢寰既有了李瑤紅和沈霞琳，不應該再打你趙姑娘的主意──」

　　趙小蝶嗯了一聲，望著楊夢寰道：「他說的對是不對？」

　　楊夢寰道：「這人素以挑撥是非為能，姑娘不要聽他胡說八道。」

　　趙小蝶歡容盡斂，幽幽一嘆，別過臉去。

　　陶玉觀察入微，已然看透了趙小蝶的心意，暗自罵道：這楊夢寰定然命注桃花，為什麼這些絕世玉人，一個個對他傾心，大有甘作侍妾之意，我陶玉那裡比他差了，竟是不為所喜。

　　他心中念頭電轉，口裡卻道：「趙姑娘不要信他的話，楊夢寰一向口是心非。」

　　趙小蝶緩緩轉過頭來，臉上似笑非笑的問道：「你怎麼知道他的心呢？」

　　陶玉道：「我和楊夢寰相交很久，對他知之甚深，」

　　趙小蝶展眉笑道：「這話當真麼？」

　　陶玉道：「字字出自衷誠。」

　　趙小蝶道：「你一向料事如神，大概是不會錯了。」

　　陶玉心中暗道：可惜呀！可惜，此刻實是大好挑撥兩人為仇的機會，只可惜這楊夢寰守在一側，有很多言語不便出口。

　　楊夢寰本待出口反駁陶玉之言，但見趙小蝶神情歡悅，心中忽然一動，暗道：陶玉胡說八道，卻是甚討她的歡心，這趙小蝶性情莫測，如是出言不慎，祇怕要激怒於她，倒是不可不小心一些。

　　只聽趙小蝶嬌聲笑道：「陶玉，一個人作了武林霸主有什麼好？」

　　陶玉道：「好處之多，一言難盡。」

　　趙小蝶道：「你說出幾樁聽聽如何？」

　　陶玉道：「好！一個人真到了霸主武林之日，那權威之重，祇怕是當今皇帝也難及得，一支令牌出府，大江南北震動，世間的奇珍、古玩羅列滿倉──」

　　趙小蝶道：「那來的許多奇珍、古玩？」

　　陶玉道：「這不用自己費一點心，每屆大壽之日，天下武林雄主，各門各幫，都將各盡所能，收集奇珍、古玩送上府去，過上個三五屆壽期，豈不是奇珍、古玩羅列滿倉。」

　　趙小蝶道：「除了能收集奇珍、古玩之外，不知還有什麼好處？」

　　陶玉笑道：「受盡武林同道崇敬，行蹤所至，各方武林雄主，恭迎恭送，那份威風，就足以使人心往神馳。」

　　趙小蝶道：「有這樣多的好處麼？」

　　陶玉道：「這不過是略舉一端而已，好處之多，實是說它不盡。」

　　楊夢寰在一側只聽得連皺眉頭，忖道：這陶玉舌粲金蓮，說得天花亂墜，趙小蝶顯然已為他巧言花語所惑，如若真的被他說動，江湖上這番浩劫，定將血流成渠，屍骨遍野！

　　只聽趙小蝶格格一笑，道：「陶玉啊！當今武林之中，有誰具有問鼎霸主之能？」

　　陶玉笑道：「區區和姑娘，都該是最好的人選，咱們都有榮膺武林霸主的機會。」

　　趙小蝶道：「我如若有心問鼎，那裡還有你的份兒。」

　　陶玉道：「姑娘武功雖然強我一籌，但行略用謀，卻是要遜我陶玉三分，在霸業未成之前，必有一段艱苦的惡戰，九大門派，各方雄主，有誰肯甘心降服，除了以武功降服他們之外，還得有籠絡手段，這其間，運用之妙，就非單憑高強武功，可以勝任了。」

　　趙小蝶道：「如是咱們分庭抗禮，同爭霸主之位，那一個成功的希望大些？」

　　陶玉沉吟了一陣，道：「分頭並進，各有三分。」

　　趙小蝶道：「如是咱們攜手合作呢？」陶玉道：「合你我兩人之力，那該有七分成望。」

　　趙小蝶道：「我有一事放心不下。」

　　陶玉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一旦事成，咱們兩個該由那個主盟。」

　　陶玉笑道：「這個我適才已經說過，咱們可以劃地為界，各主一方。」

　　趙小蝶道：「不行，統率半個江湖，不夠神氣，我要統率整個武林才行。」

　　陶玉道：「在下讓與姑娘就是。」

　　趙小蝶嫣然一笑，望著楊夢寰道：「你都聽到了？」

　　楊夢寰道：「聽得字字入耳。」

　　趙小蝶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楊夢寰道：「武林盟主，德望居首，但憑武功，豈能服人？」

　　陶玉笑道：「我陶玉出道之後，就聞得楊兄曾被天下武林推舉主盟──」

　　楊夢寰道：「兄弟自知才德不配，堅辭未受。」

　　陶玉道：「楊兄客氣了，以兄弟看來，楊兄堅拒不受，只不過自知難安其位而已，因為兄弟未死，趙姑娘還活在世上，你自知位難久居。」

　　楊夢寰道：「那時你生死未明，趙姑娘歸隱未出，如我楊夢寰存下其心，早就基業大奠了。」

　　只聽沈霞琳長吁一口氣，道：「疼死我了──」緩緩睜開雙目。

　　趙小蝶轉過臉去，笑道：「姊姊受苦了。」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你救了我？」

　　趙小蝶道：「我和你楊師兄──」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說錯了，他已經是你丈夫了。」

　　沈霞琳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正待答話，突然發現了陶玉，頓時臉色一變，喝道：「陶玉，你是世上最壞的人。」

　　陶玉道：「就算是吧，那也無關緊要啊！」

　　沈霞琳伸動一下右臂，只覺酸輕無力，抬動不易，心知體能未復，長嘆一聲，道：「日後我如有殺你的機會，決然不再放過。」

　　陶玉道：「祇怕你一生中難遇得這種機會。」

　　沈霞琳目光轉投到趙小蝶身上，道：「可是妹妹把他活捉來的？」

　　趙小蝶笑道：「他打我不過；只有束手就縛一途。」

　　沈霞琳道：「妹妹，這人心如蛇蠍，手段毒辣，快些把他殺了吧。」

　　陶玉心中暗驚，忖道：楊夢寰、沈霞琳都主張殺我，這趙小蝶喜怒又是那樣難測，莫要被兩人說動了心，今日就非死不可了。

　　只聽趙小蝶格格一笑，道：「這陶玉雖然壞的要死，但我已答應放他了。」

　　沈霞琳急急說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因為要救你們夫婦的性命，我如不答應放他。他就不肯拿出解藥，除非我背信違約，不然就只好放了他啦！」

　　沈霞琳望了楊夢寰一眼，道：「寰哥哥一生中最重信諾，你既然答應了他，那就只好放了他。」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你那寰哥哥是男子漢大丈夫，說一句要算一句，咱們婦道人家，那就不用如此了。」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趙姑娘，一個人在武林中行走，這信諾二字最是重要，他武功既然非你之敵，你隨時可以殺他，放了他，再設法去追殺他也是一樣，既不自食諾言，亦可為武林除害。」

　　趙小蝶心中暗道：你們夫婦倒是夫唱婦隨啊！我就是不讓你們開心，大家開心，大家都來悶上一肚子氣，也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傷心了──

　　心念一轉，冷冷說道：「陶玉是很壞的人麼？」

　　沈霞琳道：「壞極了，陰險惡毒，不仁不義，誰要殺了他，那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楊夢寰道：「雖然對萬惡之人，亦不能失了信諾，因此在下奉勸姑娘，先放了他，再設法殺他。」

　　趙小蝶突然移動嬌軀，向陶玉身邊靠去，口中笑道：「說過了放他，如何還能殺他。」

　　陶玉只覺趙小蝶那移來的嬌軀上，帶著一股襲人幽香，如花如麝，中人欲醉，不禁忘其所以的張臂抱去。

　　只覺左胯之上，一陣劇疼，神智忽然一清，想到她舉手便可結束自己的性命，趕忙一縮手臂，正襟而坐。

　　身子剛剛坐下，趙小蝶一個嬌軀竟然偎入懷中，不禁心神又是一蕩。沈霞琳眼看趙小蝶深情款款的偎入陶玉懷中，不禁驚愕萬分，瞪大了一雙圓圓的眼睛，望著兩人出神。

　　這位純潔的姑娘，雖然是親眼看到，但心中仍似有些不信。

　　楊夢寰心中暗道：看來趙小蝶已為陶玉的花言巧語所騙，這兩人如若真的聯起手來，江湖上這番殺劫，祇怕是難以避免了，想到悲慘之處，不禁黯然一嘆。

　　沈霞琳坐正了身子，揉揉眼睛，低聲說道：「趙妹妹。」

　　趙小蝶道：「嗯！楊夫人有何見教？」

　　沈霞琳道：「你很喜歡陶玉麼？」

　　趙小蝶將臉微偏，依在陶玉肩上，笑道：「我不知道。」

　　沈霞琳道：「趙妹妹，這人壞得很，千萬不能喜歡他！」

　　趙小蝶道：「你怎麼知道呢？」

　　沈霞琳道：「我聽紅姊姊說的，這陶玉和紅姊姊在一起長大，紅姊姊就不喜歡他。」

　　趙小蝶道：「誰是你紅姊姊啊！」

　　沈霞琳道：「就是李瑤紅，你怎麼記不得了？」

　　趙小蝶道：「你是說楊夫人哪！咳！你和她都嫁給楊夢寰，不知身份如何確定，誰是妻，誰是妾，誰大誰小？」

　　楊夢寰已知趙小蝶乃是有意的出言譏諷，當下一閉雙目，裝作不聞，暗中卻運氣調息，打算待霞琳體能稍復，就和她離去。

　　只聽沈霞琳道：「我們沒大沒小，平日都是以姊妹相稱。」

　　趙小蝶道：「誰是姊姊，誰是妹妹！」

　　沈霞琳道：「她的年紀大、自然她是姊姊了。」

　　趙小蝶道：「嗯！這就是了，作姊姊的總歸是大夫人，你作妹妹的自然是二夫人了。」

　　沈霞琳笑道：「不要緊，為妻為妾，算大算小，都是一樣，但寰哥哥為人好，只要終身和他廝守在一起，那就行了。」

　　趙小蝶臉色微微一變，但瞬息之間，又恢復鎮靜，抓起陶玉一支手，道：「你怎麼不抱住我啊！」

　　陶玉道：「這個，這個──」

　　趙小蝶道：「我都不怕羞，你還怕什麼？」

　　陶玉心中暗道，你對我忽冷忽熱，叫人輕不得、重不得，既是叫我抱了，大概不會錯啦！身子微微一移，摟緊了趙小蝶的柳腰。

　　這是一幅親密纏綿的畫面。

　　趙小蝶側目望了楊夢寰一眼，只見他閉目端坐，不聞不見，臉上神情是一片平靜。

　　沈霞琳卻長嘆一口氣，道：「趙妹妹，你既然很喜歡陶玉，那就勸他別作壞事了，月前我去天機石府，晉見蘭姊姊，在那裡等了三日夜，才得一個和她談話的機會，但那也是片刻時光，她問我，你在何處──」

　　趙小蝶急急說道：「你怎麼說呢？」

　　沈霞琳道：「我說你很好，從未聽到你在江湖上出現的事，想來，定然也是在習練什麼深奧的武功了。」

　　趙小蝶道：「只談這些麼？」

　　沈霞琳道：「蘭姊姊還談了一件事，她告訴我，要是聽得你在江湖出現時，就要我去請你到『水月山莊』住些時候。」說罷，倚在車欄上，閉目假寐。

　　馳行馬車中，突然間一片沉默，只有轆轆輪聲，劃破了夜空深夜的寂靜。

　　陶玉目光一轉，只見楊夢寰、沈霞琳全都閉著雙目，有如睡熟一般，趙小蝶雖未睡覺，但卻瞪著一對又圓又大的眼睛，不知想的什麼心事，心中暗暗忖道：我如此刻能夠運氣衝開穴道，不但脫身不難，且可暗中出手，點了楊夢寰和趙小蝶的穴道。

　　一則趙小蝶點穴手法甚重，陶玉雖然知道運氣衝穴法，但在兩個時辰之內，卻也無法衝破點穴道，二則，那趙小蝶偎在他的懷中，不敢運氣調息，想到可惜之處，不禁失聲嘆道：「可惜啊──」

　　趙小蝶霍然離開陶玉的懷抱，說道：「可惜什麼？」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借機掩飾了內心的驚慌，說道：「可惜姑娘不肯和咱們合作，聯手爭取那武林盟主之位，如是姑娘肯和在下聯手，那武林霸主之尊，簡直是易如反掌。」

　　趙小蝶冷冷的白了陶玉一眼，暗施傳音之術，道：「陶玉，我警告你，我對你親熱的舉動，只不過是想氣氣那楊夢寰而已，假如想借機會佔我便宜，那可是自找苦吃，別怪我懲治你的手段毒辣了。」

　　陶玉臉色一變，暗暗怒道：好啊！原來你心中仍在暗戀那楊夢寰：拿我陶玉來作幌子而已──。

　　但他乃大奸巨惡，心機深沉之人，略一沉吟，立時恢復了原來的平靜，微微一笑，默默不語。

　　趙小蝶舉手理理秀髮，正襟而坐。

　　原來她依偎在陶玉懷中，枕亂了一頭秀髮。

　　只聽車外傳來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道：「啟稟姑娘，車子到了居處。」

　　趙小蝶道：「停下來。」伸手打開車帘。

　　陶玉借機望去，只見一座高大的宅院，矗立車前，四個青衣佩劍的少女，手中高挑著宮燈，迎迓門外。

　　趙小蝶道：「陶玉，你棋差一步，如是咱們打了起來，我要強你很多。」

　　陶玉道：「何以見得？」

　　趙小蝶道：「你有四靈化身，我有十二花娥，和三十六個隨行婢女，那十二花婢每人都得我部份真傳，和你那四靈化身比較起來，亦無遜色，但人數卻多了數倍。」

　　陶玉道：「不是我陶玉誇口，假我半年時光，天下武林大部精英，都將為我陶玉所用。」

　　楊夢寰突然睜開雙目，冷冷說道：「昔年天龍幫實力何等龐大，你自信雄才大略，還強過你師父不成？」

　　陶玉道：「他如肯聽我之言，也不會落得失敗慘局了。」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在下今日未死，祇怕對陶兄謀取武林霸主一事，有不少妨礙。」

　　陶玉笑道：「這個很難說了，如是那趙姑娘改變了心意，這其間情勢就大不相同，那時縱然有楊兄夫婦和那朱若蘭從中阻撓，祇怕也是無能為力了。」

　　沈霞琳道：「趙妹妹是巾國英雄，豈肯助你為惡！」

　　趙小蝶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這就很難說了，我究竟是為惡為善，我自己也無能把握。」

　　楊夢寰心中暗道：「此刻我體能尚未盡復，如若衝突起來，只不過徒招挫辱，這趙小蝶性格莫測，不知該如何勸她，看來只有請那朱若蘭來對付她了。」

　　沈霞琳卻聽得大張雙目，奇道：「趙妹妹，一個人去作壞事，那是因為他本性迷失，不辨善惡，才糊糊塗塗的做了出來，你既然十分明白了，為什麼還難把握呢？」

　　趙小蝶笑道：「問的好！這中間確有著一種微妙的道理、但說來話長，一言難盡，以後咱們再慢慢的談吧！」輕輕扶著陶玉下了馬車。

　　沈霞琳望了楊夢寰一眼，道：「趙妹妹怎麼了？」

　　楊夢寰淡淡一笑，岔開話題，問道：「你身體好些麼？」

　　沈霞琳道：「全身筋骨酸疼。」

　　楊夢寰道：「好！咱們先找一處地方，弄好你的傷勢再說。」扶著沈霞琳下了馬車。

　　這時陶玉和趙小蝶已行至宅院階前。

　　楊夢寰放開沈霞琳，雙手抱拳，高聲說道：「趙姑娘，愚夫婦承蒙相救，此恩如山，終身感戴，此刻不便再驚擾姑娘，愚夫婦等就此別過了。」

　　趙小蝶似是想不到他會突然提出告別的事，神色間一片驚愕，呆呆的站著，那驚愕漸漸為一股羞怒代替，冷笑一聲，道：「兩位好走，恕我不送了。」

　　楊夢寰看她激憤之情形，形諸於神色之間，心中暗暗驚道：這位姑娘喜怒難測，看來是就要發作，不便和她衝突，還是早走為妙，急急說道：「不敢有勞。」牽著沈霞琳回身而去，轉眼之間，消失於夜色之中。

　　趙小蝶望著兩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呆呆的出神，良久之後，才黯然嘆息，直向門內行去。

　　陶玉心中暗道：「此刻不走，便待何時？」消然轉過身去；正待舉步開溜，趙小蝶卻突然回過頭來，厲聲喝道：「站住！」

　　陶玉兩臂穴道未解，自知難以逃得，應聲回頭，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你要到那裡去？」

　　陶玉道：「楊夢寰夫婦已去，姑娘留住在下，已然沒有價值了。」

　　趙小蝶冷冷說道：「還有三個人，待他們傷勢療好之後，你再走不遲。」

　　陶玉心知趙小蝶喜怒之間，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如是激怒了她，說不定真會毀諾背信，出手殺人，當下不再言語。

　　這陶玉機詐百出，但遇上了趙小蝶，卻有束手縛腳之感，趙小蝶莫可預測的性格，使他無法估測她的意向。

　　趙小蝶似是有著很沉重的心事，眉宇間隱隱泛起了怒意，緩步直入大廳。

　　陶玉悄然相隨，一語不發。

　　這是一座寬敞的大廳，廳上高吊著兩盞垂蘇宮燈，十幾個佩劍侍婢，肅立廳內，趙小蝶直入廳中一座太師椅上坐了下來，伸手一指廳角，冷漠的說道：「你如想我遵守信約，放你離去，最好別動妄念，免得我改變心意，殺死了你。」

　　陶玉心神微震，但神色間還維持著鎮靜，淡淡一笑，道：「在下一向是篤守信約的人，既然答應了姑娘，決不再施機詐。」盤膝席地而坐，閉目養息。

　　趙小蝶回顧了身側侍婢一眼，道：「把那道姑和兩個臭男人給我帶出來。」

　　那侍女應了一聲，大步而出，片刻之後，帶著鄧開宇、柳遠、童淑貞步入大廳。

　　趙小蝶緩緩站起身子行近三人，說道：「這是解藥，你們服下看看可否解得身受之毒？」

　　鄧開宇等接過解藥服下，就地靜坐，運氣調息。

　　趙小蝶雖然儘量想使自己的聲音柔和，神情平靜，但她內心憤怒難耐，流現於神色之間的是一片怒容、殺機，影響所及，廳中侍婢，一個個面如寒霜，嚇得鄧開宇等人也變得噤若寒蟬。

　　童淑貞內功精深，當先察覺出劇毒已解，起身說道：「多謝相救。」

　　趙小蝶道：「你們都好了麼？」

　　鄧開宇、柳遠雖然還未查出所受之毒是否全解，但見趙小蝶如此問法，也只好起身應道：「多謝姑娘賜藥。」

　　趙小蝶道：「不用啦，三位慢走了。」當先向廳外走去。

　　這無疑下令逐客，三人急急搶在前面，退出廳外，欠身作禮，道：「姑娘留步，在下等就此辭別過了。」

　　趙小蝶住足廳外，淡淡說道：「三位好走！」轉身步回大廳。

　　柳遠、鄧開宇相互望了一眼，悄然退了出去。

　　柳遠道：「咱們應該問問那無情仙子，楊大俠現在何處？」

　　童淑貞道：「我瞧她神色不愉，似是有著很沉重的心事一般，還是不問的好。」

　　鄧開宇道：「不錯，在下亦有此見。」

　　柳遠道：「咱們此刻要去何處？」

　　鄧開宇道：「去找那楊大俠，那金鐶二郎陶玉，武功高強，非楊大俠恐無人是他敵手。」

　　童淑貞心中卻暗暗忖道：這陶玉一身武功得自《歸元祕笈》，祇怕那楊夢寰也難是他敵手，口中卻接道：「那陶玉為人險惡刁滑，我那位楊師弟，為人雖是英雄，但卻不似陶玉那般機詐，你們如要擁他出來和那陶玉相抗，必得群起助他才是。」

　　鄧開宇道：「那是自然，咱們必得他出面領導、才能有望號召天下英雄，和陶玉相抗。」

　　童淑貞道：「好！我也留在這江湖上助他一臂之力。」

　　柳遠突然開口說道：「童姑娘你身受毒傷，是否已完全好了？」

　　童淑貞經歷這一次險惡的際遇之後，患難與共，已對兩人生出了甚多好感，當下說道：「我已經餘毒全消，兩位如何了？」

　　鄧開宇道：「在下仍隱隱感覺到內腑中餘毒未盡除。」

　　童淑貞心中暗道：我的武功，依照那天機真人手冊所錄，自非你們能夠及得，微微一笑，道：「好！咱們找個地方，兩位再靜坐調息一下，我替兩位護法。」

　　且說那楊夢寰帶著沈霞琳一口氣奔出了十幾里路，才停下身來，讓那沈霞琳就地坐息一陣，才動身趕路。

　　沈霞琳舉手理理臉上的亂髮，嘆息一聲，道：「寰哥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楊夢寰道：「什麼事？」

　　沈霞琳道：「就是那趙小蝶，她為什麼會喜歡陶玉呢？唉！過去我一直不太喜歡殺人，但現在想法不同了，像陶玉那等壞人，殺一個，勝過作上千百件的好事。」

　　楊夢寰望著連經苦難的嬌妻，心中大感不忍，低聲說道：「咱們先找一處地方，你好好休息一下，至於那趙小蝶的事，只有去找朱姑娘了，請她從中解說。」

　　只聽一聲格格大笑之聲，傳入耳際道：「兩位走了半天，才到此地啊！」

　　語聲甫落，道旁一片竹林躍出來金鐶二郎陶玉，探手向沈霞琳抓了過去。

　　楊夢寰左手疾揮，拍出一掌，擊向陶玉右腕，身子同時橫裡移動，擋在沈霞琳的身前。

　　陶玉突然一收掌勢，落著實地，笑道：「好啊！你們夫妻倒是恩愛的很！」

　　楊夢寰冷冷的說：「趙小蝶放了你？還是你偷跑出來的？」

　　陶玉笑道：「自然是趙小蝶放了我，索性說給你聽吧，那趙小蝶救了你和沈霞琳後，心中十分悔惱，是以在你們夫婦走後，很快就放了兄弟，並且告訴我，你們走的方向，要我兼程趕來──」

　　語聲微微一頓，道：「兩位定然是在途中休息了，要不然我怎麼會趕過了頭。」

　　楊夢寰道：「她要你追趕我們做什麼？」

　　陶玉道：「那趙姑娘指示在下，殺了楊兄，帶走沈姑娘。」

　　沈霞琳道：「我不信，趙姑娘不是那等人。」

　　陶玉道：「在下是據實而言，兩位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楊夢寰長長吸一口氣，納入丹田，說道：「陶兄這些年來，精研歸元祕笈，武功上定然有極高的成就，兄弟倒是願捨命奉陪，就在此決一死戰。」

　　陶玉哈哈一笑，道：「楊兄的豪氣，實叫兄弟佩服的很，但兄弟想你如戰死此地，實在是太不划算了。」楊夢寰道：「兄弟倒無此感；」

　　陶玉笑道：「楊兄如若戰死，留下兩位嬌妻，豈不是要空守閨幃。」

　　沈霞琳道：「生同衾，死同穴，寰哥哥今日如若戰死此地，我也要隨他泉下去做夫妻。」

　　陶玉冷冷說道：「我偏不讓你們同穴而葬。」

　　沈霞琳笑道：「不要緊，你分開了我們的屍體，卻是無法分開我們的心。」

　　陶玉呆了一呆，怒道：「楊夢寰，縱然今夜沈霞琳隨你泉下，可是還有一個李瑤紅活在世上，我也不會放過她──」

　　沈霞琳接道：「紅姊姊對寰哥哥，情深尤過於我，她如聽得寰哥哥戰死之訊。決然不肯獨生，唉！我們都死了，你就稱心滿意了。」

　　陶玉縱聲大笑，道：「既然如此，你先死給我陶玉瞧瞧好麼？」

　　楊夢寰道：「不用說咱們之間的私人恩怨，單是你在江湖上的胡作非為，我們就誓難兩立，早晚都是免不了一場死戰。今宵能早作了斷也好，」

　　陶玉暗中一提真氣，道：「咱們比拳腳，還是比兵刃。」

　　楊夢寰道：「悉憑尊便，在下無不奉陪。」

　　陶玉笑道：「你可有勝我的信心麼？」

　　楊夢寰道：「一片俠心，滿腔熱血，勝敗之分，生死之念，豈放在我楊夢寰的心上。」

　　這幾句話說的大義凜然，只聽得陶玉臉上隱隱泛現出慚愧之色，沈霞琳卻格格大笑的說道：「一個大英雄，大豪傑，不只是要武攻高強，還得有仁人俠士的胸懷，你陶玉的武功縱然是強過了寰哥哥，也是當不得英雄之稱。」

　　陶玉冷冷說道：「一旦我成就武林霸業，天下武林高手，有誰不尊仰敬重於我，那時誰又不視我陶玉為大英雄、大豪傑呢？」

　　楊夢寰暗中運氣相試，覺出內腑毒傷已然好了八成，不禁膽氣一壯；當下說道：「陶玉，咱們君子絕交，不出惡言，你一身武功，雖然得自那歸元祕笈，但我楊夢寰自信幾年精進的內功，要強你很多，我以功力補我招數上的不足，或可和你打一個平分秋色，今日之戰，鹿死誰手，目下還是難預料。」

　　陶玉一聳眉頭道：「你素來不說謊言，這話在下倒也相信。」

　　楊夢寰道：「相信就好，陶兄請出手吧！」

　　陶玉道：「未動手前，兄弟也有幾句真心之言，說給楊兄。」

　　楊夢寰道：「陶兄如是想巧言花語，說動兄弟，那還是免開尊口的好，」

　　陶玉冷冷說道：「這個兄弟早就想過了，我欲成武林霸業，第一件事，是先殺了你楊夢寰。」

　　楊夢寰道：「陶兄的料事之能，兄弟是一向佩服。」

　　陶玉道：「可惜兄弟要說的與此無關。」

　　楊夢寰道：「除此之外，兄弟是洗耳恭聽。」

　　陶玉道：「今宵楊兄雖有和兄弟拼命之心，但我陶玉卻無和你決一死戰之意，我如能夠殺你，自然是要借機拔去眼中釘，如是不能殺你，也不作寧為玉碎的打算，來日方長、我陶玉總有迫你就範的一天，何況咱們武功進境，有著懸殊的不同，我陶玉借歸元祕笈，進境自是快你許多，今日殺你不了，年後自有制你死命之法。」

　　楊夢寰默然不語，心中暗道：這話確實不錯，他今天不能勝我，但亦在伯仲之間，一番惡戰之後，必可找出我武功路數，再從那歸元祕笈的記述──

　　陶玉格格一笑道：「你信了麼？」

　　楊夢寰點點頭，道：「大有道理，但兄弟卻希望今日一戰，能把你傷在手下──」回頭望了沈霞琳一眼，接道：「今日我和陶玉之戰，不論誰負，都不准出手相助。」

　　沈霞琳道：「我知道，你如打他不過，我會先你而死，在九泉路上等你。」

　　楊夢寰仰天長嘯一聲，英氣奮發的說道：「陶玉，咱們可以動手了吧？」

　　陶玉突然嘆息一聲，說道：「咱們還未動手之前，氣勢我已輸你一籌。」左手一揮，拍了過去，口中接道：「楊兄自命英雄人物，那是決然不肯先出手了。」說話之間，右手連續推出，攻了三掌。

　　楊夢寰心知今宵之戰，不只關係著自己的生命榮辱，而且是牽連了江湖劫運，是以，打來十分謹慎，全持守勢，默察陶玉武功路數，看他從那歸元祕笈上，學得了幾成功夫，是以門戶封閉的嚴緊無比。

　　陶玉雙掌揮飛，全力搶攻，片刻之間，已把楊夢寰圈入了一片掌影之中。

　　沈霞琳星目圓睜，全神全意的看著這一場惡鬥，但見陶玉掌勢縱橫，搶盡了先機，楊夢寰卻束手縛腳，只有招架的份兒，想到這一戰勝敗，關係之大，不禁默然神傷。

　　她心知楊夢寰的性格，凡是出口之言，決不反悔，但陶玉卻是大大的佔了便宜，勝則可置楊夢寰於死地，敗也可以借機逸走。

　　只見陶玉的攻勢，愈來愈見凌厲，內力也逐漸增強，攻出的掌勢中，帶起呼呼嘯風之聲。

　　不大工夫，雙方已搏鬥了五十餘招。

　　楊夢寰仍然是全操守勢，毫無反擊之徵，但他掌上蓄蘊的內力，卻是逐漸的加強，門戶更見嚴密。

　　陶玉初和楊夢寰動手之時，為他那大義凜然的氣勢震懼，出掌揮拳之間，心中似是有些顧忌，但經過一陣劇戰之後，心中之結，逐漸舒展，拳掌之間的招數，也愈是毒辣、詭奇，當真瞻之在前，忽然在後，分襲合擊，莫可預測。

　　楊夢寰全神凝注，一面封拒陶玉掌力，一面暗中默察他武功路子，初時，對陶玉的招術，都可辨識，而且大都是早已熟記於自己胸中之學，但到了五十招後，陶玉的拳掌攻勢，愈來愈精奇，有許多竟是自己未聞未見之學。

　　他已感覺到再這般打下，陶玉胸中所記的奇奧手法，必將是愈來愈多，也愈用愈熟，如果被他控制全局，自己再想反擊，祇怕大為不易。

　　經過一陣激戰之後，楊夢寰已找出了陶玉的缺點，他內力要遜上自己甚多，眼下唯一的制勝之機，只有憑仗自己深厚的內力和他硬拼數招，縱然不能把他震傷掌下，亦可迫使他招式變化，手腳不靈。念轉心動，突然展開反擊，大喝一聲，一招：「挾山超海」，揮拳直擊過去。

　　陶玉連攻百招，楊夢寰一直未曾還手，此刻看他一拳擊來，不自覺揮掌一接。拳掌相觸，如擊敗革，蓬然巨震聲中，陶玉被震的連退了兩步。

　　原來楊夢寰想到此戰關係太大，不得不用些心機，是以在動手之初，深藏不露，拳勢上蓄勁不發，使陶玉難測高深。

　　果然陶玉上了大當，硬接楊夢寰一掌，被震的血氣浮動。

　　沈霞琳一直面色嚴肅，看著場中搏鬥形勢，她心地純潔，不知楊夢寰心中早有妙計，眼看楊夢寰處處敗退，心中暗道：完了，今日我和寰哥哥死在此地，凶訊傳出，紅姊妹決不獨生，我們都死了，不知有誰來奉養公婆──。

　　正自心神暗傷之際，忽見楊夢寰展開反擊，一拳把陶玉打的向後連退兩步，登時笑容展現，嬌聲說道：「陶玉，我知你打不過寰哥哥的。」

　　她胸無城府，喜怒哀樂，儘皆形諸言笑神色之間，這幾句話並未存心諷譏陶玉，但卻在不知不覺中幫了楊夢寰一個大忙。

　　原來楊夢寰一擊得手，立時借勢搶攻，右掌疾施一招「直搗黃龍」，平推過去。

　　陶玉已自知內力不及楊夢寰，本想讓避開去，不再和他硬拼掌力，但聞得沈霞琳幾句話後，忍不住胸中之氣，右手推出，竟又硬接一掌。

　　這一掌硬拼，雙方都用出了七成以上內力，蓬然大震中，楊夢寰被震得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三步。

　　可是陶玉接下這一掌之後、竟被震的連退了七八步遠，當場吐出一口血來。

　　楊夢寰冷冷說道：「陶玉，拳腳之上，你已非我之敵，咱們比比兵刃吧！」

　　陶玉突然轉身一躍，飛入了竹林之中，說道：「半年之內，我陶玉定要把你傷在拳掌之下。」最後一句話，已到了數丈之外。

　　楊夢寰原地未動，只是呆呆的望著陶玉去向出神。

　　沈霞琳緊步奔了過來，笑道：「寰哥哥你勝了，那陶玉雖有歸元祕笈，但他仍是打你不過。」

　　楊夢寰突然長長嘆息一聲，伸手扶在沈霞琳的肩上，張嘴吐出一口血來，道：「我也受了很重的內傷。」

　　沈霞琳見楊夢寰張口吐了一口鮮血，呆了一呆，扶著楊夢寰坐了下去，黯然說道：「你傷的很重麼？」

　　楊夢寰道：「很重，但陶玉比我更重。」

　　沈霞琳探手從懷中摸出絹帕，拂拭去楊夢寰嘴角的血跡，道：「你快運氣調息，不要再費神說話了。」

　　楊夢寰口齒啟動，欲言又止，閉上雙目，運氣調息起來。

　　沈霞琳眼看楊夢寰已逐漸入定，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暗暗忖道：奇怪呀！明明是寰哥哥勝了那陶玉，怎的寰哥哥會受了傷呢？

　　這疑問一直在腦際之間盤旋不息，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光。

　　楊夢寰真氣行轉一周，壓下浮動的氣血，想到陶玉的鬼計多端，不敢在此久停，啟目望去，只見沈霞琳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著香腮，呆呆的望著天上星辰，不知在想的什麼心事？想到她純潔善良的心性；孤苦無依的身世，這些年吃的苦頭，實覺愧對嬌妻，當下伸出手去，握住沈霞琳的手腕，輕聲說道：「你在想什麼？」

　　沈霞琳回眸一笑，道：「我在想，明明是你勝了，為什麼你還會受傷呢？」

　　楊夢寰道：「不錯，如以常情而論，我該是不會受傷才對。」

　　沈霞琳道：「是啊！你內功強他很多。」

　　楊夢寰道：「我和他掌力相交，感覺他掌心蓄蘊著一種極強的反震之力，而且反震的內勁和一般的大不相同，似是玄門罡氣之類的武功，但又不是──」

　　沈霞接道：「原來如此，等我見著蘭姊姊時，問問她就明白了」

　　楊夢寰緩緩站起身子道：「咱們走吧！」

　　沈霞琳接道：「你調息這點時間，如何能療治傷勢，再坐息一下再走，我們又不急著趕路。」

　　楊夢寰道：「那陶玉鬼計多端，他如得知我已受傷，決不肯錯過這個殺我的機會──」

　　沈霞琳急急站了起來，接道：「不用說了，咱們快些走吧。」伸手扶住了楊夢寰。

　　楊夢寰功力深厚，雖然調息時間不夠，無法使元氣盡復，但走路卻還不甩人扶，但見沈霞琳惶急情深之狀，只好任她扶著趕路。

　　兩人匆匆快走，不大工夫，已行了六七里，沈霞琳扶著楊夢寰走到一座土地廟前，說道：「寰哥哥，你聽我一次話好麼？」

　　楊夢寰笑道：「你說吧！一百次一千次，我都肯聽。」

　　沈霞琳嬌媚一笑，道：「我一向想不出好主意，如有紅姊姊在，什麼事都不用我操心，只可惜此刻她不在我們身邊。」

　　楊夢寰接道：「所以，你要管我了。」

　　沈霞琳笑道：「我怎敢管你，我是求你聽一次話啊。」

　　楊夢寰道：「究竟是什麼事？」

　　沈霞琳道：「我要你在此地好好坐息一陣，不要留下內傷，我坐在身邊陪你。」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遵命。」閉上雙目，運氣調息起來。

　　沈霞琳聽那楊夢寰呼吸漸入均勻，心知真氣已暢，內腑傷勢不重，臉上展現起微笑。

　　東方天際，泛起一片絢爛的朝霞，天亮了，無際藍天一角，緩緩推一輪紅日。

　　楊夢寰調息完畢，睜開眼來，但見沈霞琳眉宇間隱隱現出倦容，想她這半夜擔心守候，心中大是不忍，輕輕嘆息一聲，伸手攬過沈霞琳的嬌軀，說道：「這幾日來苦了你啦！」

　　沈霞琳偎入楊夢寰的懷中，長長吁一口氣，笑道：「我很好，和你在一起，我一點也不覺得累。」

　　楊夢寰道：「我無能保護你，害你受了很多痛苦，每念及此，心中就不安的很。」

　　沈霞琳道：「咱們是夫妻了，還用客氣麼？」

　　楊夢寰道：「這話不錯──」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這次見過了那朱姑娘──」

　　但聞喘息均勻，沈霞琳早已睡熟過去了。

　　她這些日子中，體力，精神都到了所能忍受的極限，但因她一直擔心著楊夢寰的安危，憑一股關愛之情，支撐那將要崩潰的精神，如今眼看楊夢寰傷勢已愈，心中一寬，立感睏倦難支，偎在楊夢寰的懷中，沉沉熟睡過去。

　　楊夢寰移動了一下身軀，抱起了沈霞琳，就附近找一處柔和的草地，放下了沈霞琳的嬌軀，脫下上衣蓋在她身上，傍她身側而坐。日升了中天，時已過午，但沈霞琳仍然是睡意香甜。

　　楊夢寰腹中有些飢餓之感，但見沈霞琳睡的如此香甜，又不忍叫醒她，只好強自忍著轆轆飢腸。

第七回　大騙局

　　突然間，傳來一陣馬蹄之聲，劃破荒野的靜寂。

　　楊夢懷寰轉頭望去，只見數十丈外的官道上，兩匹快馬急如電掣的疾馳而過，帶起來一片滾滾塵煙。

　　兩匹快馬，急奔過後不久，又是四匹快馬急急奔過。

　　這些人，似都是有著火急的事情，每人放轡疾馳，大有拼著跑死健馬之意。

　　楊夢寰心中突然一動，暗道：看來江湖上已蕩起了漣漪，殺劫的序幕已然展開，不知是什麼人，竟然這等沉不住氣？

　　他雖然沒有接受天下武林送他的天下第一俠的榮譽，但他的一舉一動，都對整個江湖道有著很大的影響。

　　這由天下武林同道奉贈的榮譽，也似是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他，使他在不知不覺中，關心到武林的形勢，他以拒抗陶玉為己任，又何嘗不是這無形的力量驅使。

　　突聽身後傳來一聲歡呼，道：「在這裡了！」

　　楊夢寰回頭望去，只見鄧開宇、柳遠、童淑貞魚貫奔了過來。

　　那鄧開宇當先而行，一面高聲叫道：「楊大俠，找的我們好苦。」

　　楊夢寰站起身子，微笑說道：「幾位都服了解藥麼？」

　　鄧開宇道：「那趙姑娘賜贈了在下等解藥之後，臉色很不愉快，一直迫使在下等離開。」

　　楊夢寰毫無驚奇之容，淡淡一笑，道：「她已經很客氣了。」

　　鄧開宇道：「怎麼？此事可已在楊大俠預料之中？」

　　楊夢寰道：「比我想的好多了。」

　　童淑貞望了躺在草地上的沈霞琳一眼，道：「沈師妹受傷了？」

　　楊夢寰道：「沒有，但她很睏倦，能這樣好好的睡上一陣，對她應該很有幫助。」

　　鄧開宇道：「在下等離開那趙姑娘之後，沿途遇上了不少武林中人。」

　　楊夢寰道：「他們的舉動，可都是很慌急麼？」

　　鄧開宇道：「怎麼？你已經見過他們了？」楊夢寰道：「我看過很多快馬馳過。」

　　鄧開宇道：「楊大俠可知道這些快馬馳往何處去麼？」

　　楊夢寰道：「不知道。」

　　鄧開宇道：「兄弟遇上一位相識的人，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是找楊大俠。」

　　楊夢寰道：「找我？」

　　鄧開宇道：「不錯，兄弟雖然只問了一起，但那些人奔行的方向如一，推想起來，大都是找楊大俠了。」

　　楊夢寰道：「你可曾告訴他們，我已不在水月山莊了。」

　　鄧開宇道：「這個兄弟未見楊大俠之前，不敢擅自作主，」

　　柳遠接口說道：「童姑娘說楊大俠和夫人必在左近，不會遠去，因此我等就在附近找尋，總算找到了楊大俠。」

　　童淑貞道：「師弟可知他們找你為何麼？」

　　楊夢寰道：「這人小弟還不大了解，但推想起來，必為那陶玉的事。」

　　鄧開宇道：「楊大俠虛懷若谷，不肯以武林盟主自居，但據兄弟所知，天下武林都已把楊大俠當作武主盟首看待，是以江湖上一旦發生了重大事故，大都要派遣快馬捷足，奔赴水月山莊，向你楊大俠請示機宜。」

　　童淑貞道：「就算如此，那也不該快馬如梭，絡繹不絕，用這樣多人去請他一人？」

　　鄧開宇微微一笑，道：「這就是江湖中人的私心運用，各懷機算，誰也不肯落人後──」

　　童淑貞道：「合力禦敵，理該彼此同心才是，為什麼還要各懷心機，爾虞我詐，何況這不過是請我師弟出山而已，捷足先登，又有什麼不同？」

　　鄧開宇道：「驟聽起來，此事卻是無甚重要，但個中實有重大的不同之處。」

　　柳遠道：「鄧兄可否說個道理出來，使我等一開茅塞。」

　　鄧開宇道：「此事簡單得很，因為楊大俠乃此時武林公認的盟主領袖，雖然他謙辭不就那盟主之位，但整個武林中，卻是人人存有此心，此刻江湖上紛亂已起，楊大俠勢必被擁出主持大局，如若有一門一派把楊大俠敦請出山，天下各方群雄，勢必都將登門就教，這一派，如是在武林中毫無地位，亦將因而聲名大噪，若是大門大派，也可增些光彩。」

　　童淑貞道：「原來這其間還有這些道理。」

　　鄧開宇道：「這就是武林中人，紛紛趕往水月山莊的用心了。」

　　童淑貞道：「唉！他們想不到趕到水月山莊之後，看到的只是空闊的莊院。」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武林同道這般推崇我楊某人，祇怕我楊某人要使他們大失所望了。」

　　鄧開宇道：「獨木難支大廈，楊大俠一個人武功再高，也難於對付那陶玉。」

　　楊夢寰神情肅穆，目光緩緩由鄧開宇臉上掃過，道：「在下已和那陶玉交過一次手了。」

　　鄧開宇神色聚張的問道：「楊大俠定然勝過了那陶玉。」

　　楊夢寰道：「他招數比我精奇，我內力勝他一籌，交手的結果，兩敗俱傷，只不過他傷的比我更重一些。」

　　鄧開宇道：「在下冒昧趕往水月山莊，原為那多情仙子的事，那多情仙子的事已然了解，陶玉卻重出江湖，我想那天下群雄奔水月山莊一事，定然是為了陶玉重出江湖──」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請恕兄弟用的私心，恭請楊大俠到我們鄧家堡一行，再由家父出面，用你楊大俠的名義、邀請天下群雄，聚會我們鄧家堡中，共商對策，不知楊大俠意下如何？」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目下紛爭已起，就是兄弟不願插手，也是難以逃避了。」

　　鄧開宇道：「楊大俠答應了？」

　　楊夢寰道：「鄧兄如此寵邀，兄弟是恭敬不如從命，不過，必待內人醒來之後，才能上路。」

　　童淑貞心中一驚，急急蹲下身子，無限關心的問道：「沈師妹怎麼了？」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沒有事，她這幾日來，太過疲勞，一直未得片刻休息，此刻倦極熟睡，這一覺不知要睡到幾時才醒。」

　　童淑貞道：「唉！沈師妹心地純潔，有如天使，但她一生中所受到的折磨痛苦，卻是無計其數，師兄這般疼愛於她，也算是上天有眼了──」

　　她的話顯然是沒有說完，但倏然住口，緩步行向丈餘外一叢深草旁邊，盤膝坐了下去。

　　楊夢寰心知她感懷際遇，無限神傷，被陶玉始亂終棄，又被逐出了崑崙門牆，身受之苦，際遇之慘，可算是人間一等苦命人，設身代想，亦不禁黯然。

　　鄧開宇輕輕一扯柳遠衣袖，兩人悄無聲息的退出一丈開外，靜坐等候。

　　直待落日將沉，天近黃昏之時，沈霞琳才由熟睡中醒了過來。

　　她舒了一下雙臂，睜開了惺忪睡眼、哎喲一聲驚叫道：「這樣晚了！」

　　楊夢寰笑道：「你快睡了一整天，很多人都在等你。」

　　沈霞琳星目轉動，四下打量一陣，果見鄧開宇，童淑貞等都在望她微笑，心中大感不安，微帶羞意的道：「你怎麼不叫我呢？」

　　鄧開宇急急道：「我們等待不久，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楊夢寰笑道：「那陶玉已得歸元祕笈上乘武功，雖是受傷不輕，但療息也必很快，咱們亦該早些動身才是。」

　　鄧開宇心中暗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口中卻說道：「楊大俠和夫人恐已一天未食，咱們先找一處飯莊，吃點酒飯。在下再去買上幾匹好馬，明晨動身不遲。」

　　楊夢寰道：「買馬倒是不必了。」

　　鄧開宇打量了四周一眼，道：「西北方十里外，有一處小鎮，鎮雖不大，但飯莊客棧，卻是樣樣都全，咱們走快一些，日落之前或可趕到。」

　　楊夢寰道：「那就有勞鄧兄帶路了。」

　　幾人放開腳步，直奔西北而行。

　　果然，日落之前，幾人趕到了一處小鎮之上。

　　這處小鎮，只不過四五百戶人家，但卻是商賈必經之路，平日裡行人不多，只不過三五家飯莊、客棧，但此刻家家飯莊、客棧都是擠滿了武林中人。

　　這些江湖豪客，用起錢來、有如流水一般，毫無吝惜之感，使這座清靜的小鎮，頓然熱鬧起來。

　　凡是鄰近這些飯莊、客棧的人家，都把自己養的雞鴨，殺了賣與這些飯莊。

　　鄧開宇和楊夢寰等走完了小鎮中四五家飯莊、客棧，才找到一處靠壁角桌位坐了下來。

　　這時，太陽已落，夜幕低垂，小飯店中四張方桌都滿了人，楊夢寰等走入店中，也未引起別人注意。

　　這店中之人大都是武林人物，疾服勁裝，佩帶著兵刃。

　　只聽一個粗嗓門的大漢說：「我就不信，那歸元祕笈會重現江湖之上。」

　　只聽另一個桌子上響起了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道：「老兄既是不信，不知趕來這荒涼的小鎮之上，為的什麼？」

　　那粗嗓門大漢說道：「混帳，老子高興看熱鬧，你小子管得著。」

　　鄰桌之上，突然站起了一個全身灰色勁裝，面目姣好之人，仍是細聲細氣的說道：「出口傷人，可是活的不耐煩了？」

　　那粗嗓門大漢一掌拍在木桌上，桌上的酒壺，菜盤全都給震的飛了起來，唏哩嘩啦，摔了一地，怒聲喝道：「咱們倒要瞧瞧那個龜孫子活的不耐煩。」猛然大跨一步，揮手就向那灰衣人抓了過去。

　　那灰衣人武功不弱，身子微微一閃，避開了一掌，右手順勢一招「巧打金鈴」反向那粗嗓門大漢右肩擊去。

　　那大漢料不到對方出手如此快迅，一念輕敵，落於下風，吃那灰衣人一掌擊中右肩，斜裡撞出了兩三步，才拿住了樁。

　　雙方桌位都坐有五六個人，這兩人一動上手、雙方友好也都紛紛站起身來，有的乾脆拉出兵刃，大有立刻火拼之勢。

　　楊夢寰想到數年之前，那《歸元祕笈》在江湖上引起的風波，想不到數年之後，仍然有這多武林人物為那《歸元祕笈》所惑，千里迢迢趕到這座小鎮上來展開了一場火拼，不禁黯然一嘆。

　　鄧開宇突然站了起來，低聲說道：「楊大俠既然不願看他們火拼撕殺，兄弟去勸他們雙方罷手息爭就是。」大步行了過去。

　　這時，那粗嗓門大漢已然和那灰衣人打了起來，雙方拳來足往打的十分激烈。

　　雙方友好，都在全神貫注的看著這場惡戰，大概都覺得己方將勝，是以都還沒有出手相助。

　　鄧開宇舌綻春雷，大喝一聲：「住手！」

　　兩個惡鬥之人似是被他震耳的吼聲震住，果然停下手來。

　　全室中數十道目光一齊投注過去，看著鄧開宇。鄧開宇大步行向那兩人之間，高聲說道：「四海皆兄弟，天涯若比鄰，兩位為了一句閒言，就動手相搏，豈不是有失江湖間的義氣。」

　　雙方之人，本來是個個餘怒未息，大有把滿腔怒火遷向鄧開宇發作之勢，但卻被鄧開宇幾句話說的個個怒消火熄。

　　楊夢寰暗暗讚道：「氣宇軒昂，生性豪放，實是天生的領袖之才，如果其人武功能擠身為當世中一流高手，成為武林中的領袖人物，或可免去武林中不少無謂紛爭。」

　　此念一生，不覺間動了傳技授藝之心。

　　只見鄧開宇雙手抱拳，接道：「縱然有些口舌之爭，也不致動手相搏，咱們武林中人素為人所詬病，罵咱們江湖草莽，動不動就拔刀拼命，兩位只不過為了一點口舌，難道就不能互相忍讓一些麼？」

　　那大漢突然一抱拳說道：「兄台貴姓？」

　　鄧開宇道：「在下鄧開宇。」

　　那大漢道：「原來是鄧少堡主，在下聞名很久了。」

　　鄧開宇道：「好說，好說。」

　　那灰衣人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鄧少堡主縱然勸得我等這番衝突，但也無法勸得即將臨頭的一場驚人廝殺，唉！這一場紛亂的殺劫，真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這場惡戰之中。」

　　鄧開宇道：「滿街武林人物，可都是為此而來麼？」

　　那灰衣人道：「大概是吧！至少應該是大部份人為此而來。」

　　那大漢突然接口說道：「鄧少堡主千里迢迢奔來，難道不是為這件事麼？」

　　鄧開宇道：「兄弟和幾個朋友路過此地，遇上兩位兄台動手，像這等荒僻所在，還會有什麼震動武林大事不成。」

　　那灰衣人道：「鄧少堡主當真不知道麼？」

　　鄧開宇道：「自然是當真不知。」

　　那灰衣人嘆道：「兄弟也是聞風而來，沿途之上眼見無數武林同道湧來，心中更是深信不疑了。」

　　鄧開宇聽得莫名所以，忍不住問道：「究竟是什麼事啊？」

　　灰衣人道：「江湖上近日內傳出了一句流言，說是《歸元祕笈》重在江湖出現。」

　　鄧開宇道：「有這等事，怎麼兄弟一點也沒聽到呢？」

　　灰衣人道：「這就奇怪了，這流言散佈很快，而且說明那《歸元祕笈》六年前在江湖一度出現後，就為十年前曾經力敗九大門派的天下第一高手天機真人收了回去。」

　　楊夢寰聽得心中一動，暗道：「那天機真人早已死去多時，那裡又出來了個天機真人，這陶玉不知在鬧的什麼鬼了。」

　　但聞那灰衣人接道：「天機真人收回那《歸元祕笈》之後，潛心苦修，悟出大道，已具神通，進日之內要西歸道山，但也不願那《歸元祕笈》就此絕於武林，因此在這小鎮之外，白茅嶺下，一座純陽道觀之中，會見天下英雄，要就與會人中，選出一位資質過人的英雄，把那《歸元祕笈》傳授於他。」

　　童淑貞只聽的暗暗罵道：一派胡言！但卻忍不住低聲對楊夢寰道：「楊師弟，那天機真人早已羽化登仙，世間那還有天機真人，定然是陶玉出的花樣了。」

　　楊夢寰道：「不錯。」

　　鄧開宇奇道：「江湖上不是早已傳出那天機真人羽化登仙了麼？」

　　灰衣人道：「是啊！在下心中也是疑信參半，但因此事大過誘人，雖是信了五成，也是不自覺趕來了。」

　　只聽那店堂一角中傳過來一聲冷笑道：「誰說那天機真人死了？」

　　鄧開宇轉眼望去，只見一個三旬左右的大漢，勁裝佩刀，雙目神光奕奕，當下接道：「就是在下說的。」

　　那佩刀大漢道：「你可見過那天機真人屍體麼？」

　　鄧開宇呆了一呆，半晌之後才道：「這個在下倒是沒有見過。」

　　那佩刀大漢冷冷說道：「你既沒有見過，怎敢這樣說他老人家已經去世。」

　　童淑貞霍然起身，正待接言，卻被楊夢寰搖手阻止，低聲說道：「不用揭穿他們，咱們索性留在這裡一天，看看他們究竟在耍什麼花樣！」童淑貞低頭一笑，緩緩坐了下去。

　　鄧開宇道：「眼前之人，何只在下沒有見過那天機真人，祇怕未有一人見過。」

　　那佩刀大漢道：「我見過──」

　　一句話全場震動，驚嘆聲此落彼起。

　　鄧開宇冷笑一聲，正待反口相駁，那佩刀大漢已搶先接道：「今夜之後，諸位都可以看到那位前輩仙顏了。」言罷，一轉身大步而去。

　　群豪數十道目光，一直望著那人的背影逐漸遠去，消失，每個人的臉上流露出無限敬佩之意。

　　鄧開宇大步走回座位，低聲說道：「眼下之策，只有抬出楊大俠的名頭，才能鎮住全場。」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不用了，咱們快些用點酒飯，離開這裡，找個僻靜所在，掩去本來面目，瞧瞧是誰在耍這花樣，那陶玉受傷甚重，決難親來主持，主謀此事的想必另有其人。」

　　鄧開宇道：「好！就依楊大俠之見辦理。」

　　幾人匆匆用完飯，起身而去，行到一處僻靜所在。

　　楊夢寰道：「陶玉手下之人，大都見過了咱們這身穿著，如不改扮一下，祇怕難以瞞過陶玉屬下的耳目，好在今宵人數眾多，咱們只要稍作掩飾就可以瞞過別人的耳目了──」目光轉注到童淑貞的身上，接道：「師姊這身道裝，最是引人注目，不知可否換身衣服？」

　　童淑貞微微一笑，道：「我身著道裝，只不過是為了不忘出身崑崙之意，既有需要，自然是可以改裝的。」

　　楊夢寰道：「那很好，咱們立刻動手如何？」

　　沈霞琳站起身來，說道：「我和童師姊去那邊林中易容。」牽起重淑貞的右手，急急奔去。

　　片刻之後，眾人大都改扮完畢，那鄧開宇扮作一個老態龍鍾的老人，楊夢寰臉上塗了一些泥土，扮作了一個車把式的樣子，柳遠改裝成一個跑江湖的賣卜模樣。

　　三人剛剛改扮完成，童淑貞和沈霞琳也已改扮妥當聯袂而來。

　　童淑貞青帕勒頭，很像一個闖蕩江湖的女英雄。

　　沈霞琳改扮成一個村姑，披肩長髮，梳成兩條辮子。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鄧兄請和霞琳走在一起，柳兄獨自行動，我作童師姊的馬夫，但彼此間不要相距太遠，萬一發生事故，也可相互救應。」

　　沈霞琳微微一笑道：「鄧少堡主咱們先走吧！」

　　她心胸城府一片潔白，看那鄧開宇扮的老態龍鍾，竟然伸出手去，扶住了鄧開宇。

　　鄧開宇道：「這叫在下如何敢當。」

　　楊夢寰笑道：「既是喬裝起來，那也不用計較了。」

　　童淑貞笑道：「楊師弟，我還要一匹馬。」

　　柳遠笑道：「在下去買它一匹。」急急奔去。

　　片刻之後，柳遠果然牽了一匹馬來。

　　童淑貞一躍上馬，笑道：「那要委屈楊師弟了。」

　　楊夢寰道：「縱然是小弟真為師姊牽馬，那也是應該的事。」

　　柳遠除了牽了一匹馬來，手中又多了一面小鑼。

　　分配既定，分頭向白茅嶺的純陽道觀中趕去。

　　沿途之上，只見駿馬華衣的武林人物，絡繹不絕。

　　童淑貞改著一身勁裝，更顯得柳腰玉面十分嬌美。

　　突然間一匹疾急的快馬，直撞過來，衝向童淑貞，馬上是三十左右的勁裝大漢，口中朗朗笑道：「好標緻的姑娘。」

　　楊夢寰正待發作，突然想到此行關係重大，如若發作起來，或將誤了大事，裝作不見，閃到一側。

　　那大漢快馬衝近童淑貞的身上時，童淑貞突然一提韁繩，避向一側。

　　那大漢縱聲狂笑，飛馳而去。

　　楊夢寰回目望去，只見童淑貞若有所思的望著夜空出神，臉上似是帶著微微的笑意。

　　原來童淑貞這些年來苦練武功，終日裡一襲道袍、自忖心中滿是怨恨，人必憔悴易老，始終不敢攬鏡自照，適才聽到那人呼叫之聲，才覺得自己青春仍在，一時間百感交集，不知是苦是樂。

　　楊夢寰眼看童淑貞並無發作之意，才放下了心中一塊石頭，目光轉動，只見沈霞琳和鄧開宇相攙而行，柳遠背著一面銅鑼，走在前面丈餘左右。

　　行約半個時辰，已到了白茅嶺下。

　　那白茅嶺只不過是一個突起土嶺，緊依土嶺旁邊，矗立著一座道觀，一塊橫在觀前的金字匾，寫著「純陽宮」三個大字。

　　觀門外高吊著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不停搖擺。

　　兩扇廟門早已大開，但卻寂寞無人。

　　所有趕來「純陽宮」下的觀眾，不下數百人之多，但卻都肅立觀外，無人擅自行入觀中。

　　楊夢寰心中正自奇怪，這些好奇之心素重的武林人物，何以不肯進入觀中，突聞一個宏亮的聲音，由那道觀中傳了出來，道：「天機仙師的法駕，決定於二更，月過嶺脊時，在觀中和諸位相見，除了講玄門心法之外，還要答覆諸位疑問，只是來人過多，如是每人都有一問，天機仙師實難盡作解答，諸位請利用此刻時光，寫下自己胸中疑問，在入觀之時，投入大門裡面的木箱之中，由天機仙師在那木箱之中，抽出七個疑問解答，至於抽出何人的問題，那就各憑機緣了──」

　　語聲微微一停頓後，重又接道：「諸位不要忘記在那書寫疑問之後，寫上自己的居處和姓名。」

　　楊夢寰暗中嘆息一聲，暗道：「這等小小的鬼計，竟然騙得過數百個與會的武林人物，想來定然是震懾於那天機老前輩的成名，靈智都受了蒙蔽──」

　　忽聽人群之中響起了一聲大喝，道：「閣下既然是可以在觀中傳話，我等為什麼不可以進入觀中瞧瞧？」

　　隨著那喝聲，一個灰衣人大步而出。

　　楊夢寰回目一望，正是適才飯店中遇上的灰衣人，心中暗暗讚道：這人倒不失是一位有見識，有膽氣的江湖好漢。

　　只見灰衣人大步直向觀門中衝了進去，他身後還追隨著兩個勁裝大漢。

　　三人進入那大開的觀門，有如投在海中的泥牛，半晌不聞聲息。

　　守在宮外的群眾，似是受到了這三人的鼓勵，一時群情鼓譟，又有七八個勁裝大漢，向那觀門衝了進去。

　　只聽那純陽宮的大門內，傳出來一聲沉重的嘆息，道：「這三位武林朋友，不守天機老前輩的法諭，自是罪有應得了。」

　　衝近宮門的群豪，突然停了下來。

　　凝目望去，只見衝入宮中的三人，緩步由大門中走了出來。

　　三人的行速很慢，而且雙腳之上似是拖著千斤重鉛，大有舉步維艱之概。

　　兩個勁裝大漢勉強走出了觀門，人已不支，蓬的一跤，跌摔在地上。

　　那灰衣人卻雙目發直，兩腿僵硬，一步一跳的向前行去，但也不過行到宮前石級所在，就一跤跌摔地上。

　　楊夢寰心中暗罵一聲：好殘忍的手段。

　　這意外驚人的變化，使那奔近宮門的七八個勁裝大漢一齊停了下來。

　　站在最前一個勁裝大漢，伸手抓起那灰衣人，按在鼻息之上一摸，登時失聲驚呼道：「死了！」

　　他說的聲音不大，但卻如驟發春雷，全場中人都起一陣驚慄的騷動。

　　七八個衝上石級的人，又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

　　這當兒，突見一個頭梳雙辮，身著布衣的村女，急急奔上了石級，扶起那灰衣人。

　　楊夢寰目光一瞥，已然瞧出是沈霞琳，心中暗道：要糟。只好悄然移動身軀，行近石級，準備隨時出手救沈霞琳。

　　只見沈霞琳扶起那倒臥在石級旁側的灰衣人，伸出纖巧的玉指，按在那人前胸之上，附耳聽了一陣，突然揚起右掌，在那灰衣人背後拍了三掌。

　　她天性善良，眼見這灰衣人身受重傷，氣息已斷，如若再不施救，那是必死無疑，竟然把自己改扮村女一事忘去，聽那灰衣人心臟仍然微微的跳動，氣湧喉間、知是喉間「氣舍」「天鼎」兩處要穴被人施展閉穴手法閉住，當下先在那灰衣人背後「命門穴」上拍了一掌，催動了他的氣血、然後默運內力，推開了那灰衣人喉間「氣舍」「天鼎」二穴。

　　只聽那灰衣人長長吁了一口氣，吐出了一口帶有紫血的濃痰，緩緩坐了起來。

　　沈霞琳救了那灰衣人，立時奔向宮門，扶起了倒在宮門左側的勁裝大漢。

　　那兩個勁裝大漢，內功不及那灰衣人深厚，早已氣絕而死，沈霞琳雖有療傷之能，卻無起死回生之力，發覺兩人死去，只好長嘆一聲，緩緩退回人群。

　　宮前群豪，都為沈霞琳的舉動震驚，所有的目光都投在她的身上。

　　只聽人群中傳出了一聲深長的嘆息，道：「人不可貌像，如非親眼所見，有誰知這位布衣村姑，竟然是身負上乘武功的武林高手呢？」

　　沈霞琳傷感兩人無故慘死，心頭黯然，望了楊夢寰一眼，欲言又止、緩步走向鄧開宇的身側，舉袖拭淚，垂首不言。

　　那灰衣人得沈霞琳救治之後，立時盤坐調息，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突然挺身站了起來，目光轉動，四下尋望一陣，急急奔向沈霞琳身前，抱拳一揖，說道：「多蒙姑娘相救，在下是感激不盡。」

　　沈霞琳低聲說道：「你性命雖可保住，但從今之後，不能再練武功，不用留戀此地了，快些離去了吧。」

　　灰衣人說道：「在下承蒙姑娘救命，大恩不敢言報，但望姑娘能夠賜告姓名，在下亦好──」

　　沈霞琳搖搖頭，接道：「不用了，你快些去吧！」

　　那人望了沈霞琳一眼，回頭行去，走了幾步，重又回頭走來，說道：「姑娘雖然不願留名，但望能留個住址也好，在下──在下──」

　　他似是有著難言的苦衷，在下了半天，仍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鄧開宇本待發作，但見那人滿臉誠惶誠恐的樣子，不似有輕薄，代為接口說道：「日後你到鄂北鄧家堡去，找鄧少堡主，就說找一位沈姑娘就行了。」

　　那灰衣人望了鄧開宇一眼，轉身急步而去。

　　經過這一驚人變化之後，果然無人敢再擅往那純陽官闖去。

　　無數群豪，都在很耐心的等待著。

　　天到二更，月過嶺脊，已是群豪入宮的時分。

　　只聽那純陽宮中，鼓鳴三通，鐘響九聲，兩個青袍道裝童子，緩步走了出來，每人手中高舉一盞紗燈。

　　但聞左首那童子高聲說道：「天機仙師說法時刻已到，諸位請宮中聽道。」

　　群豪大概是震驚於適才三個人死亡的恐怖，人群中雖然響起了一陣騷動，但誰也不敢當先而入，擁集在官門櫥處，趑趄不前。

　　楊夢寰低聲對童淑貞道：「師姊先進吧！」童淑貞點頭一笑，首先踏上石級，楊夢寰施展傳音之術，接道：「運功戒備，小心暗器。」緊隨在童淑貞身後，向前行去。

　　兩個道裝童子高舉手中紗燈帶路。擁集在宮外群豪，眼看一個女流之輩首先帶路，不禁激起了豪壯之氣，齊齊舉步向純陽宮中行去。

　　進了宮門，是一個遼闊的廣場。

　　楊夢寰四顧一眼，約略估計，這座廣場至少可容納五六百人，看四周土質，新痕猶存，想是修築不久。

　　環繞四周的圍牆上，插滿了火把，光輝明亮，耀如白晝。

　　一個木板搭成的高台中間，盤膝坐著一個銀髯飄飄，面如古月的道裝老人。

　　木臺四角插著四隻巨大的火炬，尺許長的火焰，照的木臺上一片通明，毫髮可鑒。

　　這些佈置，顯然是費了不少工夫，但除了那木台中間坐的一個道裝老人之外，再無其他之人。

　　群豪相繼擁入，也不過只佔廣場的一半。

　　大門之後，放置著一個木箱，想是要群豪放置疑問所用。

　　楊夢寰悄然一扯童淑貞的衣角，示意她走向臺前。

　　借火炬的光亮，楊夢寰仔細的瞧了那扮裝天機真人的道裝老人一眼，心中暗道：此人不知是何許人物，儀表不凡。

　　這時兩個高舉紗燈的道童，已然繞到木臺之上，分站在兩面臺角之上。

　　近兩百武林豪眾，站在臺下，但卻一片肅然，鴉雀無聲。

　　足足等了有半炷香的工夫，盤坐台中的白髯道裝老人，才緩緩啟開雙目，環視了臺下一眼，說道：「諸位今夜在此地和貧道會面，都算是和我玄門中有緣之人。」

　　楊夢寰暗暗罵道：「裝模作樣。」

　　臺下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卻迅速的靜止了下來。

　　童淑貞突然施展傳音之術，低聲對楊夢寰道：「楊師弟，這人作威作福，冒瀆那天機真人的仙威，咱們可要出手懲治他一番，拆穿他們的把戲。」

　　楊夢寰也施展傳音之術答道：「不要慌，先看看他們鬧的什麼把戲再說。」

　　只見那天機真人一皺眉，喇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右手一抖，投向身後，一道白芒破空而上。

　　楊夢寰目光微抬，看那投入空中的長劍直飛入臺後一棵大樹上，被濃密的枝葉掩去不見，心中暗道：這一段距離大約有三丈左右，此人的腕力不弱。

　　心念轉動之間，突聽一聲慘叫傳了過來，一陣血雨飛濺中，落下來一顆人頭。

　　只聽那木臺上端坐的天機真人合掌當胸，說道：「無量壽佛！善哉，善哉！」

　　餘音未絕，一個沒有人頭的屍體緊隨著落了下來，蓬然一聲，摔在地上。

　　這又是震動人心的大變，群豪大都被這意外驚人的變化，驚的呆在當地，念頭還未轉過，瞥見木臺卜端坐的天機真人右手一伸，按住了那大樹上落下來的一支長劍，還入了劍鞘之中。

　　楊夢寰暗中留神查看，那劍勢的來去情形，似是有人隱身在大樹之上，接住了那假冒天機真人投上去的長劍，殺了一個人後，又把長劍投了下來。

　　可是像楊夢寰這般高手，全場中有得幾個？大都為那天機真人投劍出手，殺了一個人重又飛回的情勢震驚不已。

　　靜肅的場中，突然響起了一聲大叫道：「啊！馭劍術！」

　　這呼聲並不太大，但聽在群豪耳中，有如石破天驚。

　　全場中響起了一陣耳語，道：「不錯，馭劍術！」

　　楊夢寰轉頭望去，只見那領先呼叫之人，全身黑衣，背插單刀，年約三旬左右，雙目中神光充沛，分明是一個內外兼修的高手。

　　耳際間傳過來童淑貞傳音之聲，道：「楊師弟，這不是馭劍術，咱們要不要揭穿它。」

　　楊夢寰身子微微一側，也施展傳音之術答道：「不要慌，咱們瞧下去，他們究竟在鬧什麼鬼！」

　　只聽天機真人長長嘆息一聲，道：「貧道素不喜出手殺人，這數十年來潛修，更是早已戒絕殺根，想不到今天開了殺戒──」

　　他臉上流現出無限黯然惋惜之情，接道：「但貧道生平最恨的就是隱身在暗中偷聽偷看的人，如不施以懲罰，江湖上祇怕要宵小橫行，暗無天日了。」

　　楊夢寰心中暗暗罵道：「好一片假仁假義的說詞。」

　　但見那天機真人緩緩站起來，回顧了分立木臺兩側的道裝童子，道：「把他屍體收起，好好的埋葬起來。」

　　兩個道裝童子答應一聲，下臺而去。

　　那天機真人緩步走到木臺旁側，說道：「諸位今天能到這純陽宮來，都是和貧道有緣之人。」

　　場中群豪大都震驚於那天機真人的威名，看他投劍殺人的手法，更是深信不疑，齊齊躬身作禮。

　　天機真人目光緩緩移注沈霞琳的身上，舉手一招，道：「這位姑娘請上臺來。」

　　沈霞琳怔了一怔，望了鄧開宇一眼，茫然不知所措。

　　原來她站的位置，無法見到木臺後面情形，看那老道人舉劍一擲，殺了一個人後，重又飛回手中，心中大是驚駭，暗道：這人武功真好，縱是蘭姊姊也難及他──

　　心中念頭轉動之際，那道人突然舉手相招，要她上臺，心中怎不驚慌不安。

　　鄧開宇輕輕咳了一聲，道：「小女年幼無知，又是從小就在鄉村之中長大，未曾見過世面，衝撞了仙師，如何是好？」

　　天機真人道：「不妨事，令嬡仙根深厚，這是貧道遍找不遇的上選資質──」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姑娘請上臺吧！貧道決不會傷害到你。」

　　沈霞琳還在猶豫，耳際中卻聽到了楊夢寰傳來之聲，道：「不用害怕，上去瞧瞧他耍什麼花樣。」

　　天機真人見沈霞琳遲遲不上木臺，突然一沉臉色，道：「機緣千載難逢，錯過了遺恨終身，還不快些上來麼？」

　　沈霞琳聽得楊夢寰傳音相告，膽子突然一壯，大步直向木臺上行去。

　　她雖是改作了村女裝束，但布裙荊釵，卻無法掩去天姿國色，高燃火炬下，更見得美麗絕倫。

　　天機真人哈哈一笑，舉手對沈霞琳一招，說道：「過來。」

　　沈霞琳眨動了一下大眼睛，緩緩說道：「幹什麼？」

　　天機真人似是未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一時間倒不知該如何答覆的好，沉吟一陣，說道：「本仙師要看看你的骨骼如何！」

　　沈霞琳這些年江湖經驗，長了不少見識，看他雙目中一片貪婪之色，心中暗道：這那裡像個有道之人。心中忖想，人卻舉步走了過去，說道：「幹什事啊！」

　　這時場中的群豪有一半都瞧出情形不對，那天機真人是何等有道之人，怎會垂涎欲滴的望著一個村女。

　　火炬下，只有那嬉皮笑臉的天機真人突然一整臉色，冷冷說道：「轉過身去。」

　　要知那天機真人大敗武林十餘頂尖高手之事，一直流為江湖美談，人人由心底對他敬仰有加，因為心目中一點敬仰過重，使大部份群豪失去了判事之能。

　　沈霞琳怔了一怔，緩緩轉過身子，面對群豪而立。

　　楊夢寰心中大急，忖道：琳妹妹心地純潔，向無防人之心，實不該讓她登臺涉險，急施傳音之術，說道：「快些運功戒備，不要中了他的暗算詭計。」

　　沈霞琳心中還感茫然無措，聽得了楊夢寰傳音警告之言，忍不住微微一笑，暗中提聚真氣，準備應變。

　　她雖著村女之裝，但卻掩不住那天資國色，這一笑更是如花盛放，只看的臺下群豪微微一呆。

　　天機真人突然向前欺進一步，高高舉起右手，說道：「姑娘仙緣深厚，和貧道有著師徒之分，貧道要收你為我門下傳我武功，繼我道統，不知你願是不願？」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除了沈霞琳外，只有靠在前面幾個人聽得清楚。

　　沈霞琳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只好默然不語。

　　天機真人不聞她講話之聲，高高舉起的右手，不敢輕易拍下。

　　原來這冒牌天機真人，已瞧出沈霞琳心中動疑，暗中運氣戒備，生恐自己一擊不中，露了馬腳，是以也不敢輕易出手，希望沈霞琳在答話之時，分了心神，借機拍下掌勢。

　　這是一個尷尬的局面，天機真人高高舉著右手，不肯放下，只瞧的臺下群豪茫然不解。

　　雙方相持也一盞熱茶工夫，天機真人頂門上已然出了汗水，說道：「姑娘是否願為貧道門下，快請決定，如是不願，貧道決不強人所難，」

　　這幾句話，聲音說的很高，全場中人大部都已聽到。

　　原來他瞧出場中群豪，大都動了懷疑之心，希望藉這幾句話的效力，平息群豪心中之疑。

　　楊夢寰唯恐沈霞琳失言答應，又施傳音之術，說道：「不要理他，由左面走下臺來，注意他情急施襲，要謹慎戒備，只要覺出有異，就反掌還擊。」

　　沈霞琳正想開口，聽得楊夢寰囑咐之言，急把欲出口之言，重又嚥了下去，轉向左面，緩緩向前行去。

　　天機真人眼看沈霞琳將要走下臺去，心中大感焦急，忍不住大聲喝道：「站住！」

　　楊夢寰見那冒牌天機真人已自亂了章法，只要再設法氣他一氣，不用自己揭穿，亦將自露馬腳，當下又施傳音之術，說道：「快步走下臺來。」

　　沈霞琳掌蓄內勁，隨時準備反擊，那知竟然不見天機真人的掌力拍來。

　　心中在想，人已下了木臺。

　　楊夢寰心中忖思道：查不出原因，也該早些下來了吧！

　　哪知事情的變化，又出了意外。

　　只聽天機真人長嘆一聲，高聲說道：「諸位稍安毋躁，不要因為一個女子，擾亂了向道之心，那女子既不肯拜在貧道門下，那也是天意如此，與貧道無緣。」

　　群豪聽他語涉正題，果然又靜了下來。

　　天機真人目光在臺下打轉，似是在搜查沈霞琳落足之處，口中卻接道：「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我玄門中的弟子，雖然不似佛門中弟子有很多限制，但心安求靜，澄清明智，掃淨靈臺，實為先決的要件。」

　　群豪聽他突然間講起道來，立時凝神靜聽。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那裡是在講道，簡直是在背書！大概他們下面早已備好有一篇說詞，看來已是黔驢技窮，下面沒有什麼看的了，不如早些挑了他們場子，也好趕路。

　　心念一轉，大步直登上木臺。

　　天機真人已為沈霞琳美色所動，眼看她下了臺去，在人群一鑽，消失不見，心中實在不甘，目光一直在人群之中搜望。

　　眼看一個布衣布褲的男人走了上來，不禁大怒道：「你上來做什麼？」

　　楊夢寰裝作一付誠恐誠恐的樣子，一抱拳說道：「在下──在下想請教仙師一些疑問。」

　　天機真人道：「講道期間，不許打擾，快給我滾下臺去。」

　　楊夢寰一整臉色，冷冷說道：「仙師乃得道之人，怎麼出口就要傷人呢？」

　　這一問，只聽臺下群豪哄然一聲，大笑起來。

　　這時縱然是世間最蠢笨的人，也發覺這天機真人有了問題。

　　天機真人心中怒火沖起，厲聲喝道：「你冒犯本仙師，那是死有餘辜了。」

　　楊夢寰道：「在下一介凡夫，生死不足為惜，仙師數百年道行，死了不覺著太可惜麼？」

　　木臺下又響起一片雜亂的大笑聲。

　　天機真人似亦警覺不對，臉色一整，道：「你是誰？」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在下只不過一個無名小卒，不敢勞仙師動問。」

　　天機真人眉宇間泛現出一片殺機，似要發作，但他又突然忍了下去，緩緩閉上雙目，合掌說道：「無量壽佛！施主氣度不凡，這身衣著，想是有意改裝的了！」

　　楊夢寰心中早已盤算好，要用言語激怒這冒牌的天機真人，使他自露馬腳，出盡醜態，使他章法自亂，並無和他動手之心，那知這位飛揚浮燥的天機真人，竟突然變的沉靜起來。

　　這意外的變化，使楊夢寰警覺到在這木臺附近，暗中還隱藏著一位極厲害的人物，操縱著這冒牌天機真人的舉動，使他深自警惕。

　　臺下群豪眼看天機真人靜了下來，那嘲笑之聲也隨著靜止下來。

　　楊夢寰冷笑一聲，目光轉動，不停在天機真人身外四周尋望，希望能找出一點蛛絲馬跡，當場揭穿真相，然後離去。

　　只見天機真人緩緩睜開了微閉的雙目，笑道：「閣下可是姓楊麼？」

　　楊夢寰吃了一驚，暗道：「奇怪呀！他如何知我姓楊呢？」

　　天機真人不待楊夢寰回答，接口說道：「你叫楊夢寰？」

　　楊夢寰三個字出口之後，木臺下立時起了一陣劇烈的騷動，喧譁嘆息交織一片。

　　只聽天機真人說道：「貧道猜對了麼？」

　　楊夢寰被他呼出姓名，心下好生為難，如若承認下來，就得真槍真刀和這冒牌天機真人拼個勝存弱亡，正感為難之間，突又聽天機真人厲聲質問，靈機一動，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天機真人怒道：「你究竟是不是楊夢寰？」

　　楊夢寰心中暗道：那暗中主持之人，只告訴他我可能是楊夢寰，要他使詐逼問於我，但此人生性躁急，問了兩句，就露出了馬腳，也不答話，仍然大笑不止。

　　他這一笑，不但把那天機真人笑的茫然無措，連臺下群豪也被他笑的迷迷糊糊，無所適從。

　　只聽天機真人怒喝一聲，長劍出鞘，橫裡揮出，向楊夢寰攔腰斬去。

　　楊夢寰就是想要觸怒於他，使他出手，當下隨著劍勢疾快的打了一個轉身，閃避開去。

　　他借身軀轉動，掩去了佳妙的身法，看上去似是手忙腳亂的險險避開一劍。

　　那冒牌天機真人，眼看楊夢寰閃避劍勢的身法，手忙腳亂，當下冷笑一聲，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貧道雖無殺人之心，但容不得你這般放肆，我在三劍之內，斬去你一條右臂，略施薄懲。」

　　楊夢寰雙手一陣亂搖，道：「仙師且慢動手，在下有幾句話說。」

　　天機真人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楊夢寰有心使他出醜，讓他自露馬腳，當下裝出一付驚恐之色，說道：「仙師武功高強，威名傳誦數十年，在下自知非敵。」

　　天機真人道：「你既自知不敵，還敢這般放肆，豈不是自討苦吃？」

　　楊夢寰道：「只因在下想到仙師有道高人，竟然戲侮一個無識村女，一時間看不過去才衝上臺來，如今禍已闖出來了，悔亦無及，仙師三劍之內，斬斷了在下的手臂，那也只怪我自討苦吃，自不能怨天尤人，如是在下僥倖未被斬去手臂，不知仙師要何以自處？」

　　天機真人怒道：「貧道劍不輕揮，揮必傷人，斬去你一條手臂，豈不是輕而易舉！」

　　楊夢寰放聲大笑，道：「在下雖是無名小卒，可也是言而有信，仙師斬去我一條手臂，那是我活該倒霉，如是在下僥倖躲過仙師三劍，仙師就不肯賭上一賭麼？」

　　天機真人雖然感覺有些不對，但因在眾目睽睽之下，有些下不了臺，心中又牢牢記著適才讓避劍招的拙笨身法，略一沉吟，道：「你如能避開我三劍，我就自斷一根手指。」

　　楊夢寰笑道：「一根手指換上一條手臂，未免太便宜了，這樣吧！在下也不用仙師自斷手指，我如能避開三劍，你就面對臺下群眾，說出這真實姓名如何？──」

　　天機真人道：「好──」好字出口，警覺不對，長劍一揮，疾向楊夢寰右臂斬去。

　　楊夢寰故意身軀搖顫，險險把一劍避開，口中卻笑道：「第一劍。」

　　天機真人怒喝一聲，長劍揮動，連劈兩劍。

　　楊夢寰施展上乘輕功，暗含風擺枯荷的身法，搖搖擺擺的避開了兩劍，道：「在下僥倖避開了三劍了。」

　　天機真人不再答話，長劍一陣急刺，猛攻過去。

　　這時，木臺下突然響起了一聲大喝，道：「咱們來聽天機真人講道，這小子卻來搗亂，先把他宰了再說。」

　　喝聲中，直向木臺衝去。

　　童淑貞目光一轉，見那人一身黑衣，仗劍奔行，立時一個側身，攔住去路，道：「站住，你也是一丘之貉。」

　　那大漢怒喝一聲揮劍直刺過去。

　　童淑貞冷笑一聲，長劍推出，推開劍勢，隨著一劍直刺入大漢前胸。劍鋒直透背後，鮮血四下濺飛。

　　她心中滿懷激憤怨恨，出手毒辣，使出天機真人創遺的劍招。

　　童淑貞一劍得手，橫劍大聲喝道：「天機仙師是何等崇高之人，豈是那等輕浮無識的模樣，仙師早已在十餘年前坐化，這老道是假天機真人之名，實則別有所圖，諸位千萬不能受他矇騙。」

　　群雄回想那天機真人適才的舉動，果是感到其中大有疑問。

　　柳遠混在人群之中，眼看時機已熟，高聲應道：「那位姑娘說的不錯，咱們都受了欺騙。」

　　鄧開宇打鐵趁熱，高聲接道：「咱們把這老道揪下來，問問受誰之命而來？」

　　臺下群豪轟然應道：「咱們應該把他抓下來，問個明白才是。」

　　那冒牌天機真人眼看群起而攻，不禁心中害怕，苦心佈置，落得一場空歡喜，顧不得大局後果，逃命要緊，虛幌一劍，轉身就跑。

　　楊夢寰那裡容得他走開，身子一側，疾欺而上。

　　這時，臺下已有四五人勁裝帶兵刃的大漢衝了上來。

　　楊夢寰不願居功，暗運天罡指，遙遙點出。

　　那冒牌天機真人正奔行間，突覺後腿窩邊一陣疼痛，身子重量頓大，踉蹌一跤，跌摔地上。

　　群豪經此一來，全都覺醒，紛紛奔上木臺，團團把那冒牌天機真人圍了起來。

　　楊夢寰默查大勢已定，陶玉傷勢極重，縱然有醫傷靈丹，也難在極短時間內復元，宮中佈置之人難犯眾怒，決然不敢出面，趁局勢混亂中，帶著沈霞琳、童淑貞、鄧開宇、柳遠等悄然而去，離開了純陽宮。

　　幾人一起疾走，奔出了四五里，鄧開宇扯下臉上的假髯，笑道：「楊大俠戲耍那冒牌天機真人一事，真是大快人心，可憐那陶玉一番苦心佈置，竟被咱們在不足一個時辰時光鬧得天翻地覆，前功盡棄。」言罷大笑不已。

　　楊夢寰卻一皺眉頭，道：「陶玉能想出這種方法，足證其手段的惡毒，無所不用其極，如非是咱們趕巧碰上，今宵數百英雄好漢都將為陶玉收羅，似此等伎倆，祇怕不只在一時一地演出。」

　　童淑貞道：「依我之意，咱們應該趁群豪瞭然受騙之後，一股激忿之氣，應該借機搜那隱身在身後之人，師弟卻堅持要走。」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那些人都不過是陶玉的徒弟，殺人無補大局。」

　　童淑貞道：「縱非陶玉親在純陽宮中主持，那幕後主持人，身份決然不低，咱們如能搜出生擒於他，或可逼他說出那陶玉全盤計劃，那時咱們也可早訂對策了。」

　　楊夢寰道：「那真正幕後主腦，隱身在木台大樹之上，我避開那冒牌天機真人第一劍，他已瞧出不對，早已逸走了。」

　　童淑貞道：「可惜，可惜，你怎不追趕呢？」

　　楊夢寰道：「當時我正戲耍那冒牌天機真人，同時也不願亮出真實功夫，只好讓他逃走了。」

　　鄧開宇笑道：「雖然讓那幕後主腦人物逃走，但這打擊對那陶玉而言，也是夠大的了，當著數百江湖豪客之面、揭穿了陶玉這次陰謀，傳言會極快的轟動江湖，陶玉日後類此的陰謀詭計，就難以再施展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待楊大俠趕到我們鄧家堡後，召集天下仁人俠士，以堂堂正正之師，再和那陶玉一決死戰，清妖氣，扶正義，挽武林於狂瀾之中。」

　　楊夢寰嘆道：「在下亦只能盡力而為，目下咱們只不過和陶玉小作接觸，還難看出他真正實力，其人心機深沉，如是毫無把握，決不會輕舉妄動，其實在這初度相接之中，如非那趙小蝶插手相助，咱們早已為陶玉所殺了。」

　　鄧開宇細想經過之情，確實不錯，若不是那多情仙子出手，別說沈霞琳了，在場之人幾乎是無一能夠逃得性命──。

　　但這楊夢寰又是唯一可抗拒陶玉的人物，如若他先無信心，對大局影響至巨，正要想說幾句勸慰之言，卻聽童淑貞搶先說道：「楊師弟不用自責，那陶玉在暗中，你在明處，先已吃了大虧，自然不是他的敵手了。」

　　沈霞琳道：「陶玉不是寰哥哥的敵手，他們兩人打架時，我一直在旁側觀看──」

　　童淑貞道：「哼！對付這種萬惡之徒，你為什麼還要客氣？」

　　沈霞琳嘆道：「寰哥哥不讓我出手相助，我如出手幫他，他一定會很生氣！──」

　　她嫣然一笑，道：「不過，最後仍是寰哥哥勝了，那陶玉被寰哥哥一掌震得口吐鮮血。」

　　童淑貞道：「楊師弟，你既然重傷了那陶玉，為什麼不乘勝把他擊斃呢？」

　　楊夢寰苦笑一聲，道：「那時我已有心無力了。」

　　沈霞琳道：「寰哥哥和陶玉硬拼掌力，陶玉雖然受了重傷，但寰哥哥也受了傷！」

　　她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不過陶玉傷得很重，如若那時寰哥哥讓我出手，我一定可以把陶玉傷在劍下。」

　　童淑貞連連嘆道：「可惜，如若那時我也在場，決不會讓陶玉逃去。」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童師姊如在場殺陶玉或有希望，不過那陶玉的武功，確然已得歸元祕笈上的神髓，下次再遇上他，我能否是他的敵手，那就難以預料了──」

　　鄧開宇道：「在下有一事不解，請教楊大俠。」

　　楊夢寰道：「鄧兄有何見教？儘管請說。」

　　鄧開宇道：「武功一道，循序漸進，陶玉此刻既非楊大俠之敵，難道極短促的時光中，就可以勝過楊大俠？」

　　楊夢寰道：「此乃常理而言。」

　　鄧開宇道：「難道那陶玉的武功進境大異常情不成麼？」

　　楊夢寰點點頭道：「他精研歸元祕笈，已然熟記於胸，每經過一次惡戰之後，武功即有一次大進，何況我勝他只是內力上強他一籌，如以武功招術變化而論，我已遠非他的敵手了。」

　　鄧開宇道：「原來如此。」

　　楊夢寰仰臉長吁了一口氣，肅然說道：「咱們殺那陶玉的機會，將隨著時間的延長而逐漸減少，一年之內如無法置他死地，咱們恐怕很難再有殺他的機會了。」

　　童淑貞接口說道：「楊師弟言所有據，必然是根據陶玉的武功進境計算，但如咱們未雨綢繆，早作準備，情勢自然又大不相同了。」

　　楊夢寰心知此刻的童淑貞，每日每時都在想著殺死陶玉之策，也許有了良策，當下說道：「請教師姊。」

　　童淑貞道：「為對付那等萬惡不赦之人，我也不能隱技自密了，在天機真人那遺留的劍譜之上，有一套合搏劍法，叫做天索劍陣，專門用來對付武功高強之人所用，這劍陣施展開後，有如繞身之索，極是不易擺脫──」

　　目光轉注到鄧開宇身上，接道：「到得鄧家堡後，還望鄧少堡主勞神選出幾個武功高強，才慧品格較高的人──」

　　鄧開宇道：「這個不難，不知姑娘要選幾人？」

　　童淑貞道：「最好能選出九個，如是人才難得，五個也勉強可用。」

　　鄧開宇道：「兄弟盡力而為，如是鄧家堡中找不出，在下另行代姑娘物色就是。」

　　楊夢寰道：「如若陶玉武功精進，師姊這天索劍陣有把握能困得住他麼？」

　　童淑貞道：「我不知那歸元祕笈上記載的什麼武功，但就天機真人遺下的劍譜而言，不論武功如何高強，也不容易擺脫天索劍陣。」

　　楊夢寰道：「好！咱們到了鄧家堡，師妹不妨詳細把劍陣給我解說一遍，我雖然不敢斷言勝敗，但大致上總可以看出個結果出來。」

　　幾人一路行去，再無事故，曉行夜宿，趕往鄂南。

　　一日中午時分，便到了鄧家堡。

　　楊夢寰抬頭看去，只見一道三丈高低的磚石砌成的堅固高牆，橫攔去路，一道一丈四五尺寬的護城河積滿了水。

　　鄧開宇望著高城，仰臉一聲長嘯。

　　嘯如龍吟，直沖霄漢。

　　那寂然的高城頂上，突然探出兩顆人頭，向下望了一陣，緩緩放下了一座吊橋。

　　楊夢寰心中十分奇怪，暗道：平常之日，何用這等如臨大敵的森嚴戒備。

　　隨著那放下的吊橋，奔過來四個黑衫黑褲，白布裹腿的大漢，每人懷中都抱著一把雁翎刀。

　　這四人行近鄧開宇七八尺左右時，突然一屈左膝，刀尖觸地，齊聲說道：「恭迎堡主。」

　　鄧開宇道：「你們起來──」目光盯注在四人臉上，欲言又止。

　　那四人最左一個垂首說道：「咱們堡中出了事情！」

　　鄧開宇心頭一震，道：「老堡主安好麼？」

　　那大漢道：「老堡主和夫人都很好，但堡中有幾位武林同道卻都受了重傷，老堡主為此氣惱，已然三日沒有見客。」

　　鄧開宇道：「可有人死亡？」

　　那大漢道：「幸還無人死亡，只是兩個重傷的武林同道，恐將要落下殘廢之身。」

　　鄧開宇心中雖然焦急，但卻強自保持著外形的鎮靜，回目對楊夢寰道：「楊大俠，請入堡中吧！」

　　童淑貞望了那四個大漢一眼，道：「貴堡中不幸，距此有好久了？」

　　那大漢道：「三日之前。」

　　童淑貞低聲問鄧開宇道：「咱們就算未因那冒牌天機真人耽誤，也是難以趕得回來。」

　　鄧開宇長揖說道：「諸位連日跋涉風塵，快請入堡中好好休息一下。」

　　楊夢寰心知他急欲要見父母，當下舉步登橋。

　　群豪魚貫行過吊橋，那吊橋立刻收了起來。

　　楊夢寰登上城堡，向下望去，只見房屋綿連，恐將在千戶人家以上。

　　鄧開宇氣度恢宏，雖然心中是焦急如焚，但表面上仍然是保持著鎮靜之色，指著那綿連房屋，說道：「此村名雖叫鄧家堡，但村中住戶卻不是全都姓鄧，數十年前，世局紛亂，遍地盜匪，家父曾為本村連退了數次盜匪，故而極受村人愛戴，易名鄧家堡，只不過是意存報答。」

　　楊夢寰道：「原來如此，鄧兄兩代俠人，兄弟失敬了。」

　　鄧開宇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鄧家堡經家父一番苦心經營，成了今日規模，雖處亂世，盜匪卻也不敢輕犯──」

第八回　鄧家堡

　　眾人談話之間，到了一座高大的宅院面前。

　　鄧開宇道：「這就是寒舍了，諸位請在院外稍待片刻，在下去請家父親自出來迎接。」

　　楊夢寰道：「如何敢勞動鄧老前輩親自迎接，咱們直走進去就是。」

　　鄧開宇還想阻攔，但已是無法，楊夢寰等人已直入府中。

　　鄧宅這廣大的宅院中，似是毫無佈置，楊夢寰一口氣直入數丈，仍是不見有人答話，心中暗暗奇怪，忖道：難道這樣大的宅院連個守門人都沒有麼？

　　回頭望去，只見鄧開宇臉上也泛現出奇怪之色，心知此情不妙，陡然停下了腳步。

　　鄧開宇大步行到前面，高聲說道：「有人在麼？」

　　他一連呼喝了數聲，才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答道：「回來的可是少堡主麼？」

　　鄧開宇高聲道：「不錯。」

　　那蒼老的聲音道：「少堡主不要再向前移動，老朽即刻出現相見。」

　　沈霞琳突然插口說道：「為什麼不讓我們向前走了？」

　　鄧開宇道：「詳細情形我也不知，待那鄧忠來了再說。」

　　片刻之後，突聞門聲一響，不遠處一座廂房的木門忽的大開。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緩步走了過來，欠身一禮，道：「果然是少堡主回來了。」

　　鄧開宇一皺眉頭，道：「鄧忠，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鄧忠道：「這是老堡主一位朋友的計劃，但到此刻為止，老奴還未看到他的作用。」

　　鄧開宇道：「他可是交代了不許擅自行動麼？」

　　鄧忠點點頭道：「行走之間都要有一定的路線，不可擅自行動，或擅取什麼應用之物。」

　　鄧開宇道：「為什麼？」

　　鄧忠道：「這個老奴就不知道了。」

　　童淑貞四顧了一眼，道：「他定是在各種物體上塗上了奇毒。」

　　鄧忠搖搖頭，道：「這個，見過我家堡主之後，你們再問他不遲──」

　　目光凝注在鄧開宇的身上，道：「老奴要走前一步，替諸位帶路了。」

　　楊夢寰心知這鄧忠乃忠於鄧家的老僕，有很多話不便出口，當下也不再多問，隨著鄧忠身後，向前行去。

　　只聽鄧忠說道：「少堡主，請隨在老奴的腳步後面，最好能依照著老奴的腳印痕跡而行。」

　　鄧開宇應了一聲，果然隨在鄧忠後面的腳印而行。

　　楊夢寰、童淑貞、沈霞琳等魚貫隨行在鄧開宇的身後。

　　穿過了幾重庭院，直入後園中。

　　楊夢寰一路上暗中留心著各種物品之上，也是瞧不出絲毫塗有毒物的痕跡，心中暗自奇怪，忖道：在室中各物上塗了奇毒，並非什麼難事，如果要事後除去各種物上之毒，那就大費周折了。

　　忖思之間，行到了一座假山前面。

　　只見鄧忠伸出右手，在假山上一塊懸凸的石頭上面一推，一陣輕微的震動，石壁間陡然裂陷出一座門來。

　　鄧忠回身說道：「少堡主請進吧！老奴還得到前院去守住門戶。」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鄧開宇欠身道：「楊大俠請。」

　　楊夢寰道：「還是少堡主先請。」

　　鄧開宇道：「好，兄弟走前一步帶路，」當先向前行去。

　　石門內，是一條可容兩人並肩而行的石道，直向假山下面行去。

　　每隔上丈許左右，就有著兩個身佩兵刃大漢，分立在兩側。

　　這些人見到鄧開宇，個個欠身作禮，神態間十分敬重。

　　行約六七丈遠，到了一座廣大的地窖中。

　　那地窖大約有兩三丈方圓大小，幾支高燃的火燭，照的一片通明。

　　一個青衫白髯的老人，端坐在正中一座木案後面，在他旁側站個儒衫儒巾的中年文士。

　　鄧開宇帶著楊夢寰等進入廳中，恭恭敬敬的對那老人低言數語，退到楊夢寰身側，那老人起身迎了過來，鄧開宇指那青衫老人，對楊夢寰道：「這是家父──」轉眼望著楊夢寰，接道：「這就是水月山莊的楊大俠。」

　　楊夢寰一抱拳，道：「鄧老前輩。」

　　那青衫老人急急還禮說道：「不敢當，楊大俠望重武林，今日能得一見，足慰渴念，大駕肯在臨敝堡，真是蓬蓽生輝。」

　　楊夢寰道：「老前輩誇獎了。」

　　青衫老人道：「老朽向來是輕不讚人，對你楊大俠卻是由衷的敬佩，老朽不只是敬佩你楊大俠的武功，還有那一份高潔的節操。」

　　楊夢寰笑道：「那是武林諸位前輩的抬愛，楊某是自覺慚愧的很。」

　　青衫老人一面肅容入座，一面說道：「老朽草字固疆，唉！人如其名，老朽一生中只知固守於鄧家堡中，從未存有過染指他處之心，是以很少和武林同道往來──」

　　忽然放聲大笑了一陣，道：「老妻常責我沒有出息，說男兒志在四方，我卻只知固守鄉園，因此她把小兒取名開宇，果然名如其人，和父行大相徑庭，喜愛江湖朋友，鄧家堡也就逐漸和武林朋友有了來往了。」

　　楊夢寰道：「開宇兄氣概豪邁，正是武林中領袖人才，在下雖和他相交不久，但對開宇兄的英雄氣度，卻是深為敬服。」

　　鄧固疆笑道：「楊大俠捧他了──」目光一轉，望著那中年儒士，道：「我要為楊大俠引見一位朋友，這次老朽一家人能逃過此次大劫，就是仗這位老友相助之力──」

　　楊夢寰看那中年儒士，雖然臉上帶著笑容，但卻掩飾不了那一股冷傲之色。

　　他為人自謙，名氣愈大，人也愈是謙虛，急急抱拳一禮，道：「在下楊夢寰。」

　　這一來那中年儒士反覺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急急抱拳還了一禮，道：「在下宮天健。」

　　鄧固疆接道：「說他姓名，楊大俠也許不知，如果提起他的綽號，楊大俠也許聽過。」

　　楊夢寰一拱手道：「請教！」

　　宮天健微微一笑，卻不答話。

　　鄧固疆道：「他是不好自詡，還是老朽代說了吧！楊大俠可曾聽說過造化書生的名字麼？」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聽到家岳談過──」

　　宮天健接道：「可是那海天一叟李滄瀾麼？」

　　楊夢寰道：「不錯，宮老前輩可是和家岳相識？」

　　宮天健道：「彼此聞名，卻是緣慳一面，不過與昔年天龍幫中黃旗壇主王寒湘，倒是友誼很深。」

　　楊夢寰對宮天健雖不清楚，但對那王寒湘之能卻是清楚的很，乃昔年天龍幫五旗壇主之冠，此人既是王寒湘好友，自然非泛泛之輩，當下說道：「宮老前輩，還和那王寒湘有往來麼？」

　　自從天龍幫瓦解之後，天龍幫中的紅、黃、藍、白、黑五旗壇主，死了紅旗主齊元同，黑旗壇主崔交奇，那黃、藍、白三旗壇主，卻是走的下落不明。

　　只聽宮天健長嘆一聲，道：「其人心如蛇蠍，和我攀交了三十年，用心卻是在謀我之命──」

　　鄧固疆哈哈一笑，接道：「似宮老弟這等人才，如非機緣巧合，怎會和老朽交上朋友！」

　　宮天健道：「大哥對小弟恩同再造，小弟縱然是一生為牛為馬，也是報不盡大哥之恩，此言叫我如何當受得起！」

　　鄧固疆哈哈一笑，道：「楊大俠可想知聞這一段江湖祕密恩仇的經過麼？」

　　楊夢寰道：「晚輩洗耳恭聽。」

　　鄧固疆笑道：「好，官兄弟，你講吧！如是不便出口之處，老哥哥我代你說就是。」

　　宮天健回顧了楊夢寰等一眼，道：「此事源遠流長，說起來應該由三十年前開始。」

　　「那時，我和王寒湘同赴滇南哀牢山中，尋找一種奇蛇，無意相遇，攀談結交，彼此敬服，結為知己，結伴同行在哀牢山中。

　　「我們在那群峰連綿的大山中，行了一月之久，終於找到了一條我們同尋的奇蛇──」

　　楊夢寰心中暗自奇道：岳父曾經告訴過我，王寒湘那蛇行八卦掌，由來就是壁面蛇行中研習而得，這兩人合力去尋一條奇蛇，祇怕也是和武功有關。正當出口詢問，那鄧開宇卻搶先問道：「宮叔叔尋那奇蛇，可是和武功有關麼？」

　　宮天健搖搖頭，道：「無關，我和王寒湘要尋的那條奇蛇，是為了配一種藥物。」

　　鄧開宇道：「什麼藥物？」

　　宮天健微微一笑，避過話題，接道：「當時我們同心合力的打死了一條奇蛇，以我之意，把那奇蛇斬作兩段，各取其一，但王寒湘卻慷慨相贈，要把那一條極少見到的奇蛇全部送我。

　　「我當時又驚又喜，半晌講不出話，只因那種奇蛇極是難尋，在大山中走上十年、八年也難遇上一條，王寒湘竟然把這一條奇蛇相贈，豈不是太過奇怪了麼？」他頓了一頓，又道：「正當我心中懷疑之時，那王寒湘突然要告別而去，我心中感激莫名，就和他訂下了後會之約，我們再會之期，訂在次年秋涼之後七八月間，那時我用心自私，估計還有一年的時光，我爐火早熄，靈丹已成，縱然王寒湘找上門來，我也不怕他了──。」

　　鄧開宇道：「那王寒湘可曾如約去找你了麼？」

　　宮天健道：「自然去了，他不但如約而去，且還早到了兩個時辰，而且很耐心的在那裡等我。」

　　鄧開宇道：「這麼說起來，那王寒湘是位很守信約的人了？」

　　宮天健道：「大智若愚，大好似忠，如不是那王寒湘這般的守信，我也不會遭他的暗算了。」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了下去道：「我心中原來對他就有一份歉疚，又看他如此守信守約，心中更是感激，當時就邀約他到丹室中去盤桓幾日──」

　　鄧開宇道：「不錯呀！試試看他是否會動偷覷你靈丹之心。」

　　宮天健道：「當時我也是這般用心，我故意使丹爐火焰不息，而且把煉成的靈丹取出兩粒，放置於丹爐之中，和他在丹室中相對而坐，促膝暢談那靈丹的妙用──」

　　鄧開宇道：「他可曾動過心麼？」

　　宮天健搖搖頭道：「他不但沒有動心，而且連一句話也不多問，只見他面帶微笑的聽我講述那靈丹妙用。」

　　楊夢寰忍不住插口問道：「你們在丹室談了多久？」

　　宮天健道：「半日一夜。」

　　楊夢寰道：「難道那王寒湘一句話也沒有講過麼？」

　　宮天健道：「講是講過了，但他只是講些不相干的話，從未一句涉及靈丹。」

　　楊夢寰道：「這就是了，大奸巨惡，常常有常人所難及的定力。」

　　宮天健接道：「我們在丹室中盤桓了一日夜之久，他從未流現過偷覷靈丹之意，於是我減去了戒備之心，而且還把他視為難得的知己。

　　「王寒湘在我居住之處盤桓了三日之後，突然提出告別，我雖苦苦勸留，但他去意甚堅，竟是留他不住。

　　「我用奇蛇合了四十九種藥物，共煉九粒丹丸，王寒湘臨去之際，我取出了六粒靈丹相贈。」

　　鄧開宇又忍不住插口問道：「他可會受了靈丹。」

　　宮天健道：「當時他堅持不受，後來我以絕交相逼，他才答應了下來，取了三粒靈丹而去。」

　　楊夢寰道：「此後你們可曾會過面？」

　　宮天健道：「大約過了三年，王寒湘又突來相訪，在我居住之處，留居了三個月，三個月內我們互相切磋武功，研討謀略，彼此相談甚歡，互相引為知己。」

　　鄧開宇道：「即是如此，他又為什麼要謀害宮叔父呢？」

　　宮天健道：「此後我們經常來往，但每次都是他找上我的居住之處，那時我因為迷戀於一種武學歧途之上，孜孜求成，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對於江湖上的變遷大事，亦是毫無所知。

　　「有一天王寒湘又來走訪，忽然和我談起了天龍幫的事，言語之間，大有引我入幫之意，但卻被我一口回絕──」

　　鄧開宇接道：「那王寒湘可有不愉之色麼？」

　　宮天健道：「沒有，王寒湘遭我回絕之後，仍是神色不變，從此絕口不再提天龍幫之事，盤桓三月後，告別而去。」他頓了一頓，又道：「大約又過了兩三年吧，忽然接到王寒湘遣人送來的一封快信，邀我到峨嵋山去一晤，信中說他又遇到一條奇蛇，他因為要守住那條奇蛇，不便離開，要我兼程趕去，我接信之後，立時兼程趕往，王寒湘果然在一處奇峰之下等候，他替我解說那奇蛇出沒時間，正當我聽得悠然神往之際，他卻乘我不備，一掌擊在我後背『命門』要穴之上，我雖然中了一掌，受創甚劇，但以當時情形而論，尚有反擊之能，但我默察情勢，王寒湘似是已經早在那山谷四周埋伏下了人手，他大概自知武功難以是我之敵，怕我拼死反擊，是以早有戒備──」他說至此處，嘆息一聲，繼道：「我當時神志未亂，略一分析眼下情勢，就裝作重傷不支，倒摔下去，王寒湘點了我幾處穴道之後，又從我身上搜去了所有的靈丹，唉！他那時本可置我於死地，但他卻突然動了不忍之情，廢了我武功之後，棄置不顧而去。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但卻毀了我數十年苦修的武功──」目光一掠鄧固疆道：「以後的事，就是鄧大哥救我性命了。」

　　鄧固疆重重咳了一聲，說道：「也有十幾年了，那時天龍幫勢力正盛，老朽也曾數度接到天龍幫的函束，要我加盟，為了逃避煩惱，不得不離家躲躲風頭，有天午時過後光景，天上正飄著大雪，我騎馬行經一處山坡下面，突然聽到呻吟之聲，一轉頭就瞧到一個人倒臥在雪地中，全身卻為大雪覆蓋，只露出一個頭來──」

　　他望了鄧開宇一眼，接道：「這人就是你的宮叔叔了。」

　　宮天健道：「王寒湘打我一掌，雖然沒有什麼要緊，他廢了我全身武功，我還隱隱記得傷後經過，王寒湘去後很久，我也掙扎而起，那時我武功已失，傷疼難耐，掙扎著行了一夜，老天突降大雪，那時我體力衰弱，舉步維艱，雪地光滑，行走不易，跌倒地上，為雪所埋，如非鄧大哥道經相救，我宮某不被凍死雪地，必為猛獸吞噬。」

　　鄧固疆道：「說來實在是慚愧得很，我雖然由雪地將他救起，對他虛弱的身體卻是無能力助，還是宮兄弟神志清醒時，口述幾種藥物，才補了他虛弱的身軀。」

　　宮天健嘆道：「如非大哥仗義相助，我早已凍死雪地之中，那裡還有今日──」

　　目光一掠楊夢寰等接道：「我得鄧大哥親侍湯藥，療治好身體之後，就隨同鄧大哥一起回到鄧家堡來，這些年來一直在療養傷勢。」

　　楊夢寰道：「老前輩胸羅萬有，想必有使神功盡復之能。」

　　宮天健哈哈大笑，道：「也許有此可能，但這只是未經證實的幻想，唉！這是武學上少有罕見的奇蹟──」

　　楊夢寰道：「晚輩雖未見到過此等之事，但卻是有個耳聞，武林中並不乏恢復神功的先例。」

　　宮天健沉吟了一陣，道：「也許是習練的武功路數不同，也許是借重了世間罕有的奇藥，也許是那下手人估計有誤，留給他恢復神功的機會，也許是那下手人手下留情。」

　　他一連幾個也許之後，嘴角揚起了一縷苦笑道：「十年的努力雖然無成，但我宮天健卻未灰心，我要永遠的繼續，直到恢復武功為止。」

　　楊夢寰突然站起身來，抱拳一揖，道：「老前輩堅毅過人，使晚輩敬服投地。」

　　宮天健淡淡一笑，欠身還了一禮，道：「楊大俠後起之秀，光芒萬丈，輝耀武林，宮某人雖然是僻居此間，但卻常聽鄧大哥談起你楊大俠。」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如今江湖上道消魔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前輩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長此深藏此間，於世何補，尚望能宏願大發，重入江湖，造福蒼生，豈不是流芳百代，永為武林後世欽慕敬仰。」

　　宮天健微微一笑，道：「眼下我功力未復，手無縛雞之力，縱有雪恥復仇之心，也無能為力。」

　　楊夢寰道：「當今武林之中，雖然魔道縱橫，但仍有著無數的豪客英雄，起而衛道，老前輩只要坐鎮中軍，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就是造福武林了。」

　　宮天健輕輕嘆息一聲，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老朽這點判事之能，如何能出主江湖大局呢──」

　　楊夢寰道：「這些日子晚輩念念難忘的就是要找一個像老前輩這般的人才，才可支持大局，率武林群豪抗魔衛道，楊夢寰代天下武林同道請命，還要老前輩勉為其難，出主大局才是。」

　　宮天健搖頭微笑，道：「別說我沒有楊大俠謬讚之能，縱然是有一點雕蟲小技，只怕也難應楊大俠的邀請，出主江湖大事。」

　　楊夢寰道：「老前輩可是仍要為恢復神功，竭盡心力麼？」

　　宮天健道：「不錯，這些年來王寒湘一直認為我已身膏狼吻，早已屍骨無存，我偏要讓他驚奇一下，武功未失的出現江湖之上。」

　　楊夢寰道：「老前輩既如此說，晚輩也不敢勉強了。」

　　宮天健沉吟一陣，道：「在下雖不能應君之命，但心中卻是極感盛情，日後如有用我宮某之處，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盒，托在掌心，笑道：「王寒湘千慮一失，意然未把我這玉盒收去，願以相贈，聊表微意。」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那玉盒中存放的什麼？」

　　宮天健道：「斷魂香！」

　　楊夢寰心中暗道：想來斷魂香定和那雞鳴五更還魂香差不多了，這個下五門綠林人物應用之物，為何要送我楊夢寰呢？

　　只聽宮天健繼續說道：「楊大俠不必心生懷疑，我這『斷魂香』和一般香不同。」

　　楊夢寰道：「有何不同之處？」

　　宮天健道：「這『斷魂香』乃是數十種奇藥合成，不論夜間、白天均可使用。」

　　楊夢寰道：「在下實是想不出運用之法。」

　　宮天健道：「在下就憑這一盒中一節斷魂香，退了今夜來犯之敵。」

　　楊夢寰道：「領教，領教。」

　　宮天健道：「不用領教，說穿了簡單的很，那就是燃起一節『斷魂香』此香無色無味，而且中人後亦不覺得，直到藥性將要發作，才始覺出，但那時卻為時已晚了──」

　　楊夢寰道：「難道這『斷魂香』還可解毒不成。」

　　宮天健道：「不錯，這斷魂香不但可以解毒，而且還可毒人──」

　　他輕輕嘆了一嘆，道：「不知何人留下了這一盒奇藥，但卻為我無意取得，一直帶在身上，前幾日鄧家堡得到警兆，我就取出兩節『斷魂香』燃了起來，才使這座鄧家堡毫無損傷。」

　　楊夢寰心中暗道：那有這等事情，點了兩節香，就可以保下鄧家堡，豈不是匪夷所思麼？但他既然說的這樣寶貴，那也不用反駁了，收藏起來就是。遂接過玉盒，藏入懷中。

　　宮天健目光是何等銳利，察言觀色，已知楊夢寰不信自己之言，淡然一笑，接道：「那玉盒之中還有七枝『斷魂香』，楊大俠施用之時，還望惜愛一些。」

　　楊夢寰道：「多謝指教。」

　　宮天健原想這般一提，楊夢寰定將追問施用之法，那知楊夢寰對此事毫無信心，竟是不再追問，宮天健沒有法子，只好接著說道：「楊大俠可知施用之法麼？」

　　楊夢寰霍然警覺，暗道：不論這斷魂香是否有用，人家一片至誠好意，我豈能不放在心上。

　　急急改顏說道：「晚輩不知，還得老前輩指點，指點。」

　　宮天健道：「在那玉盒之中，有一顆黃色的珠球，在燃起那斷魂香之前，要把那黃色的珠球含在口中，方可自由出入那煙陣之中，一支斷魂香昇起毒煙，可籠罩四丈方圓大小，如果選擇的地勢不錯，煙毒可持續六個時辰以上，」

　　這一次楊夢寰卻是正襟而坐，畢恭畢敬的聽著，字字記入心頭。

　　宮天健說完那斷魂香施用之法，立時站起身子，接道：「在下晚課時間已到，不能奉陪諸位了。」緩步轉入暗角中一座木門之內，回手關上木門。

　　原來鄧家這地害之下，十分廣大，說它是地窖，倒不如說它是一座地下宅院來得恰當，門戶羅列，暗室重重。

　　鄧固疆望著宮天健的背影，黯然嘆息一聲，道：「可惜呀，可惜，滿腹經論，絕代才華，如若出而爭霸武林，必有一席之地，只因交友不慎，受此暗算，只落得明珠暗藏，抱恨終生。」

　　楊夢寰長長嘆息一聲，道：「武林之中，有很多事，並非是全靠武功，運籌帷幄，行略用謀，有時更是重於武功，宮老前輩雖然武功已失，但他才智猶在，如肯重出江湖，必可造福天下。」

　　鄧固疆道：「他念念不忘恢復武功的事，十餘年來一直苦修不息。」

　　楊夢寰道：「可已有些成就麼？」

　　鄧固疆搖搖頭，道：「十幾年來毫無進展。」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明天晚輩當和他研究一下恢復武功的事──」

　　鄧固疆喜道：「楊大俠被武林尊為後起一代中第一高手，受天下武林同道敬仰，看來不但武功高強，這氣度也非常人所及，以那宮天健的才慧，再有楊大俠這般人物相助，想來打開恢復神功之門，不是什麼難事了。」

　　楊夢寰道：「盡我心力就是。」

　　鄧固疆道：「在下聞聽楊大俠一身武功得自那歸元祕笈，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楊夢寰笑道：「歸元祕笈上記載的武功，浩瀚如海，博大精深，在下只不過得人指點，學得一點皮毛而已。」

　　鄧固疆嘆道：「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為了怕絕技失傳，才合把一身武功錄了一本歸元祕笈傳給後世，兩位老前輩的用心可謂良苦，但卻因此造成江湖上一場無休止的紛爭，祇怕亦非兩位前輩始料之所及了。」

　　楊夢寰點點頭，嘆道：「五年前天龍幫攪的江湖大亂，想不到五年後慘事重演，陶玉憑仗那歸元祕笈，又在江湖上掀起了一場殺劫風波。」

　　鄧固疆道：「老朽為人素極保守，數十年來從未捲入江湖是非，旦這次竟也被捲入風波，欲罷不能，唉──這匆匆數十年來，每當深夜人靜，捫心自問，無一事可慰老懷，就算鄧家堡還能置於武林是非之外，老朽也要挺身而出，為武林正氣盡上一份心力──」

　　突然一陣急促的鑼聲傳了進來，打斷了鄧固疆未完之言。

　　鄧開宇霍然起身，疾奔而出。

　　楊夢寰一皺眉，道：「這可是貴堡中傳警訊號麼？」

　　鄧固疆道：「不錯。」

　　楊夢寰道：「咱們出去瞧瞧。」

　　童淑貞道：「不勞師弟。」一躍而起，奔向室外。

　　她發動雖然慢了鄧開宇一步，但搶在鄧開宇前面出室。

　　楊夢寰知她武功高強，是她趕了出去，也就坐著未動。

　　那知等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仍不見童淑貞返回，楊夢寰心中急了起來，忍不住起身說道：「老前輩咱們去看看吧。」當先向外奔去。

　　鄧固疆早已有些不安，但見楊夢寰坐著不動，也只好忍著性子奉陪。

　　楊夢寰奔出地窖室門，已聽到金刃劈風之聲，抬頭看去，只見屋面上刀光劍影，閃閃耀目，童淑貞長劍飛舞，和兩個用刀黑衣大漢打的十分激烈。

　　鄧開宇卻早已走的蹤影不見。

　　楊夢寰細查那個黑衣大漢的刀法路數，不禁心頭一震，暗道：無怪童淑貞和兩人纏鬥的如此之久，原來這兩人刀法，竟是歸元祕笈上記載之學。

　　他雖未睹歸元祕笈全貌，但卻已從趙小蝶口中傳出，知道甚多，一看黑衣大漢刀招變化，有不少正是趙小蝶講述過的刀中招術。

　　兩個黑衣大漢刀招雖然凌厲奇奧，但童淑貞仍能控制戰局，佔盡優勢。

　　鄧固疆低聲說道：「楊大俠請留在此地觀戰，老朽到前面瞧瞧去。」

　　沈霞琳突然接口說道：「我和你一起去，此地有寰哥哥一個人就行了。」

　　她胸無城府，想到就說，從來不想出口之言，是否會得罪人。

　　好在那楊夢寰名滿天下，鄧固疆雖然聽得很清楚，亦不覺有刺耳之感，回頭笑道：「夫人還請留在此地陪著楊大俠，老朽如遇強敵，自會示警請援。」

　　沈霞琳道：「不要緊，寰哥哥足可應付強敵，我還是跟著老前輩吧！」隨著鄧固疆向前走去。

　　楊夢寰細看童淑貞和那兩個大漢動手情形，雖然仍能控制全局，但這等纏鬥之勢，一時間卻無法分出勝敗。

　　原來每當那童淑貞取勝之時，兩個黑衣大漢必有一招奇奧難測的救命刀招施展出來，穩住敗勢。

　　楊夢寰這些年來，不但孜孜於自身進境，而且兼對各大門派，以及江湖上的獨門武功都極留心，以那兩個黑衣大漢的刀法路數而論，是早該落敗才是，只是他們各有幾招救命招式，微妙的保持了平衡。

　　這是一場無法立刻分出勝敗的纏鬥，表面上看去，童淑貞控制大漢，具有著壓倒性的優勢，但卻是無法傷得兩人。

　　楊夢寰忖度了一下眼前的形勢，暗道：童淑貞的劍法似已深得天機真人的神髓，我如能助她傷了其中一人，當可打破這微妙胸均衡，心中一轉，暗中提聚真力，右手微揚，遙遙點出，發出了天罡指力。

　　一股暗勁，破空而去，點中了一個執刀大漢。

　　那大漢正自揮刀攻向童淑貞的右肩，楊夢寰的天罡指力卻適時而至，正點中「肩井穴」，悶哼一聲，手中單刀脫手，人也從房上摔了下來。

　　另一個大漢眼看同伴傷摔了下去，不禁大慌，兩人那幾招救的命刀法中，原有著配合禦敵之妙，如今陡然間傷了一人，立時失去了平衡的微妙，欲待逃走，卻又被童淑貞劍光圍住，勉強支持兩招，被童淑貞劍勢逼開刀勢，一腳踢中左胯，一個跟頭，從房上栽了下來。

　　童淑貞含辱媮生，心中對陶玉懷恨極深，積怨所及，對陶玉手下，都有著無比憎恨，飛身下屋，長劍一起，疾斬而下。

　　楊夢寰急聲說道：「師姊劍下留人。」

　　童淑貞收了長劍，道：「這等人留下無益，何不殺了算啦。」

　　楊夢寰笑道：「咱們對陶玉的陰謀計劃茫然不解，何不留下活口，問出詳情。」

　　童淑貞道：「師弟說的是。」伸手又點了兩人幾處穴道，提了起來，直奔入地窖之中。

　　楊夢寰有心在鄧家這廣大的宅院之中巡行一周，但想到這地窖中還住著失去武功的宮天健，和鄧家老弱婦孺，鄧固疆和鄧開宇聞警而出，四下搜尋敵蹤，毫無後顧之憂，無非是對自己放心而已，我如離開此地，被人乘虛而入，傷了宮天健或是鄧家的人，那可是終身一大憾事。

　　心念一轉，守在地窖門口，不敢輕離一步。

　　且說沈霞琳緊隨鄧固疆身後，搜尋敵縱，鄧固疆在這宅院之中，住了數十年之久，對這廣大宅院的一草一木，卻是瞭若指掌，熟悉已極，片刻間巡行了兩個重庭院，但卻未再見過敵蹤，不禁一皺眉頭，自言自語的說道：「難道只有兩個人──」

　　一句話還未說完，突然冷笑傳來，暗影中人聲接道：「你可是這鄧家堡主麼？」

　　鄧固疆吃了一驚，道：「正是老夫，朋友是何方人物？」

　　口中答話，人卻凝目向發話之處望去。

　　只見七八尺開外，昂然一個身著黃色及膝大褂，腰中束著一條三寸寬的白絲腰帶，淡黃綢褲，粉底快靴，高捲袖管，手腕上套著四雙耀眼的金鐶，手執金鐶劍的少年；

　　沈霞琳驚呼了一聲：「陶玉。」嬌軀一側，搶到了鄧固疆的前面，唰的一聲，拔出長劍，平橫胸前，秋波凝神，望著那黃衣少年，蓄勢戒備。

　　那黃衣少年冷冷的望了兩人一眼，道：「鄧堡主不肯交出解藥，今宵我要血洗你的鄧家堡，雞犬不留。」

　　沈霞琳聽他說話聲音不似陶玉，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想那陶玉為寰哥哥掌力震傷內腑，當場吐血，傷勢是何等沉重，縱然有靈丹妙藥，也不是一時片刻間可以養好，這人定然是陶玉的化身了。

　　她決定了對方不是陶玉之後，不禁膽氣一壯，一揮長劍道：「鄧堡主年高望重，你這人說話怎麼一點禮貌也沒有。」

　　那黃衣少年冷冷喝道：「你是什麼人？」

　　沈霞琳正想說出姓名身份，心中突然一動，暗道：陶玉手下沒有好人，那也不用和他通名報姓了，當下說道：「不告訴你。」

　　那黃衣少年怒道：「臭丫頭，我先宰了你，再逼那匹夫交出解藥。」一振手中金鐶劍，唰的一聲，刺了過來。

　　沈霞琳長劍一起，一招「金絲纏腕」，反向敵人脈門削了過去。

　　那黃衣少年疾退一步，手腕一挫，金鐶劍同時疾旋而回，想用金鐶去鎖拿沈霞琳手中長劍。

　　沈霞琳那容他鎖住長劍，手腕一振，長劍微偏，避開腕上金鐶，揮劍快攻，眨眼之間已然連續攻出五劍。

　　這五劍不但迅快無匹，而且無一招不是攻敵要害，只瞧得鄧固疆暗暗點頭道：只見楊夫人的劍路，就不難推想到那楊大俠的武功了。

　　沈霞琳和人動手，原本很少施下辣手，但她心中對陶玉記恨甚深，此人衣著像貌無不和陶玉酷肖，是以勾起她心中怨恨，下手劍招極是毒辣。

　　這黃衣少年正是陶玉的四靈化身之一，武功非同小可，但在輕敵大意之下，被沈霞琳五劍快攻，迫的連退數步，才知遇上勁敵，趕忙凝神運劍，守住門戶，先把劣勢穩住。

　　他武功原是陶玉傳授，劍招大都是歸元祕笈上記載之學，連出兩劍奇招，不但平反劣勢，且有反擊之能。

　　但見兩柄長劍展開了一場搶攻，剎那間冷芒電旋，劍氣彌空。

　　鄧固疆看兩人劍招各具奇異，甚多是從未見聞的怪招，心中暗叫了一聲：慚愧，如非沈霞琳隨同自己而來，遇上這樣一個強敵，祇怕是早已傷在那黃衣人的劍下了。

　　雙方各以快劍搶攻，急取先機，不大工夫又已各自攻出了四五十招。

　　沈霞琳的劍勢雖奇快，脈絡分明，有如長江大河，綿綿不絕。

　　那黃衣少年的劍勢卻是怪異奇突，不成章法，看上去形勢繚亂早該落敗才是，但他卻常在沈霞琳搶去主動，攻勢已成時，唰唰兩招怪劍，突亂了沈霞琳劍勢，迫的沈霞琳又得從頭來過十幾招後，才能重新取得先機。

　　鄧固疆雖然年過花甲，跑了大半輩子江湖，見過不少大陣惡戰，但卻從未見過今宵這種惡戰，瞧那絕招奇變，目不暇接，暗道：我鄧固疆活了六十多歲，今晚上也算開了一次眼界啦！

　　這時沈霞琳和黃衣少年已然鬥到百招以上，雙方仍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那黃衣少年似是想不到小小的鄧家堡中，竟然會遇上這般強敵，心中大是焦急，暗道：如若今宵不能取回解藥，祇怕要受師父一頓責罰，此女劍招精奇，有很多招術和我頗為相近，似這般纏鬥下去，不知要打到幾時才能停手，怎生想個法子把她制服才是。

　　但見沈霞琳愈戰愈勇，劍招變化更見沉穩，劍上來勢，亦增了不少強勁。

　　那黃衣少年雖然極力反擊，但卻始終無法搶得先機，更遑論制服沈霞琳了。

　　雙方又惡鬥了八九個回合之後，那黃衣少年已自知無能勝過對方，如若求勝必得另行設法。

　　他心中念頭轉動，分了不少的精神，卻被霞琳覷了個空隙，逼開他的金鐶劍反手一招，刺中了左肩。

　　那黃衣少年本待要施展暗器求勝，但左肩受傷之後，突然又改了主意。

　　只見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金鐶劍，在頭上繞了數匝，重又舉劍待敵。

　　那知過了許久時光，仍是不見動靜。

　　這一次那黃衣少年似是戰志全失，回身急奔而去。

　　沈霞琳望著那黃衣少年的背影，低聲對鄧固疆道：「這是陶玉的化身之一，陶玉鬼計多端，所有的化身亦都十分陰險，咱們不用追他了。」

　　鄧固疆心中雖然未必同意沈霞琳的見解，但口中卻是連連應道：「不錯、不錯，楊夫人高見。」

　　沈霞琳也無法分辨鄧固疆是有意奉承，還是有意譏刺，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鄧固疆帶著沈霞琳找了一周，未再搜出敵蹤，才退回地窖大廳之中。

　　這時那兩個被擒的黑衣大漢，似是遠來佳賓一般，各自分坐一椅，一言不發。

　　鄧開宇急急起身謝道：「多謝夫人保護家父。」

　　沈霞琳笑道：「不用謝啦，我一點也未幫他，雖然傷了陶玉一個化身，但卻又被他遁走──」

　　目光一轉，望著楊夢寰道：「你問過這兩個人了？」

　　楊夢寰道：「問他們，他們也不肯多說，不如不問的好──」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如今時光已然不早，咱們也該休息了。」

　　鄧開宇道：「早已為幾位準備好了住宿之處。」舉手互擊三掌。

　　只見兩個丫頭行了過來，帶著沈霞琳等而去。

　　楊夢寰望了鄧開宇一眼，道：「這地窖外的布設防守如何？」

　　鄧開宇道：「不勞楊大俠費心。」

　　楊夢寰道：「好！」突然提起一個黑衣大漢；低聲說道：「左面第三個門戶，是宮老前輩。」

　　鄧開宇道：「不錯啊！」

　　楊夢寰提起黑衣大漢直向宮天健房中行去，推門而入，放下黑衣人，抱拳說道：「宮老前輩。」

　　宮天健伸手一指對面一個蒲團，道：「楊大俠請坐。」

　　楊夢寰盤膝坐了下去，道：「在下忽然想起一事，難以入眠，特來請教。」

　　宮天健道：「不敢，不敢，楊大俠有何指教，在下洗耳恭聽。」

　　楊夢寰笑道：「在下想和老前輩研究一個問題。」

　　宮天健道：「什麼問題？」

　　楊夢寰道：「在下想和老前輩研究一下一個人的脈穴受傷之後，是否影響他的武功進境？」

　　宮天健先是一怔，繼而微微一笑，道：「楊大俠可是有心來此，助老朽恢復武功麼？」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老前輩料事如神，在下也不便再行掩飾，聞得者前輩已為恢復武功之事，苦修了十年，不知眼下的情形如何？」

　　宮天健嘆道：「王寒湘傷了我三道主要經脈，又點傷四處經外奇穴，使我數十年苦練的武功付於東流。」

　　楊夢寰道：「老前輩這些年來，可有什麼進境麼？」

　　宮天健道：「十餘年來，只不過打通了兩條經脈，還有一條主脈和四處經外奇穴未能解開，唉！看將起來，祇怕還要十年時光。」

　　楊夢寰道：「十年打通了兩條經脈，那是足見老前輩恢復有望，如能找出竊訣，或可在短期內療治復元。」

　　宮天健嘆道：「老朽親身經歷，年有寸進，十餘年來，只不過打通兩條經脈，還有一條主脈和四處經外奇穴，老朽準備再下十年功夫，將它打通──」

　　他又長長嘆息一聲，道：「如若是難以如願，老朽也不願媮生人世了。」

　　楊夢寰道：「十年能成之事，也許能夠在三個月或是半年之內完成，亦未可知。」

　　宮天健道：「老朽已然盡我之能，想盡了辦法，唉──三月或半年之期，老朽實無把握。」

　　楊夢寰道：「據在下的看法，老前輩十年打通了兩條受傷的經脈，那證明王寒湘手法並非是無可挽救，其間的差別，只不過是在時間有所不同，如若能夠找出它真正原因，有在下從旁相助，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不知老前輩意下如何？」

　　宮天健沉吟了一陣，道：「鄧大哥對我宮天健恩同再造，在下是感恩莫名，除了鄧大哥外，我宮某人生平之中，還未講過感恩之言，如若楊大俠真能助我恢復武功，老朽在搏殺王寒湘後，願以餘年，聽憑差遣。」

　　楊夢寰道：「老前輩言重了，楊某願盡心力，助老前輩恢復神功。」

　　伸手一撥放在身側的黑衣大漢，接道：「老前輩可知那王寒湘用的什麼手法傷了你麼？」

　　宮天健道：「大概是透骨打脈一類的手法。」

　　楊夢寰道：「那是當然，如若他沒有透傷筋脈的內勁，也無法傷到脈穴了──」語聲微微一頓，抓起那黑衣人，接道：「此人乃是今宵來犯的匪徒之一，對付這等人，咱們也不必客氣。」

　　宮天健道：「楊大俠可是想要老朽把本身之傷，全部加諸在這人身上。」

　　楊夢寰道：「不錯，在下雖想有種解除傷穴之法，但卻是毫無把握，只有借重這位兄台的身體先行一試了。」

　　宮天健道：「為著老朽，這未免有些──」

　　楊夢寰道：「我那師姊對陶玉恨之人骨，影響所及，凡是和陶玉有關之人，都不肯輕易放過──」微微一笑接道：「如我不借他來幫助老前輩療傷，祇怕他早已死在我那童師姊的劍下了。」

　　宮天健道：「原來如此。」

　　楊夢寰道：「咱們借他研治傷穴，雖是有些不該，但比起一刀把他殺了，那又強上許多。」

　　宮天健緩緩伸出手去，按在那大漢左腿「五里」、「陰廉」二穴之上，道：「者朽還有這一條主脈沒有復元。」

　　楊夢寰伸手摸了一下，道：「這是屬於足厥陰肝經。」突然運起掌力，在那大漢腿上拍了一掌。

　　宮天健嘆息一聲道：「這般相勞楊大俠，老朽甚是不安。」

　　楊夢寰道：「老前輩還有幾處經外奇穴也遭傷害，不知可否指出傷處？」

　　宮天健道：「到目前為止，老朽還無法叫出那幾處經外奇穴的名字。」

　　楊夢寰道：「經外奇穴，原來就沒有一定的名稱，老前輩只要指出地方就行了。」

　　宮天健伸出手，就那大漢身上，指出了自己受傷之處。

　　楊夢寰掌勢隨著他移動，每經一處就暗運功力，傷了那大漢的經外奇穴。

　　宮天健道：「老朽亦曾想過這經外奇穴，乃人真氣難及之處，祇怕甚難療治。」

　　楊夢寰道：「老前輩說的不錯。」

　　宮天健道：「因此老朽亦存了一份僥倖之想，他既不妨礙血氣的流轉，也許不會阻礙我恢復神功的了。」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老前輩請伸雙掌。」

　　宮天健依言伸出雙掌。

　　楊夢寰道：「未得同意之前，老前輩最好不要鬆開雙掌。」舉起雙手，四掌緊緊抵在一起。

　　宮天健初和楊夢寰雙掌觸接，還沒有什麼感覺，大約過了一盞茶工夫，突覺一股熱流緩緩由對方掌心湧了出來，循臂而上，直向內腑攻了過來。

　　熱流綿綿，有如長江大河一般，不斷的循臂湧入，帶動宮天健體內行血，真氣循轉於經脈之間。

　　宮天健才慧過人，楊夢寰要舉起雙掌時，已知了楊夢寰的用心，希望以本身內功幫他打通受傷經脈，但想到十數年來，曾經連得鄧固疆數番相助，均未能如願，楊夢寰以此相助，祇怕亦難如願，但他卻未料到年紀輕輕的楊夢寰，竟有著如此精深的內功，有如大河之水，用之不盡，取之下竭，趕快運功相和。

　　但覺那運行的真氣湧到「足厥陰肝經」上時，遇到很強阻力。

　　宮天健暗裡一咬牙，心中暗道：此後半生之中，祇怕再也難以遇上像楊大俠這般內功深厚之人相助，如若不借機打通，受傷脈穴，祇怕此後永無復元之望了，暗運內力，拼受奇痛，引接楊夢寰攻入體內的真氣，硬向那受傷經脈之上衝擊。

　　楊夢寰眼看宮天健滿臉汗落如雨，全身微微的顫動，似是拼力在忍受著各種痛苦，立時一吸氣，停下源源攻入的內力，笑道：「老前輩，真氣可是湧集『五里』『陰廉』二穴之上麼？」

　　宮天健放下雙掌，嘆道：「看起來老朽這一生中，祇怕難有恢復之望，楊大俠也不用再費心了。」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晚輩要證實老前輩運轉於體內的真氣，是否湧集在『五里』『陰廉』二穴之上難以通過。」

　　宮大健道：「不錯，正是在二穴之上。」

　　楊夢寰臉色一整，肅然說道：「晚輩之能，還無法自行查出老前輩的傷穴，此事老前輩必得言說清楚，倘若有了錯誤，不但要白費一番心機，或將鑄下大錯。」

　　宮天健凝目沉思一陣，道：「錯不了。」

　　楊夢寰右掌運揮，拍活那黑衣大漢的穴道，說道：「你如是想活命，那就得好好聽我的話。」

　　那黑衣大漢道：「你是什麼人？」

　　宮天健道：「楊夢寰。」

　　黑衣大漢道：「你就是名震武林的楊大俠麼？」

　　楊夢寰道：「正是在下。」

　　黑衣大漢道：「楊大俠譽滿天下，在下信得過你的話，但不知要我做什麼事？」

　　楊夢寰道：「我傷了你『足厥陰肝經』和四處經外奇穴，現在我要再行設法打通你受傷的一脈與四穴。」

　　那黑衣大漢道：「楊大俠此言很難讓在下相信。」

　　楊夢寰道：「事情很簡單，我要療治好這位老前輩的傷勢，但心中沒有把握──」

　　那黑衣大漢倒是爽氣得很，哈哈一笑，道：「所以要拿在下作試驗，你如是醫死在下，良心、道義上都不用負一點愧疚責任是麼？」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你猜的只算對了一半。」

　　那黑衣大漢奇道：「為什麼？」

　　楊夢寰道：「如非我借重閣下，你早已死在我那童師姊的劍下了，因此在下萬一醫死了，良心上不用負一點愧疚，道義上也不用負責，這一點你算是猜對了，錯的是在下有把握不會把你醫死，如借重閣下的身體試驗，只不過是要證實我心中幾個推想而已──」

　　他語音微微一頓，又道：「你該明白，咱們此刻是敵對相處，我如不殺你，日後你還有殺害武林同道的機會，但我借你身體試作療傷之用，決定饒你不死，但卻要毀去你一身武功。」

　　那黑衣大漢嘆道：「對一個會武之人而言，毀去他一身武功，那是比殺了他還要難過。」

　　楊夢寰道：「如若不廢你的武功，豈不是縱你為惡，日後不知要多少武林同道性命抵償。」

　　那黑衣大漢沉吟了一陣，道：「好！在下答應楊大俠借我身體試驗，盡我之能合作就是──」

　　楊夢寰道：「好！現在我以內力助你，重開傷穴，如有不安之處，或是痛苦難耐，記著要早些告訴我。」

　　那黑衣大漢道：「可要在下運氣相和。」

　　楊夢寰道：「那自然是要。」伸出右掌，按在那大漢「命門」穴上，一提真氣，一股熱流綿綿湧入那大漢「命門」穴內。

　　大約有一盞茶功夫，那黑衣大漢全身突然顫動起來，汗水如泉，濕透重衣。

　　楊夢寰雖然感覺到他極力忍受著痛苦，但他既然不言語，總是在可忍範圍之內，也就裝作不知，內力綿綿急湧而入。

　　那黑衣大漢終於忍受不住，長長吁一口氣，道：「楊大俠，傷穴處疼如刀割，內力難渡。」

　　楊夢寰取開按在他命門穴上的手掌，說道：「你好好休息一下，等一會咱們換上一個法子試試。」

　　那大漢似是極為疲累，應了一聲，閉上雙目，自行調息。

　　只見楊夢寰伸出手來，不停在自己身上移動，口中喃喃自語，只是聲音既低，又說得含糊不清，別人也不知道他說的什麼？

　　大約有頓飯功夫之久，楊夢寰突然一躍而起，口中不住的喊道：「鄧兄，鄧兄，快拿銀針過來。」

　　但聞呀然一聲，室門大開，鄧開宇、鄧固疆齊齊走了進來。

　　鄧開宇低聲說道：「楊兄有何吩咐？」

　　楊夢寰道：「府上可有銀針？」

　　鄧開宇急道：「有，有──」奔出室外。

　　片刻之後，手中捧著一盒銀針，急步走了進來，道：「銀針在此，楊大俠請用。」

　　楊夢寰伸手取過銀針，望了宮天健一眼，目光移到那黑衣大漢身上，低聲說道：「如若你有痛苦之感，那就叫我一聲。」

　　那大漢點點頭，道：「記下了。」

　　楊夢寰取過四枚銀針，分別插在四處經外奇穴之上，低聲問道：「現在有何感覺，傷穴處痛還是不痛？」那黑衣大漢道：「不痛，但卻有一種酸麻之感。」

　　楊夢寰喜道：「這就是了，還有什麼感覺麼？」

　　那黑衣大漢道：「除了四肢有著微麻之感，別無異樣。」

　　楊夢寰道：「好！我再用真氣助你療傷，看看真氣是否可以通過傷穴。」右掌按在那黑衣大漢「命門」穴上，立時有一股熱流攻入那大漢內腑之中。

　　大約有頓飯時光，那黑衣大漢臉上開始滾落汗水，但仍強自咬牙，苦忍不言。

　　楊夢寰緩緩停下手來，低聲問道：「不行麼？」

　　那黑衣大漢道：「不要緊，反正咱們在敵對地位，縱然是你把我醫死了，也是沒有話講。」

　　楊夢寰凝目沉思了一刻，突然又取過一支銀針刺了下去。

　　這一下那黑衣大漢如同挨了一次重擊般，失聲尖叫。

　　楊夢寰聽那人尖叫，心中似是突有所悟，自言自語，道：「大概是如此了。」

　　他自說自話，別人也聽不懂他言中之意。

　　楊夢寰似是陡然間貫通了所有的問題，緩緩把宮天健推的仰臥在地上，右手高高舉起了一枚銀針，道：「你如有疾疼之感，快告訴我。」

　　鄧固疆、鄧開宇臉色嚴肅的站在楊夢寰的身後，臉上是一片端肅凝重，望著他手中緩緩落下的銀針，只聽宮天健長長吐一口氣，但卻忍下不言。

　　楊夢寰低聲說道：「怎麼？很疼麼？」

　　宮天健道：「你手按之處，似非傷穴。」

　　楊夢寰道：「那很好，你要小心一些了。」左手輕輕指，彈在宮大健肘間麻穴之上。

　　宮大健全身突感一麻，楊夢寰鬆下手中銀針。

　　鄧固疆一瞧楊夢寰銀針落下之處，並非是宮大健平日常疾痛之處，忍不住說道：「楊大俠，地方沒有錯麼？」

　　楊夢寰隨口應道：「沒有錯。」義伸手取過來一枚銀針，在那黑衣大漢身上比試了很久，一針刺了下去，一面問道：「很疼麼？」那黑衣大漢本想失聲呼叫，但卻強自忍了下去，道：「有些疼。」

第九回　浴血夜戰

　　楊夢寰點點頭，又取過一枚銀針，比照那大漢部位，刺入了宮天健的身上，一面問道：「疼不疼要據實而言。」

　　宮天健道：「兩處都很疼，但以後者為最。」

　　楊夢寰道：「老前輩請忍耐一下，在下經過了極仔細觀察，老前輩恢復武功的可能，希望甚大。」

　　言罷出室而去，順手帶上了兩扇木門。

　　鄧開宇悄然的追上來，道：「楊大俠，你看他可有恢復武功的希望麼？」

　　楊夢寰道：「現在是五十時五十的機會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他傷穴和經脈之間的肌肉那般疼苦，證明傷勢並未擴展。」

　　鄧開宇道：「那銀針可要取出？」

　　楊夢寰道：「暫時不要。」

　　鄧開宇道：「楊大俠可要休息一會麼？」

　　楊夢寰點點頭道：「我很疲累。」

　　鄧開宇看楊夢寰疲累異常，把他帶進了一處房間，道：「那黑衣大漢呢？」

　　楊夢寰道：「好好看管，明日午時，我去瞧他們兩人銀針傷害之情。」

　　鄧開宇道：「我記下了，楊大俠休息吧！」轉身向外行去。

　　楊夢寰道：「鄧兄，請留步。」

　　鄧開宇道：「楊大俠還有什麼吩咐？」

　　楊夢寰道：「準備二十斤上好的陳醋。」

　　鄧開宇道：「記下了。」帶上房門，退了出去。

　　次日天亮時分，鄧固疆召集了八個精明的家丁，每人給他們一封書信，說道：「你們小心了，不論如何都要想法把這書信送到指定地點。」

　　八個勁裝大漢齊齊對著鄧固疆一抱拳道：「堡主放心，我等──」鄧固疆揮手道：「你們去吧！」八個勁裝大漢魚貫出了敞廳。

　　鄧府大門早已備好了八匹快馬，馬上帶著兵刃、乾糧。

　　八匹馬離開了鄧家堡，分別就道，分奔向八面所在。

　　且說楊夢寰雖然內功深厚，但因打通那宮天健的受傷脈穴，消耗真力過多，亦有著疲累之感，這一調息靜坐，一直打坐了四個時辰，才清醒過來。

　　睜眼看去，只見陽光滿窗，已經是日升三竿的時分。

　　楊夢寰伸展一下雙臂，急急打開室門，奔了出去。

　　鄧開宇早已在室外等待，滿臉焦急之容，想是早已來了許久。

　　楊夢寰低聲問道：「怎麼？可是宮老前輩傷處有了變化麼？」

　　鄧開宇道：「銀針處紅腫，已有兩個時辰了。」

　　楊夢寰啊了一聲，急急奔向宮大健的房中。

　　只聽一陣輕微的呻吟聲傳了過來，楊夢寰奔進宮天健的身側，低頭看去，果見銀針刺入之處，紅腫甚高。

　　再看那黑衣大漢時，卻是毫無異徵。

　　細查兩人落針之處。並無錯誤。

　　楊夢寰略一沉吟，迅快的拔下那宮天健和黑衣大漢身上的銀針，伸手摸去，只覺宮天健頭上高熱燙手，不禁一呆。

　　回目望去，只見那黑衣大漢圓睜著雙目，忍不住低聲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那黑衣在漢道：「我很好。」

　　楊夢寰凝目沉思了一陣，道：「你那足厥陰肝經和四處經外奇穴，可有變化？」

　　黑衣大漢道：「除了感覺難通之外，別無異樣之感。」

　　楊夢寰回頭去，伸手按在宮天健的背後「命門穴」上，低聲對鄧開宇道：「有勞鄧兄去請我那童師姊來一趟好麼？」

　　鄧開宇應了一聲，急急奔去。

　　楊夢寰外貌之上，雖仍保持著鎮靜之容，但內心之中卻十分緊張，只因這變化大大的出了他意料之外。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宮老前輩──宮老前輩──」

　　他一連呼叫了數聲，宮天健才緩緩睜開雙目，望了楊夢寰一眼，道：「楊大俠，老朽恐怕是不行了，楊大俠的盛情，老朽心領了。」

　　楊夢寰道：「老前輩但請放心，楊夢寰當盡我所有之力，定要恢復老前輩的武功。」

　　宮天健苦笑一下，道：「楊大俠不用多費心了，我自己明白──」

　　一陣步履之聲打斷宮天健未完之言，鄧開宇、童淑貞聯袂奔了進來。

　　童淑貞打量了宮天健和那黑衣大漢一眼，道：「楊師弟找我麼？」

　　楊夢寰道：「請問師姊一件事。」

　　童淑貞道：「什麼事？」

　　楊夢寰道：「天機真人那遺留劍訣之上，可有療傷之法。」

　　童淑貞道：「似有記載，但我卻一心習練劍術，未曾細讀。」

　　楊夢寰道：「師姊可否把那劍訣給兄弟瞧瞧，我只要瞧療傷篇。」

　　童淑貞道：「師弟縱是要閱讀全篇，我也萬無不給之理。」探手從懷中取出一本黃緞封面的冊子，遞了過去。

　　楊夢寰目光一瞥，只見上面寫道：天機劍訣四個字，封皮甚新，字跡似出自童淑貞的手筆，顯然是重新裝訂，心中暗自奇怪，此等奇書，把它裝訂的這樣新，豈下是故意要人注目，心中在想，口中卻是無暇去問，匆匆翻到了療傷篇，仔細讀去。

　　童淑貞暗道了聲：慚愧；忖道：我縱然不刁醫道，也該瞧瞧那療傷篇中記些什麼？這劍訣在我身上藏了數年之久。竟然還有未看之篇。

　　楊夢寰看的十分仔細，那療傷篇不過僅僅兩頁，楊夢寰看了半個時辰之久，還不釋手，顯然是在逐字逐句的推敲、思索。

　　但聞宮天健長長嘆息一聲，道：「楊大俠，不用為老朽多費心了。」

　　楊夢寰全神貫注在劍訣療傷篇，根本未聽見宮天健說的什麼？

　　童淑貞看那宮天健狀甚痛苦，忍不住伸出手去，點了他兩個穴道。

　　鄧開宇靜靜的站在一側，一臉愁苦，默然不語。

　　童淑貞低聲說道：「少堡主不用憂苦，我師弟既然答應了，定然會盡他心力。」

　　餘音未絕，突聽室外叫道：「少堡主，少堡主──」聲音充滿驚恐之情。

　　鄧開宇急步奔了出，問道：「什麼事？」

　　只聽那人答道：「大廳上放了四顆人頭──」

　　童淑貞聽得心中一動，急急追了出去，緊追鄧開宇的身後，出了地窖，直奔大廳。

　　只見寬敞的大廳中一張八仙桌上，並放著四顆人頭，血色猶新，分明是被殺不久。

　　每一顆人頭都壓著一張信簡，但封簡早已被鮮血染紅了。

　　兩個家丁呆呆的站在廳門後面，動也不動一下。

　　童淑貞望著那四顆人頭，低聲問道：「少堡主可瞧得出是什麼人？」

　　只聽一個蒼涼的聲音接道：「鄧府家下，老朽派出的傳信之人。」

　　童淑貞目光一掠那四個人頭，道：「老堡上派出了幾個家丁？」

　　鄧固疆道：「八個。」

　　童淑童道：「八個人死了四個。」

　　鄧固疆縱步行近那八仙桌邊，伸手取過左首人頭下壓的一封函簡。

　　鮮血透濕中，隱隱可見子跡，寫的是：少林掌門方丈親啟。

　　童淑貞探過頭去，瞧了一眼，道：「老堡主和那少林方丈相識？」

　　鄧固疆搖搖頭，道：「從未見過，老朽要借重楊大陝的身份，函邀諸大門派，和天下幾位英雄一齊會聚於鄧家堡。」

　　童淑貞道：「我師弟可有這等聲望麼！」

　　鄧固疆道：「楊大俠身受天下武林同道敬仰，雖堅辭盟主，實則仍有著盟主之實。」

　　只聽鄧開宇叫道：「這兩個家丁都被點了穴道。」

　　童淑貞霍然轉過身去，急步行了過去，看了兩人一陣，疾出兩掌，拍活了兩人的穴道。

　　原來鄧開宇早已發覺兩人的穴道被點，亦曾施展推宮過穴手法，企圖拍活兩人穴道，但因兩人穴道是被一種很奇異手法點中，竟然無法解得，這才呼叫童淑貞出手解開兩人穴道。

　　只叫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進來。

　　鄧開宇心中一凜，暗道：難道又出了事麼？身子一閃，疾快的迎了出去。

　　只見一個家丁，滿臉驚慌之色，直向廳中衝來。

　　鄧開宇一揮手，低聲對那家丁問道：「什麼事？」

　　那家丁低聲說道：「後花園出了事情──」

　　鄧開宇低聲說道：「快退回去，別讓老堡主知道。」

　　那家丁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鄧開宇凝神聽去，鄧固疆正在向兩個家丁講話，悄然奔向了後花園中。

　　園中花木繁茂，假山旁水聲潺潺。

　　鄧開宇目光一轉，只見假山旁，一株高大的花樹上高吊著兩具屍體，不禁心中一驚，急急奔了過去，兩人早已氣絕而死。

　　這兩人面貌熟悉，鄧開宇目光一轉，已瞧出是鄧府家丁。

　　鄧開宇緩緩伸出手來，正想去解那屍體下來，突聽一聲嬌脆的呼聲道：「鄧少堡主──」

　　鄧開宇如被毒蛇咬了一口，急急轉身望去，只見一個頭梳雙辮，身著青衣少女站在七八尺外。

　　這意外的變化，反使鄧開宇目瞪口呆的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青衣少女目睹鄧開宇驚愕之情，不禁嗤的一笑，道：「你很害怕麼？」

　　鄧開宇如夢初，暗中提聚了一口年氣，道：「你是什麼人？」

　　那青衣少女格格一笑，道：「多情使者。」

　　鄧開宇吃了一驚，道：「你是多情仙子的屬下？」

　　青衣少女道：「不錯。」

　　鄧開宇道：「來此有何見教？這兩人可是你傷的麼？」

　　青衣少女格格一笑，道：「仙子多情，特差使者來奉告鄧少堡主一事──」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多情門下，素不妄殺，少堡主問的未免太唐突了。」

　　鄧開宇想到多情仙子那嬌美如花的容貌，有如霧中之花，使人看不真切，但卻留給人最深切的懷念，不禁心神往馳。

　　多情使者不見鄧開宇回答問話，忍不住又道：「少堡主心中可是仍然懷疑麼？」

　　鄧開宇鎮靜一下心神，說道：「在下相信姑娘不會說謊，但不知寒舍兩個家丁，是何人所傷？」

　　多情使者道：「我看到一老一少，兩個黑衣人，背了兩具屍體，送了進來，妾身本想出手攔阻，但後來一想，妾身此來旨在傳警，如若和人動起手來，豈不是露了真象麼？因此就隱身在花樹叢中，等待著少堡主前來。」

　　鄧開宇道：「你怎麼知道我一定要來？」

　　多情使者道：「妾身想這兩具吊起來的屍體，定然會被人發覺，家丁不敢隱匿不報，少堡主豈不是定要趕來。」

　　鄧開宇道：「姑娘機智過人，佩服，佩服！」

　　多情使者道：「好說，好說，多情門下十二花娥，妾身該算是最差的一個了。」

　　鄧開宇道：「姑娘此來傳警，不知賜教何事？」

　　多情使者道：「少堡主和我家仙子有過一面之雅，仙子最是念舊，不忍眼看一場殺劫臨頭，不聞不問，特遣小婢趕來通知少堡主一聲，準備應變。」

　　鄧開宇道：「什麼事？」

　　多情使者道：「三日之內，鄧家堡將有大變，妾身來意已然說明，就此別過了。」

　　鄧開宇道：「請使者轉告仙子，就說我鄧開宇感激莫名，他日相逢，再當面致謝意。」

　　多情使者微微一笑，道：「妾身原話轉告，一字不減，」縱身而起，一躍丈餘。

　　鄧開宇一抱拳道：「恕不遠送。」

　　遙聞多情使者答道：「不敢勞駕。」餘音在耳，人已到花牆之外。

　　鄧開宇放下了兩個屍體，仔細查看，都是被內家重手法一擊斃命，想那出手之人，武功定然不弱。

　　回目望去，只見花園門口站著兩個鄧府家丁，當下舉手一招，兩個家丁急急奔了過來。

　　鄧開宇低聲說道：「快把兩具屍體埋起，暫時不要告訴老堡主。」

　　兩個家丁應了一聲，背起兩具屍體大步而去。

　　鄧開宇匆匆離開後院，直奔大廳。

　　這時鄧固疆和童淑貞仍然守在大廳之中，那桌上人頭早已收去。

　　只聽鄧固疆道：「但望另外四人能夠平安把信送到，想他們在五日以內，就可以趕回來了。」

　　鄧開宇暗暗嘆息一聲，忖道：只要能有一個把信送到，那就算不錯了。

　　心念轉動間，人已悄然步入大廳。

　　鄧固疆目光轉，望了鄧開宇一眼，道：「什麼事情？」

　　鄧開宇心念老父精神負擔已重，目下暫時不宜再加重他的負擔，當下說道：「有一位姑娘來訪，孩兒已打發她去了。」

　　鄧固疆道：「那裡來的姑娘？」

　　鄧開宇道：「多情仙子差遣來的使者。」

　　鄧固疆道：「她說些什麼？」

　　鄧開宇心知茲事體大，關乎鄧家堡近千人的生死，雖將增加鄧固疆的煩惱，也不能不據實以告，當下說道：「那使者奉了多情仙子之命，來咱們鄧家堡中傳警，她說三日之內，咱們鄧家堡將掀起血雨腥風的惡戰。」

　　鄧固疆臉色凝重，挎著長髯，緩緩說道：「她說的不錯，咱們得早些準備一下。」

　　鄧開宇道：「爹爹既然相信了那多情使者傳警，咱們鄧家堡可要全面戒備？」

　　鄧固疆道：「不錯，咱們得全面戒備，你傳我令諭，堡中的老弱婦孺立刻撤走，有親的投親，無親亦請暫時寄住在友人家中──」

　　鄧開宇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鄧固疆長嘆一聲道：「站住！」

　　鄧開宇道：「爹爹還有何吩咐？」

　　鄧固疆道：「凡是獨子之家，縱過弱冠之年，也不用留下，三兄弟者留一人，四兄弟者留兩人，但凡留在堡中之人，一律編組成隊，十人一隊，準備強弩，硬弓，石頭，辣粉，今夜子午之前，編隊完成，我去和你宮叔父研究一下拒敵之策，再作佈置。」

　　鄧開宇道：「孩兒都記下了。」轉身向外行去。

　　鄧固疆仰臉望天，長長吁一口氣，道：「但願他們能過今宵，再來相犯。」

　　童淑貞突然接口問道：「你這鄧家堡能集合多少拒敵之人？」

　　鄧固疆想了一想，道：「大約總在十隊以上，加上老朽府中家丁四十五人，湊足一百五十之數，總是不難。」

　　童淑貞道：「這些人可都習過武功？」

　　鄧固疆點點頭道：「大都習過武功，如是普通之人，三五個近身不得，但如要他們和武功高手頡頏，那是以卵擊石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他們都會施用一種連環匣弩，箭短力猛，一匣二十四枝，縱是第一流的高手也不易撥開箭雨，那匣弩原是老朽仿照諸葛武侯弩弓造成，後來經過那宮天健老弟的改造，更具威勢。」

　　童淑貞道：「果真如此，倒不失為拒敵利器，一百餘人，如是方位佈置恰當，其力不可輕侮，我去通知楊師弟一聲，再作主張。」言罷出室而去。

　　她回到暗室，只見楊夢寰手中捧著那「天機劍訣」呆呆出神。

　　想是楊夢寰無法從「天機劍訣」療傷篇中，找出療治宮天健的方法。

　　童淑貞輕輕咳了一聲，道：「宮老前輩好些麼？」

　　楊夢寰苦笑一下，緩緩把劍訣遞了過去，道：「好些了，唉！我從劍訣的療傷篇中，找出退除身上高燒之法，卻無法使他恢復神功。」

　　童淑貞接過劍譜說道：「難道這劍譜上沒有提過麼？」

　　楊夢寰道：「沒有提到，就我記憶所及，那趙小蝶似乎說過歸元祕笈之上，有一篇專記恢復神功之法，只可惜那歸元祕笈──」

　　童淑貞接道：「趙小蝶早已把歸元祕笈上所有記載之事，大都默記於心，問她一聲，也是一樣。」

　　楊夢寰陡然轉過臉去，雙目凝注在童淑貞的臉上，淒苦地一笑道：「你認為那趙小蝶很聽我的話麼？」

　　童淑貞嗤的一笑，道：「沈師妹告訴我，她對你一往情深哩！」

　　楊夢寰道：「沈師妹天真無邪，不解人間險惡，那趙小蝶對我面好心恨──」

　　童淑貞笑道：「沒有的事，師姊我是女人，對女人的心理，該比你明白，只有因妒生恨，決沒有面好心恨的事。」

　　楊夢寰道：「唉！師姊不知，那趙小蝶心胸狹窄，善感多變，她並非壞人，但心中卻潛藏一種仇恨男人的心理，她自幼看到母親悲慘的際遇，心中積恨甚深，所以未走極端，那是受了朱姑娘潛移默化之功，兩種思念在她心中衝突，構成她奇怪的人生，她雖不殺害男人，但卻要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可是她自己亦未得到快樂──」

　　童淑貞搖搖頭，道：「這話師姊不敢苟同，女人固是難以揣摸，心胸最為狹窄，但也是最能容忍，趙小蝶解救了沈師妹，助你抗拒陶玉，你能全然無情──」

　　她仰起臉來，雙目中湧現出晶瑩的淚光，緩緩接道：「師姊的事，你是很明白了，我也不用騙你，陶玉奪我貞操後，又數度要把我置於死地，其行卑劣，其心可誅，我恨他之深，有如刺骨椎心，但我心中仍不時浮現他的影子，唉！一旦他犯在我手中，我真不知能否下得了手殺死他，趙小蝶孤傲自賞，秀冠群芳，如說她美艷秀致，縱然是沈師妹和李瑤紅都要遜她三分──」

　　楊夢寰淡淡一笑，欲言又止。

　　童淑貞理一理鬢邊散髮，接道：「照理說，她端莊清華的氣度也許不如朱若蘭，但如講雅媚俏麗，朱若蘭也得和她一爭長短。」

　　楊夢寰道：「夠了，師姊，她的確嬌媚，要不然如何能震動武林，傳出多情仙子的笑話。」

　　童淑貞掩口一笑，道：「怎麼？你妒忌？」

　　楊夢寰道：「師姊誤會了，你無法了解趙小蝶，那些陶醉在她輕顰淺笑中的天下英雄，也無法了解她。」

　　童淑貞道：「你呢？了解麼？」

　　楊夢寰道：「我了解，正因我很了解，所以才一直對她敬而遠之。」

　　童淑貞道：「這就使我糊塗了，倒要向師弟討教，討教。」

　　楊夢寰道：「好說！趙小蝶一生中應該充滿歡愉才對，上天對她特厚，使她艷壓天下之美，武蓋江湖之冠，但她卻多愁善感，她年歲愈長，知道的事情愈多，就愈覺自己際遇不幸，滿懷幽恨，這怨恨愁懷，可算是繼她母親而來，幸好有個朱若蘭能使她敬服，才算阻止了她走上極端──」

　　童淑貞道：「那是她心中寂寞之故，直覺天下男人都不足和她匹配，唯一能使其真心喜愛的人卻已使君有婦，而且雙鳳伴凰──」

　　楊夢寰長長一嘆，道：「師姊又錯了，她心中積恨如山，視男人如草芥，遍行江湖，到處留情，她希望男人拜倒她石榴裙下，可憐無數自負的英雄人物，被她戲弄而不自覺。」

　　童淑貞道：「但她對你卻不同。」

　　楊夢寰道：「不錯，縱然有些不同，但那不是她真的喜歡我，只是我沒有屈服在她裙下，一旦我為她所惑，拜服她輕罩淺笑之下，這後果實難想像──」

　　童淑貞茫然說道：「為什麼？」

　　楊夢寰道：「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我不求她相助，她將自行助我──」

　　童淑貞道：「如果你求她相助呢？」

　　楊夢寰道：「如果我求她相助，不但是難以如願，而且還將要受盡她的譏諷，嘲笑。」

　　童淑貞輕輕嘆息一聲，道：「也許師弟說得不錯，那趙小蝶確然是天賦獨特，與眾不同，唉！我來此本有一件緊要之事和你商量──」

　　楊夢寰接道：「可是和那趙小蝶有關麼？」

　　童淑貞略一沉吟，道：「也可說有些關連，但她們是否會插手其間，眼下還不能料斷。」

　　楊夢寰一皺劍眉，道：「究竟是什麼事？」

　　童淑貞把廳中發現人頭，多情使者傳訊的事一一說出來。

　　楊夢寰臉色凝重的說道：「如是我推想不錯，那八個傳訊之人，只怕都已遭人殺害，但得能傳出一封，那已經算是不錯了，咱們沿途破壞了陶玉不少陰謀，但也招來了他們的追蹤，只是陶玉傷勢未愈，主其事的必然另有其人。」

　　童淑貞道：「只要那陶玉不能親身臨敵，有楊師弟加上我和沈師妹從中相助，鄧家堡一百五十名弩箭手，或可和他們一戰。」

　　楊夢寰搖搖頭道：「陶玉武功雖強，智計雖高，但他年事輕輕，且身負武功，從事輕率，但這個助手卻是個老謀深算，狡獪異常的人物，眼下敵暗我明，這一戰恐怕是相當的艱苦。」

　　童淑貞道：「師弟可想到，那人是誰麼？」

　　楊夢寰道：「想不出來，但我料他必將是一位算計周密的人物，咱們不能大意。」

　　童淑貞望了那仰臥在地上的宮天健一眼，道：「這位宮老前輩的傷勢可以拖上一段時間麼？眼下時機急迫，不能不把療傷的事暫時壓後一些了。」

　　楊夢寰凝目沉思，良久不答。

　　童淑貞看他愁鎖眉宇，顯然是遇上了莫大的困難，想來必然是這宮天健的傷勢十分嚴重，也不敢多驚擾他。

　　突然間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傳入了耳際，那仰臥在地上的宮天健，全身開始顫抖，似是一個受了強烈風寒侵襲，耐不住酷寒的人。

　　楊夢寰疾快的伸出右手，一掌拍在宮天健身邊，長長吁了一口氣。

　　童淑貞低聲問道：「很危險麼？」

　　楊夢寰道：「毫釐之差，千里謬誤，我當時推想他的傷勢，只是經穴的阻塞，只要設法打通他的經穴，也就是了，卻不料推斷有誤，致使束手無策。」

　　童淑貞道：「生死由命，師弟只要盡了心力，醫不好他的傷勢，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楊夢寰道：「目下的情勢，無法療治好他的傷勢，將促使傷勢迅快的惡化，不能阻止他迅快的惡化傷勢，只有任憑他傷勢惡化，自行死亡一途。」

　　童淑貞道：「師弟可是因為在鄧堡主父子面前誇下了海口，如無法療治好宮天健傷勢，你難以向鄧堡主父於交代，是麼？」

　　楊夢寰道：「這雖是重要原因之一，但另外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童淑貞道：「什麼原因？」

　　楊夢寰道：「此人才能過人，二十年的折磨，已使他雄心盡消，唯一耿耿於懷的，只是一點私人的仇恨而已，如若能使他恢復神功，對今後的江湖，必將有很大的助益。」

　　童淑貞心中暗道：他如是真有這等才能，也不致受人暗算，落得這般下場了，口中卻不肯反駁，站起身子說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打擾師弟了，不過──」

　　楊夢寰看她言未盡意，忽然不言，忍不住問道：「不過什麼？」

　　童淑貞道：「鄧家堡數百人的傷亡，似乎是重過這宮天健一人的生死。」

　　楊夢寰道：「這個小弟明白。」

　　童淑貞道：「好！我去和那鄧堡主研究一下拒敵之策，如非必要，不來驚動師弟就是。」

　　楊夢寰道：「萬一有變，還望師姊早來通知小弟一聲。」

　　童淑貞道：「那是自然。」轉身帶上室門，緩步而去。

　　楊夢寰為了宮天健惡化的傷勢，用盡了心力，苦苦思索，毫不懈怠，已至廢寢忘食之境。

　　童淑貞悄然來了兩次，均因不敢驚擾他的思路，又悄然而退。

　　一聲暴烈的巨震，驚醒了如醉的楊夢寰，他鎮靜了一下心神，悄然拉開了室門，緩步而出。

　　整個地窖中一片黑暗，不見燈火。

　　楊夢寰意識到發生巨變，快步奔出了地窖。

　　地窖出口處，那厚重的鐵門早已關上，兩個懷抱匣弩，背插單刀的鄧府家了，守在門後。

　　兩個家丁早已認識了楊夢寰乃堡主的貴賓，立時輕聲說道：「楊大俠請從左面地道出去如何？」

　　楊夢寰應了一下，轉入左側便道，急奔而行，出口處，卻是一座堆積雜亂之物的下房。

　　室中四個懷抱匣弩的家丁，都已認識楊夢寰，閃到一側，輕啟室門。

　　楊夢寰緩步出門，轉過兩宅院，到了中廳院中。

　　只聽砰然一聲輕響，一道升入高空的藍焰，暴散出一片火花。

　　楊夢寰抬頭望了那火花一眼，心中霍然一動，暗道：如若是少數人的偷襲，那自然用不著這等施放煙花的聯絡訊號，這等情形，分明是大舉來犯了。

　　心念轉動，急急向前奔了過去。

　　沿途之上，只見壁角，屋面上到處是隱伏的人影，但卻無人喝問，阻攔。

　　楊夢寰由中院奔入前廳，仍不見那鄧老堡主和鄧開宇等之面，想是早已布好了敵之陣，當下一提真氣，躍上大廳屋面。

　　抬頭望去，整個的鄧家堡下見燈火。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鄧府中防守甚嚴，即有強敵來襲，也可擋他一陣，我大可不必留在此地，何不迎上前去，截擊來犯之敵，能夠傷得他們幾個，也好減少這鄧家堡中一些壓力！當下縱身飛起，橫越過一重屋面，直向堡外迎去，他剛剛翻過幾重屋面，瞥見東北角上火光一閃，熊熊燃燒起來。

　　火光下看的真切，只見那燃燒的房屋，連接著一片瓦舍，而且密集異常，如若聽任這把人燒了下去，祇怕要把數十幢株連的房屋，一把火燒光。

　　奇怪的是既沒有人奔逃，也不見有人救火。

　　楊夢寰停在屋面上略一忖思，向那大火所在奔去。

　　這時那火勢已然蔓延開來，五六幢房屋一齊燃燒起來，熊熊的火勢，照紅了半邊大。

　　楊夢寰隱在一處屋脊之上，謝神望去，只見十幾個勁裝佩帶兵刃的黑衣大漢，靜靜的倚著城堡而立，望著那高燒的火勢。

　　這班人以是在等待著甚麼、又似在監視那蔓延的火勢。

　　楊夢寰心中暗作盤算，道：鄧固疆雖然早已有備，遣出了堡中的老弱婦孺。把留在堡中之人，集中於鄧府之中，雖然力量集中施用，可以加強了拒敵之力，但也不能任來人把這鄧家堡的房舍，一把火燒光──。

　　心中正自沒有主意，瞥見兩條人影疾奔而來。

　　抬頭看去，只見來人一老一少，正是那鄧家堡的兩位堡主。

　　老堡主鄧固疆也換了一身黑衣勁裝，背上斜背了一把開山刀。

　　鄧開宇背插氏劍，腰繫革囊，不知放的什麼暗器。

　　楊夢寰一飄身，落入了屋下暗影處，但目光所及，仍可見到兩人的身影。

　　鄧開宇似乎已發覺偷襲城堡的黑衣人，突然探入革囊中，摸出了暗器。

　　楊夢寰在暗影之中，暗中卻留神鄧氏父子，和那十幾個黑衣大漢的舉動。

　　鄧開宇一馬當先，飄身躍下屋面，選擇了一處有利地形，雙手之中都扣著暗器，凝立不動。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鄧開宇不知我在此地，不肯立刻出手，正待施展傳音之術，促使鄧開宇早些出手，以速戰速決方式，解決了這幾個黑衣人，突然一陣屋倒牆塌的聲音傳了過來。

　　原來鄧家堡中的堡丁，似是知人手下夠，難以救熄火勢，採取了隔離之法，將那火場四周的房屋推倒。

　　楊夢寰細看靠在城上的十幾個黑衣人，仍然是站著不動，不禁心中動疑，暗道：「難道這人已被高手制服了麼。」

　　這時鄧開宇似是也發覺了情勢有異，一揚右腕，一點寒星脫手飛出，正擊中一個黑衣大漢的前胸之上。

　　那人中了暗器，仍然是靜靜的站著不動。

　　楊夢寰暗自忖道：不知何人有此武功，竟能在一瞬之間，連點了十幾個人的穴道，而不讓他有一招還擊之能。

　　只見鄧開宇縱身兩個飛躍，落近那黑衣人身側，伸手抓起了為首黑衣人，尚未來得及仔細查看，瞥見城堡上，飛梭般掠下來幾條人影，直向鄧開宇撲了過去。

　　鄧開宇雙手齊揚，發出暗器，以阻那些來人，背上長劍已然出鞘，揮劍迎擊，打作一團。

　　但見城堡上人影連閃，又飛落七八個黑衣大漢，直向堡中撲來，鄧開宇已為數條大漢纏住，惡戰激烈，無能分身迎敵，眼看著七八條人影直撲入堡中。

　　楊夢寰心中暗道：看來今宵敵人似是大舉來犯，如不傷他一些，祇怕難以收場，取出一塊絹帕，包在臉上，一躍而出，直向那奔來的大漢迎去。

　　他動作奇快，疾如飄風，迎上來人，一語不發，出手就是兩記重掌，震倒了當先兩人，餘下六人，已然撤出兵刃，分由四面圍攻而上。

　　楊夢寰殺機已動，招招絕學，十二招便將六個圍攻的強敵擊倒。

　　轉目望去，只見數十條黑衣人影，流星一般撲向了鄧府中去，不禁一皺眉頭，正待回援，瞥見數丈外火光照耀之下，陣戰正烈。鄧固疆長髯飄飄。手舞開山刀，和四個黑衣大漢正展開一場凶猛的惡鬥，四人攻勢猛惡，鄧固疆已然被迫的守多攻少。

　　楊夢寰估量今宵之戰，形勢定然混亂，陶玉因不能親身臨敵，才遣來大批人手，如若再有慈悲心腸，祇怕鄧家堡傷亡慘重異常，心念轉動，決心以快速手法求勝，長身一躍，直撲過去，左手發出一掌，逼開了一把單刀，疾快穿入了圍攻鄧固疆四周黑衣大漢群中，左掌右指，招招絕學，片刻間點倒了四個黑衣大漢。

　　鄧固疆低聲道：「楊大俠麼？」

　　楊夢寰道：「老堡主快請趕回府中，主持大局，先求穩住局勢，在下去助少堡主一臂之力。」

　　鄧固疆眼看楊夢寰出手的威勢，心中大為驚服，暗道：武林奉他為當代第一高手，看來果非虛傳。

　　楊夢寰眼看數十個黑衣人撲入鄧府中去，心中焦急異常，不待鄧固疆答話，長身而起，撲向城堡下，人還沒到，遙發出一記劈空掌力。

　　他聞一聲悶哼，一個黑衣大僅，吃那掌力擊中，踉蹌一跌，向下倒去。

　　鄧開宇長劍揮出，寒芒過處，把那黑衣大漢一劍斬為兩段。

　　就這一瞬工夫，楊夢寰又點倒了三人。

　　鄧開宇精神大振，涮涮兩劍，刺傷了兩個黑衣人。

　　七個圍攻鄧開宇的黑衣大漢，片刻間傷亡了六個，餘下一個武功最強的，也嚇得靈魂離體，轉身一躍，奔逃而去。

　　鄧開宇要待追趕，卻為楊夢寰伸手攔住，道：「不用追了，他們這放火燒屋，不過是調虎離山之計，真正武功高強的，祇怕都已直入堡中去了。」言罷，轉身了一躍，人已到三丈開外。

　　鄧開宇仗劍急追，但他如何能及得楊夢寰絕世輕功，眨眼間，楊夢寰人蹤已杳。

　　這時那燃燒的火勢已然逐漸的弱了下來，天上陰雲密佈，掩去星月，鄧家堡籠罩在一片夜暗之中。

　　鄧開宇輕車熟路，抄捷徑趕回鄧府，越過一道圍牆，進入了一座跨院之中，隱身在壁角暗影之中，默查形勢。

　　鄧府中前後院正展開一場惡戰，但因來襲之敵，都是久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物，布守鄧府中的家丁，也都是經過嚴格訓練之人，雖然到處惡戰激烈，但卻聽不到呼叫之聲，兵刃的交擊和弩箭破空聲，劃破了沉寂。

　　鄧開宇默查大勢，心知是布守在府中的人，連珠彎箭，發揮了極大的功用，來襲之人，大都被彎箭擋住，府中形勢，還是有驚而無險之局──

　　忖思之間，突然聞衣袂飄風之聲，屋面上躍落下三個黑衣大漢。

　　這三人中，一個受了重傷，胸腹左肩上，各中了一雙弩箭。另兩個黑衣大漢，扶著那受傷之入，緩緩在一座壁角坐了下來，拔出那受傷的人的弩箭，替他包紮傷勢。

　　鄧開宇默察形勢，如若自己突然出手施襲，不難一舉間盡傷兩人，但他天性正大，雖處險惡之境。仍覺著偷行施襲有欠光明，當下沉喝一聲：「小心了！」疾躍而出，直向兩人撲去，右手氏劍「白虹貫日」直襲右側黑衣人，左手「飛鈸撞鐘」疾攻向左面黑衣人。

　　那兩個黑衣人驟不及防，一時間應變不及，待挺身躍起，鄧開宇劍勢已到。

　　寒芒過處，生生斷了右側那黑衣大漢一條左臂。

　　但那左面大漢卻一個大轉身，避開了鄧開的掌勢，右手一翻，單刀出鞘。

　　鄧開宇出手之前，早已思索好拒敵之法，飛起一腳，踢中那受傷大漢，長劍疾轉，攻向右側大漢。那人一條左臂，被鄧開宇一劍斬斷，劇痛刺心，眼看鄧開宇一劍刺來，閃避不及，長劍透胸而過，當場倒地死去！

　　鄧開宇一舉而解決了兩個敵人，也是冒了極大的危險，伏身一躍，剛好避開左側襲來一刀，轉身搶攻，展開了一場惡戰。

　　那大漢武功不弱，但他眼見同伴慘死，不覺生出了畏懼之心，十成武功只能使出了七成，鄧開宇卻是剛好相反，精神大振，攻勢銳利，十成武功發揮的淋漓盡致。

　　那大漢勉強支撐了十合，被鄧開宇一劍逼開刀勢，一掌擊中右臂，隨著一腳踢出，正中那大漢丹田要穴，摔出去七八尺外，口中鮮血狂噴，氣絕而死。

　　鄧開宇片刻間擊斃了三敵，飛身躍上屋面，直向正廳奔去。

　　那是鄧府的中心所在，也是府中發號施令的樞紐之地。

　　翻越過兩重屋面，瞥見迎面奔過四條人影，當下一飄身，斜向一座天井院中落下。

　　腳還未沾實地，嗤嗤幾聲弦響，一排弩箭，直射過來。

　　鄧開宇伏身避開，急急說道：「快住手，自己人！」

　　暗響中傳過來一個代聲音，道：「少堡主麼？快請趕往正廳大院中去，堡主形勢危──」

　　鄧開宇不等對方話完，人已縱身而起，直向正廳奔去。

　　只見正廳前的院落中，正展開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惡鬥，童淑貞長劍飛舞，和一個青袍老人打在了一起。

　　那青袍老人右手中握一柄摺扇，半張半合，童淑貞劍招雖然凌厲，但無能控制大局，正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七八個黑衣大漢手橫兵刃，站在一側觀戰，大概是被兩人的惡戰震駭，竟不敢出手相助。

　　沈霞琳手橫長劍，白衣飄飄的站在大廳門口，頭上長髮亂垂，顯然剛經過一場劇烈的惡鬥。

　　四五具屍體，橫躺在大廳前面，手中還緊緊握住匣弩。

　　鄧開宇心惦父親安危，仗劍護胸，直向大廳衝去。

　　那並排而立的黑衣大漢，欲待出手攔阻，已經不及，鄧開宇有如一陣疾風飄過，衝入了大廳之中。

　　三個大漢，尾隨鄧開宇進來。

　　沈霞琳嬌軀一側，讓開鄧開宇，長劍一震，幻起三朵劍花，分向三人刺去。

　　這位心地慈善，滿懷柔情的姑娘，縱然遇上大惡不赦之人，也是不肯輕易施下毒手，她劍上招術，有很多來自歸元祕友，本是奇奧異常之學，出手一擊，就可置入於死地，全因心地慈善，不願下手，劍勢一出，點到即收，因此之故，使她劍招的威力大為減弱，有時根本變了樣子，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授人以可乘之機，是以縱然遇到武功不如她甚多之人，也是難以取勝。

　　那三個黑衣大漢，看她劍花紛錯刺來，齊齊舉刀一封。

　　但聽三聲金鐵交鳴，三人手中單刀，盡被震開。

　　沈霞琳這時如若下得毒手，急攻兩劍，縱然不能盡傷三人，至少也有兩人傷在他的劍下，但她卻留劍不發。

　　三人似是未料到一個年輕美貌姑娘，腕力如此雄渾，劍上之力，竟能一舉間震開了三人手中單刀，不禁微微一怔。

　　只聽嗤嗤箭風破空，一排勁箭，由廳中射了出來，三人驟不及防，距離又近，儘皆為弩箭射中，兩個傷重的當堂倒了下去，另一個傷勢較輕，卻帶著弩箭，回頭奔去。

　　且說鄧開宇奔入廳中，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門口，窗外，到處隱伏著懷抱匣弩的家丁，鄧固疆卻端坐在廳中一張大師椅上，一語不發。

　　鄧開宇緩步走了過去，只見鄧固疆一條左臂上盡是鮮血，不禁悲從中來，強忍痛苦，黯然說道：「爹爹傷的很重麼？」

　　鄧固疆道：「不用管我，拒敵要緊，為父的雖然老邁，但這點傷還撐得住。」

　　鄧開宇雖然未能細看爸爸臂上傷勢，但見整個衣袖盡被鮮血染濕，已知傷勢甚重，但又素知鄧固疆剛正的性格，當下說道：「爹爹教訓的是，」

　　突然厲嘯破空，直達庭院，顯然強敵又來了緩手。

　　鄧固疆一摔右手，道：「還不快去拒敵，咱們不能盡靠別人為保護咱們這鄧家堡拼命，埋骨桑梓，死而何憾。」

　　鄧開宇不敢拗違，轉身向外行去，心中卻是知道了父親受傷甚重，這幾句話，明是激勵，暗中卻是含有訣別之意。

　　他素知爹爹的個性，知道多言無益，回身向外行去，走到廳門處，心中不覺一沉，低聲對沈霞琳道：「家父受傷甚重，但他生性剛強，不肯讓我替他裹傷，姑娘是客人，他不好堅持拒絕，還請代出援手，在下是感激不盡，如若家父堅不肯包紮傷勢，姑娘不妨強行出手，點了他的穴道。」

　　沈霞琳點點頭，回身行去，一面低聲說道：「那施摺扇的人，武功高強，甚為毒辣，但童師姊劍招精奇，儘可應付，你不用出於幫她了，守在廳門，等我寰哥哥趕來，就可以制服他了。」

　　鄧開宇心知她說的是客氣之言，以自己的武功，縱然豁出命去，也難以幫得上忙。

　　抬頭看去，只見院中惡戰已至緊要關頭，童淑貞劍勢如虹，灑出朵朵劍花，把那青袍老人圈入劍影之中。

　　但那青袍人武功也異常精純，仍在童淑貞急驟的劍勢中展開反擊。

　　這是一場武林罕見的高手惡戰，雙方都在全力求勝，形成拼命之局。

　　突然間傳來了一聲朗朗大喝：「王寒湘，昔年黔北一戰，留了你一條生路──」

　　那青袍人聽到有人直呼出姓名，心中震動，手中摺扇一慢。童淑貞劍招何等凌厲，乘隙而入，唰的一聲，劃破了青袍人的左臂衣袖，如非他閃避奇快，這一劍當生生斬斷他一條手臂。

　　王寒湘摺扇呼的一張，唰唰攻出兩招，逼住童淑貞的劍勢，道：「在下正是王某，閣下何人？」

　　鄧開宇抬頭看，只見楊夢寰青帕包面，站在對面屋脊之上。

　　王寒湘不待楊夢寰答話，突然縱聲而笑，道：「是啦，你是楊夢寰。」突然仰臉發出一聲動蕩人心的怪嘯，向兩個奇裝大漢道：「快些！不要放過他。」

　　這奇異的變化，只瞧得童淑貞和鄧開宇齊齊為之一怔。這就一怔間，兩個裝束詭異的大漢已然躍上屋面，猛向楊夢寰撲了過去。

　　楊夢寰似是已知遇上勁敵，雙掌疾翻，搶先攻出兩掌。

　　兩個奇裝大漢竟然不肯避讓，各出左掌，接下了楊夢寰的掌力，右手一齊探出，抓了過去。

　　楊夢寰一閃避開，立時和兩個奇裝人展開一場激烈的惡鬥，以楊夢寰強勁的掌力，竟是無法逼開兩人，兩個奇裝人卻緊逼在楊夢寰的身側，展開了一場近身的惡戰。

　　雖然三人手中都沒有使用兵刃，但搏鬥的凶險，卻比用兵刃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三人一直近身搏鬥，掌指伸縮之間，即可遍及對方的大穴要害。

　　鄧開宇只瞧的心中大感震動，意識到今宵之戰，凶多吉少，那青袍人和這兩個奇裝人，武功的高強，都是江湖上難得一見的高手，看這番纏鬥，楊夢寰童淑貞武功雖強，祇怕一時也難勝得幾人！

　　激鬥中，突然童淑貞怒喝道：「著！」長劍一閃，刺中王寒湘的左肩。

　　王寒湘冷哼一聲，絕學突出，手中摺扇一沉疾張，劃破了童淑貞的左腿，衣褲應手而裂，鮮血濺湧而出。

　　劍光突斂，扇影疾收，兩條交錯人影，霍然分開。

　　童淑貞疾退兩步，以劍撐地、肅立不動，那王寒湘亦似受傷甚重，一時間無再戰之能。

第十回　待機一決

　　這時那一側觀戰的黑衣人，似是瞧出便宜，彼此望了一下，突然向童淑貞撲了過去。

　　鄧開宇心頭大急，厲喝一聲：「鼠輩敢爾！」正待縱身去援，忽聽童淑貞輕叱一聲：「找死！」微閉的雙目突然睜開，長劍一抖，寒虹急捲而出。

　　但聞兩聲慘叫傳來，兩個當先衝近童淑貞的黑衣人，齊齊被攔腰斬作兩截。

　　這石破天驚的一劍，使接續撲到的黑衣人駭然止步，不敢再擅越雷池。

　　鄧開宇邁開腳步，突然停了下來，暗道：她重傷之後，仍有這般的武勇，如非內功絕佳，實難如此。這時突聞得一種淒厲悠長，似哨非哨，似嘯非嘯的聲音，傳了過來。

　　王寒湘突然一振折扇，道：「撤退。」右手一揮，當先躍起。

　　七八個黑衣人，緊隨在王寒湘的身後，登上屋頂。

　　只聽箭風破空，一排弩箭射了過去，又有兩個黑衣人被弩箭射中，由屋面上跌了下來。

　　兩個奇裝大漢，正和楊夢寰鬥到生死關頭之處，聞到那淒厲的聲音，突然疾攻兩招，逼開楊夢寰掌勢，疾奔而去。

　　這般來如潮水，蜂湧而至，去如飄風，眨眼不見。

　　楊夢寰站在屋面上，望著兩個奇裝大漢遠去的背影，也未追趕。

　　驚天動地的一場惡戰，重歸靜寂，留下的只是遍地屍骸，斑斑血跡。

　　楊夢寰躍下屋面，解下臉上的青帕，低聲對鄧開宇道：「強敵已退，今宵不會捲土重來，少堡主請命他們打掃庭院，收拾殘骸吧！」

　　鄧開宇口中連聲答應，心中卻狐疑不定，暗道：來敵並無潰敗之徵，而且就勢而論，敵強我弱，不知何以會忽然撤走──

　　楊夢寰神情嚴肅，緩步走到童淑貞身側，道：「師姊受傷了麼？」

　　童淑貞微微一笑，道：「一點皮肉之傷，不礙事的──」微微一頓，接道：「決戰勝負未分，強敵何以撤走？」

　　楊夢寰低聲說道：「有人暗中幫助我們，擋住敵人的後援高手，祇怕他們的後援傷亡甚重，才行撤離。」

　　童淑貞奇道：「什麼人能幫助咱們？」

　　楊夢寰道：「現在我也不知，師姊先請養息一下傷勢──」

　　沈霞琳衣袂飄飄的行了過來，接道：「敵人都退了。」

　　楊夢寰道：「都退了，你扶著童師姊到房中去坐息一下，我去瞧瞧，還有沒有殘敵未去。」也不待沈霞琳答話，轉身飛奔而去。

　　他心有所念，直向地窖奔去。

　　這衙守地窖的弩箭手，大都是鄧府家丁，早已識識楊夢寰，開了鐵門，抱拳相迎。

　　楊夢寰走近宮天健養傷密室，舉手一推，木門應手而開。

　　凝目望去，只見宮天健盤膝閉目而坐，似正在運氣調息，不禁驚的一呆。

　　他回手關上木門，緩步走進宮天健的身側，只覺他呼吸均勻，分明傷勢已愈，心頭更是震驚，忍不住低聲叫道：「老前輩。」

　　宮天健緩緩睜開雙目，望了楊夢寰一眼，淡淡說道：「楊大俠。」

　　楊夢寰只覺他說話的口氣十分生硬，似是突然在兩人之間劃了一條鴻溝，怔了一怔，道：「老前輩的傷勢好了些麼？」

　　宮天健道：「賤軀已然大好，不敢有勞楊大俠的費心。」

　　楊夢寰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的──」

　　宮天健接道：「老朽此刻正需運功，調息，不便多言。」說罷，閉上雙目，不再理會楊夢寰。

　　楊夢表連碰了幾個釘子，心中有異，但對方既不願說話，多問也是無益，轉臉望去只見掠來用作試驗的那黑衣大漢，早已不知去向，不禁嘆息一聲，起身向外行去。

　　宮天健睜眼望著楊夢寰的背影，欲言又止，暗自一嘆，重又閉上雙目。

　　這時老堡主鄧固疆已為人抬入了地窖之中，地窖中高燃著四支巨燭，照的一片通明。

　　沈霞琳白衣上濺滿了斑斑血跡，緊蹙著秀眉，站在鄧固疆身側，一看到楊夢寰，有如見到救星一般，急急說道：「寰哥哥，快來瞧瞧鄧堡主的傷勢，他傷的很重。」

　　楊夢寰急急走了過去，仔細瞧過了鄧固疆的傷勢，低聲說道：「不要緊，好好的休息治療，不難復元。」

　　沈霞琳展眉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楊夢寰心中堆集了無數的疑問，急欲要求得證實，正待行出地窖，忽見鄧開宇喘著氣奔了進來，急急問道：「楊大俠，家父的傷勢如何？」

　　楊夢寰低聲嘆道：「無性命之危險，但他一條腿的經脈已斷，祇怕這一條腿難有復元之望。」

　　鄧開宇黯然說道：「那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適才巡查宅外，發現了很多可疑的事。」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什麼事？」

　　他為人忠厚，雖然早已料到，但卻不願一語揭穿內情，敗了人的興致。

　　鄧開宇道：「在下在宅外發現了甚多遺屍，那些屍體都是傷在兵刃和拳掌之下，不是弩箭所傷──」忽然住口不言。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很多麼？」

　　鄧開宇道：「很多，而且三面都有，不下二十具，不知是不是楊大俠所殺？」

　　楊夢寰道：「不是，你心中早已知道不是我所殺的了。」

　　鄧開宇被楊夢寰一語揭穿了心中之密，不禁臉上一紅，說道：「不知何人有這等武功，趕來援手，卻又不肯現身相見。」

　　楊夢寰道：「那些遺屍傷勢不同，自然不是一個人出手傷的了。」

　　鄧開宇道：「不錯。」

　　楊夢寰本待說出有人混入府中地窖，療治好宮天健的傷勢，欲待出口時，突然又改變了主意，淡淡一笑，道：「我那童師姊呢？」

　　鄧開宇道：「童姑娘在廳中坐息。」

　　楊夢寰道：「她傷的如何？」

　　鄧開宇道：「一點皮肉之傷──」

　　忽聽呀然一聲，木門大開，宮天健臉色肅穆，緩步走了出來。

　　鄧開宇先是一驚，繼而喜道：「宮叔叔的傷勢好了？」

　　宮天健點點頭，望了鄧固疆一眼，道：「你爹爹傷的很重麼？」

　　鄧開宇道：「楊大俠說，祇怕要殘去一腿。」

　　宮天健回顧了楊夢寰一眼，淡然說道：「那也未必──」目光轉注到鄧開宇的身上，接道：「你爹爹神志可還清醒？」

　　鄧開宇怔了一怔，只覺這親如父兄的義叔，口氣突然陌生起來。

　　沈霞琳接道：「他傷勢很重，我點了他的穴道。」

　　宮天健口中嗯了一聲，望著鄧開宇道：「告訴賢侄也是一樣，令尊醒來之後，請賢侄轉告於他，就說他待我數十年的情意，在下牢記心中，日後定當設法圖報，賢侄珍重，為叔要去了。」

　　鄧開宇雖是聽得清清楚楚，但心中卻仍是不信，忍不住問道：「什麼，宮叔父要走了？」

　　宮天健道：「正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為叔的時間不多，不能等你爹爹清醒了。」

　　鄧開宇一臉茫然之色，瞪著一對眼睛，望著宮天健，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只因這事情太過突然，雖然是擺在眼前的事實，鄧開宇仍不敢相信。

　　宮天健輕輕嘆息一聲，道：「為叔的留下一點物件，在我坐息二十年的房中，為叔去後，賢侄再去取來。」言罷，轉身而去。

　　鄧開宇急急說道：「宮叔父當真的要走麼？」

　　宮天健回頭笑道：「自然是當真去了，賢侄多多保重。」

　　鄧開宇突然一抱拳，恭恭敬敬的說道：「宮叔縱然一定要去，也請能夠等家父醒來再走，免得家父責怪起來，小侄擔待不起。」

　　宮天健道：「時間迫急，我必需立刻就走，令尊祇怕不是一時片刻可以醒來的。」

　　楊夢寰突然接口說道：「鄧兄，宮老前輩意志如此堅決，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鄧兄也不必強留了。」

　　鄧開宇望望宮天健，又瞧瞧楊夢寰，一臉茫然之色，不知如何開口。

　　宮天健雙目精光暴閃，凝注在楊夢寰的臉上，臉上神色極是奇異，似怒非怒，似憂非憂。

　　楊夢寰一抱拳，道：「恭喜老前輩神功盡復，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宮天健輕輕嘆息一聲，道：「楊大俠，保重了，老朽就此別過，異日相逢何處？為敵為友？那就很難說了。」轉身大步而去。

　　楊夢寰高聲說道：「但願人長久，在下不送了。」

　　遙聞宮天健道：「有勞賢侄代我向令尊多多致意，就說我宮天健人去心留，恩情常在！──」聲音逐漸遠去，終至消失不聞。

　　鄧開宇眉宇間一片茫然，回頭望望楊夢寰道：「這是怎樣回事？」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詳細的內情，我也說不出來，但他可能是受了威脅。」

　　鄧開宇道：「宮老前輩風骨嶙峋，決不會屈服於人的威迫之下。」

　　楊夢寰道：「也許有了承諾！」

　　鄧開宇接道：「這就可能了，他為人極守信諾，一言應承，終身信守，可是他二十年來未離開寒舍一步，又怎會對何人有所承諾呢？」

　　楊夢表沉吟了一陣，道：「不論他是受人威脅，或是為了信守承諾，但匆匆的離此他往，決非早有存心。」

　　鄧開宇道：「變化就在傷勢轉好之間。」

　　楊夢寰凝目望著那通往地窖的暗門，道：「這座地窖，共有幾條可通之路？」

　　鄧開宇道：「三條，一條正道，一條通往中院一座堆放雜亂之物的室中，還有一條除了家父和宮叔之外，連在下也不知道。」

　　楊夢寰道：「在咱們拒擋強敵之時，有人混入這地窖之中，替宮老前輩療好傷勢，要他答應離開此地，你說他可會答應？」

　　鄧開宇道：「他日日想著恢復武功，也許可能答應。」

　　楊夢寰道：「如是那人很快的醫好他的傷勢，使他恢復神功，而且讓他運氣相試，果非虛言，但卻最後留下一處大傷，說明在一定的時間內，趕往某處，再替他療好最後一處大傷，如是過了時刻，那恢復的神功，即將再行失去，此等要挾，你說他去是不去？」

　　鄧開宇道：「自然要去。」

　　楊夢寰道：「那人告訴他不得洩露一語隻字，他就不會對咱們說了！」

　　鄧開宇道：「這個自然。」

　　楊夢寰道：「這就是了，在咱們拒擋強敵之時，有人混入了這地窖之中，替宮老前輩療好了傷勢，並且和他相約在某處會面。」

　　鄧開宇道：「正是如此，楊大俠料事如神，叫人好生佩服。」

　　語聲微微一頓，道：「可是那人是誰呢？能有這等能耐。」

　　楊夢寰道：「世間能有如此能耐之人，除了一位妙手漁隱蕭天儀醫道通神外，那是只有寥寥幾人可數。」

　　鄧開宇道：「你說是多情仙子？」

　　楊夢寰道：「除了那趙小蝶，還有一位朱若蘭姑娘，再就是陶玉，那朱姑娘出身金枝玉葉，氣度、胸襟都非常人能及，不論做什麼事，都是正正大大，陶玉又決不會有這等耐心救人之舉。」

　　鄧開宇道：「這麼說來，定然是那多情仙子了？」

　　楊夢寰道：「在未有確實證明之前，在下也不敢斷言，但不論是誰，咱們都得有點消息。」

　　鄧開宇和楊夢寰談話之際，突然想起同來鄧家堡的柳遠來，那柳遠自從進了鄧家堡後，就再未見到過他，急急說道：「那位柳兄呢？」

　　楊夢寰道：「柳見被兄弟派了出去，為了怕洩露機密，一直未對鄧兄說起。」

　　鄧開宇嘆道：「楊大俠為武林擁稱盟主，果有非凡之才，平穩之中，另有精巧安排。」

　　楊夢寰道：「令尊留在此地養息傷勢，咱們到外面瞧瞧去吧！」

　　他為人深藏不露，事後才能發覺他過人才華，鄧開宇知此言必有深意，當下吩咐了地窖的家丁，好好照顧老堡主，隨在楊夢寰身後行去。

　　出了地窖大門，楊夢寰竟然折向後花園中行去。

　　鄧開宇也不多問，緊隨身後而行，穿過了幾重廳院，進入了後花園中。

　　楊夢寰直行向花園一角，在一棵高大的白楊樹前，突然一握真氣，直飛起兩丈多高，探手一揮，抓住了一根垂下的樹枝，微一借力，人已翻了上去。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一輪紅日，破地而出，景物清楚可見。

　　楊夢寰動作迅快，片刻間已然登上了高大白楊樹頂。

　　鄧開宇心中暗道：他到鄧家堡來，不過兩日夜的時光，大部份時間都在為宮叔叔療傷，又趕上了這場惡戰，在這急促的時間之內竟然仍有了佈置，其人能為武林同道讚譽擁戴，倒不是全以武功稱道了。

　　抬頭看去，只見楊夢寰手中高舉著一塊紅絹，不住搖動。良久之後，才躍下大樹。

　　鄧開宇低聲說道：「可曾看到柳兄？」

　　楊夢寰道：「我和他約好了聯絡的方法，至於他是否看到，那就不太清楚了，咱們等候片刻之後再說。」

　　他深鎖眉頭，心中似是有著很大的隱憂，但他既不願說出，鄧開宇也不好追問。

　　兩人等候了大約頓飯時間，一條人影疾躍圍牆而入。

　　鄧開宇凝目望去，只見來人頭戴斗笠，身著黑衣，一付農家裝扮，面色黝黑、蒼老，竟是素不相識，正待出口喝問，楊夢寰已拱手說道：「辛苦柳兄了。」

　　那人伸手在臉上一抹，恢復了本來面目，欠身說道：「楊大俠、鄧兄。」來人正是柳遠。

　　楊夢寰接口問道：「可曾瞧到了什麼？」

　　柳遠點點頭道：「兄弟在鄧家堡外，布設一十二處暗樁，料想敵人的來路去處都不難查看清楚。」

　　楊夢寰接道：「柳兄可曾見到了那多情仙子的屬下？」

　　柳遠道：「見到了，如非那多情仙子的屬下相助，鄧家堡祇怕難有此刻的平靜之局。」

　　鄧開宇道：「這就奇怪了，那多情仙子為什麼要幫助我們呢？──」他似是自知這幾句話，說的甚是無味，陡然住口不言。

　　他腦際之間，經常盤旋著那多情仙子美麗的容貌，常在不知不覺間，提起她的名字來。

　　只見楊夢寰點頭說道：「這就對了，宮老前輩定然是為她所救了。」

　　鄧開宇道：「楊大俠可是說在咱們拒擋強敵之時，那多情仙子悄然混入了我們鄧家堡。」

　　楊夢寰道：「正是如此，那多情仙子混入府中，救好宮老前輩的傷勢，迫他離開。」

　　鄧開手不解的問道：「他幫咱們拒擋強敵，那是友好之舉，道走宮老前輩，卻又為敵之行，這等忽敵忽友的矛盾舉動，不知是何用心？」

　　楊夢寰道：「這其間原因複雜，一時也說它不清。」

　　柳遠突然一欠身，道：「兩位請談談吧！在下還得去查看一下那埋伏四周的暗樁，瞧瞧看是否有人傷亡，一個時辰之內，再趕來此地覆命。」言罷，抱拳一禮，越牆而去。

　　鄧開宇望著柳遠越牆而去的背影，道：「楊大俠料敵機先，預作部署，實叫兄弟佩服──」語聲微微一頓，道：「但兄弟有一事不明，還得請教楊大俠。」

　　楊夢寰道：「鄧兄有何指教？」

　　鄧開宇道：「就是那多情仙子和宮老前輩的事，彼此間素不相識，扯不上半點恩怨，為什麼她要替宮老前輩療傷，既然施恩，怎又結仇？逼他離開了鄧家堡呢？」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詳細的內情，在下一時間也難瞭然。但我想在這三五日內，必會有音訊傳來。」

　　這中間關係微妙，楊夢寰並非全然不知，只是說出也難令人相信，說不定還將受人譏笑，只好避而不談。

　　鄧開宇大概是瞧出了楊夢寰不願多提此事，避過話題說道：「不知家父傷勢情況如何？」

　　楊夢寰道：「咱們回去瞧瞧吧！」

　　二人奔入地窖之中，鄧固疆穴道已解，人也醒了過來，只因年紀老邁，失血過多，精神仍甚萎靡。楊夢寰低聲對鄧開宇道：「宮老前輩離開的事，暫時不要對老堡主提起。」

　　鄧開宇點點頭，還未答話，忽聽鄧固疆問道：「宇兒，你宮叔的傷勢如何？」

　　鄧開宇一生之中，從未對父親說過謊言，此刻要他驟然間以謊言相欺，竟覺得難以出口，他停了半天，才說出一句「他很好」來。

　　鄧固疆微微一笑，閉目睡去。

　　鄧開宇抹去頭上汗珠兒，緩步退了出去，只見一個家丁，手中執著一張白色封簡，肅立在地窖之外，欠身一禮，說道：「少堡主。」伸手遞過封簡。

　　鄧開宇接過一瞧，只見上面寫道：書奉楊夢寰親拆，七個大字。

　　鄧開宇一皺眉頭，暗道：何人寫來此信，又怎知楊夢寰在鄧家堡中。

　　忖思之間，楊夢寰已隨後走了過來，問道：「什麼事？」

　　其實他早已看到是自己的信，只是不願直接說出而已。

　　鄧開宇回頭遞上白色封簡，道：「楊大俠的密函。」

　　楊夢寰拆開封簡一瞧，只見上面寫道：「今夜二更過後，於鄧家堡西北十里外，荒園茅舍候駕，事極緊要，切勿外洩。」

　　短短數字，下面卻無具名，畫了一幅地圖，詳盡的註明了會見之地。

　　楊夢寰緩緩把密函藏入懷中低聲說道：「我去瞧瞧童師姊的傷勢。」

　　鄧開宇瞧出他不願多說，自是不便多問。

　　楊夢寰急急行入童淑貞的房中，只見她正在和沈霞琳談笑。

　　這位際遇悽涼的少女，終日裡愁鎖著雙眉，但此刻卻似突然開朗了很多。

　　楊夢寰掩去臉上愁苦之容，換上副笑意，和兩人天南地北的扯了一陣，悄然回到自己的房中，盤膝打坐，運氣調息。

　　柳遠和鄧開宇兩次進入房中，但楊夢寰卻裝作禪定未醒。

　　兩人不便驚擾，只好悄然退去。

　　是夜初更過後，楊夢寰悄然離開了鄧家堡，直向那荒園茅舍之中奔去。

　　那封簡內，把約會之地說的十分詳細，而且附有畫圖，找起來並不十分困難。

　　這是個無月無星的黑夜，滿天濃雲欲雨，更增加了黑夜的陰森恐怖。

　　楊夢寰按圖索驥，找到了那座荒園，果見殘破荒園裡，有座點燃燈光茅舍，當下加快腳步，奔近茅舍，推開木門，凝目望去。

　　這一座破敗的茅房，靠壁間放著一張白木方桌，桌上高燃著一枝紅燭，照的滿室一片光亮。

　　只見嬌艷如花的趙小蝶，寒著一張粉臉，和陶玉對面而坐，兩人各據一方，彼此沉默不言，似是都在等待自己，楊夢寰不禁微微一呆。

　　趙小蝶頭不回顧，目不轉視，冷漠說道：「楊大俠，請進啊！」

　　楊夢寰口雖不言，心中卻大為吃驚，暗道：假若陶玉和趙小蝶聯手合作，武林中必將是屍骨如山血流如河的慘劇──

　　心中念頭轉動，人卻緩緩向前行去，走近木桌旁邊，自行坐了下去。

　　這張小木桌長不過三尺，寬不過兩尺有餘，那陶玉和趙小蝶對面而坐，楊夢寰只好在兩人之間坐了下來。

　　三個人各據一方，各人的臉色都是一片肅穆，木然的坐著，誰也不願先和對方講話。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還是楊夢寰打破了沉寂，輕輕咳了一聲，「不知兩位之中，是那一位邀在下前來。」

　　趙小蝶道：「我！怎麼，可是有些不配麼？」

　　楊夢寰造：「那裡，那裡，趙姑娘既有寵召，在下自是應該如命而來。」

　　趙小蝶輕輕咳了一聲，道：「楊大俠這麼看得起我，當真是叫賤妾感激的很。」

　　楊夢寰一皺眉頭暗自忖道：只聽談話口吻，我們之間的距離是越來越遠了。當下說道：「姑娘函召在下來此，不知有何指教？」

　　趙小蝶冷冷的說道：「奉勸一事。」

　　楊夢寰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看在我那朱姊姊的面上，我要勸你一句話，今日此時起，退出江湖外，不要再多管武林的事。」

　　楊夢寰道：「為什麼要在下一人退出？」

　　趙小蝶道：「因為我怕一時間克制不住自己，出手傷害到你。」

　　楊夢寰吃了一驚，暗道：這麼看來她已準備正面和我為敵了！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可是已和陶玉協商好稱霸武林的大計麼？」

　　趙小蝶冷冷說道：「這個不用你管了。」

　　楊夢寰劍眉聳動，似要發作，但他終於忍了下去，淡淡一笑，目光轉注到陶玉臉上，道：「陶兄高見如何？」

　　陶玉道：「兄弟悉聽趙姑娘的吩咐。」

　　楊夢寰笑道：「可是在下並不要聽。」

　　陶玉道：「你要怎麼樣？」

　　楊夢寰道：「如若沒有你從中作梗，就算趙姑娘稱霸江湖，也不致作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陶玉道：「楊兄覺得如何才好？」

　　楊夢寰哈哈一笑，道：「寒夜荒園，茅室孤燈，正是一處很好理骨所在。」

　　陶玉道：「你想動手？」

第十一回　錯綜情仇

　　楊夢寰道：「咱們三人，今宵總該有一人埋骨此地。」

　　陶玉道：「你看是那一個？」

　　楊夢寰道：「也許是在下，也許是陶兄。」

　　陶玉道：「楊兄之意，可是向兄弟挑戰麼？」

　　楊夢寰道：「如若武林中非有一次殺劫不可，如若咱們將來免不了一場拼鬥，那就不如現在分別出生死勝敗的好。」

　　陶玉望了趙小蝶一眼，欲言又止。

　　趙小蝶突然冷笑一聲，道：「楊夢寰你兇什麼？可是覺著你的武功定能勝過陶玉麼？」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正和姑娘之言相反，在下實無信心能夠勝過陶玉。」

　　趙小蝶道：「既無信心勝人，為什麼兇狠如此？」

　　楊夢寰哈哈一笑，道：「一件事放在心中，總歸是難以安得下心，倒不如早些解決的好。」

　　趙小蝶柳眉聳動，冷冷說道：「以天下武林安危為己任，楊大俠好大的口氣啊！」

　　楊夢寰道：「既是水火之勢，早晚難免一場，何不早作一場決戰。」

　　趙小蝶道：「別說你未必是陶玉之敵，縱然你勝過陶玉，也還有趙小蝶活在世上，祇怕也無法讓你稱心如願。」

　　楊夢寰先是一怔，繼而浩然一笑，道：「趙姑娘今宵約在下到此，究竟為了什麼？」

　　趙小蝶道：「本來要和你談談天下武林大事，但此刻我瞧是不用再談了。」

　　楊夢寰突然站起身子，道：「既是如此，在下就此別過。」

　　趙小蝶道：「這般就走，不覺著來去太無價值麼？」緩緩站了起來，走到陶玉身後，伸出左手，放在陶玉肩上，口角間笑意盈盈，附在陶玉耳邊說道：「玉兄，不用怕他──」聲音越來越低，終不可聞。

　　只見陶玉那俊美的臉兒，泛起了笑容，不住點頭。

　　楊夢寰心中暗道：如若這兩人合起手來，為害江湖，祇怕是請得朱若蘭下山也難以對付。

　　忖思之間，忽見陶玉挺身而起，笑道：「楊兄可是當真想和兄弟拼個生死出來麼？」

　　楊夢寰道：「如若陶兄有興，兄弟是捨命奉陪。」

　　陶玉笑道：「就算在下不是楊兄之敵，趙姑娘也不會坐視不管，楊兄你可曾算過這一戰的勝機麼？」

　　楊夢寰道：「大丈夫只求心安理得，生死勝敗的事豈會放在心上。」

　　陶玉道：「楊兄這干雲豪氣，磊落胸懷，實叫兄弟佩服的很──」語聲微頓，接道：「好！兄弟就奉陪一戰吧！」

　　趙小蝶緩緩取下了按在陶玉肩上的左手，退到一側，大有袖手觀火之意。

　　楊夢寰暗中提聚真氣，凝神待敵，心中卻是暗作盤算，道：今日之局，祇怕是難有善果，趙小蝶用心何在？實叫人難以猜測，如若她從中作梗，縱然有勝過陶玉之能，也無法生離此地。

　　陶玉神情間一派輕鬆，似是對今日之局有了必勝的把握，左掌護胸，右掌待敵，微笑著說道：「楊兄找兄弟拼命，那就請出手吧！」

　　楊夢寰望了趙小蝶一眼，揮手一掌拍了出去。

　　陶玉左掌平胸推出，硬向楊夢寰掌勢上面迎來。

　　楊夢寰心中大為驚奇道，他拳招、劍法樣樣都在我之上，但內力卻比我遜上一籌，何以竟棄長用短，和我硬拼掌勢

　　忖思之間，雙掌已然接實。

　　但聞砰然一聲，兩人被震的各自向後退了一步。

　　楊夢寰隱隱覺著陶玉的內功，似是較過去強了甚多，當下說道：「陶玉，你的身體復元很快，這一掌隱隱之間已恢復未受傷的勇猛。」

　　說話之間，雙手已各攻三招。

　　陶玉雙掌揮轉，輕描淡寫的封開六招，笑道：「可是猶有過之麼？」

　　楊夢寰道：「縱有長進，那也有限的很。」

　　陶玉冷冷一笑，不再答話，全力揮掌搶攻。

　　剎那間，掌影飄飄，滿室風生，案上的燭火搖紅，壁間積塵橫飛。

　　這座茅屋久無人居住，十數年的積塵，被兩人的掌力震的紛紛飄下，片刻間整個的茅室之內，有如昇起了一層黑色的煙霧。

　　趙小蝶退在茅屋一角觀戰，眼前積塵飄飄，心中大是厭惡，一運氣，在身軀四周布起了一堵氣牆，落下積塵，難以逼近她兩尺以內。

　　陶玉和楊夢寰雖然亦覺那落塵討厭，但已無暇顧及。

　　原來兩人惡戰，漸入凶險之境，掌上蓄蘊的真力也是愈來愈強，掌指的變化也逐漸的奇詭惡毒，指襲之處，無不是足以致命的大穴要害。

　　這兩人武功相若，誰也不敢輕易有著絲毫大意，生死攸關，縱然是落塵再密一些，也是不敢分心旁顧。

　　楊夢寰心知再這般纏鬥下去，那陶玉胸中熟記《歸元祕笈》上的武功，都可一一的得到了印證，無疑給他一個習練武功的機會，心念一轉，立時改變了打法。

　　陶玉心中亦是暗作主意，心想：「我今日如能把楊夢寰斃在掌下，趙小蝶亦將永遠斬除了心中一縷痴念，天下才貌雙絕的少年英雄，除了楊夢寰，就數我陶玉──」

　　念頭轉動之間，突覺身前壓力大增，楊夢寰右掌迎胸劈來，威勢強猛，有如排山倒海一般。

　　陶玉上次和楊夢寰動手時，吃過了一次苦頭，被震蕩了內腑，憑仗《歸元祕笈》上的療傷祕訣，和趙小蝶內力相助，才得極快的使傷勢復元。此時突感壓力襲來，本是不敢和楊夢寰硬拼掌力，但因趙小蝶守在身側，又想到必要時趙小蝶會出手相助，竟然舉起了右掌，又硬接下楊夢寰迎胸一擊。

　　雙掌相觸，響起了一聲蓬然輕震。

　　楊夢寰身子一陣幌動，足下陷落半寸。

　　陶玉卻是馬步不穩，退後了兩步，才拿樁站好。

　　但他終於把楊夢寰深厚的內力接下。

　　雙方各以右掌，抵觸一起，各運內力攻向對方。

　　表面上看去，各出一掌相觸，反不如拳來腳往的惡戰凌厲，實則這是武林中一種最險惡的拼鬥之沫，綿綿內力源源由掌內湧出，攻向對方，只要一方內力稍弱立時可分出生死存亡。

　　相持大約有一盞茶工夫，楊夢寰內力稍勝一籌，漸佔上風，陶玉卻漸感不支，緩緩仰身向後倒了下去。

　　這等互拼內力之戰，雖然不支亦不能逃，陶玉只要一鬆真氣，楊夢寰那滔滔不絕的內力，立可把陶玉震死掌下。

　　燭光下，只見陶玉的臉上，汗珠兒滾滾而下，顯然已到了強弩之末，再難過一刻工夫。

　　一側觀戰的趙小蝶突然舉步而行，走到了陶玉身後，伸出纖纖玉手，一指點在陶玉的背上。

　　陶玉內力陡增，反弱為強，不但平反劣勢，而且反把楊夢寰逼的上身向後傾斜。

　　趙小蝶望著楊夢寰赤紅的臉色，肅然說道：「我沒有幫助他，只不過點了他一處穴道，激起他生命中的潛力。」

　　她似自言自語，又似在對楊夢寰解釋。

　　其實楊夢寰正運起所有的氣力，在生死邊緣上掙扎，根本未聽清趙小蝶說些什麼。

　　雙方又相持一刻工夫，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楊夢寰雖然稍處劣勢，但陶玉亦不能向前攻進一分半寸。

　　原來兩人內力相差有限，同時面臨到體能的極限，雖然誰能稍增上三五十斤氣力，就可把對方置於死地，可是事實上誰也不能。

　　又相持了一刻工夫，雙方同時發出了喘息之聲。

　　黃豆大的汗珠，一顆接一顆由兩人臉上滾了下來。

　　這時兩人已成了欲罷不能之勢，只有這般對峙下去，直到筋疲力竭，死而後已。

　　楊夢寰心中已有了必死之志，只要能和陶玉同歸於盡，那就算償其所願，但陶玉卻是大為後悔，想到此後，盟主武林霸業的威風，今日如和楊夢寰同時死於這荒園之中，豈不是滿懷的雄心大志，盡成泡影。

　　一個漠視生死，全力施為，但求能為武林消滅一個大禍患，生死在所不計，一個顧惜生命，心有所憾，心理上的影響減少了他的實力。

　　但見楊夢寰分分前移，又逐漸的平反劣勢。

　　這當兒兩人已成斤兩之爭，誰能使生命中潛力多發揮斤兩之力，就可多一分取勝之機。

　　趙小蝶冷眼旁觀，看兩人實已難再支撐多久，再要強撐下去，頃刻間都將身受重傷，當下舉步而上，直對兩人行去，伸出纖纖玉手，雙掌齊出，同時分拍在楊夢寰和陶玉的背上。

　　她出手拿捏的時機恰到好處，兩人在同一時間內，一齊失了主宰自己之能，同時垂下了右掌。

　　楊夢寰轉過臉去，望了趙小蝶一眼，欲言又止。

　　趙小蝶淡淡一笑，道：「你瞧什麼？我如不管你們，這將是一個兩敗俱傷之局，難道你還能勝了人家陶玉不成？」伸手拍活兩人穴道。

　　楊夢寰閉目不語，其實此時說一句話亦覺得十分吃力，何況局勢險惡，他必須早些設法恢復體力，必要時以傾盡其能，作孤注一擲。

　　陶玉更是在潛心內修，依照《歸元祕笈》上的口訣行功調息。

　　楊夢寰不知那《歸元祕笈》記載的導氣之法，行功調息起來，吃虧甚大，不及陶玉來的快速，他尚在運息之間，陶玉已調息完畢，霍然睜開了雙目。

　　這時兩人相距甚近，陶玉只要一伸手，就可擊中楊夢寰要害大穴。

　　陶玉似是心知此刻出手擊斃楊夢寰，決非趙小蝶所同意，暗中運勁於指，準備在趙小蝶不注意時，暗中施襲，如若一擊把楊夢寰斃於指下，那時趙小蝶心中縱然不悅，也是回生乏術了。

　　那不但可以少去了一個阻礙霸業的大敵，而且也少去了一個情場上的敵手。

　　楊夢寰仍在運氣調息，對身外險惡的處境，卻是一無所知。

　　趙小蝶突然舉步行近兩人的身側，緩緩蹲下了嬌軀，嬌聲說道：「陶玉啊！你可想借他調息機會殺了他麼？」

　　陶玉道：「沒有的事，這暗施算計的事，兄弟如何能作得出來。」

　　趙小蝶嬌媚一笑，道：「你們男子漢，都有些英雄性格，雖是勁敵，但也不願出手暗施算計，唉！如是換了我們女人，那就不用顧忌了。」

　　陶玉笑道：「婦道人家倒也是不用篤守信諾，」

　　趙小蝶揚了揚柳眉兒，笑道：「你的武功日有進境，楊夢寰卻已是停滯不前，你現在不殺他，日後殺他也是一樣。」

　　這時楊夢寰已然調息完畢，醒了過來，但聞得兩人談話之聲，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我得聽聽兩人說些什麼。

　　但陶玉說道：「趙姑娘，在下心中有一樁不解之事，想請教姑娘一二。」

　　趙小蝶道：「什麼事？」

　　陶玉道：「自然是關於武功方面了。」

　　趙小蝶道：「咱們武功同時得自歸元祕笈上，你不明白的，祇怕是我也不知，但卻不妨說出來，咱們研究研究。」

　　陶玉道：「在下照那歸元祕笈上記載習練，自信沒有半點錯誤，但近月之中，卻感到內功凝滯不進，不知是何緣故，唉！拳招變化之上，我自信已可勝過楊夢寰，只是內力上卻似弱他一籌，始終無法勝他，」

　　趙小蝶道：「這事不足為怪，需知一個人的武功進境到某一種程度之後，都將面臨著一種無法克服的體能極限，不論天賦如何，都無法克制此關，也就是說一個人把他身體潛能完全發揮到極致，這時不但內功難再增進，而且面臨著巔峰的險關，隨時有走火入魔，自爆血管的危險，如何能使武功和滯留的體能配合，一直是武學無法克制的一個難關，你目下的現象，正是如此。」

　　陶玉長吁了一口氣道：「難道就沒克服的辦法了麼？」

　　趙小蝶笑說：「也許會有，但我還未想通個中的奧祕。」

　　陶玉道：「據那歸元祕笈上的記載，有一種佛、道合壁的大般若玄功，列為內功至上之學，不知能否克服武功極限的難關──」說話之間，突然合掌作勢，雙掌合胸，突然一股暗勁，呼的一聲，由趙小蝶身側穿過，擊中了楊夢寰。

　　但聞楊夢寰悶哼一聲，站起身子，步履踉蹌的奔出了茅舍。

　　趙小蝶料不到陶玉竟會陡然間下手施襲，想待阻止，已自不及，眼看楊夢寰步履踉蹌而去，心中大怒，暗道：這陶玉心地如此惡毒，非得給他點苦頭吃吃不可。

　　回目望去，只見陶玉緊閉雙目而坐，似是已知此舉必將惹怒趙小蝶，索性連望也不望趙小蝶一眼。這時，趙小蝶只要舉手一擊，立可把陶玉傷在掌下，但她強自忍下心中的憤怒，嬌聲笑道：「陶玉，你出手太輕了，這一掌打他不死。」

　　陶玉聽那趙小蝶語音柔和，似是毫無怒意，不禁膽氣一壯，緩緩睜開雙目，笑道：「雖然不足要他的命，但那一擊力道甚重，也得十天八天靜養。」

　　趙小蝶探手摸出一粒白色丹丸，笑道：「這粒丹丸，補神益氣，你剛和楊夢寰硬拼掌力，消耗不少內力，服了此藥，對你幫助甚大。」

　　陶玉伸手接過丹丸，淡淡一笑，道：「這等珍貴之藥，在下要好好的收存起來，備作日後之用。」他生性多疑，竟是不肯服用。

　　趙小蝶緩緩站起身子怒道：「你這人如此多疑，咱們如何能夠合作。」言罷轉身而去。

　　陶玉急急說道：「姑娘留步。」

　　趙小蝶突然口過身來，揚手一指，遙遙點了過去。

　　一縷指風，疾射而去。

　　陶玉狡詐絕倫，心知自己如若避開趙小蝶這一擊，說不定將引起她的殺機，當下一運氣，微偏身軀，讓過要穴，硬接一擊。

　　趙小蝶眼見指風擊中了陶玉，冷笑一聲，道：「陶玉，你處心積慮的想殺掉楊夢寰，但如你殺了他，對你百害而無一利，我這一指用的很有分寸，點了你一處經脈，使你三個月內武功難有進展。」

　　陶玉笑道：「在下自知在短短一兩年內，還不是姑娘之敵，傷死在你的手下，那是敗的心甘情願，你既畏懼於我，何不借此機會取我性命。」

　　趙小蝶笑道：「我要你和楊夢寰始終保持個半斤八兩之局，對峙於江湖之上。」

　　陶玉道：「是了，我們既無法分出勝敗，姑娘就可在江湖上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了。」

　　趙小蝶道：「那也不是，你和那楊夢寰已面臨了體能負荷的武功極限，要說短期能有如何大進，超越過我，那是大不可能的事，但你有《歸元祕笈》，可能在半年內越過楊夢寰，你這人手段毒辣，只要你能夠殺，決然不會放過他。」

　　陶玉接道：「難道姑娘的成就已超越了體能的極限麼？」

　　趙小蝶道：「我也一樣受著體能極限的困擾，只不過咱們感受的不同罷了。」

　　陶玉生恐趙小蝶瞧出了自己負傷不重，趕忙裝出滿臉痛苦之色，閉目不言。

　　趙小蝶道：「陶玉，如若你覺著不適，就把那一粒丹丸服下。」也不容陶玉再多說話，縱身一躍，飛出茅舍，四下打量一眼，直向西北方追了下去。

　　且說楊夢寰在驟不及防之下，吃陶玉陡然間暗發內力擊中，內腑受傷甚重，強自提聚一口真氣，壓住傷勢，不讓它立時發作，快步向外奔去。

　　他儘量壓制著傷勢，爭取逃走的時間，一口氣奔出了數里之遙，到了一片叢林旁邊。這時，他實在已然無法支撐，靠在一株大樹之上。

　　這當兒悄然由林中走出來兩條人影，直向楊夢寰身側欺去。

　　楊夢寰耳目已然失了靈敏，兩人直逼身側七八尺處，仍是一無所覺。

　　那當先之人，唰的一聲抽出身上單刀，沉聲問道：「前面是甚麼人？」

　　楊夢寰內腑受傷甚重，再加上這一陣快行疾走，人已大感不支，體力和精神都已到了崩潰之境，聞得那喝叫之聲，陡然精神一振，緩緩轉過身子，失去神采的雙目中突然閃起一片神光，望了兩個大漢，冷冷喝道：「你們是陶玉的人？」

　　那當先手執單刀的大漢應道：「不錯，閣下定然是楊大俠了？」

　　楊夢寰哈哈一笑，道：「正是楊某。」

　　那站在後面的大漢伸手在腰中一探，鬆開扣把，解下了一條軟鞭，說道：「楊大俠受傷很重麼？」

　　楊夢寰冷冷說道：「楊某人雖然受傷不輕，但如要收拾兩位，那也不算什麼難事。」

　　一面說話，一面暗中提真氣，準備出手。

　　那手橫單刀大漢眼看楊夢寰神采飛揚，不像受傷的樣子，不禁心中有些害怕，平刀護身，緩緩說道：「在這片林木之中，至少有咱們二十多個人手埋伏，楊大俠如若輕舉妄動，只怕很少有得勝機會。」

　　那手握軟鞭的大漢接道：「如是楊大俠自知無望取勝，咱們這樹林中早已備有馬車，楊大俠只要登上馬車，咱們就先把楊大俠送往蕭神醫那裡去，先為你治好傷勢，」

　　楊夢寰心中一動。道：「那個蕭神醫？」那執刀大漢笑道：「妙手漁隱蕭天儀，蕭神醫，那是藥到病除，著手回春。」

　　楊夢寰暗暗吃驚，道：「王寒湘已為陶玉收用，想不到蕭天儀也被收服手下──」

　　只聽那執刀大漢說道：「看你受傷情形，似是已無再戰之能了。」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兩位在陶玉手下，是何身份？」

　　那執刀大漢道：「在下等都是執法隊下的武士。」

　　楊夢寰一面強行運氣，壓制傷勢，一面暗中提聚功力，口中卻笑道：「那執法隊中共有幾人？是何人帶隊領導？」

　　那執刀大漢淡淡一笑，道：「楊大俠問的這般清楚是何用心？」

　　那人笑道：「我等奉命追查你楊大俠的行蹤，一路行來，直到此處，以你楊大俠受傷之重，我等如若暗施算計，早已得手，不過──」

　　楊夢寰內功深厚，雖然受了重傷，但面對生死交關之時，仍能提住一股真氣，凝勁掌上。

　　但他心中明白，這等勉強出手只有揮手之舉，危險異常，一擊之能，立時將功力消散，再無還手之力，如非有絕對把握，不能輕易出手。

　　這兩人相距有三尺左右，出手一擊，很難把兩人同時震倒，必得想個法子把兩人同置於一擊掌力之內。

　　心中念頭打轉，口裡應道：「不過什麼？」

　　那執刀大漢道：「咱們幫主的希望，最好能生擒你楊大俠──」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就憑你們兩個人麼？」

　　那執刀大漢正待答話，突然林中有人接道：「自然是不止他們兩個人了。」緩步走出一個紫臉長衫，背插九環刀，腰掛鏢袋的老者。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勝一清。」

　　來人正是昔年李滄瀾領導天龍幫時五旗壇主之一的子母神膽勝一清。

　　勝一清微微欠身，笑道：「楊大俠久違了，令岳的身體可好？」

　　楊夢寰暗暗嘆息一聲，心知此人武功高強，重傷之軀實：難和他為敵，緩緩鬆去掌上凝聚的功力，道：「家岳身體很好。」

　　勝一清嘆道：「昔年在下追隨令岳之時，曾和楊大俠為敵，想不到五年之後，仍然要和楊大俠敵對於江湖之上。」

　　楊夢寰冷冷說道：「昔年天龍幫五旗壇主，在下最敬服勝老前輩的為人──」

　　勝一清嘆口氣，接道：「往事已矣，不堪回首，咱們還是談談眼下的事吧！」

　　楊夢寰自知難以和人抗拒之後，賴以支持重傷之軀的精神力量，立時散去，身軀已感不支。

　　勝一清目光何等銳利，已瞧出楊夢寰受傷極重，難再支撐，急急接道：「陶幫主重復天龍幫後，不但把在下和王壇主請了過去，而且連那妙手漁隱蕭天儀也已投效幫中，楊大俠既是受傷很重，何不隨在下一行，同去見過蕭神醫，先行療傷勢再說。」

　　楊夢寰心中暗道：此時既已失去了抗拒之能，不答應也要被他們生擒而去，倒不如答應下來。

　　心念一轉，肅然答道：「勝老前輩如是以禮相請，雖是龍潭虎穴，我楊夢寰也不在乎，如說是以武相逼，我楊某雖受重傷，但亦將拼盡最後元氣一戰。」

　　勝一清道：「自然是以禮相邀了。」

　　楊夢寰道：「如若勝老前輩是一番誠心，先要他們抬一張軟榻來。」

　　勝一清道：「楊大俠先請打坐調息，在下立刻吩咐他們去辦。」

　　楊夢寰道：「有勞了。」盤膝坐了下去，運氣調息。

　　他心知此去凶險萬端，但也是唯一的逃生之機，他雖不怕死，但卻明白此刻死非其時，憑仗自己的內功基礎，如能有上兩三個時辰的調息，還可能使神功恢復大部，那時既有可戰之能，自是有逃走的機會了。

　　片刻之後，兩個大漢抬著一個門板扎成的木榻走了過來，說道：「一時不易找得軟榻，只有暫用木板紮成，不知可否適用？」

　　勝一清望了那木榻一眼，只見上面鋪著一層很厚的棉被，點點頭，道：「可以用了。」伸手托起楊夢寰的身子，放置在木榻之上，接道：「快些趕路。」

　　兩個大漢抬起板榻，奔行如風。

　　勝一清緊追在那板榻之後相隨。

　　楊夢寰並非神智無知，但他必需要盡最大的耐心，和冒著死亡的大險，爭取在未見到陶玉之前的一段時光，儘量使功力恢復。

　　因此暫把處境的險惡置於度外。

　　他內功基礎深厚，任、督二脈已通，別人需要數夜坐息，才可使真氣暢通，楊夢寰只需幾個時辰即可。

　　真氣漸漸的流轉，傷勢大減，不覺間進入了渾然忘我的禪定之境。

　　當他醒來之時，已然是日光滿窗，自己正坐在一張潔褥淨被的大床上，不遠一張木椅上，坐著子母神膽勝一清。

　　楊夢寰一抱拳，道：「多謝老前輩代為護持，救了楊某一命。」

　　勝一清一皺眉頭，道：「彼此是敵對相處，楊大俠也未免太過膽大了。」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昔年天龍幫五旗壇主之中，要以勝壇主的為人最為光明磊落，在下相信勝壇主不會暗施算計。」

　　勝一清輕輕嘆息一聲，道：「目下的天龍幫己非昔年李幫主領導的天龍幫了，陶幫主的性格，也和李幫主大不相同，做事只問目的，不擇手段、方法，日後還望楊大俠小心一些──」

　　他似是有很多話要說，但只說了一半，卻突然住口不言，起身而去。

　　楊夢寰似已瞧出他有難言之隱，既是人家不願說，自是不便多問，站起身來，暗中一提真氣，傷處雖然仍有些隱隱作痛，但真氣已可暢通全身，估計功力，該已恢復了六成以上，不禁膽氣一壯，緩步走出室門。

　　只見四個佩刀的黑衣大漢並肩而立，攔住了去路。

　　左首一人咧的一聲，拔出了背上單刀，冷冷說道：「楊大俠要到那裡去？」

　　楊夢寰冷冷的望了四人一眼，道：「四位可是執法隊中人麼？」

　　仍由那左首大漢答道：「不錯。」

　　楊夢寰心中暗道：大約這四人還不知我已恢復了功力，我如出手點傷了四人，借機逃逸並非什麼難事，但祇怕要替勝一清留下無窮麻煩，心中念頭轉動，口裡問道：「那勝一清勝老前輩，在你們天龍幫中，職司何位？」

　　那大漢道：「是咱們執法香主。」

　　楊夢寰道：「我要請你們勝香主說話──」屈指一彈，一縷指風疾射而出，擊在那大漢手中的單刀之上。

　　那大漢驟不及防，手中單刀脫手落地。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就算你們四人合起手來，也非我楊某之敵，何況攔我去路了。」

　　這四人眼看楊夢寰功力已復，自知非敵，心中大驚，留下三人看住楊夢寰，一個疾奔而去。

　　片刻之後，勝一清帶了四個身著黃衣的老者，一齊趕來。

　　楊夢寰目光一轉，看四個黃衣老者，雙目中精光閃從，似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心中亦不禁暗暗驚道：這些人物，何以竟都肯歸附於陶玉手下，助他為惡。

　　只見勝一清一抱拳，道：「楊大俠竟然在極短時刻中恢復神功，好叫老朽佩服。」

　　楊夢寰心中暗道：聽他口氣，似是有甚多礙難，不能和我多談，當下一拱手，道：「好說，好說。」

　　勝一清回顧了身側四個黃服老者一眼，四人立時散佈開去，布成了一座方陣，把楊夢寰圍在中間，然後才冷冷說道：「楊大俠要下屬找老朽來，不知有何見教？」

　　楊夢寰原想問明白自己去後，不知是否會影響到勝一清的安全，但見他的神態、語氣故意說的甚是陌生，只好改變語氣，道：「明人不做暗事，大丈夫來去光明，在下要離開此地，是以特遣人奉告一聲而已。」

　　勝一清緊張的神情，突鬆一鬆，冷冷說道：「在下和楊大俠雖然相識，但楊大俠乃敝幫主尋拿要犯，在下實難作主──」

　　楊夢寰冷笑一聲，接道：「勝香主不用誤會，在下並無意動之以昔年相識之情，求予釋放。」

　　勝一清道：「楊大俠之意，可是想憑藉武功闖出去麼？」

　　楊夢寰道：「不錯，在下正是此意。」

　　勝一清道：「楊大俠如自信有此能耐，那就不妨試試。」

　　目光一掠四個黃衣老人，四人立時舉起右掌，平胸待敵。

　　楊夢寰目光如電，緩緩由四個黃衣老者臉上掃過，借機打量了逃走之路。

　　但聞勝一清冷冷接道：「楊大俠是咱們幫主尋拿要犯，咱們原本不便相犯，但如楊大俠要想逃走，那就不能怪在下等出手阻攔了。」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拳腳無眼，如是諸位定要動手，祇怕是難免要有傷亡。」

　　勝一清道：「將軍難免陣上亡，楊大俠有什麼驚人之技，儘管出手，在下等如是傷在你楊大俠的手中，那也只有怨我等學藝不精了。」

　　楊夢寰暗自忖道：看將起來，他並無翼護屬下之意，我也可放手施為了。

　　他這數月來，連和陶玉重振的天龍幫數度交手，事後深思，常覺下手間，過於仁慈，立威不足，今日倒是得全力施為。好好的殺他們幾個。

　　心念一轉，冷冷說道：「諸位如若認為我楊某人是僅得虛名，那就不妨出手試試。」

　　說話之間，突然舉步而行，直向外衝去。

　　他的舉動瀟灑自如，看上去毫無防備。

　　正東方一個黃衣老人，似是四人中的首腦，當先發動，橫移一步，舉掌劈出。

　　楊夢寰冷笑一聲，左掌一伸，接過掌勢，右手緊隨著發出一掌。

　　那黃衣人久聞楊夢寰的大名，這一掌劈出，極力小心，那知一和楊夢寰掌勢相觸，覺出不過爾爾，正待運加勁力，撞擊過去，突覺一股強勁由旁側疾湧上身，不禁心頭大駭！

　　楊夢寰內力收發隨心，那正東方位上黃衣老者，吃那撞向身上的潛力一震，身不由己向後退了兩步，冷哼一聲，盡出全力，和那壓來的潛力抗拒。

　　那知楊夢寰劈出的掌勢突然一收，黃衣老者身不由己向前一栽，幾乎撞向楊夢寰的懷中。

　　原來那黃衣老者，運起全力抗拒，卻不料那壓向身上的力道，突然消失無蹤，一個收勢不住，向前撞了過去。

　　如楊夢寰及時趁勢一掌，立可把那黃衣老者傷在掌下，但他卻手下留情，未予施襲。

　　只見正西方位上的黃衣老者，右手一抬，一股暗勁湧了過去，穩住了他的衝擊之勢。

　　勝一清沉聲說道：「你們單獨出手，如何能是楊大俠的敵手。」

　　言外之意，乃是要四個合力出手了。

　　四個黃衣老者果然一齊發動，各出一掌，分由四個方位攻向了楊夢寰。

　　楊夢寰冷笑一聲，腳下移步，雙掌齊出，只聞蓬蓬四聲悶響，四個黃衣老者各自後退了一步。

　　原來楊夢寰以極快的絕倫手法，雙掌疾轉，有如四掌齊出一般，快速絕倫的接下了四人的掌勢。

　　四個黃衣老者各接一掌後，才知道碰上了生平未遇的勁敵，轉動身軀，繞著楊夢寰四周奔走起來。

　　這四人練有一種合搏之術，遇上楊夢寰這等強敵，自知單憑一人之力決難抵敵，只有四人合力出手，或可一戰。

　　楊夢寰冷笑一聲，雙掌疾快展開了反擊。

　　但見四個黃衣人影疾轉如輪，繞在楊夢寰四周奔走，楊夢寰卻站著不動，雙掌連環劈出，拒擋四人攻勢。

　　四個黃衣老人雖然全力搶攻，但均被楊夢寰強猛的掌力拒擋在數尺之外，難越雷池一步。

　　大約有一盞茶工夫，楊夢寰已然看清四人合搏之術的路道，左腳突然邁出一步，右手迅如電光石火一般，向右面劈了過去。

　　他已算準了四人陣勢變化、時間，掌力劈出時，還是空隙，但掌力擊到時，剛好一個黃衣老者已轉到掌力之下。

　　那人吃楊夢寰掌力一擋，全陣的旋轉受到了阻礙，立時停頓下來。

　　楊夢寰掌指齊出，展開了快攻，不到十招，四個黃衣老者盡都被點了穴道，摔倒地上，只見他一抱拳，對勝一清道：「得罪了。」大步向外行去。

　　勝一清大聲喝道：「站住！」一躍而上，揮掌拍去。

　　楊夢寰心中暗道：他有著很多的殺我機會，都輕輕放過，此刻卻似一步也不放鬆，難道是作給人看的麼？

　　心中忖思，右手卻迎了上去。

　　雙掌接實，如擊敗革，蓬然大震聲中，勝一清身子突然飛了起來，倒向後面躍去。

　　楊夢寰只覺那接觸的雙掌中，力道並不強猛，勝一清卻突然向後退去，心知是對方有意掩人耳目，心中暗自奇道：難道這等武林中第一流高手，也被陶玉施用什麼手段暗加控制了不成，雖然心生叛逆，卻是不敢形諸於外。

　　勝一清接下一掌之後，不再追趕。

　　這一來，似是都知道了楊夢寰的厲害，也無人再追趕於他。

　　楊夢寰放腿疾行，一口氣走出了十幾里，才放緩腳步，向前行去。

　　他雖是恢復了大部份武功，但心知內傷並未痊癒，如不及早設法醫治，早晚仍將發作。

　　突聽水聲瀑瀑，到了一處小溪旁邊，抬頭看去，只見小橋流水，垂柳飄風，頗有故居「水月山莊」的風情，不禁停下腳步。

　　轉目流顧，瞥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傍溪偎柳坐在溪邊，望著兩隻戲水小燕，呆呆出神。

　　楊夢寰目光掃掠過那少女背影，立時認出是趙小蝶，心中暗暗忖道：她武功絕倫，耳目靈敏無比，想必知我到此，卻也不用避開她了。

　　這時，太陽已高高昇起，照射在溪水中，閃動一片金霞波光。

　　楊夢寰分辨了一下方向，大步向橋上行去。

　　他裝作未見到趙小蝶的神色，昂首挺胸，直登小橋。

　　突覺一陣香風掠頂而過，趙小蝶搶在了小橋前面，回首走了過來。

　　這座小橋也不過只可容一人通過，楊夢寰已行了大半，趙小蝶迎了上來，兩人在橋中相遇。

　　趙小蝶停下腳步，望了楊夢寰一眼，一語不發。

　　楊夢寰心中暗道：男子漢大丈夫，氣度豈能和女孩子家一樣，當下微微欠身一禮，道：「趙姑娘。」

　　趙小蝶淡淡一笑，道：「你還沒有死麼？」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只不過受了一點內傷。」

　　趙小蝶道：「陶玉為人心地太過慈善，如若他稍再加上一些氣力，你就死定了。」

　　楊夢寰笑道：「生死由命，強求不得，在下半生中經歷了無數凶險，卻僥倖留下了這條性命。」

　　趙小蝶道：「你不能一生一世，都在僥倖之中。」

　　楊夢寰道：「縱然是死去了，那也不算什麼大事，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

　　趙小蝶怒道：「你如是不怕死，我就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姑娘昔年對在下有過救命之恩，在下一直感懷難忘──」

　　趙小蝶接道：「我後悔死了，早知如此，當初不救你那就好了。」

　　楊夢寰仍是神態輕鬆的說道：「我楊夢寰並未得罪你趙姑娘，姑娘卻對在下恨之甚深。」

　　趙小蝶道：「我高興恨你，成不成？」

　　楊夢寰聽她愈說愈是不可理喻，也不禁動了怒意，轉過身子大步行去。

　　趙小蝶縱身一躍，呼的一聲又從楊夢寰頭上掠過去，回身攔住了去路。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姑娘要為善，為惡，幫助別人，我楊夢寰是管不了，但這等攔我去路，那是未免欺人太甚了。」

　　趙小蝶看那楊夢寰有了怒意，忽然微微一笑，道：「鼎鼎大名的楊大俠，小女子豈可欺侮，豈不是言重了。」

　　楊夢寰暗中一提真氣，道：「在下自知非是姑娘之敵，但是姑娘這般苦苦相逼，那就別怪在下要──」想到她昔年數番相救之情，又自忍了下去，轉身行去。

　　只聽疾風掠頂而過，趙小蝶又自攔到了身前，冷冷說道：「你要怎樣？」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姑娘如若是必殺在下而後甘心，那就請動手吧！」

　　趙小蝶怒道：「你可是認為我不敢麼，殺了你讓那沈霞琳和李瑤紅嘗嘗守寡的滋味。」緩緩舉起了右掌。

　　楊夢寰遙望著西天處一片雲彩，臉上一片鎮靜，毫無死亡前的驚怖之色。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寰哥哥。」

　　趙小蝶轉頭望去，只見沈霞琳飛一般的跑了過來，不禁心頭一震，緩緩放下右掌。

　　沈霞琳奔近兩人身前，嬌聲說道：「寰哥哥，找你不到，大家都急的要命，早知和趙家妹子在一起，我們也不用找了。」

　　趙小蝶一聳秀眉道：「沈姑娘，你這話什麼意思？」

　　沈霞琳看她臉上滿是激憤之容，不禁一呆，緩緩說道：「因為你的武功高強，有你和寰哥哥在一起，縱然是遇上陶玉這壞蛋，那也是不用怕了。」

　　她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寰哥哥和兩個人在一起，我最是放心不過。」

　　趙小蝶臉上仍是一片肅穆道：「那兩個人？」

　　沈霞琳道：「一個是朱若蘭朱姊姊，一個就是你趙家妹子了。」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朱姊姊是金枝玉葉，那氣度自是和常人不同，和她在一起，自是沒有關係，但我就不同了。」

　　沈霞琳奇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我如火了起來，不論是什麼人，我都可能殺了他。」

　　沈霞琳笑道：「你可是在說笑話嗎？」

　　趙小蝶道：「我說的千真萬確，不論什麼人，惹得我惱了火，我都可能殺了他。」

　　沈霞琳看她說的十分認真，不禁微微一怔，回顧了楊夢寰一眼，突然對趙小蝶欠身一禮，道：「如是寰哥哥得罪了賢妹，我這裡替他賠罪了。」

　　趙小蝶只覺心頭一陣傷感，幾乎落下淚來，轉過身子，向前行去。

　　沈霞琳緊緊追在身後，道：「唉！寰哥哥那裡都好，就是生性太剛強一些，寧可吃苦頭，也不願說一句求人的活。」

　　趙小蝶行到橋頭一棵楊柳樹下，突然一轉身子，伏在柳樹上。

　　沈霞琳一直緊隨在趙小蝶身後而行，看她倚伏柳樹之上，也隨著停了下來接道：「寰哥哥雖是不肯講一句求人的話，他的用心卻是光明磊落，決不會──」

　　趙小蝶冷冷接道：「不要說了。」緩緩轉過身子，右手一揮，接道：「你們去吧！」

　　沈霞琳怔了一怔，牽著楊夢寰並肩而去。

　　趙小蝶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說不出心中是一股什麼滋味，只待兩人走的蹤影不見，才惘惘而去。

第十二回　苦心傳薪

　　且說楊夢寰和沈霞琳一口氣行出了數里之遙，才放緩腳步，說道：「霞琳，我告訴你一件事，你要牢牢記住。」

　　沈霞琳道：「什麼事？」

　　楊夢寰道：「以後千萬不可一個人和趙小蝶相處在一起。」

　　沈霞琳奇道：「為什麼？」

　　楊夢寰道：「因為，因為──」只覺其間情仇綜錯，如是據實而言，必將在沈霞琳心上留下一塊烙痕，當下改變了話題，道：「因為那趙小蝶不再喜歡和咱們作朋友。」

　　沈霞琳長長嘆息一聲：「唉，真是奇怪的，她一向不是對你很好麼？」

　　楊夢寰道：「她年歲一天天的長大，自是和過去不一樣。」

　　沈霞琳似懂非懂的說：「嗯！她不願和咱們作朋友，定然是有原因了。」

　　楊夢寰輕輕嘆一聲，道：「那趙小蝶雖已非咱們之友，但目下還不致和咱們為敵，日後你若見到她時，只要不單獨和她接近，那就不會有危險了。」

　　他心知沈霞琳心地純潔，胸無城府，這其間綜錯情仇，既非起因於名位之爭，又非利害衝突，一時也無法說得清楚，只好含含糊糊的對付過去了。

　　那知飽經憂患的沈霞琳，已非昔年的吳下阿蒙，凝目沉思了一陣，道：「寰哥哥，如是那趙小蝶幫助陶玉和咱們作對，後果情勢如何？」

　　楊夢寰料不到她忽然談起了武林大局情勢，呆了一呆，道：「不過三月，她可盡殲武林中各大門派高手。」

　　沈霞琳道：「如是趙小蝶置身事外呢？」

　　楊夢寰道：「如天下齊心，各大門派中人都能夠同舟共濟，必經過一陣苦拼惡戰，勝負之機，各佔一半。」

　　沈霞琳道：「如是趙小蝶幫助咱們呢？」

　　楊夢寰道：「那是百分之百的勝算了。」

　　沈霞琳緩緩輕過臉來，柔聲說道：「既然關係天下武林的安危，勝敗之機又是這樣的懸殊，那你為什麼不請趙小蝶幫助咱們呢？」

　　楊夢寰笑道：「我請她，她也未必肯聽呀！」

　　沈霞琳微微一笑，道：「那你就把她娶回來吧！」

　　楊夢寰怔了一怔，道：「什麼？」

　　沈霞琳道：「你如把她娶過來，她就變成了你的妻子，丈夫有了麻煩，作妻子豈能坐視不管麼？」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這話是誰說的？」

　　沈霞琳道：「我！我已經長大了，難道你還把我當不懂事的小孩看麼？」

　　楊夢寰道：「你怎麼會動了這樣的想法呢？趙小蝶多疑善變，豈是咱們可以預測──」

　　沈霞琳接道：「又不要你去向她求婚，自然會有人去為你作媒。」

　　楊夢寰道：「誰去作媒？」

　　沈霞琳笑道：「我啊！」

　　楊夢寰搖搖頭道：「你越大越頑皮。」

　　沈霞琳臉色一整，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別人去都沒有我去的好。──」

　　楊夢寰心中暗道：不知什麼人給她出的主意，非得追問個明白不可，當下接道：「為什麼？」

　　沈霞琳道：「我要告訴她，我和紅姊姊的事，我們如姊妹，不分大小，我要告訴她婆婆是何等慈愛，如若她答應，我和紅姊姊都會讓她三分。」

　　楊夢寰道：「胡說八道。」

　　沈霞琳道：「是真的，我雖然未和紅姊姊商量，但以紅姊姊的謙和，聽到此訊，決然不會反對，而且將樂助其成。」

　　楊夢寰雙目中神光閃動，凝注在沈霞琳的身上，緩緩說道：「這當真是你的主意麼？」

　　沈霞琳道：「是啊，我想到你處境的險惡，連帶就想到了這件事情。」

　　楊夢寰見沈霞琳有勸趙小蝶同嫁自己之意，不由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些話你可會對別人說過？」

　　沈霞琳道：「沒有，第一次就對你說。」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那很好，咱們夫妻之間就算說錯了什麼事，那也沒有關係，但如張揚出去，那就難辦了，如是傳入那趙小蝶的耳中，她興師問罪而來，當面質詢於你，你用何言答對呢？」

　　沈霞琳怔了一怔，道：「難道她一點也不喜歡你麼？」

　　楊夢寰道：「她喜怒難測，有誰能判斷出她心中所想的事，如是她借故變臉，堂堂正正的和咱們為敵作對，那時豈不是反為這幾句玩笑之言所害。」

　　沈霞琳道：「寰哥哥，我說的不是玩笑。」

　　楊夢寰臉色一整，道：「那就更不能胡說了。」

　　沈霞琳嘆息一聲，道：「我知道你不是貪愛女色的人，可是這情形有些不同，這是為了挽救武林中的浩劫，你娶了趙小蝶，天下英雄仍然是對你敬重異常，決不會損到你一點英名。」

　　楊夢寰臉色一整，道：「不許再胡說。」拋開沈霞琳的手掌，大步向前行去。

　　沈霞琳大步追了上去，低聲說道：「寰哥哥，我一生都沒有違拗過你，這次──這次我想求求你，聽我一次。」她聲音柔媚，說來婉轉淒傷，顯然下了極大決心，才說出這樣幾句話來。

　　楊夢寰停下身來，輕聲嘆道：「除了趙小蝶的事，不論你說什麼我都依你，你說吧。」

　　沈霞琳呆了一呆，道：「我就是要說趙小蝶的事，寰哥哥，那不是為你，也不是為我，是為天下武林同道。」

　　楊夢寰道：「唉！我縱然答應了你，但也是不可能的事，趙小蝶不會當真的喜歡我，她只是想讓我和別人一樣，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那時不但你希望破滅，我亦將受到從未有過的羞辱。」

　　沈霞琳怔了一怔道：「當真麼？」

　　楊夢寰道：「我幾時騙過你了。」

　　沈霞琳道：「可惜紅姊姊不在這裡，她如在此，那就好辦了。」

　　楊夢寰道：「趙小蝶雖然有些恨我，但那只是出於一時的氣憤，等她氣消了就會好轉。」

　　沈霞琳道：「那她可會幫助咱們？」

　　楊夢寰道：「很難說，但她不涉足其間，袖手旁觀，那是一定了。」

　　沈霞琳又問道：「數年後，那時陶玉還活在世上麼？」

　　楊夢寰道：「應該活著，那時能殺他的人更少了。」

　　沈霞琳嘆息一聲，道：「寰哥哥，我是一直不管事的，你不論說什麼，我一向都是深信不疑，但你剛纔的話──」

　　楊夢寰臉色一變，道：「怎麼了？」

　　沈霞琳道：「唉！你是在安慰我，你分明沒有把握勝那陶玉，是麼？」

　　楊夢寰想不到一向柔純的沈霞琳，似是突然間了解了很多事，一時無言可對，只有默不作聲。

　　沈霞琳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你明知趙小蝶很恨你，也明知她會幫助陶玉，但你卻不敢承認，數月，數年，說的是那麼不著邊際，你只是為了英雄性格，明知不可為，偏又要孤軍奮戰──」她緩緩轉過臉來，目光凝注在楊夢寰臉上，接道：「你受了很重的內傷，卻又強顏歡笑來騙我，我恨自己武功不如人，無能幫助你──」

　　楊林寰一揮手道：「不要說下去了──」仰臉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不錯，咱們目前的處境很危險，陶玉一日不除我楊夢寰，他就不敢放手在武林之中為惡，視我如眼中之釘，必欲殺之而後快。」

　　沈霞琳接道：「但他無能殺你，除非他和趙小蝶聯合在一起。」

　　楊夢寰道：「就目前形勢而論，咱們的確是處逆境，但這也未必就決定了咱們一定敗亡，只要不畏艱苦，奮發激勵，形勢總歸有好轉的一天，千百年來，武林中不知發生了多少次變亂，但最終結果，總歸是正義常存，邪不勝正，那陶玉不擇手段，也許能佔得一時上風，但到最後決難逃出敗亡的命運。」

　　沈霞琳道：「這其間勝敗的關鍵，操諸在那趙小蝶的手中，但你卻寧可坐待敗亡，也不肯去求她一聲。」

　　楊夢寰臉色一整，道：「你要我和陶玉一般麼？只問目的，不擇手段。」突然放快了腳步向前行去。沈霞琳看他眉宇間隱現怒容，那裡還敢再說，緊緊追在他身後行去。

　　一陣急行，走出有五六里路，到了一處岔道口處。

　　只聽一聲沉重的佛號，道：「楊大俠。」

　　楊夢寰呆了一呆，停下腳步。

　　轉臉望去，只見一老一少兩個灰袍僧人，站在旁側岔道口處。

　　那老僧年近古稀，小的卻是個十三四歲的小沙彌，身上背著一個大紅木魚。

　　楊夢寰目光掠過兩人，抱拳一揖，道：「老禪師可是招呼在下麼？」

　　那老僧笑道：「閣下可是『水月山莊』中的少莊主，譽滿天下的楊大俠麼？」

　　楊夢寰道：「不敢當，老禪師誇獎，正是區區在下。」

　　那老僧回顧了身側的小沙彌一眼，笑道：「咱們師徒跋涉數千里，終於未失所望。」

　　楊夢寰心中一動，暗道：「聽他口氣，倒似是故意來找我的了。」

　　那老僧轉過臉來，目光凝注到楊夢寰臉上，笑道：「我們師徒為尋找楊大俠，已然走了數千里路，想不到竟在此不期而遇，唉！如是再有五日，找你不到，老僧也撐不下了。」

　　楊夢寰只聽得疑竇重重，忍不住問道：「老禪師找在下不知有何見教？」

　　那老僧笑道：「自然是有事了。」

　　楊夢寰一抱拳，道：「在下洗耳恭聽。」

　　那些僧道：「此地不是講話所在，如是楊大俠沒有要事，不知可否借一步和老僧作次長談。」

　　楊夢寰道：「自當領教──」語音一頓又道：「在下失記，還未請教老禪師法號。」

　　那老僧合掌當胸道：「貧僧苦心。」

　　楊夢寰暗暗忖道：好怪的名字！口中連連謙遜道：「原來是苦心大師，弟子失敬了。」

　　苦心微微一笑，道：「楊大俠可曾聽過老衲之名麼？」

　　楊夢寰怔了一怔，暗道：我只不過和你說幾句客氣之言，你怎可這般的追問呢。當下咳了兩聲，道：「不敢欺騙老禪師，在下實是未曾聽過老禪師的法號。」

　　苦心笑道：「這就對了，楊大俠果然是誠實君子──」

　　伸手指著正北方說道：「距此不遠，有一座無人瓜棚，不知楊大俠可否到那裡聽老衲說幾句話？」

　　楊夢寰道：「在下是恭敬不如從命。」苦心道：「好，老衲帶路。」轉身向前走去。

　　四人行了一陣，果然到了一處荒涼的瓜棚所在。

　　苦心當先盤膝坐下，那小沙彌悄然退到了瓜棚之外。

　　楊夢寰在苦心對面盤膝坐下，回顧了站在身後的沈霞琳一眼，低聲的向苦心大師問道：「拙荊在此，不知礙不礙事？」

　　苦心道：「不妨事。」

　　雙手一按實地，原姿不變的陡然向前欺進了兩尺，落到楊夢寰的身前，伸出雙掌，道：「楊大俠，請伸出手來。」

　　楊夢寰心中雖然大感奇怪，但仍依言伸出了手去。

　　苦心雙掌一推，按在楊夢寰雙掌之上，笑道：「老衲先助楊大俠療好內傷，再談不遲。」

　　楊夢寰要待推辭，苦心大師雙掌的熱流，已然波波重重的湧了過來，只好運氣把那湧來熱流導入內腑。

　　他內功本甚深厚，再加這苦心大師的內力相助，很快的打通了受傷的經脈。

　　楊夢寰輕輕吁一口氣，道：「多謝老禪師的相助。」

　　苦心大師長長嘆息一聲，道：「老僧已經是將要歸極樂之人，如是再晚幾日見著你楊大俠，老僧勢難再支撐下去了。」緩緩收回雙手。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大師此言從何說起，據在下觀察，大師神色很好，怎會忽然提出此事？」

　　苦心大師笑道：「老僧修的是大彌羅神功，雖然歸西在即，別人卻瞧不出來。」

　　楊夢寰道：「原來如此。」

　　心中卻是充滿著重重疑問，不知從何說起。

　　兩人相對沉默了一陣，仍由那苦心大師打破了沉默，說道：「楊大俠年紀輕輕，能受武林同道擁戴，果是有著異於常人之處，但坦蕩蕩的胸懷，謙謙讓讓的氣度，和那清高樸厚的風標──」

　　楊夢寰接道：「老禪師過獎了。」

　　心中卻是大感奇怪，暗道：「我和他素不相識，初度見面，何以他竟然對我是讚不絕口，這其間祇怕是別有緣故。」

　　只聽苦心大師說：「老僧圓寂在即，無法留戀這十丈紅塵，因此不惜千里奔波，尋個可信可托的人，為老僧處理身後的事。」

　　楊夢寰心中忖道：「你有著同門兄弟和承繼衣缽的弟子，不知對我說出此話，是何用心──？」儘管他心中疑問重重，口裡卻說道：「若是老禪師別無親人故舊，區區在下，亦願代為效勞。」

　　苦心大師笑道：「老僧這身後之事，除了你楊大俠外，當今之世，祇怕也沒有幾個能夠接受得下來了。」

　　楊夢寰道：「如若是十分重大，在下祇怕是擔待不起。」

　　苦心大師道：「楊大俠如若也要推辭，當今之世有誰人還有此大勇，有此豪氣。」

　　楊夢寰被人一陣讚頌，不禁心中暗道：我暫不答應他，但問他什麼事，總是可以吧。當下說道：「不知老前輩要辦的什麼事？」

　　苦心大師道：「說來也是簡單的很，老僧想請楊大俠代老僧清理一個門戶。」

　　楊夢寰道：「不知老禪師那弟子，現在何處？」

　　苦心大師道：「萍蹤無定。」

　　楊夢寰道：「他可有個姓名？」

　　苦心大師道：「王寒湘。」

　　楊夢寰怔了一怔道：「什麼？王寒湘？」

　　苦心大師道：「不錯，怎麼？楊大俠可是認得他麼？」

　　楊夢寰道：「見過，見過──」

　　昔心大師道：「那是更好不過，日後楊大俠見著他時，替老僧把他殺了，也就是了。」

　　楊夢寰道：「那王寒湘的年歲──」

　　苦心大師從懷中摸出一本絹冊，道：「所有逆徒的惡跡，罪狀都在這絹冊之中，楊大俠日後慢慢再看不遲，此刻老僧先要傳你幾招武功，以便日後殺他之時施用，使他死在本門派武功之中，也好使他死的心服、口服，也好使他知道師道大倫，不容輕侮。」

　　也不管楊夢寰答不答應，立時低吟口訣，雙手也開始比劃傳授。

　　凡習武之人，遇上了奇異的武功，就會不自覺的為其吸引，楊夢寰亦不例外，不自覺的竟然隨著苦心大師吟誦口訣，伸手比劃。

　　片刻之後，楊夢寰已浸沉在那奇奧的掌勢之中，如醉如痴，渾然忘我。

　　那掌法共有七式，那老僧不停吟誦口訣，一面反覆傳授。

　　足足過去了兩個時辰之久，楊夢寰才算把七招掌勢學會。

　　苦心大師微微一笑，停下手來，道：「楊大俠記熟了麼？」楊夢寰道：「記熟了──」旋即，神志陡然一清，接道：「在下和大師毫無淵源，怎可學習大師的絕枝──」

　　苦心大師道：「老僧要借重楊大俠為我完成心願，老衲自是當效微勞。」

　　楊夢寰總是有著難以解去之疑，正待追問下去，那苦心大師又搶先說道：「老僧還有一事奉懇楊大俠。」

　　楊夢寰心中暗道：我既然學了他的武功，自是應該為他效勞，當下說道：「大師儘管吩咐。」

　　苦心大師趁著楊夢寰說話分神之時，右手陡然伸出，抓住了楊夢寰雙腕脈穴。

　　楊夢寰萬萬沒有料到，苦心大師竟然會突施毒手，雙腕脈穴被緊緊扣住。

　　苦心大師早已料到他武功高強，是以雙手之力，用的十分強猛，楊夢寰只覺腕間一麻，已無反抗餘地。

　　那沈霞琳雖是坐在楊夢寰的身後，但她目睹兩人在研學武功，也就閉上雙目，運氣調息起來，竟然不知楊夢寰穴道被扣一事。

　　楊夢寰雙腕被扣之後，情緒本甚激動，繼而一想，他在助自己療傷之時，實已有殺死自己的機會，何以棄易就難，先把自己傷療好之後，再來擒拿自己的雙脈？心念一轉，激動的心情逐漸的平復下來，淡淡一笑道：「老師父這是何意？」

　　苦心嘆道：「老僧有一事要和你商量怕你不肯，只好用點手段了。」

　　楊夢寰道：「老師父有什麼吩咐只管請說，但得在下力所能及，決不推辭。」

　　苦心大師道：「老衲已登古稀之年，即將西歸我佛，個人縱有什麼恩怨，那還有放不開的道理，唉！老衲心中所思──」

　　楊夢寰接道：「莫非老師父身後，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麼？」

　　苦心大師道：「老衲無牽無掛，只有一個追隨我甚久的徒兒，但他受了天資所限，十幾年，老衲只傳他一種武功，用來作防身之用，其人渾厚樸實，那也不用我為他擔心了。」

　　楊夢寰道：「這就叫在下想它不透了？」

　　苦心大師長長嘆息一聲，道：「老衲遁身佛門，原本想獨善其身，以眼不見，心不煩的心情，不問江湖中事，數十年如一日，從未置身於江湖恩怨是非之中，直待將要西歸我佛之時，忽然大悟此生所行之非。」

　　楊夢寰奇道：「老師父置身江湖恩怨之外，不為名位利祿所動，超然物外，正是清高風標，何以竟有此憾？」

　　苦心大師道：「我佛普渡眾生，老衲卻獨善其身，數十年來有如草木一般，豈不是終身的大非麼？」

　　楊夢寰道：「老師父的用心呢？」

　　苦心道：「老衲突然間大悟之後，想到了一個贖罪之法，因此重踏入十丈紅塵中來，遍訪武林中人，以楊大俠的聲譽最好──」

　　楊夢寰道：「那是武林中人物的抬愛，老禪師過獎了。」

　　昔心大師道：「因此老衲才踏破芒鞋，遍尋楊大俠。」

　　楊夢寰道：「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楊某雖然有救世之心，但卻無救世之能。」

　　苦心大師笑道：「這就是老衲尋找楊大俠的原因了，老衲武功雖然不及楊大俠，但卻是別走門徑，且願以數十年苦修禪力相贈，以助楊大俠早完心願。」

　　楊夢寰吃了一驚，道：「這如何能夠使得，何況內功修為全然在己，老禪師又有何能相助呢？」

　　苦心道：「佛門中有一種傳薪之術，左道中也有種化功大法，老衲當以佛門中傳薪之術把一身功力轉嫁於楊大俠。」

　　楊夢寰急急說道：「不成，老師父縱有此心，晚輩也是萬萬不能接受。」

　　苦心大師道：「老衲早已料到了楊大俠不肯接受，是以才出其不意扣住了楊大俠的雙腕脈穴，此時此情，楊大俠雖然無承受之心，那也是由不得你了。」

　　楊夢寰臉色一整，道：「據在下所知，一個修習內功之人，一旦功力全失，有如油盡之燈，無風自熄──」

　　苦心大師接道：「不錯。」

　　楊夢寰道：「如是不錯，在下是更不能接受了。」

　　苦心笑道：「可惜此刻楊大俠已無自主之能了，唉！老衲轉嫁數十年苦修的禪功，並非有意相助你楊大俠，旨在贖罪。」

　　楊夢寰冷笑說道：「如若在下以力相拒，祇怕老禪師也很難把內功轉嫁到在下身上。」

　　苦心道：「楊大俠如不肯和老衲合作，只不過徒增事倍功半之煩。」

　　楊夢寰道：「在憑老禪師舌粲蓮花，在下亦是難為所動。」

　　苦心大師道：「阿彌陀佛，老衲因循苟安，積非一生，這一次是萬萬不能再惜了。」右肘一抬，點中了楊夢寰的穴道。

　　楊夢寰一聲還未哼出，人已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楊夢寰為一種哭聲驚醒。

　　睜眼看去，只見沈霞琳和那小沙彌跪在地上，不停的揮淚低哭。

　　苦心大師安詳的仰臥在地上，嘴角間帶著微微的笑意。

　　楊夢寰陡然一躍而起，道：「老師父──」

　　那小沙彌說道：「我師父死了──」

　　楊夢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苦心大師的雙手，只覺他雙手冰冷，再摸脈穴，亦停止了跳動。

　　伏下身子聽去，心臟早已靜止，氣息已絕，諸般顯明之徵，縱然有靈丹妙藥，亦難使苦心重生返魂了。

　　只見那小沙彌拭去了臉上的淚痕，緩緩說道：「我師父臨終之時，遺言要我好好的追隨楊大俠。」

　　他口齒木訥，說來一字一句，更使人有著悽涼、悲痛之感。

　　楊夢寰點頭應道：「在下自當好好照顧你。」

　　伸手抱起了苦心大師的屍體，右手揮動，連點了苦心大師幾處穴道。

　　他心中雖然明知無救，但仍然得盡心力。

　　但他失望了，他雖然連點了苦心大師要穴，但仍然無法使苦心大師清醒過來。

　　沈霞琳突然插口說道：「寰哥哥，這苦心大師臨終之時，曾對我說了兩句話，要我勸你立時去做。」

　　楊夢寰道：「勸我什麼事？」

　　沈霞琳道：「他要寰哥哥立刻找一處清靜地方，盤坐調息，把他轉嫁於你的功力，調息吸收，收為己用，不要負了他一番苦心。」

　　楊夢寰心中一動，暗道：他取號苦心二字，已然早已下定了決心不成？回顧了那小沙彌一眼，說道：「令師的法號，可是真的叫苦心麼？」

　　那小沙彌搖搖頭，道：「我師父原來不叫苦心，還是兩年之前，改用了苦心的法名。」

　　楊夢寰道：「原來如此。」

　　整整衣冠，對著苦心的屍體拜了下去，道：「老禪師佛光普照，早已下了以身殉道之心，弟子得垂青，自當竭盡棉薄，完成老禪師的遺志。」

　　說話時，神態肅穆，一片虔誠。

　　原來他已了解苦心大師，確實早有存心救世，並非特別加惠於己，如果這世間沒有楊夢寰，他亦將選擇另一個人，來承繼他的心願。

　　拜完起身，心中頓覺坦蕩了甚多，但亦感覺到責任加重了很多。

　　他回過臉去，望最沈霞琳一眼，道：「把你的長劍借我一用。」

　　沈霞琳拔出長劍遞了過去，道：「作什麼？」

　　楊夢寰道：「老禪師心存救世，咱們不能辜負了他一片仁心，也不能替他選擇墓地了，就在此地掘一個坑埋了他的法體。」

　　沈霞琳心中暗道：寰哥哥一向待人仁厚，怎的今日卻如此冷漠。

　　只見楊夢寰揮劍掘土，臉上是一片凝重嚴肅的神情，沈霞琳要待勸說幾句，竟是不敢出口。

　　片刻工夫，楊夢寰已掘好了一個土坑，捧起苦心大師的法體，放入坑中，舉手一招，道：「你們都過來。」

　　沈霞琳和那小沙彌一齊行了過來。

　　楊夢寰道：「咱們最後拜別老禪師的法體。」當先拜了下去。

　　三人大拜三拜之後，楊夢寰才推土掩上屍體。

　　沈霞琳道：「寰哥哥，咱們未替老禪師備下棺木，那已是不大恭敬的事了，難道不替他立上一隻碑麼？」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老禪師以身殉道，立願是何等博大，他把一身功力和七招掌法轉嫁傳授於我，其用心又是何等高潔，咱們如以俗庸的眼光，看他的為人，盛禮重槨，埋葬了他，豈不是沾污了他高潔的志行。」

　　沈霞琳聽得似懂非懂的說道：「寰哥哥說的是？──」她語聲微頓，又道：「如是不豎石碑，日後咱們找他墓地，豈不是很難找到了麼？」

　　楊夢寰道：「不會，這地方一草一木，一片沙土，我都會深記心中，就算是隔上十年二十年，我也會一樣記得。」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楊夢寰道：「你可是覺著我太刻薄麼？」

　　沈霞琳點點頭，默然不言。

　　楊夢寰嘆道：「我如不能完成大師遺志，還有何顏來他墓前拜奠──」

　　沈霞琳臉上的憂鬱突然開朗，微微一笑，接道：「不錯啊！寰哥哥乃大英雄的氣度，心中所想之事，實非常人能及。」

　　楊夢寰道：「如是我能完成大師遺志心願，把此事公諸於武林，那時天下英雄豪傑齊集於此，共同來為老禪師立碑建墓，使老禪師的俠骨佛心永傳後世，誦揚武林，豈不是強過我們今日替他立碑了。」

　　沈霞琳微微一笑，流下兩行清淚。

　　楊夢寰道：「唉！你已經好久沒有流過淚了，此刻何以又哭了起來，琳妹妹，這些日子裡，為了武林中的紛擾，我脾氣也許變的壞了些，說話也許有傷害你的地方，但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沈霞琳緩緩把嬌軀偎入楊夢寰的懷中，伏在他的胸前說道：「寰哥哥，不是的，我是自疚自愧的流下淚的，我作了你的妻子，竟然還不能了解你──」

　　楊夢寰伸出強壯的手臂，摟著沈霞琳的柳腰，接道：「不用難過，只怪我事先沒有說清──」

　　沈霞琳伸手拭去臉上淚痕，接道：「寰哥哥，你也該找個地方運氣調息，不要有負苦心大師一片苦心，」

　　楊夢寰目光一轉，道：「就在這破舊瓜棚中也是一樣。」

　　沈霞琳心知這一陣調息，對楊夢寰武功成就十分重要，當下接道：「好，不論你聽到什麼，或是你自己發覺什麼，都請放心的去行功，讓我和這位小和尚替你守衛。」

　　楊構寰道：「好，就依高見。」起身行入瓜棚之中，盤膝而坐。

　　這時楊夢寰身上，接受那苦心大師的真氣，正覺無處流轉，楊夢寰這上運氣相引立時蜂湧而去！

　　只見楊夢寰身子起了一陣巨大的震動，似是被一股浪滔沖擊一般，雙肩不停的搖動，臉上的汗水如雨。

　　沈霞琳心中暗暗祝福，道：「寰哥哥一生一世，作事，做人，無一不是光明正大，不該要他走火入魔才是。」

　　禱畢，緩緩站起身子，走到楊夢寰的身側，暗中提氣，運勁於掌，準備出手相助。

　　此時楊夢寰汗出如漿，全身震動也逐漸的厲害！

　　楊夢寰突然睜開雙目，望著沈霞琳道：「不要管我，動我──」話未說完，人似已支撐不住，身子搖了幾搖，但尚能支撐著未倒下來。

　　沈霞琳早已嚇的不知所措，一面不停的點頭，一面望著楊夢寰落淚。

　　但見楊夢寰那抖顫的身子，逐漸的平靜下來，雙目也緩緩閉上。

　　他似乎陡然間恢復了平靜，臉上的汗水也逐漸的消退下去。

　　沈霞琳長長吁一口氣，道：「謝天謝地！」

　　語聲甫落，瞥見楊夢寰雙臂一揮，突然仰臥在地上，全身顫動，劇烈異常，有如中了瘋魔一般。

　　只見他身下的沙土，隨著他顫動的身子，四下飛揚。

　　沈霞琳蹲在一側，驚的目瞪口呆。

　　她震驚過甚，但心中又牢牢記著楊夢寰的叮囑之言：「不要管我，動我！」只好望著楊夢寰茫然出神。

　　她想不出如何去幫助丈夫，也不知該如何去處理這驚心動魄的情勢。

　　大約延續了頓飯工夫之久，楊夢寰漸漸的安靜了下來。

　　這一陣工夫，直把個沈霞琳緊張的連呼吸也閉窒起來，脹的滿臉通紅。

　　楊夢寰靜了下來，她才吐出胸中一口悶氣，回顧了那小沙彌一眼道：「你師父傳的什麼武功給我寰哥哥？」

　　那小沙彌有些傻裡傻氣，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沈霞琳道：「你師父過去靜坐調息，可也是這般模樣麼？」

　　小沙彌道：「從來沒有，我師父有時禪定入息，一坐數日夜滴水不進，可是從來沒有在地上亂抓亂滾過。」

　　沈霞琳舉手理理頭上的亂髮，道：「唉！這就奇怪了，看來我得要上趟括蒼山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長嘆一聲，道：「可是括蒼山遙遙萬里，我來去一趟，祇怕要一月之久，不知寰哥哥能否撐得那樣長久時日。」

　　那小沙彌似是很想答覆她的問題，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是不停抓著光頭。

　　沈霞琳回顧了那小沙彌一眼道：「你叫什麼法號，以後咱們在一起，我要如何叫你？」

　　那小沙彌道：「我師父一向叫我六寶，你以後叫我六寶就是──」低頭沉思了一陣，接口道：「以後我要如何叫你？」

　　沈霞琳望了楊夢寰一眼，道：「我是他的妻子，你以後叫我楊夫人好了。」

　　六寶和尚道：「楊夫人。」

　　心中卻是似懂非懂。

　　此人天生渾厚純樸，再加上常年和苦心大師居山靜修，對人間世態，實是知之不多。

　　沈霞琳眼看六寶和尚，滿臉茫然之情，心中暗暗忖道：「這小和尚既無心事，又不通人情世故，以後我倒得好好指教於他才是。」心意一轉，緩緩說道：「你出去瞭望一下，看看是否有人來此。」

　　六寶和尚應了一聲，緩步行出瓜棚，行了一陣，重又轉了回來，道：「如是有人來了呢？」

　　沈霞琳道：「不許他們過來，如是有強行要來，你就出手攔阻於他。」

　　六寶和尚似是尚有很多疑問要間，但他卻強自忍了下去，未再多言。

　　沈霞琳呆呆的坐在楊夢寰的身側，茫然出神，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突然間傳過來六寶和尚的喝聲，道：「站住，楊夫人說了，不許再向前走。」

　　沈霞琳暗道：「這小和尚真是傻的利害，對人說話，那有這等說法。」

　　轉臉望去，不禁吃了一驚。

　　只見一個黑衣大漢，正舉著手中單刀，向那六寶和尚砍下。

　　沈霞琳正待飛身趕往相救，忽見那小沙彌左臂一揮，巧妙異常的把那大漢手中單刀擋開，飛起一腳，踢了過去。

　　但聞一聲悶哼，那大漢連人帶刀，被那小沙彌踢的飛了起來，跌摔到七八丈外。

　　沈霞琳暗暗讚道：「這小和尚雖然有些傻氣，但武功倒是不弱。」

　　六寶和尚擊中敵人，卻不知該如何處置急急跑了過來，道：「楊夫人，這──」

　　沈霞琳微微一笑，接道：「我都看到了，你的武功很好，唉！祇怕連我也無法一招就把那人打倒地上呢。」

　　只見那黑衣大漢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的灰塵，轉身疾奔而去。

　　六寶和尚道：「那人跑了。」

　　沈霞琳道：「讓他去吧──」突然一躍而起，接道：「不行，咱們要捉住他。」

　　六寶和尚搖搖頭，道：「不行，我跑不快，師父說我生的太笨，不能學習輕功。」

　　沈霞琳想待追趕，又不放心楊夢寰，只好站起身來說道：「那咱們得快些走了。」

　　六寶和尚奇道：「為什麼？」

　　沈霞琳換起了楊夢寰，道：「那人去找幫手了。」當先向前行去。

　　情形緊急之下，沈霞琳也只好暫時拋去了楊夢寰囑咐之言。

　　但她把楊夢寰抱入懷中之後，才驚覺到情形不對，只覺楊夢寰全身僵硬，手心冰冷，但心臟還在跳動，氣息未斷！

　　多年的江湖經驗，已使沈霞琳純潔的心中，稍解江湖險惡，心知愈早離開此地愈好，流目四顧，只見正東方山巒起伏，心中突然一動，暗道，山上林木茂密，峰壑縱橫，最容易找藏身之地，眼下情勢緊急，只有先到山上躲避一下再說。

　　面對著傻裡傻氣的六寶和尚，沈霞琳只好自作主意，轉身向東奔去。

　　六寶和尚也不多問，放開腿隨著沈霞琳身後疾奔。

　　他雖是不會輕身縱躍之術，但長跑奔行，耐力卻有過人之處，緊追在沈霞琳的身後速度不相上下。

　　兩人一口氣奔行了十餘里路，沈霞琳突然放緩了腳步，道：「不要緊了，咱們可以停下來休息一下了。」

　　緩緩放下了楊夢寰。

　　低頭看去，只見楊夢寰仍和剛纔一般，既未加重，亦未好轉。

　　兩人休息約頓飯工夫，忽見來路上塵士飛揚，一群黑衣人疾追而來。

　　原來沈霞琳忽略了行經之處，盡是沙土之地，足痕宛然，極易尋找。

　　沈霞琳一皺眉，抱起了楊夢寰，又向正東奔去。

　　這一次後有追兵，她用出了全力奔行，但那六寶和尚因受先天所限，未習輕功，只能放腿快跑，無法縱身飛躍，相形見絀，難以追上，沈霞琳心地仁善，不忍棄他不顧，只好放緩速度。

　　兩人奔近山邊時，那疾迫不捨的黑衣人，已追到了身後兩丈左右，抬頭看橫山攔道，沈霞琳自知已難再逃脫，情形所迫，只有放手一戰，當下轉身奔向右側，就崖壁下，胡亂找了一個山洞放下楊夢寰，唰的一聲抽出長劍，擋在石洞前面。

　　六寶和尚眼看沈霞琳轉向洞外，也不多問，緊握拳頭，站在沈霞琳的身側。

　　那群追至的黑衣人也一齊停了下來，舉起手中兵刃，緩步向前迫進，直逼至沈霞琳等身前七八尺處，才停了下來。

　　這些年來，沈霞琳劍術大進，眼看群敵迫近，心中亦不驚慌，暗中運氣，橫劍待敵！

　　那逼近的黑衣人，一共九個，居中一人，身材高大，顎下短鬢如戟，手中橫著一把闊背開山刀，似是那樣黑衣人的首領。

　　只見那居中大漢揚了揚手中開山刀，冷冷說道：「你可是沈霞琳麼？」

　　沈霞琳道：「我是楊夢寰的妻子，叫我楊夫人。」

　　那大漢怔了一怔，笑道：「你既是楊夫人，那受傷的人定是楊夢寰了？」

　　沈霞琳道：「誰說他受了傷？」

　　那大漢微微一笑，道：「楊大俠名傳天下，縱然未曾見過之人，也曾聽人說過，以那楊大俠的武功，如是未曾受傷，何用你楊夫人抱著他趕路。」

　　沈霞琳為之語塞，只好反口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大漢舉起手中闊背開山刀，笑道：「區區郭大川，承蒙江湖上朋友抬愛，送了在下一個無敵神刀的綽號。」

　　沈霞琳道：「沒有聽人說過。」

　　郭大川臉色一變，道：「楊夫人自是不會知道在下這等無名小卒──」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在下對楊大俠聞名已久，只恨無緣一見，今日既然遇上了，自然是得拜領一點教益。」

　　沈霞琳冷笑一聲，道：「你不是我寰哥哥的敵手。」

　　郭大川開山刀輕輕一揮，左側兩個黑衣大漢欺身而上，直向石洞衝去。

　　六寶和尚右手一揮，擊出了一拳，緊隨著飛起一腳。

　　那黑衣大漢眼看他一拳擊來，揮刀掃了過去，卻不料他下面一腳，踢來的突兀之極，只覺膝間一疼，身不由己的向後退去，一跤跌在地上。

　　沈霞琳看他出手一擊，似是和那瓜棚外面，踢中強敵的招術一般模樣，心下好生奇怪，暗道：「這小和尚踢出的一腳好生利害──。」

　　忖思之間，另一個黑衣大漢已然欺身而到，手中單刀一揮，直劈而下。

　　但見六寶右手斜裡擊出，封住那刀勢，抬腿一腳，又把那黑衣大漢踢的翻了兩個跟斗。

　　郭大川一皺眉頭，左手向前一推。

　　隨著他推動的掌勢，又是兩個黑衣大漢，進身攻來。

　　這兩人不再分開出手，分由左右兩面，分向六寶和尚攻去。

　　六寶似是從來未曾想到，有兩人來攻的打法，不知先迎擊那面攻來之敵，剎時間呆在當地。

　　沈霞琳長劍探出，擋住左面一人。

　　六寶和尚一拳一腳同時攻出，先把右面那黑衣大漢打了一個跟斗。

　　郭大川怒道：「這小和尚如此可惡。」

　　一揮開山刀，正待率眾群攻，突然傳來一陣駕聲燕語，轉眼望去，只見四個身背長劍的美貌少女，魚貫行了過來。

　　四女年紀相若，不過十六七歲，一路上談笑而來，似乎是根本未瞧到沈霞琳和那些黑衣大漢。

　　沈霞琳一皺眉頭，低聲對六寶和尚說道：「這些女孩子不知是友是敵，咱們不能不防備些。」

　　緩緩向後退了兩步，守在石洞口處。

　　六寶和尚從不多言，跟著沈霞琳向後退了兩步，到了石洞前面。

　　楊夢寰停身的石洞前面，是一個狹小的入口，兩面都是連接峭壁的石岩，這地方是塊死地，既不利攻，亦不利守，尤以不易避讓對方暗器施襲。

　　沈霞琳打量停身處一眼，接道：「六寶，你先退回石洞中休息吧！我如受傷不支時，你再來接替我。」

　　她退到兩岩對峙的洞口，已存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任何人如想衝進石洞傷害楊夢寰，必先要把她重傷或殺死。

　　這時那四個美麗的少女，已然行近沈霞琳停身之處，排成一行，由那黑衣大漢和沈霞琳之間穿行。

　　這四個少女神態從容，言笑風生，旁若無人，使得雙方都無法了解她們的用心何在，是敵是友？雙方都不得不全心全意的戒備。

　　這時四女已行到石洞前面，在沈霞琳的身邊突然停了下來，一齊向左轉身，唰的一聲，抽出長劍，一字排開，擋住那些黑衣人。

　　這變化是那麼突然，只瞧的在場之人都不禁為之一愕，只聽那走在最前，身著深綠衣裙的少女，冷冷說道：「你們那一個是頭兒？」

　　郭大川一揮手中的開山刀，道：「姑娘有什麼話，儘管對在下說吧！」

　　那身著綠衣裙的少女冷笑一聲，道：「你如是識時務的，現在可以退回去了。」

　　郭大川已然親眼瞧到那六寶和尚的奇奧招術，竟是無人能接下他一拳一腳，此刻又來了四個綠衣少女幫手，頓使敵寡我眾的優勢，為之一變，一時間倒是不敢造次，緩緩說道：「四位姑娘是何來歷？」

　　原來這四個女子全都穿的一身綠色衣裙，但卻從不同深淺的顏色上，分的十分顯明。

　　那深綠衣裙的為首少女，似是四女中的領隊，詢敵答話，全由她一人出面，當下一揮長劍：「你可是陶玉的手下麼？」

　　郭大川怔了一怔，道：「那是敝幫幫主。」

　　深綠衣裙少女怒道：「那就不會錯了，快些給我滾開。」

　　郭大川揚起手中開山刀，指著沈霞琳，道：「咱們奉諭而來，不擒他們夫婦，如何交差──」

　　那深綠衣裙的少女不理會郭大川，卻對另外三個少女說道：「三位妹妹，他們既是不聽好言相勸，那就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了。」

　　三女齊聲應道：「全憑姐姐作主，咱們聽命行事。」

　　那深綠衣裙少女道：「好！」

　　長劍一振，閃起兩朵劍花，當先刺了過去。

　　她劍勢一出，另外三女也長劍隨著攻了出去。

　　但見寒芒流動，閃起一串劍花。

　　四女劍招，不但攻勢凌厲，而且還兼顧到花俏悅目。

　　郭大種怒喝一聲，手中闊背開山刀一招「橫架金梁」，硬向劍上封去。

　　他自恃腕力渾厚，兵刃沉重，想在一擊之間，震飛對方長劍。

　　那知四女劍勢靈巧快速，竟是不肯硬拼，耀目劍花中，虛實難測。

　　郭大川心中怒火高漲，一把開山刀施的呼呼風生。

　　儘管他刀轉如輪，但卻始終無法觸到四女手中長劍。

　　激鬥中，突然響起了一聲慘呼，一個黑衣大漢傷在劍下，鮮血飛濺中，倒了下去。

　　四女劍花交織，也無法瞧出是何人所傷。

　　郭大川想不到這四個年輕姑娘，劍招竟是如此厲害，心中又急又怒，只氣的連聲大喝。

　　但聞慘叫連續傳來，又一個黑衣大漢被斬斷了一條手臂。

　　四女劍招，愈來愈見凶辣，片刻工夫，追隨郭大川而來的黑衣人，全都傷在劍下，只餘下郭大川一人還在揮刀苦戰。

　　郭大川隨來之人，傷亡殆盡，自己亦累得大汗淋漓，如若再打下去，力量用盡，再想脫身就非易事了。

　　心念一轉，戰志頓消，大喝一聲，開山刀疾施一招「去霧金光」，化成一片刀幕護住身子，衝了出去。

　　四女看他刀勢強勁，也不敢硬擋。

　　郭大川破圍而出，立時轉身向前奔去。

　　剛剛行得數丈，突然長嘯傳來。

　　抬頭看去，只見遠處煙塵滾滾中，十數匹飛馬疾馳而來。

　　郭大川心知是援手趕到，不禁膽氣一壯，停下腳步，回身橫刀，冷冷喝道：「臭丫頭，傷了我的屬下，快償命來。」

　　縱身一躍，重又撲了上去，手中開山刀一招「風掃落葉」，橫裡削去。

　　四個綠衣少女，劍術雖然高強，但對敵的經驗不足，眼看郭大川手中刀勢削到，竟然一齊避開。

　　郭大川耳聞馬嘶之聲，傳了過來，更是振起精神，直把手中一把闊背開山刀施的疾如風輪，刀影千重，分向四人攻去。

　　四個綠衣少女雖然不敢硬接他的刀勢，但郭大川也無法傷得四女。

　　只見那快馬愈來愈近，直逼到幾人動手之處兩丈開外，才停了下來。

　　十幾匹長程健馬上，坐的是清一色的二十左右的年輕人，每人背後，都背著一把長劍。

　　血紅的劍穗，隨風飄蕩。

　　只見那健馬迅快的分向兩側，兩個身材奇高的赤膊大漢，抬著一頂軟轎緩步走來。

　　那軟轎四周垂著黑慢，無法看清楚轎中之人。

　　只聽一個冰冷的聲音喝道：「住手！」

　　四女毫無江湖經驗，聽得呼喝之聲，果然停下手來。

　　郭大川急急收了開山刀，向後退去。

　　目光轉處，看到了那頂黑饅垂遮的小轎，一語不發的退向旁側。

　　四個綠衣少女似是亦知來了強敵，聚在一起，低聲商議，只是幾人說話聲音很小，別人無法聽得清楚。

　　沈霞琳眼看敵人愈來愈多，心中大是不安，忖道：這四位姑娘和我們素不相識，如何能讓人家為我們拼命。

　　心念轉動，長長嘆道：「四位姑娘無緣無故的助了我們一陣，我心中感激的很。」

　　那深綠衣裙的姑娘回頭望了沈霞琳一眼，道：「你是──」

　　沈霞琳道：「姑娘是問我麼？」

　　那少女道：「你是楊夢寰的妻子麼？」

　　沈霞琳道：「不錯啊，你們識得我寰哥哥麼？」

　　那深綠衣裙的少女說道：「咱們不認識楊夢寰，但只要是楊夢寰，那就不會錯了。」

　　沈霞琳道：「什麼事啊？你越說我是越不明白了。」

　　那少女道：「我也說不明白，這中間情形好像很複雜，不過，我們是奉命來此保護你們的，所以用不著感激我們。」

　　沈霞琳道：「誰要你們來的？」

　　那少女沉吟了一陣，道：「這你就不用問了，反正我們是奉命助拳而來。」

　　沈霞琳看她既不肯說明來歷，也不肯撒手而退，只好一皺眉頭，說道：「四位姑娘的大名如何稱呼呢？」

　　那深綠衣裙的少女低頭想一陣，道：「好吧，告訴你也不妨事，我叫綠春，乃春花之首，這三位都是我春花中的姊妹──」

　　沈霞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們都是趙家妹妹手下的十二花娥。」

　　綠春道：「不錯，我這三個妹妹，都是十二花娥中人。」

　　沈霞琳道：「怎麼，你不是麼？」

　　綠春道：「我不是。」

　　只聽綠春身邊一個身穿淡綠的衣裙的少女，接道：「綠春姊姊是我們春花之首，名雖不在十二花娥之中，但卻是春花的首領。」

　　沈霞琳心中仍是有些不明白，但卻隨口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綠春道：「你既是知道了，那也不用再欺瞞你，我們姊妹都是奉姑娘之命而來。」

　　沈霞琳道：「趙家妹妹現在何處，又怎知我們被困此地？」

　　綠春道：「哼！我家姑娘之能，天下不作第二人想，這點事情自然是容易解決了！」

　　這些綠衣少女，人人都是純潔，談起後來，竟然忘記了強敵環伺。

　　顯然是這些人都沒有經驗過江湖上險惡奸詐。

　　如若此刻有人要對幾人暗施襲擊，幾人之中至少有一半要受傷害。

　　只聽一個冰涼的聲音說道：「臭丫頭，口氣好大。」

　　綠春怒道：「你是誰？」

　　目光轉動，發覺那聲音似是由那黑慢垂遮的軟轎中傳出來的。

　　但聞軟轎中那冰冷的聲音說道：「趙小蝶可就是那多情仙子麼？」

　　綠春道：「不錯，你是誰啊？」

　　那聲音道：「你這黃毛丫頭，還不配問我姓名。」

　　綠春怒道：「你這人好大的口氣。」

　　沈霞琳嘆道：「要是能打開轎帘瞧瞧，我也許認識他。」

　　那六寶和尚一直站在沈霞琳的身後，聽幾人談話嘰哩呱啦，自己一句也接不上口，沈霞琳這兩句話，卻是聽得甚是清楚，當下應道：「好！我去掀開轎帘，給你瞧瞧。」急步奔了過去。

　　沈霞琳要待阻止已來不及。

　　只見六寶和尚奔近那軟轎四五尺處，軟轎垂帘突然微微啟動，六寶和尚向前奔行的身子像是遇上了一股莫可抗拒的力道，倒翻了兩個跟斗。

　　沈霞琳急急奔了過去，問道：「你受了傷麼？」

　　六寶和尚挺身坐了起來，伸手摸著光光的小腦袋，滿臉茫然的說道：「沒有。」

　　沈霞琳心中奇道：「摔得如此厲害，怎會不受傷呢？」當下說道：「你運氣試試看是否受了內傷？」

　　六寶和尚站起身子，道：「我很好，不用運氣試了。」轉身向後退去。

　　沈霞琳看他舉步落足間，毫無受傷之象，才算放下了心。

　　但聞那軟轎中又傳出冰冷的聲音，道：「那小和尚膽大妄為，我不過略施薄懲，還不快放下兵刃，難道真要我出手麼？」

　　綠春低聲對三女說道：「咱們過去瞧瞧吧！」

　　三女齊應了一聲，迅快的散佈開來，每人相距兩尺，並肩向軟轎行去。

　　奇怪的是，那隨行而來的騎馬武士，以及郭大川和那兩個抬轎的赤膊大漢，都退到軟轎之後，似乎是在袖手旁觀。

　　四女逼近那軟轎六七尺處，停了下來，綠春揚了揚手中的長劍，道：「你出來，我們領教領教你的武功。」

　　她一連呼叫數聲，竟是不聞應答之方，似是軟轎中人突然間睡熟過去一般。

　　綠春一罩柳眉，低聲說道：「水仙妹妹，你過去挑開那轎帘──」

　　最右首一個綠衣少女應聲而出，直向軟轎行去。

　　她一直逼近軟轎旁側，仍然不見那軟轎中有何動靜。

　　轎中人意外的沉著，反使人感到一種沉寂的恐懼。

　　只見水仙一振手中長劍，疾向那轎帘挑去。

　　沈霞琳和綠春等人所有的目光，一齊投注在那垂帘之上。

　　這軟轎中的神祕人物還未露面，各人的心中，都已經各自猜測，只要水仙的劍勢挑起了軟帘之後，立時可以證實心中的想像。

　　就在水仙伸出劍勢，將要觸及軟帘之際，那軟帘卻無風自動，一條紅索疾飛而出。

　　但聞水仙驚叫一聲，整個嬌軀突然間投入軟轎之中。

　　這意外的變化只驚得綠春呆在當地，望著那軟轎出神。

　　軟轎上垂帘依然，恢復了適才的平靜，水仙卻像投入在大海中的沙石一般，不聞一點聲息。

　　沒有人看清那轎中是何等模樣的人物，只在幾人心中留下了凜然的震駭，山風吹來，飄起沈霞琳等的裙角，山谷中一片沉寂。

　　忽聽左首一個綠衣少衣說道：「春姊姊，我去瞧瞧。」

　　縱身一躍，直向軟轎衝去。

　　綠春要待阻止，已自不及。

　　那綠衣少女疾快的衝近軟轎，手中長劍一揮，刺了過去。

　　當她長劍刺出一半時，突然想到一位姊妹尚在轎中，立時收了劍勢。

　　但覺長劍似是被一個強有力的鐵鉗鉗住，硬向轎中拖去。

　　同時似是有一股強大的吸力，竟使那綠衣少女不自主投入軟轎之中。

　　區區一頂小轎，有若無邊無際的大海，投進那轎中的綠衣女竟也無一點聲息。

　　這等驚人的變化，只把綠春和沈霞琳同時驚呆在當地，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六寶和尚舉手拍拍光腦袋，自言自語的說道：「咱們再進去幾個人，他那小轎就裝不下了。」

　　他想不出對敵之策，覺著多幾個人進入那小轎之中，也算是對敵辦法之一。

　　沈霞琳突然一振手中的長劍，回頭對綠春等說道：「姑娘等相助之情，我和寰哥哥都感激不盡。」

　　綠春突然橫行兩步攔在沈霞琳的身前，說道：「咱們奉了姑娘之命而來，如是保護不周，回去惹姑娘生氣，那還不如戰死此地的好。」

　　沈霞琳嘆道：「那你就退到山洞入口之處，保護我寰哥哥吧！我要去瞧瞧那軟轎中究竟是何許人物！」舉劍向前行去。

　　這當兒突聞身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道：「不可涉險！」這聲音沈霞琳熟悉至極，不用回頭看，已然失聲叫道：「寰哥哥，你好了麼？」

　　轉臉望去，只見楊夢寰臉上一片肅穆，站在石洞口處。

　　楊夢寰似是重病初癒，雙腿乏力，還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手扶著石壁，緩緩向前行了兩步，說道：「你們都退回來。」

　　他神態威嚴，字字句句都有著莫可抗拒的力量，沈霞琳和綠春等人都不禁向後退來。

　　楊夢寰伸出右手，沉聲對沈霞琳道：「把劍給我。」

　　沈霞琳緩緩遞過長劍，道：「你要幹什麼？」

　　楊夢寰接過長劍，道：「我要救那兩位姑娘出來──」

　　沈霞琳吃了一驚，道：「可是你身體不成啊！連路都走不好，如何能和人動手？」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不要緊──」

　　以劍代杖，撐地而行，走了幾步，突然又回頭接道：「不管情勢如何，你們不要出手參與，以免礙我手腳。」

　　沈霞琳道：「那小轎中人古怪的很，寰哥哥要多多小心了。」

　　楊夢寰點點頭道：「不妨事。」右手長劍點在地上，緩步向前行去。

　　他的雙腿似是陡然癱瘓了一般，移步行走之間大為艱苦。

　　綠春低聲問沈霞琳道：「聽我家姑娘說，楊大俠的武功很高，是麼？」

　　沈霞琳笑道：「不錯，連陶玉也不是寰哥哥的敵手。」

　　綠春一蜜柳眉兒，道：「他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如何還能和人動手呢？」

　　沈霞琳怔了一怔，忖道：是啊！寰哥哥連走路都走不成，那裡還能夠和人動手？一時間無言可答，只好默不作聲。

　　綠春道：「我瞧你還是把他叫回來算了。」

　　沈霞琳搖搖頭，道：「他雙腿雖然有些不舒服，但那也不致影響他的武功。」

　　綠春道：「要是被那人拉入小轎中殺死了，你就變成了小寡婦啦！」

　　沈霞琳搖搖頭，笑道：「不會的。」

　　綠春奇道：「為什麼？」

　　沈霞琳道：「寰哥哥要是死了，我也不要活了，那裡會成小寡婦呢！」

　　綠春道：「原來如此。」

第十三回　奇峰迭起

　　且說楊夢寰行到那小轎前面四五尺處，停了下來，橫劍而立，高聲說道：「在下楊夢寰，請朋友出轎一會。」

　　但聞那小轎中傳出來一聲冷笑，道：「楊夢寰，你不過浪得虛名，也配見本座的真面目麼？」

　　楊夢寰暗中運氣，只覺真氣已可在全身流動，就算立時動手，也可應付，當下縱聲大笑，道：「閣下好大的口氣，就是那陶玉見了在下，也要稱叫一聲楊兄。」

　　小轎中又傳出一聲冷笑，道：「但你在本座眼中，不過是一個欺世盜名之輩。」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好，只要閣下能夠數說出我楊某人的劣跡，在下當面領罪。」

　　轎中人道：「你霸佔師妹為妻，橫刀奪人之愛，難道還不算罪大惡極麼？」

　　楊夢寰一皺眉，道：「還有麼？」

　　轎中人冷笑一聲：「難道這還不夠麼？」

　　楊夢寰道：「此中是非，江湖自有公論，在下也懶得和你辯駁了──」語音微頓，接道：「閣下能夠身隱轎中，出手擄人，這武功實叫在下佩服的很，在下亦想領教領教。」

　　轎中人道：「你如心中不服，何妨試試！」

　　楊夢寰暗運內力，貫注於劍身之上，又向前欺進兩步，陡然伸出長劍，緩向帘上挑去。

　　但聞轎中傳出一聲冷笑，一股強大的暗勁直推過來。

　　這強猛的一擊，勢道威猛之極。

　　楊夢寰一面施展千金墜的身法，穩住了身子，內勁再貫注於劍上。

　　果然，那長劍屹立不動，未被擋開。

　　楊夢寰覺出對方這一擊的力道，無法把自己震退，當下一咬牙，長劍又向前探出數寸，劍尖已然觸及小轎垂帘。

　　只要他這一劍挑開垂帘，立時可以瞧清楚那轎中人的模樣。

　　這當兒突見那轎帘一角啟動，一道紅光，直點過來。

　　楊夢寰吃了一驚，揮劍擋去。

　　只覺那紅光和長劍一觸，竟是無聲無息。

　　楊夢寰仔細看去，那紅光竟是一道軟索。

　　只見那軟索忽點忽掃，竟然是變化繁多，甚難防守，逼的楊夢寰只好全心運劍。

　　軟索長劍，各出奇招，鬥得十分激烈。

　　那紅索只從轎帘一角伸了出來，但遇上了楊夢寰這等勁敵，那一角活動的範圍，顯然已不能適應，逐漸的擴大。

　　這時如若有人肯伏下身子瞧去，定可瞧見轎中人雙腿、雙足。

　　楊夢寰以劍封索，惡鬥了數十招，仍是不能取勝，心中暗暗吃驚道：這是什麼人物，武功如此高強，他在轎中出索，我卻全心對敵，這運轉之間的靈活相差甚大，縱然是陶玉親自到來，也難有此等上乘武功──

　　只覺重重疑雲，泛上心頭。

　　沈霞琳初時見楊夢寰一跛一跛，很是代他擔心，但見和那人動上手後，不但腿不再跛，而且運轉也十分靈便，這才放下心來，回顧綠春一眼，笑道：「我知他本領很大，咱們是萬萬及不上的。」

　　綠春道：「哼！他本領再大一些，也不是我們姑娘的敵手。」言語之間，顯示對主人崇敬無比。

　　沈霞琳沉吟了一陣，道：「不錯，那趙姊姊的武功，是要比寰哥哥強一點。」

　　綠春道：「豈只是強一點，簡直是強得多了。」

　　沈霞琳微微一笑，道：「就算強很多，也不要緊啊！」

　　她忽然覺到自己已經是大人了，豈能再和這小姑娘們爭那口舌之勝。

　　這時楊夢寰已和那轎中人，打到緊要關頭，劍勢軟索，盤旋飛舞，極盡變化之能，激鬥之間，楊夢寰覺手中長劍一緊，竟被那軟索緊緊纏住。

　　小轎中垂帘微啟，三點寒芒電奔而來，分取楊夢寰前胸小腹。

　　這暗器不但腕勁奇足，來勢很快，而且又和軟索配合的恰到好處，顯然要迫楊夢寰棄去手中兵刃。

　　楊夢寰心中大急，潛運內力，突然一甩，想以劍上鋒口削斷那軟索。

　　那知軟索未斷，一支精鋼長劍，卻是應手而折。

　　楊夢寰人卻隨那揮臂一甩之勢，閃開數尺，避開那三點寒芒。

　　只聽轎中傳出一聲冷笑，道：「接著斷劍。」

　　軟索突然一振，半截斷劍突向楊夢寰飛了過來！

　　楊夢寰手中仍然握有著另半截斷劍，揮手擊出！

　　但聞當的金鐵交鳴，那飛向楊夢寰的半截斷劍，吃那楊夢寰揮手一擊，反向那小轎中飛了過去。

　　兩人這一來一往之勢，看似簡單，實則乃武功中極為艱難的手法，要有深厚的內力，準確的手法巧勁，才能隨手揮去，皆成文章。

　　但見那半截斷劍，直向小轎之中飛去，破帘而入。

　　大出意外的，是那小轎中不聞一點反應的聲息，連那軟索也很快的縮入轎中。

　　楊夢寰心中暗道：此人武功之強，當世武林高人，也許只有趙小蝶和朱若蘭可以和他比美，那半截斷劍決難傷得了他，這半晌不聞聲息，不知又在想的什麼鬼計？

　　那排列在小轎後的黑衣劍手，和兩個身體奇高的赤膊大漢，仍是靜靜的站著不動，並沒有群攻楊夢寰的跡象。

　　暫時間恢復了一片寧靜！

　　綠春突然舉起手中長劍，高呼叫道：「接著。」揮手向楊夢寰投了過去。

　　楊夢寰疾快的把右手半截斷劍交到左手，右手一伸，接過綠春拋過來的長劍，頷首微笑，表示謝意。綠春突然喃喃自語，道：「我明白了，明白了。」

　　沈霞琳奇道：「你明白了什麼？可是已知那轎中人的來歷了？」

　　綠春道：「不是，我明白了我家姑娘為人，為什麼心中對你們有此──」突然住口不言。

　　沈霞琳卻凝神觀戰，對綠春所說之話未曾注意。

　　這時楊夢寰已舉起了右手長劍，緩緩向前刺去。

　　他出劍很慢，但推出的劍招上卻含蘊了很強烈的內力。

　　只覺寒芒一閃，一道冷虹，耀眼生花，楊夢寰霍然向後退了兩步。

　　凝目望去，只見手中那柄長劍，又被人用寶刃削去了一部份。

　　轎中人還不知是誰，但卻知他有著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刃。

　　楊夢寰收住了攻勢，霍然向後退了兩步，道：「閣下武功高強，身懷寶刃，那自非普通的武林中無名之輩，還望現身一見。」

　　轎中傳出一聲冷笑道：「楊夢寰，你可是很想見見我麼？」

　　楊夢寰道：「在下只是佩服你的武功，希望能一見，別無用心。」

　　轎中人道：「好！如若我決定見你時，再告訴你不遲。」

　　楊夢寰心中暗暗忖道：他手中既有寶刃，那是更難對付了，我必得想個應敵之策才是。

　　激烈的搏鬥，暫時靜了下來，雙方形成一個對峙之局。

　　楊夢寰舉著半截斷劍，心中愁苦千種，想不出拒敵之策。

　　他必得仗著一支不畏寶刃削斷的兵刃，至低限度兵刃要沉重厚大一些，使他削起來有所顧慮。

　　這當兒突聽綠春嬌聲喝道：「好啦！咱們的救兵來了！」轉眼望去，只見正東方又來了四個全身白衣的背劍少女。

　　四少女看上去走的不快，但來勢卻是迅速至極，片刻間已到了幾人停身之處。

　　只見當先一個白衣少女行到綠春身邊，低聲問道：「姊姊的人呢？」

　　綠春道：「別提了，你瞧到那小轎麼？都被那轎中人給搶去了。」

　　那白衣女奇道：「有這等事？」

　　綠春道：「是我親眼所見，那自是真的了。」

　　白衣女指著楊夢寰道：「那人是誰？」

　　綠春道：「大名鼎鼎的楊夢寰，你就不認識麼？」

　　沈霞琳心中暗笑道：你也不過剛剛認識，就這般賣起老來。

　　那白衣少女道：「原來他就是楊夢寰──」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奇怪呀，他怎麼手中拿著半截斷劍？」

　　沈霞琳道：「那轎中強敵不知用的什麼兵刃，能夠削去寰哥哥的長劍。」

　　白衣少女道：「好！那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沈霞琳急急叫道：「不可，你打不過那轎中人。」

　　白衣女道：「我偏要去試試！」直向那小轎奔了過去。

　　楊夢寰雖然和那轎中人暫時罷手，但事實上雙方都在暗中準備一次更猛烈拼鬥。

　　卻不料這白衣女突然插手進來。

　　楊夢寰要待喝止已自不及。

　　那白衣女疾如飄風一般，直衝到小轎前面，振腕一劍刺了過去。

　　閃動的劍芒，剛剛觸及到垂帘，小轎中突然閃出一道青芒，嗆的一聲，削斷了那白衣少女長劍。

　　就在那青芒閃出的同時，一道紅索由轎中飛了出來，有如靈蛇舒尾一般，疾快的纏在那白衣少女的腰間。

　　楊夢寰大喝一聲，飛步躍上，伸手向那紅索抓去。

　　可惜仍是晚了一步，那白衣女已被拖入了小轎中去。

　　楊夢寰默查內情，心中突然一動，倒躍而退。

　　另外三個白衣女眼看為首之人被人擒去，不禁心中大急，齊齊抽出長劍，向前衝去。

　　楊夢寰回身攔住三人，道：「三位姑娘，暫請退回。」

　　三個白衣女雖然依言停下腳步，人卻是不肯退回。

　　楊夢寰低聲說道：「三位姑娘武功雖然高強，但缺乏對敵經驗，實非那轎中之人敵手，那位姑娘的遭遇，三位都是親目所見，當可知在下所言不是信口開河。」

　　綠春也趕了過來，說道：「三位妹妹，快請退下，這位楊大俠的武功，比咱們高得多了──」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我有兩位妹妹已被轎中人拖了進去。」

　　這些女孩子們一個個天真率直，同伴被人擄去，也不過略帶愁苦，似是心中甚有把握，覺著那轎中之人不敢傷害她們一般。

　　居中一位穿白衣的姑娘，說道：「白夏姊姊被人擒去，我們豈能不管，如是一個人打他不過，我們三個人一齊出手就是。」

　　楊夢寰道：「姑娘請看對方有好多人手，如是三位一齊出手，引起群戰祇怕咱們還得吃虧。」

　　三女抬頭看去，果見那小轎後面，有數十餘名佩劍的黑衣武士。

　　綠春接道：「三位妹妹，還是聽楊大俠的勸告吧！那人知道咱們是趙姑娘的屬下，諒他也不敢隨便加害白夏姊姊的，」

　　三個白衣女無可奈何，只好點頭答允，緩步向後退去。

　　楊夢寰拋去手中半截斷劍，低聲說道：「那位願把長劍借在下一用。」

　　三位白衣女齊齊伸手，遞去手中長劍。

　　楊夢寰伸手把三支長劍一齊接下來，說道：「那轎中之人，武功高不可測，在下實無把握能夠救出三位被擒的姑娘，如若諸位能夠設法傳報趙姑娘，那是最好不過了。」

　　說完後，轉身行近那小轎四五尺處停下。

　　他手中執著三柄長劍，除左右手各執一劍之外，卻把另一支長劍插在停身之處的土地上。

　　凝目望去，只見那小轎軟帘低垂，山風中微微飄動，轎中卻不見一點動靜。

　　那排站在小轎後面的黑衣武士，一個個肅然而立，似是泥塑木彫一般，對眼下的惡戰，漠不關心。

　　楊夢寰輕輕咳了一聲，揚劍指著小轎喝道：「閣下武功如此之高，自非無名之輩，何以不肯現露出真正面目？」

　　他一連呼叫數聲，那轎中人一直是恍如不聞，置之不理。

　　楊夢寰心中暗忖道：「這一頂區區小轎，裡面已有四人之多，我縱然能想法子攻入那轎中一劍，祇怕將誤傷別人，怎生想個法子，激他出轎才好。」

　　儘管那轎中人聲勢駭人，武功詭奇，但楊夢寰心中卻無畏懼之感，他和那人動手數招，雖然覺出他武功高強，但自己也並非無能抗拒。

　　楊夢寰等候了良久，仍不聞那轎中人相應之聲，怒聲喝道：「閣下這般藏頭露尾，算得什麼好漢。」突然向前欺進一步，左手長劍一揮，疾向那軟帘上挑去。

　　雖然隔著一重轎帘，但那轎中人目光卻似敏銳的很，楊夢寰長劍探出，他似已然瞧到，寒光一閃。迎了出來。

　　楊夢寰早已有備，看他劍勢，右手長劍卻疾如閃電刺出。

　　他無法瞧見那小轎中是何等模樣的人物，也不便強行揮劍攻入轎中，但可從他伸出的劍勢，判斷出那執劍手腕。

　　楊夢寰左手劍招，旨在誘敵，立時向下一沉腕勢，避開對方的劍招，但右手刺出的劍勢，卻是奇快絕倫。

　　那人雖然深藏在轎中，但對楊夢寰劍的變化，卻是有如目睹一般，寒光一閃，反向楊夢寰右劍削來。

　　楊夢寰暗讚一聲，好快的變化，疾快刺出的右劍，突然向上翻起，左手的虛招，卻突然化虛為實，點了過去。

　　兩人電光石火般連變數招，兵刃未曾觸接，全都憑藉手快，眼明，隨機變化，不但是在比鬥劍招，而且包括了鬥智、反應。

　　那轎中人無法削得楊夢寰手中之劍，楊夢寰也無法攻入轎中一招。

　　驚心動魄的快速幾招過後，雙方幾乎是同時收了劍勢。

　　但聞轎中似出一個冷漠的聲音道：「看將起來，你倒非浪得虛名──」

　　楊夢寰接道：「誇獎，誇獎，閣下雖然是憑仗手中短劍鋒利，有著削鐵如泥之能，但變招之快，亦叫在下佩服。」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此等身手，武林中極是罕見，不知閣下何以要藏身轎中，故作神祕，不肯和楊某面對面的比試一陣？」

　　轎中人沉吟了一陣，道：「你當真想和我一較劍招，比個勝敗出來麼？」

　　楊夢寰道：「當世武林中，似閣下這般身手，除了有數的三兩個人之外，實難叫在下想得出來還有何人──」

　　轎中人冷笑一聲，接道：「你倒說說看，你那心目中三兩高人，都是些什麼人物？」

　　楊夢寰心中一動，暗道：機會來了，切不可放過激他現身的機會。

　　心念轉動，緩緩答道：「有一位世人欽敬的趙老前輩，趙海萍，不知閣下識是不識？」

　　轎中人道：「好！那趙海萍算一個，除他之外，還有何人？」

　　楊夢寰道：「多情仙子趙小蝶，該有閣下這般身手吧？」

　　轎中人道：「不錯，趙小蝶全身武學都得自《歸元祕笈》，也算她一份就是，這父女兩人之外，還有何人？」

　　楊夢寰道：「天機府朱若蘭，朱姑娘，不知閣下知是不知？」

　　轎中人道：「那朱若蘭也算一份，還有麼？」

　　楊夢寰道：「就在下所知，也只有這幾個人了。」

　　轎中人道：「還有一人，你卻忘記講了。」

　　楊夢寰心中暗道：莫非他說的是陶玉麼？口中故意說道：「兄弟想它不出，不知那人是誰？」

　　轎中人道：「還有你楊大俠！」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閣下過獎了。」

　　轎中人冷笑一聲，道：「如若我能夠勝得你楊大俠，那就一舉成名了。」

　　楊夢寰道：「大概是不錯吧！」

　　轎中人冷冷說道：「可惜我沒有揚名立萬，哄傳天下的用心，有人喜愛名利，立威天下，但有人卻喜愛幕後的權勢，我──就是屬於後一種人。」

　　楊夢寰道：「所以閣下才用了這頂黑布慢遮的小轎，以掩飾本來面目。」

　　轎中人道：「你如是真想和我在武功上分個勝敗出來，請於今夜二鼓後，在你身後那高峰之頂，各憑武功拼個勝敗出來。」

　　楊夢寰回顧一下身後高峰，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今宵二更，在下在峰頂相候。」

　　轎中人冷然說道：「不過，我要事先說明，搏鬥時，只許你我在場，不得帶人觀戰。」

　　楊夢寰暗道：故作神祕。口中卻應道：「在下一切從命──」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轎中人接道：「可是要我放了被擒的三位姑娘？」

　　楊夢寰道：「不錯，閣下可知她們的來歷麼？」

　　轎中人道：「都是那趙小蝶的侍婢。」

　　楊夢寰心中一驚，暗道：看將起來，他對江湖上的情勢倒是熟悉的很。輕輕咳了一聲，道：「閣下武功如此之高，如果傷害幾個侍婢，那未免有失身份。」

　　轎中人道：「今夜之戰；你如能夠勝我，三婢毫髮無損的奉交於你，如是敗在我的手中，連你的性命也要操諸我手，替人求情，豈不是笑話麼。」

　　語聲微頓高聲接道：「我們走！」

　　走字出口，兩個赤膊大漢已然如飛奔至，抬起小轎飛奔而去。

　　那騎馬佩劍的少年，齊齊帶轉馬頭，緊隨轎後而去，轉眼間消失不見。

　　綠春和三個白衣少女，欲待追趕，卻被楊夢寰勸阻，要他們等到次日再說。

　　是夜二更，楊夢寰帶了兩支長劍，悄然獨登峰頂。

　　峰頂上是一片半畝大小的平坦之地，四周寂然，了無聲息，月掛中天，銀照匝地，楊夢寰放下長劍，盤膝坐在峰頂，閉目運氣調息。

　　表面上楊夢寰似已進入禪定之境，其實是勁氣內斂，神凝五中，以他此時功力，三五丈內，可辨出落葉聲息。

　　足足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仍不聞有人到來，楊夢寰不禁心中焦急起來，暗道：難道他不來了麼？正自疑慮橫生，突然西方暗影處，傳過來一聲冷笑道：「有勞久候了。」

　　楊夢寰抬頭看去，月光下，只見一個全身黑衣，長袍掩腕，黑裙曳地，遮去雙足，臉上戴著一個黑色面具的怪人，緩步走了過來。

　　這人一身裝束怪模怪樣，靜夜中瞧去，有著一種陰森恐怖之感，

　　楊夢寰心中暗道：你這身衣服和躲在小轎中有何不同？口中卻淡然一笑，道：「閣下來的並不算晚，天色仍在三更之前。」

　　那黑衣人道：「其實咱們比試武功，有得半個時辰，那已是足夠了。」

　　他聲音並不怪異，只是有一股冰冷的味道，有如從陰冰地窖中吹來的寒風。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在下自知半個時辰之內沒有勝得閣下之能。」

　　那黑衣人冷冷說道：「我有。」

　　楊夢寰霍然站起，握著雙劍，道：「閣下不覺著口氣太大些麼？」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

　　楊夢寰精神一振，暗中運氣貫注雙臂，直達於雙劍之上，緩緩說道：「閣下手中短劍，鋒利異常，直可切金斷玉，還請亮出兵刃來吧！」

　　那黑衣人突然一揮右手，長袖飛動，流現出一道寒芒。

　　凝目望去，只見那短劍不過一尺餘長，劍柄深隱袖中無法瞧見，只見寒芒流動，卻無法辨識那短劍來歷。

　　楊夢寰四下瞧了一眼，緩緩說道：「三位姑娘，都很好麼？」

　　黑衣人道：「很好，只要楊大俠能勝得我手中之劍，她們立時可以自由。」

　　楊夢寰道：「還有一件事，在下亦得先行說明。」

　　黑衣人道：「好！你說，只要你能勝我，不論何事，只要我力能所及，無不應允。」

　　楊夢寰道：「在下和閣下相約於此，除了比試劍招武功之外，還想藉此機會，一睹閣下的真正面目。」

　　那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就在下記憶所及，相約之時並未說明，楊大俠想瞧瞧我，那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楊夢寰心中忖道：這人對答老練，軟硬不吃，實在是太難對付的人物。

　　心念一轉，欲擒故縱，淡然一笑，道：「在下希望能瞧瞧閣下的廬山真面，也不過是基於好奇之心，其實見與不見都於事無補。」

　　那黑衣人由面具之中發出一聲清冷的笑聲，道：「一切事情都好辦的很，但重要的是，楊大俠必須先要勝得我手中的兵刃。」

　　只見他一幌手中的短劍，冷月下，立時閃動一片光輝，接道：「楊大俠自負淵博，可識得此劍來歷麼？」

　　楊夢寰凝目望去，只見那短劍在冷月之下，閃動起片片的寒芒。他已知此劍鋒芒絕世，削鐵如泥，但卻無法認出其來歷。心中一急，突然急出了一個主意來，淡淡一笑：「如若閣下肯放心把手中兵刃交付於我，在下倒要仔細瞧瞧那短劍出自何處──」

　　那黑衣人冷冷說道：「我不放心。」右手一振，寒芒暴閃，突然掃來一劍。

　　楊夢寰料不到他想打就突然出手，這一劍突如其來，又快如閃電，只迫的楊夢寰倒躍數尺，才把一劍避開。

　　那黑衣人身隨劍進，口中冷冷的說道：「今夜你楊大俠只帶兩隻劍來，祇怕是不夠用吧！」

　　說話之中，連攻八劍。

　　這八劍招招如雷奔電閃，迫的楊夢寰連連後退。

　　他手中兵刃鋒利，楊夢寰手中雖有雙劍，卻是不敢硬行封架他的兵刃，一時竟是無法扳回先機，節節敗退，直待那黑衣人綿連的劍招一緩，楊夢寰才有反擊之能。

　　楊夢寰雙手各執一劍，左手長劍疾攻而出，點向那黑衣人的面門，右手長劍平胸橫立護身。

　　那黑衣人劍勢一轉，斜向楊夢寰左手長劍之上撩去。

　　如是被他削中，楊夢寰手中長劍非成兩截不可，只見楊夢寰右手揚起，那平護胸前的長劍突然刺出，掃向那黑衣人手中肘間關節。

　　如若那黑衣人劍勢不停，一舉之間，固可把楊夢寰左手長劍削斷，但右手肘間關節勢非被楊夢寰長劍點中不可。

　　如若他回手對付楊夢寰右手長劍，楊夢寰左手長劍，勢將點中他面門之上。

　　這一招看來平易簡單，實是雙劍招術一記絕學，名叫「星月並輝」。

　　那黑衣人被逼得向後一躍，倒退五尺。

　　楊夢寰雙劍一振，連環攻出，雙劍各攻一路。

　　那黑衣人手中空有削鐵如泥的寶刃，卻是無法削得楊夢寰手中之劍。

　　原來楊夢寰本不善使用雙劍，但情勢所迫，和這黑衣人定約之後，就利用其間一段空閑時間，思索演練雙劍招術，他天資過人，又有著深博的武功基礎，竟被他想出一路以雙劍克制對方利器的打法，以快速的變招攻勢，使對方無法應用利器，削去自己手中之劍。

　　纏鬥數十合，仍是不勝不敗之局。

　　那黑衣人打得火起，突然長嘯一聲，劍勢忽變。

　　只見他長袖與劍光齊飛，全身都籠罩在一層劍氣之中。

　　楊夢寰雙劍揮轉，不但無能進一招，反而有些逐漸被對方所制。

　　原來適才動手之時，那黑衣人一心想憑藉手中的利器，削去楊夢寰手中兵刃，完全陷入了被動之中，處處受制，此刻戰法一變，寶劍威力發揮，楊夢寰不敢和他利劍相觸，由主攻變成防守之勢。激鬥之中，突聞得一陣金鐵相交之聲，楊夢寰左手中的長劍被那黑衣人一劍削斷。

　　只聽那黑衣人冷笑一聲，停下手道：「楊夢寰你可要再換一支劍？」

　　楊夢寰棄去左手中半截斷劍，道：「那倒不用，在下用單劍也是一樣。」

　　黑衣人道：「如是我再削去你右手中的兵刃呢？」

　　楊夢寰肅然說道：「在下還有雙手和你周旋。」

　　黑衣人怒道：「你可是覺得我不敢殺你麼？」

　　楊夢寰道：「勝負未分之前，閣下這些話未免說的太早了一點。」

　　黑衣人怒聲喝道：「不信你就試試。」唰的一劍刺了過來。

　　楊夢寰只餘右手之劍，對敵之間，不得不小心從事，一閃避開，拍出一掌。

　　那黑衣人劍勢一撩，橫向他手腕削來。

　　楊夢寰左手引開對方劍勢，右手長劍才突然攻出一劍，刺向那黑衣人的臉上。

　　那黑衣人門戶大開，楊夢寰劍勢遂乘虛而入。

　　如若那黑衣人，要想避開一劍，只要向後一躍即可。

　　那知事情竟是大出意料之外，那黑衣人竟是不理楊夢寰刺向臉上的劍勢。

　　但聞錚然一聲，刺個正著。

　　那知劍勢如刺在堅石之上，那黑衣人竟是渾如不覺。

　　原來那黑衣人戴的面具，竟然是金鐵作成之物。

　　就在楊夢寰略一怔之間，那黑衣人短劍疾起，掃了過來，嗆的一聲，削斷了楊夢寰手中的長劍。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雙劍已然盡遭削斷，我要領教你的掌勢了。」

　　楊夢寰雙掌一錯，道：「自當奉陪。」

　　黑衣人緩緩把手中寶刃收了起來，道：「我如用兵刃勝了你，祇怕你心中不服，但我赤手空拳勝了你，你總該心服口服吧。」

　　楊夢寰冷冷說道：「閣下勝了之後，再行誇口不遲。」

　　黑衣人道：「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敗在眼前，還這般大言不慚。」揮手一掌，拍了過來。

　　楊夢寰舉手相迎，立時展開了一場惡鬥。

　　兩人掌來足往，各盡所能，變化萬端，極盡奇幻。

　　楊夢寰初動手時，還不覺得什麼，動手數十招後，突然發覺了不對。

　　原來他發覺那黑衣人出手拳招，竟然是處處搶制了先機，是以，楊夢寰雖然全力搶攻，始終無法搶得一招先機。

　　眼下的情勢很明顯，如若兩人再這般打了下去，楊夢寰非敗不可。

　　但情勢逼迫，卻不敢稍有鬆怠之心。

　　他發覺了這黑衣人的武功，出人意外的高強，最使楊夢寰驚奇的是，這黑衣人出手的招術，竟似是先就料到了楊夢寰拳勢變化，自然處處盡佔先機。

　　正激鬥中，突聞一聲嬌叱傳了過來，道：「住手。」

　　這聲嬌叱聲音不大，但卻如洩地水銀一般，鑽入了二人的耳中。

　　兩人一齊停下手來，轉臉望去，只見一個丰神絕世的白衣女，衣袂飄飄的站在山崖邊緣。

　　楊夢寰一眼下，已認出來人是趙小蝶，高聲說道：「趙姑娘。」

　　趙小蝶飄身而下，緩步走了過來，兩道清澈的目光，盯注在黑衣人的臉上，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

　　黑衣人也冷冰冰的答道：「你是趙小蝶麼？」

　　趙小蝶道：「不錯。」

　　那黑衣人緩緩取出短劍，道：「你要和楊夢寰聯手齊上呢？還是要和我單打獨鬥？」

　　趙小蝶款步行來，本想質問他擒去三婢的事，但卻未料到這黑衣人竟是先發制人，拔劍挑戰。

　　那黑衣人不聞趙小蝶相應之聲，立時冷笑一聲，道：「趙小蝶，你怎麼不答話呢？」

　　趙小蝶嬌艷的粉臉之上，神情屢變，一語不發，緩步直向那黑衣人行了過去。

　　那黑衣人見她愈逼愈近，突然舉手一劍，刺了過去。

　　這一劍快速至極，但見寒光一閃，劍尖已然逼近趙小蝶前胸之上。

　　趙小蝶身子突然一側，打了一個轉身，巧妙無比的讓過一劍，仍是一語不發。

　　那黑衣人手中短劍一揮，突然幻出了一片劍花。

　　當頭罩落了下來，但見趙小蝶打了一個轉身，又靈巧絕倫的避開一團劍花。

　　那黑衣人似是料不到她身法如此之快，呆了一呆，道：「好身法。」唰的又是一劍刺來。

　　趙小蝶身子一側，又把一劍避過，冷冷說道：「該停手了。」

　　那黑衣人一連三劍，均未刺中趙小蝶，自己似是亦有些不好意思，果然停下手來。

　　趙小蝶緩緩舉起右手，纖巧玉指，理一下鬢邊長髮，冷冷說道：「想打架，我一定奉陪，不過先把話說個清楚，再打不遲。」

　　那黑衣人道：「什麼話，但請快說。」

　　趙小蝶道：「我手下三個女婢，可是被你擄去了麼？」

　　黑衣人道：「我捉了三個丫頭倒是不錯，但她們是誰的丫頭，那我就不清楚了。」

　　趙小蝶道：「那就是了，不知她們現在何處？」

　　黑衣人道：「這個暫難奉告──」目光一掠楊夢寰，接道：「我和他相約在先，在這山峰之上比武，如是他能勝得了我，我就把那三個丫頭放了。」

　　趙小蝶道：「如是他敗在你手中呢？」

　　黑衣人道：「那三個丫頭生得聰明伶俐，我就把她們留在身側自己使喚了。」

　　趙小蝶道：「這比試不公平。」

　　黑衣人道：「那裡不公平了？」

　　趙小蝶道：「那些丫頭都是我的屬下，他如何能夠作得主？」黑衣人目光轉注到楊夢寰的臉上，道：「你即是做不得主，為什麼要和我訂約？」

　　楊夢寰被問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一臉尷尬之色。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怎麼不說話了，哼！你的英雄氣概那裡去了？」

　　趙小蝶眼看楊夢寰窘迫之情，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他為什麼不能做主？」

　　那黑衣人兩道冷峻的目光，轉注到趙小蝶的臉上，道：「他做得了主麼？」

　　趙小蝶臉色一整，說道：「自然做得了主。」

　　那黑衣人道：「好！那他已敗在我的手中了，那三個丫頭，你也不用想討回去了。」

　　趙小蝶冷冷說道：「三個丫頭事小，你卻忘了一件大事。」

　　黑衣人道：「什麼大事？」

　　趙小蝶道：「楊夢寰和你賭那三個女婢的自由，我要賭你永遠沒有使喚那三個丫頭的命！」

　　黑衣人道：「此言何意？」

　　趙小蝶道：「再也明白不過，你今宵難道還想離開此地麼？」

　　黑衣人縱聲而笑道：「趙小蝶，你這幾句話不覺得口氣太大麼？」

　　趙小蝶道：「我言出衷誠，句句實言。」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別人怕你由《歸元祕笈》上學得的武功，但我卻不怕。」

　　趙小蝶微微一怔，暗道：他怎知我武功得自《歸元祕笈》。

　　但繼而一想，此事天下皆聞，這黑衣人知悉內情，實也算不得大忌的事。心念一轉，微笑說道：「那你就試試看上面記載的功夫如何。」

　　突然揮了長袖，掃了過去。

　　那黑衣人似早有備，右手一揮，一道寒光，直向趙小蝶長袖上斬去。

　　趙小蝶一挫腕，生生把長袖收了回來。

　　但左袖收回的同時，右袖卻擊了出去。

　　剎那間雙袖飛轉，快如風輪，一陣迫攻，逼得那黑衣人連退三步。

　　楊夢寰一側旁觀，只看得暗暗忖道：她身具當世上乘內功而不自知，五年前還是不解武功的小姑娘，五年後，卻成了當今武林第一高手──。

　　心中念頭還未轉完，瞥見那黑衣人揮劍反擊過來。

　　他劍招怪異，竟把趙小蝶逼退了數步。

　　楊夢寰仔細瞧去，不禁為之心頭震動。

　　原來那黑衣人的劍招，竟是走的反向劍路，這一劍該攻左側，他卻偏偏攻向右側。

　　趙小蝶雖是胸懷絕世武功，但從未料到武林之中竟然有人會用反道武功路數。

　　一時間竟然是想不出拒敵之策，被那黑衣人凌厲的反道劍勢，迫得直向後退。

　　楊夢寰只看得大為焦急，但卻又想不出克敵之策。

　　眼看趙小蝶已然退到一處懸崖邊緣，再向後退，勢必要跌下懸崖不可。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情勢中，趙小蝶似是突然想起了克敵之法，雙袖揮舞，展開了反擊之勢。

　　這一路反擊之勢，果然是黑衣人劍勢的剋星，登時把那黑衣人凌厲的劍勢壓了下去。

　　趙小蝶身形緩緩轉動，竟然把那黑衣人迫轉向懸崖一邊。

　　她雖是雙袖當作兵刃，看起來有如揮袖曼舞，但長袖上卻是蘊蓄了很強的內力，如被他擊中，受傷之重，不下於刀劍所傷。

　　那黑衣人劍勢已完全被趙小蝶雙袖反擊之勢迫的沒有了還手之力，幾度要跌下懸崖。

　　趙小蝶突然停下手來，說道：「你臉上雖然戴著面具，但身子總不能全穿著鐵衣，如是跌下這懸崖中去不知會不會把你摔死？」

　　那黑衣人突然收了長劍，道：「你雙袖之中帶著一股強大的潛力，逼的我劍招無法施展，今日之敗──」

　　趙小蝶冷笑一聲，接道：「怎麼？你敗得不服氣麼？」

　　黑衣人道：「自然是不服氣了，如若你能給我三個月的時間，咱們再比一場，那時我如仍然敗在你的手中，才心服口服。」

　　趙小蝶道：「別說三個月，就是給你半年，那也無關緊要，你仍然不是我的對手。」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一身武功，都是得自《歸元祕笈》麼？」

　　趙小蝶道：「天下武林有誰不知，這也不算隱祕的事。」

　　那黑衣人道：「如是我用那《歸元祕笈》未曾記載的武功和你動手，你就無所展其技了。」

　　趙小蝶笑道：「嗯！你剛纔用的反道劍招，《歸元祕笈》上確實未曾載過，但我還不是勝了你？」

　　那黑衣人道：「不管如何，我今日已為你所制，如你怕和我訂下後會之約，儘管出手就是。」

　　趙小蝶道：「那個怕你了，三月之後，咱們重在此地相見就是，不過──」

　　黑衣人道：「不過什麼？」

　　趙小蝶道：「不過我要你取下臉上的面具，瞧瞧你的真面目，還有釋放回我的三個女婢。」

　　那黑衣人道：「我只取下面具──」

　　趙小蝶道：「不錯，只要你取下臉上的面具，就可以走了。」

　　那黑衣人緩緩取下臉上的鐵面具，說道：「趙小蝶，你要瞧清楚了。」

　　原來他那鐵面內，竟仍是帶著面具。

　　趙小蝶正待追問，那黑衣人已然搶先接道：「趙小蝶，你說過的話是否還要更改。」

　　趙小蝶心中暗道：他說的不錯，我只過說過取開所戴的鐵面具，當下一揮手，道：「好，算你勝了這一陣。」

　　那黑衣人突然轉過臉去，大步向山下行去，隱失於夜色之中。

　　趙小蝶突然想起那三個婢女還未被放，當下高聲叫道：「喂！那三個姑娘現在何處？」

　　遙聞那黑衣人應道：「但請放心，我下山之後，立刻就放了她們。」

　　高聳的山峰頂上，只餘下楊夢寰和趙小蝶。

　　兩人相對站了片刻，楊夢寰長嘆一聲，道：「又勞姑娘相助。」

　　趙小蝶道：「不用客氣。」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抱拳說道：「姑娘多多保重，在下就此別過。」

　　趙小蝶柳眉聳動，緩緩說道：「這黑衣人很多武功確非那《歸元祕笈》上記載的武學，你以後遇上他時，要多多當心才好。」

　　楊夢寰拱手道：「多謝關照。」

　　趙小蝶口齒啟動，幽幽說道：「咱們越來越陌生了。」緩緩轉過身子，漫步而去。

　　楊夢寰突然轉過身子，奔向山下而去。

　　趙小蝶聞得腳步聲回過頭來時，那楊夢寰已經奔下了山峰。

　　她望著楊夢寰的背影，默然良久，突然一咬牙，自言自語的說道：「你就是不肯求我一句話。」

　　且說楊夢寰一口氣奔到沈霞琳坐息之處，那綠春正在和沈霞琳談論著他。

　　綠春主張去找，沈霞琳卻是充滿著信心，主張不如在原地等待。

　　楊夢寰抱拳對綠春一禮，道：「令東主已經趕到──」

　　綠春急急接道：「他和那黑衣人動手了麼？」

　　楊夢寰道：「那黑衣人敗在趙姑娘的手中，已答應釋放擒去之人，諸位請在附近尋找一下，在下等先告別了。」

　　說完話，帶著沈霞琳和六寶和尚送行離去。

　　沈霞琳被他牽著手，急急奔行，心中大是奇怪，忍不住問道：「寰哥哥，你急什麼？」

　　楊夢寰道：「咱們得快此走，別讓她改了主意。」

　　沈霞琳道：「什麼人改變主意？」

　　楊夢寰道：「趙小蝶。」

　　沈霞琳奇道：「趙姑娘改變什麼主意？」

　　楊夢寰道：「也許她會和那黑衣人聯手同心不讓咱們走了。」

　　沈霞琳若有所悟的啊了一聲，道：「你是說那黑衣人幫助陶玉，趙姑娘也幫助陶玉，是麼？」

　　楊夢寰道：「看上去似是如此，事實上又非如此，這其間複雜得很，一時間我也無法給你說得清楚了。」

　　沈霞琳道：「這我就想不明白了，不過既然有這麼多人和咱們作對，咱們也該去請些幫手才是。」

　　楊夢寰道：「找人相助並非困難，難的是對手一個個武功高強，一般的武林同道非是他們的對手，豈不是徒自傷害人命。」

　　沈霞琳道：「那為什麼不去請武功高強的朋友相助呢？」

　　楊夢寰道：「要找到能和陶玉、王寒湘等高手相抗的人物，當今武林實難找出幾個。」

　　沈霞琳道：「唉！這有什麼困難，我已想好了很多可請的人。」

　　楊夢寰道：「你是說朱姑娘？」

　　沈霞琳道：「不錯啊！蘭姊姊那天機石府中，現有彭秀韋，玉簫仙子等人，他們這些年來，個個都用心於武功之上，進境很多。」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玉簫仙子和彭秀韋，武功雖然高強，但也難是趙小蝶和陶玉之敵。」

　　沈霞琳道：「趙姑娘對蘭姊姊最是敬愛，咱們讓蘭姊姊勸勸她也就是了，那陶玉只有一人，你足以和他對抗，那也不用憂愁了。」

　　楊夢寰正待答話，突然一個悠長的笛聲傳了過來。

　　楊夢寰素解音律，凝神聽了一陣，突然說道：「咱們得快些走了！」

　　牽起沈霞琳和六寶和尚大步向前奔去。

　　三人這一口氣奔行了十幾里路，楊夢寰才放緩了腳步。

　　沈霞琳道：「跑什麼？」

　　楊夢寰道：「你剛纔可曾聽到那笛聲麼？」

　　沈霞琳道：「聽到了，怎麼樣？」

　　楊夢寰道：「你可知那笛聲是何人吹出的麼？」

　　沈霞琳道：「又瞧不到那吹笛的人，自然不知道是何人所吹了。」

　　楊夢寰道：「我知道。」

　　沈霞琳道：「什麼人？」

　　楊夢寰道：「趙小蝶。」

　　沈霞琳道：「她在笛聲中吹些什麼？」

　　楊夢寰道：「她似是借那笛聲發洩出心中的怨憤，而且直對咱們的方向行來，她正在激憤之下，如是和咱們撞在一起，實有很多不便之處，因此咱們得快些走開。」

　　沈霞琳道：「原來如此。」

　　突聞笛聲飄渺，又傳過來！

　　沈霞琳道：「她似是追著咱們來了？」

　　楊夢寰道：「不錯，咱們得轉個方向。」

　　六寶和尚口齒拙笨，素無心機，想到師父已死，從此之後，只有跟著楊夢寰夫婦，才能吃飽肚子，那就得忠心耿耿的跟著兩人，至於兩人談些什麼，他是漠不關心。

　　三人轉向而行，繞過一片雜林，只見兩個勁裝大漢迎面奔了過來。

　　沈霞琳低聲說道：「寰哥哥，鄧少堡主和柳遠來了。」

　　楊夢寰點頭笑道：「正是他們兩人，師妹已能留心到身外物了。」

　　鄧開宇似是亦認出了楊夢寰，帶著柳遠，大步奔了過來，抱拳一禮，道：「楊大俠，害兄弟找得好苦啊！」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這些時日中，遇上幾個強敵，交手數陣，互有勝負，一時無法脫身趕回，有勞少堡主跋涉尋找，我等實是抱歉的很。」

　　鄧開宇笑道：「楊大俠駕臨敝堡，使敝堡蓬蓽生輝不少，眼下已有幾位江湖高手，和幾位門派的掌門人趕到寒舍，求見楊大俠──」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祇怕我要讓他們失望了。」

　　鄧開宇道：「據兄弟聽得消息，除了已到寒舍的幾位武林高人之外，還有九大門派中人都將趕到，兄弟已經離開了寒舍一日夜，祇怕此刻又另有很多人到達了。」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祇怕陶玉也已知道這些消息了，咱們得快些趕回貴堡中去。」鄧開宇道：「目下寒舍高手甚多，那陶玉縱然是親自找上門去，也不要緊。」

　　楊林寰心中暗道：除非有幾位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能夠放下面子聯手拒擋陶玉一人，如是單打獨鬥，以那陶玉手段之辣，縱然是武林高手和他過招，祇怕也難支撐過二十回合。

　　這些話如若說出口來，未免太過狂妄，他為人謙恭有禮，不願口舌之上輕蔑他人，只好悶在心中。

　　他心有所思，愈行愈快，鄧開宇等被迫的全力疾追。

　　幾人一路急趕，日落前已回到鄧家堡。

　　鄧開宇低聲道：「楊大俠請先洗個臉休息一會，在下去通知一聲。」

　　楊夢寰回到室中，剛剛洗過臉，鄧開宇已來相請，道：「家父和群豪都已在廳中等候楊大俠。」

　　楊夢寰道：「鄧兄請把六寶和尚安排一下，他不善言詞，不解險惡，處處需人照顧才行。」

　　鄧開宇道：「不勞楊大俠費心，在下早已替他安排好食宿之地。」

　　談話之間，沈霞琳和童淑貞雙雙走了進來。

　　楊夢寰急抱拳一禮，道：「見過師姊。」

　　童淑貞還了一禮，嘆道：「我都已聽師妹講過了，師弟為盛名所累，妒忌之人甚多，看來你是無法擺脫這江湖上的是非了。」

　　楊夢寰苦笑一下，道：「這次江湖大劫過後，小弟必將尋一處人跡罕至之地，摒絕武林恩怨，不再身擔是非。」

　　童淑貞道：「這談何容易啊──」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這些年來，我已習慣獨處，不喜人多，廳中讌會，我不想去了。」

　　鄧開宇道：「這個，如何──」

　　楊夢寰接道：「我師姊素喜清靜，少堡主也不用勉強她了，咱們走吧！」

　　鄧開宇帶著楊夢寰和沈霞琳直奔大廳。

　　楊夢寰當先而行，緩步入廳，只見廳中群豪濟濟，不下數十人，有男有女，有僧有道。

　　老堡主鄧固疆大步迎上來，笑道：「楊大俠幸得及時趕回，唉！如是你再晚回來一些時間，老朽就無法應付天下英雄的質問了。」

　　楊夢寰抱拳一箇羅圈揖，道：「楊某人因事晚歸，有勞諸位等候，在下這裡先行謝罪了。」

　　但聞廳中群豪齊聲應道：「楊大俠言重了。」

　　就在群豪話聲甫落之際，大廳一角，突然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道：「楊夢寰，你還記得老衲麼？」

　　此人直呼楊夢寰的姓名，只聽得廳中群豪齊齊為之一呆。

　　轉臉望去，只見一個身著大紅袈裟的枯瘦和尚，獨坐廳上一張木椅之上。

　　沈霞琳看清來人，不禁吃了一驚，幾乎失聲而叫，總算她這些年來，定力大進，勉強忍了下去。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如若在下記憶不錯，老禪師該是大覺寺的高僧枯佛靈空。」

　　那枯瘦老僧哈哈一笑，道：「想不到楊大俠還能記得老衲的法號。」

　　楊夢寰道：「老禪師言重了。」

　　那靈空大師突然一閉雙目，雙手合掌當胸，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楊夢寰想到這靈空昔年在大覺寺中的作為，只覺那一聲佛號特別刺耳。

　　這時鄧固疆已讓楊夢寰入座，吩咐廳中僕從開上酒宴。片刻之間，已然擺上了豐盛的酒席。

　　廳中群豪輪番向楊夢寰敬酒，口中都是些久慕大名，至為敬仰的頌讚之詞。

　　楊夢寰留心群豪，發覺其中有四個人深藏不露。

　　他們從楊夢寰進入廳中，始終是一付微帶笑容的臉色，既未說一句歌頌之言，亦未向楊夢寰敬過一杯酒。

　　一席酒宴，匆匆而畢，楊夢寰帶著沈霞琳退席之後，低聲說道：「你瞧到那枯佛靈空了麼？」

　　沈霞琳道：「瞧到了，那和尚壞死啦！」

　　楊夢寰道：「但他武功卻是高強的很──」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如是他武功仍和昔年一般，沒有什麼大進，你一人就可以對付他了。」

　　沈霞琳道：「如是他有什麼輕舉妄動，我今晚借機會宰了他。」

　　楊夢寰笑道：「告訴童師姊，要她小心一些。」言罷，自行轉回臥室；脫去外衣，登上木榻，暗暗忖道：靈空何以陡然在鄧家堡中出現，而且混入了群豪之中，難道他也投入了陶玉門下不成？

　　廳中群豪，人數雖然不少，但九大門派未來一人，唯一使楊夢寰念念不忘的，是那四個冷傲不群的年輕人。

　　他們未向楊夢寰敬過一次酒，楊夢寰心煩意亂，也未來得及和四人打個招呼，就匆匆退了回來。

　　他胡思亂想了一陣，陡然覺得一陣睏倦湧來，趕忙運氣調息，澄清雜念，漸入忘我之境。

　　這時突然由榻下躍出一人，手中舉著一把匕首，直向楊夢寰前胸刺去。

　　楊夢寰已生警覺，一仰身，倒臥在木榻之上，順勢飛起一腳，踢向那人手腕。

　　那人似是自知非敵，一擊不中，立時轉身向室外衝去。

　　楊夢寰一提氣，突然由木榻上飛躍而起，直向門口搶去。

　　兩人幾乎是同一時刻到了門口。

　　那人匕首一揮，疾攻兩招，寒光閃動，分擊向楊夢寰兩處大穴。

　　楊夢寰暗道：好快的手法！一吸氣，未落實地的身子，陡然向後退了兩尺，避開刀勢。

　　那人一擊之下，逼退了楊夢寰，身子一側，又向室外衝去。

　　楊夢寰揚手一掌劈了過去，一股奇大的潛力暗勁封住了門戶。

第十四回　毒龍夫人

　　那人被那股潛力暗勁擊中，生生被擋了回來。

　　楊夢寰大邁一步，欺到那人身側，低聲說道：「咱們素不相識，為什麼要對我動刀子，這其間定有原因，在下很希望能夠知道內情。」

　　那人似是自知無法走脫，忽的揮刀向楊夢寰連攻四招。

　　楊夢寰沉聲說道：「朋友這般不識抬舉，那也別怪我楊某人失禮了。」掌勢一緊，反擊過去，登時迫的那人連連向後退避。

　　楊夢寰處處手下留情，不肯傷他，旨在設法生擒於他。

　　那人在楊夢寰掌力逼迫之下，突然躍飛而起，直向楊夢寰撞了過來。

　　手中匕首隨著衝過去的身子，刺向楊夢寰的前胸。

　　楊夢寰凝立不動，左手一揮，封開匕首，右手一探；抓住了那執刀人的手腕，微一加力，冷冷說道：「朋友貴姓啊？」

　　那人只覺手腕一麻，手中匕首跌落在地上。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閣下是何人物，和我楊某人何仇何恨，為何要隱身在床下行刺？」

　　那人似是自知無反抗之能，也不掙扎，只是閉起雙目，一語不答。

　　楊夢寰看他包頭黑巾，直壓眉際，心中大感奇怪，伸手一推，推脫那人頭上黑巾。

　　只聽那人啊喲一聲，露出一頭秀髮。

　　原來這人竟是一個女孩子。

　　楊夢寰見行刺自己之人，原來是一個女孩子，不禁吃了一驚，急急放手道：「在下不知你是位姑娘，還望多多原諒。」言罷，向後退了兩步。

　　那女子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很君子。」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如若姑娘覺著在下還有一點可取之處，那就請姑娘把何以要行刺在下的事，說個明白。」

　　那女子凝目沉思了一陣，道：「楊相公一定要知道？」

　　楊夢寰道：「自是要知道的。」

　　那女子索性除去頭巾，說道：「楊相公認識我麼？」

　　楊夢寰仔細瞧了他一眼，道：「也許從前見過，只是記不得了。」

　　那女子道：「這也難怪，楊夢寰是何等身份的人，如何還會識得我這麼一個丫頭。」

　　楊夢寰又仔細打量了她一陣，道：「在下確實想不起來，姑娘還請明說了吧！」

　　那女子突然一挺胸，道：「你忘義、負情，為人薄倖，但求眼前歡笑，不憶昔年情義──」

　　楊夢寰伸手摸出了火摺子，一幌而燃，點起了桌上的火燭。

　　仔細打量那姑娘一陣，突然說道：「你是銀瓶姑娘？」

　　銀瓶黯然說道：「你還認識小婢？」

　　楊夢寰長嘆一聲，道：「你離開『水月山莊』，算起來該有六年了？」

　　銀瓶道：「自從玉娟姑娘死了之後，小婢不想再留『水月山莊』，睹景思人，倍感傷情，這時正好家兄去『水月山莊』看我，夫人就還我自由之身，讓我離開了『水月山莊』，可惜家兄不務正業，臨行時夫人相贈的銀兩，都被他嫖賭花光，無奈何，又把我賣入鄧家堡中為婢。」（事見本書前傳拙作《飛燕驚龍》）

　　楊夢寰道：「你這身武功，可是學自鄧家堡中的麼？」

　　銀瓶點點頭道：「老堡主說我骨格清奇，很適合練武的條件，因此指明要我習練武功，又承少堡主親自傳授，才使小婢有此成就。」

　　楊夢寰道：「這就是了，你該回去休息啦！」

　　銀瓶突然嘆息一聲，道：「小婢看公子和那沈霞琳親密異常，似是早已把玉娟姑娘棄置腦後，心中一時氣憤，才藏在榻下行刺相公。」楊夢寰道：「你們主婢情深，這也不能怪你。」

　　銀瓶欠身一禮，出室而去。

　　楊夢寰熄去案上燭火，登上木榻，心中煩亂，和衣躺下，剛剛閉上雙目，突聞一聲冷笑傳了過來。

　　楊夢寰吃了一驚，一躍而起。

　　但聞窗外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好一個愚蠢的人。」

　　楊夢寰躍飛而起，一掌推開了窗門。

　　一式「巧燕穿帘」緊隨著拍出的掌勢飛躍而出。

　　流目望去，只見一個人影飛上屋面，疾奔而去。

　　楊夢寰一提真氣，放腿疾追。

　　那人身法快速，疾如閃電奔雷，楊夢寰亦施展出全力追趕，兩條人影疾如流星趕月。

　　片刻工夫，已離開鄧家堡到了荒涼的郊野之中。

　　那奔行的黑衣人陡然停下腳步，冷冷說道：「楊夢寰，你這般苦苦追我，是何用心？」

　　楊夢寰只覺耳音甚熟，但一時卻想不起他是何人，當下喝道：「閣下什麼人？」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赫然竟是前日所遇那小轎中，戴著鐵面具的黑衣人。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原來是你！」

　　那黑衣人冷冷說道：「怎麼樣？你很怕我？」

　　楊夢寰道：「怕倒未必，只是覺著有些奇怪而已。」

　　那黑衣人仍戴著黑色的鐵面具，裝束和前日所見一般，雙目中暴射出冷電一般的眼神，道：「有什麼好奇怪的？」

　　楊夢寰道：「閣下武功驚人，不在那陶玉之下，何以竟甘為陶玉手下之臣？」

　　那黑衣人冷漠的說道：「誰說我甘為陶玉手下之臣？」

　　楊夢寰道：「閣下既不甘為陶玉所用，又和我楊夢寰無怨無仇，不知為何要處處和我作對？」

　　那黑衣人笑道：「你和陶玉似乎代表著江湖上兩種勢力，如是在下亦有野心的話，我必先行設法消滅你們其中之一，我不助陶玉對付你楊夢寰，那就只有幫助你對付陶玉了。」

　　楊夢寰哈哈一笑，道：「果真如此，那就難怪了，不過閣下應該知道，目下中原武林除了我楊夢寰和陶玉之外，還有一位趙小蝶，閣下縱能助陶玉先敗在下，祇怕也難如你之願。」

　　那黑衣人道：「我不過有此用心而已，成與不成，倒不用放在心上。」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怎麼？這等大事，也可開玩笑的麼？」

　　那黑衣人道：「這等大事，不但要武功高強機智過人，而且還要有幾分運氣，我們暫時不談──」

　　語聲微微一頓，左手取下鐵面具，笑道：「楊夢寰，你不是很想瞧瞧我的真面目麼？」

　　楊夢寰凝目望去，只見他面上一片血紅，難看至極，當下說道：「這就是閣下的真面目麼？」

　　那黑衣人說道：「自然不是了。」右手舉起，又取下那血紅色的面具，笑道：「楊夢寰，這便是我的真面目，你可要仔細瞧了。」

　　楊夢寰凝目望去，只見他柳眉鳳目，雙頰如雪，不禁怔了一怔，道：「你是──」

　　黑衣人笑道：「嗯，是一位姑娘。」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姑娘如非自願暴露身份，在下實是難以想得出來。」

　　那黑衣人嬌聲笑道：「楊夢寰，你瞧瞧我比你那沈霞琳如何？」

　　楊夢寰道：「姑娘貌美如花，沈霞琳如何能夠及得。」

　　那黑衣人笑道：「好一頂高帽子，你瞧都沒有瞧清，怎知我勝過那沈霞琳呢？」

　　楊夢寰道：「姑娘女扮男裝的事，那陶玉可曾知道麼？」

　　黑衣人搖搖頭，道：「我如不想現露本來面目，誰也無法知道。」

　　楊夢寰道：「這麼說來，在下倒是有幸得很。」

　　黑衣人道：「嗯！不錯，你見了我廬山真面目，難道就這樣白白的瞧瞧麼？」

　　楊夢寰道：「在下已經瞧過了，姑娘貌羞花月，在下有幸一睹玉容。」

　　那黑衣女格格一笑，道：「那陶玉雖然生的面貌秀俊，但卻要輸你楊夢寰三分俠氣──」

　　楊夢寰道：「我楊某人堂堂男子，豈容人評頭論足。」

　　黑衣女笑道：「愈有英雄氣概，愈叫女人傾心，老實說那一天我並非無能殺你，只不過手下留情罷了！」

　　楊夢寰冷冷笑一聲，道：「這個在下倒是有些不信。」

　　黑衣女淡淡一笑道：「信不信由你了，反正我已不再存殺你之心。」

　　楊夢寰怒道：「憑姑娘之能，說這樣的話，未免口氣太大了。」

　　黑衣人笑道：「你如是當真的不信，眼下就可以試試。」

　　楊夢寰道：「自當奉陪。」

　　黑衣女道：「咱們各出全力，以命相搏，如是不賭上一點東道，那未免有些不值得了。」

　　楊夢寰道：「生與死的賭注，難道不夠大麼？」

　　黑衣女道：「閣下謙謙君子，說這些充滿殺氣之言，不覺著有些太過粗蠻了麼？」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那要賭什麼？」

　　黑衣女笑道：「我的武功你已經見識過了，我還有十八個黑衣侍衛，說一句託大的話，他們的武功決不在你們中原武林一流高手之下，如是我敗在你的手中，連我和一十八個侍衛，全都聽你之命，為你效力。」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這賭注太大了，在下沒有這樣大的本錢。」

　　黑衣女子笑道：「你自己出個賭注如何？」

　　楊夢寰道：「如若一定要在下下注，我只有人一個，命一條，如若我敗了，殺刮任憑姑娘。」

　　黑衣女子笑道：「已經夠了，我要的就是一個人。」

　　楊夢寰怔了一怔，道：「什麼？」

　　黑衣女子道：「楊大俠自負盛譽，量也不肯先行出手，我這裡有僭了。」呼的一掌劈了過來。

　　楊夢寰封開來掌，疾攻五招。

　　這五招，凌厲異常，掌掌帶起了嘯風之聲。

　　那黑衣女子擋開五招格格一笑，道：「這等打法，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分出勝敗，欲求早分勝負，只有以內功相拼了。」

　　右手一揮，硬接下楊夢寰的掌勢。

　　楊夢寰一和她掌勢相觸，立時覺出一股強勁潛力，直逼過來，趕快運力抗拒。

　　兩人各出右掌，抵觸一起，運功反擊，形成了一個對峙之局。

　　這時雙方都有著強烈的求勝之心，不自覺間逐漸增加功力。

　　僵持了大約有一炷香的時光，楊夢寰和那黑衣女都呈不支之狀。

　　那黑衣女嬌喘不停，楊夢寰汗出如漿，滾滾而下。

　　雙方經過了這一陣苦拼之後，心中明白，誰也無法用內功壓倒對方，兩人的內力也是半斤八兩。

　　僵持中，那黑衣女陡然加上一成功力，迫使楊夢寰的手掌向後退了一寸，喘息著說道：「楊夢寰，你認不認輸？」

　　楊夢寰臉上汗水有如水淋一般的直滴下來，口中卻說道：「今日之局，至多是個同歸於盡，想要我楊夢寰認輸，祇怕是沒有那麼容易！」

　　說完話，默運內力，又把那黑衣女的掌勢，迫的向後退了一寸。

　　心中卻是暗自忖道：這女子不知練的什麼武功，竟有著如此深厚的內力，我楊夢寰任、督二脈已通，內力輸送甚快，雖未如那趙小蝶一般，達到了生生不息之境，但和常人相較，卻是有所不同，何況近日之中，又得那苦心大師轉嫁內力，一般習武之人，縱然有三五十年之火候，但沒有我楊夢寰這等奇遇，也不易達此境界，此女看上去不過是二十幾歲，何以有此等深厚的內力。──

　　忖思之間，忽聽那黑衣女說道：「楊夢寰，此刻我如想置你死地，只不過是一轉心念而已。」

　　楊夢寰道：「姑娘有何辦法置我死地，在下洗耳恭聽。」

　　黑衣女道：「你已經騎上虎背，欲罷不能，勢必全力苦撐下去──」

　　楊夢寰接道：「如若在下的看法不錯，姑娘祇怕是也已經到了力盡筋疲之境。」

　　黑衣女道：「你不信我能殺你？」

　　楊夢寰道：「不信，姑娘如是真有置我於死地的手段，只管出手就是。」

　　黑衣女道：「你可知道，世間有一種武功，可以吸化敵人內力──」

　　楊夢寰道：「這個在下倒是聽人說過，那是一種至陰、至毒的外門武功。但在下卻是不信姑娘也會施展。」

　　黑衣女道：「我會的，只是我不願施展而已！」

　　楊夢寰道：「為何這般慈悲起來了？」

　　那黑衣女道：「此時你已無能使功力收發隨心，我如施展出那陰毒的『破元神功』，片刻之間你即將氣絕而死。」

　　楊夢寰道：「如是姑娘當真有此等能耐，在下是死而無怨。」

　　那黑衣女子道：「可是我不願殺死你！」

　　楊夢寰道：「彼此敵對，各下毒手，不是敵死，就是我亡，用不著存什麼慈悲心腸。」

　　黑衣女道：「不要激怒我，一個人只有一條命，如是當真殺死你，那沈霞琳、李瑤紅豈不都要作了小寡婦。」

　　楊夢寰道：「你好像對我的一切，都很熟悉啊。」

　　黑衣女道：「不錯，我聽人說你盜名欺世迫姦師妹，被崑崙派逐出門牆──」

　　楊夢寰眉頭縱動，道：「這些話都是陶玉說的麼？」

　　黑衣女道：「不是，你橫刀奪愛，借用藥物，誘使那李瑤紅失身，使陶玉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女友，離他而去，他自然要恨你有如刺骨椎心了。」

　　楊夢寰只覺氣血翻湧，張嘴吐出一大口血來，道：「這些話你是聽何人所言？」

　　他心躁氣浮，內力上也大減許多，吃那黑衣女把掌勢迫退了半尺。

　　但他極快的警覺到處境的險惡，趕忙澄清雜念，默運內力抗拒，但劣勢已成，在筋疲力盡之時，已無反擊之能。

　　那黑衣女亦似用出全力，楊夢寰澄清雜念，全力反擊之後，那黑衣女再也無能越雷池半步。

　　這個當兒突聞一陣衣袂飄風之聲，童淑貞身背長劍，疾奔至兩人身前，唰的一聲抽出長劍，道：「師弟不要驚慌，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那黑衣女望了童淑貞一眼，緩緩閉上雙目。

　　要知她此時已經是全力和楊夢寰苦拼內功，再無餘力抗拒童淑貞，只要童淑貞舉劍一揮，立時可把她傷在劍下。

　　楊夢寰回顧了童淑貞一眼，道：「師姊不可造次。」

　　童淑貞已然揚起劍勢，準備出手，聽得楊夢寰喝叫之言，只好停下手來道：「這女人武功不弱，留著終是禍患，師弟何以不讓我借此機會，取她性命？」

　　楊夢寰嘆道：「咱們若是這般殺了她，她死的難以瞑目。」

　　童淑貞道：「敵勢強大，雙方實力不均，師弟還存君子氣度，豈不是要自取敗亡麼？」

　　楊夢寰道：「她是受人欺騙，才甘心和咱們為敵，這情形又得另當別論了。」

　　只聽那黑衣女子冷笑一聲，道：「我如想取他之命，此刻他早已橫屍當地，還等到你趕來救他麼？」

　　童淑貞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望著楊夢寰道：「師弟，此言可是當真麼？」

　　楊夢寰心中暗道：我如說她胡說八道，童淑貞必將一劍把她殺死，此女雖然裝束詭異，不似正道人物，但她如此武功練來不易，如若把她一劍殺死，那是未免太過可惜，何況她乃受人煽動而來，是非皂白未分清楚，縱然要殺她也該讓她明白內情之後再殺她不遲。

　　但此刻形勢不同，實無法解說清楚，只好說道：「不錯，她如想殺我，小弟祇怕難以支撐得如此之久。」

　　童淑貞眉頭聳動，輕輕嘆息一聲，道：「如是她真有如此能耐，那是更該殺她了，但師弟一生中正大光明，君子行徑，我如殺了她祇怕師弟心中難安。」

　　那黑衣女子突然嘆息一聲，陡然一收內力。

　　雙方正在相持不下的當兒，那黑衣女子陡然收了內力，楊夢寰收勢不及，內力排山倒海一般的直撞過去。

　　只見那黑衣女子整個身體飛了起來，憑空打了幾個跟斗，摔到一丈開外。

　　楊夢寰長長吁一口氣，拂拭一下臉上的汗水，站起身子，行到那黑衣女身前。

　　只見她雙目緊閉，蜷伏在地上，口鼻間，鮮血淚淚，傷勢十分慘重。

　　楊夢寰長長嘆息一聲，道：「如是她不冒險收回內力，我們這般相持下去，定要個玉石俱焚之局，她決然不會受到如此重傷──」

　　語聲微微一頓，道：「有勞師姊，看看她的傷勢如傷？」

　　童淑貞應聲走了過來，還劍入鞘，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按在那黑衣女前胸之上。

　　只覺她心胸跳動甚慢，內腑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足足有一盞熟茶工夫之久，童淑貞才緩緩收回左手道：「她傷的雖然很重，但氣息尚未全絕，」

　　楊夢寰流目四顧一眼，道：「那就再勞師妹把她背回鄧家堡去──」

　　崖淑貞道：「師弟一定要救她麼？」

　　楊夢寰道：「她如不突然收回內力，豈會受到如此重傷──」

　　童淑貞接道：「那是她因為怕我出手傷她之故。」

　　楊夢寰道：「唉！無論如何，她不是敗在小弟手中，咱們自是應該救她。」

　　童淑貞道：「師弟一定要救她，也不該帶回鄧家堡去。」

　　楊夢寰道：「為什麼？」

　　童淑貞道：「師弟為人，雖然坦坦蕩蕩，君子胸懷，但樹大招風，名大招謗，武林中忌你之人，日夜都在想法子破壞你的名譽，他們不能殺了你，卻可以在口頭上傷你，你如把這位姑娘帶回鄧家堡去，豈不是予人口實麼？」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唉！師姊說的不錯。」

　　童淑貞道：「你現在究竟準備如何安置她？」

　　楊夢寰道：「只要使她傷勢轉好一些，能夠自行調息，咱們就可以不用管了。」

　　童淑貞道：「如果她以後仍然和你為敵，你豈不是自找煩惱。」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殺了她也許更將激起她數十個屬下的拼命之心。」

　　童淑貞道：「好吧！離此不遠處，有一座荒涼的土地廟，咱們到那廟裡去吧！」抱起了那黑衣女，大步向前行去。

　　楊夢寰隨身後而行。

　　行約五六里，果然到了一座荒涼的土地廟中。

　　這是一座很小的廟，似已久年沒有香火，神案上積塵盈寸，神像亦都殘缺不辨。

　　童淑貞當先進入廟中，放下了那黑衣女，道：「師弟要怎麼為她療傷？」

　　楊夢寰道：「還得師姊相助，快扶她盤膝而坐。」

　　童淑貞道：「你要用內力助她打通經脈要穴？」

　　楊夢寰道：「正是如此。」當先盤膝坐了下去，運氣調息。

　　童淑貞扶正那黑衣女的身子，使她盤膝坐好。

　　這時那黑衣女仍在錯迷狀態之下，已無自主之能，必得童淑貞雙手扶著她的肩頭，才能坐穩。

　　楊夢寰經過一陣調息，精神大見好轉，伸出右掌，頂在黑衣女背心之上，默運內力，一股熱流攻入黑衣女的命門穴中。

　　那黑衣女將要靜止的行血，吃楊夢寰內力的推動，又開始循行流動，啟動櫻口，連連吐出了幾口淤血，才清醒過來。

　　她啟動雙目，望了童淑貞一眼，似想說話，但卻又似乏力啟齒，一語未發，又緩緩閉上雙目。

　　過有頓飯工夫之久，那黑衣女重又睜開眼睛，緩緩說道：「有勞姑娘相助。」

　　童淑貞緩緩鬆開雙手，道：「現在好些了麼？」

　　那黑衣女點點頭道：「行血已暢。」

　　楊夢寰突然取開按在那黑衣女背上的手掌，站起身子，拭去臉上的汗水，道：「姑娘多保重，在下等就此別過了。」

　　那黑衣女子急急說道：「不要慌。」

　　楊夢寰人已經出了廟門，聞言停了下來，說道：「姑娘還有什麼見教？」

　　黑衣女道：「你信不信我會『破元神功』？」

　　楊夢寰心中暗道：「此女已到如此境地，仍是這般的好強。」當下微微一笑，道：「半信半疑。」

　　黑衣女怒道：「信就信，不信就不信，為什麼要半信半疑？」

　　楊夢寰道：「在下相信姑娘的話不是虛空之言，但姑娘在生死之間，仍是不肯施用出『破元神功』在下又有些不信了。」

　　黑衣女道：「那你是不信了。」

　　楊夢寰還未來得及答話，童淑貞已搶先說道：「我楊師弟為人太過善良，你大傷未愈，不忍刺傷姑娘之心，還是我來告訴姑娘吧，他不信。」

　　黑衣女臉色一變，掙扎而起，道：「不信，咱們再來試試。」

　　楊夢寰道：「你此刻身體虛弱，如何還能比試內功，就算在下相信如何！」

　　黑衣女道：「不行，我一定要證明一件事。」

　　楊夢寰道：「什麼事？」

　　黑衣女道：「證實我說的是實話，沒有騙你。」

　　楊夢寰道：「在下相信也就是了，何用再來證明。」

　　黑衣女道：「你口是心非，如何不要證明？」

　　童淑貞道：「我師弟功力深厚，你是早已領教，以他的身份，自是不願和你這個大傷未愈的人動手，你如一定要試，我來奉陪如何？」

　　黑衣女道：「好！不論你們兩人那個來，都是一樣，我只要證實自己說的話。」

　　童淑貞回顧了楊夢寰一眼，笑道：「如是咱們堅持不肯相試，祇怕她心中難過得很，只好由我試試她那『破元神功』了。」

　　楊夢寰眉頭聳動，道：「師姊要多加小心。」

　　童淑貞應了一聲，緩步走回那黑衣女的身前，盤膝坐了下去，緩緩伸出右掌，沉聲說道：「姑娘此刻傷勢未愈，體能未復，這比拼內功的事又非同小可，還望姑娘三思。」

　　黑衣女冷冷說道：「你只管全力施為，不用手下留情。」伸出右手，和童淑貞掌心抵觸一起。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女子武功、內力雖都在童師姊之上，但她大傷之後，如何能抗拒童師姊的內力呢。

　　正待暗中招呼童淑貞一聲，不可施下辣手傷了對方，忽見童淑貞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見，代之而起是一片肅穆之色。

　　再看那黑衣女時，卻是她神氣平靜，毫無不支之狀。

　　楊夢寰只瞧的心中大是奇怪，暗道：「難道她當真會什麼『破元神功』不成？」

　　突然間傳過來一陣急促的喘息之聲，而且似起自童淑貞的一側。

　　這時，楊夢寰心中不得不動疑了，正待摸出火折仔細查看，忽聽童淑貞大叫一聲，仰身摔倒地上。

　　聲音清晰異常，已是再無懷疑，何況又眼看是童淑貞倒了下去。

　　楊夢寰一提真氣，運勁於右掌之上，準備出手，口中卻冷冷喝道：「你傷了她？」

　　那黑衣女緩緩站起身子，道：「她不信我的話，讓她親自嘗試一下，看看我是否信口開河，有什麼不對呢？」

　　楊夢寰道：「她本可殺了你，但她卻反而救了你，你的報答卻是要了她的性命。」

　　那黑衣女道：「誰說我要了她的命，她只不過一時昏倒，片刻之後，她即可清醒過來。」

　　楊夢寰道：「當真麼？」

　　那黑衣女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楊夢寰突然一伏身，撿起童淑貞身旁的長劍，道：「如若她死了，咱們兩人之中，必將有一個奉陪於她。」

　　黑衣女道：「她不會死，至多在一頓飯工夫之內，她就可清醒過來。」

　　楊夢寰道：「請姑娘屈駕留此，等她清醒之後，你再走不遲。」

　　那黑衣女這次倒是聽話的很，退後兩步，依言坐了下去。

　　楊夢寰守在童淑貞的身側，幾度想出手相助但均為那黑衣女出言喝止。

　　大約一頓飯工夫之後，童淑貞突然挺身坐了起來。

　　楊夢寰蹲下身去，問道：「師姊怎麼了？」

　　童淑貞道：「她沒有騙你，她確然有殺你之能，但她卻手下留情。」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也救了她一命。」

　　那黑衣女緩緩站起身子，道：「我現在可以走了？」

　　楊夢寰閃身讓到一側，道：「姑娘請便。」

　　那黑衣女舉步向前行去，出了廟門，突然又回過身來冷漠的說道：「楊夢寰，咱們這一場比試，還未分出勝敗，可要再來一場決戰？」

　　楊夢寰道：「姑娘如有興致，在下自然奉陪。」

　　那黑衣女道：「好！明夜二更，我在這小廟之前候駕──」目光一掠童淑貞道：「最好不要有人相助。」

　　楊夢寰道：「就此一言為定。」

　　那黑衣女身軀一閃，出了廟門，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之中。

　　童淑貞緩緩站起身子，嘆道：「無毒不丈夫，師弟，你這婦人之仁，為自己又樹下一個強敵。」

　　楊夢寰緩緩說道：「如是小弟的聲譽很壞，也許她在出手之時，就用出『破元神功』取了小弟的性命。」

　　童淑貞聽得呆了一呆，嘆道：「也許你對了──」突然格格一笑，道：「她不肯對你施展那吸化內力的『破元神功』，卻拿我來作試驗，也許師弟的忠厚之名，君子之風，當真使你在不知不覺中，逃過了無數的危難。」

　　楊夢寰嘆道：「小弟一生所行，但求心之所安，行仁義之事，存忠厚之心，成敗就非我所計較了。」

　　童淑貞嘆息一聲道：「咱們回堡去吧。」

　　楊夢寰道：「可要小弟扶你回去？」

　　童淑貞道：「不用了，也許看在師弟的面上，她對我已經手下留情，我還可以走得。」

　　兩人不再談話，垂首疾行，直待行近了鄧家堡外，童淑貞才突然停了下來，道：「師弟，你和她相約明夜決戰的事如何？」

　　楊夢寰道：「小弟準備依時赴約。」

　　童淑貞道：「可要告訴沈師妹一聲？」

　　楊夢寰道：「如若告訴她，她定然十分擔心，我瞧還是不用告訴她了。」

　　童淑貞道：「你如是一人赴約，決無勝算機會，單打獨鬥，你也未必是她的敵手。」

　　楊夢寰道：「如若我不和她比試內功，她無法施展『破元神功』，可以維持半斤八兩之局。」

　　童淑貞輕輕嘆息道：「師弟，坐下來我有話對你說。」當先席地而坐。

　　楊夢寰依言坐了下去，道：「什麼事？」

　　童淑貞道：「你赴她之約，用心何在？」

　　楊夢寰道：「她只是被陶玉謊言矇騙，才苦苦和我作對，如是她瞭然內情，也許可以倒戈相助我們，此女不但本身武功高強，而且數十名手下，個個都有著很好的武功。」

　　童淑貞笑道：「我相信你有能力使她叛離陶玉，相助於你。」

　　楊夢寰道：「這個小弟是毫無把握。」

　　童淑貞道：「江湖險詐，處處要講求手段。」

　　楊夢寰道：「小弟只有一片誠心。」

　　童淑貞道：「那不行，愚姊倒有一計。」

　　楊夢寰道：「什麼計啊！」

　　童淑貞笑道：「美男計──」

　　楊夢寰道：「師姊怎的和小弟開起玩笑來。」

　　童淑貞輕輕嘆息一聲，道：「我說的千真萬確，師弟可是有些不信麼？」

　　她舉起手來，理了一直鬢邊散亂的長髮，接道：「師弟武功才智，都強過師姊甚多，唯對女人的心思，卻所知不多。」

　　她轉過臉來，兩道清澈的目光，凝注在楊夢寰的臉上，道：「你不能把所有的女人，都看作朱若蘭，也不能把她看作沈霞琳，她冒著身受重傷之危，不肯施展那『破元神功』傷你，難道這也是人情之常麼？」

　　楊夢寰微微一怔，道：「師姊說的是。」

　　童淑貞道：「你如想征服她只有一個方法，一個情字。」言罷，起身而行。

　　楊夢寰緊隨在童淑貞身後，直回鄧家堡。

　　他悄然回到了自己臥室，登榻安息，但心中卻是憂苦重重，鄧家堡目下雖有很多高手趕到，但大家都是來歷不明的人物，最擔心的是那大覺寺枯佛靈空，竟然也趕了來。

　　昔年那枯佛靈空等師兄弟三人，曾為海天一叟李滄瀾生擒，囚禁於天龍幫黔北總壇，以後九大門派聯手大破天龍幫時，三人乘機逃脫，此番突然出現鄧家堡，不知用心何在。

　　還有那明宵之約的黑衣女子，無論如何也得在明夜和她作個了斷，然後再集中精神對付靈空。

　　此刻既未鬧出事端，只好暫時囑咐童淑貞和沈霞琳暗中監視他。

　　心轉意決，反易成眠，半宵好睡，精神盡復。

　　第二天，楊夢寰閉門未出只召來童淑貞和沈霞琳，要她們暗中注意靈空，楊夢寰抽空運息打坐，把苦心大師轉賜功力導引入內。

　　天色不足二更，楊夢寰起身赴約，一口氣趕到那小廟前面。

　　天上雲氣濛濛，月色淒迷，四顧荒野，一片冷寂。

　　楊夢寰看看天色，似乎是自己到的早了一些，負手望著迷濛月色，呆呆出神。

　　但覺心中事端紛至沓來，都是那般重大沉重，難以解決，不禁暗然一嘆。

　　餘音未絕，突然身後噗的一聲嬌笑，道：「什麼事英雄如此氣短？」

　　楊夢寰急急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白衣白裙的美艷女子，緩步從那小廟中走了出來。

　　她今宵裝束大變，髮挽宮髻，淡掃娥眉，長裙曳地，白衣如雪。

　　楊夢寰輕輕咳了一聲，道：「你來了很久麼？」

　　那美艷女子笑道：「嗯！來了很久，看賤妾這般裝束，比起那沈霞琳，遜上幾分顏色？」

　　楊夢寰上下打量那白衣女子一陣，只覺她穿著這身白衣之後，減去了不少詭異神祕的氣氛，增加了嬌艷嫵媚之感。

　　當下說道：「姑娘美艷，勝過拙荊甚多。」

　　白衣女子道：「楊夢寰你貴姓啊？」

　　楊夢寰先是一呆，繼而歉然一笑，道：「在下失禮，還未請教姑娘的姓名？」

　　白衣女子道：「嗯！你還聰明，不過你又看走了眼。」

　　楊夢寰這一下是真的被說糊塗了，呆了一呆，道：「在下怎麼看走眼了？」

　　白衣女道：「你看我這般穿著，那裡還像位姑娘。」

　　楊夢寰道：「姑娘適人了麼？」

　　白衣女笑道：「早已嫁過人了，不過我那夫君在我們洞房花燭時，突罹急症而死。」

　　楊夢寰道：「夫人如此際遇，可算得紅顏薄命──」

　　黯然一嘆，接道：「夫人夫家大姓？」

　　白衣女道：「他姓車，不過提他的姓，知者不多，但他有一個外號，倒是人盡皆知。」

　　楊夢寰道：「怎麼稱呼？」

　　白衣女道：「毒龍島主。」

　　楊夢寰道：「在下素不善謊言，倒是未聽人說過這名字。」

　　白衣女道：「他到中原來用的什麼名字，賤妾就不清楚了，你若要稱呼我，叫我毒龍夫人好了。」

　　楊夢寰默查她的神情，輕鬆自如，毫無悲傷之情，心中暗道：「她述說亡夫之事，毫無悲苦之容，顯見他們夫婦之間，情意並不深厚──。」

　　毒龍夫人道：「怎麼不說話了，可是覺得這稱呼很難聽麼？」

　　楊夢寰道：「夫人言重，在下並無此意──」

　　語聲微頓，接道：「夫人這次可是自毒龍島來麼？」

　　毒龍夫人道：「不錯，先夫故世之後，留下了很多屬下和無數的財富，他無兒無女，我不得不替他照看了。」

　　楊夢寰心中暗道：那無數的財富都已成你之物，你替那個照看？口中卻說道：「夫人此次帶人來到中原，不知有何貴幹？」

　　毒龍夫人笑道：「受人之邀，助陣而來。」

　　楊夢寰道：「請恕在下多問，夫人可是受陶玉所邀麼？」

　　毒龍夫人搖頭笑道：「不是，我和陶玉還是此次重來中原之後相識。」

　　楊夢寰心中大為奇怪，道：「不是受陶玉之邀，是受何人所請？」

　　毒龍夫人道：「王寒湘，先夫在世之日，和他本有過一面之交，年前他突訪毒龍島，原來是想邀先夫重來中原，但因我那夫君已逝，只好請我了。」

　　楊夢寰道：「你就輕易的答應了他？」

　　毒龍夫人道：「一則我遠嫁毒龍島，離開中原已久，也想回來瞧瞧，二則想見識一下陶玉和你楊夢寰，還有一件最為重要的事，是想見見我一位多年不見的師妹。」

　　楊夢寰道：「你師妹在中原？」

　　毒龍夫人道：「她在中原武林道上大有名氣，只是這幾年卻失去了蹤跡。」

　　楊夢寰道：「什麼人？」

　　毒龍夫人道：「玉簫仙子。」

　　楊夢寰接道：「玉簫仙子？」

　　毒龍夫人道：「不錯，那玉簫仙子，你認識她？」

　　楊夢寰道：「陶玉也認識，他就沒有告訴過你麼？」

　　毒龍夫人道：「沒有，我也未對他提過。」

　　楊夢寰道：「五年之前，在下和玉簫仙子曾經比試過武功，也曾經合作過，聯手拒敵──」

　　毒龍夫人接道：「現在她人在何處？」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毒龍夫人性格和那王簫仙子頗有類似之處，但那玉簫子的野性，已為朱若蘭馴服化去，隨同朱若蘭長住天機石府，但這毒龍夫人卻似那玉簫仙子野性未除以前的性格一般，我如說出天機石府她也許會找上門去，那朱若蘭此刻正在閉門練奇功，她如率眾尋找上門，鬧一個天翻地覆，那可是大憾之事。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這數年沒有見她──」

　　他不善謊言，說了一半，竟自接不下去。

　　毒龍夫人微微一笑，道：「怎麼不說了？可是不願意告訴我麼？」

　　楊夢寰輕輕咳了一下，道：「在下不善謊言，這玉簫仙子現居之地，在下實是知道。」

　　毒龍夫人道：「那你為何不說？」

　　楊夢寰道：「在未得那裡主人同意之前，在下不便擅自說出。」

　　毒龍夫人一皺眉頭道：「她生性好強，尤過於我，如何肯寄人籬下？」

　　楊夢寰道：「那人不但武功高強，氣度、胸懷尤非常人能及，玉簫仙子早已被她德能感化，和昔日相比，已判若兩人。」

　　毒龍夫人奇道：「有這等事──」微微一頓，接道：「你說那人是女人，還是男人？」

　　楊夢寰道：「女人！」

　　毒龍夫人道：「我有些不相信。」

　　楊夢寰心中暗道：我如再說下去，祇怕要洩漏祕密，當下微微一笑，不再答話。

　　毒龍夫人道：「我到中原之後，聞聽人言，你和我那師妹玉簫仙子有過一段纏綿往事，不知是真是假？」

　　楊夢寰只覺一股怒火沖了上來，怒聲喝道：「誰說的？」

　　毒龍夫人笑道：「有就有，沒有也就算了，難道問問也不可以麼？」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緩緩說道：「夫人定是聽那陶玉所言。」

　　毒龍夫人搖搖頭，道：「我不告訴過你麼，我和陶玉從未提過玉簫仙子的事，因那陶玉對我別具用心，自然不肯提到別的女人頭上。」

　　楊夢寰道：「既非陶玉所言那是何人所說？」

　　毒龍夫人道：「為什麼要問的這樣清楚，說了你又能如何？」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自咱們幾度比武之後，我雖確信你是一個正派君子，不過你在武林的聲名，卻是個艷聞最多，風流韻事頻傳不休的人物。」

　　楊夢寰劍眉聳動，肅然說道：「夫人千萬不要相信那些中傷之言。」

　　毒龍夫人笑道：「其實這也沒有什麼，英雄美人，情有所鍾，鬧一點風流韻事，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楊夢寰怔了一怔，道：「這個，在下不敢苟同夫人之見。」

　　毒龍夫人笑道：「嗯！這要得請教閣下的高見如何了？」

　　楊夢寰道：「男女之情，貴在節操貞德，豈可等閒視之，如是情及於亂，那就等而之下，形同──」

　　毒龍夫人揮手說道：「好啦，好啦，別再說下去了，難聽死啦──」語聲微微一停之後，又道：「你這般撇清解說，只不過是──」

　　楊夢寰接道：「在下是由衷之言，發自肺腑。」

　　毒龍夫人道：「就算是吧，其用心也不過說明你和我玉簫師妹，仍是玉潔冰清，沒有不可告人的事罷了。」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在下用心，並非如此。」

　　毒龍夫人笑道：「請問你用心何在？」

　　她這般節節逼問，楊夢寰卻有著難言之隱，沉吟了一陣，肅然說道：「在下之意，只是說明在下的為人性格。」

　　毒龍夫人突然格格大笑，舉步直對楊夢寰行了過來。

　　楊夢寰看她放浪形骸之情，頗有當年玉簫仙之風，不禁駭然向後退了兩步，道：「夫人有何指教，先請站好再說。」

　　毒龍夫人恍如不聞，柳腰輕擺，春風俏步的直行過來，一面仍不停的格格大笑。

　　楊夢寰忙運功力，凝神戒備，冷冷說道：「夫人請放尊重些，再要如此，在下就要走了。」

　　毒龍夫人雖然仍在格格大笑，但卻依言停下了腳步，說道：「你能到那裡去，我知道你住在鄧家堡，鄧家堡離這裡並不遠啊。」

　　楊夢寰道：「夫人武功高強，在下對夫人是十分敬重。」

　　毒龍夫人似是陡然間被針刺了一下，突的停在了大笑之聲，冷冷說道：「楊夢寰你可知此刻的處境麼？」

　　楊夢寰道：「在下知道。」

　　毒龍夫人道：「你知道，祇怕也是有限的很，三日之內，鄧家堡即將慘遭滅堡屠殺，全堡雞犬不留了。」

　　楊夢寰吃了一驚，但卻故作平靜的緩緩說道：「陶玉處處算計我，這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

　　毒龍夫人道：「但這次情形不同，不但有周密的計劃，而且還有著足夠的武林高手，我不過只是四路攻堡的一路主將而已。」

　　楊夢寰心中暗道：如若人人都和她一般武功，單是四路率隊主腦，就非鄧家堡中人所能拒擋！心中大急之下，不禁問道：「除你之外，還有三隊人馬，又是何人領隊？」

　　毒龍夫人道：「除我之外，陶玉親率一隊。」

　　楊夢寰道：「其餘兩人，想是那王寒湘和勝一清了？」

　　毒龍夫人繼續說道：「不是，王寒湘和勝一清只不過是負責四路的聯絡，並未負予一路領隊的重責大任。」

　　楊夢寰大吃一驚，暗道：陶玉這人當真是非凡人物，他既然請來這毒龍夫人，自是亦可能請來一些退出江湖的老魔頭，看將起來，這一戰當真險惡萬端。心中驚恐不已，口中卻淡然問道：「夫人可知另外兩路領隊，是什麼人物麼？」

　　毒龍夫人道：「陶玉對此，守口如瓶，妾身只聽一個叫陰叟的老人，名字怪裡怪氣，我也懶得記他了。」

　　楊夢寰道：「陰叟老人，倒是從未聽過。」

　　毒龍夫人道：「也許我記錯了全名，但陰叟二字，大概不錯，只是不知加上些什麼字，配在一起罷了。」

　　楊夢寰道：「他們幾時發動？」

　　毒龍夫人微微一笑：道：「你可是想要我很詳細的告訴你麼？」

　　楊夢寰道：「夫人如若感覺有不便之處，在下自是不能相強。」

　　毒龍夫人笑道：「我既然說了，多說、少說有何分別？說上一句被那陶玉知道了，恨我洩漏了機密，十句、百句也是一樣。」

　　楊夢寰雖已不願再問，但想到此事關係著數百人的生死，豈可為一點意氣，而貽誤大事，當下凝立不語。

　　毒龍夫人不聞楊夢寰回答之言，長嘆一聲，接道：「你的武功，我已領教，那也不見得比我高明，如若憑你一人之力，想獨自支撐大局，祇怕是力難從心。」

　　楊夢寰暗道：這話不錯，憑我楊夢寰一人之力，至多能抗拒一個陶玉，或是毒龍夫人，鄧家堡數百人口，就算個個不畏死亡，那也是只有慘被屠殺的份兒。

　　但聽毒龍夫人緩緩接道：「假如你今夜不來赴約，那也罷了，鄧家保數百人的死亡，和我毒龍夫人扯不上一點關係，自不用同情和憐憫他們──」

　　楊夢寰道：「夫人這話──」

　　毒龍夫人接道：「聽我把話說完，但今夜你來了，情勢就大不相同──」

　　她仰起臉來，望著天上閃爍的墾光，接道：「還有兩天一夜時間，你可盡此時限去約請高手前來助陣。」

　　楊夢寰苦笑一下，道：「夫人肯如此坦然相告，在下也不願騙夫人，別說時限短促，無法找得到人，就算加我十日限期，在下亦無法請得到能拒擋你們四路圍攻的高手人物。」

　　毒龍夫人凝目沉思了片刻道：「既是自知難擋銳鋒，那也不用逞一時意氣，妾為君借箸代籌，不如連夜撤出鄧家堡吧。」

　　楊夢寰道：「夫人盛情可感，容在下回堡計議後再作決定。」

　　毒龍夫人略一沉吟，道：「依據那陶玉計劃，賤妾是主西，萬一你仍留堡中，屆時可由此處逃走。」

　　楊夢寰道：「不論在下是戰是退，夫人這番盛情，在下都一樣感激──」

　　抬頭望望天色，接道：「此刻時光，寸陰寸金，在下亦該早些去準備一下了，陶玉疑心深重，鬼計多端，夫人連連和在下相見，說不定早已在他監視之中，還望多多珍重，在下就此別過。」抱拳一禮，轉身而去。

　　毒龍夫人道：「別忘了我主持正西方位。」

　　但聞楊夢寰遙遙應道：「記下了。」

　　毒龍夫人望著楊夢寰遠去的背影，長長嘆息一聲，緩緩轉身而去。

　　就在楊夢寰和毒龍夫人離開不久，那荒涼的小廟中，突然閃出了一條人影。

　　青帕包頭，玄色勁裝，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形勢，疾向正北奔去。

第十五回　雙雄決鬥

　　且說楊夢寰滿懷焦慮，一口氣奔回鄧家堡。

　　只見室中紅燭高燒，沈霞琳正在呆呆的望著燭光出神。

　　一見楊夢寰無恙歸來，沉重的臉色上，立時綻開了溫柔的笑容，道：「你回來了。」

　　楊夢寰正待答話，突聞室外傳來鄧開宇的聲音，道：「楊大俠回來了？」

　　楊夢寰道：「是鄧兄麼，快請進來。」

　　鄧開宇緩步而入，拱手笑道：「楊大俠眾望所歸，今夜初更，又有一批武林同道，慕名趕來鄧家堡了──」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鄧兄，在下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鄧開宇道：「楊大俠有何見教，只管請說。」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鄧家堡佈置太過鬆懈，以致很多人輕易混了進來。」

　　鄧開宇道：「那些人都是心慕你楊大俠之名而來，讓他們進入堡中，有何不可？」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現在時間不多，寸陰寸金，不宜再浪費它了，鄧兄快去請老堡主，選一處防守森嚴的安全所在，在下有重要大事相商──」

　　目光轉到沈霞琳身上，道：「你去請童師姊。」

　　沈霞琳應了一聲，急步出室而去。

　　鄧開宇自和楊夢寰相識以來，從未見過他這般惶急的神色，也不再多問，立時起身而去。

　　不久，鄧開宇重又回來，說道：「家父已在地下密室等候。」

　　這時沈霞琳已將童淑貞請來，四人魚貫出室直奔地下密室。

　　密室中一張紅漆圓桌上，高燃著兩支紅燭，鄧固疆早已在室中相候。

　　楊夢寰當先步入密室，鄧固疆立時起身相讓，楊夢寰也不客氣，帶著沈霞琳坐下，說道：「深夜驚擾老堡主的好夢，在下心中不安的很。」

　　鄧固疆道：「楊大俠深夜相召，必有要事指教。」

　　楊夢寰道：「目下鄧家堡正面臨玉石俱焚的大難，兄弟不得不召請兩位來早作計議了。」

　　鄧固疆吃了一驚，道：「願聞其詳。」

　　楊夢寰略一沉吟，當下把聽得毒龍夫人之言，刪繁從簡的說了一遍。

　　鄧固疆訝然說道：「有這等事？」

　　楊夢寰道：「此事確然非假，不知老堡主有何良策？」

　　鄧固疆道：「這個還是請楊大俠籌思拒敵之策，老朽是悉憑吩咐。」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就事而論，敵勢的強大，似已非是我們能夠抵禦，在三日後敵人的四路總攻中，鄧家堡多留一個人，就會多一個屈死的冤魂。」

　　鄧固疆一皺眉頭，道：「照楊大俠這等說法，咱們是毫無取勝的機會了？」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敵勢如泰山壓頂，別說取勝的機會，就是想抗拒一兩個時辰，亦是有所不能。」

　　鄧固疆道：「楊大俠的意思呢？」

　　楊夢寰道：「陶玉邀請高手，總攻鄧家堡，用心是為我楊夢寰，慘屠鄧家堡只不過是為了遷怒。」

　　童淑貞接道：「除了遷怒之外，他還為了權威，想借屠殺鄧家堡一舉震驚武林。」

　　楊夢寰微笑接道：「不錯，因此咱們不能讓數百口無辜的男女陪葬──」目光轉注到鄧固疆的身上，接道：「在下之意，是希望老堡主能立刻傳諭，著令堡中的人，連夜出走，避劫他方，暫時躲避一些日子，等待大劫過後，再行回堡，重整家園。」

　　鄧固疆道：「楊大俠呢？」

　　楊夢寰道：「事因在下而起，我自然要留在堡中了。」

　　鄧固疆道：「好吧，老朽立時傳諭，堡中老幼婦孺，一律撤出，二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男子，各憑志願──」

　　楊夢寰嘆息一聲，接道：「要他們一起走吧，多留一個，就多一個無辜的冤魂。」

　　鄧固疆道：「老朽生於斯，長於斯，今日得能埋骨於斯，死而何憾，楊大俠正值有為之年，武林正義的絕續繫於你一人身上，既知已不可為，留此何益，不如今宵帶令正一併撤走，鄧某人憑這一把老骨頭要為武林留下一點浩然之氣──」

　　楊夢寰接道：「老堡主把話說到那裡去了，我楊夢寰如不留在鄧家堡，激怒了陶玉，只怕這方圓二十里，都將在他一怒之下，盡化劫灰──」

　　他緩緩站起身子接道：「此刻並非是研商拒敵之策，老堡主先請遣散堡中居民，至於如何拒擋來犯之敵，容在下稍作思考再作主意。」

　　鄧固疆道：「楊大俠既然這般堅決，老朽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楊夢寰站起身子，道：「急不如快，老堡主就請立刻傳諭──」目光轉到沈霞琳和童淑貞臉上，道：「你二人去監視那靈空舉動，待我趕到之後，再行動手，先把他生擒活捉，以防除心腹之患。」站起身，離開密室，直奔臥房。

　　他心有所思，急急奔回臥室之中，正待伸手去床頭拿取兵刃，瞥見一個全身黑衣頭罩黑紗的不速之客，盤膝坐在木榻之上。

　　楊夢寰奔入室中的步履之聲很重，那木榻上的黑衣人分明已經聽到，但卻是一副恍若未聞的神情，仍然端坐不動。

　　楊夢寰鎮靜了一下心神，暗道：這鄧家堡的防衛，實在是鬆懈的很，竟是任人自由來去！

　　心念轉動，人卻向後退了一步，緩緩說道：「閣下是什麼人？」

　　那人明明聽到，但卻是置若罔聞，不予答理。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閣下也未免太大膽了。」右手一揮，直拍過去。

　　那人端坐不動，直待楊夢寰的右掌將要觸及他的前胸，才突然一揚右掌，指尖疾向楊夢寰的右腕脈穴上掃去。

　　楊夢寰疾快的縮回右腕，退後了兩步，那人一舉手間，楊夢寰已知遇上了勁敵。

　　只見那黑衣人舉手取下頭上的黑紗，緩緩說道：「不用怕，我不是毒龍夫人。」

　　楊夢寰心頭一震，道：「趙姑娘。」

　　黑衣緩緩站起身子，道：「趙小蝶。」

　　雙肩微晃，人已躍下木榻。

　　楊夢寰道：「趙姑娘稍坐片刻，容我點上燭火。」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不用了，你和那毒龍夫人在小廟之前的約會，夜暗談心，就不怕她吃了你，難道還怕我趙小蝶麼？」

　　楊夢寰道：「你都知道了？」

　　趙小蝶道：「哼，那毒龍夫人武功有什麼好，我一直追在她身後，她就不知道。」

　　楊夢寰道：「那陶玉四路總攻鄧家堡的事，你也知道了？」

　　趙小蝶道：「早知道啦。」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鄧家堡雖然來了很多武林同道，但據我觀察，都不是名列武林高手的人，憑鄧家堡這點實力，要想拒擋那陶玉四路總攻，實在比登天還難。」

　　趙小蝶道：「咱們坐下談吧！」當下坐了下去，接道：「你準備怎麼辦？」

　　楊夢寰道：「撤走鄧家堡中無辜居民，在下留此和陶玉決一死戰。」

　　趙小蝶道：「螳臂擋車，飛蛾撲火，你要自取敗亡。」

　　楊夢寰道：「敗亡雖在意料中，但總得要有一戰，我如在這一戰，撲殺陶玉，縱然一死，也算償了心願。」

　　趙小蝶道：「匹夫之勇不足取──」

　　突聞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沈霞琳手持長劍，急奔而入，道：「寰哥哥──」

　　楊夢寰急急接道：「快來見過趙姑娘。」隨手燃火折子，點起了案上燭火。

　　燈光下只見沈霞琳滿臉焦急之情，目睹趙小蝶後，不禁微微一怔，道：「啊！你來的好極了，我們處境險惡，正在無法可想之時，有你幫助，我們不用發愁了。」

　　她臉上的歡笑是那麼誠摯、純潔，毫無一點懷疑和不安之情。

　　趙小蝶突然覺著內心泛起一縷慚愧之感，嫣然一笑，道：「事情太緊急，來的太匆忙，忘記先通知姊姊一聲了。」

　　沈霞琳笑道：「你見到寰哥哥，和他討論拒敵大計，那自是不用再見我了。」

　　趙小蝶道：「姊姊說的是──」

　　轉臉望著楊夢寰接道：「你如一定要留鄧家堡和陶玉決一死戰，也得有個準備才是。」

　　楊夢寰道：「彼此實力懸殊甚大，準備也無從作起，」

　　趙小蝶略一沉吟，道：「我幫助你。」

　　楊夢寰星目中神光一閃，道：「趙姑娘說的當真麼？」

　　趙小蝶道：「我一直在幫助你，不過明暗不同罷了──」嗤的一笑，接道：「有時我和你故意鬧些彆扭，那不過開玩笑的罷了。」

　　沈霞琳突然說道：「哎呀，我忘了一件事。」

　　楊夢寰道：「什麼事？」

　　沈霞琳道：「靈空跑了，童師姊已經暗中追蹤而去，我來告訴你，但看到趙家妹子，心裡高興，就把事情忘了。」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你陪趙姑娘在這裡談談，我去追她回來。」

　　趙小蝶道：「不用去追她，她自己會回來。」

　　楊夢寰道：「那枯佛靈空，武功十分高強，童師姊一人祇怕非他之敵。」

　　趙小蝶笑道：「如若只談劍術，童淑貞決不會在你之下，這一點你儘管放心就是，何況那靈空和尚也不會和童淑貞動手。」

　　楊夢寰奇道：「你好像很清楚。」

　　趙小蝶道：「不錯，陶玉請我主持正北方攻擊，被我婉言謝絕，他的計劃我比那毒龍夫人還要清楚得多。」

　　楊夢寰道：「原來如此。」

　　趙小蝶道：「遣走鄧家堡老幼婦孺，減少無辜傷亡，辦法不錯，但你要想法子把留在鄧家堡的人組合起來，使他們進退有據，可以號令，明晚三更時我再來見你，咱們詳細的研究出個拒敵之策來。」緩緩站起身子，握住沈霞琳一隻手，道：「姊姊請放寬心不用憂慮，小妹先去了。」轉身向外行去。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妹妹武功高強，人又和氣，如是能夠常和我們在一起，不但可以幫助寰哥哥，我和紅姊姊也可以時常討教。」

　　趙小蝶回眸一笑，答非所問的道：「咱們明晚再見。」嬌軀一晃，行蹤頓失。

　　楊夢寰目注趙小蝶身形消失之後，低聲對沈霞琳道：「咱們得快些追尋童師姊的下落了。」

　　只聽身後傳過來童淑貞的聲音，道：「不用找我了。」

　　一陣衣袂飄風之聲，童淑貞飛躍而至。

　　沈霞琳急急的問道：「那靈空和尚那裡去了？」

　　童淑貞道：「這賊和尚不知打的什麼算盤，跑出堡外，轉了一圈，重又走了回來。」

　　楊夢寰道：「他也許是受了陶玉的壓迫而來，此人在鄧家堡中出現，除了使咱們分出部份高手監視於他，分散一些實力之外，還有一個大大的作用，那就是要咱們懷疑鄧家堡中所有的武林同道，不敢重用他們。」

　　童淑貞道：「這般說來，留下其人總是禍害，何不早些下手把他剪除掉？」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此刻形勢，彼眾我寡，非出奇謀，實不足以抗敵勢，靈空雖為強敵，但亦可加以利用──」

　　童淑貞低聲說道：「我明白了、師弟可是想借那靈空之口，傳出假情──」

　　楊夢寰道：「正是此意，但其間必得佈置得真假混雜，使那陶玉無法捉摸。」

　　童淑貞道：「師弟說的是，咱們此刻處境，必須置之死地而後生，點點滴滴的力量，都得發揮盡致，陶玉可用靈空來此臥底，咱們亦可利用靈空以拒陶玉。」

　　楊夢寰道：「此事還得先佈置。」附在童淑貞的耳邊，低聲數語。

　　童淑貞點頭應道：「師弟高見。」轉身一躍，人又消失在夜色中不見。

　　楊夢寰回頭對沈霞琳說道：「你也該去休息一下，此刻情勢隨時可能爆發一場大戰，能助我克敵的只有你和童師妹兩人──」

　　沈霞琳接道：「還有六寶和尚，他那一拳一腳連環攻勢，很少人能夠躲過。」

　　楊夢寰道：「就算上六寶和尚，也不過三個人而已。」

　　沈霞琳嘆道：「如是那蘭姊姊不在坐關期間，一定會趕來相助的。」

　　次日，二更時分，鄧固疆下令堡中婦孺老弱，連夜撤走。

　　鄧家堡中，訓練有素，深夜令下，毫無慌亂哭喊之事。

　　楊夢寰站在堡門旁，望著絡繹不絕的老弱婦孺，魚貫相隨，趁夜色離堡而去，心中感慨萬千，黯然忖道：我楊夢寰如有能力保護這鄧家堡，也不用他們扶老攜幼，背井離鄉，逃難他處了──。

　　忖思之間，瞥見鄧固疆行了過來。

　　這位一生謹慎，但臨老卻闖下了大禍的老堡主，此刻倒是精神振作，毫無頹喪不安之感。

　　楊夢寰當先抱拳一禮，道：「老堡主──在下──」

　　鄧固疆接道：「鄧家堡年輕子弟，志願留下了八十二人，連同我的家丁有一百二十九名可以供調度之用。」

　　楊夢寰心中暗道：我要他們都走你卻不肯，偏多留下八十二人，口中卻接道：「他們可都是志願留下麼？」

　　鄧固疆道：「他們堅持要留在堡中，保衛家園，老夫也是不便硬性強迫他們。」

　　楊夢寰道：「既是如此，還望老堡主珍重使用他們。」

　　鄧固疆笑道：「我鄧家堡有數十個連珠箭匣，還有十幾具更歹毒的梅花針筒，和那宮天健調配的三桶毒液，老朽已下令取出針筒，毒液分發他們施用。」

　　楊夢寰道：「好！陶玉既有血洗鄧家堡之心，咱們也只好以牙還牙，以毒攻毒，不擇手段了。」

　　鄧固疆接道：「犬子已在廳中設筵，盡請堡中群豪，說明內情，要他們自決去留。」

　　楊夢寰道：「作的好，老堡主請在此照顧一下，在下還有事要先回宅中一趟。」

　　鄧固疆道：「楊大俠請便。」

　　楊夢寰回到臥室，沈霞琳早在室中等候，說道：「二更過了，那趙家妹子快要來了──」

　　晃燃了火摺子，點起火燭，接道：「咱們坐下等她吧。」

　　楊夢寰今宵穿著一身深色勁裝，沈霞琳也換了一身白衣白裙。

　　兩人對面而坐，桌案上紅燭高燒，四色水果，整齊的擺在木案上。

　　靜夜深閨，夫婦相對，這該是一幅動人的畫面，但被兩人愁鎖的雙眉，破壞了室中的氣氛。

　　案上的紅燭已經燒去了一半，蕊花處，結了一個很大的花影。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現在已經是三更過後了，那趙家妹子，不知會不會忘記了今宵的約會呢？」

　　楊夢寰道：「如果她真的忘了，那也罷了，怕的是她不是忘去，而是故意不來。」

　　沈霞琳問道：「為什麼？趙家妹子不是那等言而無信的人。」

　　楊夢寰道：「唉！我怕她中了那陶玉的暗算。」

　　沈霞琳一下子急了起來，道：「不錯，咱們去找他吧。」

　　楊夢寰道：「到那裡找她？」

　　沈霞琳緩緩坐了下去，道：「唉！咱們不知她的居住之處，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熊熊的火燭，已然燒去了大半，楊夢寰卻呆呆的望著那火燭出神！

　　沈霞琳伸手從頭上拔出一支玉替，撥去了燒殘的燭蕊。

　　燭光大盛，室中更為明亮。

　　楊夢寰心中思緒雜亂，暗自忖道：「難道那趙小蝶又被陶玉說服，改變了主意不成──」

　　忖思之間，突聞一陣輕微的衣袂飄風之聲傳了過來。

　　楊夢寰心中一動，暗道：來了！精神一振，轉臉望去。

　　只見一個黑裙曳地，髮挽宮髻，手執玉簫的女子，緩緩走入室中，笑道：「小兩口秉燭對坐，桌上鮮果未動，定是在等客人了？──」

　　沈霞琳突然站起，道：「啊！玉簫姊姊。」

　　來人正是追隨朱若蘭留居天機石府，野性盡馴的玉簫仙子。

　　楊夢寰起身抱拳一禮，道：「玉簫姑娘，久違了。」

　　玉簫仙子道：「三年多了，楊兄別來無恙。」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陶玉重出江湖，掀起了滔大風波，此刻江湖形勢，較諸五年前更為險惡。」

　　玉簫仙子道：「賤妾奉了朱姑娘之命，正是為此而來。」

　　目光轉動，望了望桌上水果和沈霞琳一眼，笑道：「水果未動，紅燭已殘，什麼客人，竟是這樣的不守信約。」

　　楊夢寰道：「玉簫姑娘先請坐下，吃杯茶，休息片刻，咱們再談不遲。」

　　玉簫仙子道：「不速之客，不知是否方便？」

　　沈霞琳道：「唉！她恐怕不會來了。」

　　玉簫仙子道：「什麼人？」

　　沈霞琳道：「趙小蝶，昨宵她親口對寰哥哥說，今夜來此和寰哥哥共商拒敵之策，唉！料不到她竟然失約未到。」

　　玉簫仙子充滿歡笑的臉上，突然間變得一片嚴肅，緩緩說道：「妾身奉命來此，首要之務，是要了解兩位目下的處境如何！」

　　楊夢寰道：「險惡無比。」

　　玉簫仙子道：「楊兄能不能說清楚些？」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把目下處境，以及陶玉約請高手，四路總攻鄧家堡的經過，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玉簫仙子略一沉吟，道：「賤妾本擬立時動身趕回天機石府覆命，但就目下情勢而論，楊兄似是已陷孤立無援之境，賤妾留此，或可相助一臂之力──」

　　沈霞琳道：「蘭姊姊在天機石府中等你覆命，你如不回去，豈不要她懸念不安？」

　　玉簫仙子笑道：「不妨事，朱姑娘來時，曾經指示過賤妾，如是情勢需要，賤妾亦可暫時留下相助，只要楊兄寫封覆函就是。」

　　楊夢寰道：「我未見來函，如何覆信？」

　　玉簫仙子道：「信在賤妾身上。」放下手中玉簫，緩緩取出一封素簡，遞向楊夢寰。

　　楊夢寰接過素簡一瞧，只見上面寫著：書奉楊夢寰親拆，七個娟秀的大字。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不論什麼事，蘭姊姊都能夠先有安排。」

　　玉簫仙子道：「不錯，朱姑娘天縱英明，豈是常人能夠及得。」

　　言詞之間，流露出無限敬佩。

　　楊夢寰拆開素簡，只見函首分寫著自己，沈霞琳和李瑤紅的名字，這封信從外面瞧去，若有無限私情，但拆封一看，卻是一片坦蕩。

　　但見寫道：霞琳月前來此，正值我內功交關之時，致未能迎賓深閨，握手談心，開關時，霞琳已去月餘了。

　　近日間江湖上凶訊頻傳，趙小蝶遊戲風塵，自號多情仙子，陶玉再出江湖，重振天龍幫聲威，不論變化如何，夢寰都將是此中受累之人。

　　茲遣玉簫仙子，奉上一函，盼把近日江湖情勢，詳函說明。

　　下面署著朱若蘭的名字。

　　楊夢寰合上素箋，道：「我修回書一封，但姑娘留在此地，回書何人送去呢？」

　　玉簫仙子笑道：「這就不勞你多費心了，你只管寫信就是。」

　　楊夢寰取來文房四寶，即席揮毫，細陳江湖近日情勢演變，套上封套，交給玉簫仙子道：「那就有勞姑娘了。」

　　玉簫仙子接過覆信，折疊之後，藏入懷中，笑道：「此刻天尚未亮，明日再發不遲。」

　　楊夢寰忍了又忍，還是忍耐不住，問道：「姑娘如何送走此信？」

　　玉簫仙子答非所問的道：「陶玉兩日之後，要分兵四路，總攻鄧家堡，楊兄可知他請的什麼人物麼？」

　　楊夢寰道：「就在下所知，除了陶玉本人主持一路之外，還有位毒龍夫人──」

　　玉簫仙子失聲叫道：「毒龍夫人，這話當真麼？」

　　楊夢寰暗道：該死，那毒龍夫人是她師姊，再三探問她的下落，我竟然忘記告訴她了，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她是你同門師姊麼？」

　　玉簫仙子點點頭，道：「不錯，你如何知道？」

　　楊夢寰道：「在下曾和那毒龍夫人見過兩次面──」

　　玉簫仙子接道：「她約你見面，告訴了我們的出身，是麼？」

　　楊夢寰道：「不錯啊。」

　　玉簫仙子道：「聽說那毒龍島主早已去世，她那毒龍夫人之名，早已有名無實的了。」

　　楊夢寰道：「不錯。」

　　玉簫仙子奇道：「她能在荒島上一住十幾年，不履中土一步，這份耐性，倒是難得，陶玉能把她請出毒龍島來助拳，這人的神通，顯是大了許多，我們師姊妹長久不見，我也該去找她談談才是。」伸手取過玉簫，轉身一躍，破空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楊夢寰望著玉簫仙子飛躍出室的身法，低聲對沈霞琳說道：「這幾年她居留在天機石府，武功似是又有進境。」

　　沈霞琳道：「如是咱們也搬到天機石府去住，那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

　　楊夢寰緩步走出臥室，望望天色，道：「已是四更過後時分，趙姑娘大約是不會來了。」

　　沈霞琳道：「小蝶妹妹不是言而無信的人，今宵失約，必有原因。」伸手收起桌上水果，接道：「這些日子你日夜忙碌，勞心勞力，也該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楊夢寰仰望著滿天星斗，接道：「那陶玉勞師動眾，約請了無數高手，名在總攻鄧家堡，其實志在我楊夢寰。」

　　沈霞琳道：「寰哥哥吉人天相，那陶玉算計了你很多年，都無法得手，這一次定也是白費心機。」

　　楊夢寰道：「這一次情勢有些不同，他以鄧家堡千百人命作注，迫我決戰，我即不能逃，只有全力迎戰，但咱們這一戰卻是毫無勝算。」

　　沈霞琳緩緩走到楊夢寰的身側，柔聲說道：「有趙家妹子和玉簫姊姊相助，陶玉人手雖多，也難得逞。」

　　楊夢寰苦笑一下，道：「趙小蝶今宵失約未來，顯是事情有了變化，不是改變了心意，就是為陶玉所算──」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道：「玉簫仙子一人之力，也難有多大幫助──」

　　沈霞琳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楊夢寰的手腕，柔聲說道：「寰哥哥，我有一件事情問你，要是問錯了，你不要生氣才好。」

　　楊夢寰奇道：「你問吧。」

　　沈霞琳道：「趙小蝶可是很喜歡你麼？」

　　楊夢寰料不到她會問到這上面來，呆了一呆，道：「趙小蝶性格多變，難以測度，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沈霞琳笑道：「我知道，她心裡喜歡你，口裡卻不敢說出來，所以有時幫助你，有時卻又給你來搗亂。」

　　楊夢寰道：「誰告訴你的？」

　　沈霞琳道：「我自己瞧出來的，唉！我現在很大了，也懂得很多事，你怎麼還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呢？」

　　楊夢寰道：「趙小蝶喜怒無常，她心裡如何打算，別人那裡能夠知道。」

　　沈霞琳嘆道：「使君有婦，趙小蝶又和我同紅姊姊是很要好的姊妹，就算她心裡真的喜歡你，既不能啟齒示情，又不能橫刀奪愛，只有悶在心裡了，所以才變的鬱鬱寡歡，性情失常。」

　　楊夢寰對沈霞琳這番話，似是大感意外，楞了半晌，道：「這都是你心裡想到的麼？」

　　沈霞琳道：「不錯啊──」微微一笑，接道：「我和紅姊姊同你成親之日，都不肯為正室，堅持居為偏房，你可知道為什麼？」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知道。」

　　沈霞琳道：「這方面你就沒有我聰明了，我和紅姊姊曾經仔細商量過，覺著應把那正室之位，留給蘭姊姊──」

　　楊夢寰吃了一驚，道：「胡說什麼，朱姑娘人間威鳳，天上仙子，我楊夢寰憑什麼──」

　　沈霞琳嗤的一笑，接道：「不錯啊！蘭姊姊是人間威鳳，天上仙子，但是鳳心有凰，仙子多情，你如娶了她們為妻，不但是你的福氣，我和紅姊姊都要跟你沾光了。」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不許胡說了。」

　　沈霞琳道：「寰哥哥，讓我把話說完吧──」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紅姊姊不會妒忌，蘭姊姊大度如海，我更是希望你娶上十個八個好姊妹，我們也好結伴去遊山玩水，如是趙小蝶喜歡你，為什麼你不娶了她，要知合則情侶，分則冤家，難道你連這點就瞧不出來麼？」

　　楊夢寰笑道：「古往今來，從未聽到一個作妻子的苦口婆心勸丈夫，去愛別人，多納妻妾的。」

　　沈霞琳嫣然一笑，道：「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只要你心中喜愛我，我就很滿足了，你知道紅姊姊不會說話，蘭姊姊那面有我去解說，你就娶了她吧！」

　　楊夢寰道：「蘭姊姊才無暇管這等閒事，別胡扯了。」牽著霞琳，步入室中。

　　時光匆匆，轉眼間兩天過去，趙小蝶既未再來，玉簫仙子也是一去不回。

　　這夜，正是陶玉總攻鄧家堡的限期。

　　天約二更時分，月明如畫，鄧家堡一片靜寂，四周毫無防守，所有之人都集聚在鄧府之中。

　　楊夢寰勁裝佩劍，站在鄧府大門的廣場中，四周插著八支巨大的火把。

　　火光，月色，交織成一片不調和的緊張氣氛，楊夢寰負著雙手孤獨的站在月色火把交織的光華中。

　　突然間響起幾聲尖厲的長嘯，劃破了夜的沉寂。

　　緊接著幾聲尖厲的長嘯過後，四周湧現出無數的人影。

　　為了避免無謂的死亡，楊夢寰撤除了四周的防衛，他想這樣能解除這一場近乎屠殺的大戰。

　　四周出現的人影，迅快的集結到鄧府門前的廣場前面。

　　這些來到鄧家堡中的強敵，似乎都為楊夢寰這一悲壯的孤獨行為所震動，齊齊停下了腳步。

　　楊夢寰雙目凝神，迅快的掃視了群豪一眼，果然未發現趙小蝶和毒龍夫人。

　　事情顯然是有了變化，毒龍夫人那一路總攻首腦也似被取消。

　　楊夢寰不見趙小蝶和毒龍夫人，不由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所有可能援手的力量，都已有了變化，眼下只有激怒陶玉，和他決一死戰了。」

　　他重重咳了一聲，高聲說道：「陶玉你勞師動眾而來，何以竟不現身相見？」

　　語聲甫落，一個尖細聲音，接道：「那是楊兄眼拙了。」

　　一個身著及膝大褂，手套金鐶的少年，緩步越眾而出。

　　楊夢寰一抱拳，道：「陶兄為我楊某一人，勞動這多武林高人，大舉侵犯，實是叫兄弟感覺榮幸的很。」

　　陶玉冷笑一聲，道：「趙小蝶和毒龍夫人，是楊兄憑仗的兩路援手，現已然完全斷去，就憑楊兄一人，和鄧家集聚的一點江湖上無名小卒，祇怕是難和兄弟抗拒。」

　　楊夢寰縱聲大笑，道：「陶兄，平心而論，你這多日準備安排的四路總攻，只不過志在我楊某一人而已──」

　　陶玉笑道：「楊兄自然是主要首腦。」

　　楊夢寰高聲說道：「鄧家堡中數百無辜之人，如何能和陶兄及江湖精銳對抗，兄弟倒有一個計較，不知陶兄意下如何？」

　　陶玉道：「領教，領教。」

　　楊夢寰道：「當著陶兄邀請助拳而來的高人之面，兄弟想與你約法三章，咱們兩人各憑武功，在此一決勝負，你殺了兄弟，那是一了百了，除去了眼中之釘，萬一兄弟勝了陶兄，就請陶兄高抬貴手，放過鄧家堡數百位無辜之人。」

　　陶玉避開正題不答，答道：「楊兄可是自信一定能夠勝得兄弟麼？」緩步直對楊夢寰行了過去。

　　楊夢寰冷冷說道：「勝負很難預料，陶兄如肯應戰，就請一言而決。」

　　他說話的聲音很高，每字每句都使全場人聽到。

　　陶玉心中雖然不願，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實不便說出「不行」二字，當下冷笑一聲，道：「楊兄想和兄弟動手，我是捨命奉陪，勝負生死，各憑武功，但在比武之前，不談條件。」

　　楊夢寰心中暗道，如是講為人的陰沉歹毒，我楊夢寰是決難以如他，看來今宵之局，只有盡我全力，把他傷斃於劍下了

　　心念一轉，唰的抽出長劍，道：「在下候教，陶兄遠道跋涉而來，先行發招如何？」

　　陶玉心中忖道：「無論如何今宵必得殺死他不可。」

　　兩人心中各自打著算盤，計劃著應付今宵之局。

　　只聽陶玉格格一笑，道：「恭敬不如從命。」舉起手中金鐶劍，緩緩向楊夢寰刺了過去。

　　這一劍，勢道之慢，有如蝸牛慢步。

　　但楊夢寰心中卻明白，陶玉這一劍之中，實在暗藏著很多的奇變，只要自己揮劍一格，陶玉立時就勢而變，以驚霆迅雷之勢，攻向自己的破綻、要害。

　　楊夢寰雖然未讀過《歸元祕笈》，但卻常聽趙小蝶談到，就記憶所及，似是有這麼一招劍勢。

　　只是那金鐶劍距離楊夢寰前胸，不足半尺光景，那緩和蝸牛的劍勢，突然加快，刺了過去。

　　幾乎在陶玉劍勢加快的同時，楊夢寰也陡然一吸真氣，退後兩尺。

　　原來陶玉劍勢和右臂已將伸直，劍招已然無法再變。

　　陶玉一劍刺空，冷笑一聲道：「好啊！楊兄的武功又似有了進步。」

　　說話之中已然展開急攻，金鐶劍如狂風驟雨，片刻間連攻了一十二劍。

　　楊夢寰劍勢揮展，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將陶玉攻來的十二劍盡都架開，道：「陶兄的武功也是日有進境。」

　　兩人口中客氣，手下卻是火辣、熾烈，一劍狠似一劍，一劍快過一劍，展開了一場爭奪先機的快打。

　　隱身在鄧府大門的沈霞琳，似已無法忍受，緩緩走了出來，站在鄧府大門前台階上，看雙方惡戰。

　　夜風吹來，飄起她散髮衣袂。

　　這時場中不下數十人，但卻聽不到一點聲息，似是都在留心著這場惡戰。

　　兩人劍勢，愈來愈快，變化也愈見奇幻，有時劍光暴散漫天，分不清是敵是我。

　　惡鬥中突聞陶玉冷笑一聲，金鐶劍疾翻而起，劃破了楊夢寰的後背。

　　衣服破裂，鮮血泉湧而出！

　　陶玉劍勢一轉，疾沉而下，劍變「禍起蕭牆」，又劃破楊夢寰左面大腿。

　　這兩招奇變，都是《歸元祕笈》上的劍式，陶玉亦是所學不久，楊夢寰封架不及，連受兩處劍傷。

　　陶玉格格一笑，疾退兩步，橫劍而立，冷冷說道：「楊兄怎麼樣？是否還有再戰之能。」

　　楊夢寰兩處傷勢幸好都未傷及筋骨，但每處傷口都長逾三寸，亦是痛苦難忍。

　　他暗中咬牙，忍受傷疼，淡然一笑，道：「區區一點傷勢，算不了什麼，數月不見，陶兄的武功又似有了甚大進境。」

　　陶玉道：「誇獎，誇獎，楊兄的耐受之力，實叫兄弟佩服的很。」

　　楊夢寰長長吸一口氣，納入丹田，道：「在下倒希望今日一戰之中，咱們能分個生死出來。」

　　陶玉冷冷說道：「兄弟在這些日子之中，曾經苦思對付楊兄弟的辦法──」

　　楊夢寰道：「你終於找出來了。」

　　陶玉道：「不錯，那《歸元祕笈》實是武學中的寶典，每看一次，必有收穫，讀上十遍、百遍都是一樣。」

　　楊夢寰心中暗道：我受了兩處劍傷，失血很多，這陶玉不肯趁機動手，倒是有些奇怪，此人鬼計多端，必然另有毒計，今日既有必死之心，任他施用各種手段就是，既不動手，也得借此機會調息一下。

　　只聽陶玉接道：「兄弟為楊兄借箸代籌，倒有一策可脫今日死亡之危。」

　　楊夢寰道：「這麼說來，兄弟得領教了。」

　　陶玉道：「領教不敢當，但咱們既有相識之情，兄弟不願趕盡殺絕──」

　　楊夢寰知他用心，要當天下英雄之面，羞辱自己，暗中運氣準備再戰，口中不再多言。

　　但聞陶玉格格一陣大笑，道：「楊兄性好漁色，終日生活在脂粉中，兄弟把當世最美的女人和楊兄安排在一起，雖斗室陋居，在你亦算溫柔鄉──」

　　楊夢寰道：「公道自在人心，陶兄無論如何羞辱兄弟，在下也不放在心上。」

　　陶玉道：「楊兄的修養，在下一向佩服──」突然回過頭去，高聲說道：「那籠車來了沒有？」

　　只聽一人應道：「回報幫主，籠車已到了鄧家堡外。」

　　陶玉冷冷說道：「快些馳入堡來，我要請天下敬佩的楊大俠，進入鐵籠之中，過幾年溫柔生活。」

　　楊夢寰突然縱聲大笑，道：「陶兄，咱們相識之後，陶兄就一直處心積慮，算計兄弟，可惜你一直無法如願──」

　　陶玉冷冷說道：「也許今日兄弟可償心願了。」

　　楊夢寰道：「祇怕未必。」右手長劍一振，疾刺過去。

　　陶玉金鐶劍一招「拒虎門外」，擋開楊夢寰的劍勢，還擊兩劍。

　　兩人又展開了一場惡鬥。

　　陶玉連刺了楊夢寰兩劍之後，增強了不少信心，他心中原本對楊夢寰有些畏懼，此刻也一掃而空，金鐶劍如行雲流水一般，招招搶攻，打的輕鬆至極。

　　楊夢寰卻是小心翼翼，採取守勢。

　　只聽陶玉格格一陣大笑，道：「楊兄，你可是很緊張麼？」

　　楊夢寰凝神運劍，對陶玉譏諷之言，恍如未聞。

　　陶玉自從挫在楊夢寰手下之後，翻閱《歸元祕笈》，找出了幾招絕學，果然得能一雪前恥，把楊夢寰傷在劍下。

　　楊夢寰未閱讀過《歸元祕笈》，但他武功大都由趙小蝶口述指導，淵出同源，內功又強過陶玉，這一小心防守，陶玉立時感覺無懈可擊，因此想盡方法，想使楊夢寰分心說話，那知楊夢寰硬是置之不理。這時童淑貞、鄧固疆、柳遠、鄧開宇等都已緩緩由鄧府大門走了出來，旁觀這一場龍爭虎鬥。

　　沈霞琳因楊夢寰連受創傷，心中急痛萬分，但她知道丈夫的脾氣，不敢造次出手相助，右手緊握著劍把，雙目中滿含著兩眶熱淚，看著場中的搏鬥形勢。

　　轉眼之間，兩人惡鬥了三十餘招。

　　楊夢寰得那苦心大師轉賜了數十年的功力，雖經日夜坐息，納入丹田，但時日過短一時難以運用自如。

　　此刻久戰之後，內力消耗甚大，不覺間引出使用。

　　只見他愈戰愈勇，雙目中神光閃動，手中的長劍也愈來愈強，劍劍都帶起嘯風之聲。

　　強猛的劍勢，在楊夢寰身外構成了一片威力圈，迫的陶玉劍勢不能逼進。

　　陶玉心中逐漸焦急起來，金鐶劍突然一緊，硬攻一劍。

　　但聞一聲金鐵交鳴，被楊夢寰強厲的劍勢直震開去，楊夢寰借勢左掌一圈，奇招突出，一掌把陶玉打了一個跟斗。

　　這一擊不但是大出陶玉和四周觀戰之人的意外，連楊夢寰自己也似是不敢相信，呆呆的站在那裡望著陶玉出神。

　　陶玉緩緩由地上爬了起來，道：「楊兄好凌厲的掌法。」

　　楊夢寰道：「過獎，過獎。」

　　陶玉緩緩舉起金鐶劍道：「那一掌來勢、方位和一般武功大不相同，不知楊兄由何處學得。」

　　楊夢寰冷冷說道：「兄弟早就告訴過陶兄，在那《歸元祕笈》之外還有著其他武功，那《歸元祕笈》雖然號稱天下武功總綱，但並不能包羅萬象，無所不有。」

　　陶玉冷笑一聲，道：「楊兄這一掌並未傷著兄弟，兄弟不過是隨口問上一聲，楊兄別自吹自擂，借故自抬了。」

　　楊夢寰道：「你如不信，那就不妨試上一試。」

　　陶玉一揚手中金鐶劍，幻起三朵劍花，疾向楊夢寰刺了過去。

　　楊夢寰揮劍架開，還攻一劍。

　　兩人又展開一場惡鬥。

　　那陶玉劍法招術，有著很多奇變，三五招過後，就把楊夢寰迫的以守為主，無力還手。

　　楊夢寰默想著那苦心大師傳授的掌法，左手突然一揮，擊了過去。

　　陶玉早已有備，縱身一躍，向旁側閃去。

　　他讓避雖然夠快，仍是被楊夢寰掌勢擊中，不由自主的打了兩個轉身。

　　陶玉雖然又中了一掌，但卻瞧出了楊夢寰掌勢路道，冷笑一聲，正待出口說出，突然一個高昂聲音道：「籠車到。」

　　只聽輪聲轆轆，八匹健馬，拖著一個特製的囚車馳來。

　　那囚車高有九尺以上，四周都是兒臂粗的鐵柵，鐵柵上滿是尖棱，趙小蝶和毒龍夫人則盤膝坐在車中。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趙小蝶。」

　　陶玉格格一笑，道：「不錯，正是趙小蝶和毒龍夫人，怎麼？楊兄可是感覺到很意外麼？」

　　楊夢寰道：「陶兄決不是施展武功擒得兩人。」

　　陶玉笑道：「施用心機也是一樣──」

　　他仰天大笑一陣，道：「這兩位都是楊兄憑仗的援手，如今都被兄弟囚入鐵籠了，那鐵柵尖棱上塗有劇毒，那劇毒又惡烈無比，不論何等武功高強之人，只要沾上一點，亦是承受不起。」

　　楊夢寰道：「所以她們都坐籠中不動。」

　　陶玉道：「不錯，趙小蝶的武功雖然高強，但她也自知難以抗拒那種劇毒。」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陶玉手段毒辣，趙小蝶和毒龍夫人又都是剛烈的性子，不肯屈服在陶玉的壓力之下，那陶玉不願留下後患，必然要設法傷害兩人──。」

　　忖思之間，突聞陶玉格格大笑一陣，說道：「楊兄，趙小蝶美擬天人，比起楊兄兩位夫人，那是尤有過之了，毒龍夫人盛容丰姿，雖然不及那趙小蝶的美貌脫俗，但卻是別有一番風情，兄弟為楊兄設計了這一處溫柔之居，可算得仁至義盡了。」

　　楊夢寰冷冷說道：「趙小蝶有十二花娥，那毒龍夫人也有甚多從人，你雖然把兩人囚了起來，但他們的屬下決然不肯和你罷休，你這樣豈不是自找麻煩麼？」

　　陶玉道：「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我把他們首腦關了起來，量他們也不敢對我有什麼報復行動了。」

　　楊夢寰道：「趙姑娘和毒龍夫人都是性子剛烈之人，如若她們情急自絕，你豈不是招惹上很多麻煩了麼？」

　　陶玉道：「命是何等可貴，我想她們兩人，決然不至尋死──」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楊兄和她們都是熟悉故友，也該上前去勸慰她們一番才是，年輕輕的，不可自尋死路。」

　　楊夢寰心中暗道：只要你不殺死兩人，總有救出她們的機會，舉步向鐵籠行去。

　　陶玉目光投注沈霞琳的身上，高聲說道：「楊兄乃是多情種子，沈姑娘不要見怪才好。」

　　他用心挑撥，希望醋海生波，那知沈霞琳長長嘆息一聲，道：「你把趙家妹子關起來，日後她不宰你才怪。」

　　陶玉格格一笑，道：「我陶玉如是怕她，也不敢關她了。」

第十六回　情勢逼人

　　且說楊夢寰緩步走近那鐵寵前面，低聲說道：「趙姑娘。」

　　趙小蝶睜開眼來，望了楊夢寰一眼，苦笑一下，重又閉上眼睛。

　　自從她出道以來，一直是氣指頤使，為所欲為，從未有今日這般萎靡神情，幽悶神色，黯然苦笑。

　　楊夢寰暗中瞧那鐵柵，雖然粗如兒臂，但以趙小蝶的功力未必就真能困得住她，何況還有毒龍夫人相助，兩人患難與共，極自然會合力施為，關鍵似乎在那柵上的尖棱上了──

　　但聞陶玉說道：「楊兄，可有陪伴玉人同居鐵籠的興致？」

　　楊夢寰冷冷說道：「陶兄不要大過自負，鐵籠尖棱上雖然塗有劇毒，也未必就真能困住趙姑娘和毒龍夫人。」

　　陶玉道：「她們好好的坐在鐵籠之中，有目共睹，難道楊兄還不肯相信麼？」

　　楊夢寰道：「兄弟仍是有些不信──」

　　陶玉格格大笑道：「怎麼？難道楊兄認為鐵籠中的趙小蝶和毒龍夫人是假的麼？」

　　楊夢寰道：「如是在下想法不錯，趙姑娘和毒龍夫人必然被陶兄逼迫服下什麼藥物。」

　　陶玉哈哈一笑，道：「人人說你楊夢寰老實忠厚，但今日看來，卻是傳言難信了──」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不錯，她們兩人如果未服藥物，那也不會老老實實的坐在那裡了。」

　　沈霞琳突然接口說道：「陶玉，你這般擺佈趙姑娘，當心被朱姑娘知曉──」

　　陶玉笑道：「你是說朱若蘭麼？」

　　沈霞琳道：「她如知曉此事，一怒下山，必要取你性命。」

　　陶玉道：「鐵籠空隙甚大，多一個朱若蘭也是一樣。」

　　沈霞琳道：「哼！你打不過朱姑娘。」

　　陶玉道：「過去我也不是楊夢寰的敵手──」

　　沈霞琳接道：「現在你也不是他的敵手。」

　　陶玉略一沉吟道：「楊夢寰比起趙小蝶，兩人武功誰強？」

　　沈霞琳道：「自是趙姑娘強過寰哥哥了。」

　　陶玉道：「我不是一樣的生擒了趙小蝶麼？」

　　他縱聲大笑了一陣，接道：「我不但要擒那朱若蘭，而且還有你和李瑤紅，我把你們全都裝在這鐵籠之中，周遊大江南北，讓天下人瞧瞧你們那等困於囚籠的神情。」

　　楊夢寰冷冷說道：「陶玉，你的志向不小啊，但未免有些異想天開了。」

　　陶玉道：「這有什麼難處，今宵宰了你楊夢寰，生擒沈霞琳，只餘下那李瑤紅和朱若蘭了，李瑤紅簡單得很，我陶玉可說手到擒來，朱若蘭武功也強不過趙小蝶，那也不算什麼太難的事。」

　　楊夢寰正待答話，突聞一個宏亮的聲音接道：「陶玉，你不用大自負了，各路英雄已然群集鄧家堡外。」

　　這聲音入楊夢寰之耳，熟悉異常，轉眼只見一個身著道裝，留著五絡長鬚的道長，大步行了過來。

　　來人正是崑崙派三子之首，楊夢寰啟蒙授藝恩師，玄都觀主一陽子。

　　楊夢寰急步迎上前去，跪在地上，抱拳道：「參見師父。」

　　一陽子道：「你已非崑崙門下弟子，不用行這等大禮了。」

　　楊夢寰道：「一日傳業，終身為師，何況恩師教養弟子十餘年，弟子行為失檢，遭受掌門師尊逐出門牆，那也是應該的事。」

　　一陽子嘆息一聲，道：「你當真不記恨崑崙派麼？」

　　楊夢寰道：「弟子不敢。」

　　一陽子道：「你起來吧！」

　　楊夢寰站起身子，恭恭敬敬的說道：「師父不用插手其間，弟子一人已足夠對付陶玉。」

　　一陽子撩起袍襟，取出一把古形長劍，道：「此劍乃先古利器，有削鐵如泥之能，你收下用吧。」

　　楊夢寰道：「弟子不敢受此厚賜。」

　　一陽子道：「快快收下，也許此劍有助你今日獨鬥群魔之戰。」

　　儘管楊夢寰一口一個師父，但一陽子口中卻始終逃避不肯自認師父身份。

　　楊夢寰接過長劍，道：「謝師父的厚賜。」棄去手中之劍，唰的一聲，振出寶刃。

　　月色、火光交映之下，閃起了一道耀目寒芒，和一片森森逼人的寒氣。

　　楊夢寰手執寶刃，緩步行入場中，冷冷對陶玉說道：「陶兄，可要試試兄弟這新得寶刃的鋒利？」

　　陶玉冷冷說道：「一陽子及時給我陶玉送來此劍，在下實在感激。」

　　楊夢寰道：「未免太過誇口了吧！」寶劍一揮，橫裡斬去。

　　一股森冷的寒芒直逼過去，陶玉不自禁的後退了兩步，一抖金鐶劍，灑起了一片劍花直攻過來。

　　楊夢寰劍勢一轉，斜著向上撩去。

　　陶玉急急撤劍而退，左手一揮，劈了一掌。

　　兩人展開了一場惡戰。

　　楊夢寰手中多了這把寶刃，威勢更見驚人，陶玉劍招雖奇，但都被寶刃封住，有些施展不開。這一來，雙方暫時打成了一個不分勝敗之局。

　　激鬥之中突然有一聲震人耳鼓的長嘯傳了過來。

　　陶玉聞聲收劍，倒退五步。

　　楊夢寰亦覺著這嘯聲十分熟悉，忍不住轉臉望去。

　　只見一個白髯及膝，身著青袍，手執龍頭拐，頭戴方巾的老者，在四個臉上疤痕斑斑，赤足草履，背上各自背了一個長形黃色包裹的大漢護擁之下，急急奔了過來。

　　楊夢寰一眼間，已瞧出來人正是五年前名動江湖，領導天龍幫的龍頭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

　　李滄瀾直逼那火炬圈外，一頓手中龍頭拐，護擁而行的四個隨行大漢，一齊停了下來，拱手對一陽子道：「道兄別來無恙。」

　　一陽子微微一笑，道：「託福了。」

　　楊夢寰急奔過來，屈膝拜倒道：「小婿叩見岳父大人。」

　　李滄瀾道：「你起來，站到一側，我要問那陶玉幾句話。」手扶龍頭拐直對陶玉行去。

　　楊夢寰站起身子道：「岳父大人小心。」

　　李滄瀾回頭望了楊夢寰一眼，道：「不妨事。」緩緩逼近陶玉四尺處，停了下來。

　　陶玉右手抱劍，雙手抱拳，對著李滄瀾深深一揖，但卻是默然不發一語。

　　李滄瀾肅然而立，兩道炯炯眼神，逼注在陶玉身上冷冷道：「陶玉，你還識得老夫麼？」

　　陶玉淡淡一笑，道：「李老英雄，盛名卓著，在下豈有不識之理。」

　　李滄瀾從小把陶玉收養身側，傳以武功，名雖師徒，恩若父子，此刻陶玉竟連一聲恩師也不肯叫，只氣得李滄瀾全身抖顫，白髯無風自動。

　　月色、火光下，那陶玉雖然瞧出了李滄瀾氣憤之情，但卻似視若無睹。

　　楊夢寰看不下去，正待出言責問陶玉，卻為一陽子揚手阻止。

　　李滄瀾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陶玉，李老英雄也是你叫的麼？」

　　陶玉笑道：「你解散天龍幫，不肯為我報仇，咱們師徒之情，早已絕斷──」

　　李滄瀾冷冷說道：「你可是自覺到羽翼豐滿，連老夫也不放在眼中了。」

　　陶玉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替舊人，李老英雄年邁蒼蒼，早應收起雄爭雄江湖之心，退出武林是非圈，歸隱林泉，樂渡餘年。是何等安逸的事──」

　　李滄瀾一頓龍頭拐，道：「住口。」

　　陶玉淡淡一笑，道：「讓老尊賢，李老英雄有話先說，在下這裡洗耳恭聽了。」

　　李滄瀾道：「就算咱們絕了昔年情份，老夫也該要質問你一件事情。」

　　陶玉道：「什麼事？」

　　李滄瀾道：「天龍幫為何人所創？」

　　陶玉道：「李老英雄所創。」

　　李滄瀾道：「這就是了，你盜用老夫創立這天龍幫之名，是何用心？」

　　陶玉笑道：「天龍幫雖為你李老英雄創立，但已經你李老英雄宣告解散，在下使它重生復活，那裡不對了？」

　　李滄瀾道：「但你為何定要盜用我老天龍幫之名？」

　　陶玉道：「天龍幫又非李滄瀾，為什麼你可用，在下就不能用？」

　　李滄瀾心中大怒，但卻強自忍了下去，道：「陶玉，別人不知你借我天龍幫之名的陰謀，我李滄瀾卻是清楚的很。」

　　陶玉笑道：「隨意取用而已，談不上什麼陰謀。」

　　李滄瀾道：「天龍幫雖經老夫宣佈解散，但各地的分支舵，大都還在，一經號召，立時可恢復昔年的聲勢，你陶玉是想坐享其成。」

　　陶玉笑道：「就算是吧，那又怎樣了？」

　　李滄瀾冷冷說道：「只此一舉，老夫已該找你討還一個公道了。」

　　陶玉笑道：「為什麼不說你愛女助婿，幫助楊夢寰和我作對。」

　　李滄瀾道：「就算我要助那楊夢寰，你陶玉又能如何？」

　　陶玉道：「李老英雄，如肯聽在下的良言相勸，還是請快些退回，免得玉石俱焚，悔之無及！」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這麼說來，老夫是不得不領教一下了。」

　　他舉起手中的龍頭拐，道：「老夫領教你由《歸元祕笈》上學得的武功如何？」

　　這陶玉雖然惡毒，但他究竟是在李滄瀾教養之下長大，一旦要他和李滄瀾動手，心中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他舉起了手中的金鐶劍，道：「李老英雄，一定要和在下動手麼？」

　　李滄瀾道：「你儘量施展《歸元祕笈》上所記載的絕招，老夫倒想試試看《歸元祕笈》上記載的劍招。」

　　陶玉道：「好！那你就請出手了。」

　　李滄瀾一伸手中的龍頭拐，推了過去。

　　他出手之勢，看上去雖然是簡簡單單，其實推出一拐中，暗藏殺手。

　　陶玉一挫腕，金鐶劍斜裡劃出，劍勢迎杖攻去。

　　那知劍勢將要接近到李滄瀾的前胸時，突然棄杖就人，化削為刺，疾向李滄瀾的前胸刺了過去。

　　這一招變出意外，李滄瀾一時間也想不出封拒之策，只好一吸丹田真氣，身子陡然向後退出三尺。

　　陶玉格格一笑道：「李老英雄，這一招就是《歸元祕笈》上的劍招，名叫『劍中化身』。」

　　李滄瀾道：「也未傷得老夫，還有什麼絕招，一齊用出來吧！」

　　陶玉望著李滄瀾冷冷說道：「如若在下不念在昔年一點情份之上，這一劍祇怕李老前輩就難以躲開了。」

　　李滄瀾只氣的長髯無風自飄，面色一片冷肅的說道：「咱們師徒之情早絕，你也不用手下留情，老夫如有殺你的機會絕不放過。」

　　陶玉道：「今生今世祇怕你已沒有這等機會了。」

　　李滄瀾氣得臉色鐵青，但他仍能強自壓下怒火，平靜的說道：「昔年老夫收養你時，曾經有人勸我，說你腦後生有反骨，日後必將反恩為仇，當時老夫還有些不信、想不到竟然被那人言中了──」

　　陶玉為人雖然陰毒，但想到李滄瀾昔年養育傳技之恩，亦不禁有些愧疚，如若再讓他當眾述說下去，實有著無地自容之感。

　　心念轉動，疾舉金鐶劍，冷冷接道：「昔年之事，早成過去，多言無用，老英雄接劍了。」一振長腕，金鐶劍幻起一片劍花，刺了過去。

　　李滄瀾龍頭拐反擊掃出，橫向劍上舉去。

　　陶玉知他天生神力，舉世無匹，若金鐶劍被他的龍頭拐掃中，必將脫手而出，趕忙一挫腕，收回金鐶劍勢，避開拐勢。

　　李滄瀾展開反擊，龍頭拐突轉凌厲，剎那間拐影重重，挾帶起一片呼嘯之聲。

　　他退出江湖之後，武功並未擱下，這一陣運拐反擊之勢，凌厲懾人，石破天驚。

　　陶玉的金鐶劍已全被李滄瀾的拐勢給壓了下去，人也被迫的緩緩向後退去。

　　楊夢寰暗暗忖道：看來岳父還有一點惜愛陶玉之心，如若他此刻乘勢出手，施出「乾元指」，定可傷得陶玉。

　　忖思之間，忽聽陶玉大喝一聲，金鐶劍寒芒一閃，搶入了重重拐影之中。

　　李滄瀾大聲喝道：「還不給我棄劍。」龍頭拐向上一圈，猛向金鐶劍擊去。

　　陶玉冷笑一聲，道：「未必見得。」長劍隨著拐勢向上一揚，讓閃開去。

　　這時陶玉劍勢被逼到外門，整個的後背，大部暴露在李滄瀾的掌下，如是李滄瀾左掌擊出，必可得手。

　　但是李滄瀾卻猶豫不定，舉掌欲出未出。

　　就這一怔神間，陶玉劍勢一轉，反臂削下，劃破了李滄瀾右肘間的衣服。

　　李滄瀾羞怒交集，暗運乾元指力，正待擊出，陶玉已縱身而退，道：「李老英雄，承讓了。」

　　李滄瀾一頓龍頭拐，揚頭一聲長嘆道：「罷了，罷了。」

　　陶玉道：「李老英雄那裡不對了？」

　　李滄瀾道：「如是老夫能和你一般下得毒手，今日恐怕已沒有你的命在了。」

　　陶玉道：「如是在下不念昔日情義，李老英雄豈止是劃破衣服。」

　　這李滄瀾乃一代英雄人物，當著天下群豪之面，要他厚起臉皮，硬不肯承認失敗在陶玉手中，又硬不起嘴，只好緩緩退下兩步，道：「今日之戰，並非比武定名，而是一場不分生死不停的拼命之戰，老夫暫時退後一陣，但我隨時可能再出戰。」

　　陶玉淡淡一笑道：「李老英雄，還是休息片刻的好。」

　　楊夢寰一擺手中寶劍，大步而出，道：「陶玉，咱們這場搏鬥不死不休，不論對方傷勢多重，只要他有一口氣，只要還能再戰，都可再打下去。」

　　陶玉笑道：「這麼說來，楊兄可算得真正的跟兄弟拼命了。」

　　楊夢寰道：「兄弟不死，陶玉是席難安枕，食不甘味──」

　　陶玉臉色一變，道：「可是在下已無興致再陪楊兄玩了。」高舉金鐶劍一揮，身後人群之中突然走出一個奇裝異服的老人。

　　楊夢寰凝目望去，只見那老人頭大如牛，臉長似馬，一個尖尖的腦袋，光不見髮，顎下卻留著一片長髯，身上衣服也是用兩種顏色作成，一半黑、一半紅，手中握著一根鳩頭手杖，緩步行了過來。

　　此人形貌古怪，衣著特殊，一望之下，可使人終身難忘，但楊夢寰卻毫不認識，連聽也沒聽說過。這人出陣之後，陶玉卻迅快的退入了後隊之中。

　　楊夢寰一揮手中寶刃，道：「閣下何人？」

　　那怪人哈哈一笑，道：「中原武林道上，見過老夫之人不多，但卻有不少人聽過老夫之名。」

　　楊夢寰啊了一聲道：「那閣下怎麼稱呼？」

　　那怪人道：「老夫百毒翁。」

　　楊夢寰道：「百毒翁？」

　　百毒翁道：「不錯，天下百毒，老夫無所不能，無所不精。」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人既稱百毒翁，自然是極善用毒，如要和他動手，必得一鼓氣把他傷在劍下。正待運劍出手，突聞簫聲揚起，傳了過來。

　　轉臉望去，只見玉簫仙子手持玉簫，不停的吹著，緩步走進場中。

　　百毒翁舉起手中的鳩頭杖，冷冷說道：「你就是楊夢寰麼？」

　　楊夢寰不敢再分神顧玉簫仙子，全神運劍而立，道：「不錯，在下正是楊夢寰。」

　　百毒翁微微一笑，道：「不錯，老夫今日如若能殺掉你，那就可以走了。」

　　楊夢寰聽得一怔，道：「你在說什麼？」

　　百毒翁道：「在咱們動手之前，老夫照例有幾句話先交代明白。」

　　楊夢寰道：「好，你講吧。」

第十七回　生離死別

　　百毒翁道：「凡是和老夫動手之人，不論武功如何，老夫都可能對他用毒。」

　　楊夢寰道：「閣下能夠先打一個招呼，倒也不失英雄氣度。」心中卻是暗打主意，如何能逼的他無法騰出手來用毒。

　　但聞陣陣簫聲，逼近身側，玉簫仙子嬌軀橫移，正擋在楊夢寰的身前。

　　楊夢寰心中忖道：我手中現有恩師賜贈的寶劍，和這用毒老頭兒對敵，快劍利器，或有取勝之望，但這玉簫仙子卻是取勝之機甚微。

　　正待喝讓玉簫仙子閃開，簫聲突然停了下來，玉簫仙子舉起玉簫，指著百毒翁冷冷說道：「你是百毒翁麼？」

　　百毒翁道：「不錯。」

　　玉簫仙子道：「據說你這人武功很壞，全靠用毒才得立足武林，是麼？」

　　百毒翁怒道：「老夫的用毒之能當今武林無出老夫之右，武功一道麼，那也算得第一流人物。」

　　玉簫仙子道：「你倒大言不慚。」

　　百毒翁怒道：「你就試試。」掄動鳩頭杖，呼的一杖橫裡擊來。

　　玉簫仙子玉簫橫出，擋開一杖，冷冷說道：「且慢動手。」

　　百毒翁收杖說道：「你可自知難是老夫之敵？」

　　玉簫仙子道：「咱們今日動手，只許比試一樣，武功、用毒任你選擇，你認為那一樣最好，咱們就比試那一樣。」

　　百毒翁哈哈一笑，道：「這麼說來，你也是用毒高手了？」

　　玉簫仙子道：「你可是不信麼？」

　　百毒翁道：「老夫名叫百毒翁，那是我能使用百種以上之毒，你如憑仗服用過解毒藥物，試試老夫的放毒之能，可是自找苦吃了。」

　　玉簫仙子道：「不妨事，就是你能用千種劇毒，我也是不怕。」

　　百毒翁似是被玉簫仙子這等豪壯之言震懾的怔了一怔。道：「你可是當真的不畏老夫用毒麼？」

　　玉簫仙子道：「眾目睽睽之下，我出口之言，還能假得了麼，我看咱們得事先有約法才行。」

　　百毒翁道：「什麼約法？」

　　玉簫仙子道：「你自詡有施放百毒之能，那是自信我一定要傷在你手下了？」

　　百毒翁道：「不錯。」

　　玉簫仙子道：「如是我傷在你施放的毒物之下，那是怪我命短，死而無怨，如是你施放之毒傷我不了，那又該當如何？」

　　百毒翁哈哈大笑，道：「老夫身上攜帶有百種奇毒，一種不行，再換一種，我不信你服有連避百毒的解藥。」

　　玉簫仙子道：「如是你萬一傷我不了呢？」

　　百毒翁看她神色鄭重，愈來態度愈是強硬，心中亦不禁有些奇怪，呆了一呆，道：「如是老夫傷你不了，立刻退出這場是非，永不再履中原尺地寸土。」

　　玉簫仙子笑道：「太輕了，我以生死和你相賭，你就不肯多加一點賭注麼？」

　　百毒翁怒道：「你要老夫如何？」

　　玉簫仙子道：「依我之意，你如毒我不死，就該視我如師，從今以後，聽命於我。」

　　百毒翁道：「老夫這把年紀，豈能認你作師？」

　　玉簫仙子道：「那你是自信無能傷我了？」

　　百毒翁道：「老夫有些不信。」

　　玉簫仙子道：「那你為何不賭？」

　　百毒翁吃她連番相激，終於忍耐不住，一頓鳩頭杖，道：「老夫不信毒你不死，就依你訂的賭約作準。」

　　玉簫仙子道：「須知一諾千金，不能反悔。」

　　百毒翁道：「老夫一向說了就算。」

　　玉簫仙子道：「好，你可出手了。」

　　楊夢寰吃了一驚，道：「玉簫姑娘，這不是玩笑的事，出手搏擊，為他施毒暗算，只怪學術不精，那也罷了，你這般站著不動，讓他施放毒藥，豈不是太吃虧了。」

　　玉簫仙子嫣然一笑道：「快退開去，別為他施放的毒物波及，咱們如能收服這百毒翁，可殺去陶玉一半的凶焰。」

　　楊夢寰看她神態鎮靜，言笑輕鬆，倒也不便再勸，只好緩步向後退去。

　　百毒翁一頓手杖，道：「老夫這杖中藏有毒粉，沾人肌膚，立時紅腫潰爛，十二個時辰之內，化盡肌膚而：死，你要小心了。」揚起手中鳩頭杖，一按杖上機簧，登時毒粉四飛，灑落了玉簫仙子一身。

　　玉簫仙子果然是凝立不動，任那毒粉飄落身上。

　　楊夢寰只瞧的大為擔心，暗道：從未聽說她有解毒之能，今日為何竟這等輕生兒戲──。

　　那知事情竟然是大出人意料之外，玉簫仙子身上滿落毒粉，意然是若無其事一般，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一下。

　　楊夢寰心中大感奇怪，暗道：她幾時學會了禦毒之能？

　　百毒翁放出鳩頭杖中藏的藥粉之後，肅然而立，等著玉簫仙沾身發作，哀嚎求饒，那知良久之後，玉簫仙子竟仍是站著不動，不禁心中大震，奇道：「這就奇怪了！」

　　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道：「有什麼奇怪了，告訴你我是百毒不侵。」

　　百毒翁道：「老夫倒是有些不信。」左手接過鳩頭杖，右手一揮，一片粉紅色煙霧，直向玉簫仙子飛去。

　　玉簫仙子仍然是靜站不動，任那粉紅色毒霧，撲身而過。

　　只聽百毒翁道：「這是迷神毒香，只要吸入腹中少許，立時將神智迷亂。」

　　玉簫仙子淡淡一笑，道：「祇怕未必吧！」

　　百毒翁道：「你此時已然中毒，老夫數到五字，你毒性即將發作。」

　　百毒翁果然一二三四的數了起來，那知一連數到十字，玉簫仙子仍然是屹立無恙。

　　這一下百毒翁大感慚愧，一張馬臉紅的有如火一般，惱羞成怒，大喝一聲，揮動左袖，又是一片黃色煙霧，直向玉簫仙子飛了過去。

　　玉簫仙子仍是靜站不動，任那黃色毒霧擊中身上。

　　括不重述，百毒翁在不足一頓飯的時光，連用二十八種奇毒，竟是都無法傷得玉簫仙子。

　　他自號百毒翁，也確有施用百毒之能，只是不能把百種劇毒全部帶在身上，何況連施二十八種劇毒，都無法傷得玉簫仙子，縱然用出百毒，祇怕也是無可奈何。

　　全場中人都為兩人這場奇怪的賭博所震懾，個個凝目觀看。

　　玉簫仙子啟開微閉的星目，說道：「怎麼樣，你還有幾種劇毒未用？」

　　百毒翁喃喃自語道：「奇怪呀！奇怪呀！難道老夫身上藏帶的劇毒，全都失去了效用不成──」自語中突然伸出了左手，道：「你可敢接下老夫一記毒掌。」

　　火光下，只見他伸出的左手，掌心變成了一片紫黑之色。

　　玉簫仙子道：「好！我要不接你一記毒掌，祇怕你敗的不甘心。」

　　百毒翁欺進兩步，左掌一揮，向玉簫仙子肩上拍去。

　　但聞拍的一聲，擊個正著，百毒翁說明要憑掌中蘊藏的劇毒傷人，是以這一掌落勢並不很重。

　　那知一掌拍下，有如擊在堅鐵上一般，只震得掌骨劇痛無比，一連後退數步。

　　這一下不但使百毒翁心中甘服，就是那四周觀戰之人，無不瞧的暗暗稱奇。

　　玉簫仙子待百毒翁穩注了後退之勢，站穩了馬步，突然格格一笑，抖去身上五顏六色的毒粉，目注百毒翁道：「你輸了。」

　　百毒翁道：「老夫技不如人，輸的口服心服。」

　　玉簫仙子道：「瞧不出你竟還是一位篤守信諾的人。」

　　百毒翁似是對這場不知所以的敗績，傷懷甚深，答應過玉簫仙子的問話之後，就呆呆的站著不動，一臉茫然之色，口中喃喃自語，道：「怪事啊！怪事啊──」一面不停搖頭嘆息。

　　玉簫仙子生恐夜長夢多，急急說道：「百毒翁，咱們相約比試前，訂下的規約算是不算？」

　　百毒翁道：「為什麼不算？」

　　玉簫仙子道：「我如中毒而死，那是白白毒死，如是你毒我不死，又該如何？」

　　百毒翁道：「這個，這個──」想到要認那玉簫仙子為師之言，這個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玉簫仙子道：「言猶在耳，難道你已經忘去了？」

　　百毒翁道：「誰說老夫忘去了？」

　　玉簫仙子道：「你此刻已然自認落敗，如是未忘去咱們約賭之言，那該如何？」

　　百毒翁一咬牙，道：「視你為師，聽你之命。」

　　玉簫仙子道：「不錯！你現在聽是不聽？」

　　百毒翁道：「老夫許出之諾，自然是要遵行了。」

　　玉簫仙子道：「好！我要下令了。」

　　百毒翁無可奈何的說道：「老朽洗耳恭聽。」

　　玉簫仙子道：「從此刻起。我要你和陶玉反友為敵。」

　　百毒翁道：「我受那陶玉邀約而來助拳，如何能和他結成對頭。」

　　玉簫仙子道：「我第一次下達之命，你就不聽，還算得什麼篤守信諾之人。」

　　百毒翁嘆息一聲，道：「好吧！」

　　玉簫仙子道：「你招呼隨行之人，立刻合併過來，聽候調遣。」

　　百毒翁道：「老朽只有一個人。」

　　玉簫仙子道：「那很好。」

　　百毒翁道：「老朽還有些應用之物未帶，此刻回去取來，天明之前，即可趕回。」

　　玉簫仙子道：「速去早回。」

　　百毒翁黯然的道：「定可依限趕回，聽候差遣。」

　　玉簫仙子不再多問，硬著頭皮，道：「好！你請吧！」

　　百毒翁轉身自去。

　　玉簫仙子凝目望去，也不見對方有人出面挑戰，只好退了下去。

　　楊夢寰站在道旁，抱拳對玉簫仙子一禮，道：「恭喜姑娘練成了不畏劇毒的武功。」

　　玉簫仙子突然停了下來，低聲說道：「你也相信那是真的麼？」

　　楊夢寰先是一怔，繼而說道：「眾目睽睽之下，姑娘連受那百毒翁數十種劇毒攻襲，難道還能假的不成？」

　　玉簫仙子微微一笑，道：「為什麼不能假呢，如是他那身上毒粉都經換過，豈不是變成了無法傷人的廢物。」

　　楊夢寰低聲說道：「但是姑娘連換了那百毒翁二十餘種劇毒，他竟是沒有覺到，單是這份能耐，就非他人所及了。」

　　玉簫仙子說道：「敵眾我寡，如是硬拼起來，必然有很大的死亡，今日之戰，只宜智取，不宜力戰的。」

　　楊夢寰拱手笑道：「在下記下了，姑娘快請下去，換過衣服。」

　　玉簫仙子應了一聲，直向鄧府退去。

　　沈霞琳急步迎了下去，帶著玉簫仙子退回鄧府更衣去了。

　　百毒翁財敗在玉簫仙子手中，四周群豪，雖然看的十分清楚，但對兩人相約之言為何，卻是大都不知，以後眼看那百毒翁自行而去，退出戰場，才瞧出情勢不對，但想到那百毒翁用毒之能，誰也不願多管閒事。

　　陶玉隱在那囚車之後，把經過之情看的十分清楚，心中亦是奇怪不止。

　　他對那百毒翁用毒之能，也有著極深的畏懼，在全無準備之下，只好瞧著百毒翁大步而去。

　　這一陣挫折，果然使陶玉帶來群豪的銳氣，大受影響，而鄧府中人，卻是激起了強烈的求生保命之心。

　　一陽子低聲對李滄瀾道：「百毒翁的賭敗，不但替咱們除了一大威脅，而且也等於斬去了陶玉一臂，使貧道不解的，是那玉簫仙子，血肉之軀如何能抗拒得了數十種劇毒？」

　　李滄瀾道：「唉！我瞧其中必有原因──」

　　只見鄧固疆大步行了過來，接道：「李老英雄，鄧固疆慕名已久，今日有幸一見。」言罷，抱拳作禮。

　　李滄瀾還了一禮，道：「好說，好說，閣下定然是鄧老堡主。」

　　鄧固疆道：「兄弟鄧固疆。」

　　李滄瀾道：「小婿多承堡主照顧，老朽是感激不盡。」

　　鄧固疆哈哈大笑道：「楊大俠肯來我們鄧家堡中作客，那是折節下交了。」

　　李滄瀾指著一陽子道：「這位是崑崙三子，乃小婿啟蒙恩師。」

　　鄧固疆一抱拳，道：「久仰崑崙三子大名。」

　　一陽子笑道：「貧道何能，老堡主過獎了──」目光一轉，突然住口不言。

　　李滄瀾順著一陽子目光瞧去，只見楊夢寰手中提著寶劍，直向那囚人的鐵籠行去。

　　一陽子低聲說道：「李老英雄，快些把他叫住，陶玉帶來的人手，都隱入暗處不動，定然別有鬼計，那囚籠已然撤後甚多，可能是誘敵之計！」

　　李滄瀾一皺眉頭，道：「道兄，咱們過去給他打個接應如何？」

　　一陽子道：「好！貧道亦有此心。」

　　李滄瀾回顧了隨行護駕的川中四醜一眼，道：「你們守在此地，聽鄧老堡主的吩咐，不用跟隨著我了。」

　　川中四醜應了一聲，布成一個方陣，守在鄧府大門前面。

　　一陽子正待舉步而行，突聞一個清亮聲音說道：「老前輩請帶上兵刃。」

　　一陽子回頭望去，只見一勁裝大漢，雙手捧著一柄長劍，遞了過來。

　　原來一陽子帶來的寶劍送給了楊夢寰，自己卻赤手空拳沒有兵刃。一陽子接過寶劍，正要稱謝幾句，鄧固疆卻搶先接道：「這是犬子。」

　　鄧開宇接道：「晚輩鄧開宇。」

　　一陽子道：「多謝少堡主。」唰的一聲，抽出長劍，疾步向前行去。

　　且說楊夢寰想憑手中寶劍之力，去削開囚籠，放出趙小蝶和毒龍夫人，提劍直向囚籠行去。

　　他心中雖然明知陶玉可能要在囚籠之旁設下埋伏，但想如不救出趙小蝶來，祇怕此後再無人能制服陶玉，明知危險，也只好求其僥倖了。

　　他行近鐵籠五六尺處，放緩了腳步，提聚真氣，凝神戒備，防備暗影處有人突然施襲。

　　這時李滄瀾和一陽子，已追到了楊夢寰身後七八尺處，兩人同時放緩腳步，四目炯炯，搜尋敵蹤。

　　楊夢寰緩步走到鐵籠前，仍不見有何動靜，不禁膽氣一壯，舉起手中長劍，正待削向鐵柵，突聽盤膝坐在鐵籠中的趙小蝶尖聲叫道：「快退開去！」

　　楊夢寰聞聲驚覺，一提真氣，疾如飄風一般，向旁側退出五七尺外。

　　就在他剛剛退離之際，一蓬銀針和兩道藍色的火球，同時飛到。

　　這只是毫釐之差！

　　兩道藍色的火球，直飛出兩丈開外，才力盡而落，一著實地，立時化成了兩蓬熊熊的綠火，立時燃燒起來。

　　楊夢寰暗暗嘆道：如是我遲慢一步，縱不被那毒火擊中，亦必為那蓬銀針所傷。

　　一陽子、李滄瀾也齊齊停下了身子，不敢再向前逼近。

　　楊夢寰回顧了兩人一眼，說道：「有勞恩師、岳父大人為我壓陣，真叫弟子難安。」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此刻不是感恩敘舊之時，留心強敵暗襲。」

　　楊夢寰道：「岳父教訓的是。」橫劍護胸，正待設法激怒陶玉出戰，突聽一個細微清明的聲音傳入耳際。

　　那聲音入得楊夢寰之耳，立時分辨出是趙小蝶的聲音。

　　只聽她說道：「陶玉除了點我幾處穴道之外，又在我身上下毒，也許他認為我武功已失，其實我已運氣解開穴道，目下正在設法把身上之毒逼集一處，我想三日之內，當可完成，那時我就可以自由行動了──」

　　語聲微微一頓之後，接道：「楊兄，不用為我涉險，反為陶玉所乘，此刻你對我的生死，表現的愈是冷淡愈好，過去我處處和你搗亂，此刻想來甚是不安，楊兄大仁大義，定能原諒小妹。」

　　楊夢寰心中暗道：那陶玉鬼計多端，定然伏在暗影中監視於我，我如施展「傳音入密」之術，答覆那趙小蝶之言，定將被陶玉瞧出，只好暫時不理她了。

　　但聞趙小蝶繼續說道：「楊兄，不用回答我的話，你明敵暗，決然無法逃過陶玉的雙目，此刻只要想法子保持不敗，待我脫險之後，再行搏殺陶玉。」

　　楊夢寰心中暗道，百毒翁陣前敗於賭約，臨時脫離陶玉，想來對他們影響甚大，此刻大概是正在重新部署，他今宵有備而來，雖然百毒翁臨時變卦，想來也不致中途收兵而退。

　　楊夢寰這些年來，不但在武功上有了很大進境，對敵行事上，亦步入穩健之途，雖然百毒翁中途叛離陶玉，但他對陶玉的實力並未低估。

　　他心中明白，這一陣不過是大風暴前的片刻平靜，陶玉如是再一發動，其勢道必將是石破天驚。

　　正自忖思之間，突然一陣格格大笑之聲傳了過來，道：「楊兄的援手逐漸增多，兄弟不得不先行下手了。」

　　暗影中緩步行出身著黃衫，背插金鐶劍的陶玉。

　　只見他手腕一翻，迅速絕倫的拔出金鐶劍，伸入鐵籠，頂在趙小蝶的後背上，目注楊夢寰道：「楊兄是要她死呢？還是要留下她了性命？」

　　楊夢寰料不到陶玉在全握優勢的情況下，仍然會出此下流手段，不禁一皺眉頭，冷笑道：「陶兄還未到落敗之地，怎的又用出這卑下手段來。」

　　陶玉也冷笑一聲：道：「兄弟此舉，不過是念在咱們相識一場份上，不忍立施毒手，使楊兄和這鄧家堡盡化灰塵。」

　　楊夢寰道：「這個兄弟就聽不懂了。」

　　陶玉道：「事情簡單的很，如是楊兄當真是多情種子，那就請棄去手中兵刃，走入這鐵籠中來，兄弟立刻率領人手，退出鄧家堡。」

　　楊夢寰接道：「如是兄弟不答應呢？」

　　陶玉道：「在下就先殺了趙小蝶，再殺毒龍夫人，然後再火燒鄧家堡，盡殲堡中之人。」

　　李滄瀾在旁冷笑一聲，接道：「陶玉，有老夫在此，我不信你能盡殲堡中之人。」

　　陶玉為人雖然心計惡毒，但想到李滄瀾十餘年養育之恩，倒也不便出言頂撞，目光凝注在楊夢寰的臉上，接道：「楊兄答應與否，還請快些決定，兄弟難以久待。」

　　楊夢寰回顧了岳父、恩師一眼，緩步向前行去。

　　李滄瀾要待阻止，但他終於忍了下來，黯然嘆息一聲，道：「道兄，這孩子太老實忠厚了，明知那是圈套，仍是搶先以赴。」

　　一陽子道：「李兄可有良策以對麼？」

　　李滄瀾道：「老朽如有良策，早就阻止他了。」

　　一陽子道：「貧道的看法，縱然夢寰不答應他，陶玉也不會殺死趙小蝶。」

　　李滄瀾道：「這就很難說了，陶玉為人，心地惡毒，如是情勢相迫，什麼事他都做得出來。」

　　兩人口中雖在說話，但四道目光卻一直投注在楊夢寰的身上。

　　只見楊夢寰一步步逼近鐵籠。

　　但聽陶玉厲聲喝道：「楊夢寰棄去你手中長劍。」

　　楊夢寰停下腳步，但卻未棄去手中長劍，兩道炯炯目光一直逼視在陶玉的臉上，冷冷說道：「陶玉，你率領高手，夜襲鄧家堡，只不過為了我楊夢寰一人而已，此刻何不和我楊夢寰決一死戰？」

　　陶玉道：「楊兄素知兄弟為人，一向是不願作意氣之爭，如是兄弟能有良策迫你就範，那自然不用兵刃相見，分個勝負出來了。」

　　楊夢寰道：「趙小蝶和毒龍夫人的生死，和我楊夢寰並無什麼關連。」

　　陶玉格格一笑，道：「楊兄口裡輕鬆，祇怕內心之中未必就是如此。」

　　楊夢寰道：「何以見得？」

　　陶玉笑道：「就算兩人和楊兄沒有關連，但他明幫兄弟，暗助楊兄，殺了她們兩人，也可以減少兩大勁敵──」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兄弟先殺了兩人之後，再和楊兄決一死戰。」金鐶劍陡然向前一送。

　　只見趙小蝶柳眉一顰，嬌軀突然向前一傾。

　　顯然陶玉這一劍並非是虛作恫嚇。

　　楊夢寰相距那鐵籠甚近，月光下看得十分真切，不禁心中大急，高聲喝道：「住手！」

　　陶玉冷冰冰的說道：「兩人既和楊兄無關，她們的生死，楊兄也不用過問了。」

　　楊夢寰冷冷說道：「如何才能救得兩人性命？」

　　陶玉一按鐵籠上機關，笑道：「除非楊兄自行入籠。」

　　楊夢寰道：「你帶我一人走，可否放過鄧家堡數百生靈。」

　　陶玉道：「如是楊兄請求，兄弟自然答應。」

　　但聞軋軋幾聲，鐵籠外面的鐵柵，突然升起數根，只是鐵籠中間卻又有幾根鐵柵落了下來，把趙小蝶和毒龍夫人擋住。

　　楊夢寰回顧了恩師、岳父一眼，突然棄下手中寶刃，大步直向囚籠之中行去。

　　李滄瀾正待出言喝止，卻被一陽子示意阻止。

　　月光下，只見趙小蝶和毒龍夫人，一齊睜開緊閉的雙目，望著楊夢寰，那柔和的目光中，不知是悲是痛，是苦是酸。

　　楊夢寰隻身行入鐵柵，幾根升起的鐵柵突然落了下來。

　　只聽一陣長長的嘆息聲，彼起此落。

　　緊張的沉默中，那嘆息聲有著特別的沉重之感，叫人無法分辨那是對楊夢寰的讚美還是對他的惋惜了。

　　但聞輪聲響起，劃破了沉寂，高大的籠車，緩行而去。

　　李滄瀾見囚車漸漸去遠，舌綻春雷暴喝一聲：「站住！」靜夜中只震得四面回音不絕。

　　陶玉緩緩轉過身子，望著李滄瀾微微一笑，道：「老英雄有何見教？」

　　李滄瀾冷冷說道：「老夫要你留下囚車。」

　　陶玉道：「我答應過楊夢寰不再留在鄧家堡。」

　　李滄瀾道：「老夫不和你斗鬥，我要你留下囚車，你留不留？」

　　陶玉看他神情嚴肅，雙目炯炯直逼在自己臉上，頗有教訓自己的神氣，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李滄瀾對我有養育、傳藝之恩，天下英雄我都可不理，但對李滄瀾總要敬重才是──。

　　正待喝止囚車，心念忽的一轉，忖道：此刻正是我霸業成敗的關頭，如若聽他之言，放了楊夢寰，豈不是功虧一簣麼？當下淡然一笑道：「不留。」

　　一陽子突然搶前兩步，撿起楊夢寰棄置於地上的寶劍，說道：「李兄，此人天良已昧，喪心病狂，不用和他多說了。」

　　陶玉怒視了一陽子一眼道：「我陶玉下一個收拾的對象，就是你們崑崙三子，全派誅絕，一人也不留。」

　　一陽子冷笑一聲道：「祇怕你陶玉沒有那個能耐。」

　　陶玉道：「好！半年之內，我要殺絕你們崑崙派中人。」

　　李滄瀾接道：「歸元祕笈上記載之學，老夫已經領教過了，那也不過爾爾，今宵你如不肯留下囚車，就得和老夫一決雌雄。」

　　陶玉手執金鐶劍，緩步行近李滄瀾，冷冷說道：「李老英雄，你當真要迫我打個勝敗出來麼？」

　　李滄瀾道：「豈止是勝負之分，你如不留下楊夢寰，今宵有你無我。」

　　陶玉格格一笑，道：「李老英雄，愛惜女婿之情如此深厚，連我陶玉也是大受感動，只可惜楊夢寰風流成性，對那李姑娘並非真情，適才老英雄親目所見，他為了趙小蝶和毒龍夫人，竟是捨生忍死，自願棄劍行入囚籠之中。」

　　一陽子心中暗道：這陶玉口刁舌利，雄辯滔滔，如是李滄瀾被他說動，那可是一場大大的麻煩，當下接口說道：「李兄請向後閃開，貧道先打第一陣。」長劍一擺，越過了李滄瀾，橫劍平胸，道：「咱們相知素稔，那也不用多言了，亮兵刃動手吧！」

　　陶玉雙目凝注在一陽子的臉上，冷冷說道：「你要小心了。」

　　一陽子道：「貧道隨時接招。」

　　陶玉道：「好！」身子一弓，突然刺出一劍，指向一陽子的前胸。

　　一陽子寶刃疾起，橫裡向上撩出，削向陶玉的金鐶劍。

　　陶玉看那寶刃，寒芒閃爍，也不敢讓他削中，右腕一沉，避開了一陽子的劍勢，左手一起，突然一指，點向了一陽子的腕穴。

　　一陽子心知那《歸元祕笈》之上有很多變出意外的武功，如是一不小心，必為陶玉所乘，是以，謹慎異常，仗寶刃威力，施展開崑崙派分光劍法，夾雜著追魂十二劍招，先把門戶守的十分嚴密，才俟機攻出幾招。

　　兩人劍來劍往，打的十分激烈，不大工夫，已搏鬥三十餘合。

　　一陽子手中寶刃鋒利，迫得陶玉很多地方不得不避開一陽子的劍勢，但陶玉的劍招變化詭奇，常以奇變迫得一陽子守多攻少，暫時打了個不勝不敗之局。

　　李滄瀾眼看一陽子暫可自保，但那高大的囚車卻緩緩向前馳去，不禁心中大急，沉聲喝道：「道兄小心，老朽先去救了寰兒再來殺此凶徒。」手提龍頭拐飛步追向囚車。

　　陶玉突然急攻兩劍，逼退一陽子，橫移身軀，攔在了李滄瀾的前面、冷冷說道：「站住！」。

　　李滄瀾反手一拐「力掃五嶽」，龍頭拐挾著一片嘯風之聲，橫裡擊去。

　　陶玉閃身避開，冷冷說道：「在下要奉勸李老英雄一句，不可追近囚車，逼我改變了主意。」

　　李滄瀾道：「你改變主意又能如何？」

　　陶玉道：「我已簽應了楊夢寰，撤出鄧家堡，你們如逼我改變主意，鄧家堡立時將化作飛灰。」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老夫如能被你大言威嚇──」

　　陶玉道：「你如不肯信我之言，儘管追那囚車就是。」

　　李滄瀾道：「好！老夫今日倒要見識一下，這幾年小別，你究竟增長了多少能耐。」龍頭拐呼呼兩招，迫得陶玉橫移五尺。

　　一陽子寶劍一擺，道：「咱們還未打出勝敗。」

　　陶玉怒道：「你想找死嗎？」金鐶劍奇招突出，連攻三劍。

　　這三劍勢道兇惡，非同小可，迫的一陽子連封帶避，才把三劍讓開。

　　一陽子避開三劍，立時還以顏色，施出追魂十二劍中連環三招「起鳳騰蛟」「朔風狂嘯」「霧斂雲收」。

　　劍聚一片寶芒，點點寒星飛灑。

　　陶玉雖有破解一陽子攻勢之策，但想到他手中寶刃鋒利，怕傷到了自己的金鐶劍，祇得向後退避，讓過了一陽子的劍勢。

　　一陽子乘勝追襲，寶劍疾變一招「石破天驚」，遞了出去。

　　以陶玉劍路之奇，早就可以把一陽子迫敗手下，但他心中一直畏懼一陽子手中寶劍鋒利，祇怕傷了手中的金鐶劍，始終不敢硬接一陽子的劍勢，吃虧甚大，致被一陽子搶得上風。

　　一陽子乘勢擊出的一下劍，乃是他畢生中習劍心得的結晶，寶刃閃幻出兩朵劍花，分向陶玉前胸、小腹刺去。

　　這閃幻起兩朵劍花之中，必有一虛，但因他劍勢迅快極是不易分辨。

　　陶玉眼看劍勢逼來，不敢封架，只好一提真氣，陡然間又向後退出六尺。

　　一陽子正待運劍再追，乘勝迫使陶玉落敗，忽見陶玉左手揮動，連續拍出三掌。

　　一陣重疊而來的暗勁，波湧而至。

　　一陽子揚腕接下一掌，第二道掌力暗勁，又行襲至。

　　一陽子第二掌還未發出，暗勁已然襲來，倉促之間，只好一側身軀，用肩頭硬行接下一擊，那知第三道掌力暗勁，緊隨湧到，正擊中一陽子前胸之上。

　　這力道雖非奇重，倒也不可輕視，只打的一陽子疾退五步，才站穩了身軀。

　　陶玉用《歸元祕笈》上，截氣分力之法，把一股內勁分作三道擊出，疊波而來，震傷了一陽子，人卻橫裡飛躍，擋住了李滄瀾，道：「李老英雄，請聽我陶玉奉勸如何？」

　　李滄瀾舉起了龍頭拐，道：「你如迫使老夫出手，今日唯有一分生死了。」

　　陶玉冷笑一聲，道：「今日江湖形勢，已屬我陶玉和楊夢寰的爭霸之局，由來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你已登古稀之年，何若還要捲入江湖是非，如肯聽我良言奉勸，立時退出鄧家堡，息隱林泉，悠遊山水，還可保得個樂享天年──」

　　李滄瀾怒聲喝道：「孺子大膽，竟然教訓起老夫來了。」呼的一拐，劈了下去。

　　陶玉一閃避開，道：「我念你昔年一番養育之情，讓你一招──」

　　李滄瀾厲聲喝道：「孽徒可惡。」橫裡一拐擊去。

　　陶玉揮劍還擊，兩人又戰在一起。

　　且說楊夢寰行入囚車之後，盤膝坐了下去，心中卻在籌思脫困之策。

　　趙小蝶睜開雙目，望了鐵柵相隔的楊夢寰一眼，道：「你何苦為他所愚，自投入羅網中來。」

　　楊夢寰淡然一笑，道：「我如不自投羅網，也許將有數百條性命死亡──」

　　趙小蝶接道：「我知道你是為了要救我，唉！過去我一直未好好對待過你，你又為什麼這樣關心我的生死呢？」

　　楊夢寰道：「陶玉處心積慮而來，部署嚴密，用心不過逼我作他階下之囚──」

　　毒龍夫人突然接口說道：「你可是認為投入羅網之後，那陶玉就會甘心罷手麼？」

　　楊夢寰道：「自然不會。」

　　毒龍夫人道：「那你又何苦自投羅網呢？」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正待答覆，突聞李滄瀾大聲喝道：「閃開。」

　　喝聲中揚手一指，發出了「乾元指」力。

　　陶玉知他「乾元指」力，凌厲無比，立時縱身躍避開去。

　　李滄瀾揚手又是一指，點了過去。

　　陶玉看他眉宇間殺機湧現，心知他想救楊夢寰心切，打下去，必將是個招招致命惡戰之局，立時又向一側躍退。

　　李滄瀾連發「乾元指」力逼開陶玉，直向囚車追去，一面高聲喝道：「寰兒不用憂心──」突見火光一閃，一道藍焰直射過來，李滄瀾揮杖一擋，那藍焰立時暴散成一片藍火，灑落了李滄瀾一身，立即在衣服、長髯上燃燒起來。

　　一陽子高聲叫道：「那藍焰毒火，燃燒力特別強烈，李兄不可大意，快些伏身滾熄火勢。」

　　形勢逼人，李滄瀾也無法再持身份，應聲臥倒，就地翻滾了一丈多遠，才將火勢撲熄。

　　只聽陶玉那尖厲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如若我再讓他們射出一支毒火箭，定可把你活活燒死，但念在昔年一段相處情份之上，我陶玉手下留情。」

　　一陽子急急行了過來，道：「李兄傷的如何？」

　　李滄瀾挺身而起，道：「一些微傷，不足掛懷，只是寰兒被他擒去，祇怕凶多吉少了。」

　　一陽子看他過腹白髯，已被燒去大半，身上也被燒了數十個大洞，左臂上衣衫綻開處，可見灼傷肌膚，不禁一皺眉頭，道：「那藍色毒火，十分惡毒，不可掉以輕心，最好能把傷處一塊肌膚挖去，至於夢寰，雖被生擒，但暫時不會有性命之險，咱們徐圖相救，還來得及。」

　　李滄瀾望了左臂傷處一眼，道：「道兄請把寶劍借我一用。」

　　一陽子遞過寶劍，道：「此劍鋒利，李兄小心。」

　　李滄瀾接過寶劍，揮手一削，左臂上被毒火灼傷處的肌膚，立時被削下一片，鮮血淋淋，哈哈一笑，道：「道兄，可以了麼？」

　　一陽子看傷口血肉艷紅，毒火尚未波及，點頭應道：「可以了。」接過寶劍還入鞘中，接道：「貧道替李兄包紮一下傷勢。」

　　李滄瀾道：「區區一點微傷，怎敢勞道兄費心。」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紅色丹丸，吞了一粒，另一粒用口咬碎，敷在傷處。

　　抬頭一看，那囚車已然遠行十丈之外。

　　一陽子低聲說道：「李兄先請暫回堡中休息一下，拯救夢寰的事，咱們從長計議如何？」

　　李滄瀾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兩人退回堡中，鄧固疆早已叫人備好了休息的靜室。

　　一陽子雖然感覺有很多事情必須得先查清楚，但卻又覺到自己身份不對，問起來有很多不便之處，只好強自忍了下去，暗中全力防範。

　　他雖然中了陶玉一擊，但傷的不重，加上他本身精深的內功，經過一陣調息，也就完全復元。

　　一宿無話，次日，鄧固疆設下了筵席，替兩人接風。

　　鄧固疆詳盡的說明了昨夜的變化，他說埋伏在堡外的暗樁報告，昨夜確有兩批武林人物，馳援鄧家堡，但卻為陶玉埋伏在堡外的人手擊退，雙方混戰激烈，傷亡很大，那兩批馳援的武林人物，包括了僧、道、俗裝武士等組成。

　　一陽子道：「看將起來，陶玉這危害江湖的舉動，已然引起了整個江湖的注意。」

　　鄧固疆道：「由於楊大俠的聲威，暫時使鄧家堡成了江湖正邪決鬥的中心，老朽聲望武功都不足以領導，請李老英雄出主堡務，接待天下英雄──」

　　李滄瀾道：「這如何使得，還是由堡主主持，我等從旁襄贊就是。」

　　鄧固疆還待謙讓，一陽子已搶先接道：「鄧堡主不用客氣了，強賓不壓主，還是鄧堡主主持的好。」

　　李滄瀾道：「眼下首要之務，堡主先派出幾組人手，偵察陶玉押送那囚車的下落。」

　　鄧固疆道：「這個老朽早已想到，已派出了十五個堡丁，追查楊大俠的下落。」

　　流光如馳，匆匆三日，楊夢寰杳如黃鶴，毫無消息，急煞了李滄瀾和一陽子，沉霞琳更是以淚洗面，不言不語。

　　第四日中午時分，一陽子、鄧固疆、李滄瀾坐在廳中，忽見一個家丁，手捧一封白簡，急急而入，雙手呈給小固疆。

　　鄧固疆接過白簡，只見上面寫道：「一陽子道長親拆」，立時轉交一陽子的手中。

　　一陽子拆開來簡，雙手展開白箋，仔細瞧了一遍，立時臉色大變，目瞪口呆。

　　李滄瀾道：「道兄，信上寫的什麼？」

　　一陽子緩緩把手中白箋遞了過去，道：「李兄請自己過目吧！」

　　李滄瀾接過白箋，只見上面寫道：書致一陽子道長：令徒夢寰囚籠定居，匆匆數日，英雄末路，雖面對絕世美人，亦不見歡悅之容。

　　茲定七月十五日，夜半三更鬼門開啟之夜，於百丈峰頂，火焚楊夢寰、趙小蝶及毒龍夫人，屆時必將大為轟動江湖，特函奉邀，駕臨觀禮。

　　下面署名，陶玉奉書。

　　李滄瀾只瞧得一皺眉頭，冷哼一聲，道：「猖狂小兒，膽敢如此。」

　　鄧固疆道：「李老英雄，那信上可是說的楊大俠麼？」

　　李滄瀾道：「不錯。」伸手遞上素箋。

　　鄧固疆接過白箋，仔細瞧了一遍，登時臉色大變，搖頭嘆道：「楊大俠仁義遠播，天下武林，誰不敬仰，如若身遭此劫，當真是天道聵聵了。」

　　一陽子收回白箋，緩緩放入封套，輕輕嘆息一聲，道：「李兄、鄧老堡主，陶玉這封信。除了別有陰謀之外，就是要我們自亂方寸。」

　　李滄瀾道：「不錯，老朽幾年山居養息，連這等權謀小術，也忘的乾乾淨淨了。」

　　一陽子道：「現今相距七月十五日，還有三月不到一點的時間，咱們有著很充裕的時間。」

　　鄧固疆道：「不知陶玉這封信是否遍及武林之中──」

　　一陽子道：「陶玉想借這火焚楊夢寰、趙小蝶的大事，一網打盡天下武林高手，如是貧道的料想不錯，九大門派都將收到此函。」

　　鄧固疆道：「老朽愚見咱們要善用這兩月時光，聯絡九大門派和武林高手，合力解救楊大俠，脫此危難。」

　　一陽子道：「陶玉行蹤飄忽，一時想找他存身之處，祇怕不是易事。」

　　李滄瀾道：「咱們先趕到百丈峰去，預作佈置，無論如何不能等到七月十五那天再行動搶救。」

　　一陽子道：「也許百丈峰就是陶玉此刻的巢穴，如是他沒有完全的準備，豈肯選擇該地。」

　　李滄瀾道：「話雖不錯，但老朽總覺著七月十五日之夜再行搶救，未免有些遲了──」

　　談話之間，瞥見沈霞琳衣袂飄飄的行入廳中，問道：「大師伯，可是寰哥哥的消息麼？」

　　一陽子點點頭道：「他被陶玉囚困，我們正在研商解救之策。」

　　沈霞琳目光投註一陽子手中的函上，道：「我瞧瞧那封信好麼？」

　　一陽子略一猶豫，緩緩遞過素簡。

　　沈霞琳取出信箋，很仔細的看了一遍，淡然一笑，耐心折疊好素箋，恭恭敬敬把素箋遞給一陽子。

　　在一陽子和李滄瀾的預料之中，沈霞琳瞧完了這封信，定然忍不住悲傷失聲，放聲痛哭一場，那知竟是出乎意外的平靜。

　　李滄瀾無限憐惜的說道：「孩子，你看清楚了？」

　　沈霞琳淒然一笑，道：「我看的很清楚。」

　　李滄瀾道：「我和你師伯正在研究對策，不惜一切手段，定然救他脫險，你不用太難過。」

　　沈霞琳道：「我知道，寰哥哥吉人天相，決不會有什麼凶險──」

　　一陽子道：「好一個吉人天相，孩子，你長大了。」

　　沈霞琳道：「嗯！長大了，萬一寰哥哥真有了什麼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在九泉路上相見，仍然是很好的夫妻。」

　　一陽子怔了一怔，道：「琳兒，不用多擔心事，你李伯父既然重入江湖，必能想到救出夢寰之策，我已派人請掌門師弟，盡出崑崙派中精銳，全力出手，搶救夢寰脫險。」

　　沈霞琳欠身一揖，道：「多謝大師伯了。」緩緩轉過身去，慢步離開大廳而去。

　　廳外微風，飄起了她的衣袂，背影中流露出無限的悽涼。

　　李滄瀾捧起胸前毒火燒殘的白髯，道：「道兄，李滄瀾今年已然七十有四，雄心早消，兒女情長，這一次如是救不出小婿，這條老命也準備丟在那百丈峰上，道兄請坐鎮鄧家堡，等會天下英雄，老朽要先走一步了。」

　　一陽子道：「李兄要往那裡去？」

　　李滄瀾道：「我要到百丈峰去──」

　　一陽子站起身子，道：「李兄不可，有道是小不忍，則亂大謀，好在時間尚早，咱們得從長計議一番。」

　　李滄瀾道：「無論如何，老朽後天一早動身，這兩天時光，足夠咱們談的了。」

第十八回　無可奈何

　　且說沈霞琳緩步行回臥室中去，和衣躺在床上，忍不住滿腔愁苦，掩面低位。

　　這一哭，直似江河堤潰，哀哀欲絕，不知天之入夜。

　　直到二更時分，沈霞琳直哭到淚盡血流，才緩緩離床起身，燃起燭火，孤燈獨坐，望著燈光出神。

　　突聞門聲呀然，玉簫仙子緩步走了進來，自行在沈霞琳身旁坐下，握著沈霞琳一隻手，低聲說道：「姑娘，你哭了一日，愁苦也發洩了，聽我幾句話吧！吉人天相，楊大俠決不會傷在陶玉手中──」

　　沈霞琳緩緩轉過臉來，目光凝注在玉簫仙子的臉上，看了良久，道：「玉簫姊姊，那百毒翁沒有來麼？」

　　玉簫仙子道：「沒有來，算來已經超過了三天時限──」

　　沈霞琳接道：「唉！凡是陶玉手下的人，都靠不住。」

　　玉簫仙子道：「百毒翁雖有使用百毒之能，但他不似奸滑無信的小人，也許他也被陶玉暗施毒手所傷。」

　　沈霞琳道：「這麼說來，我的心願落空了。」

　　玉簫仙子道：「你有什麼心願，可要我助你？」

　　沈霞琳道：「我要百毒翁傳授我用毒之法，好去在陶玉身上下毒──」

　　玉簫仙子道：「那陶玉陰險毒辣，你如何能夠接近他？」

　　沈霞琳道：「不要緊，陶玉對任何人都存有很深戒心，但對我卻有些例外，只可惜我的武功不是他的敵手，縱然能夠接近他，也是枉然。」

　　她悽涼一笑，站起身子，摘取壁上的長劍，道：「我要去追陶玉了，姊姊──」

　　玉簫仙子急急說道：「沈姑娘不可造次，聽我幾句話如何？」

　　沈霞琳道：「不要勸我；我已經想了很久，無論如何，我都要設法救回寰哥哥，如是救他不了，那只有一死了之。」

　　玉簫仙子道：「沈姑娘，你聽我說，不論智謀、武功，你都難是那陶玉之敵，你去了，也不過多讓陶玉擄去了一個人質，我已用飛鴿傳書，轉告了朱姑娘，三五日之內，必有朱姑娘的指示到來。」

　　沈霞琳眼睛一亮，道：「如若蘭姊姊肯下山來，那就不難解救寰哥哥了。」

　　玉簫仙子道：「你既然很明白，為什麼不再耐心的等待幾天！」

　　沈霞琳沉吟了一陣，道：「我不等她了，我已經長大啦，我素來不會對人用心機，施手段，這一次要用一次手段對付陶玉。」

　　玉簫仙子還待再勸，沈霞琳突然一整臉色，說道：「你如還想和我作姊妹，那就別勸我了，明天中午時分，你可以告訴他們我去追陶玉的事。」也不待玉簫仙子答話，緩步出室，縱身一躍，飛上屋面，轉眼間行蹤頓杳。

　　玉簫仙子望著茫茫夜空，長長嘆一口氣，自言自語的說道：「什麼力量，使這位一向溫和柔順的女孩子變得如此倔強──」

　　玉簫仙子正在自言自語，突聽一個柔婉的聲音接道：「至愛大恨，都會使一個人性格大變，以沈師妹的溫和，竟也能說出絕情絕義的話。」

　　玉簫仙子轉頭望去，只見童淑貞道裝佩劍，站在一處屋檐下，當下說道：「你都看到了？」

　　童淑貞道：「看到了，不知玉簫姊姊有何打算？」

　　玉簫仙子道：「你是說沈姑娘的安危？」

　　童淑貞道：「是的，沈師妹近來雖是多懂很多事，但她心地太過善良，她一心想著對付陶玉，只防備陶玉一人，其他的人那就絲毫不知防範，如若任她一人在江湖之上飄蕩，祇怕要吃大虧。」

　　玉簫仙子道：「我本該暗中隨行，保護他才是，可是我又必需留在這裡等候朱姑娘的指示。」

　　童淑貞道：「我想易容追蹤，暗中相護，但此地有一樁重要的事，使我無法分身。」

　　玉簫仙子道：「什麼事？不知我是否可以代勞？」

　　童淑貞道：「大覺寺枯佛靈空，混跡於此，楊師弟指明我暗中監視著他，這和尚不知是受了暗傷，還是故意裝作在等待機會，幾日夜來，一直坐在房中調息，從無任何舉動──」

　　玉簫仙子接道：「好！我監視那和尚，你如要追蹤保護沈姑娘，就該立刻動身，陶玉定會在鄧家堡四周設下暗樁、眼線，沈姑娘孤身一人，必將會引起敵人的偷覷。」

　　童淑貞道：「一切有勞，小妹這就告別動身。」言罷轉身而去，易容改裝，連夜出堡。

　　次日天亮，玉簫仙子巡查過枯佛靈空的住處，繞入大廳。

　　只見李滄瀾帶著川中四醜，站在大廳台階之下，右手握著龍頭拐，抱拳作禮，道：「老朽先走一步了。」

　　一陽子合掌還禮，鄧固疆抱拳相送。

　　玉簫仙子隱在壁角，心中暗暗想道：五年前李滄瀾主盟天龍幫，和九大門派、楊夢寰形若水火，誓不兩立，但五年後形勢易變，李滄瀾卻和諸大門派聯手，對付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弟子，和他一手創出的天龍幫，如若他能早知此果，就不會收養陶玉，和創設天龍幫了。

　　忖思之間，李滄瀾已帶著川中四醜，急急而去。

　　一陽子回過臉來，瞥見了玉簫仙子，立時舉手招呼道：「姑娘請進，貧道有事請教。」

　　玉簫仙子快步行了過來，笑道：「道長有何指教？」

　　一陽子道：「咱們進入廳中再談如何？」

　　鄧固疆閃身避到一側抱拳道：「姑娘先請。」

　　玉簫仙子當先人廳落座，早有一個堡丁行來，獻上香茗。

　　一陽子望了鄧固疆和玉簫仙子一眼，道：「朱姑娘可有指示到來？」

　　玉簫仙子道：「據妾身推想，就在這三五日內必有指示到來。」

　　一陽子道：「經此一變，整個江湖形勢，已非朱姑娘親身出馬，不足挽救頹勢了。」

　　玉簫仙子道：「賤妾來此之前，朱姑娘在百忙中，寵召賤妾晉見，雖然談到了甚多江湖中事，但受時間所限，未能兼及細節，賤妾就匆匆辭出。」

　　一陽子道：「朱姑娘很忙麼？」

　　玉簫仙子沉吟了一陣，道：「她在以身涉險，習練幾種武功。」

　　一陽子道：「原來如此。」

　　玉簫仙子道：「她習練的幾種武功，都是武林中未曾聞見之學，就賤妾所知，只要稍有失誤，重則殞命，輕則殘廢，當今之世，只有朱姑娘這等大仁大勇的人，才肯甘冒這等大險，為武林同道謀福。」

　　一陽子嘆道：「除了朱姑娘那等絕世才慧的人物，別人縱有此心，也無此力。」

　　玉簫仙子道：「道長說的不錯。」

　　一陽子說道：「貧道還得留此數日，朱姑娘如有什麼指示還望姑娘通知貧道一聲。」

　　玉簫仙子道：「賤妾計算時刻，如無特殊變化，明天日出時分，可有音訊到此。」

　　言罷，轉身緩步而去。

　　次日天亮時分，一陽子即匆匆趕往鄧府花園。

　　那玉簫仙子早已先到，在一片廣闊的草地上用白絹布下了一片奇形的陣圖。

　　一陽子心知那白絹布成花陣，必有作用，也不多問。

　　玉簫仙子回顧了一眼，道：「道長早。」

　　一陽子道：「貧道盼望朱姑娘的指示，不在姑娘之下。」

　　玉簫仙子道：「今日午時之前，如若收不到朱姑娘的指示，情形就有些不對了。」

　　言罷，抬起頭來滿天搜尋。

　　一陽子看她焦急之情，已知道今午可能是玉簫仙子和那朱若蘭相約的最後期限。

　　這時太陽剛剛昇起，碧空中幾片浮雲，幻現出瑰麗的七彩。

　　一陽子前行兩步，和那玉簫仙子並肩而立，四道目光，望著天空出神。

　　足足過了一頓飯時光之久，太陽光愈來愈強，只照得兩人眼中金光亂閃。

　　碧空蕩蕩，仍不見一點蹤影。

　　玉簫仙子自言自語的說道：「就算姑娘在行功緊要關頭，但松苓和彭姊姊，也該先給我一點訊息才對──」

　　只聽一陽子叫道：「玉簫姑娘，那一片白雲下，有一點白影飛來。」

　　玉簫仙子道：「在那裡，指給我瞧瞧，我的眼睛看花了──」

　　一陽子揚手指著正南方白雲，道：「那一片白雲之下，有一點白影──」

　　玉簫仙子凝目望去，果見一點白影，由雲層中直瀉而下。

　　片刻之間，那白影已瀉落到百丈以上。

　　日光下，只見牠的羽白如雪，閃閃生光。

　　玉簫仙子奇道：「朱姑娘遣派了靈鶴玄玉趕來，對此事顯然是十分重視了。」

　　但見巨鶴雙翼一斂，疾如殞星飛墜而下，直落院中那白絹旁側。

　　一陽子已數年未見那靈鶴玄玉，此刻望去，更顯得神駿奮發，好像又長大了許多。

　　只見牠抬起頭來，望著一陽子低鳴一聲，若曾相識，然後緩步對玉簫仙子行了過來，展開左翼。

　　玉簫仙子拍拍靈鶴玄玉的腦袋，道：「玄玉，你辛苦了。」

　　伸手從左翼之下取出一個竹節，拔去塞子，取出一張素箋。

　　展開素箋，只見上面寫道：「暫避鋒芒，保存實力。」八個草字，下面是朱若蘭的署名。

　　玉簫仙子道：「朱姑娘已然親自看過我的上書，但風雲變幻，這幾天的變化太大了，寫信祇怕難以說得清楚，只好返回天機石府一行，面報姑娘了。」

　　一陽子道：「姑娘去後，如若那百毒翁到來，又該如何對付？」

　　玉簫仙子道：「他已過限甚久，如是我料斷不錯，恐怕早已傷在陶玉手下，楊相公身處險境，隨時有性命之憂，此事非同兒戲，我必得及早回報姑娘，道長縱有援手趕來，也不可造次出手，等候朱姑娘的決定，賤妾去了。」舉步跨上鶴背。

　　但見玄玉一展雙翼，疾風突起，草木拂動，升空直上，片刻間，蹤影已杳。

　　一陽子望著那巨鶴去向，長長嘆息一聲，離開後園而去。

　　且說那沈霞琳離開鄧家堡後，直奔百丈峰方向。

　　她此刻心中已別無他念，只在想著楊夢寰的安危，如何才能夠救他脫險，不覺間已是暮色蒼茫時分了。

　　這時沈霞琳正行在一處竹林旁邊、只見竹影搖動，陶玉由竹林中一躍而出，攔住了沈霞琳的去路。

　　這些年來，沈霞琳武功大進，聞聲警覺，唰的一聲，長劍出鞘。

　　陶玉格格一笑，道：「沈姑娘，可是在追蹤你的寰哥哥麼？」

　　沈霞琳緩緩還劍入鞘，道：「原來是你。」

　　陶玉笑道：「怎麼？還劍入鞘，那是想和我談判了。」

　　沈霞琳道：「我打你不過，只好和你談談了。」

　　陶玉微微一笑，道：「人人都說你沈霞琳胸無城府，但我陶玉看來，你卻是天下第一等聰明的人呢。」

　　沈霞琳道：「過獎，過獎──」揚手指著一片青草地，說道：「咱們到那邊談談吧！」當先舉步行去。

　　陶玉緊隨沈霞琳身後，行了過去。

　　沈霞琳當先坐了下去，伸手拍著身前的空地，說道：「你也坐下來，咱們好好的談談。」

　　陶玉緩緩坐了下去，道：「咱們要談些什麼呢？」

　　沈霞琳道：「自然是寰哥哥了。」

　　陶玉道：「風花雪月，武林遺事，在下都可以和你談談，唯獨對楊夢寰的事，在下不願多談──」

　　沈霞琳道：「不要緊，這一次咱們談到寰哥哥，也和風月有關。」

　　陶玉奇道：「這話怎麼說？」

　　沈霞琳道：「你不是一向很聰明麼？怎麼這一次猜不到了。」

　　陶玉一對流動的眼神，突然停住在沈霞琳的臉上，道：「你是說你和我，還是指那楊夢寰、趙小蝶及那毒龍夫人？」

　　沈霞琳道：「咱們兩個人在說話，自然是指你和我了。」

　　陶玉道：「這麼說來，在下倒是有些興趣聽了。」

　　沈霞琳嫣然一笑道：「我問你的話，希望你能老老實實的回答我。」

　　陶玉道：「那要看你問的什麼了。」

　　沈霞琳道：「你可是真的喜歡我？」

　　陶玉道：「千真萬確，你如不信，我可以在神前立誓。」

　　沈霞琳道：「不用立誓，我相信你的話就是。」

　　陶玉淡淡一笑，道：「相信了又能如何？你已是楊夢寰的夫人了。」

　　沈霞琳道：「有一件事，說出來，祇怕天下無人肯信。」

　　陶玉道：「我陶玉行事為人，一向與人不同，你先說出來我聽聽，看我相不相信。」

　　沈霞琳道：「我和楊夢寰結褵數載，仍然是白璧無暇的處子之身。」

　　陶玉雙目凝神，在沈霞琳的臉上打量了一陣，笑道：「不錯。」

　　沈霞琳道：「你信了？」

　　陶玉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會看錯，但不知原因何在。」

　　沈霞琳道：「為了一個人。」

　　陶玉道：「是了！你和那李瑤紅爭寵鬥氣，是以不願和那楊夢寰同榻共枕。」

　　沈霞琳搖搖頭，道：「我和那李瑤紅情同姊妹，那裡會爭寵鬥氣呢？」

　　陶玉道：「難道是為了我陶玉不成？」

　　沈霞琳搖搖頭，道：「不是。」

　　陶玉奇道：「這我就猜不透了，究竟是為了那一個，你乾脆說出來吧！」

　　沈霞琳道：「朱若蘭──」

　　陶玉奇道：「朱若蘭，她和你們夫婦有何關係，難道你和楊夢寰床笫間的事，也要問問那朱若蘭麼？」

　　沈霞琳道：「那是不用了，但我和紅姊姊心中，都對朱若蘭敬重無比，想到能和楊夢寰結成夫婦，這其間經歷了多少艱苦磨難，大都是那朱若蘭從中相助──」

　　陶玉冷笑一聲，道：「那朱若蘭也不過自存私心而已，她救你們只是為幫助那楊夢寰而已。」

　　沈霞琳道：「怎麼，你看那朱姑娘喜歡寰哥哥麼？」

　　陶玉笑道：「我陶玉是何等人物，豈有瞧不出那朱若蘭暗生私情之理。」

　　沈霞琳道：「我就瞧不出，還是紅姊姊告訴我我才明白，我和紅姊姊都很感激那朱姑娘，商量之下，決心把正室留給她，我和紅姊姊都作了偏房──」

　　陶玉道：「楊夢寰那小子艷福不淺啊！」

　　沈霞琳道：「楊夢寰不肯答應，但他又拗不過我和紅姊姊。沒有法子，只好答應了，因此雖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

　　陶玉道：「咱們不用談這些事了，談談你和我吧！」

　　沈霞琳兩目凝注在陶玉臉上，瞧了一陣，嘆道：「你為什麼處處要和寰哥哥過不去呢？」

　　陶玉道：「原因很簡單，他如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安，當今武林之中，楊夢寰是我江湖霸業中最大一個妨礙。」

　　沈霞琳道：「這樣就談不成了，唉！我要你放了楊夢寰。」

　　陶玉道：「那要看看你付出什麼代價。」

　　沈霞琳道：「你要什麼？」

　　陶玉道：「你！」

　　沈霞琳淒然一笑，道：「我知道，要不然也不會和你談了。」

　　陶玉站起身子，望著沈霞琳格格笑道：「你仔細的想想，別要答應了又後悔。」

　　沈霞琳道：「我已經想了很久啦！才決定來找你談判。」

　　陶玉道：「我陶玉聲名狼藉，一向是辣手摧花──」

　　沈霞琳道：「我知道你很壞，但我既然來找你談判，自然是不怕你了。」

　　陶玉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來，你是有備而來的了？」

　　沈霞琳道：「我想了很久，很久，才來見你，既然來了。自然是早已想好的了。」

　　陶玉道：「好吧！我陶玉對任何人的話，都抱著存疑之心，但對你沈霞琳，卻是例外。」

　　沈霞琳道：「為什麼？」

　　陶玉道：「因為你不擅說謊言，也是說的不像。」

　　沈霞琳心中暗道：這人鬼計多端，我要騙他，必得用出人意外的辦法才行──。

　　心中念頭轉動，口裡卻說道：「你知道我心中很恨你，因為你常常和寰哥哥作對。」

　　陶玉道：「不錯，這話在下倒是相信。」

　　沈霞琳道：「我這次來見你，並非是向你求情。」

　　陶玉道：「你要做什麼？」

　　沈霞琳道：「談條件。」

　　陶玉道：「說吧！你要如何？」

　　沈霞琳道：「我要你放了楊夢寰──」

　　陶玉格格一笑，道：「並非難事，但你準備付出什麼代價？」

　　沈霞琳道：「你要什麼？只要我力能所及，無不答應。」

　　陶玉道：「我要你。」

　　沈霞琳道：「唉！我早就想到了──」

　　陶玉道：「怎麼樣？答不答應？」

　　沈霞琳道：「如是不答應你，那也不會來這裡找你了。」

　　陶玉突然伸出手去，握住沈霞琳的右手，道：「你仔細的想想看，不要憑一時衝動，做出了終身大恨的事。」

　　沈霞琳道：「我早已想好了，不過我先要你放了楊夢寰，然後才能答應你。」緩緩掙脫陶玉握住的右手。

　　陶玉沉吟了一陣，道：「先放楊夢寰倒也不難，但如你到時變了卦，我豈不是一場空歡喜麼？」

　　沈霞琳道：「現在我還是楊夢寰的妻子，如若答應了你，那是犯了七出之款，先要見著他，我要他先寫休書休了我，然後才能和你作夫妻。」

　　陶玉道：「如若他不肯寫呢？」

　　沈霞琳冷然說道：「寰哥哥不是你，他的為人我知道，只要我說了，他就會當場揮毫。」

　　陶玉道：「以他平日為人來看，或許此言不錯。」

　　沈霞琳道：「先讓楊夢寰寫好休書，你再放他，那時我就算變卦，也是變不了啦。」

　　陶玉眼珠兒轉了兩轉，道：「好吧！就依你的辦法。」

　　沈霞琳微微一笑，道：「你要聽話一點才好。」

　　陶玉道：「唉！你如早幾年這般對我，也許我不會似今日這般的惹是生非了。」

　　沈霞琳道：「你如真的想改過向善，此刻時猶未晚。」

　　陶玉道：「不成，此刻已經是騎上虎背，欲罷不能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也許你嫁給我陶玉為妻之後，能使我陶玉改過向善。」

　　沈霞琳道：「怎麼？你已經知道此刻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為非作惡之事麼？」

　　陶玉沉吟了一陣，道：「其實這善、惡二字，分際甚難，那楊夢寰處處為人設想，贏得武林中人物對他的尊重，視為盟主，我卻是別走徯徑，一樣的在武林道上造成人人敬畏，使他們擁我成為真正的盟主，目的則一，只是手段不同而已。」

　　沈霞琳心中暗道：你這人如何能和寰哥哥相提並論，一善一惡，一俠一匪，相差何止千萬里。

　　她開始學用心機，生恐此言對陶玉刺激過大，竟能忍住未說出口來。

　　陶玉伸出右手，牽著沈霞琳的玉手，向前行去。

　　沈霞琳望了陶玉一眼，心中想道：你用右手牽我，將來我先斬去你的右手。

　　心中念頭轉動，但卻未行掙扎，任他牽著手兒行去。

　　陶玉不見沈霞琳掙扎，心頭大是歡喜，說道：「有一件事，我心中最不服氣。」

　　沈霞琳道：「什麼事？」

　　陶玉道：「楊夢寰未必就比我陶玉英俊，說才智、武功也未必強得過我，為什麼沈霞琳、朱若蘭，甚至趙小蝶以及我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師妹李瑤紅，都對他深情無限，對陶玉卻是冷若冰霜。」

　　沈霞琳笑道：「這你都不知道麼？」

　　陶玉道：「我處處輸他一籌，心中自是不服氣了。」

　　沈霞琳道：「因為寰哥哥為人忠厚──」

　　只聽一個女子聲音冷冷接道：「你陶玉卻惡毒殘酷，早已該碎屍萬段。」

　　陶玉放開了沈霞琳，凍目望去，夜色中只見童淑貞手橫長劍，攔住了去路，不禁大怒，喝道：「你可是送死來麼？」

　　童淑貞高聲叫道：「沈師妹不要聽他花言巧語，姊姊我身受其害，如今是生覺無顏，死難甘心！」

　　陶玉知她再說下去，定然十分難聽，翻手拔出了金鐶劍，疾刺過去。

　　童淑貞揮劍相迎，兩人一出手，就各出絕招，剎那間劍氣彌空，寒芒輪轉，打得激烈絕倫。

　　童淑貞似是有很多話要說，但卻被陶玉那緊迫的劍勢，逼的沒有說話的工夫。

　　沈霞琳退在一側，眼看著這一場兇惡的搏鬥，呆呆出神。

　　她雖然學會了使用心機、手段，但那是經過了很久的深思熟慮，似這等出於意外的變化，一時間反不知如何是好。

　　沈霞琳心中明知童淑貞一人之力，決非那陶玉的敵手，打下去必敗無疑，但卻不知自己是否該出手相助，既不能眼看童淑貞傷亡在陶玉的劍下，又不能小不忍亂了大謀，為助童淑貞破壞自己數日夜深思熟慮的計劃──

　　忖思之間，突然陶玉輕叱一聲：「著。」一劍刺在童淑貞的左腿之上。

　　一股鮮血，冒了出來。

　　童淑貞中了一劍，竟是連哼也未哼一聲，仍然揮劍搶攻，招招襲取陶玉的要害。

　　陶玉怒聲喝道：「你這般不知死活，可別怪我陶玉心狠手辣了。」

　　劍勢一緊，奇招連出。

　　童淑貞一面揮劍招架，一面高聲喝道：「沈師妹，不用管我的死活了，我早已活的乏味，死不足惜，你還不快些逃走──」

　　陶玉劍勢連變，奇招迭出，一劍快過一劍，一劍比一劍毒辣。

　　片刻之間童淑貞身上連中了七八劍，衣服破裂，鮮血滿身。

　　她似是已進入瘋狂狀態，全身傷痕纍纍，仍是不停的揮劍搶攻。

　　陶玉眼看童淑貞的瘋狂之態，也不禁暗暗驚心，忖道：她連中數劍，仍是這般兇狠，看將起來，除了一劍把她殺死，是別無良策了──。

　　心中念頭轉動，手中劍勢略緩。

　　童淑貞奇招突出，乘隙而入。

　　陶玉一個失神，右臂中了一劍，劃了四寸長短一道口子，衣服破裂，鮮血泉湧而出。

　　陶玉大怒道：「賤婢可惡，我如一劍把你殺死，那是便宜你了。」

　　他心中充滿惡毒的恨意，不肯讓童淑貞死在金鐶劍下，再加上右臂中劍，勁道、劍路都打了折扣，童淑貞竟然又支撐了十幾個回合未敗。

　　但久戰之後，童淑貞憑借的一股猛銳之氣，已然完全消失，失血過多，逐漸的失去了再戰之能。

　　手中劍勢逐漸緩了下來。

　　沈霞琳眼看她難再支撐，如若再不助她一臂，頃刻之間，即將死傷在陶玉劍下，忍不住大聲喝道：「不要再打了，快些停手。」拔腳衝向兩人。

　　陶玉應聲向後退了兩步，笑道：「怎麼樣，你可是想救她？」

　　沈霞琳道：「我看她受傷如此之重，就不禁動了同門姊妹之情。」

　　只聽童淑貞說道：「師妹，你為什麼不逃？」身子搖了兩搖，一跤跌倒地上。

　　沈霞琳回顧了陶玉一眼，道：「你真的肯放了她？」

　　陶玉道：「留下此人，實是一大禍害，但你如若一定要救她，那就放她去吧。」

　　沈霞琳道：「她武功永遠不會強過你，留下她也不要緊。」

　　陶玉道：「好！隨你怎樣辦吧。」轉身行去。

　　沈霞琳高聲說：「不要走。」

　　陶玉回過頭，道：「什麼事？」

　　沈霞琳道：「她全身傷痕纍纍，成了血人，我身上沒有金創藥，如何救她。」

　　陶玉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盒道：「這盒中有三粒靈丹，功能止血生肌，你讓她服下兩粒，自可好轉。」

　　放下丹藥，轉身而去。

　　沈霞琳打開玉盒，凝目望去，星光下果見玉盒中三粒丹丸。

　　情勢危迫，已使沈霞琳無暇多想，隨手取過一粒丹丸，送入童淑貞的口中。

　　靈藥有效，不過片刻工夫，童淑貞已然醒了過來。

　　沈霞琳不待童淑貞開口，搶先握著童淑貞一隻手道：「你好好的養息傷勢，不用管我的事──」

　　童淑貞有氣無力的接道：「你要幹什麼？陶玉狼心狗肺，蛇蠍手段，你不要上了他的當。」

　　沈霞琳道：「可是他目下擒了趙小蝶和寰哥哥，論武功祇怕天下已無能夠和他對敵之人──」說至此處，突然流出淚來，緩緩接道：「死了我一個沈霞琳，何足輕重，但必得救出寰哥哥和趙妹妹，姊姊多多珍重，我要去了。」說完話，一咬牙，狠起心腸，起身大步而去。

　　童淑貞眼望著沈霞琳逐漸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且說沈霞琳隨著陶玉行入了一座小村之中，只見數十老弱婦孺，擠於一座加上木柵的牛欄中。

　　兩個執刀大漢，分守兩側。

　　沈霞琳一皺眉頭，道：「這些人為什麼要擠在牛欄中呢？」

　　陶玉道：「是我把他們關起來的。」

　　沈霞琳道：「為什麼呢？」

　　陶玉笑道：「這些人的兒子或丈夫，不是為我偵探敵情，就是埋作暗樁，如是他們有什麼變節之處，我就殺掉這遺留下的人質──」

　　沈霞琳道：「嗯！那是無怪你行蹤隱密，追索不易了。」

　　陶玉微微一笑，道：「楊夢寰行俠施仁，我陶玉就偏偏的施展毒辣手段，看看那一個能登上武林霸業的王座。」

　　沈霞琳道：「楊夢寰從沒有稱霸武林的念頭。」

　　陶玉道：「縱然是有，他也不是我陶玉之敵。」

　　沈霞琳道：「嗯！他很悲慘，人被你囚禁起，妻子也要離開他了。」

　　陶玉笑道：「人生的悲慘事，何止千萬件，那也不是楊夢寰一個人。」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善惡之分，好壞之別，報應之說都是騙人的了。」

　　陶玉道：「原也沒有什麼分別。」

　　沈霞琳道：「不知幾時我們才能見得楊夢寰？」

　　陶玉道：「你這般急於見他，是何用心？」

　　沈霞琳道：「我要早些告訴他，讓他寫下休書，咱們在一起，我就安心了。」

　　陶玉道：「你見著楊夢寰時，可敢當真的逼他休妻麼？」

　　沈霞琳道：「你這話問的很奇怪，我幾時說過謊言了。」

　　陶玉道：「可要我陶玉站在旁側聽著。」

　　沈霞琳道：「你聽著吧！」

　　陶玉道：「咱們立刻就去見他──」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如是見他之後，你變了卦，他就有苦頭好吃了。」

　　沈霞琳道：「不過，有一件事，我要事先說明。」

　　陶玉道：「你說吧！」

　　沈霞琳道：「日後你榮登上武林盟主的座位，成為武林第一人，我沈霞琳可是武林第一夫人麼？」

　　陶玉道：「那是當然。」

　　沈霞琳道：「楊夢寰寫之休書之後，我也不能就這麼隨隨便便的和你守在一起。」

　　陶玉道：「還要怎樣？」

　　沈霞琳道：「我要三媒六證，我要你堂堂正正的把我娶回去。」

　　陶玉道：「這事以後再說，咱們先去看看楊夢寰。」當先舉步行去。

　　沈霞琳隨著陶玉身後，行到了村中一座宅院中，陶玉伸手掀開了一座石蓋，道：「就在下面。」低嘯一聲，一躍而入，接道：「燃起火把。」

　　但見火光閃動，霎時間一片通明。

　　沈霞琳躍入窖中，只見楊夢寰盤膝坐在一座僅可容人的鐵籠裡，一個黑衣大漢守在籠側，右手執刀，左手舉著火把。

　　楊夢寰閉著雙目，有如老僧入定，雖然聞得聲息，亮起火把，但他卻連眼皮也不睜動一下。

　　沈霞琳緩步走了過去，道：「寰哥哥，你瞧瞧誰來了？」

　　楊夢寰睜開眼來，瞧了沈霞琳一眼，道：「你怎麼到了這裡？」

　　沈霞琳黯然一嘆，道：「自然是為了看你來的。」

　　楊夢寰抬頭看著陶玉，道：「你騙她來此？」

　　陶玉哈哈一笑，道：「令正自己送上門來，在下只好照收了。」

　　楊夢寰厲聲說道：「陶玉，如若我有脫出困危之日，決然不再對你留絲毫情義。」

　　陶玉道：「怎麼？你還想有脫困之日麼？」

　　楊夢寰道：「就算我死變為厲鬼，也不饒你。」

　　陶玉道：「兄弟對人還存有三分畏懼，對鬼麼？卻是一點也不怕。」

　　沈霞琳回顧了陶玉一眼，道：「你這人怎麼可以和他吵架呢？」

　　陶玉略一沉吟，道：「不錯，我娶人之妻，也該好好的求他一陣才是。」

　　大步行近了楊夢寰，抱拳一禮，道：「楊兄，兄弟有一事奉求楊兄。」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什麼事？」

　　陶玉道：「楊兄死亡將至，留下這美貌妻子，豈不是太殘忍了，兄弟之意，在你未死以前，早些把她處理了好。」

　　楊夢寰冷笑一聲，閉起雙目不言。

　　陶玉接道：「這裡有休書一封，楊兄請打上手印。」

　　楊夢寰閉上雙目，任那陶玉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始終不發一言。

　　陶玉轉眼望了望沈霞琳道：「他不肯說話，我也是沒有法子了。」

　　沈霞琳道：「我來對他說吧──」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寰哥哥，你要忍耐一點，我有幾句話說給你聽。」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什麼話？」

　　沈霞琳伸出手去，由陶玉手中取過休書，道：「這個你看過了？」

　　楊夢寰道：「沒有看過。」

　　沈霞琳道：「那你就看看吧。」

　　楊夢寰抬起雙手，接過看了一陣，道：「休書。」

　　沈霞琳道：「不錯，你如在那休書上打上你的手印，我就不再是楊夫人了。」

　　楊夢寰道：「陶玉逼你如此。」隨手將休書棄置地上。

　　沈霞琳道：「不是，是我自己想到的。」

　　楊夢寰瞪大了雙目，凝注在沈霞琳的臉上長長嘆息一聲，道：「好！拿過來吧！」

　　沈霞琳撿起休書，遞了過去，說道：「寰哥哥，不要恨我，我，我是情非得已──你以後就知──」熱淚滾滾奪眶而出。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我一點也不恨你。」

　　沈霞琳玉牙緊咬著櫻脣，強自忍了下去，未哭出聲，伏身撿起了休書，遞了過去，道：「你瞧瞧有那裡不對麼？」

　　楊夢寰道：「不用瞧了，只要不是陶玉逼你，不論上面寫的什麼都好，你將印泥拿來吧！」

　　陶玉取出印泥，沈霞琳接的過去，交給了楊夢寰。

　　楊夢寰看也不再看一眼，就在休書上打上手印，還給了沈霞琳，笑道：「姑娘，從此時此刻起，你已恢復你姑娘身份與自由之身。」

　　沈霞琳道：「唉！天下英雄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以後祇怕他們還要叫我楊夫人。」

　　楊夢寰道：「不要緊，以後他們知道了就不會叫了。」

　　陶玉伸出手，從沈霞琳的手上，取過休書，道：「楊兄，你可知道沈霞琳為什麼要楊兄休了她麼？」

　　楊夢寰道：「不知道。」

　　陶玉道：「這又和兄弟有關了，沈姑娘慧眼識人，已瞧出楊兄此次必死無疑，所以她才離開楊兄，要和兄弟同在一起。」

　　楊夢寰道：「沈霞琳胸無城府，天真無邪，兄弟倒是希望陶兄好好待她，兄弟死也瞑目九泉了。」

　　陶玉哈哈一笑，道：「楊兄當真是天下第一等多情人。」

　　楊夢寰道：「不敢當陶兄誇獎。」

　　陶玉折好休書，藏入懷中，笑道：「楊兄這等乾脆，兄弟該給你一個痛快才是，只是楊兄在當世武林人物心目中，身份甚重，如若一刀把你殺死，實在是太可惜了。」

　　楊夢寰道：「陶兄不論用什麼手段折磨兄弟，我楊夢寰都不會放在心上。」

　　陶玉道：「如果楊兄和兄弟合作，楊兄並非是全無生路。」

　　楊夢寰道：「咱們不用談這些事了，兄弟唯一之求，希望從今以後，你要善待沈姑娘。」

　　陶玉道：「這個不勞吩咐，兄弟自會辦理，不過一個人一生中只能死亡一次，楊兄又何苦非死不可呢？」

　　楊夢寰道：「咱們不用談這些事了，兄弟睏倦的很，想要休息一會。」

　　沈霞琳表現了從所未有的堅強，站在一側，不言不語。

　　陶玉冷笑一聲，道：「楊兄，別忘了你還在兄弟手中，我可以一刀把你殺死，也可以殺你千刀萬刀，還讓你活在世上。」

　　楊夢寰靜坐不動，對陶玉之言，渾如不聞。

　　沈霞琳心中激動，似是要暈倒地上，急急說道：「咱們走吧！」

　　陶玉道：「好！」伸手抱起了沈霞琳的纖腰，接道：「向上飛躍，我助你一臂之力。」兩人同時提氣上躍，飛上了土窖。

　　回頭望去，只見土窖中的火光，一閃而熄。

　　陶玉握住了沈霞琳左手，向前行去，一面低聲說道：「楊夢寰寫下了休書，你也該愁懷大開了。」

　　沈霞琳道：「但天下武林同道，祇怕是很少有人知道楊夢寰休妻的事──」

　　陶玉笑道：「這事容易，我先召集一部份武林中人，宣佈此事，只要有一人知道，很快就遍傳武林了。」

　　沈霞琳呆了一呆，道：「不行，他正在囚禁之下，如若是昭告天下，祇怕人人都要罵我沈霞琳為人薄倖了。」

　　陶玉笑道：「不要緊，別人如何，由他們去說就是，你既然想要我大媒花轎娶你為妻，這事豈能隱瞞，如其偷偷摸摸，倒不如名正言順，大大方方的好些。」

　　說話之間，已進入了一座茅舍之中。

　　雖然是竹籬茅舍，但布設卻十分雅致，案上紅燭高燒，早已擺滿了佳餚、美酒。

　　陶玉先讓沈霞琳落了座，自己在對面坐下，道：「你累了一日半夜，祇怕腹中早已飢餓了。」

　　沈霞琳有生以來，心頭從未積聚過今宵這等沉重的煩惱，她本是胸無城府，天使一般的人兒，如今為勢所逼，不得不學著使用心機。

　　楊夢寰在休書上打落指印，有如一把燒紅的烙鐵烙在她的心上。

　　但她隨時在警覺著提醒自己，陶玉一向多疑，不可被他瞧出破綻。

　　她強自忍著裂膽剖心的痛苦，端起面前酒杯笑道：「我敬你一杯酒。」

　　陶玉搖搖手，道：「先不要喝。」舉手互擊三掌。

　　只見兩個青衣童子走了進來，舉起桌上的筷子，每樣菜都吃上一口，然後又飲了一口酒欠身一禮，悄然退下。

　　沈霞琳奇道：「這是幹什麼的？」

　　陶玉舉杯道：「防人之心不可無，現在咱們可以吃了。」

　　沈霞琳道：「是啦！你怕人家在這酒菜之中下毒，是麼？」

　　陶玉笑道：「正是如此。」

　　沈霞琳舉筷子吃了一口菜，道：「你餐餐都是如此麼？」

　　陶玉道：「不錯。」

　　沈霞琳道：「為何要如此多疑呢？」

　　陶玉道：「這世間，我很難找得一個為我信任的人。」

　　沈霞琳道：「包括了你的親人，你的父母，和未來的妻子？」

　　陶玉微微一笑，道：「我自幼無父無母，被人收養，孤苦伶仃，無靠無依，要我去相信那一個呢？」

　　沈霞琳道：「如你無父母，身從何處來，如你無養育，怎能有今日。」

　　陶玉道：「父母雖有，但已成為一坏黃土，養我的恩師，早已棄我不管──」

　　他目光暴射出熾烈的情焰，凝注在沈霞琳的臉上，道：「也許我會有一個可以信任的妻子，只不知她會不會真心對我？」

　　沈霞琳道：「你說那一個？」

　　陶玉道：「你！沈霞琳，你迫那楊夢寰寫下休書，難道不是存心嫁給我麼？」

　　沈霞琳淡淡一笑，道：「自然要嫁你了，不過，我怕步了童師姊的後塵。」

　　陶玉笑道：「咱們正式結為夫妻，豈能和那童淑貞相比。」

　　沈霞琳心中暗暗罵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人，我非得宰了你，才能消心頭之恨！口中卻笑道：「但願我嫁了你之後，你會好好待我。」

　　陶玉道：「這你儘可放心。」

　　沈霞琳站起身子道：「唉！我一天勞累，現在很倦了，不知你替我準備睡覺的地方沒有？」

　　陶玉笑道：「自然有了。」伸手端起桌上的紅燭，道：「走──我帶你去──」領先出門而去了。

　　沈霞琳緊隨在陶玉身後，行入了一個靜室之中。

　　只見靜室中羅帳低垂，紅燭高燒，佈置的十分雅致。

　　沈霞琳打量了四周一眼，笑道：「這地方能佈置出這樣雅致的房間，實是不易。」

　　陶玉道：「這本是一間新房，用作洞房花燭之夜──」

　　沈霞琳道：「那一對新人呢？」

　　陶玉道：「新人被我攆了出去，留作我自己臥室，今夜讓給你了。」

　　沈霞琳暗道：果然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口中說道：「你把人家攆出去，那也未免太狠心無情了些──」

　　目光轉動，只見陶玉雙目圓睜，望著自己，不禁駭然，道：「你這般瞧著我幹什麼？」

　　陶玉道：「沈姑娘，你可是當真的喜歡我麼？」

　　沈霞琳道：「自然是當真了。」

　　陶玉道：「這座新房，既然是用作洞房花燭，今夜咱們就成為夫妻如何？」

　　沈霞琳臉色一變，冷峻的說道：「你如這般對我，我就死給你看──」

　　陶玉緩緩垂下頭去，默然不言。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柔聲說道：「急什麼呢，我早也是你的人，晚也是你的人，等咱們明媒正娶，拜過天地，才能──」

　　陶玉輕輕嘆了一聲，道：「你好好保重。」轉身出門而去。

　　沈霞琳和衣倒在床上，一直難以入睡，既怕陶玉半夜衝來，又怕別人混入室中，半宵時光，就在她警覺的戒備中渡了過去。

　　直待天色大亮，她才心中一寬，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她數日夜的勞碌，早已睏乏不堪，這一覺直睡到中午時分，才醒了過來。

　　只見陶玉坐在一張木椅上，身佩金鐶劍，閉目養息。

　　沈霞一躍而起，查看全身，衣著無損，心中暗道了兩聲：好險啊！好險！以後要特別小心才是。

　　她步出羅帳，陶玉已起身笑道：「咱們原要一早趕路，但為了等你，現在仍未動身。」

　　沈霞琳道：「為什麼不叫醒我呢？」

　　陶玉道：「我看你睡的十分香甜，不忍叫醒你──」語聲微微一頓，道：「快些盥洗，吃點東西，咱們上路吧。」

　　沈霞琳匆匆盥洗，進了一些飲食，和陶玉步出茅舍。

　　只見一群村夫裝束的人，抬了三個黑布垂遮的鐵籠，早已在林中一座廣場之上等候。

　　沈霞琳心中暗道：「原來他們扮裝成村夫模樣，那是無怪難以發現行跡了。」心中念轉，口卻問道：「那黑布垂遮的可是鐵寵麼？」

　　陶玉道：「不錯！楊夢寰、趙小蝶和毒龍夫人。」舉手一揮，數十村夫，魚貫登路。

　　他們早已訂好了行走的路線，沿途之上，暗探往返查看是否有人追蹤。

　　一路無話，到晚霞滿天時分，行到了一片大樹林中。

　　陶玉道：「這本是咱們預定的中午進餐之地，但因動身過晚，只好改作宿住之處了。」伸手拍了沈霞琳兩下，接道：「我有事，必須暫時離開片刻，你留在此地等我。」也不待沈霞琳答話，轉身急急而去。

　　沈霞琳起身繞著那鐵籠行了一周，很想掀開那黑布瞧瞧，又怕引起了守衛人員的懷疑，只好重回原地。

　　但她卻一直注意著那三支黑布蒙遮的鐵籠。

　　片刻之後，忽見一個全身黑衣的小個子，懷中捧著三份食物，行近囚籠，右手掀起黑布一角，左手送入一包食物──。

　　沈霞琳只瞧的大為羨慕，忖道：我如是黑衣人，也可和寰哥哥等常常見面了。

　　在那黑慢垂遮的三個囚籠四周，布守著甚多村夫裝束的人物，但對那瘦小黑衣人的舉動卻不置理。

　　沈霞琳流目四顧，只見這幽深的林木中，除了那鐵籠，旁邊站有四個黑色農夫裝束之人外，四下再無人蹤，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些人都和那陶玉甚好，我如掀看那鐵籠布幔，諒他們也不敢對我如何無禮。

　　心意轉動，緩緩站起身來，向前行去。

　　行至那鐵寵五六尺處，立時引起了四個黑衣人的注意，八隻眼睛，一齊投注過來。

　　沈霞琳心中暗道：量他們不敢對我如何，不用怕他們，當下冷冷喝道：「你們瞧什麼？」

　　四個黑衣人齊齊欠身道：「幫主有諭，任何人不得擅近囚寵。」

　　沈霞琳道：「我自然例外了，就連陶玉也得讓我三分，難道你們真的敢攔阻我麼？」

　　四個黑衣人垂手抱拳說道：「我等不敢，但幫主一向令諭森嚴，如有違犯，必受重責。」

　　沈霞琳道：「為什麼剛纔那黑衣人就可以掀開籠上的黑布瞧瞧，我就不能呢？」

　　靠左首一個黑衣大漢道：「那是幫主指定送給囚籠中人食用之物的小廝，自是可以近那囚籠了。」

　　沈霞琳道：「我非瞧瞧不可，我不信你們真的敢攔我。」舉步直向正中一個囚籠行去。

　　四個黑衣大漢還真不敢攔她，卻一起圍了上來。

　　沈霞琳掀開那鐵籠上垂遮的黑布一角，凝目望去，只見趙小蝶盤膝坐在鐵籠中間，想到她過去的威風、英雄，不禁輕輕一嘆，道：「趙姑娘，你──」

　　趙小蝶睜開眼來，望了沈霞琳一眼，笑道：「沈姊姊，你怎麼──」瞥見四個黑衣人圍在霞琳身後，立時住口不言。

　　沈霞琳心知身後有四人監視，雖有很多話，也不敢說出口來，只好改變口氣，說道：「你身體很好麼？」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沈霞琳長進多了，說話也知道賣弄技巧，她問我身體定然是指我武功而言了。心念轉動，微微一笑，道：「身體雖然很壞，但經過幾日休息，已經好的多了。」

　　沈霞琳回顧了身後圍觀的人一眼，道：「你好好保重。」緩緩放下黑幔，向左面一個囚籠行去。

　　四個黑衣人要待阻止，似又不願開罪於她，只好暗中戒備。

　　沈霞琳行到左側，掀開黑布一角，只見楊夢寰坐在鐵籠中。

　　目光一觸楊夢寰，沈霞琳有如受了雷轟電擊的，全身抖動，難於自禁，身軀搖了幾搖，勉強穩下身軀，道：「寰哥哥──」

　　楊夢寰睜開星目，望了沈霞琳一眼，笑道：「你現在不能這樣叫我了。」

　　沈霞琳呆了一呆，道：「自我們相識之後，我都是這般叫你，一時再要改口，實是困難的很──」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我剛纔瞧到趙家姊姊。」

　　楊夢寰道：「她怎麼樣了？」

　　沈霞琳道：「她身體很好。」

　　楊夢寰道：「你也要好好的保重身體。」

　　沈霞琳悽涼一笑，道：「不論你到了那裡去，我都會很快的去找你。」

　　楊夢寰雙目圓睜，凝注在沈霞琳臉上，瞧了一陣，道：「你要好好保重──」

　　沈霞琳正待答話，突聞一個尖細的聲音接道：「這不勞楊兄再費心了，自有兄弟好好的照顧於她呢。」

　　沈霞琳轉臉望去，只見陶玉站在身後七八尺處，雙目圓睜，盯注著囚籠中的楊夢寰。

　　楊夢寰道：「但願陶兄能心口如一！」言罷，閉上雙目，不再理會兩人。

　　沈霞琳緩緩放下掀起的黑布，牽起陶玉的左手，道：「咱們走吧！」

　　她心知憑自己的武功，絕無法是陶玉之敵，必得設法找到下手機會，但陶玉生性多疑，祇怕暗中早有戒備，要他完全放開胸懷，必得一段很長的時間，和適度的犧牲──。

　　心中念頭轉動，人卻依偎在陶玉的身上柔聲說道：「你到那裡去了？」

　　陶玉鼻間聞到一陣陣的甜香，不覺伸出手來，緊摟著沈霞琳的柳腰，道：「李滄瀾帶著川中四醜，追蹤而來，但已被我故布疑陣。騙往他處──」

　　沈霞琳笑道：「你真是聰明的很。」

　　陶玉道：「但李滄瀾智謀過人，縱然一時受騙，明日午時之前，必會看破疑陣，說不定會轉身找來了。」

　　沈霞琳道：「你怕他麼？」

　　陶玉微微一笑，拉著沈霞琳坐了下去，燃起火燭笑道：「你一定很餓了，咱們邊吃邊談吧！」

　　沈霞琳正待答話，突聞一陣尖厲的哨聲傳了過來。

　　陶玉臉色一變，張口吹熄了火燭，一躍而起，低聲對沈霞琳道：「有人來了，你坐在這裡別動。」拔出金鐶劍，疾奔而去。

　　沈霞琳流目四顧，林中一片靜寂，心中暗道：我如有大師伯那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此刻可以斬開鐵柵，救出寰哥哥和趙小蝶了──

　　一向純潔，不善心機的沈霞琳，此刻卻開始動用心機，默算著勝負的機會。

　　她暗自盤算道：如若趙小蝶武功未失，寰哥哥未受暗傷，我只要想到法子，打開鐵柵，使兩人恢復了自由，陶玉就無法再制服兩人──。

　　但轉念又想道：那趙小蝶內功精深，寰哥哥亦非弱者，那區區鐵柵如何擋得住兩人神功，何以兩人竟然甘願坐在那鐵籠之中，不肯破柵而出──。

　　念頭轉了兩轉，心中又成了一片空白，只覺兩人甘心坐在那鐵籠之中，自是有著心智、武功都無法克服的困難。

　　這時那尖厲的哨聲，已完全沉寂下來，除了夜風吹搖著樹梢，發出輕微的沙沙之聲外，再也聽不到一點聲息。

　　沈霞琳緩緩站起身子，向林外行去。

　　原來她突然想到，如若來人是大師伯，也好借他寶劍，削開鐵柵。

　　繞過一片樹木，避開了守護那鐵籠大漢的視線，突然加快腳步，放腿奔行。

　　這片雜林，不過數畝大小，沈霞琳放腿而行，片刻間已出了樹林。

　　她剛剛奔出樹林，林外深草叢中，突然躍起了一條人影，揮刀直劈過來。

　　沈霞琳來不及拔劍封架，一提真氣，硬把向前衝奔的身子收住，橫裡一躍，避開一刀。

　　那人似乎已瞧出來人是誰，一收單刀，不再搶攻。

　　這當兒，那執刀大漢身後，突然站起一個人來，一掌拍向那大漢後心。

　　沈霞琳和那大漢對面而立，看的甚是明白，不禁啊喲一聲驚叫。

　　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根本就來不及思索那人是敵是友。

　　那人出手快速無比，沈霞琳還未叫出聲，那人掌勢已拍中執刀大漢的穴道。

　　待沈霞琳驚叫出口，那大漢已然棄刀跌倒在草地上。

　　只聽那人低聲說道：「沈姑娘快些過來。」

　　沈霞琳道：「你是玉簫姊姊麼？」

　　玉簫仙子道：「正是賤妾。」

第十九回　靜待時機

　　沈霞琳急行兩步，到了玉簫仙子身前，只見她一身黑衣，連頭上也包了一塊黑帕，玉簫仙子飛起一腳，把那點倒的大漢踢入草叢之中，道：「你可見到楊相公。」

　　沈霞琳道：「見到了，就在這雜林之中。」

　　玉簫仙子低聲說道：「這片荒林之外，形勢似極複雜，有著很多不同的武林高手趕到。」

　　沈霞琳道：「玉簫姊姊，那三十六計中，可有一計叫作混水摸魚麼？」

　　玉簫仙子道：「不錯啊！」

　　沈霞琳突然嘆息一聲，道：「不成，那鐵柵堅牢的很，除了我大師伯那削鐵如泥的寶劍，咱們實無法削去鐵柵救他們兩人出來。」

　　玉簫仙子低聲說道：「我已寫好了一封長信，說明了楊相公和趙小蝶的處境險惡，朱姑娘接到長函之後，必有良策，此刻咱們只能在暗中保護兩人，不可輕舉妄動──」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你見到陶玉了。」

　　沈霞琳低聲應道：「我不但見到了陶玉，而且也讓寰哥哥寫了休書。」

　　玉簫仙子吃了驚，道：「寫好了休書？」

　　沈霞琳道：「是啊！如是我不讓寰哥哥寫下休書，陶玉又如何肯信任我呢？」

　　玉簫仙子突然一拉沈霞琳，藏入草叢中，道：「有人來了，如非情勢必要，千萬不可現身出手。」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兩個披灰色袈裟的和尚，聯袂奔至，進入了林中。

　　沈霞琳道：「兩個和尚是那裡來的？是陶玉的朋友，還是他的敵人？」

　　玉簫仙子道：「似是少林寺中高僧，自然是陶玉的敵人了。」

　　只聽陶玉尖厲的喝道：「全部給我宰了。」

　　緊接著響起了幾聲悶哼尖叫，似是有很多人被一齊殺去。

　　玉簫仙子和沈霞琳分開草叢，向外瞧去，只見陶玉由正西方急奔而來，隱入了林中不見，沈霞琳伏在玉簫仙子的耳際說道：「我要走了。」

　　玉簫仙子緊緊握著沈霞琳的一隻手，道：「你要到那裡去？」

　　沈霞琳道：「去見陶玉，我如回去的晚了，必然將引起他的疑心。」

　　玉簫仙子攬住了沈霞琳的柳腰，低聲說道：「陶玉陰險奸詐，你如何能夠鬥得了他，唉！你如吃了什麼虧，如何對得起楊相公呢。」

　　沈霞琳道：「只要能救了寰哥哥，我死了也不要緊，我們夫妻一場，但我卻一直無能幫助他，唉！這次──」

　　玉簫仙子伸手堵住了沈霞琳的嘴巴，道：「又有人來了。」

　　凝目望去，只見王寒湘帶著四個黑衣大漢，奔入林中。

　　沈霞琳緩緩放開玉簫仙子的手掌，道：「我要去了。」

　　玉簫仙子沉吟了一陣，道：「朱姑娘此刻已得到我呈述之函，也許她會騎鶴趕來，至低限度她已在籌思收拾殘局之策，沈姑娘想想看，是否還要冒險？」

　　沈霞琳接道：「萬一朱姑娘修習內功，正值緊要關頭，一時之間不能趕來，誤了寰哥哥的性命，如何是好呢？」

　　玉簫仙子只覺茲事體大，一時間竟是想不出回答之言，沉吟了一陣道：「姑娘之意呢？」

　　沈霞琳道：「唉！我們就分頭辦事吧！如是那朱姑娘及時趕來，有勞姊姊想法子通知我一聲。」

　　玉簫仙子道：「事關楊相公的生死大事，我也不敢擅作主意，沈姑娘一定要去，我也不便攔阻，但那陶玉鬼計多端，還望小心應付。」

　　沈霞琳道：「知道了，不勞姊姊關心。」正待起身離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問道：「玉簫姊姊，我要求你幫忙一件事。」

　　玉簫仙子道：「什麼事？」

　　沈霞琳道：「你不畏劇毒的本領很大，天下第一用毒的高手，也傷你不了，這等本領，實在叫人佩服，不知可否傳我一點防毒的本領。」

　　玉簫仙子怔了怔，笑道：「那都是假的，縱然朱姑娘親身臨敵，也不能防止數十種劇毒。」

　　沈霞琳奇道：「假的？」

　　玉簫仙子道：「說來話長，一言難盡，以後再慢慢告訴你吧。」

　　沈霞琳也不多問，站起身子，道：「我要去了，姊姊珍重。」轉向林中行去。

　　玉簫仙子迅快的隱入了草叢之中消失不見。

　　沈霞琳進入林中，只見兩個身著袈裟的和尚，一個手執禪杖，一個手執戒刀，一個手勢戒刀，雙戰陶玉。

　　陶玉金鐶劍變化詭奇，獨鬥二僧，仍是搶攻。

　　二僧都在六旬左右，武功十分高強，陶玉雖然毒招百出，急急搶攻，但二僧卻應付的四平八穩。

　　原來雙方出招雖然迅快，但收招更快，攻出招數，只要被對方封架，立時會自動收招，不待兵刃相接了。

　　沈霞琳流目四顧，四周未見陶玉屬下，心中奇道：「這林中他埋伏了很多人，為什麼此刻不見他們的形跡呢？」

　　陶玉看到了沈霞琳，劍勢突然一變，攻勢更見凌厲。

　　雙方又鬥了五六個回合，忽聽一聲悶哼，那手執戒刀的和尚，被陶玉一指點中穴道，倒了下去。

　　餘下一僧，招架更是困難，又勉強支持了三四個回合，被陶玉一劍撥開禪杖，一掌拍中了右肩。

　　那和尚身不由己的向前一栽，手中禪杖，砰然一聲，落在地上。

　　原來那和尚被陶玉一掌拍斷了右肩肩骨，踉蹌向前奔去。

　　陶玉急行兩步，飛起一步，踢在那和尚後胯上。

　　那和尚身子搖了兩搖，便自行摔倒。

　　沈霞琳眼看他片刻之間，連傷了兩個高僧，心中暗暗忖道：他的武功又有了很大的進境。陶玉回過頭來，雙目圓睜，凝注在沈霞琳的臉上，面色嚴肅，一語不發。

　　沈霞琳心中暗暗忖道：難道他已對我動了懷疑麼？我必得沉住氣，才能騙得了他，緩步行了過去，說道：「你的武功較諸數月之前，又有了很大的進步，現在祇怕楊夢寰也打你不過了。」

　　陶玉冷冷說道：「我要你守在原地別動，你胡亂跑的什麼？」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就要嫁給你了，你和人家打架，要我如何能夠放得下心呢？──」語聲一頓，轉過身子，緩步行了幾步，接道：「為什麼這麼凶呢？我又沒做錯什麼？唉！楊夢寰就從來沒有似你這般對過我。」

　　陶玉不顧再取二僧之命，大步追了上去，道：「我心中有很多疑惑，一直想不明白，現在是不得不問了。」

　　沈霞琳道：「什麼事？」

　　陶玉道：「你和那楊夢寰山盟海誓，情重如山，何以會忽然來找上我？」

　　沈霞琳忖道，果然他問起此事，幸好我早已有了準備，當下說道：「因為我要報答楊夢寰對我一番恩情──」

　　陶玉突然放聲而笑，道：「就算你答應嫁我為妻，我也不會放了楊夢寰啊──」

　　沈霞琳道：「我知道，你把他視作眼中之釘，肉中之刺，自然不會放他了。」

　　陶玉淡淡一笑，道：「是啦，他們要你來利用美色臥底，理應外合，以救出楊夢寰是麼？」

　　沈霞琳搖搖頭，道：「沒有人要我來。」

　　陶玉道：「那是你自己要來的了？」

　　沈霞琳道：「不錯，我知道他們都無法憑仗武功救出楊夢寰，只好親自前來見你了──」

　　陶玉接道：「因此你就趕來此地見我，準備以美色為餌，救那楊夢寰，是麼？」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如一點也不信我，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呢？」

　　陶玉道：「什麼時候算早呢？」

　　沈霞琳道：「在那楊夢寰未寫休書之前。」

　　陶玉仰天打個哈哈，道：「沈霞琳，我陶玉如是這般輕易的被人騙去，那也不用在武林中爭什麼霸主之位了。」

　　沈霞琳心中暗道：糟糕，原來他早已對我懷疑了，只是未曾說出罷了。心念一轉，說道：「你既然這般不肯信我，咱們也不用再談了。」轉身向前行去。

　　陶玉還劍入鞘，突然向前欺進一步，左手一揮，抓住了沈霞琳的右腕，右手伸出托著沈霞琳肘間關節，冷冷說道：「你想到那裡去？」

　　沈霞琳嘆息一聲，道：「不知道。」

　　陶玉冷笑一聲，道：「不知道，這回答未免太過輕鬆了。」

　　沈霞琳道：「你既不肯信任，我留在這裡也是無味的很。」

　　陶玉道：「你可知道，只要我稍一用力，就可折斷你的右臂。」

　　沈霞琳道：「我知道，斷了一條臂，打什麼緊。」

　　陶玉道：「我可以錯開你雙臂雙腿上的關節，使你寸步難行。」

　　沈霞琳道：「那也不過是筋骨之傷，算不了什麼。」

　　陶玉道：「你不怕？」

　　沈霞琳道：「我這一生，已受過了不少的痛苦，再受折骨錯筋之苦，那也不會放在心上了，但你不該騙我，傷我之心。」

　　陶玉雙目中殺機隱現，冷冷說道：「除非你答應和我早成夫妻，我才能夠相信你。」

　　沈霞琳道：「不成，我雖要楊夢寰寫下休書，但他對我的照顧之情，還未報答，除非你立刻放他離去──」

　　陶玉只聽得心中一動，道：「我放了楊夢寰，你就可以答應我，立刻成為夫妻？」

　　沈霞琳道：「那是當然了，放了他，我也算報了他數年照顧之情，心中再無牽掛，早日和你作夫妻有何不可！」

　　陶玉緩緩放開了沈霞琳的右手，哈哈大笑，道：「你自己答應了，可不能再行推託。」

　　沈霞琳道：「我幾時騙過人了？」

　　陶玉道：「好！咱們就去放那楊夢寰，我要你眼看他走出囚籠──」

　　沈霞琳道：「然後你再擒他回去。」

　　陶玉道：「不是，讓你眼看他走出樹──」

　　沈霞琳接道：「你在樹林外埋伏下高手，再設法生擒──」

　　陶玉道：「這也不成，那也不成，究竟該要如何？」

　　沈霞琳道：「我要眼看他安然無恙，走出險境。」

　　陶玉道：「何謂險境？」

　　沈霞琳道：「我要眼看他走出你預布的勢力範圍之外。」

　　陶玉道：「好吧，咱們一起送他五里之外，再看著他步行而去。」

　　沈霞琳道：「好，你如是真的這般誠心，楊夢寰出險之後，咱們就行禮成親。」

　　陶玉道：「還要行禮？」

　　沈霞琳道：「隨便撮土為香，拜個天地。」

　　陶玉長長嘆息一聲，道：「好，依你之意就是。」放步向楊夢寰囚禁處行去。

　　沈霞琳暗中提聚真氣，凝神戒備。

　　這位天使般的姑娘，有生以來，第一次動用心機，暗算別人，心中不住向天祈禱。

　　陶玉行近鐵籠前面，不見防守之人，心知有變，右手拔出金鐶劍，正待挑開楊夢寰囚籠上的黑布，忽覺身後有物襲來，倉促間回劍一擋，那襲來之物，突然散成一片雲霧般的白煙，籠罩了數尺方圓。

　　陶玉大吃一驚，疾快的向後退出五尺。

　　他應變雖快，但仍然晚了一步，鼻息間嗅得一股奇辣之味，不覺一皺眉頭。

　　凝目望去，只見玉簫仙子手橫玉簫站在六七尺外。

　　陶玉正待喝問，還未來得及開口，玉簫仙子搶先說道：「閣下這樹林中，該是有甚多埋伏才對，為何我卻如進了無人之境？」

　　陶玉冷笑一聲說道：「你可是自覺還有生離此地之望麼？」

　　玉簫仙子道：「我不信你還有和我動手之能。」

　　陶玉突然想到剛纔嗅得異味，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難道我中了什麼奇毒不成。

　　心中念轉，口卻不言，雙目盯注在玉簫仙子臉上，瞧看了一陣，道：「其實我要生擒於你，也不用親自動手。」

　　他生平多疑，想到中毒之事，竟不敢再強自提聚真氣。

　　玉簫仙子察言觀色，已知他中計，格格一笑，道：「你可是不想活了麼？」

　　陶玉淡淡一笑，道：「就憑你玉簫仙子麼？」

　　玉簫仙子接道：「我不信你敢還手。」

　　陶玉一皺眉頭，目光一掠沈霞琳，緩緩向後退了兩步。

　　沈霞琳對眼下的局勢大感困惑，陶玉在這片樹林中，埋伏了多少人，她不知道，此刻是否當真中毒，他亦無法弄得清楚。

　　但她卻瞧出了陶玉那掃掠的一眼，實含有求救之意，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才好。

　　只聽玉簫仙子說道：「陶玉啊！你今天死在我玉簫仙子的手中，祇怕未曾想到呢！」

　　陶玉冷冷說道：「你也說的太自信了。」

　　玉簫仙子心中暗忖：機不可失，趁他全心全意在想著中毒之事，如能一舉把他制服，不但自己可以脫險，以他生死要挾，說不定連楊夢寰也可以救出此地。

　　心念轉動，突然向前欺進一步，疾向陶玉前胸點去。

　　陶玉不用劍勢封架，橫向一側讓開。

　　玉簫仙子心知此刻陶玉的武功，已非自己能敵，唯一勝他的機會，就是在他懷疑自己中毒之際，猝然間攻出奇招傷他，是以攻出一招之後，即不再出手。

　　陶玉一面暗行真氣，想試試自己是否中毒，一面亦想借此機會，試探一下沈霞琳的反應，讓她眼看自己在無能抗拒之下，是否會出手相助。

　　雙方相持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玉簫仙子突然嬌叱一聲，躍起發難，玉簫揮動，點點簫影直向陶玉點去。

　　只見陶玉肩頭晃動，一個閃身，脫開了那重重簫影，身法奇異，極是罕見。

　　沈霞琳一直無法料定這一戰的勝敗，是以不敢輕易出手。

　　但見了陶玉這一招閃避身法，心中已然斷定他沒有中毒，立時揮動長劍，一招「穿雲取月」，直向玉簫仙子擊去，口中大聲喝道：「你怎可乘人之危。」

　　她開始施用心機，想了很久，才想出了這一句話。

　　這時玉簫仙子亦覺出陶玉沒有中毒，回簫一擋，震開了沈霞琳的長劍，急攻三簫，把沈霞琳迫退了兩步，一提真氣，疾飛而起，懸空一個跟斗，隱入林中不見。

　　沈霞琳緩步走到陶玉身側，道：「你沒有受傷麼？」

　　陶玉搖搖頭，道：「我中了這丫頭的詭計，下次見她，決不饒她。」

　　沈霞琳道：「你中了她什麼計？我怎麼瞧不出來？」

　　陶玉道：「她不知在何處弄來了一包味道奇怪的粉末，我被這奇味所惑，誤認中毒，一直不敢強行出手──」

　　沈霞琳道：「你當真沒有中毒麼？」

　　陶玉道：「待我查覺到自己沒有中毒時，她已經知機而退了。」

　　沈霞琳道：「只要你沒有中毒，玉簫仙子定會被你擒得，那也不用急在一時了。」

　　在陶玉心目之中，那沈霞琳一直都是天真無邪，不會用心機的人物，她的一舉一動，都是內心真情的流露，當下微微一笑，道：「不錯，來日方長，不用急著找她了。」

　　他心中對沈霞琳的一點懷疑，也頓然一掃而光。

　　沈霞琳伸出手，牽起陶玉的衣袖道：「怎麼不見林中埋伏之人接應於你？」

　　陶玉笑道：「他們奉有嚴命，未得我允許，不得擅自出現。」

　　沈霞琳道：「你能在危險萬分中，仍不肯招來助戰之人，當真是人所難及。」

　　陶玉道：「比起你的寰哥哥如何？」

　　沈霞琳沉吟了一陣，道：「你們在伯仲之間。」

　　陶玉哈哈一笑，道：「好一個伯仲之間，走！咱們喝點酒去。」

　　沈霞琳道：「為什麼你突然這麼快活了？」

　　陶玉道：「現在我才真正的相信了你，豈不是天大的喜事。」

　　沈霞琳默然不語，垂下頭去，心中卻暗暗忖道：我和他這般笑語之言，寰哥哥定然聽得十分清楚，他坐在鐵籠中，孤苦伶仃，我卻這般笑語不休，他心中定然十分難過，想到黯然之處，不禁長長一嘆。

　　陶玉伸出手，抱住了沈霞琳柳腰，道：「不用傷感了，從此之後，你將是我唯一的可以信託之人了。」

　　沈霞琳暗裡一咬牙齒，偎在陶玉懷中行去。

　　兩人行得幾步，突聞一聲慘叫傳來。

　　陶玉吃了一驚，放開沈霞琳，急步向慘叫傳來之處奔去。

　　沈霞琳緊隨陶玉身後，繞過一片林木，只見李滄瀾手執龍頭拐，大步奔了過來。

　　這時兩人距那李滄瀾還有兩丈多遠，草叢中人影一閃，躍出了兩個大漢，手中各執一柄單刀，攔住李滄瀾的去路。

　　李滄瀾奔行之勢未停，一揮手中龍頭拐，掃向兩個黑衣大漢。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兩個黑衣大漢手中單刀，一齊被震的脫手飛去，人也被震的踉蹌退開四五步。

　　陶玉低聲說道：「這老兒的勇猛，不減當年。」拔出金鐶劍，縱身一躍，迎了上去，喝道：「站住！」

　　李滄瀾一聽聲音，已知來人是誰，頭也未抬，冷冷說道：「陶玉麼？老夫正要找你。」

　　陶玉道：「有何見教？」

　　李滄瀾抬起頭來，望了陶玉一眼，神情嚴肅的說道：「我要問你一句話。」

　　陶玉道：「在下洗耳恭聽。」

　　李滄瀾道：「我教養你十幾年的往事，你還記得一點麼？」

　　陶玉道：「自然記得了，你如肯幫我陶玉完成霸業，日後不失一方雄主之尊──」

　　李滄瀾道：「住口！」

　　陶玉冷冷說道：「如你處處要和我作對，那也不用再談什麼情份了。」

　　李滄瀾目光一掠沈霞琳，滿臉困惑之色，道：「琳兒麼？」

　　沈霞琳道：「正是晚輩。」

　　李滄瀾道：「你怎麼跑到了此地？」

　　沈霞琳只覺心如刀絞，暗裡咬牙，強行抑制住激動、悲傷，道：「我變了，一個人長大了總是會變的。」

　　見多識廣的李滄瀾，卻為沈霞琳幾句話弄的有些茫然不解，道：「你被陶玉欺侮了。」

　　陶玉哈哈一笑道：「老前輩言重了。」

　　李滄瀾一持白髯，道：「陶玉──」

　　陶玉道：「什麼事？」

　　李滄瀾厲聲說道：「老夫只問你一件事，你要據實回答我。」

　　陶玉道：「你說吧！」

　　李滄瀾道：「那楊夢寰現在何處？傷勢如何？」

　　陶玉道：「在何處不能奉告，但他還好好的活著。」

　　李滄瀾舉起龍頭拐，道：「只要他還活著，就夠了。」一招「泰山壓頂」兜頭劈下。

　　他天生神力，劈落的拐勢，挾著一片嘯風之聲。

　　陶玉橫跨兩步，避開正鋒，金鐶劍斜斜向拐上點去。

　　這一招看似平常，實則是一種極高手法，選擇的位置，恰當無比。

　　李滄瀾那威猛無倫的拐勢，吃陶玉手中的金鐶劍輕輕一撥，突然滑落開去，偏向一側。

　　陶玉一挫腕，收回金鐶劍，卻把李滄瀾的龍頭拐封到外門，振腕一招「寒光吐蕊」，劍光一閃，直向李滄瀾前胸刺去。李滄瀾拐勢被封到外門，急切間收不回來，陶玉劍勢直逼前胸，只好向後一躍，退後八尺。

　　陶玉一招得手，那裡容他反擊，如影隨形，欺身而上，金鐶劍，劍劍不離李滄瀾要害大穴，迫的他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李滄瀾天生異稟，神力驚人，但這一陣，卻為陶玉的劍勢所制，空有神力，竟自施展不出，不禁大怒，暗自運集功力，運起「乾元指」功。

　　陶玉一面和李滄瀾動手，一面注意著他的舉動，他知道李滄瀾那「乾元指」力，功力驚人，如若被他擊中一指，勢必一重傷不可，看他神情有變，立時先發制人，揚手一指，當先發出了「天罡指」力。

　　這「天罡指」，乃歸元祕笈上記述武功之一，陶玉曾在「天罡指」上，下過數年的苦功。

　　一縷指風，破空而至，直襲向李滄瀾的右肩。

　　李滄瀾「乾元指」力尚未發出，陶玉的「天罡指」力卻先他而至。

　　他以「乾元指」威震江湖數十年，心知凡是指功，都是具有驚人威勢，覺著指風破空襲來，急向後躍退。

　　陶玉哈哈一笑，道：「人人都說我陶玉為人殘忍，不念舊情，今日破例念舊，這林中埋伏十分凶毒，你最好不要涉險而入。」說罷、拉起沈霞琳轉身而去。

　　陶玉牽著沈霞琳，自己卻以沈霞琳的身子作為掩護，李滄瀾運集了「乾元指」力，卻是不敢發出，祇怕傷到沈霞琳，瞧著兩人，隱失在林中不見。

　　對陶玉的話，李滄瀾是半信半疑，因他深知陶玉生性奸詐，自己雖把他養育長大，對他也難預測，但想到楊夢寰處境之危，縱然要冒奇險，也是顧不得了。

　　心念一轉，突然舉手一招，林木後面，緩步轉出來川中四醜。

　　原來李滄瀾亦有準備，如若陶玉帶著高手很多，就把陶玉引入四象陣中，由川中四醜把他困住，自己好放手對付他帶來的高手，那知陶玉卻帶來沈霞琳，大大出了李滄瀾的意料之外，驚愕之下，竟然忘記了預布下的四象陣。

　　陶玉去後，李滄瀾才想起自己預布伏兵，舉手招來川中四醜說道：「陶玉說在這林中埋伏下甚多高手，不論他是否用詐，但咱們寧可信其有，你們隨我身後，要小心一些了。」

　　川中四醜齊聲應道：「咱們追隨主公，身經百戰，何懼林中一點埋伏。」

　　李滄瀾道：「好，老夫已五年未開殺戒，看來今日，要有違你們主母的告誡了。」

　　川中四醜的老大，黑靈官張欽，道：「此乃為拯救姑爺脫險，主母知道，也不會責怪主公。」

　　李滄瀾哈哈一笑，道：「好個不會責怪。」大步向前行去。

　　突聞草中窸窣一響，玉簫仙子突然由草叢中現出身來，道：「老前輩不可涉險──」

　　李滄瀾停下腳步，望了玉簫仙子一眼，道：「玉簫姑娘，你來的正好，老朽心中悶著一樁不大明白的事，要請教姑娘。」

　　玉簫仙子道：「可是沈姑娘的事麼？」

　　李滄瀾道：「正是，她怎麼到了此地，又和陶玉走在一起？」

　　玉簫仙子道：「說來話長，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咱們找一個僻靜無人的地方談談吧！」

　　李滄瀾道：「小婿在此林中尚未脫險，我要去救他歸來。」

　　玉簫仙子道：「不是賤妾減滅老前輩的威風，老前輩和川中四義，再加上我玉簫仙子，也無法救得楊大俠脫出險困。」

　　李滄瀾道：「姑娘可知他囚在何處麼？」

　　玉簫仙子放低了聲音，道：「咱們不去救他，有她們兩人保護，或可無恙，如果咱們強行去救，逼急了陶玉，祇怕反要弄巧成拙。」

　　李滄瀾道：「這個老朽有些不明白，姑娘可否說的清楚一些。」

　　玉簫仙子道：「走，咱們到一處清靜地方再談。」轉身向前行去。

　　朦朧夜色中，玉簫仙子帶著李滄瀾和川中四醜，到了一座高崗之上，道：「這地方四下平原，一目瞭然，別人也無法隱身窺探，咱們一面在此等朱姑娘的手諭，亦可暢所欲言了。」

　　李滄瀾關心那楊夢寰的安危，急急問道：「那兩人保護小婿？」

　　玉簫仙子道：「童淑貞和沈霞琳。」

　　李滄瀾道：「童淑貞也來了？」

　　玉簫仙子道：「他們同門師兄妹，情意的深厚，祇怕不在你老前輩之下，童淑貞假扮了一個送飯的小廝，管理幾人膳食，沈霞琳更是不惜遷就陶玉，以保楊夢寰的安全。」

　　李滄瀾道：「胡鬧！胡鬧！琳兒心地純良，如何能是陶玉的敵手？」

　　玉簫仙子道：「沈姑娘心地純良，但並非是傻，平常只是不用心機而已，但這次不同了，她用了很多的心，想了很多的事。」

　　李滄瀾道：「就算她用上很多的心，也難以是那陶玉的敵手。」

　　玉簫仙子道：「老前輩不用急了，事已至此，只有盡人力，以聽天命了。」

　　李滄瀾道：「唉！想不到我自己一手養育出來的弟子，卻成了老夫的強敵！」

　　玉簫仙子道：「唉！滄海桑田，變幻無常，這幾年來，江湖的人人事事，變化之大，實叫人感慨萬千。」

　　李滄瀾長長嘆息一聲，道：「唉！這五年變化之大，開江湖未有之先例，忽敵忽友，忽合忽散，比老朽昔年創天龍幫時，更為複雜──」

　　他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姑娘可曾見過小婿麼？」

　　玉簫仙子搖搖頭，道：「未曾見過，晚輩接近鐵籠，原意希望能夠救得令婿出來，卻不料陶玉及時趕到──」

　　李滄瀾似是有無限的憂慮，一皺眉頭，道：「此刻小婿尚有可用的價值，那陶玉一時之間決然不會殺他，老夫憂慮的是怕他廢去小婿武功，就算朱姑娘親自趕來，縱能把他救出，也是為時過晚了。」

　　玉簫仙子沉吟了一陣，道：「晚輩未見楊大俠，不敢斷言，但有那沈霞琳和童淑貞在暗中保護，決不會眼看陶玉施下毒手，照晚輩推斷，廢去楊大俠武功的成份不大。」

　　李滄瀾長長嘆息一聲，道：「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滋味當真是難受得很。」

　　玉簫仙子道：「事已至此，老前輩所知，少林派已有高僧趕來，令婿望重江湖，人人敬仰，凡我武林道上人物，除了陶玉和他的屬下之外，大都冒險犯難，不計成敗的救助令婿，陶玉這一段行程，也夠苦的了。」

　　李滄瀾道：「不是老朽長他人的志氣，當今武林道上，能夠勝得陶玉的武林人物，祇怕是難有幾個了──」

　　拂髯一嘆接道：「除非那朱姑娘親自趕來──。」

　　玉簫仙子道：「話雖不錯，但那重重的困擾，也夠陶玉應付的了。」

　　李滄瀾道：「如若有人把陶玉誘入一處絕地，老朽和他決一死戰，縱然不能勝他，或可打個同歸於盡之局，只要陶玉一死，小婿自能脫險了。」

　　玉簫仙子微微一笑，道：「照晚輩的計算，天明之時，就可得到朱姑娘的手書，看過朱姑娘手書之後，再作計議不遲，老前輩先請坐息一陣，萬一接不到朱姑娘手書，還得老前輩領導晚輩等對付那陶玉。」

　　李滄瀾道：「姑娘說的是。」盤膝坐了下去，閉目調息。

　　待他調息醒來，已是天色破曉時分。

　　玉簫仙子早已佇立在山嶺峰上，遙望著南天，想她心中焦急之情，也不在那李滄瀾之下。

　　李滄瀾輕步行在玉簫仙子身後，仰臉搜望天際。

　　過約一盞熱茶工夫，突見玉簫仙子舉手指著天際道：「來了！」

　　李滄瀾順著她手勢望去，只見一點鶴影，電射而來。

　　片刻工夫，那鶴影已然飛到幾人頭頂之上，打了兩個盤旋，長鳴一聲，緩緩落下實地。

　　李滄瀾輕輕嘆息一聲，道：「數年未見靈鶴玄玉，似是又長大了一些。」

　　玉簫仙子道：「玄玉近年，愈發通靈，亦更得朱姑娘的寵愛，天機石府十里方圓之內，棲息了百隻以上的大鶴，只要一有生人到來，立時就長鳴傳警，那些大鶴，都是靈鶴玄玉招請而來，助牠守望，是以那天機石府，表面上雖然毫無防備，但實則戒備森嚴，閑雜之人只要一進十里之內，天機石府就可以得到消息，不用派一兵一卒，他的舉動一直在監視之下。」

　　說話之間，人已行到了玄玉身前。

　　玄玉展開右翼，玉簫仙子探手從翼下取了一個細如小指，長約兩寸的竹筒，拔開木塞，取出了一張素箋。

　　玉簫仙子展開素箋，只見上面寫道：來書悉，一月之內，我當趕往百丈峰，計算時限，或可搶在陶玉之前，不必趕回天機石府，沿途追蹤，暗中保護，如非必要，切不可打草驚蛇，留下玄玉助你，情勢如有變，速遣玄玉傳函告我。

　　下面寫著朱若蘭的名字。

　　看那潦草字跡，顯然是朱若蘭寫這封信時，心中十分焦急。

　　這封簡簡單單的信，書中不見一個情字，也未有一句綺念相思之言，卻充滿關懷、情意。

　　玉簫仙子手捧素箋，沉吟了良久，不能決定是否該把手中素箋，交給李滄瀾看。

　　只聽李滄瀾道：「姑娘可否把朱姑娘函中所言，告訴老朽──」

　　他似是自知問的太過冒昧，急急接道：「老朽祇想知道關於小婿的事。」

　　玉簫仙子緩緩把手中素箋遞給李滄瀾，道：「朱姑娘對楊大俠十分關心，老前輩請瞧瞧這封信就可以明白了」。

　　李滄瀾接過素箋，仔細瞧了一遍，忽然微微一笑，道：「如是朱姑娘肯親自直往百丈峰去，小婿就有救了。」

　　玉簫仙子道：「朱姑娘對楊大俠甚是關心，五年來雖未見過一面，但楊大俠在武林江湖的一舉一動，卻是瞭若指掌。」

　　李滄瀾道：「老朽聽小女說過，他們夫婦三人，亦很懷念朱姑娘。」

　　玉簫仙子道：「朱若蘭巾幗奇才，量大如海，凡是和她相識之人，無不對她心生慕念，終身難忘的了。」

　　李滄瀾輕輕嘆息一聲，道：「老朽一生之中，很少服人，但對朱姑娘卻是由衷的敬重，那不只是為了她武功高強，更重要的是她為人行事的氣度，和那過人的才慧，既然朱姑娘如此說，老朽就放心了。」

　　玉簫仙子暗道：好一番動人的說詞，明裡是把朱姑娘捧上了三十三天，暗裡卻把楊夢寰的生死，牢牢的扣在朱姑娘的頭上──。

　　心念轉動，口裡卻笑道：「老前輩說得是，那朱姑娘一向是輕不許諾，她既然答應了，定然會設法辦到，這一點老前輩但請放心。」

　　李滄瀾道：「我知道，暗中保護小婿的事，還望姑娘從中計劃一下，要琳兒和童姑娘設法保護他的安全。」

　　玉簫仙子笑道：「這個不勞老前輩費心了。」

　　李滄瀾道：「好！老朽就此別過了。」

　　舉手對玉簫仙子一禮，帶著川中四醜，急急而去。

　　玉簫仙子直待李滄瀾背影消夫，才輕輕嘆息一聲，帶著玄玉，找了一處僻靜之處，細修一封回書，放入玄玉翼下，拍拍玄玉道：「你回去吧！」

　　那玄玉似是通了人言一般，長鳴一聲，振翼而去。

　　玉簫仙子遣走了靈鶴之後，立時開始易容改裝，悄然追趕陶玉而去。

　　且說沈霞琳眼看李滄瀾敗走之後，心中大是焦急，暗道：「這陶玉武功進境如此之快，再過一些時間，當今武林之中，祇怕很難找得到他的敵手了──」

　　心念轉動，淡然一笑，道：「唉！你的武功進境如此快速，此刻縱然是楊夢寰未囚在那鐵寵之中，祇怕也難是你手中百合之將了。」

　　陶玉微微一笑，道：「我武功雖有進境，但也無法在短短幾月時光中，集起大成──」

　　沈霞琳突然接口說道：「陶玉呀，如若我們今夜成了親，你可是立刻就放開了楊夢寰麼？」

　　陶玉凝目沉吟了一陣道：「自然是了──」聲音低微的只有站在身側之人，才隱隱聽到。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容我想上一想，看看要不要答應你。」

　　陶玉也不多問，微微一笑，道：「你可要騎匹馬趕路麼？」

　　沈霞琳道：「為什麼？」

　　陶玉道：「天下各路英雄，聽到我擒到了楊夢寰，都紛紛追來，咱們必得早些上路才好。」

　　沈霞琳心中暗想：原來不只我和瑤紅姊等有限幾人關懷寰哥哥的安危，天下武林同道都這般關心於他，寰哥哥知道了，心中定然十分高興。

　　只聽陶玉說道：「你在想什麼？」

　　沈霞琳霍然一驚，道：「我在想天下英雄都要和你作對，你如何應付？」

　　陶玉笑道：「不要緊，我自有對付他們的辦法。」

　　沈霞琳道：「你雖不怕，但他們人手眾多，要搶救楊夢寰，你豈不是應付不暇了麼？」

　　陶玉雙目凝注在沈霞琳臉上，說道：「他們如若救走了楊夢寰，豈不是正合你的心願。」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被他們救走了楊夢寰，我就不能報答他昔年對我的好處，心中定然不安。」

　　陶玉笑道：「你儘管放心好了，他們定然無能救得了他。」

　　沈霞琳奇道：「為什麼？」

　　陶玉道：「因為楊夢寰在你見過之後，已被我遣派急足，先行運走了。」

　　沈霞琳吃了一驚，道：「那林內放的鐵籠，不是楊夢寰麼？」

　　陶玉道：「那是楊夢寰的替身。」

　　沈霞琳暗暗罵道：這人果然是陰險的很。口中卻稱讚道：「你這般聰明，處處都安排的出人意外，看來是大有成就江湖霸業之望。」

　　陶玉笑道：「他們想不到我敢冒此險，全都注意我一人身上，我再故意洩露行藏，引得他們追蹤於我，」

　　沈霞琳心中暗暗想道：如若我再能遇上玉簫姊姊，告訴她這個消息，讓她設法通知那李老前輩，那就很容易救出寰哥哥了。

　　只聽陶玉格格一笑，道：「走！咱們先吃點東西，然後上馬趕路。」

　　伸出手來，牽起沈霞琳的右腕，大步向前行去。

　　兩人走進樹林，飯菜果已備好，沈霞琳看那三個鐵籠，仍然好好的放在原地，但那守衛的人卻增加了一倍。

　　沈霞琳雖然食難下嚥，但卻強作歡顏，吃了很多東西。

　　兩人剛剛吃完飯，已有兩人牽馬入林。

　　陶玉一躍上馬，笑道：「咱們走吧！」

　　沈霞琳也不多問，跳上馬背，和陶玉並騎出林，走上官道，放轡馳去。

　　陶玉回顧沈霞琳一眼，笑道：「等我成了江湖霸主，那時天下英雄，人人奉我如神，咱們並騎遨游江湖──」

　　沈霞琳對他這等狂妄之言，自是非常厭惡，但看他說的意興飛揚，又不能不曲意應付，當下微微一笑道：「以你武功這般日有精進，想這霸主江湖的雄圖，定然能如你心願──」

　　陶玉回過頭來，看了沈霞琳一眼，見她秀麗的臉上，滿是喜悅之色，心念轉了一轉，暗道：看來她當真是無半點心機，真是善良的很，柔聲說道：「待我陶玉成就了江湖霸業，那時候天下武林道上，對我陶玉誰不尊仰──」

　　沈霞琳點頭應道：「我也是很高興了──」

　　其實她此時臉上所生的喜悅之色，是適才聽陶玉所言，知道天下武林英雄，為了搶救楊夢寰，已大舉趕來。她想到天下英雄都在關心著楊夢寰的安危，並且不惜與陶玉為敵，趕來援救，是以心中感覺快慰，臉上也自然而然的發出喜悅之色。

　　陶玉鬆了一鬆馬韁，伸過手握住沈霞琳的玉手，並轡而行，雙目中閃動著異樣的光彩，道：「到了那時，我不但帶你遊盡中原的名山勝水，我還要帶你遠遊東海，看那海上日出的奇景，然後再帶你西遊異疆，欣賞那大戈壁的大漠風光──」

　　說到此處，忽然發覺沈霞琳一雙秀目望著前方的遠處，呆呆出神，彷彿並未聽他言說一般，不由乾咳了一聲，道：「你又在想些什麼，我的話你沒有聽到麼？」

　　沈霞琳幽幽的應道：「聽到了。」

　　陶玉冷冷一笑，道：「你似在想些什麼？」

　　沈霞琳回顧了陶玉一眼，心中暗道：我在想如何將你這「調虎離山」的陰謀，暗示與趕來救援之人，口中卻嘆息了一聲，道：「我在想，你陶玉是個喜新厭舊之人，在你霸主中原武林，遨遊天下之時，又不知是些什麼女子陪伴在你身邊了──」幽幽一聲長嘆，神情一片幽怨。

　　陶玉乾咳了一聲，道：「這個，姑娘但請放心，我陶玉雖然素有喜新厭舊之癖，但對你沈姑娘卻是一片真情，只要你真心對我，我陶玉決不有負姑娘──」

　　沈霞琳輕輕嘆道：「只要你放了寰哥哥，我自然會真心待你──」

　　她忽然發覺陶玉勒馬不走，心裡不由暗自一驚，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也勒住緩繩，問道：「怎麼啦？──」

　　只見陶玉回首聆聽後面隨行的車馬，又掃視了這土崗的四周一眼，然後冷冷的說道：「這土崗形勢，倒是險惡得很──」

　　他話還未完，只聽一聲冷笑，土崗亂石堆中，躍出四個灰衣和尚。

　　這四個和尚，年紀都在五旬上下，兩個手執鑌鐵禪杖，兩個手執戒刀，分站在狹隘的山徑之上，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陶玉目閃凶芒，掃了四人一眼，催動胯下健馬，擋在沈霞琳的身前。

　　那右首手執禪杖的和尚左掌立胸，低宣了一聲佛號，道：「施主慢行一步，貧僧有一事請教──」

　　陶玉回顧了沈霞琳一眼，冷冷說道：「大師何人，有什麼事要勞動問？」

　　那灰衣和尚道：「貧僧等乃少林嵩山本寺，達摩院的巡護僧人──」

　　沈霞琳此時心中卻大力焦急，心知少林寺雖然五年前曾與九大門派合力群鬥天龍幫，傷了不少元氣，但在目前武林情勢而言，依然是泰山北斗，如能將寰哥哥已被陶玉另行派人送走之事，設法告訴他們，即不難救他脫困出險，但她是一片純真，甚少使用心機，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告訴四僧才好。

　　陶玉未待那和尚話完，嘿嘿一聲冷笑，道：「你少林嵩山本寺，又能把我陶某人怎樣？」

　　那和尚似是極有修養，依然立掌說道：「貧僧奉主持方丈之諭，請問陶施主將楊夢寰楊大俠究竟──」忽然發覺陶玉身後，有一行車隊，遠遠行來，倏然住口不言。

　　陶玉忽然格格大笑，道：「大和尚，你們也不用大費心機了，人人都說我陶玉言必有詐，但今天我要對幾位講上幾句實話──」

　　語比一頓，滿臉是得意狂傲之色，接道：「你要問楊夢寰麼？哈哈，他早已到百里之外了──」

　　沈霞琳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露出馬腳，接口說道：「陶幫主料定你們要來搶救，早就派遣捷足將他先行運走，後面鐵籠中乃是假的。」

　　她素來不擅心機，所以說來大感吃力。

　　右首手執戒刀的和尚怒喝一聲，道：「好個狡猾之徒，二師兄不用和他多費口舌了。」一擺手中戒刀，直向陶玉所騎健馬砍去。

　　陶玉為人沉著穩狠，早已暗中有備，一聲冷笑，人如輕煙，已飄落實地，在他躍離馬身之際，左手打出一拳，逼開刀勢，嗆的一聲，右手已將金鐶劍取在手中。

　　但見杖影似山，刀光如幕，四僧已將陶玉圍在中央。

　　陶玉心中另有計算，怕久纏不下，心中存了速戰速決之念，下手絕不留情，左拳右劍，分向四僧要害大穴攻去。

　　沈霞琳心中雖願少林僧人得手，但心中又怕陶玉對自己袖手旁觀，發生懷疑，想了一陣，輕叱一聲，道：「少林高僧也仗人多取勝麼？」下馬揮劍從側攻上，立時和兩名使戒刀的和尚戰在一起。

　　陶玉獨戰兩僧，對方杖重力猛，自己兵刃上先吃了虧，不由殺機油然而生。

　　這時那二僧的兩根禪杖，一使「直叩天南」，一使「蒼龍戲水」分上下攻到。

　　陶玉不避反上，金鐶劍上架禪杖，左手施出「天罡指」一指逼向禪杖，點在那和尚「風府」穴上，原招不變，翻手上迎，又點中另一和尚的「周榮」穴。

　　陶玉施出歸元祕笈上神功，舉手之間點倒了少林二僧，倒提金鐶劍，靜站一旁，看著沈霞琳和兩個使戒刀的和尚動手。

　　沈霞琳因怕陶玉對自己生疑，才出手從旁相助於他，心中不但沒有絲毫敵意，而且對少林僧人趕來相援，甚是感激，是以動手之間，完全採的是守勢。

　　那兩個少林和尚，身為嵩山本寺達摩院的巡護，乃是廣字輩的高手，武功自非泛泛可比，但是因對方竟是楊夢寰的夫人，心中大為困惑，所以也並未用出全力。

　　這時兩位師兄被陶玉點中穴道，仆倒地上，二人同時刀法一緊，逼退沈霞琳，齊齊向陶玉攻去。

　　二僧此次乃是銜忿而發，一出手就是少林絕學。

　　陶玉武功，自得歸元祕笈之後，精進快速，此時又心存速戰，一見二僧攻來，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擋開二僧戒刀，還攻三招。

　　這三招各盡奇奧，逼得二僧向兩側讓開，難以呼應。

　　陶玉乘式飛起一腿，踢飛左側和尚手中戒刀，順勢又拍出一掌，將那和尚震的退出六七尺外，才勉強站住身子。

　　那攻向右側的和尚，心中一駭，就在一怔神間，金鐶劍己將他罩入劍圈之內，逼得險象環生，場中忽然響起沈霞琳一聲長長的嘆息。

　　陶玉聽得沈霞琳嘆息之聲，不由得抽劍回顧。

　　只聽沈霞琳自言自語的道：「你跟寰哥哥武功雖在伯仲之間，但為人卻是大不相同──」

　　陶玉一面揮劍遊走，一面說道：「我與他有何不同？」

　　沈霞琳幽幽的一笑，道：「寰哥哥武功雖高，卻絕不輕易傷人，你──你──你──」

　　她一連「你」了好幾個字，陶玉冷冷說道：「我怎麼樣了？」

　　沈霞琳嫣然一笑道：「你，你卻好像嗜殺成性，唉──」

　　陶玉格格一笑，一劍逼退那和尚，躍出場外，牽過馬匹，走到沈霞琳面前說道：「誰說我喜歡殺人了？」把另一條馬韁交給了沈霞琳，道：「我們趕路吧！」

　　沈霞琳微微一笑，接了過來，二人躍身上馬行去。

　　二人默然奔馳了一陣。

　　沈霞琳因陶玉力敗少林四僧，心中似有著甚多的感慨，回看了陶玉一眼，嘆道：「看來他們真打不過你了──」

　　突聞一聲鶴唳，劃空傳來。

　　陶玉和沈霞琳一聽這聲鶴映，心中卻不由一震，陶玉狡猾沉著，沈霞琳卻驚叫了一聲：「仙鶴！」

　　二人抬頭看去，只見高空中一點白影，疾瀉而下，

　　這白影快逾殞星，眼間已在二人頭頂上空五六丈高之處。

　　一陣羽翼破空之聲，那仙鶴又已掠空飛去。

　　陶玉望著那遠去的鶴影，回目望著沈霞琳，道：「你還識得出這隻大白鶴麼？」

　　沈霞琳道：「好像是朱若蘭養的仙鶴。」

　　陶玉道：「不錯，正是朱若蘭養的仙鶴，哼！想不到她竟然也趕來參與這樁事了。」

　　沈霞琳心中暗自喜道：那朱若蘭姊姊武功高強，才慧過人，如若真的趕來此地，寰哥哥自然是有救了，只要寰哥哥能夠脫臉，我就可以放手對付陶玉了。

　　想到神往之處，不禁面露笑容。

　　她本是天性至純，毫無心機的少女，只因為情所牽，學著施用心機，對付強敵，但內心中的喜怒哀樂，仍無法控制得宜。

　　陶玉一直留心著沈霞琳的舉動神情，看她喜悅之情，忍不住格格大笑起來。

　　沈霞琳陡然警覺，回頭說道：「你笑什麼？」

　　陶玉道：「你可是覺著那朱若蘭親身臨敵，就能夠穩操勝券麼？」

　　沈霞琳心知他已動了懷疑，一時間卻又想不出適當之言回答於他，只好默然不語。

　　得得馬蹄，踏破了荒原的靜寂。

　　沉默延續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道：「你怎麼不說話了。」

　　沈霞琳道：「我在想，你一定對我動了懷疑。」

　　陶玉道：「什麼事情？」

　　沈霞琳道：「你不信我是真心從你，」

　　陶玉淡淡一笑，道：「久假亦成真，你此刻雖然不真，但如時間久了之後，自然會真的了。」

　　沈霞琳道：「你難道不怕我是奸細？」

　　陶玉笑道：「不怕，怕你我也不會收留你了。」

　　沈霞琳心中暗道：原來他早就把我看透了。心中念轉，口裡說道：「你可是覺著我要楊夢寰寫下休書，也是商量好的圈套麼？」

　　陶玉道：「那倒不會。」

　　沈霞琳道：「為什麼呢？」

　　陶玉道：「因為我知楊夢寰的為人，他決不肯讓自己心愛的妻子，佈施色相，在我陶玉面前施用美人計。」

　　這幾句話，字字如刀如劍，直刺入沈霞琳的心中。

　　沈霞琳口中嗯了一聲，強自忍著那刺骨椎心的痛苦，展顏一笑，道：「你說的不錯，楊夢寰和你不同之處，也就在此了，就算為了救他，但如所作所為，出了那禮義之限，他也是一生不會理我。」

　　陶玉仰天大笑，縱馬向前行去。

　　沈霞琳一抖韁繩，放馬追趕。

第二十回　風雨如晦

　　兩人行到一處岔道口，陶玉突然勒馬收韁，停住了大笑之聲，凝目望去。

　　只見那岔道中間，插著一塊木牌，寫著：「三條絕路，任擇其一。」八個紅字。

　　陶玉冷哼一聲，馬上探臂，抓起了插在地上的木牌。

　　那木牌大約兩尺見方，下面一根三尺長的木樁，痕跡猶新，一望之下，就知是新製不久。

　　陶玉一掌擊在那木牌之上，蓬然大震中，那木牌片片碎裂，灑落一地。

　　沈霞琳偷眼望去，只見陶玉低首思索，雙目中不時升起凶光，顯然內心中有著無比的激憤，也有著輕微的畏懼。

　　只聽輪聲轆轆，王寒湘帶著二十餘個佩帶兵刃的黑衣武士，押著囚車趕到。

　　沈霞琳轉眼望去，只見四匹健馬，拖拉的敞車上，放著三個黑布垂遮的小型囚籠，心中暗暗忖道：「這輛囚車之中，如不是囚的寰哥哥，趙姑娘和那毒龍夫人，難道是空的不成，這陶玉說話行事從來不講信用，叫人無法分辨真假。」

　　敞車在三丈之外停下，王寒湘卻緩步行了過來，對陶玉低語數言。

　　他聲音過低，沈霞琳也無法聽得他們說的什麼。

　　只見陶玉滿臉堅決之色，道：「咱們走中間這一條路。」先策馬而行。

　　沈霞琳一提韁繩。搶在了王寒湘的前面。

　　王寒湘高舉右手，懸空一揮，二十多個黑衣大漢，迅速的在那篷車四周布成了一座護守的方陣，隨在陶玉身後而行。

　　行約十餘里路，形勢突然一變，只見一重峰聳立，行到了一座大山前面。

　　陶玉似是自知選錯了路，但又不願退回，略一猶豫，硬著頭皮向前行去；

　　官道幾經曲轉，進入了山谷之中。

　　但見兩側峰壁削立，一條大道，穿山而過，緊依山壁處生滿了遮天的古樹，看上去陰風森森。

　　陶玉暗中提氣戒備，探手入懷摸出了三枚透骨子午針。

　　目光轉動，只見古樹上白招飄風，上面寫著：活捉陶玉四個紅色大字。

　　那白招分掛在兩側的大樹之上，不下十條之多，隨風飄舞。

　　沈霞琳心中暗道：不知何人，掛起了這多白招──

　　念頭轉動之間，突然一陣簫聲裊裊傳來。

　　陶玉勒住了健馬，高聲喝道：「玉簫仙子，不用藏頭露尾就憑你那點微末伎倆，難道還能嚇唬我陶玉不成。」

　　語聲甫落，右面山壁草叢中，響起了一個嬌脆的聲音，道：「陶玉，你已身陷絕地，如不束手就縛，那就別怪我玉簫仙子要暗箭傷人了。」

　　陶玉目光轉動，掃掠了一下兩側高大的古樹一眼，冷頭說道：「玉簫仙子，這幾年來，你在天機石府倒把那朱若蘭的陰謀詭計，學得不少，你如真在這山谷之中設下埋伏，為何不敢現身見我？」

　　山壁間草叢中響起了一聲冷笑，道：「陶玉，你早已心生畏怯，竟還敢大言不慚。」

　　陶玉回顧了沈霞琳一眼，低聲說道：「你如心中害怕，那就先行退出去吧！」

　　沈霞琳搖頭，道：「我不怕，我要和你並肩拒敵。」

　　陶玉雙目中神光一閃，臉上泛現起一抹笑意，道：「當真嗎？」

　　沈霞琳道：「自然是當真了，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

　　陶玉道：「那很好──」高聲接道：「玉簫仙子，你如真在這山谷中設有埋伏，儘管對我們下手就是。」

　　但聞一聲銀鈴般的長笑，劃空傳了下來，懸崖間一處草叢中，疾飛起一條人影，落在路中。

　　正是那玉簫仙子。

　　陶玉回顧一眼，不見四周有何動靜，冷笑一聲，道：「玉簫仙子，你如想使詐術，今日這座山谷，就是你葬身埋骨之地。」

　　沈霞琳心中暗道：如若玉簫妹妹當真要傷在陶玉手中，我就只好出手幫她了。

　　玉簫仙子伸手理一下鬢邊散髮，淡然一笑，道：「陶玉，你不該選擇這一條居中之路──」

　　陶玉冷笑接道：「迄今為止，我仍然不相信你在這山谷設有埋伏。」

　　玉簫仙子笑道：「對你陶玉的為人，我很清楚，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自然應該先讓你見識一番才是。」舉起手中玉簫，在頭頂之上打了一個旋轉。

　　但見兩側古樹之上，人影閃動，片刻間飛落下二十餘位背插長劍，身著勁裝的美麗少女。

　　陶玉冷笑說道：「這是趙小蝶手中的花娥女婢。」

　　玉簫仙子笑道：「不惜，你生擒了趙小蝶，就該想到她手下的花娥女婢，一個個對她忠心不二，想不到你竟掉以輕心──」

　　陶玉接道：「我不信幾個黃毛丫頭，還能把我陶玉如何。」

　　玉簫仙子道：「她們的武功都是得自趙小蝶親自傳授，一二人雖非你陶玉之敵，但如她們聯手圍擊，也夠你陶玉對付了。」

　　陶玉道：「那趙小蝶的武功得自《歸元祕笈》上，趙小蝶手下的女婢花娥，或能夠困擾別人，但如想對我陶玉，那是飛蛾撲火了。」

　　玉簫仙子淡淡一笑，道：「陶玉，你是否相信除了我玉簫仙子和這一群花娥女婢之外，這狹谷中還有對付你的高手。」

　　陶玉仰天打個哈哈，道：「當今武林之中，只有兩種人，一是我陶玉的敵人，一是我陶玉的屬下，這座山谷之中，除了你們之外，是否還有埋伏，自然也不會放在我陶玉的心上了。」

　　玉簫仙子暗道：此人大奸大雄的氣度，倒是非常人所及，古往今來的武林叛逆，從來沒有一個敢把天下武林同道，儘皆視為敵人，縱有此心，也不會說出口來──

　　只聽陶玉縱聲大笑一陣，又道：「玉簫仙子，你大概心中亦自知非我之敵，我如要向你單獨挑戰，量你也不敢答允，那也不用白費脣舌了，但我先告訴你一件事，今日之戰，咱們不計用何手段，勝者為王──」

　　王字出口，陡然由馬上飛躍而起，直向玉簫仙子撲了過來。

　　玉簫仙子早已運氣戒備，眼看陶玉撲來，陡然舉簫擊出。

　　一片簫影，護住了嬌軀。

　　陶玉左掌中蓄勁外吐，一股潛力湧出，逼住玉簫，右手運起天罡指力，擊出一指。

　　玉簫仙子似是自知一人之力，決非陶玉之敵，擊出一簫後，人卻自行向後退去。

　　但見寒光閃動，八隻長劍，分由四面八方湧了上來，齊向陶玉攻去。

　　原來那分列在陶玉身後的花娥女婢，早已和玉簫仙子有了默契，玉簫仙子收簫躍退之時拔劍攻出。

　　此時的陶玉，早已學得那《歸元祕笈》上大部的武功，身手內力都非等閒，一擊未中，長嘯而起，筆直的昇起了兩丈多高，分由八個方位攻來的八隻長劍，一齊落空。

　　但聞陶玉縱聲大笑，笑聲中金鐶劍陡然出鞘，寒光繞身中，疾沉而下。

　　只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金鐶劍懸空掃落，震開了那些花娥女婢長劍交織而成的嚴密劍幕，仍然停在實地之上。

　　玉簫仙子心中暗道：此人武功和昔日相比，實不可同日而語，今日一戰，祇怕是一個異常悲慘的結局。

　　心中念轉，人卻揮簫攻上，剎那間連攻八簫。

　　那些玉娥女婢，緊隨著玉簫仙子聯劍攻出，把陶玉團團圍住。

　　陶玉金鐶劍幻起一片劍幕，寒光閃閃，獨拒玉簫仙子等圍攻，仍然有餘暇還擊。

　　沈霞琳冷眼旁觀，陶玉雖在圍攻之下，但卻毫無敗象，不禁心中一動，暗道：似這般纏鬥下去，祇怕玉簫姊姊也無法勝得陶玉，而且我沒有出手相助，亦將引起他的懷疑，我何不拔劍出手，來個明幫陶玉，暗助玉簫姊姊。

　　心念一轉，揮手拔出長劍，大聲喝道：「玉簫姊姊，你們以眾凌寡，休怪小妹不顧舊情了。」縱身而起，揮劍直擊過去。寒光閃閃，響起了兩聲金鐵交鳴，破開了那圍攻陶玉的劍幕，直衝到陶玉身側。

　　玉簫仙子心中忖道：天使般的沈姑娘，只因為為情所累，竟然也學會了施用心機，我何不助她一臂，當下玉簫一緊，單向沈霞琳攻了過去，而且簫簫盡都指襲沈霞琳的要害。

　　她心中深知沈霞琳對那楊夢寰的情意，山不足喻其高，海不足喻其深，這一生一世，決不會移情變心。口中卻恨聲說道：「你這臭丫頭，那楊夢寰待你情意是何等深重，你竟然在他危難之時，移情別戀了──」

　　陶玉金鐶劍橫裡伸來，噹的一聲，擋開了玉簫仙子攻向沈霞琳的玉簫，冷冷接道：「那楊夢寰已經寫下了休書，沈姑娘早已恢復了自由之身，有何不對了。」

　　說話之時，金鐶劍左擋右拒，封開了四周花娥女婢的攻勢。

　　沈霞琳道：「是呀！關你玉簫仙子什麼事了？」長劍一緊還擊過去。

　　兩方又纏鬥數合，忽聽一位花娥說道：「敵人厲害，咱們排出八仙劍勢對敵。」

　　陶玉似是知那八仙劍陣的利害，急急說道：「沈姑娘，和我貼背而立，合力拒敵，不可擅自出手。」

　　沈霞琳知其所言，必有見地，當下急攻兩劍，迫開玉簫仙子，和陶玉貼背而立。

　　八個女婢移位交錯，排成了八仙劍陣，齊齊舉劍攻去。

　　那陶玉深諳八仙劍陣的變化，女婢的攻勢雖然凌厲，但卻都為陶玉輕易的化解開去，可是沈霞琳就大不相同了，只覺那交錯攻來的劍勢，兇惡凌厲使人眼花撩亂，大有應接不暇之勢。

　　陶玉眼看沈霞琳忙亂難顧，只好回劍來救。

　　他本可輕易的衝出八仙劍陣，但因顧及沈霞琳，時時得分神照顧於她，竟然無法破圍而去，被困於陣中。

　　玉簫仙子眼看那八仙陣威勢強大，自己混在陣中，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有些礙手礙腳，當下急攻兩簫，退出陣去，倒提玉簫，站在旁側觀戰。

　　玉簫仙子退出之後，八仙劍陣變化更見靈活，攻勢也更是猛銳。

　　但陶玉對那作仙劍陣的變化，也是愈來愈熟，劍劍都能制敵機先，可是沈霞琳愈打愈是不對，手中長劍左揮右拒，一直無法擋住那四面八方紛至沓來的劍勢，全憑陶玉劍勢護救，才未得傷在八女劍下。

　　這一來兩方暫時打了個不勝不敗之局。

　　玉簫仙子冷眼旁觀了一陣，發覺八仙劍勢雖然厲害，但卻無法傷得陶玉，心中暗暗一嘆，忖道：這人的武功，果然是越來越精進了，趙小蝶被生擒囚禁，朱姑娘的武功，亦是大部來自歸元祕笈，與他所學大致相同，動起手來，祇怕亦是難以分出勝負，唉！細數當今武林人物，能夠勝得陶玉的實是很難找得出一個人來，收拾此人，必得另行設法不可──。

　　忖思之間，突聞得沈霞琳啊喲一聲驚叫。

　　抬頭看去，只見沈霞琳左肩上中了一劍，鮮血透濕了白衫。

　　但聞陶玉急聲問道：「傷得重麼？」手中金鐶劍突然一緊，層層劍浪，反擊過去，迫得八女紛紛向後退讓，擴展的金鐶劍幕，護住了沈霞琳。

　　沈霞琳道：「傷的不算太重。」

　　陶玉對沈霞琳似是愛護備至，無限關懷的說道：「不算太重，那是說也不算輕了！」

　　沈霞琳道：「鮮血快濕透了我半身衣服，傷處很痛。」

　　陶玉道：「傷到了筋骨沒有。」

　　沈霞琳道：「我不知道。」

　　陶玉道：「你快些運氣止血，不用再運劍還擊了。」

　　說話之中，劍勢威力又增強甚多。

　　玉簫仙子默察情勢，就算所有之人輪流出手，也無能把陶玉制服，必得另出奇兵不可──。

　　正待喝令眾女停手，突聞一聲長嘯傳了過來。

　　轉頭望去，只見李滄瀾帶著川中四醜，急奔而來，不禁心頭一寬，暗道：這李滄瀾武功高強，他如若肯出手相助，再加上趙小蝶這些花娥女婢之力，或可把陶玉傷在當場。

　　心念轉動，人卻急急迎了上去，喝道：「李老前輩。」

　　李滄瀾停下腳步，道：「玉簫姑娘早到了麼？」

　　玉簫仙子道：「略施小謀，幸而得中，但那陶玉武功之高，卻是大大的出了我意料之外。」

　　李滄瀾目光一掠場中的打鬥形勢，道：「對付這等兇惡之人，也用不著和他講什麼江湖規矩了──」

　　玉簫仙子道：「他武功奇高，縱然圍攻，也難勝他。」

　　李滄瀾心中暗道：「你武功高強，何以不肯出手。」

　　心中念轉，口裡說道：「姑娘可曾和他動過手麼？」

　　玉簫仙子道：「晚輩原本和幾位姊妹合力攻他，只因她們習的劍陣，別具威勢，晚輩居中，反而有礙手腳。」

　　李滄瀾道：「原來如此──」

　　語聲微頓，接道：「老夫如若出手，不知能否勝他。」

　　玉簫仙子道：「老前輩功力深厚，當今武林之世，罕有敵手，但那陶玉自得《歸元祕笈》，武事大進，深不可測，兩位如一對一的搏鬥，這勝負之數，晚輩不敢妄加推斷。」

　　言下之意，無疑是說，你武功雖然高強，但那陶玉實非泛泛之輩，如是兩人動手相搏鬥，祇怕你未必是他之敵。

　　李滄瀾老於世故，如何還聽不懂玉簫仙子的弦外之音，當下說道：「老夫倒是不信那歸元祕笈上記載的武功，全都是絕世無儔之學，姑娘請替老夫掠陣，我要去試他一試。」

　　玉簫仙子知他昔年領導天龍幫時，江湖聲望，一時無兩，自視極高，如再出言勸他，那是無疑火上加油，只好默默不言。

　　李滄瀾回顧了川中四醜一眼，道：「如若老夫傷在那陶玉劍下，你們就自行去吧！唉！你們追隨我多年，同甘共苦，患難與共，我一直沒有好好待過你們，誤了你們前程──」

　　川中四醜齊齊躬身說道：「恩主待我等情義如海，今生但得追隨恩主，心願已足，別無所求了。」

　　李滄瀾輕輕嘆息一聲，說，「你們替我掠陣，我試試歸元祕笈上的武功，是否當真是絕世無儔。」

　　惡鬥中的陶玉，已瞧到了李滄瀾帶著川中四醜趕到。他武功高強，實是自己勁敵之一，如若他要出手圍攻，今日祇怕難有善果，大喝一聲，劍勢突變，奇招連出，刺傷了兩個花娥，護著沈霞琳破圍而出。

　　李滄瀾高舉龍頭拐，厲聲喝道：「負義叛徒，可敢和老夫決一死戰？」

　　陶玉發出天罡指力，又傷了兩個花娥，冷笑一聲，道：「來日方長，何必急在一時呢？」伸手牽著沈霞琳，放步而去。

　　李滄瀾正待舉拐追趕，突聞玉簫仙子叫道：「囚車。」

　　回頭望去，只見王寒湘帶著一群勁裝佩帶兵刃的大漢，押著三輛囚籠而來。

　　玉簫仙子和李滄瀾一見王寒湘率人押著囚籠而來，心中不由緊張起來，再也無心追趕陶玉，立時向囚籠迎了上去。

　　這時王寒湘也已看到李滄瀾和玉簫仙子，心中更是惴惴不安，一時間大感進退兩難，愣了一陣才緩緩抬起左手，微微一擺，隨行的大漢，一齊停了下來。

　　王寒湘緩緩上前幾步，站在那押解囚籠的隊伍之前。

　　李滄瀾因心中惦記著楊夢寰的安危，也急步上前來，一見王寒湘止步不動，自己也倏然止步。

　　這時雙方相距不過五六尺的距離。

　　李滄瀾右手握著龍頭拐，左手撫捋長髯，兩目閃閃神光，盯住在王寒湘的臉上瞧了一陣，沉聲說道：「故人別來無恙，王兄還認識老朽麼？」

　　這幾句話說得極是平和，但聽在王寒湘耳中，卻是大為不安。

　　要知王寒湘當年在天龍幫中，身為黃旗壇主，極得海天一叟李滄瀾的寵信，倚賴之重，在天龍幫中，可算得一時無兩，此時，大變之後，重見昔日幫主，心中這份感觸，自是複雜萬分。

　　他微微一怔，躬身作禮道：「屬下參見幫主──」

　　李滄瀾手捋長髯，哈哈一笑，道：「天龍幫已經瓦解，看目下形勢，我們是敵非友了。」

　　王寒湘懍然低聲道：「屬下不敢──」

　　李滄瀾一聲長笑，道：「王兄，今日你我只有兩條路，你若念昔日舊情，便將囚籠打開將人放出，不然你我就分個生死勝負。」

　　這兩句使王寒湘大感為難，呆立當地，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李滄瀾心中焦急，一見王寒湘呆立不語，一頓龍頭拐，沉聲喝道：「王寒湘你可小心、休怪老朽得罪了。」一招「直叩天南」向王寒湘胸前擊去了

　　王寒湘急向一旁躍去，尚未立穩，李滄瀾二招又到。

　　這時玉簫仙子與川中四醜也拔出兵刃，與押解大漢戰在一起。

　　王寒湘被逼，祇得取出鐵骨扇，迎風一抖，迎了上去，二人一動上手，李滄瀾心存速戰，王寒湘卻因追隨李滄瀾多年，心中敬畏之情不減當年，此時雖被逼出手，卻始終無法全力施展，不到十合，已被李滄瀾一杖打中左肩，向山中逃去。

　　一群黑衣大漢已被玉簫仙子等殺傷過半，一見王寒湘落敗，呼嘯一聲，也紛向山中逃去。

　　李滄瀾急步走到三個鐵籠前面，伸出手中龍頭拐，挑起四周垂遮的黑布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原來囚籠之中，那裡是什麼楊夢寰、趙小蝶和毒龍夫人，竟是一具無頭的屍體。

　　玉簫仙子輕輕嘆息上聲，道：「我早已想到那陶玉必然有了安排，果然不出我的預料。」

　　李滄瀾輕輕嘆息一聲，道：「這是金蟬脫殼之計。」

　　玉簫仙子道：「不錯，那楊夢寰早已被陶玉快馬送走了。」

　　李滄瀾道：「陶玉行事，著著都有目的，這鐵籠之中，放著一具沒有頭的屍體，不知他的用心何在？」

　　玉簫仙子知他心中別有懷疑，當下說道：「陶玉為人毒辣，這一具無頭屍體，只不過是故作驚人。」

　　李滄瀾搖搖頭，道：「不然，老朽的看來，那陶玉很可能是暗示我等如若追迫過緊，他即將施出毒手。」

　　玉簫仙子道：「咱們問問這些押解囚籠的人。」回身行在一個勁裝大漢身側，玉簫仙子微微點在那大漢「玄機」穴上，道：「你的傷很重麼？」

　　原來那護守囚車的大漢，雖有一半傷在川中四醜和玉簫仙子的手中，但大部都是受傷未死。

　　那大漢雙目轉動，望了玉簫仙子一眼，閉目不答。

　　玉簫仙子冷冷說道：「說了實話，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李滄瀾探手從懷中摸出一粒丹丸，放入那大漢口中接道：「老朽李滄瀾，你如肯據實回答老朽之言，老朽當贈以療傷靈丹，放你回去。」

　　那大漢睜開眼睛，道：「你們救不了我，但能有此心我已感激不盡，趁我還有一口氣在，有什麼話快些問吧。」

　　李滄瀾道：「這囚籠中人，那裡去了？」

　　那大漢道：「已被我家幫主另遣快馬送往百丈峰去了。」

　　李滄瀾道：「他們可曾受到傷害？」

　　那大漢道：「沒有──」突然雙腿一伸，閉目而逝。

　　李滄瀾望了玉簫仙子一眼，道：「他們都已經先行服下毒藥。」

　　玉簫仙子道：「老前輩也不用再費心追問了，據賤妾推斷，陶玉非不得已，決不傷害楊夢寰。」

　　李滄瀾道：「陶玉帶著沈霞琳，諒他們難以行快，咱們追他去吧！」

　　玉簫仙子道：「老前輩如若有勝他之能，這倒是一個機會。」

　　李滄地瀾，道：「我自信不致會敗。」帶著川中四醜當先而去，玉簫子帶著一群花娥女嬋，隨後緊趕。

　　正離數十餘丈遠，哭聞長空鶴唳，一隻巨鶴，直瀉而下，落在道中，攔住了幾人去路，仰首長鳴。

　　李滄瀾停下腳步，回顧說道：「玉簫姑娘，這可是朱姑娘的仙鶴麼？」

　　玉簫仙子走向前去，伸出纖手，在那巨鶴身上撫拂了兩下，道：「鶴兄，鶴兄，你可是遇上了什麼事麼？」

　　只見那靈鶴伸出長喙，銜住了玉簫仙子衣服，輕輕一帶。

　　玉簫仙子略一沉吟，道：「可是有人要我們去？那就有勞鶴兄帶路了。」

　　玄玉展開雙翼，緩緩向前飛去，玉簫仙子當先而行，緊隨在仙鶴之後。

　　李滄瀾心中惦記愛婿的安危，忍不住問道：「玉簫姑娘，靈鶴玄玉，可見發現了敵人行蹤麼？」

　　玉簫仙子道：「這個，晚輩就難作斷言了，看牠飛行之慢，似非追趕敵人。」

　　李滄瀾道：「咱們如若這般隨牠而行，豈不是誤了大事。」

　　玉簫仙子道：「玄玉早已通靈，若不是重大之事，決然不會攔住咱們的去路。」

　　李滄瀾輕輕嘆息一聲，不再言語。

　　那靈鶴飛行甚低，轉過幾個山彎，到了一處絕峰之下，突然一伸長頸，直向峰上飛去。

　　玉簫仙子低聲說道：「如若有什麼稀奇古怪，就在這山峰上了，咱們且上去瞧瞧。」一提真氣，當先而行。

　　李滄瀾提氣疾追，緊隨在玉簫仙子之後。

　　川中四醜和隨行的花娥女婢，魚貫相隨而上。

　　李滄瀾內力深厚，片刻間追上玉簫仙子，兩人並肩上了絕峰。

　　只見峰頂一塊大沙石上，坐著一個面貌奇醜的女子，臉上疤痕斑斑，正伸出纖巧的玉手，拂拭靈鶴羽毛。

　　玉簫仙子停下腳步，欠身一禮，道：「原來是彭姊姊遣鶴相召。」

　　那醜怪女人站起身子，道：「玉簫仙子姊姊言重了。」

　　玉簫仙子回視了李滄瀾一眼，道：「老前輩可認識彭姑娘麼？」

　　李滄瀾道：「咱們有過數面之緣。」

　　那醜怪女人還了一禮，笑道：「我三手羅剎彭秀葦，這張醜怪的臉，只要是見過一次之人，大概就不會忘了，何況數面之緣。」

　　李滄瀾道：「彭姑娘說笑話了。」

　　彭秀葦道：「這些年來，我早已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說說無妨。」

　　玉簫仙子接道：「姊姊可是奉了姑娘之命而來麼？」

　　彭秀葦抬頭看看天色，道：「姑娘也來了。」

　　玉簫仙子吃了一驚，道：「姑娘也來了。」

　　玉簫仙子吃了一驚，道：「姑娘練功正值緊要關頭，怎麼可以輕易離開玄機石府？」

　　彭秀葦垂下頭去，默然不語，良久之後，才輕輕嘆息一聲，道：「她冒了很大的危險。」

　　李滄瀾心中的震動，那是尤過玉簫仙子，但他老練沉著，竟能隱忍不問。

　　玉簫仙子道：「姑娘現在何處？」

　　彭秀葦沉吟了一陣，又抬頭望望天色，道：「此刻時光還早，咱們等一下再說不遲。」

　　玉簫仙子知她對朱若蘭忠實無比，想是此刻正在靜坐運息的緊要關頭，不肯說出地點。

　　李滄瀾輕輕咳了一聲，道：「兩位談的可是那朱姑娘麼？」

　　玉簫仙子道：「不錯，那朱姑娘已經到了此地。」

　　李滄瀾道：「老朽有一個不情之求，兩位見著朱姑娘，代老朽問好求見。」

　　玉簫仙子道：「朱姑娘提到老前輩，自然會抽暇會見。」

　　彭秀葦突然站起身子，神色肅穆的說道：「諸位請在此等候片刻，我去稟告姑娘一聲。」轉身而去了。

　　李滄蘭直待三手羅剎背影消失不見，才低聲說道：「玉簫姑娘，那位彭姑娘可是對老朽有些不滿意麼？」

　　玉簫仙子道：「沒有的事，老前輩不用多心，她相伴姑娘而來，姑娘的安危重任，全加諸她的身上，心情沉重，自是難免了。」

　　李滄瀾道：「玉簫姑娘，老朽有兩句話，不知當不當言？」

　　玉簫仙子道：「老前輩儘管請說。」

　　李滄瀾道：「你說那朱姑娘正值是習功關頭，不知是習內功，還是外功？」

　　玉簫仙子道：「老前輩自己人，說說亦是無妨──」

　　李滄瀾是何等人物，立時聽出了弦外之音，回顧一揮手，道：「你們退下五丈。」

　　川中四醜和那隨行花娥，齊齊向後退去。

　　玉簫仙子低聲說道：「似是一種很高的內功，是以面臨的危險很大。」

　　李滄瀾道：「越是深奧的內功，越是怕人驚擾，她為何要親自下山呢？」

　　玉簫仙子道：「姑娘對人，一向是和顏悅色，晚輩在那天機石府中，住了數年之久，別說看到她發脾氣了，就是大聲喝叫，也是未曾聽過──」

　　她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但屬下對她敬畏卻是日有加深，既感覺她對自己施恩深厚，雖粉身碎骨，亦是難報萬一，又覺著她品流清高，乃是神仙中人，和她相處，實有些自慚形穢，如若她說要來就算是人人反對，也不敢和不忍出口攔她的興致。」

　　李滄瀾道：「不錯，那朱姑娘的風采，實是留給人很深的敬慕。」

　　說話之間，那彭秀葦又轉了回來，道：「姑娘還想問那趙姑娘的事情，玉簫妹子，請就在那女婢群中選上一位，和咱們一起去見姑娘。」

　　玉簫仙子應了一聲，就在那群女婢之中，隨便選上了一個。

　　彭秀葦當先帶路，行入了懸崖下一個山洞之中。

　　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衣的美麗少女，正自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彭秀葦停下腳步，一雙森冷的目光，緩緩在幾人臉上掃過，低聲說道：「諸位請稍候一會。」

　　李滄瀾點點頭，悄然退到一側。

　　玉簫仙子低聲說道：「老前輩，朱姑娘定會問到你當今武林形勢，最好別說的太壞了。」

　　李滄瀾道：「為什麼？」

　　玉簫仙子道：「她此刻最好是完全不受外界干擾，但此時已無法逃避，只好儘量使她少費心思。」

　　只見那盤膝而坐的少女，嬌軀似是陡然間觸到了電流一般，全身開始輕微抖動。

　　李滄瀾吃了一驚，暗道：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她已岔了真氣麼？

　　心中念轉，人已不自覺向前跨了一步，準備出手施救。

　　只見彭秀葦右手一伸。攔住了李滄瀾。

　　李滄瀾眼看那玉簫仙子和鼓秀葦，都是無驚懼之狀，心中暗想道：她們兩這般沉得住氣，定然是早知內情。

　　凝目望去，只見那青衣少女粉頰之上，不停的滾落汗水。

　　再看彭秀葦和那玉簫仙子時，雖然也是全神貫注著青衣女，但神情仍無驚慌之色。

　　玉簫仙子低聲對彭秀葦道：「可是姑娘叫我們來的麼？」

　　彭秀葦道：「剛纔她要我去召請你們時，一切都很正常，此刻是有些不對了。」

　　玉簫仙子道：「此刻咱們不能胡亂出手，必待她醒來之後再說。」

　　幾人又等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青衣女才逐漸的好轉過來。

　　只見她緩緩的睜開了眼睛，掃掠了幾人一眼，重又閉上。

　　李滄瀾踏前一步，正待出言呼叫，卻被三手羅剎彭秀葦伸手攔住，低聲說道：「再等一下。」

　　這三爭羅剎臉上疤痕斑斑，十分難看，縱然是好聽的話，從她口中說出，也使人有著十分難聽的感覺。

　　李滄瀾緩緩向後退了兩步，未再多言，三手羅剎彭秀葦，人雖然生的難看，但對青衣女卻是忠心的很，自從李滄瀾等到了石洞之後，她一直是若有意若無意擋在那青衣女的身前。

　　如是有人由洞外打入暗器，襲向那青衣女，不管由任何角度射人，那三手羅剎都能在極快的一瞬，替她擋下暗器。

　　李滄瀾倚壁而立，足足等待一頓飯工夫之久，那美麗的青衣女，重又睜開雙目，緩緩站起身子，微微一笑，道：「李老英雄。」

　　李滄瀾抱拳一禮，道：「朱姑娘別來無恙。」

　　這美麗絕倫的青衣女，正是李滄瀾一生中最為敬服的朱若蘭。

　　朱若蘭欠身笑道：「老英雄不用多禮，有話只管請說。」

　　李滄瀾心中暗道：你這靈鶴召請我等來此，怎的反要問起我了。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陶玉重出江湖的事，姑娘可已聽說了麼。」

　　朱若蘭道：「聽說了，那陶玉橫行無忌，擄去了令婿和趙姑娘──」

　　李滄瀾道：「老朽亦是為此重出江湖。」

　　朱若蘭道：「老英雄可已和那陶玉動過手了。」

　　李滄瀾道：「動過了。」

　　朱若蘭道：「他的武功進境如何？」

　　李滄瀾道：「如以進境而論，這幾年時光，他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但老朽自信可和他作一場生死之戰。」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此刻可知令婿下落？」

　　李滄瀾道：「那陶玉心中對小婿似有海一般的深仇，他要把小婿帶往百丈峰去，準備召集天下英雄，當面處死──」

　　朱若蘭道：「這些經過，她們都告訴我了──」一掠玉簫仙子，接道：「但不知李老英雄意欲如何？」

　　李滄瀾道：「老朽雖然不畏陶玉，但自知很難迫他就範，因此寄望姑娘甚深，」

　　朱若蘭道：「九大門派對此如何？」

　　李滄蘭道：「一致憤怒聲討，目下各大門派，已然派出高手追蹤那陶玉了。」

　　朱若蘭道：「晚輩知道了。」目光轉到那花娥身上，道：「你一直追隨在趙小蝶的身側麼？」

　　那花娥一欠身，道：「小婢一直追隨在趙姑娘的身邊。」

　　朱若蘭道：「這些年，她都做些什麼事？」

　　那花娥呆了一呆，道：「這些年來，姑娘一直在江湖飄蕩，行無定址，居無定所。」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是裝什麼多情仙子，憑借武功，在江湖上鬧的烏煙瘴氣，是麼？」

　　那花娥似是未料到朱若蘭問起後來，竟是這等單刀直入，一時間想不出來適當措詞回答，呆在當地。

　　朱若蘭接道：「那百花山谷之中，萬花競艷是何等仙境樂土，她竟不肯安份住下，終年飄蕩江湖，興風作浪，唉！你們為她之婢，為什麼不勸勸她。」

　　那花娥道：「姑娘脾氣很壞，小婢們不敢多言。」

　　朱若蘭淡淡一笑，不再理那花娥，目光轉注在李滄瀾的身上，道：「老前輩對拯救令婿的事，有何高見？」

　　李滄瀾道：「老朽準備和他們硬拼一場，逼他交出小婿。」

　　朱若蘭道：「老前輩可是自信能夠勝過那陶玉麼？」

　　李滄瀾道：「老朽雖無必勝的把握，但相信還不致落敗。」

　　朱若蘭道：「機會太少了，據晚輩所知，那《歸元祕笈》上記載的武功，大都是精奇之學，連內功一道，亦有速成之法，老前輩雖天生雄才，祇怕也不易制服住陶玉，何況他也未必肯和老前輩一決生死的。」

　　李滄瀾道：「姑娘有何高見呢？」

　　朱若蘭道：「晚輩尚未了解全盤內情，也未定主意。」

　　李滄瀾道：「經過之情，玉簫姑娘已經函報姑娘，大致無甚差別。」

　　朱若蘭道：「眼下令婿和趙姑娘，都落在陶玉手中，如若晚輩料斷不錯，他可能早有準備，只要咱們逼他過緊，令婿和趙姑娘都是他很好的人質，如是他以令婿的生死威脅，老前輩有何良策，能夠救得令婿？」

　　李滄瀾道：「這個，這個──」

　　朱若蘭道：「那時他如逼老前輩束手就縛，不知老前輩何以對付？」

　　李滄瀾道：「老朽這把年紀，活也難以活得多久了，只要能夠救得小婿，老朽是死而無憾。」

　　朱若蘭道：「他不會真的放過了令婿。」突然舉步而行，走到懸崖邊緣，迎風而立，望著天際出神，衣袂隨風飄揚，看上去恍如凌波仙子。

　　玉簫仙子心知朱若蘭正在用心思索良策，生恐李滄瀾驚擾，立時低聲說道：「姑娘正在思索應付良策──」

　　李滄瀾點點頭，接道：「老朽決不驚擾於她。」

　　不知過去有好多時光，朱若蘭突然回過頭來，說道：「令嬡何在？」

　　李滄瀾道：「她奉侍公婆，居在一處十分隱蔽之地。」

　　朱若蘭道：「那陶玉找不到麼？」

　　李滄瀾道：「找不到。」

　　朱若蘭長長吁一口氣，道：「但願如此。」語聲微微一頓，又道：「目下你們所見到都是陶玉浮飄的力量，他選擇百丈峰頂，祇怕也非無因而起，動手之前，咱們必須查出那陶玉究竟有多大的實力，然後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它。」

　　李滄瀾道：「姑娘說的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朱若蘭道：「據晚輩看，楊夢寰和沈霞琳都非早夭之相，縱然遇上一些凶險之事，也不致有性命危險，老前輩先請放心。」

　　李滄瀾道：「同樣一句話，出自姑娘之口，就使人多上了幾分信心。」

　　朱若蘭道：「誇獎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九大門派，對此看法如何？」

　　李滄瀾道：「各派震動，一致聲討。」

　　朱若蘭道：「我是說，他們可有實際上的行動？」

　　李滄蘭道：「少林、武當等各大門派，已然派出高手，追查實情，已經有不少個少林僧侶，傷在那陶玉手中了。」

　　朱若蘭道：「晚輩想請老前輩做一件事──」

　　李滄瀾道：「什麼事，只要我力所能及，自然是全力以赴。」

　　朱若蘭道：「如非老前輩的聲望，別人也不足當此大任。」

　　李滄瀾怔了一怔，道：「什麼事？老朽當真能擔的起麼？」

　　朱若蘭道：「我想請老前輩負責聯絡協調九大門派中人，讓他們劃一步驟，不可個別從事。」

　　李滄瀾道：「老朽遵命。」

　　朱若蘭道：「晚輩先到百丈峰去，暗中查看一下那陶玉的部署實力，再和老前輩聯絡。」

　　言罷，突然發出一聲低嘯聲，嘯聲甫落，靈鶴玄玉，已然疾飛而來。

　　朱若蘭縱身一躍，落在巨鶴背上，回身對李滄瀾和玉簫仙子揮揮手，巨鶴立時沖霄而上，直向正南飛去。

　　李滄瀾望了玉簫仙子等一眼，道：「兩位姑娘行止如何？」

　　彭秀葦道：「我要趕往百丈峰去，侍候姑娘──」

　　玉簫仙子接道：「我已奉姑娘之命，暫率趙姑娘的花娥，女婢，不能讓她們散去。」

　　李滄瀾道：「朱姑娘要老朽和九大門派中人聯絡，但不知如何和朱姑娘取得連繫？」

　　玉簫仙子道：「老前輩雄才大略，姑娘之意，是讓老前輩協調各大門派，以便力量集中，對付那陶玉──」

　　李滄瀾接道：「是啦，老朽和各大門派如能延阻了陶玉的行動，也好讓朱姑娘有著較為從容的時間，在百丈峰中，佈置下對付陶玉的力量。」

　　玉簫仙子道：「姑娘才慧，人所難及，一向是因人施謀，似你李老前輩這等雄才大略的人，她自是不便諄諄相囑，只能說出一個大略原則，細微小處，任由老前輩發揮了。」

　　突然衣袂飄風之聲，彭秀葦疾如流矢一般，從兩人身側掠過，直向谷底落去。

　　李滄瀾道：「姑娘珍重。」一抱拳，轉身而去。

　　他本來感覺到事態緊急，處處必須自己親身臨敵，有著一股無所適從之感，此刻卻突然輕鬆下來，一心一意的聯絡九大門派中人。

　　朱若蘭的出現，似是給了李滄瀾一種莫大的精神力量，似是她一插手，楊夢寰定可轉危為安。

　　且說那陶玉破圍而出，帶著沈霞琳一口氣跑出了十幾里路，才放緩了腳步而行。

　　沈霞琳道：「陶玉啊！好像是整個的武林中人，都和咱們作對了。」

　　陶玉笑道：「都在我意料之中，不足為慮。」

　　沈霞琳道：「唉！你那些屬下，都到何處去了，為什麼不見接迎咱們之人。」

　　陶玉笑道：「他們肯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追趕我們兩人。」

　　陶玉冷笑一聲，起身直行門前，凝目望去，只見四個身著灰衣的僧人，手持禪杖，並肩橫立。

　　四個僧人對陶玉的陡然出現，似是甚感意外，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由左首一位僧人說道：「施主使用金鐶劍，定然是大名鼎鼎的陶玉了。」

　　陶玉冷笑一聲，道：「是又怎樣？」

　　左首僧侶突然突然仰臉一聲長嘯，道：「貧僧等久仰大名了。」

　　陶玉冷笑一聲，道：「可是想召請助手麼？」說話之中，人已閃出室外。

　　四僧似是已知陶玉利害，不敢輕敵，四人分站了四個方位，不肯躁進。

　　陶玉目光一轉，冷冷說道：「久聞你們少林派羅漢陣的威名，四位可是想要排成羅漢陣來對付在下麼？」

　　四僧的修養工夫甚好，任那陶玉諷激，一直不為所動，各自凝神運氣，靜站不動。

　　陶玉眼看四僧不怒不躁，口中怒罵道：「你們少林和尚好厚的臉皮啊！」金鐶劍一招「笑指天南」，疾向左首一僧攻去。

　　那和尚早已凝神戒備，禪杖一舉「橫架金梁」猛向金鐶劍上掃去。

　　只聽禪杖嘯風，最右一僧一招「劍劈華山」鐵撣杖兜頭擊下。

　　陶玉冷笑一聲，挫腕收劍，一轉身子，閃開五尺，金鐶劍隨著轉動的身子，抖出一片劍花，分向四僧各刺一劍。

　　耀眼的劍花，使四僧無法分辨那一劍是虛招，齊齊舉起禪杖封去。

　　陶玉誘得四僧齊齊舉起手中禪杖，封擋劍勢，取得先機，金鐶劍疾轉如輪，攻向左首一僧。

　　那和尚被他疾快的劍勢迫的無法還手，連退了四五步遠。

　　但聞佛號傳來，十幾條人影疾奔而至。

　　陶玉一皺眉頭，怒聲喝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少林派，竟然要倚多為勝。」

　　但聞一個宏亮的聲音喝道：「諸位師兄，此人作惡多端，傷了咱們數位師兄弟，今日萬萬不能放過他。」

　　一陣和應之聲，響徹雲霄，十餘位少林僧侶一湧而上，把陶玉團團圍住。

　　沈霞琳一擺長劍，道：「你們這樣多人打一個，勝了也不算數。」疾攻兩劍，直向重圍之中衝去。群僧中有人喊道：「這位是楊大俠的夫人，不知如何會和陶玉走在一起？」

　　但聞一聲長長的嘆息，接道：「那楊大俠為人英雄，小僧最是欽敬，想不到他的夫人，唉！女人的心真是難說的很──」

　　又一個僧人接道：「大丈夫難保妻賢子孝，楊夫人縱然是背叛了楊大俠，那也無損楊大俠的英雄盛名啊！」

　　另一個僧人接道：「久聞楊夫人賢淑之名，心地善良，有若天使，定然是那陶玉給她服用了什麼迷亂神志的藥物──」

　　這些話字字句句都聽入沈霞琳的耳中，也聽到了陶玉的耳中。

　　沈霞琳只聽得心如刀絞，有著無比痛苦，也有著一分難言的欣慰，心中暗暗忖道：人人都罵我沈霞琳為惡婦淫娃，棄去了苦難中的丈夫，這份鬱悶之氣，不知何日才能一吐為快，但寰哥哥能為武林同道這般的敬仰尊重，實又叫人代他歡喜。

　　這些責罵指斥，更堅定了沈霞琳殺陶玉為江湖除害的決心，當下劍勢一緊，攻勢更見猛銳。

　　不擅心機的沈霞琳，為情所困，為勢所迫，學著處處用心思索。

　　她心中明白，陶玉對自己多一份信任之心，自己就多一分殺他的機會，在群僧眾口責罵之下，陶玉必將會留心到自己的神情舉動。

　　果然，陶玉一面運劍拒擋群僧，一面留神著沈霞琳舉動，看她手中劍勢，愈來愈是快速凶猛，毫無愧疚不安之狀，心中暗暗忖道：看來她對我倒是一片真情了。

　　心念一轉，精神大振，怒喝一聲，金鐶劍連出三絕招。

　　劍凝一片寒芒，迫得群僧紛紛向後退去，陶玉衝到沈霞琳身側，道：「和我一起拒敵。」劍勢展開，把沈霞琳護於重起的劍網之中。

　　少林僧眾似是知道像陶玉這般強敵，非是一時片刻能戰勝他，只把他團團圍住，不讓他突出重圍，慢慢消耗他的氣力。

　　是故，群僧雖然團團把陶玉圍住，但卻是守多攻少，禪杖交織成一個圈子，擋住了陶玉和沈霞琳聯手的劍勢。

　　這時那茅舍中兩個大漢，已為少林群僧擒住押走。

　　陶玉默查情勢，似是已窺出群僧用心，低聲對沈霞琳道：「我用劍光護你，快些運氣調息，咱們不能久戰。」

　　沈霞琳年來武功大進，這一陣激戰，並無睏倦之感，但聽得陶玉如此說，自然樂得休息一下，當下說道：「真的很累了。」

　　陶玉劍勢擴展，果然把沈霞琳全身護在金鐶劍下。

　　沈霞琳停劍靜立，運氣調息。

　　大約過有半至香的時光，陶玉劍勢突然一變，沉聲說道：「咱們要突圍。」大喝一聲，攻勢突然轉急。

　　但聞兩聲悶哼，兩個僧人先後傷在他金鐶劍下。

　　只見他左手牽著沈霞琳，右手運劍攻出，招招劍劍，都是奇幻莫測之學。

　　少林群僧，雖然全力阻攔，竟是無法擋住，又被他傷了二僧，破圍而去。

　　陶玉牽著沈霞琳，放腿疾奔，沈霞琳卻裝作疲累不堪，行動不便，任那陶玉牽著奔行。

　　原來沈霞琳發覺陶玉的武功日有進境，心中暗自忖道：這般下去，他武功愈來愈高，殺他的機會豈不是愈來愈少麼？目下他孤身一人，正是殺他的機會，如若少林僧侶能夠趕來，再圍住陶玉廝殺，適當時機，自己再施暗算，或可能一舉把他殺死，只要陶玉一死，救出寰哥哥和趙小蝶那就自非難事。

　　陶玉雖然精明多疑，但他卻沒有想到一向不善心機的沈霞琳，突然動起心機來，只道她當真力戰疲累，奔行不動，當下暗中運氣，拖住沈霞琳，如風馳電掣一般，向前奔去。

　　沈霞琳只覺陶玉腕力奇大，竟是難以自主向前奔走，不禁心中暗暗吃驚，忖道：他久戰之後，還有如此內力，此人當真是不可輕視了。

　　陶玉牽著沈霞琳一口氣奔出了十幾里路，才放緩了腳步。

　　沈霞琳故作嬌喘著說道：「那些和尚可曾追來麼？」

　　陶玉搖搖頭，笑道：「早被甩遠了。」

　　沈霞琳回首望去，果然不見有人追趕，心中連叫可惜，口裡卻笑道：「你近來武功進步甚速，一日千里──」

　　陶玉接道：「還有幾條經脈未曾打通，幾種掌指拳招，未能領會，但我想多則半年，少則三月，就可能貫通了，那時我要上少林寺去，殺它一個痛快。」

　　沈霞琳道：「那少林寺羅漢陣天下聞名，你一個人武功再高，祇怕也打他們不過。」

　　陶玉笑道：「我出其不意，攻入寺中，見人就殺，不讓他們有準備布陣的機會。」

　　沈霞琳心中忖道：這人果然是惡毒的很。

　　陶玉不聞沈霞琳回答自己之言，心中暗道：她天性善良，聽我用心如此，自然是不高興了，當下微微一笑，道：「我不過說幾句氣話而已，那裡還會真去──」

　　語聲微微一頓，停下腳步，接道：「我也有些累了，咱們也該休息一下。」放開沈霞琳，席地坐下，背靠在一株樹上，閉目坐息。

　　他惡戰之後，又拖著沈霞琳趕了甚多路程，實已疲乏不堪，倚在樹上，竟不知不覺熟睡過去。

　　沈霞琳聽得他傳來的鼻息之聲，知他已睡熟過去。暗道：這倒是一個殺他的機會。

　　但轉念又想到此人鬼計多端，也許故意作出熟睡之狀，試驗自己──。

　　一時間只覺心念起伏，不知是否該借此機會，出手殺他？

　　她猶豫了足足一頓飯工夫之久，仍是不敢下手。

　　陶玉內功精深，一陣小睡之後精神盡復，緩緩睜開了雙目。

　　只見沈霞琳睜著一對圓圓的大眼睛，望著自己出神，不禁微微一笑，道：「你沒休息會麼？」

　　沈霞琳道：「沒有，我擔心那些和尚追來，一直不敢合上眼睛。」

　　陶玉輕輕嘆息一聲，道：「倒是辛苦你了。」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幅地圖，攤在地上，仔細瞧了一陣，道：「已經距此不遠了，咱們有得半日工夫，就可以到了。」

　　沈霞琳道：「到那裡啊？」

　　陶玉笑道：「我早已想到九大門派和一些武林人物，必將沿途追截於我，因此我早已組成了甚多歇馬的驛站，剛纔咱們去那茅舍，乃是一種最小的驛站。」

　　沈霞琳道：「還有大的麼？」

　　陶玉道：「此刻咱們要去的驛站是一處大站，那裡雲集了無數高手，待我之命。」

　　沈霞琳道：「你出道江湖不久，已經有此成就，實是人所難及了。」

　　陶玉笑道：「此事早已在三年前開始經營，豈是一朝一夕之功。」

　　沈霞琳道：「那時你還未曾出道江湖啊。」

　　陶玉站起身子，道：「咱們邊走邊談吧！」當先舉步行去。

　　沈霞琳隨在陶玉身後而行，一面問道：「你在天下各處設了甚多驛站，難道就未被他們發現麼？」

　　陶玉道：「我分設的驛站，表面上決然看不出是武林人物，自然不會引起武林人的注意了。」

　　沈霞琳啊了一聲，不再多問。

　　陶玉小息之後，精神大好，奔行奇快，沈霞琳全力追趕，仍是有些力難從心。

　　半日緊趕，到了一座大鎮之上。

　　這時夜色已深，但這座大鎮上仍甚熱鬧，到處燈火輝煌，行人如梭。

　　沈霞琳道：「這裡好熱鬧，快到二更了，還有這樣多人。」

　　陶玉微微一笑，帶著沈霞琳繞入一條幽靜的街道上，在一所高大的宅院前，停了下來，輕輕在黑漆大門上叩了七下，木門突然大開。

　　兩個開門的黑衣大漢，肅然分站兩側。

　　陶玉帶著沈霞琳直趨大廳前面，低聲對沈霞琳說道：「你在此稍候片刻，我進去瞧瞧。」大步直入廳中。

　　沈霞琳正待打量四周景物，突見一個全身黑衣的瘦小之人，掠身而過，低聲說道：「沈師妹，已有人對你動了懷疑，還望多多小心。」說完兩句話，快速行過大廳，轉過屋角不見。

　　那人雖然只匆匆數言而去，但沈霞琳已由短短幾句話中聽出是童淑貞的聲音，正想多問兩句，那童淑貞已然行進大廳不見。

　　她這些時日中，獨自和陶玉鬥智，早已有了心力皆細，孤獨無依之感，聽得童淑貞的聲音傳來，心中甚喜，幾乎忍不住失聲而呼，叫她回來，但她終於忍了下去，只聽陶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沈姑娘，請到廳中來吧！」

　　火光一閃，大廳中突然亮起了一片燈光。

　　沈霞琳轉臉望去，只見陶玉站在大廳門口之處，望著自己，不停的招手，當下鎮靜了一下心神，緩緩直步過去。

　　就這一陣工夫，大廳中已然是燈火通明，亮起八支兒臂粗細的紅燭。

　　沈霞琳一腳跨入廳中，不禁為之一呆。

　　原來她進入這高大宅院之後，大廳中一直是一片黑暗，不見燈光，剛剛纔亮起一點燭火，在沈霞琳想像之中，這大廳中決不會有人。

　　那知事情竟是大出了沈霞琳意料之外，大廳中竟是站滿了人。

　　王寒湘，勝一清和另外兩個長髯老者之外，還有八個勁裝佩刀的大漢，分守在窗口和廳門之中，戒備的十分森嚴。

　　沈霞琳暗暗忖道：「原來這些人在廳中議事，竟然連燈也不點，當真是神祕的很，幸好我剛纔還未叫出童師姊的姓名來，要不然豈不是露出馬腳來了。」

　　陶玉伸出手來，牽著沈霞琳的右腕，行到首位之上，並肩坐下，揮手對王寒湘、勝一清和另外兩個長髯老者，道：「四位請過來坐坐吧！」

　　四人齊齊抱拳說道：「多謝幫主賜坐。」恭恭敬敬的走了過來，坐了下去。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道：「百毒翁陣前變節，和毒龍夫人預謀叛逆，使咱們計劃的事，前功盡棄，幸好咱們先發制人，臨機應變，改了策略，先制服毒龍夫人，誘擒楊夢寰，把敗局穩定下來──」

　　四人齊聲說道：「幫主天縱英明，智略過人，才能在突變的局勢中，穩住大局。」

　　陶玉微微一笑，道：「目下九大門派，似是已經大部出動，緊迫不捨，倒是討厭的很，本座之意，咱們集中一些高手，在未到百丈峰前，布下一重埋伏，先殺了他們一些人，以示懲罰──」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本座之意如此，諸位有何高見，請說出來，本座自當酌情修正預定之計。」

　　王寒湘緩緩站起身子，道：「屬下有事稟報！」

　　陶玉道：「你就吧！」

　　王寒湘道：「目下咱們實力，大都集聚百丈峰上──」目光轉注到沈霞琳的臉上，突然住口不言了。

　　陶玉微微一笑，道：「你儘管說吧！就算沈姑娘確實還心向那楊夢寰，也不足壞了我們的大事。」

　　沈霞琳心中暗道：好啊！你還將我當幾年前一樣看待，全然不把我放在眼中──。

　　王寒湘輕輕咳了一聲，道：「幫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最好是小心一些。」

　　陶玉揮揮手，笑道：「世人都說我陶玉鬼計多端，但這次我偏要他們試試我陶玉的真正武功、厲害手段。」

　　王寒湘不便再多辯言，只好接了下去，道：「據屬下所知，九大門派大都派出了精銳的高手，而彼此之間已摒棄門派之見──」

　　陶玉接道：「這個我早知道了，還有什麼新的事情麼？」

　　王寒湘道：「有人看到了三手羅剎彭秀葦，因此聯想到朱若蘭也可能離開了天機石府，趕來此地了。」

　　陶玉一皺眉頭，道：「可有人看到朱若蘭麼？」

　　王寒湘搖搖頭，道：「到此刻為止，還無人看到過朱若蘭，但就目下所得消息，似乎是一切事情，還有著奇怪的轉變。」

　　陶玉道：「到底是怎樣一個奇怪的變法？」

　　王寒湘道：「各大門派追蹤咱們的高手，忽然間停了下來，不再緊追不捨，其間似是有人在協調指揮。」

　　陶玉沉吟了一陣，道：「有這等事？」

　　勝一清起身接道：「屬下查得了百毒翁並未死去。」

　　陶玉聽勝一清說百毒翁並未死去，臉色不由一變，道：「這不可能啊！」

　　勝一清道：「詳情此刻還無法報告，屬下已派人追查去了。」

　　左首一個長髯老者，道：「屬下探得消息，毒龍夫人的部屬，散而重聚，決心拯救毒龍夫人，已然嘯聚追來。」

　　陶玉點點頭，未再接言。

　　右首一個長髯老者，道：「屬下也得到一個消息，大大不利於我等。」

　　陶玉道：「你說吧！」

　　那老者道：「屬下所知，九大門派中人，除了派遣一些人追蹤我等之外，還另遣部份高手往百丈峰去。」

　　陶玉閉目思索了一陣，望了沈霞琳一眼，道：「你回去休息一會吧！」

　　左首長髯老者轉望著沈霞琳說道：「老朽為姑娘帶路。」

　　沈霞琳心知多言無益，起身隨那老者行去。

　　那老者帶著沈霞琳穿過兩重庭院，到了一座布設幽雅的臥室之中，帶上房門，悄然退去。

　　沈霞琳行近木榻，望著旁側木桌上高燃的紅燭出神，只覺千萬事端，紛至沓來，湧上心頭──。

　　漏夜深閨，一燈如豆，沈霞琳舉起手來，理一下鬢邊散髮，緩緩躺了下去。

　　她心中已然警覺到了陶玉一直沒有信任過自己，只是不把自己的才智放在心上而已，真正研商到重要的事，仍然要把自己調離開去──。

　　突然間，一陣輕微的剝剝之聲傳了過來，分明有人在敲打窗櫺。

　　沈霞琳挺立而起，低聲問道：「什麼人？」

　　窗外果然是有人應道：「我！沈師妹快請打開窗內的木栓。」

　　沈霞琳已聽出是童淑貞的聲音，伸出打開木栓。

　　只見窗門大開，一個瘦小的黑衣人，一躍而入，隨手撲熄桌上燭火。

　　沈霞琳這些日子中置身於險詐之境，雖然聽出了那是童淑貞的聲音，仍是不敢大意，當下凝神戒備，低聲問道：「你是童師姊？」

　　那黑衣人應道：「正是愚姊。」拉著沈霞琳的左手，同坐木榻之上，低聲說道：「王寒湘早已對師妹動了疑心，準備找機會下毒手，把你除去，你此刻的處境險惡異常，還望多多小心。」

　　沈霞琳道：「多謝姊姊關懷，寰哥哥此刻何在，師姊知道麼？」

　　童淑貞道：「楊師弟和趙姑娘早已被送上百丈峰去，快馬兼程，日夜趕路，毒龍夫人尚留在此，陶玉安排下一十二個囚人鐵籠，共分四組，都非楊師弟和趙姑娘的真身。」

　　沈霞琳道：「陶玉果然是狡猾的很，」

　　童淑貞道：「師妹多多小心保重，愚姊多留不便，我要去了。」推開窗門，探頭向外瞧了一陣，縱身躍起，穿窗而去。

　　沈霞琳拴好窗門，和衣倒臥在木榻之上，想到寰哥哥，一代英雄，此刻卻被人囚入鐵籠，自己卻營救無策，不禁悲從中來，淚水滾滾，奪眶而出──。

　　只聽門外傳進來一個沉重的聲音，道：「沈姑娘安歇了麼？」

　　沈霞琳霍然一驚，拭去淚痕，凝神聽去。

　　但聞一陣敲門之聲過後，又傳入那沉重的聲音，道：「沈姑娘睡了麼？」

　　沈霞琳只覺那聲音陌生的很，從未聽過，暗自忖道：我如裝作睡熟，必要引起他們懷疑之心。當下應道：「嗯！什麼人？」站起身子，翻過了淚水滴濕的枕頭，燃起了案上燭火。

　　但聞窗外又傳出那沉重的聲音，道：「沈姑娘既然睡了，那就不用起來開門了。」

　　沈霞琳抽出長劍，冷冷的喝道：「你究竟是何人？如不說出姓名身份，可別怪我無禮了。」

　　室外響起了一陣低低的笑聲，道：「沈姑娘不用多疑，在下只不過是奉命而來，保護姑娘的安全，姑娘既然無恙，還請早些安歇吧！」

　　沈霞琳揚手熄去案上燭火，登上木榻，擁被而臥。

　　大約過有一盞熱茶工夫，悄然揭被而起，輕步行到門側，閉起一目，從門縫中向外望去。

　　她心知此刻處境，險惡無比，如若不小心從事，定然要吃大虧。

　　暗淡的星光下，只見兩個全身勁裝的佩刀大漢，守在門外，分明是在監視自己。

　　沈霞琳打量了室外景物一陣，又悄然退回木榻，心中暗道：「陶玉似是已對我動了懷疑之心，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裝作不解險惡之狀，或可使陶玉減少幾分戒備之心。」

　　心念轉動，還劍入鞘，拉上棉被，蒙頭而臥，心中卻在忖思著對付陶玉之策。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沈霞琳正當要入夢境之時，突然一陣沙沙的輕微之聲，傳了過來。

　　凝目望去，只見那緊閉的木門，輕輕開啟了一扇。

　　一條人影疾快的閃入室內，輕輕關上了木門。

　　沈霞琳凝聚目光望去，只見那人影緩步直對木榻行來，正是陶玉。

　　這一瞬間，沈霞琳的心中，連轉了幾個念頭，暗暗忖道：「我如挺身而起必將使他警覺，此後再想殺他，祇怕非是易事了。」

　　當下閉上了雙目，裝作熟睡未醒之狀。

　　陶玉來到榻前，掀開紗帳，伸出右手，輕輕在沈霞琳前胸拍了一下，笑道：「沈姑娘醒醒吧！」

　　沈霞琳原想他不會驚動自己，料不到他竟會把自己叫醒，睜開眼來，故作駭然，尖聲叫道：「什麼人？」

　　陶玉隨手幌燃火招子，點起案上燭火，道：「是我！姑娘不用害怕。」

　　沈霞琳挺身而起，卻被陶玉一把按住，說道：「不用起來，我有一件重要之事，不得不在深夜中和你談談。」

　　沈霞琳道：「什麼事？」

　　陶玉道：「他們都懷疑你此來用心，旨在暗中算計於我。」

　　沈霞琳故作鎮靜，道：「你呢？相信他們的話麼？」

　　陶玉道：「半信半疑。」

　　沈霞琳道：「信就是信，疑就是疑，怎的會半信半疑？」

　　陶玉道：「他們列舉很多可疑之點，叫我無法不信，但就我所知，沈姑娘卻是位最重然諾，不擅心機的人，因此我只好疑信參半了。」

　　沈霞琳沉吟了一陣，道：「你既然疑信參半，我不能久留於此──」挺身欲起。

　　陶玉伸手按下沈霞琳的身子，微微一笑，道：「沈霞琳，就算你沒有害我之心，但你用心要救那楊夢寰總是不錯了。」

　　沈霞琳道：「我報答他數年愛護之情，事先已經對你說過，那裡不對了。」

　　陶玉笑道：「他已經把你休了，你為什麼還要管他的生死呢？」

　　沈霞琳道：「休我並非是出於他的本心，而是我們迫他而為。」

　　陶玉笑道：「我們──」

　　沈霞琳接道：「是啊！你和我兩個人。」

　　陶玉笑道：「你們夫妻間事，和我陶玉何干？」

　　沈霞琳道：「如非為你，楊夢寰不會休我，我也不會讓他休我。」

　　陶玉道：「這麼說來，你對我陶玉倒是一往情深了。」

　　沈霞琳道：「我明知你為人很壞，但卻又情不自禁。」

　　陶玉格格一笑，道：「不論你說的是真是假，但聽來卻是動人的很。──」

　　沈霞琳道：「你既是不相信我，咱們就不用再談了。」

　　陶玉道：「唉！信我倒是相信，唉，不過──」

　　沈霞琳道：「不過什麼？」

　　陶玉道：「不過總是有些放心不下。」

　　沈霞琳道：「你如何才能放心？」

　　陶玉故作為難，沉吟了一陣，道：「你如和我成為夫妻，從此名正言順，他們自是不敢講閒話了。」

　　沈霞琳吃了一驚，道：「你不是答應過我，等你霸業有成，昭告天下，和我再成夫妻，唉！早晚我已屬你，又何必急在一時呢？」

　　陶玉笑道：「不錯啊！早晚我都要娶你為妻，又何必延誤時刻。」

　　右手一沉，點了沈霞琳向處穴道，左手揭開了沈霞琳覆身棉被，喇的一聲，撕破了沈霞琳的衣衫。

　　沈霞琳只急的淚水滾滾，尖聲說道：「陶玉，你如動強，我就恨你一輩子。」

　　陶玉微微一笑，道：「世上恨我之人，何止千千萬萬，多你一恨，又有何妨？」

　　沈霞琳穴道被點，雖有抗拒之心，卻已無抗拒之能了。

　　陶玉右手連揮，盡撕沈霞琳衣著，燭光下可見那冰膚玉肌。

　　正當這危急萬分當兒，突聞金風破空之聲，傳了過來，寒芒破窗而入，直飛向陶玉後腦。

　　陶玉一低頭，寒芒落空，啪的一聲，一把匕首，釘在床緣之上。

　　這陡然的變化，有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使陶玉高漲的慾火，忽然間熄了下去。

　　陶玉為人陰沉，抬頭瞧了那匕首一眼，肅立不動，暗中卻提聚真氣，陡然翻腕一掌，拍了出去。

　　一股暗勁出手，熄去了高燃的火燭。

　　就在那燭火熄去的同時，陶玉已抓起一張坐椅，用足腕勁，投向窗外。

第二十一回　深入虎穴

　　只聽蓬然一聲大震，那木椅破窗而出。

　　陶玉長身而起，緊隨那木椅之後，飛了出去。

　　抬頭看去，靜夜寂寂那裡還有人蹤，當下一提氣，躍上屋面。

　　但見四下人影閃動，四個勁裝大漢，齊齊飛躍而至。陶玉原想查看敵蹤，但經自己人這麼一攪，敵人縱未去遠，亦可借此機會逸走了，當下一皺眉頭，冷冷說道：「你們來此作甚？」

　　幾個勁裝大漢，早已奉到令諭，而遠離沈霞琳臥室三丈之外，是以誰也不敢守在沈霞琳的臥室旁側，只因聽到陶玉木椅碎窗之聲，才分由四面趕來。

　　這幾人都知陶玉是幫主之尊，那裡還敢答話，齊齊垂頭，連連說道：「屬下該死。」

　　陶玉氣憤稍息，冷冷說道：「你們可曾瞧到了什麼可疑之處麼？」

　　四個勁裝大漢齊聲道：「沒有，屬下等並未瞧到有何可疑之處。」

　　陶玉舉手一揮，道：「你們去吧！」

　　四個勁裝大漢如獲大赦一般，應了一聲，齊齊轉身而去。

　　陶玉躍下屋面，打量了四下形勢一眼，緩步走到窗前，伸手撿起破損的木窗，正想舉步入室，以便點起火燭，查看那木窗的刀痕，突然身後傳過來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暗中提氣戒備，冷冷問道：「什麼人？」

　　來人沉聲應道：「屬下王寒湘。」

　　陶玉緩緩轉過身子，道：「你過來。」

　　王寒湘急步行了過來，道：「幫主有何吩咐？」

　　陶玉低聲道：「那于氏兄弟靠得住麼？」

　　王寒湘道：「靠得住，兩人都曾為咱們天龍幫立過大功。」

　　陶玉道：「這就是了。」

　　王寒湘輕輕咳了一聲，道：「屬下多口，幫主可是遇上刺客了麼？」

　　陶玉道：「不錯，但那刺客手法，十分拙劣。」

　　王寒湘道：「以幫主的快速身法，那刺客決難逃過幫主的追襲。」

　　陶玉道：「奇怪的也就在此了，因而我懷疑是于氏兄弟的屬下。」

　　王寒湘道：「這個，問問于氏兄弟也好。」

　　他本想勸阻陶玉，在未查得確證之前，不可驚動于氏兄弟，免得使他人兄弟生出了離異之念，但轉念又想到陶玉為人的陰沉多疑，如若自己一力勸阻，恐將引起誤會，立時見風轉舵。

　　陶玉微一沉吟，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低聲對王寒湘道：

　　「王兄請暗中代我注意一下，如若發現于氏兄弟有叛離之心、請儘快告訴於我。」

　　王寒湘道：「謹領面諭。」

　　陶玉微微一笑，道：「今宵之事，王兄也不用告訴于氏兄弟了。」

　　王寒湘道：「今宵不來，萌晨之時，于氏兄弟必將面見幫主領罪。」

　　陶玉道：「你讓他們見我之面再說。」轉身直向沈霞琳的臥室中行去。

　　王寒湘道：「可要屬下留此護駕？」

　　陶玉道：「不用了。」大步直入室中。

　　晃燃火捂子，點起火燭，凝目望去，只見沈霞琳仍然是坦露酥胸，睡在木榻之上。陶玉心中本對沈霞琳有著很深的懷疑，但目睹此情，疑心盡消，右手揮動，拍開沈霞琳的穴道，低聲說道：「讓你吃苦了。」

　　沈霞琳緩緩坐起了身子，拉一下破裂的衣服，嘆息一聲，道：「陶玉，你好像又改變了主意。」

　　陶玉淡淡一笑，道：「這等強力相迫，你心中不樂，自然是無味的很。」

　　沈霞琳心中暗自罵道：你這禽獸、魔鬼，日後犯到我手中，非把你碎屍萬段不可。

　　口中卻微笑說道：「只為了我不快樂，你就改變了主意麼？」

　　陶玉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啦。」伸出手去按下沈霞琳的身子，說道：「好好睡吧！明天我讓他們送些衣服過來。」

　　隨手撲熄燭火，大步而去，而且還回手帶上了木門。

　　沈霞琳凝神聽了良久，不聞有可疑之處，悄然站起身子，行到門口處，向外瞧了一陣，重又回到木榻之上，低聲說道：「童師姊，可以出來了。」

　　只見人影一閃，床下鑽出一個黑衣人來，低聲應道：「陶玉去遠了。」

　　沈霞琳點點頭，道：「唉！想不到他又改變了主意。」童淑貞道：「這是他迫你如此，只好出此下策，此刻形勢有變，自然是不同了。」

　　沈霞琳道：「和陶玉相處一起，有如和虎狼相處，唉！當真是日夜叫人提心吊膽。」

　　童淑貞道：「你未來此地之前，我一再勸你不要冒險，但此刻已經來了，我要勸你多多忍耐一二了。」

　　沈霞琳道：「只要能夠殺了陶玉，救出寰哥哥，我自己決計是不能活了。」

　　童淑貞低聲說道：「沈師妹，百里行程半九十，你既然已經置身於此，就該堅持下去才是，陶玉此刻，不但武功過人，而且機警無比，豈能隨便暗算得到，你必得找出適當的機會下手才行。」

　　沈霞琳低聲說道：「童師妹最好能隨我身側，也好助我一點勇氣。」

　　童淑貞道：「好！我儘量追隨身邊就是，你要多多小心，愚姊去了。」

　　轉身行了兩步，突然又走了回來，低聲說道：「沈師妹，記著一件事──」

　　沈霞琳道：「什麼事？」

　　童淑貞道：「挑撥離間，要使陶玉和他的屬下朋友，彼此都有猜疑之心。」

　　沈霞琳道：「記下了。」

　　童淑貞行到窗口探頭向外張望一陣，一提真氣，越窗而去。

　　這窗子早為陶玉擊碎，出入更是方便。

　　一夜匆匆而過，再未發生事故。

　　次日天色一亮，立時有兩個丫頭替沈霞琳送上新衣。

　　當霞琳剛剛換上新衣，門外突然傳進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沈姑娘，在下可以進來麼？」

　　沈霞琳理一下披肩長髮，道：「進來吧！」

　　只聽門聲呀然，王寒湘推門而入。

　　沈霞琳想到昨夜童淑貞相囑之言，立時迎了上去，笑道：「王副幫主請坐。」

　　王寒湘急急搖手，道：「咱們這天龍幫中，只有幫主一人，並無副幫主的設置，姑娘不要亂叫。」

　　沈霞琳笑道：「你和幫主，看起來最是親切，不是副幫主，又是什麼呢？」

　　王寒湘道：「老朽在天龍幫中，不過是一名護法頭兒。」

　　沈霞琳道：「啊！王護法頭兒，你請坐啊！」

　　王寒湘依言坐了下去，沈霞琳已倒了一杯香茗親手奉上，滿臉巧笑，直遞到王寒湘的手中。

　　王寒湘連連說道：「不敢當，不敢當。」起身接過香茗。

　　沈霞琳道：「護法就是護法，為什麼叫護法頭兒呢。」

　　王寒湘道：「幫主駕前，有許多武功高強的護法，都歸在下所管帶，所以叫作護法頭兒。」

　　沈霞琳道：「原來如此──」語音微微一頓，又道：「陶玉過去，有過稱你叔伯老前輩麼？」

　　王寒湘道：「那已是過去的事了。」

　　沈霞琳道：「唉！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了。」

　　王寒湘臉色一變，起身說道：「在下來此請姑娘上路。」

　　沈霞琳道：「要到那裡去？」

　　王寒湘道：「行蹤何處，在下亦不知道，姑娘請問過幫主。」

　　沈霞琳盈盈而笑，提著茶壺行了過去。

　　王寒湘急急站起身子，道：「姑娘請更換衣服，整理行裝，在下在室外候駕。」也不容沈霞琳答話，悄然退了出去。

　　沈霞琳關上房門，換了衣服，整理好簡單的行囊，佩上寶劍，步出室門，笑對王寒湘道：「咱們走吧！」

　　王寒湘道：「還得等幫主之命。」

　　語聲甫落，已見陶玉身佩金鐶劍，帶著勝一清和兩個大漢，大步行了過來。

　　陶玉眉宇間隱隱泛現出憂愁，顯然狡計百端的陶玉，正自遭受著困擾。

　　王寒湘不容陶玉開口，搶先說道：「都已準備好了，恭請幫主上路。」

　　陶玉點點頭，道：「好！咱們立刻動身。」目光轉到兩個長髯大漢身上，接道：「兩位辛辛苦苦創立的基業，一旦毀棄而去，想必感慨很多。」

　　左首那長髯大漢，道：「于方、于飛蒙受幫主下顧，別說區區一點基業，就是要我兄弟赴湯蹈火，亦是在所不辭，」

　　陶玉淡淡一笑，道：「那很好，咱們走吧！」大步向前行去。

　　于方搶先一步，道：「屬下帶路。」折向正南行去。

　　幾人腳程甚快，一路上健步如飛。

　　沈霞琳默察幾人神色，都很凝重，似是都有著很沉重的心事。

　　行約數十里，到了一片荒涼的蘆葦叢邊，抬頭看蘆葦無際，一片荒涼，不見人蹤，一條大道穿林而過。

　　陶玉停下腳步，道：「這片蘆葦很大。」

　　于方道：「總有數千頃大小，」

　　陶玉道：「好一片美好的所在，如能誘得少林僧侶等深入此地，一把火可以燒它個片甲不留。」

　　說笑中，大步入林。

　　深入百丈之後，忽聞一片笳聲怒嘯，四面傳來。

　　蘆葦深密，幾人目光雖好，也難見一丈外的景物。

　　陶玉停下腳步，低聲說道：「散佈開些，防他們暗器施襲。」

　　流目四顧，見葦叢茫茫，那裡有一個人蹤！

　　沈霞琳咧的一聲，拔出長劍，道：「這蘆葦叢中有埋伏。」

　　陶玉搖搖手，道：「不可輕舉妄動，咱們等等再說。」

　　那笳聲，怒嘯響了一陣之後，突然停了下去。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道：「你們聽出來了沒有。」

　　勝一清道：「什麼事？」

　　陶玉道：「適才那笳聲，怒嘯都是疑兵之計，如是真在這蘆葦叢中，埋伏下了高手對付咱們，那就不用吹笳驚動咱們了」

　　王寒湘道：「幫主說的是。」

　　陶玉凝神傾聽了一陣，未再聽到什麼動靜，又舉步向前行去。

　　行約百步，突聞一陣嗤嗤的弩箭劃空之聲，蘆葦叢中射出來一排弩箭。

　　陶玉身手快捷，拔劍一揮，擊落了近身兩支。

　　王寒湘等都是第一流的身手，手接掌劈，一排暗箭，儘皆落空。

　　陶玉道：「蘆葦密集，這些弩箭手隱身之處，不會超過兩丈──」

　　目光一掠王寒湘和勝一清道：「兩位請四下搜查一下，最好能夠生擒他們幾個，」

　　王寒湘、勝一清齊聲應道：「我等盡力而為。」

　　一左一右，分向兩側躍入蘆葦叢中。

　　這蘆葦不但密集異常，而且有一半生在水中，就算當世第一高手，也無法在此等環境施展輕功。

　　兩人分頭深入，行不過六七尺遠，已聽得蘆葦沙沙的分折之聲，分明是有人向前逃去。

　　以王寒湘和勝一清的武功，也無法追趕那逃走之人，只好折返上路。

　　陶玉看兩人膝蓋以下，滿是泥污，心知兩人無法在蘆葦叢中施展武功，也不多問，淡然一笑，道：「咱們小心一些，防他們暗中施襲就是。」舉步向前行去。

　　王寒湘緊行兩步，追在陶玉身後，道：「在這蘆葦叢中，一個人的武功已然完全失了作用。」

　　陶玉道：「我知道，當你們躍入蘆葦叢中，我就想起來了。」

　　王寒湘道：「如若他們在這蘆葦叢中，設下很多暗中施襲的弩箭、毒針，倒也是麻煩的很，屬下之意，不如退出，繞道而行。」

　　陶玉道：「咱們已深入數百丈，如是中伏，那是早已中了。」

　　王寒湘欲言又止，不敢再勸。

　　幾人又行了十餘丈後，突見道中豎立了一塊木牌，道：「到此止步。」

　　陶玉冷笑一聲，飛起一腳，把那木牌踢的飛起了兩三丈高，摔入了蘆葦叢中，高聲喝道：「那位朋友，想會我陶玉，何不現出身來，鬼鬼祟祟，算是什麼人物。」

　　只聽蘆葦叢中，響起了一個冷漠的聲音，道：「你作惡多端，早就死有餘辜了──。」

　　陶玉一面默察那發話之處，大約在三丈開外，一面暗中提聚真氣，準備出手。

　　只聽蘆葦叢中，又傳出一陣大笑之聲，道：「你知道，趙小蝶和楊夢寰都已被救出來──」

　　陶玉一哼，道：「當真麼？」突然躍身而起，一直向發話處落去。

　　手中金鐶劍，繞身飛旋，化作了一片護身劍幕。

　　寒芒落之處，蘆葦乾葉紛飛，方圓五六尺內，吃那金鐶劍掃擊成一片光地。

　　凝目望去不見人蹤，那發話之人，似是早已逸走。

　　陶玉這全力一擊，不但未能殺了那說話之人，而且落入了泥污之中，沾的滿身都是泥漿。

　　他究竟是大好巨惡之人，略一沉吟，竟把心中積存激憤之氣，完全消去，縱身躍回官道之上，哈哈了笑道：「那人狡猾的很，說完話，立刻潛往別處去了──」

　　他抖抖身上的泥漿，接道：「咱們既不能在蘆葦叢和他們決一死戰，只有儘管通過這一片葦叢，任他們笑罵譏諷，一概不理就是。」

　　王寒湘道：「幫主說得是，屬下開道。」拔出摺扇，當先而行。

　　只聽那蘆葦叢中，又響起一陣大笑，道：「陶玉，你抬頭瞧瞧，什麼人來了。」

　　陶玉冷笑道：「還是一些鬼鬼祟祟的無名鼠輩。」口中在罵，人卻不自覺的抬頭看去。

　　只見一條橫過的大道上，十幾個仗劍女婢，護著一個騎馬少女，疾奔而過。

　　匆匆一瞥之下，馬上少女頗似趙小蝶，不禁為之一呆，回頭低聲對王寒湘道：「王兄，可曾瞧清楚那馬上少女麼？」

　　王寒湘道：「看到了。」

　　陶玉道：「可是那趙小蝶麼？」

　　王寒湘道：「屬下之見，她只是有些像那趙小蝶而已，但卻未必就是。」

　　陶玉點點頭，道：「我倆所見相同，如是趙小蝶真的被他們救了出來，以那趙小蝶的為人，早就找我陶玉拼命來了。」

　　王寒湘道：「咱們此刻，只能以不變應萬變，先過了這一片葦叢再說。」

　　只聽葦叢中又傳出一個聲音，道：「王寒湘，你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數年之前，那陶玉還要尊你一聲老前輩，想不到竟是自甘下流，追隨陶玉身側，執鞭墜鐙，一口一個幫主，一句一個屬下，也不覺著難過麼？」

　　這幾句話，罵的十分尖刻惡毒，任那王寒湘面皮老厚，也有些承受不住，只覺臉上一熱，緩緩垂下頭去。

　　陶玉一皺眉頭，暗暗忖道：這人定然對我等十分熟悉了。

　　心念轉動，口中卻低聲對勝一清，道：「你問問他是什麼人？」

　　勝一清應了一聲，高聲喝道：「閣下既然能在葦叢之中，設下重重埋伏，想來亦非無名之輩，似這般藏頭露尾，不覺有失丈夫氣度麼？」

　　只聽那蘆葦叢中，傳出一聲冷笑，道：「勝一清，你不用多口饒舌，昔年天龍幫五旗壇主中，原本算閣下為人正直，不失豪俠之氣，武林中人，談起你勝一清，大都是刮目相視，想不到你竟然也效那王寒湘寡廉鮮恥，投效在陶玉手下。」

　　勝一清重重咳了一聲，道：「閣下什麼人？為何不肯現身一見呢？」

　　陶玉低聲說道：「奇怪呀！聽他說話情形，分明是瞧我們瞧的十分清楚，為何我們卻瞧不見他們的形跡呢？」

　　于方低聲說道：「敵暗我明，咱們自是瞧他們不到了。」

　　只聽蘆葦叢中，又傳出一個清亮的聲音，道：「姓于的，你們兄弟崛起江湖，不過是近幾年中事，但卻頗受武林同道尊重，好好的一方雄主不幹，卻甘心為那陶玉爪牙，有一天你們兄弟必將嘗到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滋味。」

　　于氏兄弟被罵的面面相覷，半晌講不出一句話來。

　　陶玉目光一掠王寒湘，心中暗道：蘆葦叢中，不知藏的何人，分明在施展挑撥手段，分散我陶玉實力，不可讓他們鬼計得逞。

　　念頭一轉，拔出金鐶劍，目注葦叢，冷冷說道：「閣下再不現身，激得我陶玉心頭火起，我要放一把火，燒去這片葦叢。」

　　葦叢傳出來一陣哈哈大笑之聲，道：「放起一把火，祇怕葬身火窟的是你陶玉和你那班狐群狗黨，那是最好不過了，老夫拭目以待。」

　　陶玉眉頭聳動，臉上泛現出一片殺機，道：「閣下口氣如此託大，何以不敢現出身來，和我陶玉面對面的說幾句話。」

　　那聲音又自蘆葦叢中傳出道：「急什麼呢？難道閣下今日還想生離此地不成？」

　　陶玉冷笑一聲，道：「我不信能有人使我陶玉留在此地。」

　　那人道：「不信就試試看──」

　　話還未完，陶玉突然躍起發動，身劍齊起，直向葦叢中射去。

　　這一劍速度之快，有如電光石火一般，但聞一陣喇剛之聲，密密的蘆葦，乾葉充飛，飛乾舞葉中，陡然閃起了一道白光，接下了陶玉的一劍。

　　陶玉一吸氣，腳落實地，抬頭看去，只見一個五旬左右的老人，手中舉著單刀急急向蘆葦叢中逸去了。

　　他心中雖然極恨那人，恨不得把他斬碎劍下，但他知道這葦叢之中，泥水過膝，已不是武功高低，可以決定速度，見那人動作十分熟練，穿林而行，片刻間已然走得蹤影不見，只好退了回來。

　　王寒湘道：「他們是有意的激怒幫主，幫主不用理他們也就是了。」

　　勝一清道：「王護法說的不錯，咱們只要行出這一片葦叢，就沒有什麼事了。」

　　陶玉點點頭，道：「咱們儘快的越林而過就是了。」

　　王寒湘折扇護胸，道：「屬下開路。」

　　當先大步向前行去。

　　王寒湘轉過兩個彎子，瞥見地上插滿竹籤，旁側一塊木牌上，寫著：「明人不做暗事，竹籤上塗有劇毒，諸位請由蘆葦中走過去吧！」

　　勝一清道：「也許那葦叢中還有暗算。」

　　陶玉抬頭看去，只見竹籤密排甚長，而且又向一側彎去，決非一躍可過，立時低聲說道：「看來他們並非只用疑兵之計，倒有和我們在此一決雌雄的用心了。」

　　勝一清突然一翻腕，拔出九環刀，道：「我為幫主開路。」刀光一閃，橫向那竹籤之上削去。

　　他手中刀沉勢猛，九環刀鋃鋃作響，那插在地上的竹籤應手飛去。

　　但見一片刀光，地毯一般的捲飛過去，地上竹籤紛紛飛

　　陶玉等緊隨勝一清身後四五尺處，緩步向前行走。

　　勝一清揮刀開道，動作甚快，轉眼間已繞過彎子。

　　只聽一聲沉喝傳來，道：「住手！」

　　勝一清抬頭看去。

　　只見李滄瀾手執龍頭拐，站在道中，攔住去路，不禁咳了一聲，向後退了兩步。

　　陶玉冷笑一聲，道：「又是這個老匹夫。」仗劍一躍，越過了勝一清，冷冷說道：「李滄瀾你這般陰魂不散的纏住我，可不能怪我陶玉無情無義了。」

　　李滄瀾怒道：「你早已無情無義了。」

　　呼的一拐，迎頭劈下。

　　陶玉一閃避開，揮劍攻去。

　　金鐶劍閃起朵朵劍花金芒，龍頭拐有烏雲盤頂，挾帶著呼嘯之聲。

　　這一戰打的十分慘烈，李滄瀾用出了全力求勝，他天生神力，再加上數十年精修的保原內功，一條龍頭拐，有如出海蛟龍一般，威力惡猛無比。

　　論招術，陶玉要高過李滄瀾。

　　李滄瀾那雄渾的內力、和威湧氣勢，卻讓陶玉有無法下手之感。

第二十二回　驚險重重

　　王寒湘、勝一清呆呆的站在一側觀戰，看看前後兩代天龍幫主的較技鬥力，心中是感既萬千，不知是否該出手相助。

　　川中四醜追隨了李滄瀾數十年，從未見過老主人如此惡鬥，鬚髮怒張，直似要生吞陶玉，顯然他內心正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又鬥十餘合，陶玉突然長嘯一聲，由重重拐影中沖天而起，懸空而轉，旋劍下擊，劍化萬道銀蛇，有如千百條金鐶劍一齊擊下。

　　李滄瀾大喝一聲，揚起右手，運起乾元指力，一指點出。

　　指風、劍芒一觸之下，立時分開，陶玉回身一掠，退到一丈開外，喝道：「咱們繞道而過。」轉身急奔。王寒湘、勝一清和于氏兄弟，隨護身後，風馳電掣而去。

　　川中四醜正待追趕，忽見李滄瀾身子搖了兩搖，一跤坐在地上，黯然說道：「老邁了，老邁了。」

　　四醜大吃一驚，顧不得追趕敵人，急急扶起了李滄瀾。

　　只見他左肩、後背緩緩流出血來，心頭大震，齊聲問道：「老主人傷的很重麼？」

　　李滄瀾道：「不要緊，但那陶玉也未佔得便宜，招呼玉簫姑娘，撤出埋伏。咱們也該走了。」

　　但見葦叢中人影一閃，玉簫仙子足著水鞋，一躍而出，道：「老前輩傷勢如何？」

　　李滄瀾道：「三處輕微的劍傷，老朽還可支撐的住，只可惜陶玉已兔脫而去──」

　　玉簫仙子道：「縱然依計而行，也未必能困住陶玉，咱們阻延他行動，目的已達，老前輩休息一下，咱們也該往百丈峰去，會會朱姑娘了。」

　　李滄瀾點點頭，道：「看將起來，除了朱姑娘之外，當今之世，祇怕無人能夠制服陶玉了，」言下不勝淒然，扶拐轉身行去。

　　這日，中午時分，到了一座山谷旁邊，李滄瀾眺望著谷中景色，低聲對玉簫仙子說道：「入山半日，既未見朱姑娘指示，亦未見武林同道來援之人──」話未說完，瞥見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老僧，手執玉如意，在四個執禪杖的和尚護衛之下，緩步而來。

　　玉簫仙子低聲問道：「老前輩認識那些和尚麼？」

　　李滄瀾仔細瞧了一陣，道：「似乎是少林掌門人天宏大師。」

　　那些和尚似是亦瞧到了李滄瀾等，突然加快了腳步，直行過來。

　　只聽一個高昂的佛號，傳了過來，道：「李老英雄別來無恙。」

　　李滄瀾欠身抱拳道：「託大師的福佑。」

　　說話之間，幾個和尚已然行到李滄瀾等身前。

　　來人正是少林掌門人天宏大師，只見他目光轉動，掃掠了玉簫仙子一眼，道：「這位女施主，可是玉簫姑娘？」

　　玉簫仙子道：「大師還能記得賤妾這等無名人物──」

　　天宏大師道：「姑娘言重了──」目光轉到李滄瀾的身子上，道：「老衲聽得楊大俠蒙難消息，盡出寺中百名高手，分成十路去追他的消息──」

　　玉簫仙子道：「可曾找到麼？」

　　天宏大師道：「老衲一路追到此地，既未遇上陶玉，亦未再聽到楊大俠的消息。」

　　李滄瀾道：「老朽也是一路追來，倒是曾和陶玉交手數次。」

　　天宏大師道：「楊大俠不知是否已經到了此地？」

　　李滄瀾道：「照事情經過而言，小婿早已被運來此山中了。」

　　天宏大師道：「只要那楊大俠確已來此，不愁找他不到，老衲派出的十批人手，至少尚有五批，可望於兩日內趕到。」

　　李滄瀾道：「那是最好不過，老朽正覺著實力不夠。」

　　天宏大師道：「據老衲所知，趕往這百丈峰來的不止我少林一派。」

　　李滄瀾道：「朱姑娘也趕來此地了──」

　　天宏大師捧起如意，說道：「可是那五年前力救九大門派的朱姑娘麼？」

　　李滄瀾道：「不錯，除她朱若蘭之外，別人趕來此地亦是無用。」

　　天宏大師道：「那很好，有朱姑娘在此調度，當可統一各大門派之力。」

　　李滄瀾道：「老朽在來此途中曾和貴寺中兩批高手相遇，得他們助力很大。」

　　天宏大師道：「那是應為之事，老英雄不用放在心上。」

　　李滄瀾道：「大師可曾遇上過──」

　　只聽玉簫仙子叫道：「有五位道長到了，定然是武當派的高人。」

　　抬頭看去，只見谷口處，又走出五個身佩長劍，長髯飄飄的道人，大步行了過來。

　　天宏大師望了道人一眼，道：「不錯，是武當派靜玄道兄。」

　　李滄瀾道：「為了小婿的事，有勞大師和靜玄道長親自下山──」

　　天宏大師接道：「老衲常和寺中長老談起令婿，咸認今後三十年江湖大局，繫於楊大俠一身，老衲此次親率寺中高手馳援，實是為武林大局著想。」

　　說話之間，靜玄道長等已然走近。

　　李滄瀾一抱拳道：「道兄別來無恙。」

　　靜玄稽首一笑，道：「李老英雄安好。」

　　天宏大師道：「道兄可曾發現什麼線索？」靜玄搖搖頭，道：「貧道聞得警訊，立率高手兼程而來，沿途一直未遇上陶玉的人手，貧道昨夜一抵此，連夜搜尋了兩道山谷，亦未發現陶玉伏兵，大師可有發現麼？」

　　天宏大師搖頭嘆道：「老衲亦和道兄一般。」

　　玉簫仙子默查靜玄道長等五人，眉宇隱隱泛現出睏倦之色，心中暗道：這幾位道長都是高強之士，除非極度辛勞，決不會有此睏倦之容，當下接道：「敵暗我明，咱們雖無法見他，但恐怕早已落在他的監視之中，此時此地，隨時有和陶玉相遇的可能，諸位最好能夠利用此刻時光，好好坐息一下，遇上強敵，才能應付。」

　　靜玄道長道：「玉簫姑娘說的不錯，貧道等兼程而來，連夜搜山，已有數日夜未曾坐息了。」

　　玉簫仙子道：「左側有一片草地，甚是清靜，道長等可借此機會休息一陣，我等為道長護法。」

　　靜玄道：「有勞諸位了。」帶著隨行四位道人而去。

　　李滄瀾嘆道：「為小婿一人生死，驚動天下英雄，實叫老朽難安。」

　　忽聽一個花娥叫道：「陶玉來了。」

　　群眾吃了一驚，齊齊轉頭望去，果見陶玉背插金鐶劍，手舉著一面令字旗，直對群眾行了過來。

　　玉簫仙子道：「這人不是陶玉。」

　　李滄瀾道：「形貌雖似，但缺少了陶玉那一股陰狠之氣。」

　　天宏大師道：「此人裝著、形貌，都和陶玉一般，不是陶玉是誰呢？」

　　李滄瀾道：「不論是誰，咱們也不能讓他好好退走。」

　　只見來人行到群眾身前二丈左右處，停了下來，道：「我奉家師之命而來──」

　　天宏大師道：「令師何人？」

　　那人應道：「家師陶玉。」

　　天宏大師微微一怔，道：「你們師徒倒是像得很，不知施主如何稱呼？」

　　那人道：「在下蒼龍。」

　　玉簫仙了接道：「是啦！閥下就是陶玉那四靈之首了。」

　　蒼龍道：「不錯──」

　　李滄瀾冷冷說道：「你那師父何在？」

　　蒼龍搖動了手中令字旗，冷冷說道：「家師正忙於佈置天羅地網，無暇和諸位相見。」

　　玉簫仙子一側身，擋住了那蒼龍的去路，冷冷說道：「陶玉既是不肯現身，閣下就留這裡作為人質如何？」

　　蒼龍右手摸了摸背上的金鐶劍把，搖動著左手的令旗，道：「諸位如是想見楊夢寰和趙小蝶，最好是能聽在下的吩咐。」

　　天宏大師道：「那楊大俠現在何處？」

　　蒼龍道：「諸位如想見他，最好能聽在下之命。」

　　李滄瀾道：「聽你之命麼？」

　　蒼龍道：「不錯，諸位請跟隨在下之後，前往一處祕密所在，也許還可見到楊夢寰。」

　　天宏大師望了靜玄道長和李滄瀾一眼，冷冷說道：「那陶玉為人狡詐萬端，你既是那陶玉弟子，叫我如何能信得過呢？」

　　蒼龍冷冷說道：「諸位如果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了。」右腕一抬，唰的一聲，抽出了金鐶劍，接道：「諸位可是想以眾凌寡麼？」

　　天宏大師搖手擋住了亮動兵刃的群豪，說道：「好，老衲跟你去見那楊大俠，你如是胡說八道，那時，有你苦頭好吃。」

　　蒼龍道：「去見那楊大俠，必得先要經過一番險關，諸位如是沒有過那險道之勇，那就不用隨我去了。」

　　天宏大師道：「老衲等只要確能見到楊大俠，渡一道險關，又算什麼。」

　　蒼龍道：「在下帶路，諸位請隨我身後走吧！」轉身向前行去。

　　玉簫仙子心中暗暗忖道：想不到楊夢寰在短短數年之中，成了武林中英雄人物，以少林掌門之尊，對他如此推重，其他之人，定然是更為仰慕了──。

　　但聞靜玄道長說道：「大師，如若此人把咱們帶入一片絕地，豈不是中了那陶玉的詭計了。」

　　天宏大師回顧李滄瀾一眼，道：「天下險地，祇怕無出昔年李幫主那索橋懸山之右了。」

　　李滄瀾微微一笑，未曾接口。

　　談話之間，人已轉入一道狹長的山谷中。

　　抬頭看兩側峭壁，高有百仞，岩石光滑，寸草不生，縱有世間第一的輕功，也是無法攀登。

　　愈向前行，狹谷愈窄，深入三十丈後，狹谷只可容一人通過了。

　　李滄瀾急行兩步，追在那高舉令旗，帶路而行的蒼龍之後，舉起龍頭拐，頂在他的背心之上，冷冷說道：「閣下如若想妄生什麼惡念，老天就一拐先震斷你的心脈。」

　　蒼龍回過臉來，淡淡一笑，道：「如是閣下不願再見那楊夢寰，儘管下手就是。」

　　李滄瀾道：「只要你不妄圖施展鬼計，老夫自然不會傷你。」

　　蒼龍也不反抗，任那李滄瀾的龍頭拐抵在背心之上，高舉令旗，搖動而行。

　　天宏大師，靜玄道長和玉簫仙子等，都是久在江湖走動，閱歷是何等豐富，看他一直不停的搖動著令旗，已知道狹谷之中，定然有著埋伏，立時小心留意，暗中觀察。

　　那知以幾人的目力，竟然是無法看出一點可疑之處。

　　走完了狹谷，景物一變，只見一片廣大的盆地中，青草如茵，擺滿了桌椅。

　　蒼龍回過頭來，神色鎮靜的掃掠了群豪一眼，道：「諸位請坐吧！只要諸位不生妄念，此地十分安全。」

　　玉簫仙子道：「楊夢寰現在何處？」

　　蒼龍淡淡一笑，道：「家師言出如山，諸位安心的坐在這裡，少則半個時辰，多則一個時辰，自然可以瞧到他了。」

　　玉簫仙子目光一轉，除了那道狹谷之外，四面都是聳立山峰，別處再無出路，心中暗自忖道：「只要擋住這道狹谷出口，諒你也無法逃出此地。」

　　天宏大師和李滄瀾卻是別有所思，打量盆地景物，想著陶玉一旦施展火攻時，要如何躲避，撲滅。

　　只見蒼龍行到一處，突然仰起臉來，長嘯一聲。

　　嘯聲未落，絕峰上突然垂下來一根長索，蒼龍伸手抓住長索，垂下的長索立時疾快的向上收去，片刻已升起數十丈。

　　他並未直登峰頂，升到峰腰間一處突出的岩石處，忽然一鬆手中長索，隱入那大岩石後不見。

　　李滄瀾默查過山勢形態之後，低聲對天宏大師和靜玄道長，說道：「兩位道兄，這地方似是陶玉佈置的重點。」

　　天宏大師道：「不錯，如若能誘他下谷，咱們倒可在此和他決戰一場。」

　　李滄瀾道：「此時此刻，陶玉決不會和咱們正面為敵。」

　　靜玄道長道：「貧道顧慮的是那陶玉以楊大俠的生死，迫咱們就範，那就麻煩了。」

　　天宏大師道：「不錯，老衲顧慮的亦是此事。」

　　李滄瀾長眉聳動，拂髯一笑，道：「兩位道兄，對小婿的愛護。我李滄瀾是感同身受，但如情勢所迫，勢非得已時，那也顧不了許多，以搏殺陶玉，除害江湖為主──」

　　天宏大師接道：「陶玉固是要殺，楊大俠亦得要救，咱們此來，最為重要的還是救人。」

　　李滄瀾口不再言，心中卻是暗暗歡喜，暗自忖道：啊！他們如若是把救人擺在第一，不論那陶玉提出的是什麼條件，他們都會答允了。

　　原來李滄瀾口中雖然說的大方，還是以搏殺陶玉為主，但他最擔心的事，卻仍是楊夢寰的安危。

　　靜玄道長一掠李滄瀾和天宏大師，說道：「如若那陶玉把咱們騙到此地，只守著那狹谷入口，和四面山峰，也不和咱們動手，那又該當如何？」

　　天宏大師道：「除非是咱們能設法把消息傳遞出去，召請救兵趕來，如若不成，即使武功和李老施主一般，祇怕也不易闖的出去。」

　　李滄瀾道：「老朽這身旁門技藝，如何能和大師的佛門神功相比──」

　　靜玄道長接道：「兩位不用客氣了，眼下要緊的是咱們如何才能脫出這片險地──」

　　談話之間，瞥見狹谷人口處，又一個形如陶玉的少年，手中高舉令旗，大步行了過來。

　　在他身後，緊隨著崑崙三子之首的一陽子，和一個手執青竹杖的老者，直向幾人停身之處走來。

　　李滄瀾站起身子，一抱拳，道：「道兄才到麼？」

　　一陽子欠身說道：「路上有點耽誤，遲來了一步。」

　　李滄瀾目光轉到那手執竹杖的俗裝老人，說道：「聞兄別來無恙。」

　　那人哈哈一笑，道：「言重，言重，兄弟這裡統候諸位了。」抱拳一個環揖。

　　天宏大師、靜玄道長一齊起身還禮，道：「聞兄請坐。」

　　原來這手持青竹杖的老人，乃華山派掌門入，彈指神丸聞公泰。

　　聞公泰輕輕咳了一聲，道：「兄弟在華山聽到了陶玉重出江湖，網羅無數高手，重振天龍幫的聲威，楊大俠孤身和他周旋，本擬早日趕來，只因兩種武功未成，不能半途而廢，想不到稍一耽誤，楊大俠竟然被陶玉鬼計誘擒，兄弟兼程追蹤，趕來此地，在谷口遇上一陽子道兄，被那小子引來此地──」

　　轉眼望去，那手執令旗，形如陶玉的少年，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聞公泰冷哼一聲，道：「這小子好快的一雙腿。」

　　天宏大師道：「咱們要設法阻止武林同道，再入這片絕地。」

　　一陽子道：「只要一進那谷口，再想回頭，就非易事，除非有一人能夠衝過狹谷，守在那入口之處才是。」

　　聞公泰道：「兄弟願冒此險。」

　　玉簫仙子道：「這個不妥。」

　　聞公泰道：「那裡不妥了？」

　　玉簫仙子道：「陶玉選擇這片狹谷，用心就是引咱們進入絕地，想那狹谷之中定有著很厲害的埋伏，聞兄武功雖然高強，亦不可冒此奇險。」

　　聞公泰道：「如若不設法衝出狹谷，來此救楊大俠的英雄，豈不是盡都要被人誘入絕地麼？」

　　玉簫仙子道：「賤妾已然查看過這片盆地的土質，都未經翻動，證明陶玉並未在這片盆地中設有埋伏，所有埋伏，都設在四面山峰之上，和那片狹谷之中，如其衝出狹谷，倒不如等待一陣，瞭然敵情之後，設法衝上山峰。」

　　天宏大師道：「玉簫姑娘說的不錯，聞兄實也不用冒此險了。」

　　聞公泰道：「好吧！待瞭然敵情之後，咱們再決對策就是。」

　　談話之間，突聞一陣鐘聲傳來。

　　靜玄道長一皺眉頭，道：「陶玉耍的什麼花招，怎的會有鐘聲傳來。」

　　玉簫仙子道：「大概他有事要對咱們說──」

　　語聲未落，果聞西面山峰之上，傳過來一個宏亮的聲音，道：「楊夢寰即將出現，爾等只能看到，卻無法和他交談──」

　　天宏大師道：「為何不能和他交談，他可是受了重傷？」

　　那人應道：「他只是被點了穴道，雖然有耳能聞，但卻不能開口說話──」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有一件事，在下必須得事先說明，他全身都不能操動，爾等只能看看而已，如是妄想動手相救，那可是要他的命了。」

　　說剛說完，西側山峰之上，突然伸出一根鐵竿來。

　　竿上用繩索繫著一塊木板，楊夢寰盤膝坐在木板上，木板四面沒有阻攔之物，由削壁間伸了出來，看上去驚險萬狀。

　　天宏大師望著盤膝坐在木板上的楊夢寰，氣納丹田，說道：

　　「楊大俠，天下英雄大都趕來此地，助你脫險，任那陶玉鬼計多端，武功高強，也難拒抗天下英雄，但請安心忍耐，一兩日必可救你脫險。」

　　那楊夢寰靜坐在木板之上，也不知是否聽到天宏大師之語意，始終未發一言。

　　但聽那宏亮的聲音，重又傳來，道：「爾等有什麼話，快些說完，他出來的時間不能過久。」

　　聞公泰抬頭看去，只見楊夢寰距地不下四十餘丈，如是摔了下來，不論武功何等高強，也是無法承受，當下高聲說：「我等和楊大俠，有事相商，你們可否能把他所坐之木板，放低一些，也好和他親近一下──」

　　那宏亮的聲音縱聲而笑，道：「諸位不用打如意算盤，楊夢寰此刻現身讓爾等相見，目的在昭大信，使爾等身入絕地，口無怨言。」

　　說罷，只見鐵竿上的繩索，緩緩收動，升起不見。

　　群豪雖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身手，但見到楊夢寰緩緩向上升去，亦是無可奈何。

　　聞公泰輕嘆一聲，道：「他如能放低二十丈，咱們就可以救他下來了。」

　　靜玄道長道：「不錯，咱們飛刀斷索，然後合力接住楊大俠，不讓他落著實地，這機會應該是十宋九穩。」

　　天宏大師望著西面那高聳的山峰，沉聲說道：「諸位如若都有冒險之心，解救楊大俠，老衲願為先軀，設法衝上峰去。」舉步直向山峰下面行去。

　　群豪知道他已有妙策，立時隨在他身後行去。

　　天宏大師行列峰下，突然縱身而起，一躍兩大多高，背脊貼在削壁之上，施展壁虎功，向上游去。

　　但聞峰上傳下來一陣長笑，一塊滾石，順壁而下。

　　那滾石足足有千斤之重，滾落之勢凶猛異常，響起了一片隆隆之聲。

　　玉簫仙子扛聲叫道：「大師不可涉險，快請落實地，妾身有事奉告。」

　　這片絕壁，平滑有如刀削，除了施展壁虎功外，不論如何佳絕的輕功，也是無法攀登而上。

　　天宏大師隱下身子，抬頭向上一望，眼看那滾石，直對自己砸下，立時橫向一側游開五尺。

　　滾石挾一片隆隆怪響，由大宏大師身側落下。

　　這時，四個護駕少林潛侶，嚇的出了一身冷汗，直向峰下奔去。

　　玉簫仙子低聲對李滄瀾道：「老前輩快請設法阻止那天宏大師，不能讓他涉險。」

　　李滄瀾嘆道：「這機會大小了，沒有一個人能夠在施展壁虎功時，還有拒敵之力──」

　　玉簫仙子急急說道：「老前輩既然心中明白，為何還不阻止，這面絕峰之上，陶玉都已準備了大批滾木擂石，就算咱們都有視死如歸的豪氣，也不能以血肉之軀，和那滾木擂石對抗。」

　　李滄瀾氣納丹田，高聲說道：「大師快請下來。」

　　靜玄道長道：「從長計議，必有良策，道兄又何苦冒這九死一生之險。」

　　聞公泰道：「一分生機也沒有，大師還是先請下來，咱們研商個救人良策。」

　　天宏大師在群豪催促之下，只好游落實地，長長嘆息一聲，道：「咱們必得救他出來，縱冒萬死之險，老衲亦是甘心。」

　　這少林掌門人，一向穩健，不知何故，對拯救楊夢寰竟是如此迫不及待。

　　靜玄道長道：「咱們既然到了此地，無論如何都得設法救出楊大俠，但事已至此，道兄也不用太急了。」

　　聞公泰微微一笑，道：「目下已經成了誓不兩立之局，咱們縱然不救那楊大俠，陶玉也不會放咱們平安出去。」

　　天宏大師長嘆一聲，道：「諸位有所不知，那陶玉為人，手段十分毒辣，如是咱們迫的他無路可走時，他必然要先殺掉楊大俠，是以咱們必須在大局還未明朗，勝敗還難預料時，先行救出楊大俠。」

　　李滄瀾道：「不錯，如是情勢迫陶玉成為必敗之局，他必將先處置了小婿。」

　　忽聽玉簫仙子叫道：「那是什麼人？」

　　群豪轉臉望去，只見陶玉手中抓著一條長索，由懸崖上直墜而下。

　　距地尚有兩丈多高，繩索已到盡處，陶玉借勢一緩，鬆開雙手，一躍而下，輕飄落著實地。

　　天宏大師冷冷的望了陶玉一眼，道：「你是真的陶玉還是假的陶玉？」

　　陶玉冷冷說道：「當今之世，只有一個陶玉，那來的真假。」

　　靜玄道長道：「有人和你一般裝束，一般長像。也同樣破著一條腿，但他卻自己不肯承認他叫陶玉。」

　　陶玉冷冷說道：「你這牛鼻老道，出言無狀，今日我非得打斷你一條左腿不可。」

　　原來陶玉自負英俊風流，最恨別人罵他跛子。

　　聞公泰哈哈一笑，道：「這麼說來，你是貨真價實的陶玉了。」

　　陶玉冷冷說道：「不錯。」

　　聞公泰笑道：「你單人匹馬，敢跑下山峰，膽氣倒是不小。」

　　陶玉眉頭聳動，似要發作，但卻又強自忍了下去。

　　玉簫仙子道：「陶玉你到此有何見教？」

　　陶玉目光轉動，冷冷的掃掠群豪一眼，道：「我來奉勸諸位幾句話。」

　　聞公泰道：「什麼話？」

　　陶玉道：「請位此刻已經身處絕地，在下不說，諸位也明白了。」

　　聞公個流目四顧一眼，道：「在老夫看來，這地方不能算錯啊。」

　　陶玉道：「就憑諸位之力，想救那楊夢寰，祇怕不是易事。」

　　聞公泰道：「這個老夫也看不出困難何在。」

　　陶玉一皺眉頭道：「這麼說來，諸位是有些不信了？」

　　聞公泰道：「不錯，不只是區區看不出來，就是所有在場之人，祇怕都看不出有何困難。」

　　陶玉冷笑一聲，道：「諸位如何才能相信呢？」

　　靜玄道長、天宏大師、李滄瀾、聞公泰等似早已有了默契，同時迅快移動身軀，把陶玉重重的圍在中間。

　　陶玉目光轉動，掃掠了群豪一眼，道：「諸位意欲何為？」

　　聞公泰道：「你如是真的是陶玉，那就請答應咱們一件事情。」

　　陶玉道：「什麼事？」

　　聞公泰道：「立刻下令放了楊夢寰。」

　　陶玉突然仰天大笑一陣，道：「聞公泰你們華山派有幾人在此？」

　　聞公泰道：「老夫一人在此，什麼事？」

　　陶玉道：「可惜的很，如是你門華山派人多一些，在下倒願意試試你們華山派聯手合搏之術。」

　　聞公泰臉色一變，本待發作，但卻突然又忍了下去。

　　天宏大師高宣一聲佛號，道：「陶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沸，老衲只要求陶施主一件事──」

　　陶玉冷冷接道：「可是要我放了那楊夢寰麼？」

　　天宏大師道：「正是此意。」

　　陶玉道：「放那楊夢寰不難，不過在下亦有一個條件。」

　　天宏大師道：「什麼條件？」

　　陶玉道：「由你們少林派主持，聯合天下九大門派，擁我陶玉為天下盟主，然後在下就放了那楊夢寰。」

　　天宏大師道：「此等之事，必須眾望所歸，自然形成，豈是幾句話，能夠使天下英雄歸心。」

　　陶玉道：「我陶玉不要眾望所歸，只要你們立誓擁我為天下盟主就行了。」

　　聞公泰哈哈一笑，道：「陶玉，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麼？」

　　陶玉道：「諸位如不願答應，在下自有逼你們就範之策。」

　　天宏大師冷冷說道：「最好陶施主先看看眼下的形勢，再作主意不遲。」

　　陶玉道：「什麼事？」

　　靜玄道：「我等本不願聯手攻你一人，但如為了救那楊大俠，那也好從權了。」

　　陶玉道：「我陶玉單人一劍，直下谷地，如是害怕你們圍攻，我也不敢下來了。」

　　李滄瀾冷哼一聲，道：「你口氣愈來愈大了。」

　　陶玉道：「我已饒你兩次不死，咱們情義早絕，今日動手，我陶玉再不會手下留情了。」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老夫也不用再對你有一分改過自新的幻想了。」

　　陶玉目光環掃了群豪一眼，道：「諸位不是一派宗主，都是江湖名重一時的人物，自然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我陶玉如若不能使你們心服口服，自然是無法使你們歸服於我了。」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諸位應該知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江湖上千百年來一直不變，諸位雄居江湖數十年，如今已經老朽，也該讓讓席位了。」

　　天宏大師道：「閣下話雖說的不錯，可惜閣下並非是應該主盟武林的人。」

　　陶玉冷冷說道：「不是我陶玉，該是那一個呢？」

　　天宏大師道：「楊夢寰楊大俠。」

　　陶玉格格一笑，道：「楊夢寰麼？諸位這等迫逼於我，看將起來，在下只有先行把他處死，諸位才能夠死去了推他為盟主之心。」

　　聞公泰道：「你陶玉最大的失策，就是不該單人一劍的來此處。」

　　陶玉淡然一笑，道：「諸位可是自信能夠把我陶玉留在此地麼？」

　　聞公泰道：「事已如此，老夫倒是思不出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陶玉目光一轉，發覺自己早已身隱重圍，當下冷笑一聲，道：「諸位已然分別站了方位，看起來，想是一齊出手了。」

　　聞公泰道：「情非得已，只有從權，如是閣下有些害怕，咱們就一對一的動手也好，老夫先來領教，」一撥手中青竹杖，突然點了過去。

　　陶玉右手一一翻，快速無比的拔出了金鐶劍，揮劍一封，擋開了聞公泰的青竹杖，冷笑一聲，道：「諸位一個個的動手，不覺得太過麻煩嗎？」

　　聞公求眼看陶玉拔劍一封之勢，快速絕倫，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看將起來，此人的武功，果是大有進境。

　　陶玉金鐶劍一抬，一劍刺向天宏大師，口中卻冷冷喝道：「在下之意，諸位還是一齊動手的好。」反手一掌，拍向了靜玄道長。

　　聞公泰高聲說道：「這人如此猖狂，咱們也不用和他客氣了。」疾揮青竹杖攻了上來。天宏大師、靜玄道長等，究竟是一派掌門之尊，不好輕易出手，分別站定了方位，堵住陶玉，不讓他破圍而出。

　　那知道陶玉劍掌齊施，竟然是分攻群豪，迫的天宏大師、靜玄道長、玉簫仙子、李滄瀾不得不揮動兵刃，接他的劍招，掌勢。

　　天宏大師一面動手，一面察覺出情形不對，這陶玉確有過人的武功，今日之局，如想將他制服，非得設法改變打法不可。

　　心念一轉，還未出手招呼群豪，突見陶玉手中劍勢一緊，金鐶劍風馳電掣一般，陡的加快了攻勢。

　　李滄瀾輕輕嘆息一聲，說道：「那歸元祕笈的武功，大都是記載著武功中的絕技，如是咱們這般打法，不但無能制服陶玉，反將被他所敗。」

　　聞公隸手中青竹杖一緊，疾攻了兩招，問道：「如何才能夠制服於他呢？」

　　李滄瀾道：「目下咱們合力群攻，表面之上，咱們佔了很大便宜，事實上卻是吃了大虧───」

　　聞公泰接道：「這話怎樣說呢？」

　　李滄瀾道：「陶玉不是一般泛泛之輩，拳掌劍招，無一不是精華之學，咱們只有各出全力，以生平最得意的武功，和他硬拼，或可拼個兩敗俱傷。」

　　聞公泰又動手疾攻了幾杖，道：「嗯！李老英雄說的是大有道理。」

　　只聽靜玄道長說道：「諸位如若肯讓貧道一陣，貧道就用本派中五行劍陣一試。」

　　群豪你言我語，各自尋思對付陶玉的方法，只聽得陶玉心中怒火大起，右手劍勢忽然一變，閃起朵朵劍花，全力攻向那靜玄道長。

　　靜玄雖然硬接陶玉幾劍，聞公泰亦幫他接了兩招，但陶玉劍招詭奇，仍然把那靜玄道長迫退兩步。

　　李滄瀾龍頭拐突然一緊，連攻三招，高聲說道：「這等打法，終非了局，諸位道兄，快請退下，讓李滄瀾獨力鬥他，我如不支倒下，諸位也不用為我擔心──」

　　只聽陶玉格格一笑，笑聲中響起了一聲嬌呼，玉簫仙子應聲倒了下去。

　　原來陶玉暗用天罡指力，遙遙擊出，點中了玉簫仙子的穴道。

　　李滄瀾心中大急，暗道：這等群攻，人人擔心傷了同伴那敢施出生平的絕技攻那陶玉，反將是對他有利──。

　　忖思之間，只聽兩聲連續悶哼傳來，兩個手執禪杖的和尚，先後中劍倒了下去。

　　陶玉劍勢一緊，有如長虹經天，銳不可當，衝破了重圍，奔到一丈開外的一座大石之上，冷冷說道：「諸位已經見識過了，如是再打下去，我陶玉可要施下毒手，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或戰或降，但憑一言而決──」

　　這時，天宏大師、靜玄道長、聞公泰等，都已心中有數，如若單獨打鬥，誰也很難勝那陶玉，如是合圍群攻，又有使群豪都有無法發揮力量之感。

　　單獨鬥的勝機雖小，但卻有同歸於盡的機會。

　　群蒙口中雖都不言，但心中卻有著同樣的打算。

　　天宏大師高宣了一聲佛號，回顧兩個未受傷的弟子一眼，道：「如若我有了不測，你們傳我遺命，要寺中長老，按咱們少林門規，召集全寺大會，推舉一個接掌門戶的人。」

　　這幾句話，說的十分明顯，言中之意，無異是說要和那陶玉一決死戰。

　　只聽靜玄道長望了隨來的四個弟子一眼，道：「那楊大俠，對武當一門，有過恩德，拯救楊大俠的事，咱們自是不能後人──」

　　四個中年道人齊聲應道：「但憑掌門人吩咐，我等戰死無憾。」

　　靜玄道長道：「好！咱們以五行劍陣，鬥鬥那歸元祕笈上的神奇武功。」

　　聞公泰哈哈一笑，道：「兩位道兄，且慢出手，這第一陣，讓給我聞某如何？」

　　天宏大師道：「這第一陣，該由老衲出手。」

　　靜玄道長道：「貧道等五人在此。甘願以五行劍陣，先打頭陣。」

　　聞公泰道：「不成，昔年我和楊大俠有過甚多誤會，今日這頭一戰，應該由在下出手。」

　　李滄瀾道：「事關小婿的安危，這第一陣，應該老朽出手，如是我李某人戰死之後，諸位再接手不遲。」

　　他和陶玉已經動手惡鬥過一次，心中實無勝他的把握。

　　聞公泰突然一揚右腕，一片金丸，破空向陶玉打去，口中高聲喝道：「陶玉，老夫要以我華山派八十一招伏魔杖法，先領教閣下歸元祕笈的絕學。」

　　陶玉冷笑一聲，右手腕一抬，金鐶劍迅快出鞘，揮手一擋，一陣叮叮咚咚之聲，那飛向陶玉的金丸盡為金鐶劍擊落。

　　聞公泰長嘯一聲，疾躍而起，直向陶玉衝了過去。

　　陶玉冷笑一聲，道：「你要找死，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舉劍一揮，幻起一片劍光，護住了全身。

　　這時，聞公泰手中的青竹杖，化成一片青光，直向陶玉當頭罩落，竹杖和金鐶劍相接，響起了一片卜卜之聲。

　　聞公泰飄落實地，這一記硬攻，並未沾得半點便宜。

　　陶玉金鐶劍回腕反擊，連攻八劍。

　　聞公泰被迫得手忙腳亂，青竹杖左封右擋，連退了四五步，才算把一陣急攻讓開。

　　靜玄道長長劍一振，道：「聞兄，讓貧道試試他的劍法。」

　　長劍揮動，閃起兩朵劍花，分取陶玉前胸兩大要穴。

　　陶玉金鐶劍斜裡推出，鐺的一聲，硬把靜玄道長的長劍封開，回手反擊過去。

　　他出手劍招，詭奇絕倫，靜玄道長被迫的連連後退，毫無反手之力。

　　天宏大師沉聲喧了一聲佛號，道：「歸元祕笈上的武功。果然非凡，老衲亦當領教幾招。」伸手從隨行僧侶手中取過一柄禪杖，揮杖攻去。

　　靜玄道長一收長劍，退了下去。

　　天宏大師內功深厚，手中禪杖又十分沉重，揮杖猛攻，帶起了一片嘯風之聲。

　　陶玉不敢以金鐶劍硬架天宏大師那沉重的禪杖，一時間被迫的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天宏大師一口氣攻出了一十二杖，都被陶玉奇奧的劍勢，化解開去，陶玉雖然沒有還手，但亦未敗退。

　　只待天宏大師一口氣將一十二杖施完，陶玉才展開反擊。

　　一連三劍，迫的天宏大師連退三步，只覺他劍招奇幻，若點若劈，不知如何封架才好。

　　李滄瀾大喝一聲，揮動龍頭拐，當頭劈下，口中大聲喝道：「大師請讓老朽試試那歸元祕笈上的武功。」其實他還未開口，龍頭拐已然當頭擊落。

　　陶玉舉劍一點龍頭拐，道：「你如戰敗之後，在下倒還想不出還有誰來接你。」

　　李滄瀾冷冷說道：「這倒不用一擔心──」拐勢一轉，一招「橫掃千軍」攔腰掃去。

　　陶玉冷笑一聲，金鐶劍突出奇招，連攻十餘劍，把個李滄瀾迫的連退數步。

　　他劍勢一收，冷笑道：「怎麼樣？還要不要再──」

　　話還未完，突聞長空鶴唳，一隻巨鶴，由高空直落深谷。

　　鶴背上站著一位容色絕世的女子，正是那天機石府的朱若蘭。

　　場中群豪大都認識朱若蘭，齊齊欠身作禮。

　　朱若蘭舉手輕揮，道：「諸位久違了。」目光轉注到陶玉身上，道：「陶玉，你還認識我麼？」

　　陶玉冷冷笑道：「朱若蘭，你就是化成灰，我也一樣認得。」

　　朱若蘭臉色一片冰冷，望了陶玉一眼，道：「你可是自信能夠勝得了我麼？」

　　陶玉道：「在下自信不致落敗。」

　　朱若蘭道：「那歸元祕笈上所載武功，並非是武學極致──」

　　陶玉哈哈一笑，道：「就算是能有一個人，創出比那歸元祕笈上記載的武功更上一層，但那人決不會是你朱若蘭。」

　　朱符蘭長長呼了一口氣，伸手撿起了玉簫仙子留在地上的玉簫，目注陶玉冷冷說道：「大約你自負已是當今世中第一高手了，才這般猖狂不馴，我就用這玉簫，試試你這幾年的武功進境如何？」

　　陶玉看她神態從容，似有成竹在胸一般，心中暗自忖道：這些年來，朱若蘭一直息隱於天機石府，聽說在埋首精研武功，不知她學有什麼絕技，倒要小心一些才是。

　　他有生之年，被朱若蘭連傷了數次，心中對她最恨，但也最怕。

　　朱若蘭手舉玉簫，緩緩向前行了兩步，環顧群豪一眼，道：「諸位請退開一些。」

　　李滄瀾、聞公泰、天宏大師等，都對朱若蘭敬重異常，聞聲而退。

　　陶玉口中雖是強硬，但心中對那朱若蘭卻有著一種莫名的畏懼，手中金鐶劍，暗中運氣，卻是凝立不肯出手。

第二十三回　孤身涉險

　　朱若蘭亦似是有所顧慮，凝神橫簫，不肯先行出手。

　　雙方對峙了一刻功夫，陶玉突然一收長劍，道：「朱若蘭，我有幾句話，必得先行說明。」

　　朱若蘭道：「什麼話？」

　　陶玉道：「除了楊夢寰為我生擒之外，我還生擒了趙小蝶。」

　　朱若蘭道：「我早知道了。」

　　陶玉道：「還有那沈霞琳自動歸附於我，而且已向楊夢寰討來休書，恢復了自由之身，隨時可和我陶玉結成大婦。」

　　這消息卻使朱若蘭震駭不已，但她外形間，仍然保持著鎮靜，冷冷說道：「有這等事麼？」

　　陶玉道：「你可是不信。」

　　朱若蘭道：「你陶玉說得天花亂墜，我也是有些不信，除非是那沈霞琳親口告訴我。」

　　陶玉格格一笑，道：「那也並非什麼難事，只要你敢和我一起去見那沈霞琳。」

　　李滄瀾道：「朱姑娘，不能答應他，這人詭計多端，不敢和你單獨動手，卻想把你誘入埋伏的地方去。」

　　朱若蘭道：「晚輩知道，有勞費心。」

　　陶玉冷笑一聲，道：「怎麼？你們可是不信我的話麼？」

　　朱若蘭答非所問的道：「你如是不肯先行出手，我只好得罪了。」

　　陶玉暗中提聚了一口真氣，舉起金鐶劍，緩緩刺了過去。

　　這一劍緩慢異常，就是一個平常之人，也是十分容易的避開一劍。

　　但天宏大師等，卻是看的暗暗驚心，發覺了陶玉這一劍，勢道雖緩，但卻籠罩了朱若蘭前胸小腹間十幾處大穴。

　　朱若蘭肅立，恍如不見，手中玉簫垂指地面，似是根本沒有還手之意。

　　陶玉毛中的金鐶劍，距離朱若蘭尺許左右時，突然加快，劍芒一閃，電光石火，刺向朱若蘭前胸。

　　朱若蘭嬌軀一側，險險避開一劍，玉簫也同時出手，由下面翻了上來，指襲向陶玉肋間。

　　陶玉金鐶劍本來還有惡毒的變化，但卻被朱若蘭那攻其要害的一簫，迫得向後倒躍而退。

　　朱若蘭道：「數十年不見，你也不過是這點成就而已。」

　　玉簫起處，若點若劈的攻出一招。

　　陶玉斜跨兩步，反腕擊出一劍。

　　天宏大師等只瞧的暗自驚心，只覺陶玉跨這兩步，方位、距離、恰當無比，不論朱若蘭手中玉簫如何出手，都無法再攻陶玉。

　　只見朱若蘭仰身向後退了兩步，避開陶玉一劍，也未出手反擊。

　　陶玉冷冷說道：「朱若蘭，你在天機石府中，苦苦思索，習練武功，想不到竟和昔年上一樣，未見進展何在。」

　　朱若蘭冷然一笑，手中玉簫，突然一緊，連攻四招。

　　這四招脈絡而下，一氣呵成，攻的快速異常。

　　陶玉避開三招之後，抬劍一封，鐺的一聲，擋開玉簫，揮劍還擊。

　　這一次，劍勢迅速，展開快攻，金鐶劍寒芒閃爍，幻起了無數劍花，把朱若蘭圈入了一片劍光之中。朱若蘭手中玉簫，隨著陶玉攻來劍勢，忽上忽下，封擋陶玉劍勢，一連數十招竟未反擊一招。

　　李滄瀾等觀戰之人，只瞧的替她擔心不已，只覺陶玉劍招攻勢，愈來愈奇，朱若蘭卻有著應接不暇模樣。

　　天宏大師低聲對靜玄道長道：「看來那歸元祕笈上記載的武功，果非凡響，如若朱姑娘也不是那陶玉敵手，當今之世，祇怕再無勝過他的人了，如若那朱姑娘敗在陶玉手中，除魔衛道，那也不用再計小節了。」

　　靜玄道長是何等人物，如何會聽不懂天宏大師的弦外之音，當下說道：「好！貧道先以五行劍陣鬥他，如是不支落敗，大師再率同來高手接戰。」

　　這時，陶玉的攻勢更見凌厲，劍勢如排山倒海而下，朱若蘭被圈在一片劍光之中。

　　李滄瀾手中龍頭拐，已準備隨時出手接應。

　　八臂神翁聞公泰，手中控制一把金丸，亦準備隨時接應朱若蘭。

　　群雄正自擔心間，場中情勢，突然一變。

　　只見朱若蘭玉簫揮動，展開反擊，招招都和那陶玉出手劍勢相反。

　　這正是朱若蘭五年來，深居天機石府，苦苦思索，習練的武功。

　　要知那《歸元祕笈》上記載之學，乃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兩大武林絕才，合錄生平心得之學，聰明如朱若蘭者，也無法在二十年內，悟出一種武功，來克制那歸元祕笈上的武功，但她智慧奇高，從那趙小蝶口中，得知《歸元祕笈》全貌之後，已自知在二十年內，無法悟出勝過兩位高人合錄的絕世武功，靈機一動，參照那《歸元祕笈》上記載，招招都以相反的手法出之，有那《歸元祕笈》錄記的武功作為藍本，習來自較容易，窮數年心智，習成絕技。

　　陶玉每一劍的變化，都在朱若蘭預料之中，朱若蘭雖是無法破解，卻可先作閃避的準備，但朱若蘭的反擊之勢陶玉卻是無從了解。

　　頃刻間，優劣易勢，陶玉奇奧莫測的劍勢，已被朱若蘭反擊壓制，迫得他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天宏大師低聲讚道：「這朱姑娘，可算當世中第一人才了──」

　　餘音未絕，突然朱若蘭嬌聲叱道：「放手！」玉簫幻起一片簫影，點向陶玉右腕。

　　陶玉手中金鐶劍，已為玉簫所困，施展不開，如不棄劍，勢必要傷在玉簫之下，兩者相衡，撒手棄劍，疾縮右腕，避開一擊。

　　朱若蘭一收玉簫，停手說道：「陶玉，你如想留下性命，惟有放了楊夢寰──」

　　只聽一聲大喝，由峰腰傳下來，道：「你如敢再妄動一下，我立刻殺了楊夢寰。」

　　群豪抬頭望去，只見王寒湘手執長劍，架在楊夢寰頸上，出現在峰壁中間一塊突出的大岩上，目注谷中群豪。

　　陶玉突然格格一笑，道：「楊夢寰有著很多作用，既可用作擋箭，又可用來救命。」

　　朱若蘭冷冷說道：「陶玉，就算今日被你逃過，日後我隨時可以殺你。」

　　陶玉笑道：「那是以後的事了，以後再說吧！」緩步走到了飄垂繩索之處，一提真氣，縱身而起，抓住長索，道：「朱姑娘多多保重，在下去了。」

　　群豪不敢亂動，眼看陶玉緣索而上，直登峰頂。

　　李滄瀾輕輕一頓手中龍頭拐，道：「畜生，可惡的很。」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事已如此，諸位急恨無益，必得冷靜下來，研商出一個對敵之策才好。」

　　聞公泰道：「我等早已力窮智竭，還得姑娘想個辦法。」

　　朱若蘭道：「陶玉自信已把諸位困在此地，但他忘了我朱若蘭有一巨鶴，諸位可乘鶴直登峰頂。」

　　天宏大師道：「咱們脫圍有計，但仍是救人無策。」

　　朱若蘭道：「這個賤妾自有安排，大師不用費心了。」

　　舉步行向玉簫仙子，扶起她的身子，伸手拍在她被點的穴道之上。

　　玉簫仙子長長吁一口氣，睜開了雙目，望了朱若蘭一眼，急急站起身子，道：「姑娘──」

　　朱若蘭搖搖手道：「不用多禮了──」突然放低了聲音，低言數語。

　　群豪只見她口齒啟動，不知她說的什麼。

　　玉簫仙子點點頭，未再答話，閉上雙目，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朱若蘭環顧了群豪一眼，道：「諸位可都帶有食用乾糧麼？」

　　聞公泰道：「老朽未帶，靜玄道長縱然帶有乾糧也不過可供一兩日的食用。」

　　朱若蘭望望天色，道：「只要有得一兩日，那就行了──」語聲微微一頓，道：「諸位請取出乾糧，飽餐一頓，然後閉上雙目，運氣坐息。」

　　聞公泰道：「老朽既無飢餓之感，又無睏倦之意，姑娘如有差遣，老朽願為先軀。」

　　朱若蘭道：「聞掌門人內功雖然深厚，但亦不可大意──」冷電一般的眼神，緩緩由李滄瀾和聞公泰等臉上掃過，按道：「諸位最好能先進些食用之物，再行坐息一陣，待諸位坐息醒來，賤妾還有事和諸位相商。」

　　原來聞公泰和天宏大師等，日夜兼程，趕來此地，又被陶玉遣人誘入絕地，始終未得休息，朱若蘭目光如炬，已然瞧出幾人眉宇之間隱隱帶有睏倦之色，陶玉在這百丈峰中，集結大部高手，隨時可能展開一場激烈的惡戰，李滄瀾等人功力深厚，此刻尚覺不出什麼，如若一旦展開惡戰，睏倦未復之身，行功上必將大打折扣，對實力影響甚大，是以，不惜迫令群豪進些食用之物，和靜坐調息。

　　群豪聽朱若蘭之言，只好取出乾糧，分別食用，然後盤坐調息。

　　群豪這一陣調息靜坐，足足耗去了數個時辰，直到深夜二更，群豪才相繼醒了過來，朱若蘭眼看群豪儘皆清醒，才緩緩說道：「諸位可覺著體能盡復了否？」

　　天宏大師道：「不錯，已覺得出睏倦盡消。」

　　朱若蘭道：「那很好──」目光炯炯，環顧了四周一眼，接道：「請位雖然身處絕地，但據賤妾觀察，這片絕谷中，尚無什麼惡毒的埋伏，谷底遼闊，四面絕壁間，縱然埋伏有強弩硬弓，只要諸位不強行攀登，也是無法傷得諸位，那陶玉唯一能夠制服諸位之法，就是派遣高手，輪番入谷，和諸位惡鬥，使諸位體力消耗過多，不支而敗，因此諸位必得隨時借機坐息，保持充沛的體能──。」

　　靜玄道長道：「朱姑娘說的不錯，可笑我等竟未思慮及此。」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據賤妾觀察所得，陶玉經營這座百丈峰已經耗費了不少時日，只是那時他未曾想到能把諸位引入這片絕地，故而未在絕地設伏──。」

　　聞公泰突然開口接道：「那陶玉雖未在此設下惡毒埋伏，但我等也不能長居於此。」

　　朱若蘭道：「不錯，但出此絕谷的時間，賤妾卻難作預言，也許一天半日，也許要三五日後，那出口兩側，埋伏甚多，天險難渡，未除兩側埋伏之前，不宜強行闖出。」

　　玉簫仙子突然站起身子低聲對朱若蘭，道：「姑娘，賤妾已然調息復元。」

　　朱若蘭點點道：「好──你走吧──」

　　玉簫仙子欠身對朱若蘭行了一禮，跨上鶴背，巨鶴展翼而起，破空直上。

　　只見那巨鶴兩翼扇動的大風，吹的草動衣飄，眨眼間，消失於夜色之中不見。

　　天宏大師望著玉簫仙子乘鶴消失的夜空，自言自語，道：「老衲忘記了一件事。」

　　朱若蘭道：「什麼事？」

　　天宏大師道：「敝派尚有二批人手趕到──」

　　朱若蘭接道：「這個我已要那玉簫仙子派人通知，不讓他們再中陶玉之計，集聚於絕谷中來，留在谷外待機進攻，以收裡應外合之功。」

　　李滄瀾道：「咱們帶的食用之物，祇怕難再維持一日，如是三五日才得出谷，飢餓之下，豈不是要大減體能。」

　　朱若蘭道：「這個晚輩也想到了，那玉簫仙子將會及時送來食用之物。」

　　聞公泰道：「若陶玉不再理會咱們，咱們豈不要長守在此絕谷之中？」

　　朱若蘭道：「諸位和賤妾，都是他眼中之釘，背上芒刺，不能收為己用，必除之而後快，決不會不理咱們。」

　　天宏大師道：「老衲有一破敵之策，不知朱姑娘意下如何？」

　　朱若蘭道：「老禪師儘管請說。」

　　天宏大師道：「姑娘那巨鶴，可以載人，滿天飛翔，何不把我等儘皆運上懸崖，和那陶玉決一死戰，」

　　朱若蘭道：「眼下情勢，已不是我們能否勝得陶玉，而是楊夢寰的生死，如是咱們強迫那陶玉出手，他令屬下以楊夢寰的生死作為要挾，祇怕諸位都無法打下去，那時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甘心聽那陶玉擺佈，為其收用，一是自絕而死，以求心安。」

　　靜玄道長道：「照姑娘這般說法，咱們只有坐以待敵了。」

　　朱若蘭道：「不錯，因此賤妾要奉勸諸位，沉著一些，除非另有變化，賤妾想諸位留此至多三日左右──」

　　只聽聞公泰叫道：「一盞紅燈。」

　　抬頭看去，夜色中，絕壁間，果然伸出一盞紅燈。

　　王寒湘站在一個突出石岩上，高聲說道：「敝幫主請朱姑娘一人登峰。」

　　靜玄道長道：「那陶玉詭計多端，朱姑娘不可一人涉險，」

　　朱若蘭道：「不要緊。」緩步行到懸崖之下，高聲說道：「如何攀登削壁？」

　　王寒湘垂下一條長索，道：「緣索而上。」

　　朱若蘭低聲對群豪說道：「諸位不可輕舉妄動。」伸手抓住繩索，緣索而上。

　　她功力超人，身輕如燕，片刻間已然緣到王寒湘停身突岩處，登上突岩，鬆去繩索。

　　王寒湘心中對朱若蘭存有甚深的畏懼，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兩步。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王寒湘，你仍助紂為虐，總有一天報應臨頭──」

　　王寒湘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敝幫主現在洞中候駕。」

　　朱若蘭抬頭看去，只見那突出的岩石後壁上，有一座天然的石洞，燈光隱隱，由洞中射了出來。

　　王寒湘一側身，靠著岩壁而立，說道：「朱姑娘請。」

　　朱若蘭暗運內功，全身滿布罡氣，緩步向前走去。

　　深入約二丈左右，石洞豁然開朗，形成了一座天然的石室。

　　朱若蘭目光微微轉動，打量了石室一眼，大約有三間房子大小。

　　石室中紅燭高燒，陶玉端坐在一張木椅之上、

　　朱若蘭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神，巡視在陶玉臉上，冷冷說道：「你膽子不小，敢在這等絕地，約我相見。」

　　陶玉神情冷峻，緩緩說道：「在下相信朱若蘭不是那等冒昧的人。」

　　朱若蘭道：「花言巧語，別在我面前賣弄，找我有什麼事，可以說了。」

　　陶玉一指身前五尺外一張木椅，道：「朱姑娘請坐。」

　　朱若蘭道：「不用了，有什麼話，快些說吧！」

　　陶玉道：「我陶玉把天下高手，大都誘來這百丈峰上，準備一網打盡──」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祇怕你心餘力絀，結局要大失所望。」

　　陶玉道：「如無你朱若蘭從中作梗，在下確信能一舉盡殲找上這百丈峰來的高手。」

　　朱若蘭道：「可是現在我已經來了。」

　　陶玉道：「所以在下請姑娘來此一談，如若是姑娘退出百丈峰，不問此事，不論姑娘提出什麼條件，咱們都可以商量。」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提出來諒你也不敢答應。」

　　陶玉道：「只要在情理之內，我陶玉決不推託。」

　　朱若蘭道：「放了趙小蝶和楊夢寰，我朱若蘭立刻退出此地。」

　　陶玉道：「放出他們，天下英雄也不會再上百丈峰來，我陶玉一番心血就白費了──」他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人是可以放，不過不是此刻，而是要待我廢去他們的武功，但姑娘可以放心，楊夢寰除了武功被廢之外，其他決無損傷──」

　　朱若蘭冷笑一聲，接道：「別說我不會答應，就算我能答應，也不能信任你這種人。」

　　陶玉道：「如果堅持不肯退出，我陶玉亦有逼你退出此地之策。」

　　朱若蘭道：「你能威脅天下英雄的不過是殺死楊夢寰，但你可知道，楊夢寰如若真的死去，天下英雄心中都無顧慮，可以放手和你一拼了。」

　　陶玉突然格格大笑一陣，道：「眼下除了你朱若蘭，我再想不出當今武林中，還有何人能是我陶玉手下百合之將。」

　　朱若蘭道：「如是我此刻出手搏殺你，你能躲向何處？」

　　陶玉道：「我如無備，也不會約你來了。」

　　朱若蘭道：「我不信你的話。」

　　陶玉道：「聽我良言相勸，否則一步失錯，百年大憾。」

　　朱若蘭目光緩緩轉動，四下打量了一眼，道：「如若你當真的有所準備，我很想見識一下──」口氣一變，冷冷說道：「一盞熱茶工夫之內，你如是還沒有什麼使我朱若蘭停手的理由，今日就是你陶玉死亡之期。」

　　陶玉微微一笑，神態從容的說道：「自然是有了，姑娘先請坐下，再看不遲。」

　　朱若蘭依言坐了下去，道：「陶玉，你變得沉著多了。」

　　陶玉道：「誇獎、誇獎。」揚起右手一揮，石壁間突然裂現出一座石門。

　　朱若蘭凝目望去，只見一形如陶玉的少年，手中舉著一把匕首，指在楊夢寰的背心之上。

　　楊夢寰閉目坐在一張木凳之上。

　　但聞陶玉格格一笑，道：「他手中的匕首，乃是經過劇毒淬煉之物，只要刺破楊夢寰身上肌膚，強如你朱姑娘，也是無能施救。」

　　朱若蘭鎮靜了一下心神，道：「那人是誰？」

　　陶玉道：「我陶玉化身弟子之一。」

　　朱若蘭道：「形貌頗有你陶玉之像，但不知心地如何了？」

　　陶玉道：「自然和我一般心狠手辣，才當得我陶玉化身弟子。」

　　朱若蘭雙目凝注在楊夢寰身上，道：「他是怎麼了，被你點了穴道，還是受了重傷？」

　　陶玉格格一笑，道：「楊夢寰用途正大，我陶玉何忍傷他。」

　　朱若蘭兩道眼神，一直在楊夢寰和那手執匕首的弟子身上打量，心中暗作盤算道：我如突然間發出天罡指力，一舉把那執刀弟子點倒，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在那石門未閉之前，搶回楊夢寰，然後出手對付陶玉。

　　她暗估自己的力量，此事大是可以做到，只不過有三分危險罷了，如那陶玉化身弟子避開了天罡指力，或是擊而未中要害，他還有著反擊之能，楊夢寰勢必要傷在那淬毒匕首之下。

　　她想來想去，始終不敢出手。

　　但聞陶玉大笑說道：「看夠了麼？我陶玉已經留了給你出手的機會。」

　　朱若蘭冷冷說道：「我總有救他脫難之日。」

　　陶玉淡淡一笑，道：「那是後話了，此刻咱們該談談眼下大事。」

　　朱若蘭道：「什麼事，你說吧──」

　　陶玉道：「在於這楊夢寰──」

　　朱若蘭冷笑一聲，接道：「那楊夢寰的生死，也不能威脅我朱若蘭聽你之命。」

　　陶玉突然舉起右手一揮，那裂開的石門，突然間重又關閉。

　　朱若蘭微微一皺眉頭，道：「你經營這百丈峰，花去了不少時間，」

　　陶玉笑道：「不錯，各處的機關布設，沒有三年以上時間決難完成──」他望望左膝，接道：「姑娘打碎了我的膝間骨頭，至今未能復元，我查遍了歸元祕笈，尚未能找出療救之法。」

　　朱若蘭道：「當年不是那楊夢寰對你太好，就算你有上十個陶玉，我也結果了你。」

　　陶玉道：「因此在下也不忍殺那楊夢寰，就把他交給姑娘──」

　　朱若蘭道：「用不著交給我，他上有父母，下有妻妾，自有人會照顧他。」

　　陶玉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這些人都是為救楊夢寰而來，但你朱若蘭不是了？」

　　朱若蘭臉色一片冰冷，心中暗暗忖道：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瞧出我的弱點。口中淡然一笑，道：「楊夢寰，趙小蝶，不論他們哪一個有危險、苦難，我都該出手相助，何況是他們兩個人，都被你陶玉擒住。」

　　陶玉自負機智過人，察言觀色之能，更是人所難及，但對朱若蘭卻無法料斷，心中暗作盤算道：這朱若蘭五年中一直未離開天機石府，楊夢寰也未到天機石府去探望過她，以這朱若蘭的性洛，決然不肯在楊夢寰有了李瑤紅，沈霞琳之後，還肯下嫁他，縱然有情，但經過五年的時間，祇怕早已經冷淡下來了──

　　心念一轉，也不知是喜是愁，臉上神色隨著心念變化，忽喜忽憂。

　　朱若蘭也在暗中觀察陶玉，看他神情，喜憂不定，心中亦是大為奇怪，暗道：這人在鬧什麼鬼？

　　但聞陶玉重重咳了一聲，道：「朱姑娘，你既然對那楊夢寰情意早淡，在下倒想和朱姑娘研商一樁事。」

　　朱若蘭憐冷說道：「不用談了。」站起身子，轉身向外行去。

　　陶玉格格一笑，道：「石門早已關上，姑娘武功再高，也無法破壁而出。」

　　朱若蘭道：「好，既無法破門而出，只好先收拾你了。」揚手一指，點了過去。

　　陶玉笑道：「天罡指力！」一躍避開。

　　朱若蘭欺身搶攻，倏忽之間，已拍出八掌，踢出四腿。

　　陶玉一直不肯還手，縱身躍避，讓開了朱若蘭一輪猛攻，道：「朱姑娘暫請住手。」

　　朱若蘭看他閃避身法，果然大都是那《歸元祕笈》上記載之學，心中暗道：看將起來，他確已把那《歸元祕笈》研讀的十分嫻熟。

　　她心中念轉，人卻停了下來，冷冷說道：「你為何不出手還擊？」

　　陶玉道：「在下請姑娘來此，並無和姑娘動手之意。」

　　突然舉步，向山洞外面行去。

　　朱若蘭冷冷喝道：「站住！你要到哪裡去？」

　　陶玉道：「我要你和那楊夢寰談談。」

　　朱若蘭怔了一怔，還未來得及再問，陶玉人已借機出了石室，朱若蘭向外追去，將近洞口處；突然砰然一聲，一道鐵板，由上面落下，把洞口堵了起來。

　　朱若蘭暗暗忖道：我早該想到他有了埋伏才是。

　　她雖然被堵在這山洞之中，但卻十分鎮定，毫無慌亂之忘，伸手推了那落下的鐵門一把，緩緩轉過身子，重入石室。

　　這時，石室中只餘下了朱若蘭一個人，一角紅燭熒熒，使人倍增悽涼孤獨之感。

　　突然，石壁間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軋軋之聲。

　　抬頭看去，只見石壁問開裂出一個方形窗口，露出楊夢寰一個頭來。

　　朱若蘭鎮靜一下心神，緩步走了過來，道：「楊夢寰。」

　　燭光明亮，可清晰瞧出楊夢寰的五官，只見他微微啟動一下緊閉雙目，望了朱若蘭一眼，慘然的一笑。

　　朱若蘭一咬牙，問道：「你受傷很重麼？」

　　楊夢寰似是不能開口說話，微一點頭。

　　朱若蘭鎮靜了一下心神，高聲說道：「陶玉，你點了他的啞穴，使他有口難言，我如何和他說話呀。」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時光，仍未聞陶玉回答之言。

　　朱若蘭正待再問，忽見楊夢寰口齒啟動，緩緩說道：「朱姑娘，不用管我的生死了，搏殺陶玉，為武林除害。」

　　朱若蘭強自控制著心中激動的感情，緩緩說道：「放心吧！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楊夢寰接道：「不要中陶玉的圈套，他決不會放過我，何苦白費心機。」

　　朱若蘭只覺真情激盪，明媚的雙目中，湧現出兩眶晶瑩的淚珠，緩緩說道：「天下英雄大都已趕來百丈峰上，這一戰陶玉勝算很小──」語音微頓，改用傳音之術說道：「要好好的活下去，為了你那年邁的雙親，為了李瑤紅，為了琳妹妹，為了我，別太固執，江湖雖多險詐，但有時不妨通權達變。」

　　楊夢寰兩道眼神凝注在朱若蘭的臉上，未待回答，突聞一聲冷笑傳來，道：「兩位談夠了吧！」

　　那裂開的窗口，砰然一聲，關了起來。

　　朱若蘭流目四顧，強自忍下心中怒火，一語不發，舉手在石壁間敲了一陣。

　　只聽一陣格格大笑之聲傳了過來，道：「朱若蘭，你可是打算破壁而出麼？」

　　朱若蘭目光緩緩轉動，四下搜望了一遍，不見那發話之人，冷笑一聲，說道：「陶玉，為什麼不出來和我談判。」

　　陶玉道：「姑娘不用慌，在下總有和姑娘相會之時，不過──」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不過怎麼樣？」

　　陶玉道：「那時姑娘祇怕不會有此刻的倨傲之情了。」

　　朱若蘭心中雖然氣憤難耐，但她仍然強自忍了下去，裝作一副平靜神情，淡淡一笑，不再言語。

　　她心知在這石壁四面，陶玉定然設有暗洞，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無法逃過別人的監視。

　　朱若蘭表面上雖然鎮靜如恆，但內心之中，卻是紛亂異常，正苦苦思索著脫身之法。

　　突然石門呀然，一股冷風吹了進來。

　　朱若蘭心中一動，暗道：我如以不及掩耳的舉動，也許可以衝出門去。

　　一陣微微的震動傳了過來，想是那裂開的石門，重又關了起來。

　　緊接著傳來一陣陣步履之聲。

　　朱若蘭抬頭看去，只見沈霞琳空著雙手，未帶兵刃，白衣飄飄的走了過來。

　　沈霞琳似有著無限心事，舉步落足間，十分沉重。

　　朱若蘭輕輕咳了一聲，道：「琳妹妹──」

　　沈霞琳自從進得石室之後，一直未抬頭瞧過，只待聽到那呼叫之聲，才停下腳步，抬頭看去，但見朱若蘭神情鎮靜的站在身前，她雖然親目所見，但仍是有些不信，揉揉眼睛，仔細瞧了一陣，才高聲叫道：「蘭姊姊。」兩行清淚，奪眶而下。

　　朱若蘭伸手握住沈霞琳的右腕；道：「不要哭，有話慢慢告訴我。」

　　沈霞琳抬起右手，用衣袖拭去臉上淚痕，說道：「怎麼，姊姊也被那陶玉困在此地了麼？」

　　朱若蘭笑道：「不要緊，他不能傷我。」

　　沈霞琳嘆道：「我上了陶玉的當，他答應放了寰哥哥，但他卻一直在騙我。」

　　朱若蘭臉上神色微變，但仍然鎮靜說道：「不要慌，慢慢告訴我。」

　　沈霞琳道：「唉！為了要救寰哥哥，我答應改嫁給陶玉為妻──。」

　　朱若蘭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沈霞琳望了朱若蘭一眼，接道：「因此我逼寰哥哥寫下休書。」

　　朱若蘭氣的嘆息一聲，道：「楊夢寰答應你了。」

　　沈霞琳道：「陶玉講給寰哥哥聽，寰哥哥不肯相信，我說是我的主意、寰哥哥才肯在休書上打下手印。」

　　朱若蘭道：「以後呢？」

　　沈霞琳道：「陶玉答應我放了寰哥哥，但他一直未履諾言，騙了我，也騙了寰哥哥──」她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我本想找機會刺殺陶玉，但又怕他們殺了寰哥哥以作報復，因此不敢下手。」

　　朱若蘭道：「這顧慮一點不錯──」

　　只聽陶玉的聲音由石壁一角傳了過來，道：「朱若蘭，適才咱們談判的事，不知姑娘意下如何？還望早作決定。」

　　朱若蘭目光流轉，四顧一眼，冷冷道：「陶玉，你可是想威嚇我麼？」

　　陶玉格格一笑，道：「不是威嚇，如是姑娘不肯答應，留下姑娘，終是禍患，我陶玉就只好施下毒手把姑娘結果在石室中了。」

　　朱若蘭道：「怎麼？你可是認為一定能夠殺得了我？」

　　陶玉道：「我不會和你正面動手，各以武功拼個生死出來，我要施放毒煙，把兩位活活熏死於這石室之中。」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你可是認為朱若蘭就這樣容易被困於此麼？」

　　陶玉道：「咱們就試試看吧！」

　　聲音甫落，石壁一角立時有濃煙冒了出來。

　　這石室不過兩間房子大小，那濃煙來勢又猛惡異常，片刻之間，石室中煙氣瀰漫，兩目難睜。

　　朱若蘭盤膝坐下，低產對沈霞琳道：「快坐下。」

　　沈霞琳依言坐下去，道：「蘭姊姊咱們不能就這般束手待斃，要想法子反抗才是。」

　　朱若蘭道：「快些運氣調息，儘量設法閉注呼吸，姊姊自有對敵之策。」

　　這時室中的濃煙，更是濃烈，那熒熒火燭，在濃煙下一片淒迷。

　　沈霞琳雙目在煙熏之下，淚水奪眶而出。

　　朱若蘭伸手握著沈霞琳的右手，說道：「琳妹妹，快些閉上雙目，儘量閉住呼吸，其他的事，都由姊姊負責，陶玉這法雖然惡毒，但卻傷不了咱們。」

　　在濃煙瀰漫中，沈霞琳已然無法開口，只緊握著朱若蘭的手，代表了答覆。

　　沈霞琳雖然儘量使用內息之法，維持體能，保持著神智的清醒，但室中濃煙，愈來愈強，已到了非人所能忍受的地步，逐漸感到無法忍耐。

　　且說當朱若蘭和沈霞琳困在石室之中，被陶玉所放毒煙熏得無法忍耐之時，那石壁間，窗口忽然重開，陶玉伸出腦袋，凝目向室中望去。

　　室中濃煙過密，景物難見。

　　大約陶玉還未真的存心想活活把朱若蘭和沈霞琳熏死，一面發動機關，停止濃煙再向室中湧入，一面打開了通向外面一個窗口。

　　雙管齊下，奇效立見，片刻間室中濃煙大減，景物清晰可見。

　　陶玉重重咳了一聲，道：「朱若蘭，這煙熏的滋味如何？」

　　朱若蘭內功精深，且內息功，已可維持體能，這一陣濃煙熏清，並未使她受到傷害，但她卻故意裝作不聞，似是受到了很重的傷害一般。

　　她心中明白，此時此刻已非是恃強好勝的時刻，而是鎮靜鬥智，保持著體能、武功，等待著脫出危險的機會。

　　陶玉一連呼叫了數聲，始終不聞朱若蘭回答之言，不禁格格一笑，道：「怎麼了？兩位可都是無能說話了麼？」

　　只見沈霞琳睜開眼開，望了陶玉一眼，又緩緩把目光凝注朱若蘭的臉上，口齒啟動，還未發出聲音，人卻一跟頭，栽倒地下。

　　陶玉心中一震，厲聲喝道：「朱若蘭，沈霞琳中了煙毒麼？」

　　朱若蘭啟動雙目，望了沈霞琳一眼，道：「大概是吧！」立時又閉上了眼睛。

　　陶玉道：「朱姑娘如何呢？」

　　朱若蘭暗暗罵道：「這次如若有殺你的機會，決不再放過你了。」心中念轉，口裡卻不言語。

　　但聞陶玉格格一笑，道：「朱姑娘性情高傲，但不言不語，想是也已承受不住了。」

　　朱若蘭啟動星目，緩緩的望了陶玉一眼，仍不言語。

　　陶玉突道：「兩位姑娘都生的容色絕倫，妖嬈無儔，我陶玉手段雖辣，但也不忍心把兩位置於死地──」語聲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不過，如果情勢迫切，為了大局，我陶玉也只好辣手摧花了。」

　　朱若蘭心中氣憤難耐，但她強自忍下，仍未答話。

　　陶玉道：「朱若蘭你此刻有如籠中之鳥，那也不用提什麼條件了，你如想留下性命，唯一之策就是自己先把武功廢去。」

　　朱若蘭暗暗忖道：他如停在石室之外，對他是毫無辦法，必得想個法子，先把他誘入室中才能制服他。

　　心中念頭一轉，倒身臥了下去，當作暈迷之狀，閉目不言。

　　陶玉冷笑一聲，道：「朱姑娘可是想我陶玉進入石室麼？」

　　朱若蘭緊閉雙目，不言不語。

　　陶玉突然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高聲說道：「朱姑娘小心了，在下這把匕首染有劇毒。」右手一揮，匕首疾如流星一般，直向朱若蘭左腿之上擊去。

　　朱若蘭暗中咬牙，雙目不睜，全憑聽風辨音之術，判斷那匕首飛擊之處，得知那匕首擊向左腿處，立時靜臥不動。

　　只聽咋的一聲，匕首刺入朱若蘭左腿之大腿上，鮮血汨汨而出。

　　朱若蘭心知能否誘得陶玉進入石室，這是唯一機會，當下苦撐不語。

　　陶玉眼看那匕首擊中朱若蘭後，仍不見有何反應，不禁膽子一壯，暗道：她練有護身罡氣，如若人未暈迷，這匕首卻難刺入她大腿之中，此女美艷絕倫，置她於死地未免可惜。

　　一時色心大動，推開機關控制的暗門，緩步行入石室。

　　這時右室中濃煙漸稀，燭火明亮，景物十分清晰。

　　陶玉緩步行到朱若蘭的身側，格格大笑，迫，「朱若蘭啊！朱若蘭，你萬萬想不到會有今天吧！我陶玉先享受下你和沈霞琳美麗的胴體，再殺你們不遲。」

　　此人心機深沉，口中雖然說的難聽之權，但始終離那朱若蘭兩尺左右，不肯太過接近，兩道目光一直盯注在朱若蘭的臉上，準備應變。

　　只見朱若蘭星目緊閉，始終不發一言，渾如未聞。

第二十四回　擒賊擒王

　　陶玉暗道：此人生性高傲，我這般羞辱於她，她如未暈迷過去，決然不能忍受。

　　心中忖思，人卻逼近朱若蘭的身側，右手一探，點向朱若蘭腰間大穴。

　　就在他手指將要觸及朱若蘭的穴道時，朱若蘭突然一翻右手，快速絕倫的抓向了陶玉的右腕，人也挺身坐了起來。

　　陶玉吃了一驚，閃避不及，右腕竟被朱若蘭一把扣住。

　　但他應變迅快，右手五指一翻，也緊緊抓了朱若蘭的右腕，冷冷說道：「此刻此情，你還要反抗麼？」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此刻此情，我才要盡我之能，取你性命。」

　　兩人的右手五指，互握著對方手腕，各自暗加勁力，希望能緊扣對方脈穴使對方失去了抗拒之力。

　　陶玉心中雖然驚慌，但人卻故做鎮靜的答道：「你朱若蘭大部份武功都來自歸元祕笈，我陶玉苦苦習練歸元祕笈上的武功，有五年之久，逼我全力出手，咱們鹿死誰手，還難預料。」

　　朱若蘭道：「我一定能夠勝你。」左手一抬，疾向陶玉前胸之上點去。

　　陶玉舉手封架，揮掌還擊。

　　兩人右手互扣對方脈穴，單用一隻左手，各出奇招相搏。

　　陶玉一面封架朱若蘭的攻勢，一面縱聲長嘯。

　　朱若蘭知他這長嘯之聲，旨在招引助拳之人，左手攻勢愈加猛惡。

　　她心知處境險惡，如若不能及時制服陶玉，不但自己性命難保，就是沈霞琳、楊夢寰恐怕都將身受牽累，趙小蝶已然階下之囚，如若自己傷在陶玉手中或為陶玉所擒，他心中再無顧忌，必將放手大幹，整個江湖上，立時將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

　　陶玉武功進境奇速，每經一次搏鬥，武功就長進一次，朱若蘭攻勢奇幻，但他尚可勉強對付。

　　只聽一陣軋軋輕響，陶玉的四靈化身，各持金鐶劍，疾奔而出，團團把朱若蘭圍了起來。

　　玄武當先出手，舉手一劍。刺向朱若蘭。

　　朱若蘭左手攻勢不變，仍然指擊向陶玉要害大穴，右手猛然一帶，帶起了陶玉的右臂，直向金鐶劍迎去。

　　玄武急急抬腕收劍，及時而止。

　　這一來四靈暫時不敢胡亂出手，執劍分佔四方，等待機會。

　　那朱若蘭不但招術愈來愈見奇奧，而且攻出力道，也是愈來愈強，陶玉不敢稍分心神，想招呼四靈化身心，卻是不敢說話。

　　經過一陣搏鬥之後，朱若蘭愈見鎮靜，內功漸增，陶玉不但在招術上被迫落下風，而緊握朱若蘭的脈穴的右手，亦覺出力道漸失，朱若蘭扣腕五指，有如五道鐵箍，愈收愈緊，陶玉又強行支撐片刻，終於不敵，只好鬆開五指。

　　朱若蘭暗中吁一口氣，五指增加了幾分勁力。

　　陶玉頓感右臂麻木，全身力道忽然失去，左手再無攻敵之能，軟軟垂了下去。

　　這時四靈化身似想一齊出手，揮劍攻上，但又怕對方傷了陶玉，各執長劍，一付進退不得的尷尬模樣。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陶玉，你飛刀刺入我腿中的匕首，當真是有毒之物麼？」

　　陶玉道：「如若有毒，那也早該發作了。」

　　朱若蘭左手拔出刺入腿上匕首，就陶玉肩上，擦去血跡，匕首尖芒，指在陶玉咽喉之上，緩緩說道：「我已暗中想過了，如若再有殺你的機會，決不放過。」

　　陶玉道：「殺了我陶玉，你和沈霞琳也別想生離此室。」

　　朱若蘭匕首在陶玉喉間一挑，劃了一道血口，一行鮮血流了下來。

　　四靈化身驚叫一聲，齊齊攻上，四柄長劍，分由四個方向，攻向朱若蘭。

　　朱若蘭右手一帶陶玉，轉了大半周，用作盾牌，擋開了另一路攻來之劍，沉聲對陶玉喝道：「快叫他們退下去。」

　　陶玉環顧了四靈一眼，道：「你們退下去，如若這位朱姑娘殺了我，你們就把那楊夢寰和趙小蝶亂劍分屍，為我報仇。」

　　四靈化身應了一聲，魚貫行至石室一角處。

　　只見當先一人，舉手在壁間一拂，立時裂現開一座石門。

　　朱若蘭留心觀察，把四人的一舉一動，全都看到眼中，記在心裡。

　　直待那石門關合，朱若蘭才緩緩轉過臉來，冷冷對陶玉說道：「那歸元祕笈何在？」

　　陶玉笑笑道：「決不會收藏在我身上。」

　　朱若蘭道：「你為人多疑，決不會把那本武學寶典，交於他人。」

　　陶玉道：「你若不信，儘管搜查。」

　　朱若蘭左手連揮，點了陶玉四肢主穴，緩緩鬆開右手，從懷中摸出一塊絹格，包住傷處，道：「陶玉，記得你剛纔說的話麼？你已然處於自我難保之境，那也不用提什麼條件了，聽我吩咐行事吧！」

　　陶玉四肢主穴被點，手足不能伸動，但神智清明，口還能言，冷笑一聲，道：「姑娘別忘了，那楊夢寰和趙小蝶，還在我陶玉手中。」

　　朱若蘭怒道：「你和我討價還價麼？」

　　陶玉道：「姑娘殺我之心，十分堅定，這點在下亦是深信不疑，但我死後，楊夢寰將被亂劍分屍，姑娘想必亦不懷疑了。」

　　朱若蘭望了倒臥地上的沈霞琳一眼，冷冷說道：「陶玉，你可是認為以那楊夢和趙小蝶的生死，就可以威脅到我朱若蘭麼？」

　　陶玉淡淡一笑，道：「此時此情，咱們誰也不用施展詐謀狡計，那楊夢寰雖非你之夫，但他卻是你心目中的情郎，如若說他的生死和你朱若蘭完全無關，祇怕你自己也不會相信──」

　　他冷冷的打量了朱若蘭兩眼，接道：「至於那趙小蝶，更是和你有著姊妹的情誼，你身受她父母付託之重，自是不能看著她遭受亂劍分屍之慘。」

　　朱若蘭默然不語，垂首沉思。

　　陶玉接道：「以那楊夢寰和趙小蝶之死，換我陶玉性命，我陶玉死而何憾。」

　　朱若蘭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我如放了你，你可願意放了那趙小蝶和楊夢寰？」

　　陶玉格格一笑，道：「朱姑娘，你放了我陶玉，卻要楊夢褒和趙小蝶兩個人的自由，豈不是開價太高了麼？」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你要如何？」

　　陶玉道：「在下之意，交易公平一些，楊夢寰和趙小蝶，由你選擇一人。」

　　朱若蘭沉吟不言。

　　陶玉淡然一笑，道：「朱姑娘你覺著很難麼？我倒要瞧瞧這兩個人，那一個在你的心目中份量比較重些。」

　　朱若蘭舉手理一下散亂的長髮，冷冷的說道：「陶玉，你可是當真要和我討價還價麼？」

　　陶玉道：「不論你選擇何人，那留下之人，並不會死，你朱若蘭如若能夠再生擒我陶玉一次，豈不是救了兩人性命。」

　　朱若蘭道：「你認為此後我就不能可生擒於你麼？」

　　陶玉道：「你如自信有再次生擒我陶玉的能耐，咱們這票生意，那就好談了。」

　　朱若蘭緩緩伸出右手，道：「陶玉，那三音神尼留下的武功中，有一種錯人關節，其滋味比起那分筋錯骨的手法如何？」

　　陶玉臉色一變，道：「姑娘意欲何為？」

　　朱若蘭道：「這些日子之中，那趙小蝶和楊夢寰定然吃了不少苦頭，我想你也該吃些苦頭才是。」右手托起陶玉手臂，錯下了他肩頭開節。

　　陶玉冷哼一聲，出了一頭大汗，高聲叫道：「帶那楊夢寰出來。」

　　石門重開，兩個形如陶玉的少年，架扶楊夢寰，緩步行了出來。

　　這時朱若蘭已然托起陶玉右臂，準備下手。

　　但聞陶玉高聲說道：「你們可還記得那三音神尼的分錯關節手法。」。

　　兩個架扶著楊夢寰的弟子，高聲應道：「弟子等未曾忘記。」

　　陶玉強忍著關節錯開之疼，說道：「你們看那朱姑娘錯開我身上何處關節，你們就錯開那楊夢寰身上同處關節。」

　　兩個弟子應了一聲，托起了楊夢寰右臂。朱若蘭緩緩放開陶玉，道：「你要他們帶著楊夢寰進入石室，豈不是給了我一個搶救他的機會。」

　　陶玉道：「姑娘最好先把在下錯開左肩關節接上，免得被他們瞧了出來，楊夢寰也將多吃一些若頭了。」

　　朱若蘭淡然一笑，果然接上陶玉左肩關節，道：「陶玉，他們點了楊夢寰的啞穴，我也只好點你啞穴了。」

　　陶玉雙臂雙腿的穴道被點，但身子還可以轉動，回顧了兩個弟子一眼說道：「這位朱姑娘武功驚人，你們切勿距離過近，遠離一些。」

　　兩個弟子應了一聲，退回到石壁處。

　　陶玉接道：「解開他的啞穴。」

　　兩個弟子應了一聲，拍活了楊夢寰的啞穴。

　　朱若蘭冷冷說道：「我不逼你，希望你也別逼我施下毒手，我要救醒沈霞琳，讓他們夫妻談談。」

　　陶玉冷笑一聲，緩緩閉上雙目。

　　朱若蘭扶起沈霞琳，一掌拍在她背心之上，暗運真氣，助她暢和行血，口中說道：「琳妹妹，快睜開眼來瞧瞧，那是什麼人？」

　　沈霞琳被那濃煙迷暈之時，朱若蘭暗中點了她兩處穴道，以助她抗拒濃煙，此刻借機拍活了兩處穴道。

　　但聞沈霞琳吐出了一口長氣，道：「熏死我了。」緩緩睜開雙目。

　　朱若蘭低聲說道：「快過去告訴他，陶玉欺騙你的經過，先恢復你們夫妻名份，如若待此事鬧出去，那就不好收拾了。」

　　沈霞琳望了那仰臥在地上的陶玉一眼，道：「姊姊，你擒到陶玉了。」

　　朱若蘭道：「不錯，貨真價實的陶玉。」

　　沈霞琳道：「此人萬惡不赦，你為什麼不宰了他。」

　　朱若蘭道：「還未到殺他的時候，快過去見你寰哥哥吧！」

　　沈霞琳站起身子，舉步向楊夢寰行了過去，距那楊夢寰還有三尺左右，寶光突然一閃，兩柄金鐶劍伸了過來，擋住了沈霞琳的去路。

　　沈霞琳停下腳步，雙目凝注在楊夢寰的臉上，緩緩屈下條膝，道：「寰哥哥，我受了陶玉的騙，他答應取到休書就放你，但他卻說了不算。」

　　楊夢寰木呆的臉上，綻開了一縷笑意，道：「快起來──」

　　沈霞琳舉起衣袖，拭去了奪眶而出的淚水，道：「陶玉壞極了，他的話一句也不能信任。」

　　陶玉高聲喝道：「帶下去。」

　　兩個弟子應了一聲，帶著楊夢寰向後退去。

　　楊夢寰目注沈霞琳，肅聲說道：「告訴蘭姊姊，不用管我的死活，先殺了陶玉，以解武林大劫──」話未說完，已被拖入石室。

　　沈霞琳突然勇氣大增，飛身而起，直向那石門衝去。

　　兩隻金鐶劍一齊出手，輝閃劍光，封起了整座的石門。

　　沈霞琳赤手空拳，長袖一揮，直向那金鐶劍上拂去。

　　朱若蘭高聲叫道：「琳妹妹快退回來。」

　　沈霞琳這幾年來，內功雖然大進，但還未到馭柔能剛之境，衣袖吃那金鐶劍，削下一處。

　　陶玉兩個弟子，揮劍一阻沈霞琳撲擊之勢，疾快的退入石門，推動機關，砰然一聲，石壁復合。

　　沈霞琳有如中了瘋魔一般，嬌軀一側，直向石壁上撞了過去。

　　那石壁堅厚異常，沈霞琳一肩撞上，只震得倒退兩步，跌坐地上。

　　朱若蘭疾躍而起，一把抓住沈霞琳的右腕，柔聲說道：「琳妹妹，咱們現有陶玉為質，不怕救不出你寰哥哥，你要好好的保重身體。」

　　沈霞琳這一撞之勢，未能把石門撞開，但本身內腑卻受了強烈的震傷，血翻氣湧，內腑隱隱作痛。

　　她以無比的堅強忍受痛苦，站起身子回身行到陶玉身側，純潔無邪的臉上，泛現出滿臉悲憤色，平日那柔和的雙目中，此刻卻充滿惡毒，冷冷說道：「陶玉，你如傷了寰哥哥，我要一口口的吃了你！」

　　她一生中從未說過這等惡毒之言，言來咬牙切齒，大有生啖其肉之勢。

　　陶玉不敢和沈霞琳目光相觸，側過頭去，高聲喝道：「帶上趙小蝶。」

　　石門重開，兩個黑衣大漢，抬了一具小型鐵籠，快步行了出來。

　　朱若蘭緩緩抬起目光望去，只見趙小蝶容色憔悴，緊閉著雙目，盤坐在鐵籠之中。

　　朱若蘭想到翠姨待自己的恩情，不禁黯然神傷。

　　但她不願陶玉瞧出自己心中的激動，強自忍下，不使淚水滾落。

　　陶玉目注兩個大漢說道：「放下她，你們退到一側待命。」

　　兩個大漢應了一聲，放下趙小蝶，退到石室一角。

　　朱若蘭鎮靜了一下心神，緩緩說道：「陶玉，她能夠說話麼？」

　　陶玉淡淡一笑，道：「我不知道，姑娘自己過去瞧瞧吧！」

　　朱若蘭道：「不要緊，不論她受了多少的痛苦折磨，都將會從你的身上得到補償。」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

　　朱若蘭纖指伸動，又把陶玉四肢幾處要穴點住，道：「那歸元祕笈上，記有自行運氣解穴的辦法，想來你早已學會了。」

　　陶玉道：「姑娘當真是細心的很。」

　　朱若蘭回顧了沈霞琳一眼，道：「好好的看住他，不過，還不能傷了他。」

　　沈霞琳應了一聲，守在陶玉身側。

　　朱若蘭緩緩走近鐵籠，強忍心中悽楚，道：「小蝶，陶玉可曾廢去了你的武功。」

　　趙小蝶抬起頭來，望了朱若蘭一眼，一語未發，兩行熱淚已奪眶而出。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小蝶，堅強些，你可是吃了很多苦麼？」

　　趙小蝶道：「就是那陶玉把我殺成肉醬、肉泥，我也不會落下來一滴淚水，我只是感覺著對不起公主──」

　　朱若蘭道：「快別這麼叫我，那蘭黛公主，早已死去，我叫朱若蘭，我長你幾歲，你就叫我蘭姊姊吧。」

　　趙小蝶道：「姊姊說的是。」

　　朱若蘭突然放低聲音道調：「你可還有武功麼？」

　　趙小蝶點點頭，應道：「陶玉折磨我，但他卻無法廢除我的武功。」

　　朱若蘭道：「那就好了，你要好好的保重，陶玉詭計多端，我必要計劃個完全之策對付他。」

　　趙小蝶道：「姊姊放心，我會很耐心的等待，陶玉把我鎖入寵中，用牛筋暗中捆住我幾處大穴，不讓我運氣行功，但卻使我由靜生慧，想起很多過去不解的武功──」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還有一件，也得告訴姊姊。」

　　朱若蘭道：「好！你說吧！」

　　趙小蝶道：「那陶玉常常把我和楊夢寰放在一起。」

　　朱若蘭道：「你們在患難之中，應該消去敵意才是。」

　　趙小蝶垂下頭，道：「我幾處要穴被陶玉所制，但仍可施展傳音入密之術，我把那歸元祕笈上的要點，以及我近日悟出的竅訣，分批分段的告訴了他。」

　　朱若蘭道：「好極了，他如能脫險，定會告訴琳妹妹和李瑤紅，她們都很賢慧，定然十分感激你的──」

　　言未盡意，卻倏然而止。

　　趙小蝶道：「我不要她們感激，只求姊姊寬容於我──」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論你這些年來的作為，那實在有些荒唐，不過姊姊也有責任，我該早把你找回天機石府去。」

　　趙小蝶道：「我遊戲風塵，全係一片童心，雖然鬧的天下大亂，但我卻未曾妄自傷過一人。」

　　朱若蘭道：「夠了，難道還想積惡如山！」

　　趙小蝶道：「唉！小妹知錯了。」

　　朱若蘭道：「知錯能改，仍是完人──」

　　語聲忽然轉低微，道：「沒有把握脫出鐵寵，就別輕舉妄動，最好別讓那陶玉瞧出你武功不但未失，而且還大有進境。」

　　趙小蝶道：「小妹記下了。」

　　朱若蘭道：「好！你安心養息。」回身走近陶玉，道：「我們已談過了，要你的屬下把她抬走！」

　　陶玉正在暗中運氣解穴，已然被沖開了兩穴，聽得朱若蘭之言，只好停下用功，睜開雙目，道：「你們兩位何不多談一會。」

　　朱若蘭道：「沒有時間了。」

　　陶玉道：「只要在下答允，你們談上一日二夜，也是無人敢出一言。」

　　朱若蘭突然伸出左手，扣住了陶玉右腕脈門，道：「咱們走吧！」

　　揮手解開陶玉身上兩處未為真氣衝解的穴道。

　　陶玉心中暗道：這朱若蘭果然利害，竟然瞧出我以真氣衝開了兩處穴道，──

　　心中念轉，口裡卻道：「到那裡去？」

　　朱若蘭道：「楊夢寰、趙小蝶都為你折磨夠了，你自己不想受點折磨麼？」

　　陶玉道：「你要如何對付我呢？」

　　朱若蘭道：「此刻有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

　　陶玉道：「好！你說吧！」

　　朱若蘭道：「立刻釋放了楊夢寰和趙小蝶，送他們平安離此，我就放了你。」

　　陶玉道：「那第二條路呢？」

　　朱若蘭道：「現在少林、武當等掌門人都在谷底，咱們到了谷中再談。」

　　陶玉高聲說道：「把這位趙姑娘抬回去。」

　　兩個站在壁角的大漢，應聲行了過來，抬起趙小蝶轉入壁間石門。

　　陶玉緩緩把目光凝注到朱若蘭的臉上，道：「楊夢寰、趙小蝶，你只能選擇一人。」

　　朱若蘭道：「那還不如把你帶走！」

　　五指用力一收，陶玉頓感半身麻木，全身無反抗之能，被朱若蘭帶著向外行去。

　　沈霞琳道：「蘭姊姊，我呢？留在這裡陪侍寰哥哥，還是跟你一起下去？」

　　朱若蘭道：「自然是跟我走了──。」

　　只聽陶玉高聲說道：「這位朱姑娘帶我下谷，如若十二個時辰我還未回來，你們就把楊夢寰和趙小蝶凌遲處死。」

　　朱若蘭一皺眉頭說道：「琳妹妹，你肯聽姊姊的話麼？」

　　沈霞琳道：「姊姊在我心中有如天人一般，不論你說什麼，小妹都是遵從的。」

　　朱若蘭道：「唉！陶玉只肯以一人換他之命，楊夢寰和趙小蝶兩人之間，就使姊姊大感為難了，一個是姊姊情同骨肉的姊妹，一個是你和瑤紅妹妹的丈夫，這兩人要我選擇一人相救，實叫我很難作決定了。」

　　沈霞琳呆了一呆，道：「這個，我也無法代姊姊想出主意。」

　　朱若蘭道：「因此姊姊只好誰也不救了。」

　　沈霞琳道：「那姊姊作何打算呢？」

　　朱若蘭道：「我要以最惡毒的手腳對付陶玉，咱們不讓他死，好好的折磨他幾年，那也算替他們兩人報仇了。」

　　沈霞琳只覺胸中充滿哀傷之氣，熱淚滾滾，奪眶而出。

　　朱若蘭走的很慢，似是故意要和沈霞琳多談幾句，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不要哭，人死留名，楊夢寰已然成名武林，俠聲動江湖，就算死去但千秋百世之後，武休還會有人懷念他，實在是雖死猶生啊。」

　　沈霞琳強忍著心中悲痛，說道：「姊姊說的是──」黯然一嘆，接道：「趁著寰哥哥未死之前，我有幾句擇藏在心中的話告訴姊姊。」

　　朱若蘭道：「好！姊姊洗耳恭聽。」

　　沈霞琳道：「我和紅姊姊，雖和寰哥哥結為夫婦，行了大禮，但卻是一直分室而居，未有夫妻之實，小妹如今仍是處子之身，姊姊可知為了什麼？」

　　朱若蘭道：「想必兩位妹妹愛夫心切，希望他能成一代武功宗師，不忍在武功正值激急之期，誤他的成就。」

　　沈霞琳搖搖頭，道：「不是，寰哥哥的內功基礎深固，合籍雙修，已無損他日後成就，何況他已非童身。」

　　朱若蘭沉吟了，一陣，道：「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沈霞琳道：「我和紅姊姊都在等待著蘭姊姊，大禮之期，我和紅姊姊都讓出了正室之位，虛席相待，姊姊待我們太好了，我和──」

　　朱若蘭突然加快腳步，行出石洞，冷厲的說道：「陶玉，要他們放下垂索，咱們一起下谷。」

　　陶玉道：「咱們都還有十二個時辰的考慮時間。」語聲微頓，高聲接道：「放下繩索。」

　　王寒湘應聲山一側黑暗中閃身而出，垂下一條繩索。

　　朱若蘭道：「琳妹妹你先下去。」沈霞琳依言把索而下。

　　朱若蘭暗中提氣，左手抓住蠅索，右手仍然緊扣陶玉脈穴，直落谷底，緩步對群豪停身之處行去。

　　王寒湘雖想暗施算算，但恐傷了陶玉，是以不敢施下毒手。

　　這時群豪早已警覺，紛紛站起身子，暗中戒備。

　　原來朱若蘭去的時間不短，群豪大都席地而坐，運氣調息。

　　聞公泰當先迎了上來，眼看朱若蘭牽著陶玉的腕脈，不覺失聲叫道：「怎麼？朱姑娘生擒了陶玉來了！」

　　這一聲呼叫，立時使全場為之震動，迎上前來。

　　天宏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朱姑娘果是天人一般，竟然生擒陶玉而來，唉！我等還為姑娘擔心哩！」

　　朱若蘭道：「託諸位之福了。」伸手點了陶玉幾處穴道，右掌一揮，劈在陶玉腿彎關節之處，陶玉身不由己的一屈雙膝，跪了下去。

　　靜玄道長道：「姑娘生擒陶玉，救出了楊夫人，但不知是否見到了楊大俠？」

　　只見一個少林寺僧侶，合掌附在天宏大師耳邊，低言了幾聲，天宏大師目注沈霞琳，連連點頭，但卻未齊口說話。

　　朱若蘭應道：「見是見到他了，只是無法救他脫險。」

　　李滄瀾忍了又忍，還是忍耐不住的說道：「朱姑娘，小婿情形如何？」

　　朱若蘭道：「令婿生性堅毅，雖然受到了陶玉甚多折磨，但他仍然不失大俠英雄的氣度。」

　　李滄瀾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生擒陶玉，不知作何打算？」

　　朱若蘭道：「咱們處身谷底，十分危險，如若有陶玉在此相伴，他們就無法施下毒手。」

　　陶玉突然開口，冷冷接道：「那也只有一十二個時辰，過了時辰，他們一樣會對付你們。」

　　李滄瀾一舉手中龍頭拐，對著陶玉頭頂，冷冷說道：「如有人敢施暗算，老夫就一拐先擊碎你的頭殼。」

　　陶玉聰明絕倫，雖然被擒，仍然能默查形勢，心知李滄瀾心中充滿著悔恨氣憤，如若頂撞於他，必然將吃大虧，當下默然不語。

　　聞公泰道：「好小子，你還有一十二個時辰期限，到時如若有個風吹草動，我聞公泰就一刀一刀的割了你。」

　　陶玉冷笑一聲，道：「聞公泰，你記著，我陶玉脫險之後，必先血洗你們華山派。」

　　聞公泰哈哈一笑，道：「老夫如是怕事，也不會趕到這裡來了。」

　　天宏大師突然低喧一聲拂號，道：「陶施主，老衲有幾句話，奉勸於你──」

　　陶玉冷冷的說道：「什麼事？」

　　天宏大師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想不明白，你和那楊夢寰為什麼不可以並立江湖──」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別和我談什麼佛門因果，十二個時辰之後，諸位將陪我陶某人葬身火窟之中。」

　　朱若蘭冷冷說道：「陶玉，你如再胡言亂語，我就先讓你嘗試一下那分筋錯骨的滋味。」

　　對那朱若蘭，陶玉心中始終存有著一份敬畏和愛慕，朱若蘭那艷絕人寰的美麗，動人的風韻，早已使陶玉傾心、但那超人的才慧，冷若冰霜的神情，卻又使陶玉生出無比的敬畏，當下，閉上雙目，不敢再言。

　　這當兒，突然亮起了一道閃光，緊接著隆隆雷聲，傳了過來。

　　朱若蘭站起身子，四顧一眼，道：「天要下雨了，諸位請快找一處避雨所在吧。」緩步行近陶玉，冷冷接道：「陶玉你不是想用火攻麼？把我等活活燒死於這谷底之中，可惜天不容你，立時就要下大雨了。」

　　陶玉冷冷的瞧了朱若蘭一眼，默不作聲。

　　朱若蘭緩緩說道：「讓你先給我嘗試一下風吹雨打的滋味。」伸出右手，卸下了陶玉右肩腫處的關節。

　　陶玉道：「朱若蘭你這般折磨我，為什麼不殺了我。」

　　朱若蘭冷冷說道：「想死麼？沒有那麼容易，你作惡多端，也應嘗試一下這些痛苦。」雙手齊出，片刻間卸去左肩，雙膝四處關節，接道：「我相信你沒有將歸元祕笈上接骨手法，傳授別人，縱然有人來救你，也不能伸手動你，如是關節銜接處受到損傷，祇怕很難復元──」

　　說話之間，大雨已傾盆而下。

　　朱若蘭高聲說道：「諸位快請到那崖壁之下，找一處躲雨所在。」

　　陶玉自知難在朱若蘭面前使用手段，當下閉目不言。

　　朱若蘭牽著沈霞琳，奔向一處崖壁大岩之下，相對而坐。

　　一道閃光劃過，清晰可見陶玉仰臥在大雨之中。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蘭姊姊，咱們當真不救寰哥哥麼？」

　　朱若蘭道：「自然要救，但咱們不能讓陶玉瞧出來，先把他折磨一番，讓他受些痛苦，再和他談條件，那就事半功倍了。」

　　沈霞琳道：「蘭姊姊，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你會不會答應？」

　　朱若蘭道：「你說吧！」

　　沈霞琳道：「這一次救不出寰哥哥，那就罷了，如是救出了寰哥哥，今後請姊姊和我們住在一起。」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你可是要我也嫁給楊夢寰？」

　　沈霞琳道：「他視姊姊如天人，有姊姊在一起，我們也可以多受教益──」

　　她輕輕嘆息一聲，接道：「為了感動姊姊，我們婚後數年來一直未同過房，寰哥哥沒有和我們談過這件事，但心中卻很明白，因此他過的一直很好，把精神放在習武之上。」

　　朱若蘭長長吁一口氣，道：「我先得謝謝你和那李姑娘的好意，不過，姊姊亦有苦衷，你們想再找一個武功高強的姊妹，助他武林大業，姊姊一定幫忙──」

　　沈霞琳道：「我知道，你要把那趙姑娘嫁給寰哥哥是麼？」

　　朱若蘭道：「不錯，這些年來，你已大有長進。」

　　沈霞琳道：「唉！趙家妹妹好是好，才貌武功，無不過人，只不知她的性格如何？我們能容她，不知她是否能容得我們？」

　　朱若蘭道：「剛纔我看到趙小蝶，她已盡斂狂傲之態，論武功她猶在我之上，有她相助，武林中那裡還有敵手。」

　　沈霞琳道：「姊姊呢？」

　　朱若蘭道：「琳妹妹，你要楊夢寰娶上好多妻子？」

　　沈霞琳嗤的一笑，道：「我不怕，越多越好。」

　　朱若蘭道：「姊姊祇怕不能夠嫁人了。」

　　沈霞琳奇道：「為什麼？」

　　朱若蘭道：「因為姊姊現在習了一種武功，不能夠壞去童身。」

　　沈霞琳抬起頭來，道：「此話當真麼？」

　　朱若蘭別過臉去，答道：「不錯，姊姊幾時騙過你了。」

　　沈霞琳心中暗道：寰哥哥不喜女色，只要你名義作他妻子，那就行了──

　　忖思之間，瞥見火光閃動，四面山壁上，突然出現了十餘盞紅燈。

　　王寒湘站在一塊突岩之上，高聲說道：「谷下那一位作得了主，請和我王某人答話。」

　　朱若蘭低聲對沈霞琳道：「去告訴李老前輩，要他作主和王寒湘談判。」

　　沈霞琳起身行到李滄瀾身前，欠身說道：「朱姑娘要老伯父作主，和那王寒湘談判。」

　　李滄瀾站起身子道：「好！」

　　站起身子，仰望著山壁間的王寒湘，道：「王寒湘，有什麼話，和老夫說吧！」

　　王寒湘已然聽見了李滄瀾的聲音，沉吟了一陣，應道：「那位朱姑娘在麼？」

　　李滄瀾道：「和老夫談也是一樣。」

　　王寒湘道：「好！在下先下入谷底，再和你仔細談吧！」

　　急風大雨中，只見王寒湘手攀繩索而下。

　　李滄瀾想到昔年領導天龍幫時，這王寒湘亦不過自己屬下一位壇主，對自己恭敬有加，如今形勢，此刻竟要和他以平等之位，談論問題。

　　忖思之間，王寒湘已然落著實地，行了過來。

　　他對那李滄瀾有著一份殘餘的敬重，抱拳一揖道：「李兄。」

　　李滄瀾冷冷說道：「不用多禮了。」

　　王寒湘輕輕咳了一聲，道：「那位朱姑娘現在何處？」

　　李滄瀾道：「先和老夫談吧，如是老夫作不了主，你再找她不遲。」

　　王寒湘道：「那也好，我等想換回陶幫主，不知李兄可否作得主意。」

　　李滄瀾道：「換回陶玉？」

　　王寒湘道：「不錯。」

　　李滄瀾道：「用什麼人換？」

　　王寒湘道：「楊夢寰和趙小蝶，任憑你們選擇一人。」

　　李滄瀾暗暗忖道：如要天下英雄選擇，祇怕都要選那楊夢寰，只不知朱姑娘的意下如何？

　　王寒湘看那李滄瀾一直在沉吟不言，忍不住接道：「如是李兄一時間難作決定，那就請和朱姑娘商量一下如何？」

　　李滄瀾道：「好吧！」回頭說道：「琳兒，請朱姑娘來。」

　　沈霞琳應了一聲，帶著朱若蘭，緩步行了過來。

　　王寒湘道：「四面山壁之上，都已佈置了桐油浸過的木柴，只待大雨稍住，就可以燃起投入谷底來了。」

　　朱若蘭冷笑，道：「就是告訴我這件事麼？」

　　王寒湘道：「在下必須先說明，凡是在此谷中之人，都無法逃過此一劫數。」

　　朱若蘭道：「連你也不能了。」

　　王寒湘哈哈一笑，道：「諸位如此多人，換我們兩條命，王某人死而何憾──」語聲微微一頓，道：「不過在下來此，主要是想和朱姑娘談談。」

　　朱若蘭道：「你說吧！」

　　王寒湘道：「我等想以楊夢寰或趙小蝶，換回我家幫主。」

　　朱若蘭道：「兩個人呢？」

　　王寒湘道：「朱姑娘以二換一，有失公平，如是朱姑娘若能在放了我們幫主之後，再把他生擒，豈不是可以再換一人。」

　　朱若蘭冷冷說道：「陶玉已經跟我講過很多次了，還用得著你講麼。」

　　王寒湘道：「如是要以二換一，在下也不敢作主，必得先去請示敝幫主一聲。」

　　朱若蘭手指那山谷正中，積水數寸的草地上，道：「陶玉就在那裡躺著，你如自信有能力救他，那就救走了他吧！」

　　王寒湘道：「姑娘但請放心，王某決不會妄自出手。」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最好你出手救他一下試試。」

　　王寒湘不再答話，轉身直向陶玉行了過去。

　　凝目望去，只見陶玉閉目臥在積水中，皺著眉頭，顯然有著無比的痛苦。

　　王寒湘低聲叫道：「幫主。」

　　陶玉緩緩睜開雙目，道：「不能動我。」

　　王寒湘低聲問道：「朱若蘭點了你的穴道。」

　　陶玉道：「她錯開我幾處關節，不解此等手法之人，不可妄動。」

　　王寒湘低聲道：「幫主被擒，大局主持乏人，屬下自作主意，想以楊夢寰或趙小蝶換回幫主，但那朱若蘭要以兩人來換幫主。」

　　陶玉道：「千萬不可，朱若蘭不敢殺我，也無非為了楊夢寰和趙小蝶被咱們留作人質，如若放了兩人，祇怕情勢立刻就要大變。」

　　王寒湘低聲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幫主如若能夠脫險，不難再想出對付他們的法子。」

　　陶玉道：「朱若蘭智謀過人，咱們要答應以二換一，必將引起她的懷疑，此事有我來對付她，你快些離開此地。」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如若你會三音神尼的接骨手法，接上我幾處關節，那就好了。」

　　王寒湘道：「屬下想來此事未必有何難處。」伏下身子，去握陶玉左臂。

　　陶玉急急說道：「不可妄動，三音神尼錯人關節，乃是一種獨門手法，你不知訣竅，妄自動手，那是誠心要我吃苦頭。」

　　王寒湘呆呆的望著陶玉，無計可施，良久之後，才緩緩問道：「如是那朱若蘭只用一人交換呢？」

　　陶玉道：「那就可以答應。」

　　王寒湘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回身緩步而去，走到朱若蘭的身前，道：「敝幫主說，他雖被擒，也不能二換一，有失公允──」

　　朱若蘭冷冷接道：「我自有法子要他答應，閣下可以走了──」

　　王寒湘道：「如以在下之意，以二換一，亦無不可，只是敝幫主堅持不允，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現在以二換二了。」

　　王寒湘呆了一呆，道：「朱姑娘可是要把我王某人也留在此地麼？」

　　朱若蘭道：「此刻谷底群豪，充滿著激憤，你如不肯束手就縛，祇怕立刻有死亡之危。」

　　王寒湘仰天長長嘆一口氣，道：「諸位人手眾多，我王某人自知非敵──」

　　朱若蘭接道：「那很好，你既自知非敵，那就不用反抗了，陶玉一向不講信義，自是用不著對你講什麼武林道義規矩了。」

　　王寒湘心中明白，單是一個朱若蘭，他已不是敵手，何況谷中群豪，無一不是當代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當下說道：「好！姑娘如是一定要把我王某留在此地，那就儘管出手。」

　　朱若蘭道：「琳妹妹，點了他的穴道。」

　　沈霞琳應聲出手，一指點去。

　　王寒湘果然是沒有出手封架，任那沈霞琳點中穴道。

　　沈霞琳連點王寒湘三處大穴，王寒湘身子搖了兩搖，一跤跌摔在地上。

　　朱若蘭低聲對沈霞琳道：「此人被陶玉所迫，不得不助他為惡，把他放在突岩之下，讓他避避風雨吧。」

　　沈霞琳應聲提起王寒湘，行到突岩之下，道：「蘭姊姊，此刻王寒湘被擒，群凶無首，唉！可惜你那靈鶴玄玉不在此地，不然可以乘鶴而上，救出寰哥哥和趙姑娘。」

　　朱若蘭道：「咱們只要留下陶玉和王寒湘，諒他們不敢再傷你的寰哥哥，快些借此機會，好好坐息一下，也許還要經幾場兇惡之戰。」

　　沈霞琳道：「蘭姊姊說的是。」緩緩坐下身子，閉目運氣調息。

　　一夜匆匆而過，第二天濃雲盡散，天氣一片明朗。

　　太陽爬上了中天，照射著仰臥在地上的陶玉，朱若蘭起身而行，直行到陶玉身前。

　　沈霞琳手提長劍，緊隨朱若蘭身側而立。

　　朱若蘭冷冷說道：「陶玉再過半日之後，你受傷之處，就無法接上斷骨了。」

　　陶玉淡淡一笑，道：「過了午時之後，這整個山谷之中，即要被大火燒個寸草不留，我陶玉勢將被燒死不可，那也不用管傷處如何了。」

　　朱若蘭冷冷說道：「有你在此，諒他們不敢下手。」

　　陶玉道：「當他們在我預定的時限之內，仍然不能回去之時，他們就不會再等待猶豫了。」

　　朱若蘭道：「不要緊，不論他們是傾油放火，但首先遭殃的總是你陶玉──」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有一件事忘記告訴你，就是那王寒湘，也被我留在這裡。」

　　陶玉冷笑一聲，道：「他本不該下來，只因把你朱若蘭估計的太過英雄了。」

　　朱若蘭冷冷說道：「對付那正人君子，固然是英雄氣概，不斬來使，但對付你陶玉這等人物，如何也能講英雄氣度。」

　　陶玉冷冷說道：「姑娘先不要太過高興，在下雖然要葬身火窟，但有姑娘和幾位掌門人物奉陪，那也是死而無憾了。」

　　沈霞琳突然一伸寶劍，冷森森的寒芒直逼在陶玉的臉上，說道：「陶玉放火燒死咱們，咱們就先把他斬成肉泥，他一向自負生的俊美，先把他的臉給劃傷如何？」

　　朱若蘭笑道：「不用擔心，有他在此，諒他的屬下，決然不會下手──」

　　語聲微微一頓，道：「姊姊已有安排，只待陶玉埋伏在四面山峰上的屬下有所舉動，咱們立刻分頭施襲，我要他眼看著自己一敗塗地，待救出你寰哥哥和趙姑娘之後，再慢慢的收拾他。」

　　陶玉四肢重要的關節，都為朱若蘭錯開，武功雖然未失，但卻不敢掙動，稍一掙動，關節就劇痛無比，昨宵大雨傾盆，在雨中淋了一夜，今日艷陽高照，又在裂日下晒了半日，以他武功而論，已到寒暑難侵之境，只是不能運功抗拒，這個苦可就吃的大了，但他自知罪大惡極，縱然開口求饒，亦是難有生望，只好暗裡咬牙苦撐。

　　朱若蘭心中之意，原想迫使他熬不住雨打日晒，放了楊夢寰和趙小蝶，再放群豪出此絕地，卻不料一向畏死的陶玉，這一次竟然能苦撐下去，不肯告饒，鬧成了僵局。

　　但她心中明白，此刻如若殺了陶玉，群豪處境，必將更是危險，是以，亦不敢施下毒手。

　　這時太陽已稍偏西，到了過午時分，只聽西面山峰上，傳下來一聲長嘯，兩團火球由山峰上直滾下來，落入谷地，熊熊燃燒起來。

　　陶玉格格一笑道：「那木塊都經過桐油浸過，燃燒之力，十分強大，眼見這絕谷之中，即將為大火瀰漫──」

　　他縱聲一笑，牽動了關節傷處，疼痛無比，話未說完，已自接不下去。

　　朱若蘭轉眼望去，只見武當門下兩個佩劍道人，分頭奔向兩團火球，脫下身上道袍，用水濕過把火球撲熄。

　　朱若蘭四下流顧了一眼，冷冷說道：「這谷底地方不小，以群豪的身手，他們縱然投桐油浸過的木塊，也是難以傷得群豪。」

　　陶玉淡淡一笑，道：「這倒不勞姑娘費心，在下已經早已有備，除非他們能夠肋生雙翅，飛出山谷，決然逃過燒死之危。」

　　朱若蘭正待答話，突然山峰之上，傳下來一個沉重的聲音，道：「半個時辰如若還不放回敝幫幫主，整個山谷中將為大火瀰漫，不分男女，一律燒死。」

　　朱若蘭暗運真氣高聲答道：「諸位如想施展火攻，當首先看到你們貴幫主被火燒斃的慘狀。」

　　峰上沉默了一陣，又有人答道：「我家幫主，早已留下令諭，過了今日午時之後，仍不見他歸來，那就不用等他了。」

　　朱若蘭心中暗暗忖道：我錯開了他四肢主要關節，讓他在雨水淋泡了一夜，烈日下晒了半日，這痛苦也夠他受了，如若他真的存下了必死之心，今日之事，倒是很難善後，玉簫仙子未有回音之前，不能使他就此死去。

　　心念一轉，蹲下身去，接上了陶玉四肢關節，道：「如若他們投下火球，你卻不能掙動，被活活燒斃於此，那未免有些太過殘忍了，此刻我先接上你四肢錯開的關節，讓你也有逃命的機會。」

　　但聞一聲長嘯傳了過來，四面山壁間，火球滾滾而下，片刻間落下了數百個，谷底大部地方都是熊熊烈火。

　　朱若蘭雖然接上了陶玉四肢關節，但卻又點了他幾處穴道。

　　天龍幫山壁上埋伏的高手，似是很有計劃，投落谷底的火球，先從四面燒起，卻把中間空了起來。

　　顯然存心把群豪先行逼到谷底中央，因那火球一個接一個滾落下來，群豪雖然身手高強，也不敢動手撲熄，只好向中央避去。

　　這時谷底四面都燒起熊熊大火，四面山峰上，又投下捆捆桐油浸過的乾柴，使那熊熊的火勢，更加強烈。

　　不過頓飯工夫，谷底四周已為大火瀰漫，只餘中間一塊五丈見方的地方，未為火勢波及。

　　群豪都被逼退到谷底中央。

　　天宏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朱姑娘，看來只有冒著火的之險，強行奪路了。」

　　朱若蘭道：「四面火勢奇烈，火焰高燃數丈，武功再好，也是不易越過──」

　　聞公泰接道：「難道咱們就這般的等那火勢近身前，束手待斃不成？」

　　朱若蘭道：「如若咱們能夠再支持一個時辰，即可有援手趕到。」

　　聞公泰道：「可惜天公不作美，如若把昨宵一場大雨，等到此刻，火勢再強一些，也要被那大雨熄去。」

　　李滄瀾高聲說道：「咱們修習內功之人，忍寒耐熱之能，超越常人甚多，咱們分批守住四周，不讓那火勢侵入這五丈之內，和他耗上一日也不要緊。」

　　天宏大師道：「李兄說的不錯，」舉手一揮，兩個手執禪杖的弟子，當先奔向正西方位，用手中禪杖，挑撲蔓延而入的火勢。

　　群豪各選方位拒擋火勢入侵。

　　這些人大都是當代第一流的武林高人，一運氣，耐熱之力甚強，那四面山上的火球雖仍然不停的拋落谷底，但始終無法侵入五丈之內。

　　陶玉在朱若蘭和沈霞琳監視之下，搖頭一嘆，道：「如若能有一陣強風，那就不難把你們盡都燒死在這絕谷之中了。」

　　朱若蘭冷冷說道：「如若今日這絕谷中確然有人燒死，你陶玉是第一個被火燒死的人。」

　　陶玉格格一笑，道：「爾後火葬群豪和你朱姑娘，緊接著是楊夢寰、趙小蝶也相繼被凌遲處死，天下武林精英，至此一網打盡。」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你算計雖然不錯，但仍是棋差一著，今日這場烈火，燒不死我們一人，你陶玉也不會就這般輕易死去──」

　　陶玉冷冷接道：「為什麼？」

　　朱若蘭道：「不信你等著瞧吧！」

　　語聲甫落，突聞幾聲慘叫傳了過來，四面山峰上，各滾下來幾個黑衣大漢，跌入了大火之中。

　　聞公泰縱聲長笑，道：「好啊！朱若蘭調遣的人手，已然要連毒龍夫人一起放回──」

　　語聲微微一頓，道：「這樣作，你並未吃虧，你和王寒湘兩條命，又得到十個月喘息機會，換回他們三個人，於你何傷？」

　　陶玉道：「那毒龍夫人無足輕重，姑娘定要放她，在下自然答應──」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你得信我一次。」

　　朱若蘭道：「怎麼樣？」

　　陶玉道：「先放了王寒湘，要他傳我之命，放回楊夢寰和趙小蝶，然後姑娘再放我陶玉。」

　　朱若蘭道：「好！目下形勢，你已是窮途末路，如你敢用詭計，那是自取滅亡。」回身拍活王寒湘的穴道。

　　陶玉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個玉牌，交給了王寒湘，道：「放了楊夢寰和趙小蝶，咱們大大的賭他一注。」

　　王寒湘應了一聲，接過玉牌，道：「朱姑娘請下山去，在左側一處谷口處等候他們。」放腿疾奔而去。

　　朱若蘭目睹王寒湘背影消失，提起了陶玉，下峰而去。

　　陶玉突然格格一笑，道：「如若在下不是被擒，祇怕難得享受姑娘一抱。」

　　朱若蘭右手一揮，拍的一聲，打了陶玉一個耳光，道：「你想佔便宜，我多讓你吃點苦頭。」

　　陶玉毫不生氣的笑道：「在下自信才貌不在那楊夢寰之下，何以竟然沒有他那一份艷福，上至你朱若蘭，下到玉簫仙子，一個個都對他情意如海──」

　　朱若蘭加快腳步，一口氣奔到山峰谷口之處，蓬然一聲，把陶玉摔在地上，點了他幾處穴道，冷冷說道：「你自己想想吧！」轉身繞到谷口，倚身在一塊大岩石上。

第二十五回　梟雄受挫

　　大約一頓飯工夫左右，果見楊夢寰緩緩行了過來，他雙腿之上，有如帶著千斤重鉛，舉步落足之間，十分沉重。

　　朱若蘭強自忍著心中的激動，裝出一片平靜，倚石不語。

　　楊夢寰步履蹣跚的走了過來，抱拳一揖，道：「又勞姊姊相救了。」

　　朱若蘭抬起頭來，望了楊夢寰一眼，緩緩說道：「你受了傷麼？」

　　楊夢寰道：「雖然受盡了那陶玉的折磨，但幸喜還未落下內傷。」

　　朱若蘭別過臉去，望遠處一叢山花，緩緩說道：「陶玉就在後面山壁之下，你去打他幾下，也好一出胸中之氣。」

　　楊夢寰道：「多謝姊姊。」轉過山角，果見陶玉坐在山壁之下，微斜身軀，倚在一塊大岩之上，閉目養息。

　　陶玉聽得步履之聲，睜眼望了楊夢寰一眼，重又閉了起來。

　　楊夢寰直行陶玉身側，冷笑一聲，道：「陶玉，你想不到也有今天，是吧！」

　　陶玉談然一一笑，道：「兄弟和那朱姑娘有約，特地遣人去放你出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刻我陶玉幾處穴道被點，動彈不得，楊兄如想出氣，儘管出手，打上兄弟幾掌。」

　　楊夢寰揚起的右手，重又緩緩放下，道：「我楊夢寰如若打了你，豈不是和你陶玉一樣了。」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叫道：「寰哥哥。」

　　抬頭看去，只見沈霞琳飛一般的奔過來，衝近楊夢寰身側三步時，突然停了下來，櫻脣啟動，但卻未說出話，兩行淚水，卻已奪眶而出。

　　楊夢寰伸出手去，握住了沈霞琳的右腕，低聲說道：「不用哭了，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委曲，以後慢慢的說給我聽吧！」

　　陶玉看沈霞琳奔過來時，已然閉上雙目，未再瞧看兩人一眼。

　　只聽朱若蘭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楊兄弟，拍活陶玉雙臂和雙腿上的穴道。」

　　楊夢寰應聲出手，拍活了陶玉四肢穴道。

　　陶玉緩緩站起身子，扶著山壁而去。

　　顯然他除了四肢被點的穴道之外，還有幾處暗傷。

　　沈霞琳塵著陶玉逐漸遠去的背影，咬牙切齒的說道：「這人壞極了，我真想追上去，一劍把他殺死了。」

　　楊夢寰正待答話，耳際間傳入了趙小蝶的聲音，道：「楊兄，沈姑娘，蘭姊姊請你們。」轉身急步行去。

　　沈霞琳急急迫上去，轉過山彎，卻見朱若蘭盤膝坐在一處山岩之下。頷首說道：「你們過來。」

　　兩人並肩行了過去，齊聲說道：「姊姊有何吩咐？」

　　朱若蘭目光凝注在楊夢寰的臉上，道：「我只告訴你一件事，你要好好的看顧琳妹妹──」舉手一揮，接道：「你們去吧！」

　　楊夢寰、沈霞琳看她神情間，似是有些煩躁，也就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只見趙小蝶靠在一處山壁上，仰望著天際出神。

　　沈霞琳緩步走了過去，道：「蝶妹妹，你的身體好些麼？」

　　趙小蝶道：「我一直很好，多謝姊姊關心了。」

　　沈霞琳牽著趙小蝶的手，低聲說道：「這些日子裡，陶玉定然用了很多惡毒的法子對付你。」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陶玉把我囚禁了這多時間，使我有時間反省一下，唉！那幾年我太糊塗了，不但害得蘭姊姊生氣，而且也連累了姊姊和楊兄，從今之後，我要好好的做人。」

　　沈霞琳微微一笑，道：「有你和蘭姊姊，那陶玉本領再大一些，也難再興風作浪。」

　　趙小蝶搖搖頭，道：「我在這一段靜坐思過之中，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沈霞琳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在那歸元祕笈最後一頁中，有過一段記載，那是說武學之道，沒有止境──」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因為那不是述說什麼武功，我也沒有仔細讀它，但此刻仔細想來，卻是有些不對，似乎那裡面潛存著很多隱密，而且在這些囚禁的日子中，我曾想了歸元祕笈上的武功，並非是已達止境，陶玉也許──」

　　只見天宏大師和李滄瀾並肩快步而來，趙小蝶只好住口不言。

　　天宏大師合掌當胸，低聲說道：「楊大俠，久違了。」楊夢寰急急還了一禮，道：「楊某一人安危，勞師動眾，楊某衷心難安──」

　　一撩長衫，屈膝對李滄瀾跪了下去，道：「見過岳父大人。」

　　李滄瀾一揮手，道：「你起來，天下英雄為你勞碌奔走，冒險犯難，該去謝謝他們才是。」

　　楊夢寰道：「岳父說的是。」

　　正待轉身而起，趙小蝶一拉楊夢寰，低聲說道：「蘭姊姊可能是中毒了，也許是受了內傷──」

　　楊夢寰怔了一怔，道：「什麼？」

　　趙小蝶道：「你快去就是。」

　　楊夢寰還想再問，趙小蝶已牽著沈霞琳轉身而去。

　　楊夢寰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該去道謝一聲才是。」

　　天宏大師笑道：「多承朱姑娘援手，來此之人大都有驚無險，此刻都在山谷一端等候楊大俠。」

　　楊夢寰道：「好，在下就去拜謝他們援手之恩。」

　　天宏大師望了趙小蝶一眼，道：「姑娘別來無恙。」

　　趙小蝶道：「我很好，多謝老禪師的關顧。」言罷，愁鎖眉頭，垂首出神。

　　天宏大師只道她不喜和自己搭訕，悄然轉身而去。

　　李滄瀾望了趙小蝶一眼，心中暗道：此女胡作非為，武功又高，心目中無大無小，還是不要惹她為妙，帶著川中四醜轉身而去。

　　楊夢寰行約數十丈，只見一塊空曠的草地上坐著十餘人。

　　群豪眼看楊夢寰行了過去，齊齊站起身來。

　　楊夢寰急行兩步，抱拳一箇羅圈揖，道：「楊某何德何能，敢勞諸位千里跋涉，我楊某這裡是感激不盡了。」群豪齊齊還禮。

　　聞公泰哈哈一笑，道：「除了我等幾個先到此地，後面祇怕還有高手趕來──。」語聲微微一頓，道：「目下那陶玉已成禍亂之源，楊大俠既已脫困，正好帶咱們一舉而把他消滅。」

　　楊夢寰道：「那朱姑娘既在此地，最好能由她主持。」

　　靜玄道長道：「朱姑娘深謀遠慮，我等難及萬一，想必早已有了對付陶玉之策。」

　　聞公泰目光流動，打量四面的山色形勢一眼，接道：「此刻進入這百丈峰的武林同道，恐怕將數以百計，老朽之意，咱們在對面山峰之上，設下幕帳，以迎接天下英雄，借機掃穴犁庭，一舉殘滅陶玉實力，別再給他坐大的機會。」

　　靜玄道長道：「聞兄高論，貧道甚為贊同，但最好能先和朱姑娘商量一下，再作主意。」

　　天宏大師道：「不錯。」

　　李滄瀾接口說道：「寰兄，你去瞧瞧朱姑娘，咱們在對面山峰之上等候。」

　　楊夢寰心中亦甚擔心那朱若蘭的安危，當下說道：「小婿立刻就去。」抱拳一個長揖，轉身而去。

　　一路返回，竟是未再見到那趙小蝶和沈霞琳。

　　直待行到朱若蘭適才坐息之處，才見到玉簫仙子滿臉戚然之色，站在山岩之下。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玉簫姑娘──」

　　玉簫仙子道：「你來了，我帶你去看朱姑娘。」

　　她似是很急，說完一句話，立時轉身而去。

　　楊夢寰覺出事態嚴重，也不多問，隨在玉簫仙子身後奔到一座茅舍外面。

　　玉簫仙子低聲說道：「楊相公，進去吧！姑娘就在房內。」

　　楊夢寰緩步而入，直入內室，只見朱若蘭仰臥一張木榻之上，微閉著星目，臉上是一片蒼白，不禁心頭黯然，低聲叫道：「蘭姊姊。」

　　朱若蘭睜開眼睛，望了楊夢寰一眼，緩緩說道：「你還沒有走麼？」

　　楊夢寰道：「趙姑娘和天下英雄都在這裡，姊姊傷的很重嗎？」

　　朱若蘭淡然一笑，道：「不要緊，我有靈鶴可以送我回天機石府，你好好照顧趙小蝶，只有那縷縷情絲，才可以縛緊她的芳心。」

　　楊夢寰道：「小弟一切遵命，姊姊不用擔心這些事了，眼下最為緊要的是姊姊的傷勢。」

　　朱若蘭似是沒有氣力答話，緩緩閉上雙目，不再言語。

　　楊夢寰心中大驚，伸出手去，按在朱若蘭前胸之上，只覺她氣若游絲，似是隨時可以斷去，不禁急的流下淚來。

　　正感六神無主，忽聞身後傳來了步履之聲。

　　回頭望去，趙小蝶和沈霞琳走了進來，急急叫道：「趙姑娘快些來，蘭姊姊情形不對。」

　　趙小蝶行近榻前，右手把著朱若蘭的左腕脈穴，右耳附在她前胸之上，聽了一陣，搖搖頭道：「不像是中毒的樣子。」

　　楊夢寰道：「不是中毒，那是受傷了。」

　　趙小蝶點點頭，道：「似是受了很重的內傷。」

　　沈霞琳道：「這兩日來，我一直未離開她一步，也沒有見她和陶玉動手，如何會受了傷呢？」

　　楊夢寰道：「姑娘胸中熟記歸元祕笈，可能瞧出她傷在何處麼？」

　　趙小蝶道：「不能確定，似乎是真氣岔了經脈，練功走火入魔。」

　　沈霞琳熱淚奪眶而出，黯然說道：「如若她不來百丈峰，援救咱們，也不會落得這樣慘局了。」

　　楊夢寰道：「趙姑娘請仔細想想歸元祕笈上那療傷篇中，可有療救走火入魔的辦法？」

　　趙小蝶凝目沉思，良久不言。

　　楊夢寰知她正在用心思索，只好耐心等待。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趙小蝶才搖頭嘆道：「我心中沒有把握──」

　　只聽朱若蘭長長吁一口氣，霍然睜開雙目，挺身坐起，望了楊夢寰三人一眼，微微一笑，道：「你們不用為我擔心，我只是練功練岔了真氣，只要好好的休息幾日，就會好了。」

　　趙小蝶道：「姊姊，你何苦要騙我們。」

　　朱若蘭笑道：「我幾時騙過你們了，不要打擾我，我要休息一下。」

　　趙小蝶道：「姊姊，我助你把真氣逼回經道如何？」

　　朱若蘭緩緩躺了下去，道：「不用費心機了，你無能助我。」

　　趙小蝶道：「小妹自信有此能力。」

　　朱若蘭道：「我知道你內功深厚，天下無匹，但卻不適對我。」

　　趙小蝶奇道：「姊姊，我是越聽越不明白了。」

　　朱若蘭似是很疲倦，閉上雙目，有氣無力的說道：「我這幾年，真氣是逆轉而行──」

　　趙小蝶呆了一呆，還想再問，楊夢寰卻搶先接道：「趙姑娘，她很疲倦，不要再和她說話了。」

　　一向倔強的趙小蝶，此刻卻變的無比溫柔，點點頭，緩緩向後退去。

　　楊夢寰一拉沈霞琳，三人一齊退到室外。

　　趙小蝶走在最後，隨手帶上房門。

　　只見玉簫仙子站在廳中，愁眉苦臉，粉頰淚痕未乾。

　　她似是對那趙小蝶寄望甚重，一見趙小蝶，就忍不住問道：「趙姑娘，朱姑娘的傷勢如何？」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到此刻為止，我還想不出療治她傷勢的辦法。」

　　玉簫仙子道：「這麼說來，只有設法送她回到天機石府去了。」

　　趙小蝶道：「送回天機石府，又能如何？」

　　沈霞琳道：「奇怪的是我一直不明白蘭姊姊是如何受傷的。」

　　趙小蝶似是突然有了決定，滿臉堅決的說道：「我想這樣拖延下去，倒不如冒險一試療治她的傷勢了。」

　　楊夢寰道：「姑娘有把握？」

　　趙小蝶搖搖頭，道：「沒有──」

　　楊夢寰道：「最好是不要冒險。」

　　趙小蝶道：「如若我不能療治好她的傷勢，或是因手法錯誤，害了蘭姊姊，我就以死謝罪。」

　　楊夢寰道：「這個，這個如何可以？」

　　趙小蝶道：「形勢逼迫，實不容再拖延下去了，倒不如冒險一試。」

　　楊夢寰默然不言，雙目卻移注在玉簫仙子的臉上。

　　玉簫仙子沉吟了一陣，道：「好吧！咱們姑且一試。」

　　趙小蝶道：「兩位姊姊，跟我進入室中──」目光轉注到楊夢寰的臉上，道：「有勞在室外等等了。」

　　楊夢寰道：「三位儘管放心施為，在下守門就是。」

　　三人步入內室，回手關上房門。

　　楊夢寰大步出廳，四面查看一下，重又繞回廳中。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仍不見內室門開，不自禁焦急起來。

　　繞向窗子，只見窗門緊閉，還垂著黑色的窗帘。

　　這時楊夢寰除了破門而入之外，已然是別無良策，想到趙小蝶如生異心，玉簫仙子和沈霞琳都將傷在她暗算之下，更是心如火焚，急的在廳中來回踱走。

　　突然間響起了幾聲長嘯，遙遙傳了過來。

　　楊夢寰心中一動，暗道：難道是那陶玉知道了朱若蘭受傷的事，率人施襲不成？

　　心中轉念間，瞥見一個面目醜怪的藍衣婦人，緩步行人室中。

　　楊夢寰仔細的瞧了一眼，才認出來人是三手羅剎彭秀葦，當下一抱拳，道：「彭姑娘。」

　　彭秀葦緩緩說道：「姑娘的傷勢如何了？」

　　她聲音中微微抖顫，似是盡力在壓制著心中的激動。

　　楊夢寰道：「趙小蝶和玉簫姑娘，現都在內室中查看那朱姑娘的傷勢。」

　　彭秀葦似要入內，但卻突然改變了主意，緩步退到廳角，肅然而立。

　　她面容醜怪，喜怒之間，特別鮮明。

　　楊夢寰心中暗道：香來她心中似是蘊藏了一腔怒火，一旦爆發出來，定是一場生死之搏──。

　　忖思之間，突聞木門呀然一聲，兩扇緊閉的房門，突然大開。

　　只見趙小蝶容色嚴肅的緩步行了出來。

　　楊夢寰正侍出言相間，趙小蝶雙目淚水已奪眶而出，搖搖頭，說道：「蘭姊姊說的不錯，我無能幫助她。」

　　雙手掩面，放聲大哭。

　　楊夢寰緩步行了過來，道：「趙姑娘，不用哭了，只要你盡了心力，至於能否療治好朱姑娘的傷勢，那是天命了。」

　　突然彭秀葦冷冰冰的說道：「玉簫姑娘，姑娘可是死了麼？」

　　玉簫仙子道：「氣息未絕。」

　　彭秀葦冷冷說道：「姑娘既然沒有死，告訴她不要哭了。」

　　趙小蝶放下掩面雙手；拭去頰上淚水，凝目望去，只見彭秀葦大步行了過來，滿含仇恨的掃掠了楊夢寰等一眼，直向房中行去。

　　玉簫仙子低聲說道：「她追隨朱姑娘甚久，情意深重，此刻得此凶訊，難免是情緒激動，形諸於外，諸位要多擔待一點。」

　　楊夢寰道：「玉簫姑娘放心──。」

　　目光轉到趙小蝶的臉上，問道：「那歸元祕笈療傷篇，乃療傷寶典，何以全然不見效力？」

　　趙小蝶道：「我也是覺得奇怪，仔細查過之後，才發覺蘭姊姊身上真氣，似是倒逆而行。」

　　楊夢寰道：「倒逆而行──」

　　趙小蝶道：「是啊，因而才使人有著無法下手之感。」

　　楊夢寰凝目沉思了一陣，突然頭下腳上的倒立起，道：

　　「趙姑娘，你點我腿上『陽關』『曲泉』兩穴。」

　　趙小蝶怔了一怔，忽然若有所悟的伸手點了他的「陽關」「曲泉」兩穴。

　　楊夢寰身體倒立，雖然被點了兩處穴道，仍然以手撐地，倒立不動。

　　沈霞琳只瞧得大為出奇，道：「寰哥哥，你這是幹什麼呀？」

　　但聞楊夢寰沉聲說道：「點我右肋『天豁』『天池』二穴。」

　　趙小蝶應了一聲，又伸手點了楊夢寰右肋兩處穴道。

　　這時楊夢寰身上有四處穴道被點，但他仍然倒立不動。

　　沈霞琳低聲間玉簫仙子，道：「玉簫姊姊，他們在幹什麼啊？」

　　玉簫仙子道：「他們在研究你蘭姊姊的傷勢。」

　　沈霞琳點點頭，道：「噢！原來如此。」

　　楊夢寰似是感覺很吃力，喘息著說道：「快檢查我『手太陰肺經』，是否真氣倒流。」

　　趙小蝶伸出纖纖玉手，按在楊夢寰身上。

　　室中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這是武學上少見的難關，也關係著朱若蘭的生死。

　　沈霞琳、玉簫仙子睜著四隻圓圓的大眼睛，望著趙小蝶，心中滿懷希望，也充滿著緊張。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時光，趙小蝶移開按在楊夢寰身上的玉手，順勢拍活他四處穴道，搖搖頭道：「行集於『手太陰肺經』中的真氣，遲滯緩慢，並無逆行之徵。」

　　沈霞琳緊張的精神，突然一懈，道：「這麼說來，仍是無法救活蘭姊姊了。」

　　突聞一聲悲切的哭聲傳出來，聲音不大，但卻充滿著哀傷，哭得動人心弦。

　　沈霞琳大吃一驚，放步向內室衝去。

　　玉簫仙子右手一伸，抓住沈霞琳，道：「沈姑娘，不要進去。」

　　沈霞琳道：「為什麼？我要去看蘭姊姊，她傷勢如是沒有變化，那彭秀葦如何會哭的如此悲切。」

　　玉簫仙子輕輕嘆息，道：「此刻她心中充滿了怨怒仇恨，激憤之下，可能會殺了你。」

　　沈霞琳呆了一呆，道：「你可是說彭姑娘。」

　　玉簫仙子道：「不錯。」

　　只聽楊夢寰喃喃自語，道：「真氣逆行，經脈倒轉──」驀然抬起頭來，叫：「趙姑娘，咱們再來試試。」雙手撐地，人又倒立起來。

　　趙小蝶又點了楊夢寰幾處穴道，道：「可曾覺出了真氣逆轉。」

　　楊夢寰搖搖頭道：「未曾覺得。」

　　趙小蝶拍活了楊夢寰的穴道，道：「不用試了，這其間定然有著一種竅訣，咱們不知內情，祇怕是無法瞭然。」

　　楊夢寰一躍而起，道：「那不是有人傷了她──」

　　沈霞琳接道：「如是無人傷她，難道蘭姊姊是病了麼？」

　　楊夢寰道：「是蘭姊姊自己岔了真氣。」

　　玉簫仙子突然接道：「是了，是了──」

　　沈霞琳茫然接道：「玉簫姊姊，什麼事啊？」

　　玉簫仙子道：「朱姑娘正在練習一種武功，尚未練成，但卻聽得楊相公和趙姑娘的凶訊，因此匆匆趕來──」

　　趙小蝶道：「不錯了，這幾日裡，她一心想救咱們，和陶玉鬥智鬥力，精神體力，兩皆困乏，無暇休息，致使真氣走岔了經脈，也就是武家大忌的走火入魔了。」

　　玉簫仙子黯然說道：「朱姑娘曾對我說過一句話，當時我還未想到如此嚴重，如今想來，她已是早知道了。」

　　趙小蝶道：「說的什麼？」

　　玉簫仙子道：「她說，如若她有了什麼變故，要把她綁在巨鶴之上，讓玄玉直飛天機石府，別讓你們知道，當時我還認為姑娘是多慮之言，把陶玉估計過高，卻想不利她竟是早已先知。」

　　趙小蝶道：「唉！她自知正在危險之期，卻又不能不下山來救咱們，如其說是她早有預知，那就不如說其禍必然了。」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快閃開，讓我過去。」

　　抬頭看去，只見彭秀葦抱著朱若蘭，大步行出室外。

　　玉簫仙子急道：「彭姊姊，你要把姑娘帶往何處？」

　　彭秀葦冷冷道：「帶回天機石府，姑娘還餘下一口氣，不能讓她死在這等荒涼之地。」

　　趙小蝶道：「放下她，我們正在思索救她之法，你如帶她離此，那就──」她本想說那是死定了，但卻不忍說出口來。

　　彭秀葦冷冷說道：「你們都是害死朱姑娘的兇手，都給我滾到一邊去──」大步向外衝去。

　　楊夢寰身子一側，攔住了彭秀葦的去，道：「彭姑娘──」

　　彭秀葦怒道：「禍皆由你起，你還有何面目和我說話。」

　　楊夢寰抱拳一揖，道：「姑娘聽在下一言如何？」

　　彭秀葦道：「我已經聽過兩回了，快讓開路。」

　　楊夢寰怔了一怔，暗道：看起來，今日非得動手攔住他了。

　　心念轉動，淡然一笑，道：「彭姑娘，你如想救朱姑娘的性命，就把她放下來──」

　　彭秀葦厲喝道：「你讓不讓路？」

　　楊夢寰道：「除非你留下朱姑娘來。」

　　彭秀葦冷笑一聲，左手抱緊了朱若蘭，右手一揮，疾向楊夢寰前胸拍去。

　　楊夢寰心知彭秀葦的神志已然有些不清，除非把她制服之外，已是別無他法，右手一揚，五指反向彭秀葦右腕之上推去。

　　彭秀葦一手抱著朱若蘭，單餘一隻手和楊夢寰惡鬥，但攻勢卻凌厲無比，招招都是擊向楊夢寰的要害。

　　楊夢寰擔心傷了朱若蘭，出手不得不小心謹慎。

　　玉簫仙子急的大聲叫道：「彭姊姊，趙姑娘和楊相公都正在耗盡心智，思索拯救朱姑娘的辦法，姊姊如若把朱姑娘帶回天機石府，豈不是害了她麼？」

　　彭秀葦右手疾揮，連攻三招，迫的楊夢寰退後一步，道：

　　「姑娘適才清醒過來，要我以最快速的方法，送她回天機石府。」

　　玉簫仙子道：「此事當真麼？」

　　彭秀葦道：「我為什麼騙你！」

　　楊夢寰一面封擋彭秀葦的掌勢，一面高聲說道：「姑娘快請停手，容楊某說幾句話如何？」

　　彭秀葦道：「誰要聽你的花言巧語。」掌勢更見猛惡。

　　她懷中抱著朱若蘭，身手雖然大受影響，但卻護住了她大半個身子，楊夢寰只能攻她右面肋間一處，又不能施展毒手，是以動手打了幾十個照面，一直是攻少守多。

　　沈霞琳長長嘆息一聲，道：「寰哥哥，不要打了，蘭姊姊大傷之下，你們這樣打來打去，我想吃虧的仍是蘭姊姊。」

　　楊夢寰心頭一凜，暗中運氣，眼看彭秀葦一掌劈來，故作讓避不開，左肩一挺，硬受一擊。

　　彭秀葦一掌拍在楊夢寰肩頭之上，蘊蓄在掌心上的內勁，還未發出，楊夢寰的右手，已橫裡伸了過來，抓住了彭秀葦的右腕，道：「彭姑娘，快放下朱姑娘。」

　　彭秀葦冷冷說道：「朱姑娘要我帶她回天機石府，除非你們殺了我──」

　　趙小蝶接道：「這些話我們都未聽到，誰知你說的是真是假──」

　　彭秀葦怒道：「不是你這臭丫頭被人生擒，朱姑娘怎會趕來百丈峰──」

　　楊夢寰吃了一驚，暗暗忖道：趙小蝶生性高傲，這彭秀葦竟然如此罵她，祇怕要激起她的殺機。

　　那知事情竟然是大大的出了楊夢寰的預料之外，只見趙小蝶神情平靜的說道：「彭姑娘，你罵的一點不錯，是我拖累了蘭姊姊，但事已至此，已不是責罵幾句可以解決，目下要緊的是，設法搶救蘭姊姊的性命，你把她帶回天機石府，豈不是要她等死麼？」

　　彭秀葦冷笑一聲，道：「死在天機石府，那是比死在此荒涼之地強得多了。」

　　趙小蝶柳眉一聳，但仍然平和的說道：「蘭姊姊武功高強，並非是傷在陶玉手中──」

　　彭秀葦怒聲接道：「你就是說的天花亂墜，也別想讓我信你。」

　　趙小蝶臉色一變，道：「為了搶救蘭姊姊的性命，休怪我無禮了。」突然一揚右手，點了過去。

　　一股暗勁沖了過去，正中彭秀葦的肋間「大包」要穴。

　　彭秀葦右手被楊夢寰五指緊扣著腕脈要穴，右肋再吃趙小蝶一指點中，左臂力道亦失，懷抱中的朱若蘭突然向下跌落。

　　趙小蝶迅速無倫的一伸雙手，接住了向下跌落的朱若蘭，左手一揮，拍活了彭秀葦左肋的「大包」穴。

　　楊夢寰一鬆五指，道：「彭姑娘不要見怪──」

　　彭秀葦穴道被解，脈穴一鬆，立即怒喝一聲，猛向趙小蝶撲了過去。

　　趙小蝶看她來勢猛惡，生恐傷到了朱若蘭，匆急之下，右手一揚，推出一股暗勁。

　　她內功深厚，出手力道非同小可，彭秀葦向前衝進的身子，有如撞在一堵無形的堅壁之上，悶哼一聲，倒退三步，跌摔在實地之上。

　　凝目望去，只見彭秀葦面色鐵青，口角間緩緩流出血來。

　　趙小蝶似是未料出手一擊之下，竟然把彭秀葦傷的如此之重，不禁一呆。

　　玉簫仙子急急伏下身去，扶起了彭秀葦，道：「姊姊，傷在何處？」

　　趙小蝶急急說道：「傷在內腑，最好先別動她。」

　　玉簫仙子果然不敢再動，放下了彭秀葦，道：「趙姑娘，可有救治之法麼？」

　　趙小蝶道：「我並未用很大氣力，竟然把她傷的如此之重，不過這內傷，在那歸元祕笈療傷篇上，記述有很詳細的療治之法，只要她心脈未被我掌力震斷，很快就可以康復。」

　　玉簫仙子伸出手去按住彭秀葦前胸之上，道：「她心臟還在跳動。」

　　趙小蝶長吁一口氣，道：「那就好了。」緩緩把懷中的朱若蘭交給了沈霞琳，蹲下身子，連點了彭秀葦九處穴道。

　　玉簫仙子低聲問道：「你可是在替她療傷麼？」

　　趙小蝶道：「不錯啊！」

　　玉簫仙子道：「點穴療傷，我玉簫仙子還是初次見到。」

　　趙小蝶道：「表面看起來，這不似療傷的樣子，其實這是那療傷篇中很重要的一段記述，你如留心我點她的穴道，或許就明白了。」

　　玉簫仙子搖搖頭道：「我還是瞧不明白。」

　　趙小蝶道：「習武之人最重要的是一口氣，大凡習過內功之人，那一口穿經過脈的真元之氣，最是重要，我要先點了她的穴道，就是要她逐漸消散的真氣，重行回聚內腑。」

　　玉簫仙子道：「原來如此。」

　　趙小蝶道：「帶她好好休養去吧！大約在一個時辰之後，再用推宮過穴的手法，推活我點她的穴道，讓她靜靜養息，那時看她傷勢變化，再作主意。」

　　玉簫仙子道：「好吧！後面還有一處宅院，我把彭姊姊移入後面院中養息。」趙小蝶道：「那很好，」站起身子，從沈霞琳的手中抱過朱若蘭，重又行回內室中，緩緩把朱若蘭放在木塌之上。

　　沈霞琳站起身子說道：「寰哥哥，你和趙家妹子去設法療救蘭姊姊的傷勢，我在外面巡查，別要讓陶玉的人混了進來。」

　　楊夢寰道：「那就辛苦你了。」

　　沈霞琳拔出佩劍，出門而去。

　　楊夢寰隨即轉身，步入內室。

　　只見趙小蝶站在木榻旁側，呆呆的望著朱若蘭出神。

　　楊夢寰輕步行近木榻，道：「趙姑娘可曾想出療治蘭姊姊傷勢的辦法。」

　　趙小蝶道：「很難想，我已經想完歸元祕笈療傷篇上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但仍然是沒有想出辦法來。」

　　楊夢寰道：「她身上真氣，倒逆而行，不知療傷方法中，可否倒行呢？」

　　趙小蝶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楊夢寰道：「如今蘭姊姊傷的很重，不能拿她試驗，如是你想出一個療傷之法，心中沒有把握，那就拿我試驗。」

　　趙小蝶道：「我和蘭姊姊都是女人，還是我來試驗的好。」

　　楊夢寰道：「這倒不用爭了，重要的是先得想出一個辦法來。」

　　趙小蝶緩緩坐了下去，道：「讓我仔細的想想看。」

　　楊夢寰道：「目下蘭姊姊已經是危在旦夕，咱們的時間無多，姑娘可否把那療傷篇的原文，背誦一遍，在下亦好幫助姑娘想想。」

　　趙小蝶道：「好吧！大傷不損，大盈若虧──」一字一句的背了下去。

　　楊夢寰很仔細的用心聽了一遍，果是覺得全篇之中，沒有一處適用於療治朱若蘭的傷勢。

　　趙小蝶目睹楊夢寰默默不悟，不禁長嘆一聲道：「這些事急不來的，事關蘭姊姊的生死咱們也不能冒險試驗。」

　　楊夢寰抬起頭來，緩緩說道：「這就奇怪了！」

　　趙小蝶一皺眉頭，道：「什麼事奇怪了？」

　　楊夢寰道：「應該是有途可循，但咱們卻想不出來。」

　　趙小蝶嘆息一聲，道：「咱們慢慢的想吧──」

　　楊夢寰似是突然想起來一件十分重大之事，說道：「趙姑娘，五年之前，我在天機石府承你為我療傷，你是否記得呢？」

　　趙小蝶道：「自然是記得了。」

　　楊夢寰道：「那時蘭姊姊和你相比，誰的武功高強？」

　　趙小蝶道：「如若不說謙虛之言，我要強過蘭姊姊一二。」

　　楊夢寰道：「現在呢？」

　　趙小蝶道：「現在很難說了，蘭姊姊才慧絕世，我們都難及得。」

　　楊夢寰道：「如若那歸元祕笈，是天下武學總綱，遵循武學，在這五年中，陶玉終日研讀，自然是進境最快，你和蘭姊姊該是進境相同，你應該仍然強過她才是。」

　　趙小蝶道：「也許我的天資沒有蘭姊姊高，師承雖然一般，蘭姊姊卻後來居上。」

　　楊夢寰搖搖頭道：「單論你習武的天份，你決不在蘭姊姊之下，不同的是，蘭姊姊肯用心去想，你卻不肯。」

　　趙小蝶嘆息一聲，道：「這話不錯，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胡鬧。」

　　楊夢寰道：「小兄之言，並無責備姑娘之意，我是說蘭姊姊未雨綢繆，早已想到那《歸元祕笈》落在陶玉手中，終非了局，因而幾年來，一直在用心思索破解，《歸元祕笈》上記錄的武功，也許記的不全，淪入旁道，也許她另闢新徑，尚未有成，但聞得我兩被擒之事，不得不下山相救，犯了武家大忌，真氣凝結成傷──」

　　趙小蝶接道：「就算真氣凝結成傷，也不致於真氣倒行啊！」

　　楊夢寰道：「這就是關鍵所在了，咱們如能找出她從何處著手，能使真氣正常運行，那就不難解救了。」言罷，凝目思索。

　　天色暗了下來，趙小蝶燃起火燭，和楊夢寰相對而坐，苦苦思索。

　　片刻之後，兩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不知時光過了多久。

　　一支紅燭，完全燃盡，火焰一閃而熄，室中陡然間黑了下來。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楊兄，我想出一點頭緒了。」

　　楊夢寰啊了一聲，道：「什麼頭緒？」

　　趙小蝶道：「蘭姊姊想使真氣逆行，穴道倒轉，衝破體能上的極限──」

　　楊夢寰接道：「此事可能麼？」

　　趙小蝶道：「是否可能，我就不知道了，但現在一個天賦很好的習武之人，在遇上良師之後，當你成就到登峰造極之時，就會面臨著體能極限的煩惱，就小蝶經驗而論，這等煩惱亦有很多關限，佛門的般若禪功，和道家的玄門罡氣，大約算是武功中的最高成就了，等而下之，亦各有關限，所以一個人基礎打定之後，那就永遠脫不了已定的關限之內，因而武林中有很多等級之分──」

　　語聲一頓，住口不言。

　　楊夢寰道：「為什麼不說下去？」

　　趙小蝶道：「我不知說的對是不對，你是否願意聽下去？」

　　楊夢寰道：「對不對，此刻卻是難作定論，但在我聽來，卻是大有道理。」

　　趙小蝶道：「所謂大有大限，小有小關，上乘武學的登峰成就，那就是所謂體能極限了，就算你再有很多時光，也無法再向前行進一步。」

　　楊夢寰道：「有些道理。」

　　趙小蝶道：「四年之前，我亦面臨著這種煩惱，但我卻不去想它，也不再苛求，我遊蕩於江湖之上，弄情自娛，擺脫去一大難關。」

　　楊夢寰道：「你面臨體能極限邊際之時，不知有些什麼感覺？」

　　趙小蝶想了一陣，道：「第一個感覺到武功愈練愈差，每一次調息過後，感覺都不相同，有時覺著真氣流暢，似是要離地飛去，有時卻感覺疲倦難支，似是剛經過一場惡戰──」

　　楊夢寰筵：「快說下去。」

　　趙小蝶道：「好像是有人來了。」

　　楊夢寰一躍而起，道：「你不要出去，留在這裡保護蘭姊，我去瞧瞧。」

　　轉身奔出室外。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站起身子，行到室門處，向外望去。

　　楊夢寰奔出室外，折向院中，一縱身躍上屋面，凝目望去，只見遠處一點火光，忽明忽暗。

　　這時那守在後宅看顧彭秀葦的玉簫仙子，亦似是聞得警兆，急急躍出室門，翻房越屋而去。

　　楊夢寰看到她執簫而奔，並未喝問，反而一伏身子，避開玉簫仙子的視線，然後長身而起，由屋後繞向那隱現的燈光奔去。

　　他心中充滿凝問，猜不出來人是誰，陶玉大遭慘敗，除非得到新援，決然不敢再來相犯，何況天宏大師等武林高手尚在附近──。

　　心念轉動問，人已奔近那隱現的燈光。

　　凝目望去，只見一盞氣死風燈，高吊在一株白松之上，夜風強勁，那燈光常被夜風吹的隱入密茂的松葉之中，忽隱忽現，乍暗乍明。

　　楊夢寰目注燈球，略一忖思，立時折向原路轉去。

　　行近茅舍，果然已有了強敵相犯。

　　只見玉簫仙子手舞長簫，沈霞琳揮動式劍，和陶玉兩個化身，打在一起。

　　陶玉選擇的四靈化身，無論面貌、身材無一不和陶玉相似，加上那服飾、兵刃和那破著的左腿，就算天天相見，也無法分辨他和陶玉有何不同之處，除非在武功之上，看出他們的身份。

　　楊夢寰已和陶玉交手數次，一瞧兩人出手劍招，已知這兩人都是陶玉的四靈化身中的人物。

　　奇怪的是：陶玉在新遭大敗之後，這兩人何以還敢登門相擾。

　　當下隱起身子，暗中瞧著。

　　玉簫仙子和沈霞琳無能勝得陶玉，但對付陶玉這四靈化身的人物，那卻是綽有餘裕，三十個照面之後，兩人都已搶得上風。

　　沈霞琳心中對陶玉之恨，有如刺骨椎心，看這人形似陶玉，激起心中暗藏之恨，長劍狠招頻施，招招都是致命的攻勢。

　　又過十餘個照面，陶玉兩個化身，已被迫的險象環生。

　　但聞兩人同時大笑一聲，各自振劍攻出一招。

　　這一招奇幻凌厲，迫的沈霞琳和玉簫仙子各自退了一步。

　　陶玉這兩個化身，本可借機搶得主動，出劍反擊，但兩人不進反退，躍後五尺，喝道：「住手！」

　　玉簫仙子橫簫說道：「什麼事？」

　　左側一人冷然說道：「楊夢寰在麼？」

　　他們不但面貌形態酷似陶玉，連舉動和說話神情、聲音、語氣也是無一不酷肖陶玉。

　　沈霞琳道：「找我寰哥哥有什麼事？」

　　左面一人答道：「咱們有一信奉上，但家師交代，必得面交楊夢寰才行。」

　　沈霞琳正待接口，楊夢寰已然緩步而出，道：「楊某在此。」

　　陶玉那兩大化身，突然轉過身子，仔細打量楊夢寰，低語一陣，才由左側一人中，從懷中摸出一封密函，遞了過去。

　　楊夢寰摟過密函，在手中掂了一下，道：「兩位還有什麼事？」

　　兩人齊聲應道：「我等來此，只為了送信而來，如今信已送到，自然別無事故了。」

　　楊夢寰道：「你們商量一下，只許一人離去，不論你們那個留在這裡都好。」

　　陶玉的四靈化身，個個相貌酷似，如是站在一起，連楊夢寰也無法分辨得出誰真誰假。

　　陶玉派來兩個四靈化身，左面一人望了楊夢寰一眼道：

　　「楊大俠可是想留下我等麼？」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不錯，但我只留一人」

　　右面一人接道：「咱們送信而來，並無其他之意。」

　　楊夢寰道：「因此在下亦無殺害兩位之心──」

　　語聲微微一頓，道：「陶玉如被形勢所迫，你們四靈化身就是他替死的人，要想剪除陶玉，不得不先把四位先行擒除。」

　　玉簫仙子突然接口說道：「楊大俠已然心存忠厚了，如若以我之見，兩位都得留下。」

　　兩人相互望了一眼，齊齊舉起手中金鐶劍，道：「如是我等都不願留下呢？」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那只有兩途可循。」

　　左面一人道：「請教楊大俠。」

　　兩人心知難是楊夢寰劍下之敵，故而不敢冒昧出手。

　　楊夢寰緩緩從沈霞琳手中取過長劍，道：「在下留兩位之一，並無殺害之心，只是未雨綢繆，免得陶玉日後借仗四位，惑人耳目，兩位如各斷兩指，以示和陶玉有別，那就儘管離去。」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除此之外，兩位只有憑仗武功，衝出此地了。」

　　陶玉派來送信的二靈，相互望了一眼，左面一人突然拋去了手中金鐶劍，道：「咱們兩人，也非他之敵，如其相搏，不如留下一人。」

　　右首一人道：「在下留此，小兄去吧！」

　　左面一人道：「還是小兄留此！」

　　楊夢寰嘆道：「兩位的舉動、面貌無一不似陶玉，但為人心術，卻是和陶玉大不相同了。」

　　只聽左面一人喝道：「你還不快走，如果楊夢寰改了心意，咱們誰也走不成了。」

　　右面一人道：「我回去見著師父之後，說明經過，要師父設法救你。」舉劍護身，拔步奔去。

　　楊夢寰閃到上一側，讓開了一條去路。

　　玉簫仙子突然欺進一步，冷冷說道：「你是四靈排行第幾？」

　　那人道：「在下玄武。」

　　楊夢寰舉手一指，點了他的穴道，冷冷說道：「你相信陶玉會來救你麼？」

　　玄武穴道雖然被點，但口仍能言，緩緩說道：「家師在那封函之中，已經寫的十分明白，楊大俠看過就知道了。」

　　楊夢寰道：「你送到此信，任務已完，看與不看，不關你的事了──」

　　目光轉到玉簫仙子臉上，接道：「好好看著他，如是他妄想逃走，殺了他就是。」

　　玉簫仙子道：「可要廢除他的武功。」

　　楊夢寰道：「只要他沒有逃走的舉動，暫時不用廢他武功。」

　　玉簫仙子應了一聲，冷然對玄武說道：「你都聽到了，最好知趣一些。」

　　玄武道：「如若在下有逃走之念，也不會留在這裡了。」

　　楊夢寰心中惦念朱若蘭的安危，急步行入靜室之中。

　　抬頭看去，只見趙小蝶伏在朱若蘭前胸之上，正在哀哀低泣。

　　楊夢寰吃了一驚，急急行了過去，道：「趙姑娘，蘭姊姊傷勢有了變化了麼？」

　　趙小蝶緩緩抬起頭來，拭去臉上淚痕，道：「恐怕是不行了。」

　　楊夢寰伸出手去，按在朱若蘭前胸之上，只覺她心臟跳動之力，微弱異常，似是隨時可以斷去，不禁一皺眉頭，道：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趙小蝶道：「那歸元祕笈療傷篇上記載之法，不能療治她的傷勢，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楊夢寰鎮靜了一下心神，道：「陶玉派人送來一封密函，咱們先打開瞧瞧。」

　　趙小蝶奇道：「陶玉派人送給你？」

　　楊夢寰道：「不錯，其人詭計多端，這封密函之中不知寫的什麼？」

　　趙小蝶道：「當心他在信上用毒，你要小心一些了。」

　　楊夢寰取出密函，仔細的瞧了一陣，才用手啟開信封。

　　趙小蝶道：「我替你燃火燭。」

　　幌燃了火招子，又燃起一支新燭。

　　楊夢寰展開函箋望去，只見上面寫道：「如若在下的料斷不錯，朱姑娘受了很重的傷，她雖然有能救了你們，但自己卻無能自保──」

　　趙小蝶站在楊夢寰身後，瞧的十分清楚，不禁吃了一驚，道：「這陶玉怎會知道呢？」

　　楊夢寰道：「確實有些奇怪！」

　　趙小蝶道：「如若早知道蘭姊姊要受重傷，決然不會放咱們了。」

　　楊夢寰道：「不錯，以那陶玉的為人而論，確該如此。」

　　趙小蝶道：「因此我想他定然是放了咱們之後，才知道蘭姊姊受傷的，寫這封密函來，用心在故弄玄虛──」

　　輕輕嘆息一聲，道：「楊兄，不是小妹多慮，不知咱們身側之人，是否會有陶玉的奸細。」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霞琳恨陶玉有如刺骨，玉簫仙子和彭秀葦都是久年追隨蘭姊姊的人，這些人應該是都靠得住，自在不會是奸細了。」

　　趙小蝶道：「唉！這就叫人想不通了。」

　　楊夢寰聽得趙小蝶如此一說，心中亦不禁動了懷疑，暗道：這話倒也不錯，蘭姊姊受傷的事，陶玉怎會知道。

　　口中卻說道：「咱們先看完陶玉的信再說。」

　　向下看去，只見寫道：「當今武林之世，除了在下之外，再無人能救朱若蘭的命，不論楊兄是否相信，朱若蘭卻已經危在旦夕，如是她氣息微弱到了難以為繼之時，楊兄可用鎖脈手法，封閉『神藏』『神封』『日月』三大要穴，可使她氣息轉強，等待兄弟趕往相救──。」

　　楊夢寰心中一動，腦際中靈光連閃，左手拉開趙小蝶，一臉嚴肅，右手緩緩向朱若蘭前胸之上點去，暗運功力，封閉朱若蘭前胸上三大要穴。

　　這手法，果然有著神奇無比的效果，朱若蘭微弱的氣息，突然轉強。

　　趙小蝶只瞧的柳眉緊皺，道：「楊兄，這是怎麼回事啊！」

　　楊夢寰道：「在下適才那想到如何使蘭姊姊的微弱氣息轉強，但卻一直想不出用何方法，直待看到了陶玉信上所言，才恍然大悟。」

　　趙小蝶道：「陶玉怎會知道呢？」

　　楊夢寰道：「也許那歸元祕笈上，別有記載──」

　　趙小蝶搖搖頭，道：「不會的，那《歸元祕笈》的記述，我都能字字背出，如若那《歸元祕笈》上有此記載，我豈有不知之理。」

　　楊夢寰凝目沉思了一陣，道：「趙姑娘，如若那《歸元祕笈》之間，還夾有別種記述，是否有可能呢？」

　　趙小蝶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楊夢寰道：「除非是陶玉像蘭姊姊，要不然就是他已在那《歸元祕笈》上，找到了和蘭姊姊所習的武功，同一道上的武學記載。」

　　趙小蝶道：「我不信那陶玉能和蘭姊姊一般的聰明。」

　　楊夢寰道：「就是算他和蘭姊姊一般的才智，但蘭姊姊也比他早知數年──」語聲突頓，抬起頭來，望著趙小蝶道：「蘭姊姊可曾瞧過那《歸元祕笈》麼？」

　　趙小蝶道：「瞧過，但只是匆匆一遍，就交還了我。」

　　楊夢寰道：「這就是了，陶玉曾經大言不慚，再過數年，武林中都不是他的敵手，當時還不覺什麼，此刻想來，祇怕是早已──」

　　只聽木門呀然，沈霞琳推門走了進來，道：「寰哥哥，陶玉要見你。」

　　楊夢寰微微一怔，道：「陶玉要見我？」

　　沈霞琳道：「不錯，他已到了茅舍門外。」

　　楊夢寰道：「是陶玉？還是他四靈化身中人？」

　　沈霞琳道：「是陶玉。」

　　楊夢寰望了趙小蝶了眼，道：「姑娘好好保護蘭姊姊，我去瞧瞧。」

　　趙小蝶道：「你一人祇怕非他之敵，我和你一起去。」

　　沈霞琳道：「我留這裡，看顧蘭姊姊。」

第二十六回　以命換命

　　楊夢寰心知陶玉的武功，已然今非昔比，當下也不再堅持緩步向外行去。

　　趙小蝶緊隨在楊夢寰的身後，走出茅舍。

　　抬頭看去，只見陶玉赤手空拳，站在茅舍之外。

　　楊夢寰冷寒一聲，道：「你是真的陶玉麼？」

　　陶玉微微一笑，道：「不錯，貨真價實的陶玉。」

　　楊夢寰道：「找在下有何見教？」

　　陶玉道：「朱若蘭傷了我，而且傷的很重。」

　　楊夢寰道：「閣下來此之意，可是想要朱若蘭療治你的傷勢麼？」

　　陶玉道：「如講療治之法，我陶玉比她朱若蘭還要清楚一些。」

　　楊夢寰道：「那閣下又何因到此呢？」

　　陶玉道：「如是我陶玉料斷不錯，朱若蘭也受了很重的傷。」

　　楊夢寰道：「是又怎樣？」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就算你沒有受傷，我也不信你能勝了我。」

　　陶玉道：「在下此來，並無和兩位動手之心。」

　　趙小蝶道：「大約你自知不敵。」

　　陶玉道：「在下心中若沒有幾分把握，也不敢來此和你們相見了。」

　　趙小蝶道：「楊相公大俠氣度，英雄性格，他也不會殺你，但我趙小蝶管不了許多。」突然一側身子，越過了楊夢寰，緩緩揚起右掌。

　　陶玉冷笑說道：「你可以殺我陶玉，但你們卻不能不救朱若蘭。」

　　楊夢寰突然叫道：「趙姑娘不可造次。」

　　趙小蝶退到一側，楊夢寰側身而上，道：「你能救得了朱姑娘。」

　　陶玉道：「不錯。」

　　楊夢寰道：「你為人太過陰險，對你的話，咱們不能全信，因此咱們必得問個明白才行。」

　　陶玉道：「你如心中有疑，儘管問我就是。」

　　楊夢寰道：「你要如何療治那朱姑娘的傷勢？」

　　陶玉道：「我先講出她受傷之徵兆，如是不錯，兩位再相信我不遲。」

　　楊夢寰道：「好吧！你說說看。」

　　陶玉道：「她真氣倒行，凝聚內腑，人早已呈暈迷不醒之狀。」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不錯。」

　　趙小蝶接道：「不能信他，也許早已有人告訴了他蘭姊姊暈迷的事。」

　　楊夢寰回顧了趙小蝶一眼，沉聲對陶玉說道：「告訴我，你如何能療好她的傷勢？你有些什麼需求，我不信你只是為了療治朱若蘭的傷勢而來。」

　　陶玉道：「我並非要救朱若蘭的命，而是為了自救，朱若蘭大約早已知道此番下山甚為凶險，因此暗中對我施了毒手──」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蘭姊姊未雨綢繆，那是比我們高明多了。」

　　陶玉道：「朱若蘭用什麼手法傷了我，迄今我仍是有些不明白，但卻使我隱隱覺著，兩處經脈日漸硬化，如是朱若蘭一旦死去，祇怕當今武林之中，再也無人能夠療治我的傷勢了。」

　　楊夢寰道：「原來如此，你是求命而來了。」

　　陶玉微微一笑，道：「不是求命，而是換命。」

　　趙小蝶道：「你為人信用太壞，先療好朱姑娘傷勢之後，我們再為你療傷不遲。」

　　陶玉道：「那是自然，如是朱姑娘傷勢不好，兩位縱有療我陶玉傷勢之心，祇怕也無療治我傷勢之能。」

　　楊夢寰道：「在下再相信你一次，姑且一試。」

　　趙小蝶道：「你如想搗鬼，我就把你一刀一刀的剁碎。」

　　陶玉道：「朱姑娘的傷勢，不是一兩天可以治好，咱們得遷往一處隱密安全所在。」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好吧！我和閣下同行──」目光一掠趙小蝶道：「趙姑娘請抱著朱姑娘走在後面。」

　　陶玉道：「就依兩位之見，在下帶路。」轉身行去。

　　楊夢寰緊隨陶玉身後，趙小蝶抱著朱若蘭走在最後。

　　行約三四里，轉過兩個小彎，陶玉揚手指著崖壁道：「在那山崖，有座石洞，有著一夫當關，萬夫難渡之險，咱們到那山洞中去吧──」

　　趙小蝶冷冷說道：「怎麼？你可是在那山洞有了佈置？」

　　陶玉淡淡一笑，道：「那山洞只有一個入口，兩位之中不論那個，只要守在洞口，就足以拒擋攻襲之敵。」

　　楊夢寰抬頭瞧了一眼，只見距地二十餘丈的山壁之間，果然有著一座山洞，下面山壁，一片陡削，當下說道：「閣下為什麼定要在那山洞之中養息傷勢？」

　　陶玉目光轉動，掃掠了楊夢寰和趙小蝶一眼，道：「兩位怕我陶玉手下之人加害，我陶玉也同樣的不得不作防備，我相信兩位不致向我陶玉出手，但九大門派中人，我就難說，當今之世，恨我陶玉之人太多，萬一有人出手加害於我，屆時祇怕兩位很難阻止。」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你別太自信。」

　　陶玉道：「最低限度朱若蘭傷勢未好之前，兩位不致對我下手。」

　　楊夢寰道：「療治朱姑娘的傷勢，不知要多少時間？」

　　陶玉道：「多則七日，少則三天。」

　　楊夢寰道：「那還得備一些食用之物。」

　　陶玉道：「不敢勞駕，在下已經代為備好了。」

　　楊夢寰道：「好吧！閣下帶路，咱們先上去瞧瞧。」

　　陶玉搖搖頭，道：「我傷勢不輕，已無能攀登削壁，還得楊兄相助一臂之力。」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好吧！」右手伸出，抓住陶玉右腕，借矮松、山石攀登而上。

　　這是一座天然的石洞，深約兩丈，寬約八尺，洞中果然早已儲存食用之物。

　　楊夢寰四顧一眼，不見有何埋伏，隨即招呼趙小蝶攀登而上。

　　陶玉口中雖然言笑自若，但他內傷卻似十分沉重，靠在石壁之上，閉目而立。

　　趙小蝶放下朱若蘭，冷冷說道：「現在可以動手了吧？」

　　陶玉道：「在下的傷勢甚重，必得坐息一陣才行。」行到石洞一角，盤膝而坐。

　　楊夢寰緩步行到陶玉身側，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道：「閣下準備幾時動手療治朱姑娘的傷勢。」

　　陶玉道：「讓兄弟坐息一陣如何？」

　　趙小蝶舉步一跨，行近陶玉身側，道：「最好先說出療治朱姑娘傷勢之法，讓我等想想，再作決定，如是你想要花樣，這石洞就是你葬身之地。」

　　陶玉長吁一口氣，道：「朱姑娘真氣倒行，凝集於內腑成傷，對是不對？」

　　楊夢寰道：「不錯。」

　　陶玉道：「那凝集於內腑的真氣，如不早日疏導，七日之後，即將成為不治之傷──」

　　楊夢寰接道：「你可有療治之策。」

　　陶玉道：「如若在下沒有療治之策，那也不會來見兩位了。」

　　楊夢寰道：「奇怪的是你為什麼要救她？」

　　陶玉格格一笑，道：「原因非常簡單，朱若蘭傷了我，如是我不把她救活，祇怕沒有人能療治我的傷勢。」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我說你不是好人，怎會忽然發起善心來了。」

　　陶玉淡然一笑，道：「在下縱然真發善心，當真做幾件好事，祇怕別人也不會相信。」

　　楊夢寰望了朱若蘭一眼，道：「要如何才能救她，你現在可以說了。」

　　陶玉道：「我說一句，你照著做一句──」

　　雙目轉到朱若蘭的身上，接道：「她傷勢看去雖重，但如能及時療治，很快就可以復元。」

　　趙小蝶道：「那你快點說啊！」

　　陶玉道：「兩位想想看，我陶玉會是這樣好的人麼？」

　　楊夢寰道：「你有什麼條件，說吧！」

　　陶玉道：「我只要你說一句話！」

　　楊夢寰道：「什麼話？」

　　陶玉道：「兄弟療治好朱若蘭傷勢之後，朱若蘭亦得療治好我的傷勢，在這石洞中養息療傷之期，彼此不得出手傷害。」

　　趙小蝶道：「出此石洞呢？」

　　陶玉道：「那就各憑手段，拼個你死我活了。」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好！我答應你。」

　　陶玉微微一笑，道：「先點她『缺盆』『雲門』『三突』三穴。」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這三處穴道──」

　　陶玉接道：「如是害了朱若蘭，我陶玉給她償命，你只管出手就是。」

　　楊夢寰略一沉思，揚起右手食中二指點向朱若蘭的穴道。

　　陶玉接道：「逼她倒行真氣回聚丹田。」

　　楊夢寰道：「如何一個逼法？」

　　陶玉道：「使你內力，逼她真氣回集，然後一路點她『天容』『承滿』『梁門』『太乙』諸穴──」

　　趙小蝶道：「從未聽說過，療治傷勢時，要點這多穴道。」

　　陶玉道：「趙姑娘別忘朱若蘭傷勢不同，如是人人可以療治，諸位也用不著陶玉了。」

　　楊夢寰依言施為，一面逼使朱若蘭流動的真氣回集丹田，一面點了朱若蘭的穴道。

　　陶玉道：「現在可以讓她休息一會了。」言罷，閉目而坐。

　　楊夢寰停下手來，回顧了陶玉一眼，道：「現在該當如何？」

　　陶玉緊閉著雙目，緩緩答道：「讓我休息一會，也給我一個仔細想想的時間。」

　　楊夢寰望著趙小蝶苦笑一下，默然不語。

　　趙小蝶冷冷說道：「陶玉，你可知道，此時何時，此地何地，我可以立刻把你置於死地。」

　　陶玉淡淡一笑，仍然閉著雙目，說道：「不錯，不論兩位之中，何人出手，都可以立時把我置於死地，但兩位別忘了，在下死去之後那朱姑娘亦將斷絕生機。」

　　趙小蝶冷哼一聲，道：「陶玉，你不要激起我的殺機。」

　　陶玉啟目一笑，重又閉上雙目，不再言語。

　　趙小蝶柳眉聳動，緩緩舉起右掌。

　　楊夢寰右手一伸，攔住了趙小蝶，暗施傳音之術，道：

　　「趙姑娘，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望姑娘多多忍耐一下。」

　　趙小蝶長長吁一口氣，緩緩收回右掌。

　　陶玉似是毫無所覺，仍然是緊閉著雙目而坐。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後，日光隱隱透進洞來。

　　陶玉緩緩睜開雙目，望著楊夢寰道：「用手按在她丹田之上，試試看真氣是否已回集於丹田之中了？」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這個請趙姑娘試試吧！男女有別，有很多不便之處。」

　　陶玉冷冷說道：「救人大事，還有什麼男女之分，楊兄不用假惺惺了。」

　　楊夢寰無可奈何的伸出手去，按在朱若蘭丹田要穴之上，只覺真氣充塞，果然真氣都被逼入了丹田穴中，當下說道：

　　「真氣已聚丹田。」

　　陶玉冷冷說道：「現在你要小心行事了。」

　　楊夢寰道：「在下洗耳恭聽。」

　　陶玉道：「朱若蘭強施真氣逆行於經脈之中，因為火候不到，才凝結成傷，現在要使那聚於丹田的真氣，返逆正行，才可使她傷勢復元。」

　　楊夢寰道：「可是用導引之法，使她真氣行於正脈。」

　　陶玉道：「不錯。」

　　楊夢寰不再多問。暗運內勁，右手引動朱若蘭的真氣，左手施展推宮過穴的手法，緩緩推拿朱若蘭的穴道，引導緩行。

　　足足耗費了一個時辰之久，楊夢寰累的滿頭大汗，才把朱若蘭聚集丹田的真氣，引入正經穴脈。

　　只聽朱若蘭長長吁一口氣，緩緩坐起身子，望了陶玉一眼，道：「你可是求命而來。」

　　陶玉道：「求命還命，兩無虧欠。」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陶玉，我問你一件事，不許你胡扯支吾，激起了我的怒火，我立刻置你死地。」

　　陶玉淡然一笑，道：「那要看你問什麼了？」

　　朱若蘭臉色凝重，冷然說道：「你可是由那《歸元祕笈》上看到真氣逆練的武功？」

　　陶玉道：「不錯──」

　　趙小蝶失聲叫道：「那《歸元祕笈》上，字字句句，都已經深記我的心中，怎的我未瞧到那些記載呢？」

　　陶玉道：「《歸元祕笈》上寫的明明白白，姑娘沒有看到，那只怪姑娘的眼拙了。」

　　趙小蝶要待發作，朱若蘭搶先說道：「那《歸元祕笈》之上，想必另有夾層，上面記述了真氣逆練的武功。」

　　陶玉道：「不錯，朱姑娘果然才智過人。」

　　朱若蘭長長吁一口氣，道：「你練過了？」

　　陶玉微微一笑，道：「我如未曾練過，如何能夠知道。」

　　朱若蘭道：「唉！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果然是一代絕才，看將起來，任何武功範疇，都無法脫出兩人的預見之中了。」

　　陶玉道：「不錯，那《歸元祕笈》之上，記述著很詳細修習之法，可惜的是兩人亦未練過逆行武功，是以未提過練成之後的威勢如何，逆經行氣，人體上有何變化。」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你為人一向陰沉，今日怎的一反常性，說出了此等坦白之言？」

　　陶玉道：「區區自知騙你不過，那也不用枉費心機了。」

　　朱若蘭道：「祇怕是用心不只如此。」

　　陶玉道：「姑娘定要知道，在下也只好再說清楚些了──」

　　楊夢寰冷冷接道：「定然是閣下練功，遇上困難，想向姑娘討教。」

　　陶玉望了楊夢寰一眼，道：「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想不到楊兄也學得這般聰明了。」

　　朱若蘭道：「你可是認為楊夢寰天份不及你陶玉麼？」

　　陶玉格格一笑，道：「三年之後，天下武林同道，能和我陶玉一較長短之人，唯你朱姑娘一人而已了！」

　　朱若蘭道：「好大的口氣。」

　　趙小蝶突然伸出纖手，抓住了陶玉右腕，道：「楊相公答應了不殺你，但卻沒有答應不許動你，我要挑斷你右腕筋脈。」

　　陶玉臉色一變，道：「我早該廢了你的武功。」

　　趙小蝶道：「可惜是為時已晚。」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蝶妹妹，放開他。」

　　趙小蝶緩緩放了陶玉右腕，道：「小妹遵命。」

　　陶玉淡然說道：「朱故娘不失巾幗英雄的氣度。」朱若蘭道：「這倒不用你來誇獎──」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陶玉，我要問你一句話。」

　　陶玉道：「就在下目前處境而言，就是不願聽也得聽呀。」

　　朱若蘭道：「你是想死呢，還是想活？」

　　陶玉道：「在下如是想死，也不會找你朱姑娘來了，我療好你的傷勢，用心就在以命換命。」

　　朱若蘭道：「你對人處處用詐，不講信義，對你這等人，就算失一次信，也算不得罪大惡極。」

　　陶玉道：「姑娘請說清楚吧，但得陶玉能力所及，我是無不答應。」

　　朱若蘭道：「楊夢寰英雄氣度，他心中雖然恨你入骨，但卻不會殺一個沒有抗拒力量之人，我朱若蘭承你療治傷勢，倒也不便出手殺你，但趙小蝶可以出手，她和你既無約言，自是可任意而為，你如想保得性命，只有一個辦法，交還她的《歸元祕笈》。」

　　陶玉道：「本當遵命，只可惜在下並未帶在身上。」

　　朱若蘭道：「那只有殺你以絕後患了。」

　　陶玉道：「在下早有安排，我如三日之內不能回去，那《歸元祕笈》即將為他人所有，你殺了我一個陶玉，十年後，將有十個陶玉為害江湖──」

　　朱若蘭道：「我不信世間還有比你陶玉更壞的人。」

　　陶玉笑道：「這個姑娘只管放心，世間比我陶玉更壞的人，何止千百，在下選擇取得《歸元祕笈》之人，自然都是我陶玉覺著可承我衣缽之人──」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除此之外，在下是無不答允。」

　　朱若蘭沉吟了一陣，道：「你可記得那逆練真氣原文要訣。」

　　陶玉道：「字字句句，都記的十分清楚。」

　　朱若蘭道：「能不能將原文默寫出來。」

　　陶玉道：「自然是能了。」

　　朱若蘭道：「好！那你就默寫出原文如何？」

　　陶玉道：「這個在下答應，不過在下亦有一事請問姑娘。」朱若蘭道：「什麼事？」

　　陶玉道：「在下默寫原文之後，又有誰能保障我陶玉安全離此。」

　　朱若蘭道：「我！我先療好你的傷勢，然後再放你安全離此。」

　　陶玉道：「姑娘一向言而有信，這個在下倒相信得過──」目光四顧，接道：「但這裡沒有紙筆，亦是枉然。」

　　朱若蘭道：「你只管一字一句的背出來，就沒有你的事了。」

　　陶玉道：「姑娘先請療治我陶某人的傷勢如何？」

　　兩人對坐論謀，各逞口舌之能。

　　朱若蘭略一沉吟，道：「你的傷勢不重，一日半日內，決不會死。」

　　陶玉道：「姑娘之意，可是要待我陶玉將死之時，才肯替我療治傷勢麼？」

　　朱若蘭道：「那倒不是，只要你能夠謹守信諾，我不但可以助你療好傷勢，而且還保證你平安離開此地。」

　　陶玉道：「好吧！我背《歸元祕笈》上逆練真氣要訣，不過──《歸元祕笈》上記述的逆練真氣口訣，直到那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羽化歸西之時，仍然未把那逆練真氣之學找出一個很肯定的方法。」

　　朱若蘭道：「你是說在那《歸元祕笈》之上；記述著很多個逆練真氣的方法，是麼？」

　　陶玉道：「不錯，總計記有三個方法，但這三個方法，卻是個個不同。」

　　朱若蘭道：「你用的什麼方法？」

　　陶玉道：「在下無法在三個方法之中，選出一個，因此每一個方法，我都試驗了一下。」

　　朱若蘭道：「那是殊途同歸了。」

　　陶玉搖搖頭，道：「不是，三個方法的結果，卻是大不相同──」

　　朱若蘭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陶玉不聞朱若蘭接口，又接著說道：「三個方法，各有反應不同，似是都對，也好像都錯了。」

　　朱若蘭移動一下身軀，倚著石壁而坐，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微微一笑道：「接下去說吧！」

　　她為人一向莊重，很難得看到她的笑容，笑起來倍覺動人。

　　陶玉只覺她舉動之間，儀態萬千，不禁瞧的一呆。

　　趙小蝶冷笑一聲，罵道：「陶玉，你瞪著眼睛瞧什麼？色迷迷的樣子，恨起來我就挖了你一對眼珠子。」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垂下頭去，說道：「在下照著那三種方法試驗，每一種方法都有反應，卻是各不相同，因此在下徘徊歧路，難作取捨，不知那一樣才對。」

　　朱若蘭道：「好！現在你就把三種方法一一說出來吧。」

　　陶玉突然放聲一陣大笑，道：「朱姑娘，三種方法都說出來，姑娘不覺著太多一些麼？」

　　趙小蝶道：「不說也行，咱們宰了你，你就是知道一百種方法也是無用。」

　　朱若蘭雙目凝注在陶玉臉上，道：「好吧！你任選兩種說出來──」

　　陶玉道：「這還可以──」

　　朱若蘭接道：「但你要記著，說的不許有錯，被我尋出破綻，你就前功盡棄。」

　　陶玉淡然一笑，道：「這個在下早已想過了，三思之後，才決定來此。」

　　朱若蘭道：「那很好，你只要說的句句實言，我立刻療好你的傷勢，送離此地。」

　　陶玉凝目沉思了一陣，似在思索措詞，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在那《歸元祕笈》最後一章中，記載著佛、道合壁的大成武功，名叫大般若玄功，世人都知佛門中般若禪功，練到十成火候，能夠以意克敵，玄門罡氣，練到十成火候，發掌無堅不摧，周身為罡氣所護，可避刀劍。」

　　朱若蘭道：「不錯，但是古往今來，尚無一入能夠把兩種絕技，練到十分火候。」

　　陶玉道：「那是因為人的體質面臨著先天的極限，所以以那天機真人的才能，三音神尼的智慧，也只能把般若禪功，或是玄門罡氣，練過七成火候──」

　　目光轉動，掃掠朱若蘭和趙小蝶一眼，接道：「我陶玉自知如若從頭學起，不論我選擇般若禪功，或是佛道合壁的大般若玄功，都無法追上你朱若蘭和趙小蝶的成就，永遠將屈居兩位之下，人生短短數十年，彈指即過，我陶玉這一生霸主江湖之願，也永難有實現之日。」

　　楊夢寰道：「因此你想到物極必反之理，反其道行之了。」

　　陶玉道：「楊兄過獎，兄弟還沒有那份才能。」

　　他抬頭望了朱若蘭一眼，接道：「當時情景，在下是萬念俱灰，恨怒交集，就把那本《歸元祕笈》摔在了地上。」

　　朱若蘭道：「這一摔，被你摔出了奇蹟來了。」

　　陶玉道：「不錯，那《歸元祕笈》在在下怒摔之下，底層開裂，多出了數張記述，上面就是記載的逆練真氣之法。」

　　原來那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同樣的面臨著先天體能極限的困擾，兩人同樣早有著逆練真氣的構想，以克服體能極限的難關，但當兩人構想成熟，卻是比武受傷，已是無法再練，就把這逆練真氣的法則，記於《歸元祕笈》之後，此章先成，但因兩人都未練過，故而把它夾封底面之中。

　　朱若蘭道：「是了，兩位老人家，因為尚未證實那真氣逆練是否能夠行通，故而不願它流傳於世，但又不忍毀去，故而把它錄記下來，藏於底頁夾層之中。」

　　陶玉道：「大概如此吧──」語聲微頓，接道：「在下傷勢隱隱發作，祇怕難以說下去了。」

　　朱若蘭淡然一笑，道：「不用多耍花招了──」目光轉到楊夢寰臉上，道：「運足十成內功，緩緩擊在他天靈穴上。」

　　楊夢寰依言舉起右掌，緩緩向陶玉天靈穴上拍下，陶玉閉目而坐，渾如不覺。

　　這時楊夢寰如若生出殺機，只要發出掌心內力，一舉之間，就可以把陶玉傷在掌下。

　　但他天性仁厚，不願在陶玉毫無抗拒之下，殺死了他，掌勢緩落，按在他天靈要穴之上。

　　朱若蘭道：「內力緩發，逼他行血下降。」

　　楊夢寰應了二聲，緩緩發比內力。

　　只見陶玉的臉色，漸變蒼白，片刻間不見一點血色。

　　朱若蘭迅快的伸出右手，點了陶玉前胸兩處大穴，緩緩說道：「收起掌力，使他行血上沖。」

　　楊夢寰應聲收住掌力。

　　朱若蘭高聲說道：「陶玉，自助人助，你要運氣迫使行血上行。」

　　陶玉道：「在下一切遵命。」運氣迫使行血上行。

　　但他前胸之上，兩處大穴，已被朱若蘭施用剪脈手法，阻止了行血，陶玉用盡了全身氣力，仍然無法行血通過，臉色蒼白如故，頭上卻大汁淋漓。

　　朱若蘭冷冷說道：「能否療好你的傷勢，在此上舉，你要全力施為了。」

　　陶玉道：「在下已盡全力，但胸口處兩處脈穴受阻，在下如若再加內力，迫逼行血，只怕血管要爆裂了。」

　　朱若蘭道：「知道了，你再加一成真力。」

　　陶玉只好依言施為，全力逼使行血上沖。

　　朱若蘭雙手齊出，陡然間解開了陶玉前胸上被點閉的脈穴。

　　陶玉全力迫使行血上沖，脈穴陡然解開，行血直沖頂門。

　　剎那間，蒼白的臉色，變成一片紫紅，青筋暴露。

　　朱若蘭王掌飛場，又拍他後背前胸幾處穴道，冷冷說道：

　　「現在你運氣試試，看看內傷是否已經好轉。」

　　陶玉張開嘴巴，長長吁一口氣，道：「在下如是再加兩成內力，祇怕腦間的血管就要全部爆裂。」

　　趙小蝶怒道：「你如真的死了，當可使武林中減少了一個禍患。」

　　陶玉望了趙小蝶一眼，閉目運氣。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才緩緩睜開雙目，道：「果然大見好轉。」

　　朱若蘭道：「好！你再說下去吧！」

　　陶玉轉目望望洞口的日光，道：「在下還要先問一事。」

　　朱若蘭一皺眉頭，道：「什麼事？」

　　陶玉道：「姑娘暗傷在下的手法，並未記載於《歸元祕笈》之中。」

　　朱若蘭道：「這幾年來，你日日研讀那《歸元祕笈》武功雖未必追上我和蝶妹妹，但我相信那《歸元祕笈》上記述的各種手法、要訣、療傷方法，都被你記熟，不得不創出一兩種手法，對付你了。」

　　陶玉笑道：「朱姑娘能這般看重我陶玉，倒使在下有著受寵若驚之感。」

　　朱若蘭道：「問完了麼？」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道：「那是兩種大不相同的記述，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各主一方，但兩人卻將逆練真氣的方法，記載於那《歸元祕笈》之上。」

　　朱若蘭望了楊夢寰一眼，低聲說道：「用心聽著，如若陶玉在述說之中，加上一兩句謊言，咱們卻信以為真，那可是上了大當。」

　　陶玉淡淡一笑，道：「朱姑娘但請放心，我陶玉既然答應說了，那就決不會謊言相欺，不過，我只說一遍，諸位能夠記得好多，那就各憑你們的天份了。」

　　朱若蘭緩緩說道：「好！你說吧！」

　　陶玉道：「先說天機真人記述於《歸元祕笈》上真氣逆練方法。」

　　楊夢寰心知陶玉這一段敘述，關係著武林今後大局，當下凝神靜聽。

　　一向陰沉的陶玉，這一次倒是很守信諾，一字一句的說了下去。

　　朱若蘭、楊夢寰一個個全神貫注而聽。

　　陶玉一口氣說完了天機真人逆練真氣之法，緩緩閉上雙目，道：「三位可曾聽出破綻，我陶玉在那一段加上了謊言。」

　　朱若蘭凝目思索，似正在用心推想，楊夢寰、趙小蝶似都在推想著個中奧妙，都未回答陶玉之言。

　　大約過了一盞茶工夫，朱若蘭突然接口說道：「照詞意中推想，逆練真氣，是一種很奇的姿勢。」

　　陶玉格格一笑，道：「不錯，先行倒立，使行血逆行，然後才能著手。」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陶玉，你一定照著這姿勢練過了，可否給我們作個樣子瞧瞧。」

　　陶玉面現難色，道：「在下只答允說出要訣，並未答應作姿勢給你們瞧看。」

　　朱若蘭道：「我不是強迫你，只是和你商量而已，不答應，那就算了。」

　　陶玉沉吟一陣，道：「好吧！我就作給你們瞧瞧。」突然站起身子，頭下腳上的倒立起來，雙手抱肘，以頭頂地，背部緊貼在石壁之上。

　　朱若蘭望著陶玉倒立的姿勢，不住點頭。

　　楊夢寰道：「閣下可否能夠使真氣逆行，如是能夠，最好能試驗一下。」

　　陶玉道：「在下縱然是真氣逆行，祇怕你也瞧不出來。」

　　趙小蝶怒道：「陶玉，別忘了你還未離險地，惹起我的怒火，一樣可以殺你。」

　　陶玉緩緩說道：「日後如有機會，在下實希望能領教趙姑娘的武功。」

　　趙小蝶道：「我隨時奉陪。」

　　陶玉突然高聲說道：「楊兄，仔細看了，此刻在下的真氣，已然開始逆行了。」

　　楊夢寰凝目望去，只見陶玉雙目緊閉，臉色忽白忽紅，想是真氣逆行之後的反應。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陶玉突然雙腳著地，挺身而起，道：「朱姑娘，在下的傷勢還未全好。」

　　朱若蘭道：「不錯，還得經過一次療治。」

　　胸玉略一沉吟，道：「好！在下先把三音神尼逆練真氣之法，說完之後，姑娘再替我療治不遲。」

　　朱若蘭道：「你一點殘餘之傷，療治起來，十分簡單，只要片刻時光，就可以使你復元。」

　　陶玉道：「三音神尼那逆練真氣之法，和天機真人大不相同，她主張氣走奇經，然後再順序逆練了。」

　　楊夢寰、趙小蝶都聽得不大明白，但朱若蘭點頭說道：

　　「那是和我想的不謀而合了。」

　　陶玉道：「朱姑娘已經試過了。」

　　朱若蘭答非所問的接道：「你說下去吧！」

　　陶玉道：「在下詳細的說出三音神尼記述於《歸元祕笈》上的方法，看看是否和姑娘說的一樣──」當下一字一句的把經過之情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朱若蘭只聽得忽而皺眉，忽而頷首，顯然三音神尼逆練真氣之法，固然有些和她相同，但也有甚多和她不同處。

　　陶玉說完之後，接道：「在下已然盡照姑娘指示而作，此地事情已了，我要走了。」

　　朱若蘭道：「還有一種逆練真氣，是那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研究之後，修正之法了。」

　　陶玉道：「姑娘說過，不再多問。」

　　朱若蘭凝目沉思了一陣，道：「你轉過身，背我而立。」

　　陶玉依言轉過身去，背對朱若蘭。

　　朱若蘭伸出右手，迅快的點了陶玉後背上數處穴道。

　　趙小蝶暗施傳音之術，道：「蘭姊姊，你真的要放了他麼？」

　　朱若蘭微微一怔，道：「你問楊夢寰吧！是殺他還是放他。」

　　趙小蝶目光轉注楊夢寰的臉上，道：「楊兄，陶玉處心積慮，日夜想暗算於你，對你何曾講過一點道義，此刻是你報仇的機會了，唉！錯過今日之機，日後祇怕難再遇得。」

　　這時朱若蘭右掌仍然按在陶玉的背心之上，只要一吐掌心內力，立時可把陶玉震死在掌力之下。

　　陶玉心知自己正陷於生死一髮之間，此刻的生死，決定在楊夢寰一念之間，想到對待楊夢寰施用的諸般的惡毒手段，不禁心頭暗自驚駭緩緩轉過臉去，兩道目光注在楊夢寰的臉上，說道：「楊兄如是想殺兄弟，只要說一句話，朱姑娘發出蓄存於掌心的內力，立時可震斷兄弟的心脈。」

　　楊夢寰神色肅然，緩緩應道：「我如此刻殺了你陶玉，我楊夢寰和你陶玉，還有什麼不同之處？」

　　陶玉心中暗暗喜道：「此人英雄性格，祇怕作出了不仁不義的事，留人話柄，看來我陶玉的處境，又是有驚無險了。」

　　心中念轉，口裡卻說道：「楊兄的英雄氣度，兄弟是自知難及。」

　　趙小蝶冷冷說道：「陶玉，你為求命，什麼話都能說出口來。」

　　陶玉只覺臉上發熱，心中暗道：這臭丫頭，口齒如此刻薄，日後再要犯到我陶玉手中，決不饒你。口中卻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說的是由衷之言，論英雄氣度，在下確實不如楊夢寰，但如施用權謀，那楊夢寰就不如在下了。」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為什麼不說的清楚一些，你為人生性奸詐，手段惡毒，對親人無情，對朋友無義，如若世間真有十惡不赦之人，你陶玉就是其中之一了。」

　　楊夢寰道：「姊姊說的不錯，陶玉的惡毒，舉世間很少見到，但咱們既然答應了放他，豈能言而無信。」

　　陶玉接道：「不錯，我陶玉一生最善用詐，但這一次卻是例外。」

　　朱若蘭掌力緩發，緩緩推活陶玉穴道，冷笑一聲，道：

　　「饒你一次不死，逃命去吧！」

　　陶玉長長吁一口氣，欲言又止，轉身而行。

　　趙小蝶突然大聲喝道：「站住！」

　　陶玉停下腳步，緩緩說道：「趙姑娘還有什麼事？」

　　趙小蝶右手揮動，左右開弓，劈拍兩聲，打了陶玉兩個耳括子，道：「你折磨我很多日子，這兩記耳光，不算重吧？」

　　陶玉俊俏的臉上泛起了十道鮮明的指痕，但他卻毫無怒意，淡然一笑，道：「趙姑娘打的很好。」轉身行去。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此人的陰沉、忍耐，都非我等能及。」

　　陶玉行到石洞口處，探首向下一看，只見一陽子、李滄瀾。天宏大師等群豪，齊集於石洞之下，不禁一呆，暗道：我如下此懸崖，這班人決然不會放過我，心念一轉，以緩緩走了回去。

　　趙小蝶眼看陶玉去而復返，忍不住冷笑一聲，道：「你怎麼不走？」

　　陶玉淡然一笑，道：「我陶玉大傷初癒，自然不能衝過那九大門派高手的攔截，如其死在他們手中，還不如死在三位手中。」

　　朱若蘭一皺眉頭，道：「可是有人守在石洞之外麼？」

　　陶玉道：「除了九大門派中人之外，還有李滄瀾帶著川中四醜，不下數十人，就算我陶玉未曾受傷，也得耗費很多氣力，才能衝過這多高手的攔截。」

　　朱若蘭沉吟了一陣，目光轉注到楊夢寰的身上，道：「你送他出去吧！」

　　趙小蝶道：「蘭姊姊，這陶玉作惡多端，咱們守信用，不殺他也就是了，為什麼還要阻止別的人殺他？」

　　陶玉淡淡一笑說道：「殺了我，朱姑娘這一生再無敵手，豈不是一件大大的痛苦事情。」

　　趙小蝶道：「留著你，豈不等於養癰貽患。」

　　朱若蘭道：「咱們不能失信於他，楊兄弟送他去吧！」

　　楊夢寰應了一聲，轉身行向洞口。

　　陶玉緊隨在楊夢寰身後走去。

　　楊夢寰回顧陶玉一眼，道：「陶兄，兄弟走在前面，再給你一個暗施算計的機會。」

　　陶玉淡然一笑，道：「我陶玉此刻乃一幫之主的身份，出口之言，擲地有聲，楊兄只管放心兄弟就是──」

　　大跨一步，和楊夢寰並肩而行，接道：「楊兄如是害怕，咱們並肩而行。」

　　兩人一齊躍出石洞，借那崖壁間突岩，接腳換力，飄落實地。

　　石洞下的群豪，眼看陶玉現出身來，立時紛紛圍了上來，日光下刀劍映輝。

　　楊夢寰抱舉一箇羅圈揖，道：「在下奉朱姑娘之命而來，尚請諸位讓一條路，放了陶玉──」

　　聞公泰接道：「今日放了陶玉，那是縱虎歸山，日後難免傷人，楊大俠請向後退，老朽試試他這幾年閱讀那《歸元祕笈》的成就。」

　　楊夢寰急急說道：「朱姑娘再三交待在下，不可傷他，聞老前輩還請看楊某人的份上，讓他一條路吧。」

　　李滄瀾道：「我要和他算算舊賬，以第一代天龍幫主的身份，清理門戶。」

　　楊夢寰道：「岳父息怒，錯開今日，再找他算賬不遲。」說完，連連作揖。

　　天宏大師高喧了一聲佛號，道：「諸位道兄、施主，楊大俠說的這般懇切，咱們也不用使楊大俠太為難了。」

　　聞公泰道：「好！放了他，咱們再去找他算賬。」當先向後很去。

　　群豪紛紛後退，讓出了一條路。

　　陶玉一揮手，道：「楊兄，今日護送之情，我陶玉日後當有以報──」

　　楊夢寰道：「閣下只要能少作上兩件見不得天日的事，那就算報答我楊夢寰了。」

　　陶玉輕輕的咳了一聲，不再答言，轉身疾躍而去。

第二十七回　練武論情

　　李滄瀾見楊夢寰竟放走了陶玉，不禁低聲問道：「寰兒，為什麼要放過這個置死陶玉的機會？」

　　楊夢寰心中暗暗忖道：放走陶玉的事，如若仔細說起是十分複雜，一時間祇怕無法說得明白，當下說道：「這是朱姑娘的意思，小婿也不大清楚。」

　　聞公泰高聲接道：「朱姑娘傷勢如何了？」

　　楊夢寰道：「已然大見好轉。」

　　天宏大師合掌當胸，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一陽子突然接口說道：「朱姑娘是否要回天機石府養息傷勢。」

　　楊夢寰道：「這個，徒兒不知，待我問過，立刻回稟師父。」

　　一陽子道：「你已不是崑崙門下弟子，不用這等稱呼我了。」

　　楊夢寰道：「師父啟蒙傳藝之恩，弟子如何敢忘，還望師父代弟子向掌門師尊代為關說，允弟子重返崑崙門下。」

　　一陽子笑道：「此刻你已是名重武林的大俠，天下武林同道，人人對你尊仰，已不用再返崑崙門下了。」

　　楊夢寰正待答話，突聞一聲嬌呼傳來，道：「楊相公，快些上來。」

　　回頭望去，只見趙小蝶站在石洞口處，舉手相召。

　　楊夢寰看她神色焦急，心中大驚，急急攀登而上，問道：「可是朱姑娘傷勢又有變化？」

　　趙小蝶道：「蘭姊姊要我找你上來，不知為了何事。」

　　楊夢寰急急步行到朱若蘭的身前，只見她閉目而坐，神情安靜，毫無異樣，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道：「姊姊叫我麼？」

　　朱若蘭緩緩睜開雙目，道：「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楊夢寰道：「在下洗耳恭聽。」

　　朱若蘭道：「此事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完，你先去把守在洞外的群豪遣散，就說我尚得數日靜養，要他們各自回山去吧，那陶玉傷勢，至少也要三月休養，才能再興風作浪。」

　　楊夢寰道：「這個──這個──」

　　朱若蘭道：「不論他們是否肯定，但咱們必得把話說明，快去吧！照我的話說。」

　　楊夢寰無可奈何，只好行到石洞口處，高聲說道：「朱姑娘尚需幾日靜養，不能和諸位相見，陶玉亦受了很重的內傷，三月之內，不致再為害江湖，諸位千里趕來援助的盛情，朱姑娘和在下，都是感激萬分。」

　　天宏大師高聲說道：「朱姑娘之意，可是要我等各自返回去麼？」

　　楊夢寰道：「不錯，因為諸位乃各大門派的領導人，事務繁忙，不宜在此久留。」

　　只聽朱若蘭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要他們各自返回，注意門下，陶玉如若再為害江湖，必然從九大門派下手。」

　　楊夢寰一字不漏的傳達下去。

　　天宏大師說道：「既是如此，我等就此告別了。」

　　楊夢寰道：「陶玉必須要休養三四個月，才可在江湖之上走動，還望諸位善自利用這數月時光。」

　　群豪都對那朱若蘭十分信服，她既然如此說，定然是不會錯，果然都動了立刻返回之心。

　　只見群豪齊齊私議了一陣，仍然由天宏大師說道：「請揚大俠代我等向朱姑娘致謝救命之恩。」

　　楊夢寰道：「在下當字字轉達。」

　　但聞朱若蘭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代我謝謝他們。」

　　楊夢寰高聲說道：「朱姑娘要在下代她謝謝諸位關心之情。」

　　只見群豪紛紛拱手作禮，轉身而去。

　　楊夢寰眼看大部群豪散去，只有李滄瀾仍然帶著川中四醜，留在山洞之外，盤膝而坐，閉目調息，只好緩步轉回石洞。

　　朱若蘭笑道：「都走了麼？」

　　楊夢寰道：「只有岳父和川中四義還留在石洞之外。」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令岳不放心。」

　　她一向嚴肅，很少說笑，聽來使人倍生感慨。

　　楊夢寰尷尬一笑，垂首不語。

　　趙小蝶半假半真的說：「蘭姊姊，那李滄瀾可是怕咱們搶了他的女婿麼？」

　　楊夢寰輕輕咳了一聲，道：「家岳豪氣干雲，祇怕念不及此，趙姑娘說笑話了。」

　　朱若蘭道：「雖是說笑，但亦不無道理。」

　　楊夢寰臉一紅，不再多言。

　　趙小蝶笑道：「姊姊端莊嚴肅，他自然不會怕了，要怕一定是怕我，我得去告訴他一聲，要他放心好了。」

　　朱若蘭道：「不要再開他的玩笑了，他已經面紅耳赤──」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們坐近一些，我有要事和你們談。」

　　趙小蝶、楊夢寰齊齊圍了上去，三人相對而坐。

　　朱若蘭臉色一整，肅然說道：「我要和你們研討幾個武功上的疑難，如是咱們再不求急進，一年之後，誰也無法對付陶玉了。」

　　楊夢寰、趙小蝶同時一整臉色，凝神聽去。

　　朱若蘭目光如電，緩緩由兩人臉上掃過，道：「五年之前，我就感覺到一個人的武功成就，一定有一個限度，但學無止境，人生匆匆數十年，自然是無法把所有的武功學完，也很難面臨到體能上極限困擾，我們得天獨厚，一開始就從深奧的武功上著手，借別人的經驗，助我等大成，正因為我們的成就太快，太高，因此面臨體能上難以適應的極限。」

　　楊夢寰望了趙小蝶一眼，道：「趙姑娘以大般若玄功，打通了任、督二脈，內力生生不息，是否已經算克服了體能上的極限呢？」

　　朱若蘭搖搖頭，道：「起初，我也認為打通任、督二脈之後，或可克服體能的困難，但後來我身體力行的結果發覺了這只是一個階段，到此境界已是盡處，再向前進，就面臨著體能極限的煩惱了。」

　　楊夢寰道：「姊姊可曾想出了克服極限的良策麼？」

　　朱若蘭道：「為了此事，我曾在那天機石府中，苦思了數年之久，最後想到逆練真氣一途，在未遇陶玉之前，我還不敢肯定這辦法是否可行，只是摸索試驗，適才和陶玉談了一番話後，證實了這是一條可行之路，天機真人、三音神尼，都已在那《歸元祕笈》上記述了這件事情，陶玉已然佔先咱們一步，如若那陶玉逆練真氣有成，克服了體能極限，咱們日後再遇上他，不論何人，都無法是他敵手，也許他只要揮手一擊，就可以把咱們斃於掌下。」

　　趙小蝶道：「真的有如此厲害麼？」

　　朱若蘭道：「我想是如此了。」

　　趙小蝶道：「自從陶玉重出江湖之後，我一直未和他動過手，小妹自信此刻武功還不在他之下，如若我現在找他拼命，勝算應該很大，如其等他逆練真氣有成，倒不如我現在去找他拼個死活出來。」

　　朱若蘭搖搖頭道：「此時此刻，還不用出此下策──」語聲微頓，接道：「我還有一處疑問，茫然不解，讓我好好想想，那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可以想出一條路來，咱們三人何以不能找出一條可循之途，此刻咱們運功坐息一陣再說。」言罷閉目而坐。

　　趙小蝶、楊夢寰依言盤坐調息。

　　楊夢寰坐息醒來，朱若蘭、趙小蝶還禪坐未醒，不願驚動兩人，悄然起身而行，攀上峰頂，練了一會拳掌，已是夜盡天明，旭日初昇，越過了峰頂。

　　楊夢寰想到武林中迭起不絕的風波，感慨萬端，揹負雙手，望春天際變幻的彩雲出神。

　　這時朱若蘭俏然行向楊夢寰的身側。

　　楊夢寰似是正在想著一件很重要的心事，對朱若蘭行近身側一事茫無所覺。

　　朱若蘭一語不發，突然伸出右手，點向楊夢寰後肘間一處穴道。

　　以朱若蘭的武功，就算楊夢寰用心戒備，也未必能夠防守得住，何況是突然出手施襲。

　　但楊夢寰此刻武功亦是非同小可，雖然穴道被點，仍然能強力支撐，一提氣，轉過身子，拍出了一掌。

　　目光到處，只見朱若蘭站在身側。

　　他想收住掌勢，但因一處要穴被點，半個身子麻木難動，拍出這一掌，已用去了全身所能動用的氣力，再想收住掌勢，已是有所不能。

　　匆急之間，掌勢疾向旁側一偏。

　　這一來，重力頓失，整個身子，向前栽去。

　　朱若蘭疾快的伸出雙手，接住了楊夢寰的身子，道：「我封閉了你一條經脈的要穴，現在你如能運氣，那真氣必然會走他經，快些運氣給我看看，我想查證一件事。」

　　楊夢寰也不再多說，立時運功行氣。

　　他仍照著平日真氣調行全身的路線，但因一處主脈要穴，已被朱若蘭封了起來，此刻真氣運行，有如另闢新徑，行去艱苦無比。

　　朱若蘭似是已瞧出了楊夢寰的痛苦，運氣過穴，似是困難無比，立時伸出右掌，按在楊夢寰的身上，緩緩移動，助他行氣。

　　在朱若蘭內力導引相助之下，楊夢寰真氣勉力行走在一條新的經脈之中。

　　朱若蘭看楊夢寰真氣行馳的經脈，正是自己心中所思，不禁面露喜色，低聲說道：「楊兄弟，這一條經脈，乃是一個人真氣最難通達之處，如是這一段經脈能夠走通，我就可以想出其中很多玄妙疑難之處了。」

　　楊夢寰氣行新徑，只覺有如一把刺刀，在新徑之中穿行，痛苦無比，本待開口告訴朱若蘭，這條經脈真氣實難通行，但聽朱若蘭這幾句話後，突然又改變了主意，咬牙苦撐。

　　朱若蘭一面運氣，幫助楊夢寰真氣運行，一面凝目沉思，似是在想著一件很困難的問題。

　　楊夢寰不忍朱若蘭有所失望，強自忍痛運行，口中又想說話，但痛的說不出來，臉上是一付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

　　只聽朱若蘭帶著喜悅的聲音說道：「楊兄弟，已經行了一半，這一條經脈如若能夠全部通行，那真氣逆練的困難，就算解決了一半，咱們或可搶在陶玉之先，練成真氣逆練的武功。」

　　楊夢寰有苦難言，悶哼一聲，代表答覆。

　　朱若蘭內心中充滿了喜悅，全神貫注在逆行真氣的變化之上，卻忽略了楊夢寰的痛苦。

　　楊夢寰緊咬牙關，不肯出聲，希望自己忍受的痛苦，能使朱若蘭找出一條路來。

　　但這種痛苦，難受無比，楊夢寰雖然盡了最大的忍耐，努力，仍然無法忍受得住，只痛得全身大汗淋漓。

　　朱若蘭目睹楊夢寰汗出如漿，霍然警覺，停下手來，掏出一方絹帕，拂拭去楊夢寰的滿頭大汗，柔聲說道：「很痛苦麼？」

　　楊夢寰點點頭，長吁一口氣，道：「很難忍受的痛苦。」

　　朱若蘭右掌急出，拍活了楊夢寰的穴道，嘆道：「你怎麼不講話呢？」

　　楊夢寰道：「我希望我忍受的痛苦，能使你找出那真氣逆行之路。」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告訴我痛苦的情形如何？」

　　楊夢寰道：「那逆行真氣行經的經脈，有如利刃穿過一般。」

　　朱若蘭道：「那是很難忍受的痛苦了？」

　　楊夢寰道：「不錯，小弟已經盡了最大的忍耐之力了。」

　　朱若蘭搖搖頭道：「這就不對了，練一種武功，使人體上有著痛苦，必然是有著錯誤之處，唉！也許我想錯了經脈。」

　　她臉上泛現出一種愧疚憐惜的神色，伸出柔滑的右掌，輕輕在楊夢寰身體上按摩，似是要用無比的溫柔，來補償楊夢寰肉體上所承受的痛苦。

　　她為人沉穩內向，內心中雖有著火般的熱情，但也是壓制心頭，深藏五中，一向不願表達出來，但此刻不知不覺間流露於神色之間。

　　一陣晨風吹來，飄起了朱若蘭披垂的長髮，日光下只見她臉兒嫩紅，眉兒斂黛，清澈的星目中，射出來無限柔情，不禁看的一呆。

　　朱若蘭似是警覺到楊夢寰已為自己的神情所醉，急急停下手來，嫣然一笑，道：「看什麼，紅姑娘，琳妹妹各有千秋，一對花枝模樣的美人兒，整日的陪在你的身側，難道你還看不飽麼？」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姊姊如春蘭冬梅，別有一番清華風韻──」

　　朱若蘭嗤的一笑，道：「得啦！別給我灌迷湯啦，姊姊不吃這個。」

　　楊夢寰似亦從迷醉中清醒過來，只覺得臉上一熱，挺身坐了起來。

　　朱若蘭笑道：「我還認為你癱在地上不會動了，原來你還可以坐起來。」

　　楊夢寰道：「還有一事，我該告訴姊姊，只是覺得很難啟齒。」

　　朱若蘭粉頰上笑容突斂，緩緩的說道：「什麼事？很嚴重麼？」

　　楊夢寰道：「是我們夫婦間的私事。」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既然是你們夫婦間閨閫私事，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楊夢寰道：「我覺得冒瀆了姊姊，心中十分不安，何況這件事早晚你都得知道，還不如早些告訴你好。」

　　朱若蘭道：「提起你們夫婦間事，我也想起了一件事來了，要先問問你。」

　　楊夢寰道：「好，姊姊先說吧！」

　　朱若蘭道：「你們成婚了五年了吧？」

　　楊夢寰點點頭道：「不錯。」

　　朱若蘭笑道：「為什麼沒有孩子呢？」

　　楊夢寰道：「小弟也正要將內情告訴姊姊。」

　　朱若蘭笑道：「你已是有婦之夫，但我還待字閨中，這些你不該說，我也不該問，也不該聽，也不該──」

　　楊夢寰道：「如是和姊姊無關，小弟如何敢言。」

　　朱若蘭沉吟了片刻，道：「你說吧，反正我這一生也不打算嫁人了。」

　　楊夢寰道：「我們雖然已有了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

　　朱若蘭一顰黛眉，仰臉望著天際一片浮雲，雙頰上泛起了兩朵羞紅。淡淡的說道：「為什麼呢？」

　　楊夢寰雙輕咳了兩聲，道：「在我大婚之後，她們兩個都堅拒正室不就，甘居側位。」

　　朱若蘭道：「胡鬧啦，那正室應該給琳妹妹，李姑娘和你相識較晚，自是該居側位──。」語聲微微一頓，笑道：「其實她們姊姊只要相處的好，那也不用分什麼偏正了。」

　　楊夢寰道：「說起偏正之分，中間就牽扯到姊姊你了。」

　　朱若蘭道：「你們夫婦，為什麼總要把我牽扯進去呢？以後萬萬不可。」

　　楊夢寰正待答話，瞥見趙小蝶大步行了過來，只好住口不言。

　　趙小蝶直奔到兩人身前，笑道：「你們想到了沒有？」

　　朱若蘭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那逆練真氣之法。」

　　說話之間，也盤膝坐了下去。

　　朱若蘭道：「我拿他試驗，痛得他失聲而叫，但還是找錯了經脈。」

　　只見趙小蝶閉目而坐，運氣調息，已不再理朱若蘭之言。

　　朱若蘭看她用心之狀，心中暗道：「這丫頭忽然間懂事了。」

　　望了楊夢寰一眼道：「咱們再試試吧！」

　　楊夢寰點點頭，閉目而坐，片刻之後，趙小蝶突然一躍而起，道：「果然不錯，我找出竅訣了。」

　　她欣喜若狂，高興的手舞足蹈。

　　朱若蘭重重咳了一聲，道：「小蝶，靜靜好麼？」

　　趙小蝶聽得朱若蘭喝叫之聲，才靜了下來，說道：「姊姊，我太高興了，咱們如能早些找出竅訣，自然可以走在那陶玉前面了。」

　　朱若蘭道：「不是我這做姊姊的掃你的興，這真氣逆練之法，很難想對，過去我曾有幾次像你這般的高興，但最後卻很失望。」

　　趙小蝶道：「也許小妹想錯了，咱們到那巨松下試試去吧！」

　　當先舉步，向前行去。

　　朱若蘭拉起楊夢寰，緊隨在趙小蝶的身後，行到巨松之下。

　　趙小蝶一提裙子，坐了下去，道：「姊姊，我先運氣給你瞧瞧再說。」

　　朱若蘭道：「好，你先運氣試試。」

　　楊夢寰心中大為奇怪，暗道：朱姑娘這等作法，也有些不近人情了，她想出真氣逆練的竅訣，內心是何等歡樂，何以竟然不讓她一舒心中之樂。

　　但見朱若蘭全神貫注，臉色是一片嚴肅，似是對趙小蝶的舉動，十分擔心一般。

　　楊夢寰雖然也十分用心瞧看，但卻始終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趙小蝶突然一躍而起。

　　朱若蘭似是早已料到這一遭，急急站了起來，伸手抓住了趙小蝶的左腕。

　　趙小蝶內心似是突然有著無比的急躁，飛躍而起後，雙目還未睜開。

　　朱若蘭緊握著趙小蝶左腕之後，趙小蝶才似逐漸的鎮定了下來，緩緩地睜開雙目，道：「姊姊啊！這是怎麼回事？」

　　朱若蘭緩緩說道：「三年之前，我也有過這麼一次，幾乎成了狂癲，玉簫仙子、彭秀葦等數人都被我打的身受重傷──」長長嘆一口氣，接道：「起初之時，他們又不敢和我還手，直到發覺我情形不對，才聯袂出手把我制住，我整整的休息了三個月，不敢再想那真氣逆練的功夫。」

　　楊夢寰道：「這是怎麼回事？」

　　朱若蘭道：「我無法說的詳盡，人身上有一處奇穴，似乎是管制人的喜怒哀樂，被逆練真氣傷到了之後，人的情緒就立時大變，不是大哭，就是大笑，適才我瞧出蝶妹情形有些不對，因此留上了心，果然是被我猜對了。」

　　趙小蝶長長吁一口氣道：「想不到逆練真氣，還有如此之多的麻煩。」

　　朱若蘭道：「唉！這其間困難之多，如非身受之人，實是很難相信，我和你們分開之後，回到了天機石府，就想到一個習武之人面對的體能極限──」

　　目光一掠趙小蝶和楊夢寰，道：「一個練武之人，下了數十年的苦功，也未必能練到我們這等境界，但我們卻得天獨厚，遇上良師，十幾年的時光，就登入大成之境，如是沒有陶玉為害江湖，咱們實也不能再求上進了，但此刻為形勢所迫，咱們還得日日夜夜苦求精進，而且必得先行克服面臨先天的體能極限，如若陶玉先學成真氣逆練的武功，一年之後，咱們都非他的敵手了。」

　　楊夢寰道：「昨日陶玉在石洞之中，談到那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逆練真氣的方法，姊姊可曾試練過麼？」

　　朱若蘭道：「不瞞你，陶玉昨天談到的真氣逆練之法，一年之前，我亦曾想到了，摸索了半年之久，才發覺其路難通。」

　　趙小蝶道：「這麼說來，那《歸元祕笈》上所載的真氣逆練之法，也難行通了？」

　　楊夢寰道：「果真如此，咱們就不用再怕陶玉了，大家都在茫然之中摸索，以姊姊的才慧，必可搶在陶玉的前面。」

　　朱若蘭道：「關鍵就在那第三種方法了，陶玉不肯說出口來，我也未多追問，我想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兩位老前輩合了兩人的才慧，或可找出一條可行之路。」

　　趙小蝶道：「小妹倒有一個辦法。」

　　朱若蘭道：「什麼辦法？」

　　趙小蝶道：「咱們不用再苦心研究那真氣逆練之述了，合咱們三人之力，追查陶玉行蹤，在他未成之前，把他殺死，這豈不是一了百了，殺他之後，奪回《歸元祕笈》用火焚去，那時，楊兄為尊江湖，也許可以使武林保持一段平靜時光。」

　　朱若蘭道：「唉！話雖不錯，只是太晚了些。」

　　趙小蝶道：「為什麼？」

　　朱若蘭道：「此刻的陶玉必然早已有了準備，咱們想追殺他，祇怕不是一件易事──」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寰哥哥，你們都在這裡。」

　　轉臉望去，只見沈霞琳白衣飄飄的行了過來。

　　楊夢寰道：「那彭姑娘傷勢如何了？」

　　沈霞琳道：「在玉簫姊姊細心調理之下，已然大見起色。」

　　朱若蘭道：「她們現在何處。」

　　沈霞琳道：「連同趙姑娘的花娥，都已到了懸崖之下，在和李伯伯說話。」

　　朱若蘭拍拍身側草地，道：「坐過來，我有話問你。」

　　沈霞琳緩步走了過去，緊依著朱若蘭身側坐下，說道：

　　「姊姊！你的傷勢完全好了麼？」

　　朱若蘭道：「好啦！累你關心了。」

　　沈霞琳道：「姊姊平日為人好，關心你的何止我一人呢？」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不談這些事了，我要問你些輕鬆的事。」

　　沈霞琳望了楊夢寰一眼，道：「那定是與他有關了。」

　　朱若蘭道：「不錯！」

　　沈霞琳點點頭，道：「你問吧！不論什麼事，我都會告訴姊姊。」

　　朱若蘭道：「這幾年來我一直沒有見過那李瑤紅，不知她的脾氣是否好一些呢？」

　　沈霞琳道：「紅姊姊一直很好，她對待寰哥哥溫柔多情，千依百順，對待我更是愛護備至，這些年來，我們從沒有吵過一句。」

　　朱若蘭道：「那就好──」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李姑娘那裡去了，怎的一直沒有見她？」

　　沈霞琳道：「她保護公婆避難遠行，到那裡我也不知道了。」

　　楊夢寰接道：「大約是到黔──」

　　朱若蘭道：「不用說下去了。」

　　趙小蝶突然接口說道：「蘭姊姊，你可在陶玉手下派有臥底之人？」

　　朱若蘭道：「沒有啊。」

　　趙小蝶道：「這就奇怪了，」

　　朱若蘭道：「奇怪什麼？」

　　趙小蝶道：「在那陶玉手下，常常有一個黑衣人，傳遞消息給我──」

　　沈霞琳接道：「我知道了，你說的是我師姊。」

　　趙小蝶道：「他是個很瘦小的男子。」

　　沈霞琳道：「那是女扮男裝。」

　　趙小蝶道：「那為什麼說話的聲音也像男人呢？」

　　楊夢寰道：「她飽經憂患，吃了不少苦頭，也長了很多經驗。」

　　趙小蝶道：「我受她之恩很大，日後要好好報答她。」

　　朱若蘭一整臉色，說道：「我想到了一件事，必得早些問問你們，趙妹妹也在這裡，大可當面決定了。」

　　趙小蝶道：「談什麼呀？」

　　朱若蘭道：「你的終身大事，你飄泊江湖，終非了局，必得早有一個歸宿才是。」

　　趙小蝶突然站了起來，轉身欲去。

　　沈霞琳一把抓住趙小蝶的衣袖，道：「趙姑娘，不要走，也不用害羞，坐下來，聽蘭姊姊說吧！她說的事，永遠不會錯的。」

　　趙小蝶粉頰上泛現兩片羞紅，緩緩坐了下來，道：「姊姊，不用談了，我知道你要談什麼？」

　　朱若蘭道：「咱們幾人親如姊妹兄弟，什麼話說錯了也是無妨──」

　　趙小蝶急急接道：「姊姊！過去我確實作了很多糊塗的事，但現在我都明白了，唉！姊姊，我今生已不作嫁人之想，我已決心追隨姊姊回到天機石府，終身研究武功，助姊姊一臂之力。」

　　朱若蘭搖頭笑道：「小蝶，聽姊姊說，我知你此刻確有這個心願，但來日方長，你今年不過二十一二，此後歲月，豈是容易渡過的麼？」

　　趙小蝶道：「姊姊呢？作何打算？」

　　朱若蘭笑道：「姊姊也沒有說終身不嫁啊，但我卻有些和你不同，我能分享你們的快樂，不是姊姊小覷了你，這一種修養工夫，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要我嫁人，可是嫁給誰呢？」

　　朱若蘭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個咱們再慢慢商量吧，妹妹冰雪聰明，咱們嫁人，也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不只是要嫁一個丈夫，而是要找一個終身伴侶。」

　　沈霞琳突然接口說道：「小蝶妹妹，你如能夠委屈一些，我和紅姊姊都萬分歡迎你常住在水月山莊，寰哥哥脾氣好，公婆更是慈愛異常──」

　　趙小蝶笑道：「你們要我嫁給楊夢寰麼？」

　　楊夢寰急急說道：「趙姑娘不要誤會，琳妹妹一向口沒遮攔──」

　　朱若蘭道：「現在別談了，我只是勸你嫁人，嫁給誰，咱們慢慢商量。」

　　楊夢寰突然站起身子，道：「三位談談吧！家岳尚在懸崖下面坐候，豈可太過冷落於他，我該下去陪陪他老人家才是。」

　　朱若蘭格格一笑，道：「我們女人家在談心，你早該走了，賴在這裡我們也不好攆你。」

　　楊夢寰抱拳一禮，急急轉身而去，頭也未回的直下懸崖。

　　只見李滄瀾帶著川中四醜，正在山下一片青草地上坐息。

　　楊夢寰急步奔了過去，行到李滄瀾身前，跪拜於地，道：

　　「小婿楊夢寰叩見岳父大人。」

　　李滄瀾緩緩睜開雙目，道：「朱姑娘完全好了麼？」

　　楊夢寰道：「託岳父之福，朱姑娘傷勢已然完全痊癒了。」

　　李滄瀾道：「可是那陶玉療好了她的傷勢麼？」

　　楊夢寰道：「不錯，那陶玉傷在了朱姑娘的手中，以命換命，療好了朱姑娘的傷勢。」

　　李滄瀾道：「這麼說來，那陶玉確然已研讀《歸元祕笈》有成，咳！果真如此，是武林的大大不幸了──」

　　楊夢寰接道：「朱姑娘已然搶在那陶玉之前，習練真氣逆練武功，以朱姑娘的才慧，只要找出竅訣，成就不難超過陶玉。」

　　李滄瀾搖搖頭，道：「陶玉可是由《歸元祕笈》上找出了逆練真氣的記載麼？」

　　楊夢寰道：「不錯，昔年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合錄那本《歸元祕笈》時，就會想到逆練真氣的武功，只是兩人大限將到，已然無暇詳細研討，所以把它夾在封底夾層之中，是以，趙小蝶雖然持有那《歸元祕笈》甚久，卻未發現那真氣逆練的武功──」

　　李滄瀾忽然發覺楊夢寰仍然跪著和他說話，當下接道：

　　「你起來，有話慢慢談。」

　　楊夢寰緩緩站起了身子，道：「也許那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沒有想到晚一輩中，會有朱若蘭這等才華橫溢的人，二十幾歲，竟然已身集大成，面臨著先天體能極限的煩惱。」

　　李滄瀾道：「難道逆練真氣，能夠把一個人先天體能擴為無限的成就麼？」

　　楊夢寰道：「這個小婿目下不敢作答，但想來總是有些道理，朱若蘭苦苦研究，迄今還未能找到門路。」

　　李滄瀾突然站起身子，右手扶拐，左手持髯，沉吟了一陣，道：「陶玉呢？可是已從那《歸元祕笈》上找出了可行之法？」

　　楊夢寰道：「就小婿觀察所得，那陶玉亦未找出門徑，不過那《歸元祕笈》上既有了記述，當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李滄瀾一頓手中鐵拐，道：「朱姑娘對此事作何處理？」

　　楊夢寰道：「趙小蝶力主陶玉真氣逆練未有成就之時，全力追殺，朱姑娘卻是期期以為不可。」

　　李滄瀾道：「為什麼？老夫同意那趙姑娘的高見，唉！你們不知陶玉的為人，如若被他練成奇功，藝蓋江湖，武林道上不知要被他鬧成什麼樣子，何不趁此時，把他置於死地，豈不是一了百了，永絕後患麼？」

　　楊夢寰道：「朱姑娘堅持不可，或有她的見解，只是她未曾說出，實叫人難以猜測。」

　　李滄瀾道：「你去告訴朱姑娘，就說老夫要見她，茲事體大，非同小可，老夫非得把她說服不可。」

　　楊夢寰沉思了一陣，道：「好！小婿就去告訴她。」

　　起身而去。

　　李滄瀾急道：「站住。」

　　楊夢寰回過身來，抱拳一禮，道：「岳父還有何教言？」

　　李滄瀾道：「紅兒有幾句話，要我轉告你，一直無暇轉告，趁此刻，告訴你吧！」

　　楊夢寰道：「什麼事？」

　　李滄瀾道：「她說你們夫婦間的事，要你和沈姑娘商量即可決定，她早已和沈姑娘談妥了。」

　　楊夢寰道：「什麼事？」

　　李滄瀾道：「這個麼？我就不清楚了。」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小婿記下了。」

　　李滄瀾點點頭道：「我雖不知內情，但想來亦不致距離太遠，紅兒言中之意，似是要你通權達變，不可太過拘泥。」

　　楊夢寰只覺她言中之意，若有所指，但卻又沒法答覆，只好含含糊糊的應道：「岳父說的是。」

　　李滄瀾道：「你現在可以去了，告訴朱姑娘，就說我要見她。」

　　楊夢寰應了一聲，重又攀上懸崖。

　　抬頭看去，只見朱若蘭一個人坐在青草地上，望著天際靜靜出神。

　　楊夢寰緩步走了過去，說道：「蘭姊姊。」

　　朱若蘭頭也未回的站起身子，道：「跟我來吧！我正有話要問你。」

　　當先向前行去。

　　楊夢寰應了一聲，隨在朱若蘭的身後，下了懸崖，行入一道小谷之中。

　　朱若蘭當先坐了下去，拍著草地，道：「你也坐下來吧！」

　　楊夢寰依言坐了下去，道：「姊姊有什麼緊要事麼？」

　　朱若蘭一直沒有回首望過楊夢寰一眼，淡然說道：「你準備怎麼安排她？」

　　楊夢寰道：「安排那一個？」

　　朱若蘭道：「趙小蝶啊。」

　　楊夢寰訝然說道：「怎麼安排她，小弟如何知道，這要憑姊姊吩咐了，不過──」

　　朱若蘭道：「不過什麼？」

　　楊夢寰道：「不弟總覺著其人有些野性難馴，最好姊姊能把她帶在身側。」

　　朱若蘭道：「我把她帶在身側，豈是長遠之局麼？」

　　楊夢寰道：「姊姊之意呢？」朱若蘭道：「交給你，只有你才能夠使她野性化去，變得馴服。」

　　楊夢寰道：「小弟如何能有這等潛移默化之力呢？」

　　朱若蘭道：「她聰明絕倫，所以會一意孤行，全是因為她心無所寄之故，如是心有所寄，不難變成一個賢妻良母。」

　　楊夢寰道：「姊姊說到那裡去了。」

　　朱若蘭突然轉過臉來，一臉肅穆之色，望著楊夢寰道：

　　「我說的句句真言，你可是有些不信麼？」

　　楊夢寰只覺她雙目之中，有如冷電中挾著霜刃，直看到自己心肝肺腑之中，不自禁的緩緩垂下頭去，默然不語。

　　朱若蘭一聳柳眉道：「你怎麼不說話呀？」

　　楊夢寰苦笑一下，道：「姊姊要我說什麼呢？」

　　朱若蘭道：「告訴我你對那趙姑娘的想法如何？」

　　楊夢寰道：「我對趙姑娘敬重異常，視她如良師，如兄妹──」

　　朱若蘭冷笑一聲，接道：「這些倒不用你費心了，我只問你如何安排她。」

　　楊夢寰道：「這個小弟如何知道──」

　　朱若蘭道：「不用跟我裝糊塗，難道你真的聽不懂我言中之意──」

　　她舉手理一下頭上秀髮，緩緩說道：「有一件事，我必需對你說清楚，目下武林中的變化，集中在陶玉和你的身上，今後十年江湖上不是慘遭血洗，就是一個從未有過平靜之局，陶玉得那《歸元祕笈》之助，已然是殺劫隱隱，趙小蝶亦是大局轉變的關鍵人物，她可以助你，也可以興風作浪反助陶玉，這一次我見她，發覺她已經成人，此後是否還肯聽我的話，我心中實無把握，對你們夫婦間事，我本是不該插手多管，但事關正邪消長，叫我如何隱忍不言，千百年來，江湖從未有過的事，把正邪消長之機，依附一二人情感的好惡之上──」

　　楊夢寰抓著頭皮說道：「姊姊說的太嚴重了吧！」

　　朱若蘭臉色更見肅穆，微帶慍意的說道：「你不信姊姊的話麼？」

　　楊夢寰道：「這個小弟不敢。」

　　朱若蘭道：「那就聽我說下去，趙小蝶並非是無理取鬧，仔細想來，都怪我昔年少欠考慮。」

　　楊夢寰道：「這事和姊姊有何關連呢？」

　　朱若蘭道：「你該記得她為你療傷的事。」

　　楊夢寰道：「這個小弟如何能夠忘記。」

　　朱若蘭道：「那就是了，她一個黃花閨女，和你皮肉相貼，肌膚相親，難道還不算嚴重的事，剛纔她曾經對我說過幾句話，深悔這幾年來在江湖胡作非為，引起很大風波，此後她將痛改前非，選一個無人的僻靜之地，削髮苦修，斷絕塵緣，不再問江湖中事，只是她收羅的一批花娥無法處理，要我答應帶她們回到天機石府中去──」

　　楊夢寰接道：「姊姊之意呢？」

　　朱若蘭道：「她說的很真實，字字都是出自肺腑，但目下情形，決不允許她遁形山林，不問江湖是非，陶玉必將是千方百計算計於她，如是一旦陶玉得逞，趙小蝶就成了為害江湖的一筆本錢──」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你該記得那童淑貞的事吧！女孩子本領再大，生性再強；但卻無法免除依附男人之心，儘管她適非所愛，儘管她珠淚偷彈，但她卻不能擺脫心靈枷鎖──」

　　楊夢寰接道：「這個，這個──」

　　朱若蘭道：「不用這個那個了，趙小蝶現在咱們習武石洞之中，快去瞧瞧吧──」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記著，別再言語中傷害到她。」

　　楊夢寰站起身子，一抱拳，道：「小弟記下了。」

　　朱若蘭道：「記著，你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武林的正邪消長。」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直向那石洞之中行去。

　　只見趙小蝶微閉雙目，靠在石壁上，似是已經睡熟一般，楊夢寰直走到趙小蝶的身側，趙小蝶似是仍無所覺。

　　楊夢寰低聲叫道：「趙姑娘，睡熟了麼？」

　　趙小蝶睜開雙目，瞧了楊夢寰一眼，笑道：「嗯！我有點睏倦，楊兄請坐。」

　　楊夢寰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緩緩坐了下去，道：「據蘭姊姊說，今後一年時光之中，那陶玉似是已無能再興風作浪了。」

　　趙小蝶道：「不錯，陶玉如若不能在真氣逆練的武功上摸出一條路來，決非我和蘭姊姊之敵，五百招至一千招之內，我定可取他之命。」

　　楊夢寰道：「怕的是他能找出一條新徑，練成奇技，蘭姊姊對此十分憂慮。」

　　趙小蝶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江湖上胡鬧，沒有用心想過武功的事，但現在用心一想，確是感覺到陶玉已然在構想上超越過我們很多，如若假以時日，他的成就，很可能掩蓋江湖，成為第一高手。」

　　楊夢寰道：「因為如此，咱們亦必得妥善的利用這一段時光，不能讓他超過你和蘭姊姊。」

　　趙小蝶道：「我想蘭姊姊早已有備，只要她能靜下心來，她的進境，至低限度可以和陶玉保持均衡之勢。」

　　楊夢寰道：「你呢？準備到那裡去？」

　　趙小蝶道：「天涯如此遼闊，那裡不可以安身立命，但我還想回百花谷去，鳥倦知返，那地方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有著我母親的墳墓，我也該回去祭一祭她老人家了。」

　　楊夢寰道：「蘭姊姊希望你能夠助她。」

　　趙小蝶道：「助她什麼？」

　　楊夢寰道：「咱們有《歸元祕笈》那上面記載著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兩大奇人才慧的結晶，蘭姊姊仍要借重於你的才智。」

　　趙小蝶道：「我處處都難及得蘭姊姊，祇怕是無能助她，」

　　楊夢寰道：「姑娘為何如此的自暴自棄呢，答應我，跟著蘭姊姊去吧！只有你們兩人合力，才可以對付陶玉──」

　　趙小蝶接道：「你呢？」

　　楊夢寰道：「我追隨兩位姑娘之後。」

　　趙小蝶嫣然一笑，點點頭道：「我如答應了，沈姑娘，李姑娘祇怕不放心吧！」

　　楊夢寰道：「姑娘多慮了。」

　　按下兩人，且說李滄瀾久候不見楊夢寰回來，心中正自焦慮，瞥見朱若蘭信步行了過來，欠身一禮，道：「見過老前輩。」

　　李滄瀾素行孤傲，唯獨對朱若蘭十分敬重，拱手說道：

　　「姑娘傷勢好了麼？」

　　朱若蘭道：「多謝老前輩的關心，晚輩的傷勢已經大好。」

　　李滄瀾長長吁一口氣，道：「姑娘要多多保重，今後江湖的安危大局，全繫在姑娘一人身上了。」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晚輩何能何德，怎敢當老前輩如此誇獎。」

　　李滄瀾道：「老朽一向是輕易不說頌讚之言，言則必出肺腑，姑娘早已是武林中安危所寄了。」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晚輩也想和老前輩談一下今後武林形勢，還請老前輩不吝賜教才好。」

　　李滄瀾道：「老朽老邁了，祇怕難有卓越之見。」

　　朱若蘭道：「老前輩不用客套，晚輩是誠心領教而來。」

　　李滄瀾道：「姑娘這般看重老朽，老朽自當竭盡心智，提供一得之愚。」

　　朱若蘭道：「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手著那《歸元祕笈》之初，用心不外是不願絕藝失傳江湖，但他們卻未想到這一本《歸元祕笈》，竟然為武林帶來了這大禍患，引起了這樣大的風波，如今形勢已成，就算天機真人復活，三音神尼重生，也無能控制大局了。」

　　李滄瀾道：「局勢如此嚴重麼？」

　　朱若蘭道：「不錯，那陶玉雖非最先得到《歸元祕笈》之人，但他卻是第一個由那《歸元祕笈》發現武林中從未有過的『逆練真氣』之學，假以時日必有大成，那時晚輩固然是首要被除去之人，令婿，令嬡，祇怕是亦難免殺身之禍。」

　　李滄瀾道：「朱姑娘何以不在他奇功未成之前，領導天下武林高手，搜而殺之，消大劫於無形。」

　　朱若蘭道：「晚輩原想在這百丈峰中一戰，掃穴犁庭，盡除妖氣，但因身子不適，體能難支，忽生重病，加以計劃不周，致使功敗垂成，如今那陶玉有備逸去，再想搜捕追殺，已非易事，而且據晚輩觀察，那陶玉已似得個中竅訣，未雨綢繆，晚輩等必得早作準備，以免屆時毫無抗拒，任他宰割。」

　　李滄瀾捋髯點頭，道：「姑娘說的是，除了姑娘之外，別人縱然能搜到陶玉藏匿之處，也難是他之敵手。」

　　朱若蘭道：「晚輩幾番深思，從天下千頭萬緒的紛亂局勢中，想到一事，那就是整個紛雜的江湖局勢中，集中在令婿和陶玉的身上。」

　　李滄瀾道：「姑娘難道能置身事外麼？」

　　朱若蘭道：「晚輩自然是義不容辭，不過晚輩一人之力，實難獨挽大局，必得借重一人相助才行。」

　　李滄瀾道：「什麼人？」

　　朱若蘭道：「趙小蝶──」

　　李滄瀾接道：「哦，老朽明白了。」

　　朱若蘭道：「老前輩能夠想明此事，那是最好不過了。」

　　李滄瀾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小女和霞琳都對你尊仰異常，由你朱姑娘從中作主，自然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朱若蘭道：「這些事晚輩也不能強人所難，他們四個人，有一個不同意，這事情就不能辦，還有老前輩和楊兄弟的父母，都得先行疏通。」

　　李滄瀾哈哈一笑，道：「老朽雖然贊成，但卻無法助你，如何安排，那是朱姑娘的事了。」

　　朱若蘭道：「瑣碎小事，如何敢要你老前輩費心多慮呢？」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並非是晚輩愛管閒事，實是目下情勢不同，趙小蝶已成了當前武林形勢的關鍵之一，必得先把她籠絡住。」

　　突然舉手一抬，道：「老前輩咱們往右面山谷中走走吧！」

　　李滄瀾回目一顧，只見趙小蝶，楊夢寰並肩行了過來，當下舉步向右面山谷之中行去。

　　朱若蘭微微一笑，低聲說道：「對那位女婿命犯桃花，老前輩還得多多擔待些。」

　　李滄瀾笑道：「武林形勢如此，那也怪不得他──」

　　只聽趙小蝶高聲叫道：「蘭姊姊，等等我，我有話要對你說。」

　　朱若蘭道：「既然被他們瞧到了，只好等等他們了。」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只見趙小蝶飛奔而至，先給李滄瀾見了禮，才對朱若蘭道：「蘭姊姊，我剛和楊相公談起對付陶玉的事──」

　　朱若蘭道：「好！講給我聽聽吧！你們如何對付他？」

　　趙小蝶道：「我想咱們都回到水月山莊中去，大家在一起研練武功，一面和九大門派保持聯絡，聽得陶玉消息，咱們一齊動員趕去，如講習武之處，本以姊姊那天機石府最好，不過天機石府太遠，和中原武林聯絡不便，不知姊姊意下如何？」

　　朱若蘭略一沉吟，道：「很好，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趙小蝶道：「我先上路，把我分佈在幾處隱密之地的人手，一起集中，帶到水月山莊中，姊姊們再休息兩三日動身不遲。」

　　朱若蘭道：「你收羅了很多花娥是麼？」

　　趙小蝶臉一紅，道：「那時小妹四海遊走，不得不多收羅一些助手。」

　　欠身一禮，轉身行去。

　　朱若蘭、李滄瀾、楊夢寰送她到大道之旁，瞥見一匹健馬，拴在道旁一株小樹上，趙小蝶伸手解下韁繩，縱身上馬，放轡而去，只見那披肩長髮和衣袂，隨風飄起，片刻間蹤影已杳。

　　朱若蘭望著趙小蝶的背影，自言自語道：「奇怪呀！那來的健馬。」

　　楊夢寰道：「這倒不足為奇，她在江湖上走動之時，行蹤一直是飄忽莫測，使人無法追出她的行蹤，就全憑仗這種方法。」

　　朱若蘭道：「你是說有人替她送馬來的，是麼？」

　　楊夢寰點點頭道：「不錯，她在大江南北建立了很多花站，用預先定好的暗記聯絡，凡是行蹤去向，亦用暗記指示，叫站傳一站，隨時都有人追在她的身後，她需要之物，只要留下暗記，就有人替她辦了。」

　　朱若蘭道：「原來如此，看來她那花站的機密，是猶在天龍幫分舵之上了。」

　　楊夢寰道：「她剛剛告訴我這件事，這時就露了一手，給咱們瞧了。」

　　朱若蘭道：「她可是要解散那些分佈在天下的花站麼？」

　　楊夢寰道：「這個，她倒未曾說明。」

　　朱若蘭道：「利用那些花站追查陶玉的行動，是最好不過，如是被她解散了，就未免太可惜了。」

　　楊夢寰搖搖頭，道：「這幾年不見，趙小蝶已非昔年那天真無邪的少女可比，她不但知道了施用手段，而且心機很深，我想她不會把費盡心血建立的花站撤除，」

　　李滄瀾突然接口說道：「朱姑娘，是否決定了回到水月山莊中去。」

　　朱若蘭點點頭，道：「趙家妹子說的不錯，水月山莊和中原各大門派聯絡，有很多方便之處。」

　　李滄瀾道：「老朽先到水月山莊中去，替你打掃安排一下。」

　　朱若蘭道：「這等事如何敢勞動老前輩。」

　　李滄瀾道：「不妨事──」高舉起龍頭枴杖，在頭上繞了一圈。

　　只見站在數十丈外的川中四醜，齊齊奔了過來，分站在李滄瀾的四周。

　　李滄瀾一抱拳，道：「老朽先走一步了。」

　　朱若蘭道：「老前輩這等奔走，叫晚輩等如何安心。」

　　李滄瀾哈哈一笑，道：「姑娘不用客氣了，老夫就此別過。」

　　轉身向前奔去。

　　川中四醜緊迫在李滄瀾的身後，五條人影，奔行在大道上。

　　朱若蘭望著李滄瀾遠去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道：「令岳似是已決心介入這場江湖是非之中，唉！親情似海深，果然不錯，他如不是為了李瑤紅，就算九大門派掌門人親自去請他出山，他也未必會答允相助。」

　　朱若蘭隨手折了一截松枝，緩步向前行去，一面問道：

　　「你和趙小蝶談的如何？」

　　楊夢寰道：「趙姑娘長大了，不似過去那等暢所欲言的性格。」

　　朱若蘭道：「你說服了她？」

　　楊夢寰道：「遵從姊姊之意，小弟已勸說她放棄獨善其身的思想，同往水月山莊，助姊姊探求那真氣逆練的武功，以便對付陶玉。」

　　朱若蘭道：「沈霞琳，李瑤紅，趙小蝶，再加上我朱若蘭，齊集水月山莊，我看你怎麼應付。」

　　楊夢寰先是一怔，繼而微微一笑，道：「姊姊說笑話了──」

　　朱若蘭道：「誰跟你說笑話了，我說的句句都是真實之言。」

　　陡然停下腳步，靠在一株古松之上，兩道炯炯的眼神，逼注著。

　　楊夢寰看她臉上神色嚴肅，立時收斂了笑容，抱拳一揖道：「小弟要如何自處，還得姊姊指教。」

　　朱若蘭看楊夢寰誠惶誠恐的神情，又忍不住嗤的一笑，道：「這就看你了，大家終日相處一室，研論武功，四女一男、你要如何能夠持平，李瑤紅，沈霞琳都已是你的妻子，趙小蝶和我朱若蘭也算是你紅粉知己，一個人到了你這等情境，不知羨煞多少自命風流的人物，但自己心中明白，在我們四人之前，你有著多少歡樂，多少愁苦，二女之間難為夫，如今你竟有了四個，兩個名正言順的妻子，兩個紅顏女友，我看你怎麼得了？」

　　楊夢寰道：「咱們全心全意去研討那真氣逆練之法也就是了。」

　　朱若蘭接道：「難道你忘了我們是人麼？而且是男女有別的人，趙小蝶給你療傷的事，你可曾忘去呢？」

　　楊夢寰道：「沒有。」

　　朱若蘭道：「那時她心中對男人十分厭惡，但此刻卻形勢大變，她對你不但毫無厭惡之意，而且還情深如海，你知道她為什麼要化名多情仙子，遊戲於江湖之上麼？」

　　楊夢寰道：「這個小弟不知。」

　　朱若蘭道：「因為她無法排除對你的相思、懷念、因此才遊戲江湖，一半也希望能找上一個能夠代替你的人。」

　　目光凝注在遠天一朵飄浮的白雲上，緩緩接道：「但她情有所鍾，心為你繫，看遍天下才情人物，竟是無一人能取代你在她心中的地位。」

　　楊夢寰緩緩垂下頭，道：「這些事可是她告訴姊姊的。」

　　朱若蘭道：「不用她講，我瞧也瞧得出來，她應該最聽我的活，我勸她很久很久，她都不肯改變那遁跡山林，獨善其身的念頭，但你三言兩語，就使她改變初衷，相較之下，我朱若蘭不如你楊夢寰甚多了，難道你不明白為了什麼？」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此事該當如何？還望姊姊指示一個辦法才是。」

　　朱若蘭道：「我有什麼法子，這要你自己決定了，不過不能騙她，說過的話，一定要做到。」

　　楊夢寰道：「我沒有對她說過什麼，更無任何承諾。」

　　朱若蘭道：「但你卻在無意中指使她作了你想作的事，她是那樣高傲的人，如若她沒有想出一種理由，覺著自己應該聽你的話，決不會為你所用。」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這也是很多麻煩麼？」

　　朱若蘭突然一挺身子，大步向前走去，一面緩緩說道：

　　「這要看你如何去處理了，我已同令岳談過了你的事。」

　　楊夢寰緊隨在朱若蘭的身側，緊張的說道：「談過什麼事？」

　　朱若蘭道：「談過趙小蝶，令岳見識廣博，心知此事關連甚大，他雖未說出口來，但卻隱隱之間，露出贊同之意，我想令尊那邊，令岳當會轉告，餘下的就是你和令堂了。」

　　楊夢寰嘆息一聲，默然不語。

　　朱若蘭回顧楊夢寰道：「你怎麼不說話了？」

　　楊夢寰仰起臉來，黯然一笑，道：「讓我說什麼，姊姊的才慧，小弟一向是敬服無比，我們夫婦三人都受過姊姊的大恩，不論什麼大事，只要姊姊一言，小弟無不遵從。」

　　朱若蘭接道：「這就簡單了。」

　　楊夢寰急急接道：「不過這件事，小弟卻是不敢苟同，姊姊如是讓我說話，祇怕要頂撞姊姊了。」

　　朱若蘭道：「嗯！你說吧！」

　　楊夢寰道：「千古以來，武林中正邪消長之機，大都決定於才智，武功之上，從沒有把武林大事，繫於一二人私情之上的。」

　　朱若蘭道：「為什麼不可破例呢？你放眼瞧瞧天下武林形勢，難道我是故弄玄虛？」

　　楊夢寰道：「不錯，趙姑娘對此刻武林形勢，有著很大影響力量，但她才慧難及姊姊，真正的關鍵人物，不是她，而是你。」

　　朱若蘭怔了一怔，笑道：「你該知道我，決不會因私致傷大體。」

　　楊夢寰接道：「我知姊姊為人。」

　　朱若蘭突然加快腳步，道：「他們祇怕已經等急了。」

　　奔上山去。

　　楊夢寰緊追身後，登上絕峰。

　　朱若蘭撮脣一聲長嘯，嘯聲直沖霄漢。

　　楊夢寰四顧了一眼，道：「姊姊約好了人麼？」

　　朱若蘭道：「不錯，我要跟你到水月山莊中去，天機石府的事應該也有個安排，那陶玉神出鬼沒，說不定會跑入天機石府中去。」

　　楊夢寰微微一嘆，道：「姊姊約的什麼人，在此峰頂相會？」

　　朱若蘭道：「玉簫仙子，琳妹妹。」

　　談話之間，瞥見正北方一條人影急急向山峰上奔了過來，那人來勢奇快，片刻之間已到兩人停身之處。

　　楊夢寰轉目一顧，見來人正是玉簫仙子。

　　只見她站好身子，恭恭敬敬對朱若蘭行了一禮道：「姑娘召喚婢子麼？」

　　朱若蘭道：「我已經告訴過你很多次了，你如執意不肯和我以姊妹相稱，那也不用以大禮相見了。」

　　玉簫仙子道：「婢子由衷的崇敬姑娘，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她們都準備了麼？」

　　玉簫仙子道：「都已準備好了，彭姊姊也已大見好轉。」

　　朱若蘭道：「趙小蝶帶的那些花娥呢？」

　　玉簫仙子道：「都已集中一起，等候姑娘之命。」

　　朱若蘭道：「好吧！你帶著她們，一齊回到天機石府去吧！」

　　玉簫仙子呆了一呆，道：「姑娘呢？」

　　朱若蘭道：「我要到水月山莊中去──」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你回到天機石府之後，告訴她們依照我繪製的圖樣，布下埋伏、陣圖，謹防那陶玉派人施襲。」

　　玉簫仙子道：「婢子記下了──」她似是意猶未盡，但口齒啟動了一陣之後，終於忍了下去。

　　朱若蘭道：「你還有話說？」

　　玉簫仙子道：「婢子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姑娘。」

　　朱若蘭道：「你說吧！什麼事？」

　　玉簫仙子道：「姑娘到水月山莊中去，何以不肯回天機石府？」

　　朱若蘭道：「我要和楊相公、趙師妹研究幾種武功，因此必得到水月山莊一行。」

　　玉簫仙子道：「姑娘把婢子等全都遣回天機石府，豈不是隨護無人了麼？」

　　朱若蘭道：「這麼吧！你回到天機石府之後，就在趙小蝶那花娥中，選帶一十二人，由你率領趕往水月山莊聽命。」

　　玉簫仙子道：「婢子遵命，但不知我等要幾時動身？」

　　朱若蘭道：「愈快愈好，你們立刻上路吧。」

　　玉簫仙子應了一聲，又欠身一禮，才回身而去。

　　楊夢寰道：「這玉簫仙子，真是姊姊一位很好的助手──」

　　朱若蘭道：「她才慧過人，武功、膽氣，皆非常人能及，我天機石府在她整理之下，已是今非昔比了。」

　　楊夢寰道：「昔年玉簫仙子縱橫武林，行蹤所至，人人敬畏，視作女魔，只有姊姊這等才智，雅量，才能把這一代女魔，改變成一個如此恭謹謙善之人。」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玉簫仙子能夠改邪歸正，說起來又是和你有關了。」

　　楊夢寰茫然說道：「怎的又和小弟有關？」

　　朱若蘭道：「那玉簫仙子內心對你的情意，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麼？」

　　楊夢寰道：「昔年她救過小弟，小弟對此是念念不忘。」

　　朱若蘭嘆道：「她心中對你愛慕之深，祇怕不在趙小蝶之下，只是表達的方式不同罷了，也許她還有些自慚形穢的感覺，唉！你這人上一世不知造了什麼孽，這半生來鬧出了多少情海恨事。」

　　楊夢寰黯然垂下頭去，道：「小弟自知罪孽深重，常想以死謝罪武林，酬報紅顏知己──」

　　朱若蘭冷哼一聲，道：「胡思亂想，你向何人謝罪，又酬報那一位紅顏知己？」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這個麼？小弟──」

　　朱若蘭接道：「不用小弟了，你既覺得有罪武林，就該想法子贖罪，你若是想酬報紅顏知己，就該想法子不要傷害她們。」

　　楊夢寰道：「姊姊說的是。」

　　朱若蘭道：「是！是什麼？」

　　楊夢寰啞然無言，半晌答不出一句話來。

　　朱若蘭接道：「我知道你還未聽明白，我言中之意，是要你作兩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消除武林中邪惡之人，雖不能要他們今後絕跡江湖，但最低限度，也該使江湖上有個數十年平安的日子好過。」

　　楊夢寰道：「小弟記下了，今生今世，自當全力以赴。」

　　朱若蘭道：「那很好，再說第二樁，你不能討上十房妻妾，廣建華廈，納盡天下對你傾心之人，那就該奮發鷹揚，助她們創下赫赫事功。」

　　楊夢寰道：「小弟知道了。」

　　朱若蘭道：「你要想法子讓她們移情作俠，互相輔用，必得多用一些心智──」

　　忽聽一聲長嘯傳了過來，打斷了朱若蘭未完之言。

　　朱若蘭仰臉望望天色，道：「我和琳妹妹約的時刻已到，咱們得快些走了。」

　　當先向懸崖下面奔去。

　　楊夢寰緊追朱若蘭之後，奔下削壁。

　　朱若蘭似是有意考驗一下楊夢寰的輕功，下奔之勢，快速異常，數十丈的削壁，轉眼間落在谷地。

　　回頭看楊夢寰，落後也不過丈餘左右。

　　楊夢寰奔到朱若蘭的身側，微微一笑道：「姊姊的輕功，愈見高強，小弟全力施展，仍然被姊姊摔落了一丈餘遠。」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你也有了很大的進步。」

　　楊夢寰道：「說來慚愧的很，這幾年中，小弟一直苦苦求進，自信所下工夫之深，不在那陶玉之下，但就小弟和他幾次交手情形而論，似是不如那陶玉成就的迅快，最使人驚異的，是小弟每次和陶玉交手一次，就發覺他武功比上次強了許多，想這定然是天資上的差異了。」

　　朱若蘭沉吟了一陣，道：「據我的看法，你的天賦，決不在陶玉之下，不過那陶玉身懷《歸元祕笈》，每經過一次棋逢敵手的惡鬥之後，必將翻閱那《歸元祕笈》，尋找失敗之因，覓求致勝之道，這等由經驗中的求進之舉，自是事半功倍，你沒有那《歸元祕笈》為範，縱然苦苦用心思索，進境終究有限，自是難及陶玉的進步神速了。」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陶玉遇上的對手越強，他的進步就越快了？」

　　朱若蘭道：「也可以這麼說吧！不過任何事情，都會有一個極限，行至那極限邊緣，再想寸進，勢將比登天還難──。」

　　她長長吁一口氣，仰臉望天，緩緩說道：「我常想，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雖是才華絕世的人物，但他們未必就是極限，我生有幸，趕上了這個《歸元祕笈》出世的時代，而且所學所本，大都由那《歸元祕笈》而來，我生無幸，面臨著身懷《歸元祕笈》的強敵，此後歲月，必將廢寢忘食，苦苦追求武學的登峰造極──」

　　忽然展顏一笑，回顧楊夢寰一眼，道：「兄弟，你說咱們是有幸還是無幸呢？」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姊姊的看法呢？」

　　朱若蘭笑道：「你是越長越滑頭了，我是在問你的看法，你倒反問起我了。」

　　楊夢寰道：「姊姊一定要問小弟之見，我就胡亂說了。」

　　朱若蘭道：「嗯！我洗耳恭聽。」

　　楊夢寰道：「如若沒有姊姊這樣的人才，這該是武林中從所未有的一個黑時代，陶玉不必再用心求進，只要習得那《歸元祕笈》上十之七八的武學，就可橫掃武林，統一江湖了。」朱若蘭道：「你還少說兩個人，趙小蝶和你楊夢寰──」

　　淡然一笑，接道：「咱們得快些走了，祇怕琳妹妹已經等急了。」

　　楊夢寰道：「她在何處？」

　　朱若蘭道：「就在這林外大道之旁。」

　　當先向前行去。

　　楊夢寰緊隨朱若蘭的身後，穿過一片茂林，果見沈霞琳帶著六寶和尚，在道旁等候著。

　　沈霞琳胸無城府，不善心機。經常總掛著一份怡然的微笑，使每個和她相處的人，都感受到一種親切歡愉，但此刻天使一般的人物，卻被那變幻的風波，折磨的有了愁苦，那經常浮現在嘴角間的笑意，已經不見，眉宇間也布著一層淡淡的憂鬱。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瞧到麼？琳妹妹有些變了，她本是無慮的人，但此刻卻為愁苦困擾。」

　　沈霞琳已瞧到了兩人，飛一般的迎了過來，道：「蘭姊姊，陶玉有一封信要我給你。」

　　雙手捧著一個白色封柬，遞了過去。

第二十八回　水月山莊

　　朱若蘭接過封柬，目光一轉，只見上面寫道：書奉朱若蘭姑娘親拆，下面是陶玉謹緘。

　　朱若蘭接過封柬，並未拆閱，一皺柳眉，問道：「這封信是陶玉親自送給你的？」

　　沈霞琳搖搖頭，道：「不是，他派了一個人，送來這封信，那人就立刻轉身而去。」

　　朱若蘭道：「什麼樣的人？」

　　沈霞琳道：「是一個中年大漢，他只告訴我把這封信交給姊姊，並且要姊姊最好在無人之時拆看。」

　　朱若蘭冷哼一聲，道：「又不知在鬧的什麼把戲，這人陰險，惡毒，我瞧也不用看他的信了。」

　　沈霞琳急道：「姊姊不能將此信毀去，那人給我此信之時，亦曾說過，此信關係重大，無論如何要我請姊姊瞧瞧內容。」

　　朱若蘭道：「那送信之人還說些什麼？」

　　沈霞琳道：「他再三囑咐，要我勸姊姊，不要毀去此信，讀完之後再作決定不遲。」

　　朱若蘭回顧了楊夢寰一眼，道：「楊兄弟，你先瞧瞧吧，如果這封信上寫的亂七八糟，我就不再瞧了。」

　　楊夢寰道：「他既然要姊姊親拆，小弟如何可以代勞，還是姊姊自己看吧！」

　　朱若蘭隨手把封柬藏入袋中，道：「以後再瞧吧！其人詭計多端，說不定在信中有詐，瞧了或許要影響到咱們的計劃。」

　　六寶一直站在沈霞琳的身後，怔怔的瞧著幾人，一語不發。

　　沈霞琳道：「玉簫姊姊帶著彭姊姊和一群花娥，轉回天機石府了，姊姊知道麼？」

　　朱若蘭道：「我知道。」

　　沈霞琳道：「此刻咱們要去何處？」

　　朱若蘭道：「回你們水月山莊。」

　　沈霞琳道：「回到水月山莊去？」

　　朱若蘭道：「不錯，從今以後，那水月山莊將要變成領導當今武林的中心，和陶玉抗拒。」

　　沈霞琳道：「小蝶妹妹呢？還有鄧開宇，柳遠那些人，都去了何處？」

　　朱若蘭道：「分頭趕路，殊途同歸，他們都會在水月山莊中會面。」

　　沈霞琳想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道：「姊姊還沒有去過水月山莊。」

　　朱若蘭道：「沒有，但今後數年中，水月山莊四字，將揚名於江湖之上。」

　　沈霞琳道：「是啦！姊姊要在水月山莊中大會群雄，以便和那陶玉決一死戰。」

　　朱若蘭笑道：「聽說那水月山莊的風景甚好，我也該去見識一番。」

　　沈霞琳道：「可惜姊姊無法見到婆婆了，她那慈愛的笑容，凡是和她接近之人，無不如浴春風。」

　　朱若蘭四顧一眼，道：「咱們上路吧！」一行四人，離開了百丈峰，直奔水月山莊而去，一路上曉行夜宿，這日中午時分，行近水月山莊。

　　楊夢寰指著林木環繞的一堵紅牆，道：「那就是小弟的故居，水月山莊了。」

　　朱若蘭目光轉動，四顧一眼，只見群山環伺，流水瀑瀑，山泉彙集的清流，繞著那水月山莊而過，不禁讚道：「好一片居息之地。」

　　沈霞琳道：「莊院之中，植滿了翠竹花樹，清晨鳥語，撲鼻花香，我和紅姊每日請完了二老之安，就在那花樹林中習練拳劍，唉！如非陶玉興風作浪，為害武林，這一生中我也不願再涉足江湖中了。」

　　楊夢寰道：「父母避險遠走，我又離莊甚久，不知莊中是否還有人打掃，小弟走前一步，進莊中瞧瞧去。」

　　突然加快腳步，向前行去。

　　朱若蘭伸手牽起沈霞琳的左腕，道：「琳妹妹，咱們也走快一些，去幫他打掃。」

　　幾人奔進莊院，只見籬門大開，莊院花木齊整，打掃的乾乾淨淨。

　　楊夢寰霍然停下腳步，高聲喝道：「什麼人──」

　　只聽一陣哈哈大笑之聲，打斷了楊夢寰未完之言，李滄瀾手執龍頭拐，緩緩走了出來。

　　楊夢寰急急奔上前去，道：「怎敢勞岳丈大人──」李滄瀾捋髯微笑，道：「快些起來，裡面還有客人。」

　　楊寰站起身子，道：「什麼人？」

　　李滄瀾道：「百毒翁。」

　　楊夢寰吃了一驚，道：「百毒翁到此作甚？」

　　李滄瀾道：「他受了陶玉的暗算，幾乎死去，故而未能按時赴約，特地找來水月山莊。」

　　楊夢寰低聲說道：「其人全身都是劇毒，岳父可得小心，別要受了他的毒算。」

　　李滄瀾不答楊夢寰的問話，卻拱手對朱若蘭道：「玉簫姑娘沒有來麼？」

　　朱若蘭道：「她回天機石府去了，老前輩有事找她？」

　　李滄瀾道：「就是那位百毒翁，他非得要見玉簫姑娘不可。」

　　朱若蘭道：「久聞他乃一代用毒的奇人，請告訴他就說晚輩要見見他。」

　　李滄瀾道：「這個老朽已對他說過，但他不肯答允，他亦知那玉簫姑娘，在姑娘手下做事，但他要先見過玉簫姑娘之後，再見姑娘。」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有很多人都有他特殊的想法，我去見他也是一樣。」

　　緩步行入室中。

　　抬頭看去，室中空空，那裡還有百毒翁的影子。

　　朱若蘭目光一轉，發覺後窗大開，分明那百毒翁已由後窗遁去。

　　李滄瀾道：「老朽早已想到他會逃走。」

　　朱若蘭道：「不要緊，玉簫仙子過些時要來，那時再和他見面不遲。」

　　李滄瀾道：「姑娘等旅途勞累，請到內宅休息一下，這一進院子，老朽借住了。」

　　朱若蘭道：「唉！老前輩年近古稀，正該悠遊林泉，享些清福才是，都因晚輩等無能，連累老前輩奔走江湖。」

　　李滄瀾哈哈一笑道：「不要緊，老朽一生中未為武林作過好事，如今垂暮之年，正該為武林正義稍盡棉力，以贖前愆。」

　　朱若蘭不再多言，緩緩轉身而去。

　　一路行入內宅，到處都已經被人打掃的十分乾淨。

　　朱若蘭回顧了楊夢寰一眼，道：「李滄瀾是何等英雄人物，風雲半生，到了古稀之年，卻為兒女之情所困，甘心為你們奔走效勞。」

　　楊夢寰道：「姊姊說的是，我不能盡孝膝前，反累老人家照顧，每思及此，常常終宵難眠。」

　　朱若蘭道：「你只要善待那李瑤紅，那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談話之間，到了一座靜室前面，楊夢寰推開木門，道：

　　「姊姊，這是小弟家居之處，可要進去看看麼？」

　　朱若蘭緩步行人室中，只見一榻一案之外、堆滿一架的書籍，不禁微微一笑，道：「頗有書卷氣，但卻不見一點閨房之樂的氣氛。」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姊姊請坐吧！」

　　朱若蘭依言坐下，四顧了一陣，低聲說道：「這幾年來，你都是一個人住在這裡麼？」

　　楊夢寰正待答話，瞥見沈霞琳捧著錫箔而入，道：「寰哥哥，咱們該去了。」

　　朱若蘭道：「到那裡，祭奠何人？」

　　沈霞琳道：「寰哥哥的表姊，就葬在莊外不遠處。」

　　朱若蘭道：「我也去吧！」

　　出得水月山莊，到得一座青塚之前，沈霞琳燃起金銀紙錠，三人一排而立，面對青塚致敬。

　　這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返照的夕陽，拉長了三人的身影。

　　朱若蘭偷眼望去，只見楊夢寰雙目中，蘊含著晶瑩的淚水，面對青塚，一臉悲傷之情。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低聲對沈霞琳道：「妹妹，這座青累之內埋葬的姑娘，你可曾見過麼？」

　　沈霞琳搖搖頭，道：「沒有見過，但我知道她是寰哥哥的表姊，他們青梅竹馬，從小在一起長大，寰哥哥學藝玄都觀時，他表姊染病而亡。」

　　朱若蘭望了楊夢寰一眼，欲言又止。

　　楊夢寰呆呆的站了一陣，突然撩衣跪下，對青塚拜了兩拜，起身說道：「天色不早了，咱們也該回去啦。」

　　回到了水月山莊，已是掌燈時分。

　　沈霞琳低聲說道：「蘭姊姊我帶你去瞧瞧你住的地方。」

　　朱若蘭奇道：「我還有住的地方？」

　　沈霞琳道：「早就有了，而且都是我和紅姊親手佈置的。」

　　朱若蘭嗤的一笑，道：「怎麼你們已經料定我定要來水月山莊是麼？」

　　沈霞琳道：「姊姊行動，一向是叫人難測，但我們心中卻一直盼望姊姊有一日回心轉意，和我們同住水月山莊。」

　　朱若蘭一皺眉兒，不再言語，沈霞琳也不瞧朱若蘭的神色，燃起燈火，接道：「我帶姊姊瞧瞧去吧。」

　　舉步向前行去。

　　朱若蘭緊隨沈霞琳的身後，緩步向前行去。

　　穿過了一叢花樹，到了一座雅室之中，沈霞琳舉手推開木門，當先而入。

　　這是一廳一房，廳中布設的簡單雅靜，靠後壁木案上，置放著一瓶插花，花色新鮮，香氣幽幽，分明是剛剛換過不久。

　　朱若蘭四顧了一眼，仍然是默不作聲。

　　沈霞琳推開臥室，舉燈而入，指著壁上一畫像，道：「我和紅姊姊都不擅丹青之術，但姊姊這幅畫已然用盡了我們心血，畫的不好，姊姊不要見笑。」

　　朱若蘭目光轉動，四顧一眼，只見四壁都是粉紅色的，連那床帳、被褥也是一律的粉紅顏色，輕輕嘆息一聲，道：

　　「你們這是幹什麼？」

　　沈霞琳道：「這是姊姊的新房啊！」

　　朱若蘭笑道：「琳妹妹，你也學壞了，胡說八道些什麼？」

　　沈霞琳道：「我說的千真萬確，我和紅姊姊每日早晨在這裡住，我們練完拳劍，總要到姊姊房裡來，對那畫像請安──」

　　朱若蘭嘆息一聲，接道：「你們這等胡鬧，可有人知道麼？」

　　沈霞琳道：「自然是有人知道了，公公婆婆，內院女婢，都知道這件事了。」

　　朱若蘭道：「唉！你們這等胡鬧，叫我如何有顏見人？」

　　沈霞琳微露笑容，道：「婆婆再三提示我，要我想法子把姊姊請到水月山莊來給她看看。」

　　朱若蘭道：「有什麼好看的，還不是這個樣子。」

　　沈霞琳道：「婆婆常常聽我們談到姊姊，才貌雙絕，無所不能，心中對你愛慕已久了。」

　　朱若蘭道：「我真想不到你們會這樣胡鬧。」

　　沈霞琳正容說道：「姊姊，我和紅姊姊同寰哥哥結盟之日，已經決定讓出正室，虛位以待。」

　　朱若蘭道：「待什麼？」

　　沈霞琳道：「等待姊姊，我和紅姊姊都堅信有一天姊姊會同情我們，同意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朱若蘭臉色微變，冷冷說道：「這是誰的想法，是李瑤紅？還是你？」

　　沈霞琳道：「我和紅姊姊一般想法。」

　　朱若蘭冷冷說道：「琳妹妹，這等大事，你們竟然敢這般胡鬧，你可知道，這事關係我的名節？日後傳揚到江湖上去，好事之徒，必將加油添醋，說的難以入耳，你叫姊姊以後如何作人？」

　　沈霞琳看她臉色，忽青忽白，似是真的惱怒起來，不禁一呆。

　　朱若蘭望望那畫像，冷然接道：「你胸無城府，想到就做，那是難免有錯，但李瑤紅不但不阻止你，而且也跟著起鬨，那就有些不能原諒了──」

　　語聲微微一頓，臉色更見肅穆的接道：「還有楊夢寰，明明知道此事關係重大，卻是充耳不聞，更是可惡至極──」

　　沈霞琳看她愈說愈火，心中大生驚怕，緩緩把手中紗燈放在梳妝檯上，對著朱若蘭屈膝跪了下去，道：「姊姊，不關寰哥哥和紅姊姊的事，都是小妹的主意，責罰打罵，任憑姊姊，小妹決無怨言，但千萬不要怪到他們兩人身上。」

　　朱若蘭疾快的伸出雙手，挽起了沈霞琳，道：「立刻給我取下畫像，從今以後，不許再談起這件事了。」

　　沈霞琳抬起頭來，望了那畫像一眼，道：「姊姊，這幅畫像已經掛了很多年啦，畫的雖然不好，但我們都把它視作姊姊，每當遇上礙難之事，我們都到室中來，對著姊姊畫像祈禱，唉，有一次寰哥遇上了一件武功上的難題，窮思三日夜滴水未進，我和紅姊姊都急的要命，又不敢告訴公婆，後來他到了姊姊室中，對著姊姊畫像，盤坐苦思，不出半日，難題迎刃而解，從此之後，他每隔幾日總要到姊姊房中來坐息一會──」

　　朱若蘭接道：「那畫像不會說話，如何能使他解決了武功的疑問？」

　　沈霞琳道：「這個，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也許他看到姊姊的畫像，忽然多開一竅，福至心靈。」

　　朱若蘭道：「那裡會有這種事，不用胡說了──」

　　長長嘆息一聲，拉著沈霞琳坐在木榻之上，接道：「你和李瑤紅這等作為，究竟是何用心呢？」

　　沈霞琳微微一笑，道：「用心很簡單，我們祇想姊姊能和我們同住一起。」

　　站起身來燃起妝檯上的紅燈，熄去紗燈，重又坐回木榻。

　　朱若蘭搖頭笑道：「越說越不像話啦，我也來住在水月山莊，那成什麼名堂？」

　　沈霞琳握著朱若蘭的雙手，雙目中滿是乞求之色，緩緩說道：「姊姊，我知道寰哥哥心中很愛你，只是他不敢說出口。」

　　朱若蘭冷哼一聲，接道：「琳妹妹，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總有一天你把我惹火了。」

　　沈霞琳黯然說道：「姊姊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還手，不過我心裡的話，今夜裡定要說完它，這些話我已經想了很多年，難得今夜這個機會，如不借機一吐，祇怕是永遠沒有再說的機會了。」

　　朱若蘭正色說道：「咱們相處了很多年，難道你還不知道姊姊的為人麼？──」

　　沈霞琳道：「我知道，正因為姊姊為人太好了，才使我和紅姊姊念念難忘，寰哥哥刻骨相思，我和紅姊姊能有今天，都是姊姊所賜──」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認為我作妹妹，一向原諒我年幼無知，我一生從沒有說過這樣多話，但今晚我一定要說完才行。」

　　朱若蘭無可奈何的嘆息一聲，道：「你說吧，不過不許得寸進尺，口沒遮攔。」

　　沈霞琳道：「好吧！說我們夫婦的事。」

　　朱若蘭笑道：「這還差不多。」

　　沈霞琳道：「洞房花燭之夜，我和紅姊姊都不肯和寰哥哥同床共枕，害的他一個人獨眠書房，以後他就以書房作臥室，長住那裡。」

　　朱若蘭道：「胡鬧啊！胡鬧，夫婦大禮，你們豈可開這等玩笑。」

　　沈霞琳道：「他知道我們給他出了一個難題，如是他辦不到，那就作一世掛名夫妻。」

　　朱若蘭道：「怎麼，他這五年就沒有解決你們的難題麼？」

　　沈霞琳笑道：「沒有。」

　　朱若蘭道：「那一定很難了，告訴我，我幫他解決。」

　　沈霞琳道：「嗯！這世上也只有蘭姊姊一個人可以助他。」

　　朱若蘭心生警覺，沉吟了一陣道：「可是武功上的難題。」

　　沈霞琳道：「不是，我們要他把蘭姊姊娶回水月山莊，才肯和他同房。」

　　朱若蘭顰起眉頭，搖手說道：「不要再談這件事了，我要瞧瞧陶玉那封密函上寫的什麼？」

　　沈霞琳道：「姊姊，既然話題觸到這些事，為什麼不談一個明明白白。」

　　朱若蘭臉色嚴肅，不理會沈霞琳，伸手從懷中摸出密函，就在妝檯燭光之下展閱。

　　只見上面寫道：書奉朱姑娘若蘭妝次：

　　朱若蘭冷笑一聲，對沈霞琳道：「過來，幫我一起看。」

　　沈霞琳依言繞在朱若蘭的身後，凝目望去，但見字跡端正，那陶玉書寫此信時，定然十分用心，只見寫道：「楊夢寰三生有幸，得姑娘全力相助，成名江湖，受盡武林同道尊寵，陶玉何其不幸，單人匹馬，逐鹿武林，放眼四顧，非我之敵，即我屬下，但天生我才，賜我機遇，展望霸業，前途雖然崎嶇，但陶玉自信必有統率全局之日，然其殺伐慘烈，必將是開先古未有之例──」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大的口氣。」

　　朱若蘭道：「陶玉猖狂，以至於斯，此人不除，江湖是永無寧日了。」

　　言罷，繼續向下看去。

　　「就目下形勢而論，能和陶玉頡頏者，自非姑娘莫屬，楊夢寰碌碌庸才，難望肩負大任，趙小蝶已達造極之頂，諒也難再寸進，唯姑娘才情縱橫，浩瀚無涯，只可惜天不助美，致《歸元祕笈》落入我陶玉之手，玉才不及姑娘，但借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才慧餘蔭，單以武功而論，一年內必將逾越姑娘，慧明如姑娘者，當知玉言之不虛。」

　　朱若蘭長吁一口氣，沉吟片刻，繼續向下看去：「玉自幼孤苦，依人籬下，縱無憤世之心，亦難免育生獨僻之性，楊夢寰何許人，橫刀奪愛，霸佔我青梅竹馬女友，玉滿懷憤恨，遁跡山腹密洞，此番重出江湖，原擬翻雲覆雨，血洗武林，但卻未料到百丈峰中再和姑娘一晤，竟然為姑娘容色傾倒──」

　　朱若蘭看到此處，不禁心中動怒，冷笑一聲道：「這陶玉也不瞧瞧自己德行，胡言亂語，似有滿腹委屈，下面也不用瞧了。」

　　舉起素箋，遞向燭火。

　　沈霞琳一把奪下素箋，道：「看完它吧！」

　　搶過素箋，向下看去，但見寫道：「玉自知過去為人，太過放任，難獲姑娘垂青，但細數當代武林人物，以姑娘的才貌，玉雖不足匹配，但強過我陶玉者，又有幾人？玉如得姑娘下顧，願立刻解散天龍幫，盡捐前嫌，化悲仇為謙和，再不問江湖的是非──」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昔年童師姊為陶玉叛離師門，跟著他奔走天涯海角，情意是何等真切，以後陶玉負心，竟要把童師姊置於死地，如今又來動姊姊的主意，這人真是壞透了。」

　　朱若蘭嗤的一笑，道：「琳妹妹，那陶玉的壞，我比你知道的更多一些。」

　　沈霞琳繼續向下看去，只見寫道：「姑娘如肯對我陶玉用情，那無疑是挽救了武林大劫，拯救了千百人命，則天下幸甚了，陶玉幸甚了，掬誠奉遠，不勝翹首企盼之至。」

　　下面是陶玉敬書。

　　沈霞琳看完素箋，道：「這封信留著呢？還是燒了它？」

　　朱若蘭道：「燒了它，不要把這件事張揚出去，也不要告訴楊夢寰。」

　　沈霞琳舉起素箋，就燭火焚去。

　　朱若蘭拿起封套，也就燭火燒去，低聲說道：「小蝶妹執有那《歸元祕笈》之時，年事很輕，而且她練習武功的方式，也和人大不相同。」

　　沈霞琳道：「那裡不同了？」

　　朱若蘭道：「別人都由易入難，但小蝶卻是由難入易，因此她忽略了那《歸元祕笈》還有夾層，執有數年，竟未發覺，如若我判斷不錯，在那《歸元祕笈》上，除那真氣逆練之外，祇怕還有別的武功。」

　　沈霞琳道：「這麼說來，那陶玉說一年要趕過姊姊的話，不是吹牛了。」

　　朱若蘭道：「因此我才到水月山莊來，我要借重小蝶妹妹和你們夫婦的智慧，和陶玉來一次習武競爭。」

　　沈霞琳道：「趙姑娘可以幫你，寰哥哥也可以幫你，祇怕小妹無能助姊姊了。」

　　朱若蘭搖搖頭，道：「別這麼低估自己，你只是天性純善，並非是沒有才氣，等小蝶到來之後，咱們就找一處隱密之地，群策群力，和陶玉一爭進境，我心中已有了一個藍圖，只要能衝過幾個要關，咱們就不用怕陶玉了。」

　　沈霞琳道：「但願天佑姊姊，早悟大乘，能夠制服陶玉。」

　　兩人秉燭夜談，直到天近五更，才各自盤坐調息。

　　就在兩人坐息入定時，楊夢寰已然起身漱洗完畢，練了拳劍，緩步行出莊外，負手而立瀏覽晨景。

　　大陽緩緩昇起，東方天際，幻生出萬道金霞。楊夢寰長長吁一口氣，正待回入莊中，遙見一匹快馬，流星飛矢而來。馬行漸近，隱隱可見馬背上坐著一個勁裝大漢。楊夢寰心中一動，暗道：這樣早的時候，怎會有人來此？一面運功戒備，一面緩步向前迎去。

　　那快馬似是失去控制，直向楊夢寰衝了過來。馬上人呆呆的坐著，一語不發，似是根本沒有瞧到楊夢寰。楊夢寰身子一閃，橫讓兩步，舉手一把抓了過去。那奔行的健馬，吃楊夢寰一把抓住馬緩，突然打了一個轉身，停了下來。

　　奔行中的快馬，陡然間停了下來，向前的衝擊之力仍然甚大，馬上大漢陡然離鞍而起，直向前面飛去。楊夢寰右手抓住馬緩，左手疾快的伸了出去，一把抱住那馬上大漢。伸手一摸，只覺那人氣息微弱，似是已將斷氣，不禁吃了一驚，騰出右掌，按在那人背心之上。

　　那勁裝大漢得楊夢寰內力之助，長長吁一口氣，道：「楊大俠麼？」

　　楊夢寰道：「區區楊夢寰，兄台何人，如何受了此等重傷？」

　　那人張開嘴巴，似是很想說話，但卻說不出聲來，啊了半晌，吐了一口鮮血，暈了過去。

　　楊夢寰伸手摸他前胸，弱息一縷，仍未斷，既然未死，就不能不救，無可奈何的抱起那大漢，緩步走回水月山莊，找了一處空屋，把那人放在木榻之上，施展推宮過穴手法，推拿那人幾處大穴，但那大漢始終無法醒來。

　　楊夢寰停下手來，長長嘆息一聲，緩步走出室外，直向內宅走去。

　　他已警覺到情勢有些不對，但一時又覺不出那裡不對，必得和朱若蘭談談才是。

　　行入內宅，只見沈霞琳獨自在院中練習劍術，當下說道：「霞琳，蘭姊姊呢？」

　　沈霞琳道：「蘭姊姊到後面花園去了。」

　　楊夢寰道：「走！咱們一起去見她，我有事要和她說。」

　　沈霞琳道：「我劍法還未練完，恕不奉陪，你一個人去吧！你又不是不認識蘭姊姊。」

　　楊夢寰心中有事，也不再催霞琳，獨自向後院行去。

　　只見朱若蘭站在一片花樹叢旁，衣袂飄飄，望著盛放的奇花呆呆出神。

　　楊夢寰緩步走了過去，抱拳說道：「蘭姊姊。」

　　朱若蘭緩緩回過臉來，望了楊夢寰一眼，道：「什麼事啊──」

　　楊夢寰道：「小弟有一樁可疑之事，請教蘭姊姊。」

　　朱若蘭目注花樹，緩緩說道：「為什麼不帶琳妹妹一起來呢？」

　　說者有意，聽者無心，楊夢寰也未想到，隨口應道：「琳妹妹正習劍，告訴我姊姊在此，要我一個人來見姊姊。」

　　朱若蘭緩緩回過臉來，望了楊夢寰一眼，只見他一臉茫然之色，似是對朱若蘭相詢一事大感奇怪。看他茫然之情，不似裝作，心中甚覺歉然，微微一笑，道：「你遇上琳妹妹，她沒有和你談什麼？」

　　楊夢寰道：「沒有啊，琳妹妹正在練劍，只告訴我姊姊在這裡。」

　　朱若蘭道：「這就是了，你找我請教什麼事，說吧！」

　　楊夢寰道：「適才小弟在莊門口處眺望，有一位大漢騎馬而來，似是受了很沉重的內傷，一直在暈迷之中。」

　　朱若蘭道：「你認識那人麼？」

　　楊夢寰搖搖頭，道：「不認識。」

　　朱若蘭道：「這就有些奇怪了，那陶玉傷未痊癒，決不會再驚擾水月山莊，目下江湖，除了陶玉外，還有什麼人敢和你楊夢寰作對呢？」

　　楊夢寰道：「小弟也是這般懷疑，故而請教姊姊，」

　　朱若蘭道：「那人現在何處？」

　　楊夢寰道：「現在前廳。」

　　朱若蘭道：「這事必需要有豐富的江湖閱歷才行，令岳比我強的多了，為何不去問他？」

　　楊夢寰心中暗道：不錯，岳父走了大半輩子江湖，對此等情勢，定然了解，我竟捨近就遠，來此驚擾於她，當下抱拳一禮，道：「姊姊說的是，我該去家岳處請教一下。」轉身急步而去。

　　朱若蘭突然喝道：「站住，我還有話問你。」

　　楊夢寰道：「姊姊有何吩咐？」

　　朱若蘭道：「我並非世俗，但既到了你們家裡，不似在深山大澤中，咱們也該避些嫌疑，以後最好不要單獨見面。」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姊姊說的是。」

　　朱若蘭笑道：「帶著琳妹妹，不論清晨，黃昏，我隨時歡迎你們找我小敘。」

　　楊夢寰道：「小弟記下了。」轉身緩步而去。他雖然仍能保持著表面的鎮靜，但內心中卻是翻江倒海，不安至極，但搜盡枯腸，卻又想不出哪裡冒犯了朱若蘭。

　　忖思之間，已到前院，行到李滄瀾住宿之處，只見房門大開。楊夢寰急急奔入，只見李滄瀾端坐在一張大師椅上，楊夢寰一揖到地，道：「見過岳父。」

　　李滄瀾一揮手，道：「你來的正好，我有事和你商量。」

　　楊夢寰垂手而立，恭恭敬敬的說道：「岳父有何吩咐？」

　　李滄瀾道：「適才川中四義和我談起，在這水月山莊四周，陡然出現了很多武林人物，不知是何緣故？」

　　楊夢寰道：「平常之日，從沒武林人物出沒，此事應該小心──」

　　李滄瀾道：「你和那朱姑娘談過陶玉麼？」

　　楊夢寰道：「談過了。」

　　李滄瀾道：「陶玉傷勢如何？近月之內，是否還有和人搏鬥之能？」

　　楊夢寰道：「據朱姑娘說，陶玉受傷不輕，數月之內，難以和人動手。」

　　李滄瀾道：「想想看除了陶玉之外，是否還有人和你為敵。」

　　楊夢寰道：「這幾年來，小婿一直安居於『水月山莊』，很少和武林同道結怨，實在想不出誰要和我作對？」

　　李滄瀾點點頭，道：「也許陶玉在故弄玄虛，我已派川中四兄弟去查看詳情了，等他們回報之後，再作決定。」

　　談話之間，突聞蹄聲得得，傳了過來，似是有一匹健馬，直進入「水月山莊」。

　　李滄瀾冷哼一聲，突然一轉身，疾躍而出。

　　楊夢寰略一沉吟，緩步向外行去。

　　出得室門，抬頭望，只見鄧開宇目光痴滯，呆呆的站在院中。

　　楊夢寰一抱拳，道：「鄧兄，一個人來的麼？」

　　鄧開宇木然獃站著，宛如一具泥塑木刻的偶像，半晌不言不語。

　　楊夢寰緩緩行到鄧開宇的身前，慢慢的伸出右手，正待扣拿鄧開宇的脈門，忽見鄧開宇的身子搖了兩搖，一跤向前倒去。楊夢寰右手疾伸，托住鄧開宇的身子，緩緩放在草地上。伸手摸去，只覺他心臟仍然在微微跳動，氣息十分微弱，不禁一皺眉頭，右手揮動，推拿了鄧開宇胸前幾處穴道。

　　這幾處穴道都是人身大穴，和內臟相連，一般的人只要氣息尚存，推動這幾處大穴之後，定可緩過氣來。那知鄧開宇卻似渾如不覺一般，仍然痴痴獃獃，似是毫無反應。只聽枴杖觸地之聲，李滄瀾扶杖而入。

　　楊夢寰道：「岳父可曾發現敵蹤？」

　　李滄瀾道：「有一匹健馬把鄧開宇送來『水月山莊』之後，掉頭而去。」

　　楊夢寰道：「岳父可曾追上那匹健馬？」

　　李滄瀾點點頭，道：「那健馬已被我斃於枴杖之下。」

　　楊夢寰道：「看情形似是並非巧合，顯然是有人故意和咱們為難了。」

　　李滄瀾：「不錯，那人用一種很特殊的手法，點傷了很多武林同道，然後再送入『水月山莊』中來，用心何在呢？」

　　楊夢寰緩緩站起身子，道：「加在咱們身上一種累贅──」

　　只聽蹄聲得得，五匹快馬，衝進大門，直向庭院中來。每一匹馬上都坐有人，雖然年紀不同，但大都帶有兵刃，一望即知都是武林中人。這些人端坐在馬鞍之上，一語不發，目光痴獃，顯然都已被人點了穴道。五匹快馬，衝入庭院之後自動慢了下來，繞院而行。

　　楊夢寰掃掠了五騎快馬一眼，低聲對李滄瀾，道：「對付這些重傷垂死之人，岳父有何高見？」

　　李滄瀾道：「如若在十年之前，老夫是不用費心思了──」目光投注在楊夢寰的身上，接道：「但此刻賢婿乃是名揚天下的大俠，雖然明知別人故施暗算，但也只有硬著頭皮接下來了。」

　　楊夢寰道：「岳父說的是，先把他們扶下馬來再說。」

　　久走江湖，見過無數奇怪事情的李滄瀾，竟然也有些茫然失措，不知如何處理目下這紛亂的局面。

　　楊夢寰扶下五人，耳際間又響起了得得蹄聲，又是五匹健馬，衝入了庭院之中。

　　李滄瀾一頓龍頭拐，道：「這些馬的來處，距此不會太遠，老朽要過去瞧瞧。」

　　楊夢寰道：「川中四義，不是已經去了麼？」

　　李滄瀾道：「是啊！這四人作事，一向手腳迅快，何以還久久不歸？」

　　楊夢寰道：「既然接了下來，咱們就接到底吧！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好多人來？」說著話，又把那馬上人扶了下來。

　　只聽馬聲長嘶，又是四匹健馬奔來。楊夢寰雙手伸展，又把來人抱下馬背，放在庭院之中。這些人都一般模樣，扶下馬背之後，立時向後仰躺了下去。健馬一批接一批馳來，不過半個時辰左右，庭院中已躺滿了人。楊夢寰暗中數計一下，連同鄧開宇，共有二十四個。

　　李掄瀾搖搖頭，說道：「寰兒，情勢越來越不對了，咱們不能再收留了。」

　　楊夢寰道：「岳父可是說，這些人不是被人點了穴道？」

　　李滄瀾道：「不錯，不似被人點了穴道，似是一種藥物控制──」

　　楊夢寰道：「小婿亦是覺得奇怪，可惜那百毒翁不在此地，如若有他在此，定然可以瞧出是什麼惡毒藥物。」

　　李滄瀾道：「未必定是藥物，也許是另外一種奇異的手法，快去請朱姑娘來。」

　　楊夢寰應了一聲，急急奔向後園，但朱若蘭早已回到房中休息。楊夢寰行到朱若蘭臥室前面，突然想起朱若蘭警告之言，只好又轉去找著沈霞琳，雙雙奔入朱若蘭的房中。

　　朱若蘭盤膝坐在木榻上，正在運氣調息，楊夢寰不敢驚擾，只好坐在旁側等候。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外，朱若蘭才緩緩睜開雙目，望了兩人一眼道：「你們找我麼？」

　　楊夢寰恭恭敬敬的說道：「找姊姊請教一件事。」

　　朱若蘭道：「什麼事你說吧！」

　　楊夢寰道：「莊外連續不斷的衝來很多健馬，馬上人個個都似被人點了穴道，奄奄一息，不能言語呢。」

　　朱若蘭道：「這些事，令岳比我強的多了，為何不去問問令岳。」

　　楊夢寰道：「家岳亦是覺著可疑的很，但卻找不出那些人傷在何處？特命小弟來請姊姊。」

　　朱若蘭道：「那些人都不會講話麼？」

　　楊夢寰道：「不錯，一個個都似是受了重傷。」

　　朱若蘭道：「你可試過推宮拿穴之法？」

　　楊夢寰道：「試過了，但卻收不到一點效用。」

　　朱若蘭起身說道：「好好，我們一起瞧瞧去吧！」

　　楊夢寰當先帶路，直奔前面庭院。

　　只見十幾個衣著不同，有老有少的武林人物，一排橫陳，躺在青草地上。李滄瀾手執龍頭拐，望著躺在草地的人，呆呆出神。朱若蘭緩緩走了過去，欠身說道：「老前輩，可曾瞧過這些人了麼？」

　　李滄瀾道：「老朽已瞧過大半，但卻找不出一點傷痕來。」

　　朱若蘭道：「奇怪的是，他們怎會一個個都到這『水月山莊』中來？」

　　李滄瀾道：「這就是可疑之處了，因此老朽才叫寰兒去請姑娘，咱們仔細研究一下。」

　　朱若蘭蹲下身去，伸出手，按在一個黑衣大漢前胸之上，聽了一陣，道：「這傷勢確實有些奇怪啊！」

第二十九回　鑼鼓迷魂

　　李滄瀾見朱若蘭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按在一個黑衣大漢的前胸之上，聽了一陣，仍無結果，不由問道：「姑娘是否已瞧出他們傷勢內情，據老朽的看法，不似是點穴手法所傷？」

　　朱若蘭道：「目下晚輩不敢擅作結論。」連瞧了七八個人之後，才緩緩站了起來，道：「他們乘坐的馬呢？」

　　李滄瀾道：「他們乘坐的健馬，把人送來之後，大都退出了『水月山莊』，跑的蹤影全無。」

　　朱若蘭道：「老前輩對這些人物有何高見？」

　　李滄瀾道：「老朽的看法，這些人來此必然有什麼特殊用心。」

　　朱若蘭道：「晚輩亦是此見──」

　　楊夢寰接道：「奇怪的是這些人不似被人點中穴道，不知何以竟氣息猶存，神智無知。」

　　朱若蘭仰臉望著天上一片白雲，沉吟了良久道：「你瞧過了？」

　　楊夢寰道：「瞧過了，小弟已仔細查過了他們全身穴道。」

　　朱若蘭道：「全身穴道無傷？」

　　楊夢寰道：「不錯，據小弟查驗所得，不見受傷的穴道。」

　　李滄瀾道：「會不會是一種藥物所傷？」

　　朱若蘭道：「不會是藥物所傷，應該是一種武功所傷。」

　　楊夢寰道：「這些人傷的很重，但不知何以氣息不絕。」

　　朱若蘭凝目沉吟了一陣，道：「你們這『水月山莊』，是否有堅牢的空房子？」

　　楊夢寰道：「要堅牢的空房作什麼？」

　　朱若蘭道：「你身負俠名，決不會把這些毫無抗拒之力的人，一次殺死──」

　　楊夢寰道：「小弟亦覺著這些人很有問題，但卻又下不得手，留在這裡恐怕是一大禍患。」

　　朱若蘭道：「不錯，不但你下不得手，就是我和李老前輩，也無法施下毒手，因此，只好先找一處堅牢的房子，把他們關起來。」

　　楊夢寰道：「寒舍後園之中，有一座石屋，全用青石砌成，堅牢是足夠堅牢，只是，太過狹小，放下這許多人，可能太擠一些。」

　　朱若蘭道：「那就委屈他們一下吧。」

　　楊夢寰點點頭，道：「就依姊姊之意，小弟立時把他們移入後園石室之中。」抱起兩個大漢，向後行去。他動作迅速，十幾個人，不過片刻工夫，已然全部運完。

　　朱若蘭低聲問道：「最好能再派上一個人，守著他們。」

　　楊夢寰道：「水月山莊中人，都已經離開了此地。」

　　朱若蘭回顧了李滄瀾一眼，道：「李老前輩不是帶著川中四義麼？」

　　李滄瀾道：「他們四人已經出去了很久，迄今尚未歸來。」

　　朱若蘭道：「就晚輩的看法，天未入夜之前，不會有何變化，有變化，恐要在入夜之後了。」

　　李滄瀾道：「姑娘之意，可是說這些人都是偽裝成重傷的樣子麼？」

　　朱若蘭道：「晚輩目下也難斷定，不過就情勢而言，這班人，決非無因而來，咱們不能不防他們一著──」語聲微微頓，接道：「川中四義回來之後，請他們輪流值班，守住這些人，靜觀變化。」

　　李滄瀾道：「他們回來之後，老朽就讓他們分班守住那石屋。」

　　朱若蘭道：「告訴他們，只要他們留心著那些人的變化，如若有了什麼警兆，要他們立刻傳出警號，晚輩也要趕來查看他們的變化。」

　　李滄瀾道：「老朽預料，他們四人在天黑之前，當可回來，萬一不回來時，老朽當親去後園之中，守住那座石屋。」

　　朱若蘭道：「如何能讓老前輩親往監視，如是川中四義不回，晚輩們輪流去監視他們就是。」

　　李滄瀾道：「老朽已經老邁了，已然無法再在武功之上求進，你們此刻寸陰如金，不用再在這等事情上，耗費精神了。」

　　朱若蘭回顧了楊夢寰一眼，緩緩說道：「如是天色入夜之後，仍不見川中四義回來，去告訴我一聲。」言罷，轉身而去。

　　楊夢寰望著朱若蘭背影消失不見，才低聲對李滄瀾道：「蘭姊姊近日對我，神情大變，似是很不喜看到小婿。」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你們同輩姊弟間事，最好不要跟老朽訴說。」說完話，竟自轉身行入房中。

　　楊夢寰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暗道：如若此刻，再有幾匹健馬馱著幾個重傷之人而來，那可是麻煩的很了。幸好，並未再有受傷的人來到。

　　楊夢寰站了一個時辰之久，才緩緩轉回書房。

　　半日無事，匆匆而過，天色入夜時光，沈霞琳替夢寰送上晚餐。原來，水月山莊中的廚師，早已避禍遠走，僕從佣人，儘皆他遣，沈霞琳只好親自下廚，作好飯菜之後，再分別替他們送上，招呼他們食用，整個水月山莊，她算是最為辛苦的一個人了。

　　沈霞琳匆匆而來，放下飯菜而去，行動似是十分忙碌，楊夢寰也沒有時間問她。

　　楊夢寰用過飯菜，燃起一支火燭，秉燭看書，到深夜，仍然不聞警號，正想休息，突聞一聲尖厲的嘯聲，傳了過來。

　　這聲音淒厲刺耳，聞之驚心。

　　楊夢寰只聽得呆了一呆，放下手中書本，一口氣吹熄案上火燭，直向後園石屋跑去。

　　只見李滄瀾，手執龍頭拐，站在石屋窗前，向裡面探看。

　　楊夢寰急急奔了過去，道：「岳父，有變化麼？」

　　李滄瀾搖搖頭，道：「不見有何變化。」

　　楊夢寰目光一轉，掃掠了石屋一眼，只見那室中燭火高燒，景物清晰可見，十幾個大漢仍然靜靜的躺著未動，長長吁一口氣，道：「川中四義，還未回來麼？」

　　李滄瀾道：「這四人隨我多年，自然不會妄生他念，離我而去，不是遇上了什麼凶險之事，就是在追查一件事情，四人生性好強，查不到水落石出，決不會回來見我。」楊夢寰看得出李滄瀾對川中四義，有著一份深深的掛慮，心想安慰岳父幾句，又不知從何說起。

　　突然間，傳過來幾聲鼓響，劃破夜的沉寂。

　　李滄瀾怔了一怔，道：「那來的鼓聲？」

　　楊夢寰道：「似是由正東方位傳來，小婿去查看一下。」語聲未落，又聞得噹噹噹幾聲鑼響。

　　這次的鑼聲，似是由正北方位傳來。

　　楊夢寰低聲說道：「今晚上情勢有些奇怪。」

　　李滄瀾道：「不錯，老夫生平經歷了無數凶奇事，但也很少遇到類似今夜的怪事，你聽出鑼聲的怪異麼？」

　　楊夢寰道：「小婿聽不出有何特異之處。」

　　李滄瀾道：「很像湘西趕屍的鑼聲。」

　　楊夢寰道：「難道和這些受傷之人有關麼？」探道向石屋望去。

　　高燃的火燭下，只見那靜臥的十幾個大漢，其中數人，正自緩緩伸動手腳，似是剛由大傷中甦醒過來，這一驚非同小可，正待告訴李滄瀾時，突聞一陣衣袂飄風之聲，李滄瀾已疾飛而起，撲向正北。

　　夜暗中傳過李滄瀾的聲音，道：「寰兒，好好的守住石屋，我去去就來。」話說完，人已消失不見，楊夢寰想把所見情形告訴岳父，已是有所不能了。

　　回頭望去，只見石屋中的火光一閃而熄。原來，那高燃的火燭，被人撞倒在地，因此火光一閃而熄。石屋中，突然黑暗下來，楊夢寰縱然有過人的目力，也無法在極短時間內，瞧出石屋中的景物。他伸手抓住門環，想推門入屋，查看一個明白，但他終於忍了下來，覺著入室之行，太過冒險，不如守在門口，以待變化。

　　那知等了一盞熱茶時光，竟不聞石室中有何動靜，似是那幾人的舉動，只不過是一種體內潛能的反應。

　　這時，天上星月，都被陰雲掩去，更顯得陰森逼人。

　　楊夢寰目光一轉，瞥見正西方，一條人影，緩步向石屋行來。

　　楊夢寰一面暗中運氣戒備，一面低聲問道：「什麼人？」

　　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是我！你是楊兄弟麼？」

　　楊夢寰一聞之下，立時辨出是朱若蘭的聲音，急急說道：「蘭姊姊快些來，情勢有些不對！」朱若蘭疾躍而至，落在楊夢寰的身前，道：「什麼不對了？」

　　楊夢寰道：「適才一陣鼓、鑼交集的聲音，姊姊聽到了麼？」

　　朱若蘭道：「聽到了。」

　　楊夢寰道：「就在那鼓鑼聲後，兄弟發覺了石屋中昏迷的人，有幾個在伸動手腳。」

　　朱若蘭回顧了石屋一眼，道：「該在石屋中燃點一支火燭。」

　　楊夢寰道：「原本燃有一支火燭，大約是被那伸動手腳的人撞到了。」

　　朱若蘭道：「只有你一人在此麼？」

　　楊夢寰道：「小弟到此時，家岳已經先在此地了。」

　　朱若蘭目光一轉，道：「李老前輩現在何處？」

　　楊夢寰道：「聞得鼓鑼之聲，跑出去查看去了。」

　　朱若蘭突然揚手一指，掠著楊夢寰耳鬢點出。

　　楊夢寰回頭望去，只見石屋窗子大開，一個大漢跨上了窗沿，正待向外躍出。

　　朱若蘭天罡指力遙遙點出，那大漢那裡能經受得了，身子一歪，已然向後倒去。

　　楊夢寰道：「這麼看來，這石屋中人，都是來作內應的奸細了？」

　　朱若蘭道：「目下我也難作斷言，也許他們是被迫而來，但那鼓鑼之聲，定和這些人有著很密切的關係。」

　　楊夢寰道：「小弟亦有此疑──」回顧了石屋一眼，接道：「為了防患未然，咱們應該把石屋中人的穴道封住。」

　　朱若蘭搖搖頭，道：「此刻進入石屋中，太過冒險，還不如守在室外，以觀變化。」

　　楊夢寰凝神聽去，果然由那石屋之中，傳出了一陣輕微的窸窣之聲，似是有人在掙扎而起。陰森的黑夜，廣大的後園，獨立的石屋中，躺著很多暈迷的人，此刻，似是都要掙扎而起。

　　楊夢寰長長吁一口氣，道：「如若小弟能下得狠心，把他們遣來之人，全都殺死，或是廢了他們的武功，他們豈不是白費了一番心機。」

　　朱若蘭道：「如果你真的能夠作到，那也不叫楊夢寰了，」

　　只聽衣袂飄風之聲，一條人影，疾躍而至，停在石屋前面，正是海天一叟李滄瀾。

　　朱若蘭道：「老前輩可曾瞧到敵蹤？」

　　李滄瀾搖搖頭道：「情勢有些不對──」

　　朱若蘭回目掃掠了那石屋一眼，接道：「老前輩可是發現了什麼特異之事麼？」

　　李滄瀾道：「老朽巡視了東北兩個方向，左近一里，迄未發現敵蹤，不過，老朽聽得適才的鑼鼓之聲，其聲怪異，不似中原人物所有。」

　　朱若蘭道：「晚輩走過的地方不多，無能分辨那鼓鑼之聲，為何處所有。」

　　李滄瀾道：「就老朽記憶中鼓聲，是從未聽過，鑼聲卻似湘西夜行趕屍鑼，因此，老朽懷疑他們的來路，不似正道人物。」

　　朱若蘭點點頭，道：「晚輩雖然無能辨出那鑼聲鼓聲為何處所有，但亦聽出了聲音有些不對。」

　　李滄瀾臉色一整，道：「出此，咱們不能再存婦人之仁，拖延下去了。」

　　朱若蘭道：「老前輩可是指這石屋中人而言？」

　　李滄瀾道：「不錯，咱們就算下不得毒手，把石屋中人一一擊斃，最低限度，也該點了他們的穴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朱若蘭低聲說道：「有人來了，兩位見見他們，晚輩先隱起身子。」

　　李滄瀾回目望去，只見朦朧夜色中，高牆上落下三條人影，直奔而來。

　　三個人一色黑衣，面垂黑紗，左面一人，頸間掛著一面皮鼓，右面一人手中執著一面銅鑼，居中一人，赤手空拳，背上斜背著一柄長劍。

　　李滄瀾看三人飛來身法，輕靈迅快，不是平庸之輩，立時生出了戒備之心，輕輕一頓龍頭拐，拱手說道：「三位朋友，不知是那一道上人物？」

　　三個都是細高的身材，一排橫立，有如三個木刻泥塑的神像。不知三人是否聽懂了李滄瀾的問話，竟然無人開口回答。

　　李滄瀾等了良久，不聞三人回答之聲，不禁大怒，厲聲喝道：「爾等可識得老夫麼？」

　　又等了良久時光，才由那居中一人，生硬的迸出三個字道：「不認識。」

　　李滄瀾先是一呆，繼而縱聲大笑，道：「從前江湖上的盜匪頭兒李滄瀾，爾等沒有見過，也該有個耳聞了。」

　　只見那居中黑衣人，搖了半天頭，道：「不知道，你們中原人物，有一個陶玉是男的，和一位朱若蘭──」

　　這幾句話，生硬艱澀，李滄瀾心中再無懷疑，已知來人果非中原人物，當下說道：「諸位字字句句，都說得十分困難，想來定非中原人物了。」

　　那居中黑衣人，點點頭，道：「我們來自西域。」

　　李滄瀾道：「諸位來自苗疆之區麼？」

　　居中黑衣人搖頭，說道：「非也，非也──」

　　李滄瀾聽他非也、非也的非也了半天，仍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忍不住接道：「閣下非也，非也實是叫人難懂，既是不會說話，那也不用咬文嚼字了。」

　　那居中一人舉手在頭上拍了兩掌，才如彈琴一般的一字一句，道：「我們來自天竺國。」

　　李滄瀾道：「天竺國到我中國何事？」

　　那掛鼓執鑼的黑衣人，一語不發，一切都由那居中之人答話作主。只聽他結結巴巴的說道：「找一位朱若蘭。」

　　楊夢寰道：「你們找朱姑娘有何貴幹？」

　　那居中黑衣人道：「我們大國師請她到我天竺國去，共研上乘武功。」

　　楊夢寰道：「咱們中原武功，種類繁多，深奧無匹，一生一世，都學不盡，那也不用到天竺國了。」

　　那居中黑衣人道：「不行，大國師之命，非去不可。」

　　楊夢寰望了李滄瀾一眼，低聲說道：「這事有些奇怪，岳父有何高見？」

　　李滄瀾道：「先問明他們用心再說──」語音微頓，高聲說道：「閣下怎麼稱呼？」

　　那居中黑衣人道：「我叫鐵羅法王。」

　　楊夢寰低聲吟道：「鐵羅法王，好怪的一個名字。」

　　鐵羅法王道：「我大國師手下有四大法王，我乃四大法王之一。」

　　楊夢寰心中暗道：誰管你金羅鐵羅了。當下高聲說道：「貴大國師現在何處？」

　　鐵羅法王道：「現在我天竺國中。」

　　楊夢寰冷冷說道：「朱若蘭姑娘乃千金玉體，豈可跋涉邊陲，遠行異邦，你們大國師要找她研究，要他自己來吧！」

　　鐵羅法王道：「不行，我大國師目下正在求證兩種佛法，不能遠行。」

　　楊夢寰道：「朱姑娘也不能去，那就不用談了。」

　　鐵羅法王突然舉手一揮，左面一人突然揮手擊鼓，連敲三響。右面黑衣人緊隨著連擊了三聲銅鑼。鼓、鑼之聲不大，但卻有一種陰森懾人的感覺。

　　楊夢寰正待喝問，突聞石屋中響起一陣窸窸窣窣之聲，不禁心頭大震，暗道：原來，那些暈迷之人，在受著他們的鼓鑼控制。立時提聚真氣，全神戒備，既要防守這鐵羅法王等三人施襲，又要留心那石室中的變化。幸好，石室中一陣響聲，重又歸於沉寂。但鐵羅法王，縱聲大笑一聲，道：「號令鼓鑼。」

　　李滄瀾輕輕咳了一聲，道：「法王何以知道我們中原道上，有這一位朱若蘭朱姑娘？又何以知她在此？」

　　鐵羅法王道：「陶玉告訴我們大國師。」

　　楊夢寰道：「閣下怎知朱姑娘在此，也是那陶玉說的麼？」

　　鐵羅法王搖頭說道：「非也，非也，本法王找得兩個中原朋友，帶我到此。」

　　楊夢寰道：「那人現在何處？」

　　鐵羅法王回顧望了望，搖搖頭道：「不知跑向何處？」

　　李滄瀾突然一頓龍頭拐，道：「寰兒，不用多問了，這又是陶玉嫁禍之計，這三人來此，分明已有了準備，看來是難以罷休了。」

　　楊夢寰心中暗道：朱若蘭就藏在石屋之後，這番話必已是聽得清清楚楚了──

　　心念轉動。突聞步履之聲，朱若蘭已緩步走了過來，冷冷掃掠了三個黑衣人一眼，道：「我和你們天竺國師，素不相識，找我何事？」

　　鐵羅法王兩道目光，盯注在朱若蘭臉上瞧了一陣，道：「你是朱若蘭？」

　　朱若蘭秀眉一揚，冷冷說道：「不錯。」

　　鐵羅法王突然放聲大笑起來，聲如龍吟，響徹夜空，歷久不絕。

　　李滄瀾道：「姑娘小心了，這三人來意不善。」

　　楊夢寰聽他一直長笑不絕，心中大怒，厲聲喝道：「有什麼好笑的，朱姑娘已然現身，你有什麼話，還不快些說出。」

　　鐵羅法王停下大笑之聲，道：「我鐵羅法王找得了朱若蘭帶回天竺國去，那可是一件大大奇功。」

　　朱若蘭暗施傳音之術，道：「楊兄弟，他們的鼓、鑼，似是控制那些暈迷之人的工具，如若動手時，先把他們的鼓鑼奪下，也許那鼓鑼之中，可以找了一些奇怪事物，天竺向多異術，武功別走一路，不可輕視他們，萬一奪不下時，不妨下手毀去。」

　　只見鐵羅法王緩緩向前行走了兩步，在朱若蘭的身前，打了一個翻滾。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你這是幹什麼？」

　　鐵羅法王道：「大國師有令，見著姑娘時，不可開罪，本法王特以我天竺大禮拜見，請求姑娘一件事。」

　　朱若蘭道：「什麼事？」

　　鐵羅法王道：「請姑娘隨同本法王立刻上路，同往天竺，去見國師。」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你自言自語，說給那一個聽。」

　　鐵羅法王道：「姑娘可是不肯去麼？」

　　朱若蘭正待答話，瞥見沈霞琳舉著一盞紗燈──如飛而來，停在朱若蘭的身側。

　　明亮燈光下，只見三蒙面黑衣人、六道森寒的眼光，全部投注在朱若蘭的身上。

　　朱若蘭淡然一笑，道：「貴國師遣你來中原道上，除了要找我之外，還有什麼貴幹？」

　　鐵羅法王搖搖頭，道：「沒有別的事，專程來請姑娘。」

　　朱若蘭似是耐心奇大，緩緩回顧了石屋一眼道：「那些人是你們打傷的麼？」

　　鐵羅法王哈哈一笑，道：「那是咱們先遣派來此的助手。」

　　朱若蘭道：「他們受傷很重，一個個暈迷不醒，如何能夠助你？」

　　鐵羅法王道：「他們並非受傷，只是受一種道術控制，這是一種最為可靠的助手，你們貴國人物，生性一向狡詐，但在這等情勢之下，也就無法再行用詐了。」

　　朱若蘭似在儘量利用言語，探索鐵羅法王胸中之祕，微微一笑，道：「久聞你們貴國奇妙難測的瑜伽術，和迷魂大法，想來，這些人都是你們施展『迷魂大法』所迷了。」

　　鐵羅法王道：「不錯，姑娘對敝國事物，知道很多。」

　　朱若蘭道：「久仰你們天竺國的文物奇術，我早已有去見識一番之心了。」

　　鐵羅法王培道：「那是最好不過，本法王可以帶路了。」

　　朱若蘭道：「你叫鐵羅法王，可是你們天竺國的封號麼？」

　　鐵羅法王舉手揭下蒙面黑紗，在沈霞琳高舉的燈光之下，只見他頭皮青光，臉長如馬，竟是一個和尚。

　　朱若蘭淡然一笑，道：「你們大國師，可是一寺主持，你們這法王之名，都是他封贈的了。」

　　鐵羅法王道：「那倒不是，大國師的封號，乃我天竺國王聖諭封賜，權位之高，一時無兩，他雖未出主國政，但我天竺國的大事，大都要請教國師。」

　　朱若蘭略一沉吟，道：「這兩位不知叫什麼法王了？」

　　鐵羅法王哈哈一笑，道：「姑娘可是認為這法王之封，很易取得麼？」

　　朱若蘭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但想不會太難吧？」

　　鐵羅法王道：「大國師手下，弟子千萬，當得法王之封的，不過區區四個人而已。」

　　朱若蘭道：「這麼說來，你這法王之封，地位甚高了？」

　　鐵羅法王道：「一二人之下，千萬人之上。」

　　朱若蘭道：「大國師只派你一個人，來中原接我麼？」

　　鐵羅法王道：「還有一位。」

　　朱若蘭道：「那人現在何處？」

　　鐵羅法王道：「我們分頭尋找姑娘，他現在何處，連我也不知道了。」

　　朱若蘭沉吟了一陣道：「關於我的事，貴國師知道好多？」

　　鐵羅法王道：「敝國師對姑娘若是懷念不深，也不會派我等到中原道上了。」

　　朱若蘭道：「他和我素不相識，從未晤面，這想念從何而起？」

　　鐵羅法王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幅白絹，絹上繪了一個女子畫像，那鐵羅法王，瞧瞧朱若蘭，又瞧瞧畫像，點點頭，道：「不錯，不錯。」

　　朱若蘭道：「那絹上畫的什麼？」

　　鐵羅法王道：「你的畫像。」

　　朱若蘭道：「什麼人畫的？」

　　鐵羅法王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這畫像乃我家國師轉交在下。」

　　朱若蘭道：「可否給我瞧瞧？」

　　鐵羅法王略一沉吟，伸手遞了過，朱若蘭接過畫像一看，果然那上面畫著自己形貌，而且畫的十分傳神，栩栩如生，瞧了一陣，道：「貴國師有幾幅畫像？」

　　鐵羅法王道：「我家國師一見畫像，驚為天人，特地召集了我國幾位名匠，比著畫像繪製了十幾幅之多──」

　　朱若蘭道：「為什麼要那麼多？」

　　鐵羅法王道：「在下和另一位法王，同來中原尋找姑娘，各帶一幅。」

　　沈霞琳突然接口說道：「那三四幅也就夠了，為何要畫十幾幅？」

　　鐵羅法王道：「我家國師把朱姑娘的畫像，分掛在客廳、臥室，隨時都可以看到。」

　　沈霞琳道：「你們是和尚麼？」

　　鐵羅法王道：「不錯啊！」

　　沈霞琳道：「當和尚要六根清淨，你們怎麼可以把我蘭姊姊的畫像掛在你們的廟裡？」

　　鐵羅法王哈哈一笑，道：「在我天竺國中，大國師居住之地，比起王宮，那也未必遜色了。」

　　朱若蘭看了一陣把畫像收入懷中，道：「這幅像畫的很好，我要照它描繪兩張──」

　　鐵羅法王：「時間不多，祇怕是沒有時間讓你描繪了。」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為什麼？」

　　鐵羅法王道：「我要立刻帶你到天竺國去。」

　　朱若蘭道：「你忘記一件事了。」

　　鐵羅法王奇道：「什麼事，我專程東來，尋訪姑娘，能把你帶回天竺，就是一件天大的奇功了。」

　　朱若蘭暗中運氣，緩緩說道：「如是我不願去呢？」

　　鐵羅法王道：「我奉命非得帶你去不可。」

　　朱若蘭道：「你來中原之前，貴國師可曾告訴你──」

　　鐵羅法王道：「什麼事？」

　　朱若蘭道：「我們中原武林之中，有甚多奇奧武功，不在你們天竺之下。」

　　鐵羅法王凝目沉吟了一陣，突然縱聲大笑道：「這個，本法王早已聞名了，姑娘可是想和本法王一較武功麼？」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久聞你們天竺武功，招術詭異無比，今日能見識一番也好。」

　　鐵羅法王兩道目光，冷厲異常的投注在朱若蘭的身上，道：「姑娘在未見識本法王武功之前，可要先見識一番天竺的號令鼓鑼。」

　　朱若蘭略一沉吟，目光緩緩由李滄瀾、楊夢寰等臉上掃過，示意他們運氣戒備，口中卻緩緩說道：「好！你有什麼本領，儘管施展就是。」

　　鐵羅法王突然舉手一揮，口中嘰哩咕喀，呼喝了一陣，那掛鼓，執鑼的黑衣人，突然向後退開了四五尺。朱若蘭知他是用天竺言語指揮兩人，雖然凝神傾聽，卻是一句也聽不懂。

　　只見那掛鼓的黑衣人，舉起右手，咚的一聲，敲在鼓上。那執鑼黑衣人也擊了一聲銅鑼。這鼓鑼之聲，聽起來十分怪異，靜夜中聽得人毛髮直豎。

　　朱若蘭暗施傳音之術，對李滄瀾和楊夢寰說道：「天竺多異術，諸位要護守心神，不要為他們異術所惑。」

　　但聞鼓響、鑼鳴，交織成一片十分怪異的聲音。

　　朱若蘭暗自運起天罡指力，蓄勢戒備。

　　初聞那鼓鑼之聲，只覺怪異中帶著有一股陰森之氣，有如送葬哀樂，充滿著哀傷之氣。

　　李滄瀾見識廣博，細辨那鼓鑼之聲的怪異音調，除了充滿陰森、哀傷之外，似乎是另有一種激動的殺機，心中動了懷疑，不覺間，回目一顧石屋。

　　石屋中隱隱響起了一種窸窣之聲，只是聲音很小，被那強烈的鑼鼓聲所遮掩。

　　突然間，鼓鑼響聲一變，由緩沉陰森變的快速激昂。

　　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自那石屋之中傳了出來，石屋中那些昏迷之人突然一個個奪門而出，直向屋外奔來。這些人動作很快，李滄瀾發覺不對，要待攔阻時，十幾個勁裝大漢，都已奔出室外，直挺著身子而立。李滄瀾舉起龍頭拐，正待出手，卻聽朱若蘭低聲說道：「老前輩暫勿出手，晚輩想查看一下，這些受迷魂大法所惑之人的情緒變化。」

　　沈霞琳目睹那些人暈倒在石屋，突然間一個個挺身而起，奔出石屋，心中本極害怕，但見朱若蘭、楊夢寰等一個個氣定神閒，毫無畏懼之色，心中驚懼頓消，變的十分泰然。

　　那奔出石屋的大漢，並無立即動手之意，各自瞪著雙目，打量李滄瀾和楊夢寰。

　　朱若蘭沉著無比，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神，投注在兩個黑衣大漢身上，查看他的神情變化。

　　但聞鐵羅法王縱聲一陣大笑，道：「這些人已受那號令鼓鑼，激起了強烈的殺機，他們幻念之中，身受千百種折磨痛苦，都是你們加諸在他們身上，此刻只要我下令鼓鑼聲音一變，他們立時以餓虎撲羊之勢，攻向諸位。」

　　朱若蘭道：「天竺奇技，至此而已麼？」

　　鐵羅法王道：「還有一事，本座忘記說了。」頓了一頓，接道：「這些人此刻完全為我鼓鑼控制，都存在忘我之中，他平日只能用出八成武功，此刻可能要發揮到十成以上，有時，他們攻出的拳掌，其威勢更超出了他們本身的成就之上。」

　　朱若蘭心中暗道：這才是「迷魂大法」的厲害之處了。

　　口中卻冷冷接道：「可惜的是被你所迷之人，都非我中原武林道上高手，勢難當我一擊。」

　　鐵羅法王道：「本座奉諭東來之時，大國師亦曾面告本座，朱姑娘武功高強，已得阿爾泰山三音神尼不傳之祕。」

　　朱若蘭冷冷說道：「這都是陶玉告訴你們的了，何足為奇。」

　　鐵羅法王縱聲而笑，道：「那三音神尼的武功，也屬我天竺一支，姑娘是否知道。」

　　朱若蘭吃了一驚，暗道：那三音神尼武功，奇中寓正，並非全然旁門之術，如真是天竺一支，這些和尚，倒是不好鬥了──。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老夫倒是不信天竺武學能和我中土武學一爭長短。」

　　鐵羅法王道：「你們先見識一下天竺奇術。」舉起右手一揮。

　　只聽那快速激昂的鼓鑼之聲，突然又是一變，音調忽轉低沉。那些呆立的黑衣人，突然一齊探手入懷摸出一把匕首，緩步向朱若蘭行去。李滄瀾大喝一聲，當先出手，一招橫掃千軍，平掃過去。

　　只見那些黑衣人，突然散開，其中一半，圍著李滄瀾惡鬥起來，李滄瀾龍頭拐舞起一片杖影，獨鬥七個黑衣大漢。另有一半黑衣人，卻繞過李滄瀾，疾向朱若蘭奔了過去。

　　楊夢寰一攔，攔住了幾人，右手迅如電火雷光，抓向當先一個黑衣人的右腕。那黑衣人舉動仍甚靈活，眼看楊夢寰五指抓來，突然一沉右腕，匕首上挑，疾向楊夢寰腕脈之上劃去。楊夢寰冷笑一聲，屈指彈出，右手五指一翻，抓住了那大漢右腕脈門。

　　那大漢脈門被楊夢寰一把扣住，依照常情，決然不會再行反擊，那知那人竟似是著無所覺一般，左手一揚，一拳擊了過去。楊夢寰身子一側，避開一擊，屈指一肘，撞在那大漢肋間。那大漢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一咬牙，揮動左手，又是一拳劈下。

　　楊夢寰一皺眉頭，揮手擋開那大漢左臂，心中暗道：這人當真是剽悍得很，我這一肘，至少要撞斷他兩根肋骨，他竟然還有著再戰之能──。

　　忖思之間，三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分由三個方向刺來。

　　楊夢寰一咬牙，右手向前一舉，擋住右面刺來的一把匕首，左手點出一指，封開了右面一把匕首，身子側轉，避開了右面一把匕首。右面那大漢手中匕首攻勢甚重，一時收勢不住，嚓的一聲，刺入了同伴後背，閃閃刀鋒，直透前胸。楊夢寰右手一鬆，放開了那大漢屍體，飛起一腳踢了過去，正中一個黑衣大漢的膝蓋之上，一條左膝，立即折斷。那左膝折斷的大漢，仍是凶悍無比，連人舉著手中匕首，直向楊夢寰撲了過去。

　　楊夢寰怒喝一聲：「找死！」迎胸劈出一掌，正擊中那大漢前胸之上。那大漢悶哼一聲，仰身向後倒去。

　　朱若蘭眼看雙方已然展開惡鬥，目注鐵羅法王，道：「閣下也可亮兵刃了，我要討教你們天竺國的武功。」

　　鐵羅法王眼看李滄瀾、楊夢寰出手後的凌歷招式，那裡還敢存輕敵之念，唰的一聲，抽出長劍，冷冷說道：「你可是想見識一下，天竺國的劍術。」

　　朱若蘭一側嬌軀，陡然間直衝而上，右手拍出一掌，逼住那鐵羅法王的長劍，左手連攻三招。鐵羅法王吃了一驚，左手揮起封架，仍然被迫的退了三步。但那鐵羅法王，果有非常武功，避開三招之後，立時展開反擊，長劍一揮，湧起一片劍花，直向朱若蘭攻過去。

　　朱若蘭三招快攻，未能制服了鐵羅法王，心中亦甚驚駭，暗道：這和尚武功不弱！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武功，突穴斬脈，和鐵羅法王展開搏擊。

　　這時，雙方的惡戰，已然十分激烈，但局面卻穩了下來。朱若蘭一面封逼鐵羅法王的劍勢，一面遊目四顧打量四周形勢，只覺圍攻楊夢寰和李滄瀾的黑衣人，一個個奮勇無比，受傷不退，除非是擊中要害，或是耗消了他們全部的體能潛力，否則，依然是一直向前，毫不退縮。

　　這等剽悍的惡戰，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怪事，不禁心頭駭然暗道：天竺奇術，不但能使一個人把本身武功，發揮到極致，而且似是還把平日無法用出的潛能，發揮出來，那是一個人武功，在天竺奇術的催眠之下，可以使武功增強數倍。就這一分心神，連遇了兩次險招，幾乎傷在鐵羅法王的劍下。

　　朱若蘭一面凝神拒敵，一面暗施傳音之術，說道：「楊兄弟這鐵羅法王的劍招奇中有正，並非全屬旁門之學，我要讓他儘量施展出來，以便觀摩，但你們卻不用和那些黑衣人惡鬥，他們全屬中原武林人物，只是受到了一種奇術控制，難以自禁，要緊的是那兩個擊鼓打鑼的人，必得想法子把他們捉住，從他們的鼓聲中，找出日後拒敵之策。」

　　在鐵羅法王長劍連綿不絕的迫攻之下，朱若蘭說了這多話，亦覺著十分吃力。

　　楊夢寰全力擋住繞過李滄瀾的黑衣人，回目一顧，卻見沈霞琳高舉著紗燈，並未助戰，立時說道：「琳妹，快些出手，不用和他們客氣，咱們要擒那擊鼓敲鑼的人。」

　　沈霞琳本來早想出手相助，但她知道這三人都是英雄性格，一時間倒是無法決定，是否該出手才是，聽得楊夢寰招呼之言，立時棄去手中紗燈，揮掌攻去。

　　沈霞琳近年來藝事大進，出手拳、掌，十分猛惡。夫婦聯手，攻勢大強，直向那擊鼓，敲鑼之人衝去。

　　那擊鼓、敲鑼的黑衣人，似是瞧出了楊夢寰的用心，鼓鑼一變，突轉急促。

　　這時，圍攻楊夢寰的強敵，已然被重傷兩個，但餘下的五人，仍然凶悍無比，急促的鼓鑼聲，促起了五人猛惡的反擊，楊夢寰夫婦雖然攻勢強猛，但一時間竟然無法衝過五人的攔截。

　　在五個攔阻之人中，鄧開宇最是凶猛，手中匕首寒芒閃轉，招招攻向楊夢寰的致命所在。楊夢寰對那鄧開宇不忍施下毒手，但此刻形勢所迫，如不先行設法擊倒鄧開宇，似是很難衝出五人阻攔之陣。

　　這時，那鼓鑼之聲，更見急促，那些黑衣人的攻勢，也隨著那鼓鑼之聲，更見凌厲。

　　楊夢寰心中暗自忖道：這兩個擊鼓、敲鑼的僧侶，十分重要，不但不能讓他們跑掉，而且還得生擒於他，此時此情，縱然傷了那鄧開宇，亦是顧不得許多了。心念一轉，暗施傳音之術，說道：「琳妹，快攻旁側三人，我先收拾了鄧開宇再說。」

　　沈霞琳掌勢突然一緊，盡把那些黑衣人的攻勢接了過來。

　　楊夢寰騰出雙手，專攻鄧開宇，雙手各攻三招，才把鄧開宇的氣勢給壓了下去，迫得鄧開宇有些手忙腳亂，才施展擒拿手法、左手逼住了鄧開宇的劍勢，右手一把擒拿住了鄧開宇的右腕，微一加力，逼開鄧開宇手中匕首，左手疾快的一掌，按在鄧開宇的右肋上。鄧開宇右腕脈門雖然受制，但仍然拼盡餘力反抗。

　　楊夢寰暗暗嘆息一聲道：這天竺奇術果然利害，竟能使一個人在受制之中，忘去了本身的生死，還有反抗之能！左手連揮，點了鄧開宇數處大穴，右手暗中用力一帶，把鄧開宇摔在五尺外花叢之中。

　　圍攻楊夢寰的黑衣人，已然有三個受傷，但餘下之人，卻是毫無懼怕之意，仍然猛攻不停。楊夢寰奮起神勇，連出三拳，呼呼拳風，逼開了一條路來，縱身一躍，破圍而出，撲向鳴鑼大漢。那鳴鑼大漢，眼看楊夢寰衝了過來，陡然踢出一腳，雙手仍然不停的擊打銅鑼。

　　楊夢寰心中暗道：他們鼓鑼配合，才能使那些黑衣人，神志受制，如若我把這面銅鑼搶了過來，或是把這執鑼之人擊倒於地，鑼聲停下之後，單餘下一面皮鼓，不知是何局面？心中念轉，施出險招，身子微微向旁一讓，右手斜裡抄了過來，立掌如刀，疾向那擊鑼大漢的腳腕之上切去。

　　那大漢突然一挺身子，踢出右腿，卻疾快的收了回來，左腳接著飛來，踢向楊夢寰的前胸。楊夢寰暗道：天竺技擊之術，竟然也有連環腿法。橫移避開，擊出一掌。兩人立時展開了一聲搏鬥。

　　那大漢始終不停鳴打銅鑼，單以連環腿法，抵擋楊夢寰的攻勢，竟然能擋了七八個回合，未曾落敗。

　　這時，合攻沈霞琳的四個黑衣人，突然分出兩個，攻向楊夢寰的後背。楊夢寰兩面受敵，不得不改操守勢，分拒前後夾攻。搏鬥中，突然響起了一聲慘叫，一個黑衣大漢，吃李滄瀾一拐擊中肋間，登時慘叫一聲，口吐鮮血，倒臥地上。李滄瀾擊斃了一名敵人之後，高聲說道：「朱姑娘、寰兒，今日已勢成騎虎，不用顧慮到傷人的事了。」

　　楊夢寰低聲應道：「岳父盡請施下毒手。」

　　李滄瀾縱聲長笑，運起乾元指力，一指點出，又一個黑衣大漢，應手而倒。

　　沈霞琳亦似受了感染，辣手頻施，一把扣在一個黑衣大漢手腕之上，奪下了匕首，嬌叱一聲，揮動匕首攻去。

　　沈霞琳匕首在握，如虎添翼，不到五回合，已傷了一個黑衣大漢，衝開了一條路，奔到楊夢寰的身側，低聲說道：「寰哥哥，你對付那擊鼓僧人，這些黑衣人交給我吧？」匕首一展，將圍攻楊夢寰兩個黑衣大漢盡都接過。

　　楊夢寰騰出手腳，大喝一聲，直向那擊鼓僧人撲了過去，揮手一拳，猛搗過去。

　　這時，場中形勢，已然有了很大的變化，圍攻李滄瀾的幾個黑衣人，連經傷亡，只餘四個武功較高的人，還在苦苦奮戰，但已為李滄瀾那重重拐影所困。

　　沈霞琳大展手段，獨鬥三個黑衣人。

　　朱若蘭和那鐵羅法王，也打到緊要關頭，雙方搏鬥之勢，看上去已不是剛纔那等快掌急劍的打法，大部時間，相對而立，想上甚久，才攻出一招，表面上不夠火熾、激烈，打的十分悠閒，實則每一掌、一劍，都有著精妙，奇詭的變化，自蘊兇惡、毒辣。

　　楊夢寰全力攻向那擊鼓僧侶，已迫的那人全力迎敵，無法再騰出手去擊鼓。鼓聲頓住，只有那噹噹的鑼聲仍然不絕於耳。這時，那搏鬥中的黑衣人似是因鼓聲的停歇而鬥志大減，攻勢亦不似適才那等凶猛、靈活。

　　楊夢寰默察那擊鼓僧出手的拳掌，變化十分奇詭，心知遇上了勁敵，不能急躁求勝，當下靜下心神，全力施為。

　　但聞李滄瀾連聲大喝，四個黑衣人，儘數傷倒於地，兩個為李滄瀾的乾元指擊中，兩個傷在龍頭拐之下。

　　沈霞琳目光一轉，只見李滄瀾已飛身向那敲鑼的僧侶撲去，不禁大急，暗道：我如不能擊敗這三個黑衣人，定要被他恥笑我了。心中轉動；突出奇招，匕首抵隙而出，刺入一個大漢的前胸之中，深及內臟，當場栽倒，氣絕而逝。

　　這時，場中的形勢，已有了很大的改變，那些受鼓、鑼操縱的黑衣人，已然有大半死傷，只餘下兩個人，還在和沈霞琳搏鬥不休。

　　兩個擊鼓、敲鑼的黑衣人，眼看受著鼓、鑼指揮的黑衣人，大部份已經傷亡，楊夢寰和李滄瀾攻勢又極猛惡，只好停手來封擋兩人的攻勢。

　　李滄瀾殺機已動，手中龍頭拐，有如狂風暴雨，招招擊向致命所在。

　　楊夢寰知岳父天生神力，無人可匹，當下低聲說道：「岳父不要傷了他的性命，最好能夠生擒於他。」

　　李滄瀾攻勢果然一變，大見緩和，右手龍頭拐圈住執鑼人，左手卻施展擒拿手法，點穴扣腕。

　　鼓鑼聲消失以後，兩個和沈霞琳動手的黑衣人，首先不支，不足十合，一個傷在匕首之下，另一個被沈霞琳點了穴道。

　　朱若蘭眼看大局已定，兩個掛鼓、執鑼的黑衣人，已為李滄瀾、楊夢寰掌指所困，被擒不過是指顧間事，立時嬌叱一聲，放手搶攻，左掌右指，眨眼間連攻了十四五招。

　　這一輪急攻，奇幻強猛，迫的鐵羅法王連向後退了五六步。

　　只聽李滄瀾大聲喝道：「還不給老夫躺下。」左手抓住了那執鑼人的手腕，一扭一轉，格登一聲，生生把那執鑼人的腕子扭斷。

　　那黑衣人彪悍無比，左腕折斷，也不過冷哼一聲，右手一揮，銅鑼疾向李滄瀾頭上打來。

　　李滄瀾冷笑一聲，揮拐迎去。

　　但聞噹的一聲金鐵震鳴，那黑衣人手中銅鑼，脫手飛出，落在三丈開外，左手疾揮，點了那執鑼人的兩處穴道。

　　就在李滄瀾得手的同時，楊夢寰也點了那掛鼓人的穴道，全場中，只餘下朱若蘭和鐵羅法王還在惡戰。

　　鐵羅法王已被朱若蘭凌厲攻勢迫的有些招架不住，再看兩個同來屬下，已為人所生擒，心中更是慌亂，一個失神，吃朱若蘭一掌擊在右腕之上，腕背一麻，手中長劍跌落地上。

　　朱若蘭左手一起，纖指直點過去。鐵羅法王身子一側，避過一擊，左手疾攻一掌。朱若蘭硬接一掌，鐵羅法王卻借勢轉向一躍，飛逃而去。他動作奇快，兩個飛躍，人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待楊夢寰斜裡出手攔阻，已是晚了一步。

　　李滄瀾一頓龍頭拐，道：「老朽去擒他回來。」

　　朱若蘭道：「不用了。」

　　李滄瀾道：「放走了他，豈不是一大禍患。」

　　親若蘭道：「不要緊，擒了他也未必能絕了天竺國師的妄念，何況他們共分兩路進入中原，我想他獨身逃走，必然會向另一路人手求救──」目光一掠兩個被擒的黑衣僧人，緩緩說道：「咱們目下要瞭然的一件事，是一對鼓鑼，為什麼能夠控制著一個人的神智？」

　　楊夢寰道：「姊姊說的是，如若此事不能早日解決，中原武林人物，豈不是盡成了他們的助手。」

　　朱若蘭道：「勞你和李老前輩把兩個擒得的僧人，送入廳中，我要仔細的問他們一番。」

　　撿起地上的鑼鼓，牽起沈霞琳，當先向大廳之中行去。李滄瀾、楊夢寰，提起了兩個黑衣僧侶，隨後行入廳中。

　　楊夢寰放下了那黑衣僧人之後，突然想起了鄧開宇來，急急又奔入後園，從花樹叢中，抱起鄧開宇，重回大廳。

　　這時，廳中燭火高燒，照的一片通明，兩個黑衣和尚，盤坐地上，抬頭望著朱若蘭，臉上是一片茫然神情。

　　楊夢寰悄然放下鄧開宇，低聲問道：「姊姊問出了什麼消息麼？」

　　朱若蘭道：「問不出來。」

　　沈霞琳道：「這兩個黑和尚裝死、不理蘭姊姊的問話。」

　　朱若蘭道：「也許他們是真聽不懂。」

　　李滄瀾道：「讓他們吃點苦頭，就可以瞧出是真是假了。」

　　朱若蘭微微頷首道：「老前輩試試吧！」

　　李滄瀾大步行了過去，冷笑一聲，道：「你們那天竺國中，可有行血回聚內腑的武功麼？」

　　兩個黑衣和尚，肘間幾處要穴，都被點制，除了頸子可以轉動之外，全身都無法掙動。只見兩個黑衣和尚，四隻眼睛，一齊投注在李滄瀾的臉上，眨動著眼睛，神情是一片茫然不解。

　　李滄瀾緩緩舉起手來，連點了那和尚前胸三處穴道，陡然一掌，拍在那和尚背心之上。但聞那和尚口中一陣吱吱喳喳的亂叫，登時大汗淋漓的滾了下來。

　　李滄瀾重重咳了一聲，望著朱若蘭，道：「這痛苦很難熬受。」

　　朱若蘭道：「這樣看起來，他們是真的聽不懂咱們的話了，唉！果真如此，這鼓鑼之祕，祇怕是很難揭穿了──」

　　李滄瀾疾快的一掌，拍活了那和尚身上的穴道，緩緩對朱若蘭，道：「既是言語難通，留此兩人，也是無用的了，非得設法擒住那鐵羅法王不可。」

　　朱若蘭凝目沉思了一陣，道：「那和尚輕功不弱，如無後援，祇怕一時間決然不會再來，待他重來此地時，必然已有準備，這一等，也不知等到好久時光。」

　　李滄瀾道：「姑娘之意呢？」

　　朱若蘭道：「以我之意，必得在這兩個被擒的和尚身上設法。」

　　楊夢寰道：「可是言語不通，咱們就算用出世間最慘酷的苦刑，也無法讓他們說出中原話來。」

　　朱若蘭道：「咱們是否可以從他們動作上，瞧出一點門道呢？──」

　　目光一掠鄧開宇，接道：「你是否還記得他們打鼓、敲鑼的聲音。」

　　楊夢寰道：「隱隱記得。」

　　朱若蘭道：「那就是了，如是你記得很有把握，豈不是和他們一般了。」

　　說話之間，伸手撿起皮鼓，隨手敲了幾下，望著李滄瀾，道：「老前輩，請聽聽晚輩的鼓聲如何？」

　　李滄瀾道：「有些相似。」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楊兄弟，你去解了那人的穴道，咱們試試這鼓、鑼的神祕力量。」

　　楊夢寰大步行了過去，解開了鄧開宇身上的穴道。

　　凝目望去，只見鄧開宇雙目緊閉，有如睡熟了一般。

　　朱若蘭低聲說道：「楊兄弟撿起銅鑼，聽到我的鼓聲之後，就敲起你記憶中的鑼聲。」

　　楊夢寰應了一聲，順手撿起銅鑼。

　　兩人全憑適才聞聽鼓鑼的一些記憶，敲打起來，一面注視著鄧開宇的反應。

　　李滄瀾聽兩人敲打的鼓鑼，雖然有些相似，但其間卻似缺少了一點什麼，怎麼聽也不是那個味道。

　　再看鄧開宇時，仍然靜靜的躺著不動，那鼓鑼之聲，對他竟似毫無影響。

　　兩個敲打了將近一頓飯的工夫，仍是不見鄧開宇的反應。

　　朱若蘭停下手來，長長嘆息一聲，道：「不成，咱們打的不對。」

　　李滄瀾道：「鼓鑼聲，驟聽來雖然有些相似，但卻缺少一種激動的力量。」

　　朱若蘭略一沉吟，道：「解開他們雙臂穴道，把鑼鼓交給他們。」

　　楊夢寰心知她的為人，想到之事非要作到不可，當下依言解開了兩個黑衣僧人的穴道。

　　兩個黑衣僧人望望朱若蘭，又望望躺在地下的鄧開宇，相視頷首。

　　楊夢寰緩緩地把鼓鑼遞了過去。

　　兩個黑衣僧人接過了鑼鼓，立時開始打了起來。

　　只聽一陣急亂的鼓響、鑼鳴，立時轉入了有節奏的規律之中。

　　朱若蘭低聲說道：「楊兄弟，留意那打鑼和尚的手法，李老前輩請監視著鄧開宇的反應，如若他清醒過來，請即告訴晚輩一聲。」言罷，全神貫注在那打鑼之人的手法之上。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突聞那李滄瀾說道：「鄧開宇要清醒了。」

　　朱若蘭道：「好好的監視著他，不許他胡亂行動就是。」

　　只見兩個僧侶擊鼓、敲鑼的神情，十分嚴肅，全神貫注於鼓鑼之上。

　　又過片刻工夫，朱若蘭搖手喝道：「停下來。」

　　兩個黑衣和尚，望了朱若蘭一眼，又繼續打了起來。

　　楊夢寰先行出手，奪下那和尚手中的皮鼓，二僧才一齊停了下來。

　　轉眼看，只見鄧開宇已然站了起來，但那鑼鼓之聲驟停，鄧開宇也隨著木然不動。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楊兄弟，你記熟那敲鑼的手法沒有？」

　　楊夢寰道：「記是記下了，但不知是否有用？」

　　朱若蘭道：「他們的鼓鑼之聲，有著很多變化，咱們只記上一些，也許無用，但如能夠學會一點，就不難學會全部，你仔細想想，等一會咱們試試。」

　　李滄瀾伸手點了鄧開宇的穴道，接道：「老朽有一件不明之處，請教姑娘。」

　　朱若蘭道：「老前輩儘管請說。」

　　李滄瀾道：「這鑼鼓之聲，雖是節奏明朗，但何以對咱們全無影響，獨獨對那鄧開宇有著號令之能呢？」

　　朱若蘭道：「這也是一個關鍵，照晚輩的看法，他們可能先受了一種傷害，對這種號令鼓鑼有一種特殊的敏感，所以，咱們還得仔細檢查一下鄧開宇。」

　　這時，天色已然大亮，朱若蘭回身打開窗子，長長吁一口氣，隨手熄去火燭。

　　室中突然間沉靜下來。大約過有一刻工夫，朱若蘭突然說道：「有人來了。」

　　楊夢寰大步行出廳外，只見川中四醜，一排橫立院中，抱拳作禮。

　　楊夢寰喜道：「你們到那裡去了，家岳一直在懷念著四位。」

　　川中四醜齊聲說道：「我等追蹤幾個可疑之人，是以延誤了時間，有勞老主人和姑少爺擔心了。」

　　李滄瀾緩步走了出來，望了川中四醜一眼道：「你們先退下去休息吧！」

　　四人應了一聲，欠身作禮而去。

　　楊夢寰見川中四醜步履蹣跚，和適才臉上流現的睏倦之色，想來定然遇上頑強之敵，經過了一番劇烈的惡鬥了。

　　直待四人背影消失不見，楊夢寰才緩步退回廳中。

　　朱若蘭望了李滄瀾一眼，說道：「川中四義，情義深重，此時此地，仍然能對你十分忠心，實是難能可貴了。」

　　李滄瀾道：「我也曾幾度奉勸四人，請他們自歸故里，但四人卻是執意不肯。」

　　朱若蘭點點頭，道：「疾風勁草，亂世忠良，如若此刻你仍然領導天龍幫，祇怕也瞧不出川中四醜的義氣了。」

　　目光一轉，望著楊夢寰道：「楊兄弟，你帶著鄧開宇，留心他的變化，李老前請瞧著這兩個和尚，別讓他們逃走，咱們半宵惡鬥，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伏身撿起鼓鑼，帶著沈霞琳當先而去。

第三十回　將計就計

　　且說楊夢寰帶著鄧開宇。回到書房之中，緩緩放開鄧開宇道：「鄧兄，在你神智未復之前，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了。」

　　伸手點了鄧開宇雙臂上的穴道，閉目靜坐，運氣調息。不知過去了好多時間，突聞蓬然一聲，大門被人撞開。楊夢寰不由一驚，睜眼望去，只見趙小蝶面帶微笑，緩步而入，急急站了站來，抱拳一禮，道：「趙姑娘。」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驚擾你了？──」目光一掠鄧開宇，接道：「這不是鄧家堡少堡主麼？」

　　楊夢寰道：「不錯，他受了一種奇怪的傷。」

　　趙小蝶道：「什麼奇怪之傷？」

　　楊夢寰把鐵羅法王相犯的經過，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趙小蝶道：「有這等事？」

　　楊夢寰道：「蘭姊姊似是也被鬧的沒了主意。」

　　趙小蝶道：「你瞧那鐵羅法王的武功如何？」

　　楊夢寰道：「劍路詭奇，但奇中蘊正，不是好對付的人物。」

　　趙小蝶道：「好吧！我去瞧瞧蘭姊姊，也許她正有用我之處。」

　　楊夢寰道：「姑娘一個人來的麼？」

　　趙小蝶道：「不錯，未得蘭姊姊允准之前，我也不能帶人來此。」

　　楊夢寰站起身子，道：「我送你去見蘭姊姊。」

　　趙小蝶略一沉吟，道：「那就有勞了。」緩步行出書房。

　　楊夢寰緊隨身後而出，回手帶上房門，長長吁一口氣，道：「想不到陶玉竟然把咱們強敵移樹到天竺國去，這人的厲害實非常人能及。」

　　趙小蝶：「無風不起浪，他們遣派高手，跋涉萬里，難道就沒有一個目的麼？」

　　楊夢寰道：「自然是有了，為了蘭姊姊一幅畫像。」

　　趙小蝶道：「蘭姊姊的畫像？」

　　楊夢寰道：「陶玉找了一個丹青妙手，繪製了蘭姊姊一幅圖像，畫的活色生香，然後再派人送往天竺國，引來這一場紛爭。」

　　趙小蝶略一沉吟，道：「陶玉把圖像送給了什麼人？」

　　楊夢寰道：「天竺國的大國師。」

　　趙小蝶道：「這是借刀殺人之計，陶玉想坐收漁人之利，我去見過蘭姊姊之後，再作主意。」

　　談話之間，已到了朱若蘭的住的精舍之外。

　　楊夢寰指著精舍說道：「你一人去吧！」

　　趙小蝶點頭直行入朱若蘭的房中。只見朱若蘭面前擺著一鼓一鑼，正自望著鼓鑼出神。趙小蝶行入房中，欠身一禮，道：「見過蘭姊姊。」

　　朱若蘭抬起頭，望了趙小蝶一眼，道：「你來的正好，我有事，和你商量。」

　　趙小蝶依言行了過去，道：「姊姊有何吩咐？」

　　朱若蘭道：「你那遍及天下的暗樁，是否已經折散？」

　　趙小蝶道：「幾處大站，都已被我下令散去，各處暗樁，還未盡撤。」

　　朱若蘭道：「那很好，不要再折散了──」語聲微微一頓，道：「此刻此時咱們正需用人，妹妹建立的網形耳目，對咱們極端重要。」

　　趙小蝶突然站起身子，道：「既然如此，小妹要暫時告別。」

　　朱若蘭道：「到那裡去？」

　　趙小蝶道：「我要到那兩處大站中瞧瞧，是否還有人在，只要還餘下幾人未走，我就通知他們設法去找那些散去的人。」

　　朱若蘭道：「茲事體大，我不留你了。」

　　趙小蝶道：「不敢有勞姊姊。」轉身向外行去。

　　朱若蘭送到門口，低聲說道：「你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趙小蝶道：「多則五日，少則三天，定可趕回『水月山莊』，姊姊請留步，小妹去了。」轉身一躍，人已到兩丈開外，接連兩個飛躍，已走的蹤影不見。

　　朱若蘭望著趙小蝶背影消失不見，才緩緩轉回室中，關上房門，重又研究那鑼鼓的聲調。楊夢寰知她生性外和內剛，如若找不出其中的原因，決然不肯罷手，也不去驚擾於她，只告訴霞琳，按時給朱若蘭送上食用之物。

　　李滄瀾和川中四醜，表面上雖看不出什麼異樣，實在是日夜用心戒備，水月山莊僻處於群山之中，而且佔地甚大，幾人日夜輪班巡視，還要看管那兩個和尚，實在是辛苦無比。

　　一連過去兩天，水月山莊平靜無波，自那鐵鑼法王敗退之後，竟未再來搔擾。第三天仍是平靜無事，沈霞琳為朱若蘭送過中飯之後，行入楊夢寰的房中。楊夢寰剛剛運息完畢，起身說道：「蘭姊姊情形如何？」

　　沈霞琳道：「蘭姊姊似是已陶醉在那鑼鼓聲中，日夜孜孜不倦於擊鼓打鑼。」

　　楊夢寰道：「六寶和尚呢？已經數日未曾見過他了。」

　　沈霞琳道：「我正要告訴你，那小和尚似是中了邪魔一般，一直盤膝打坐，不言不語，起初兩日，還進些飲食，近兩天來，竟然滴水不進，咱們水月山莊中鬧的天翻地覆，他竟是若無所覺一般。」

　　楊夢寰道：「有這等事，他現在何處？」

　　沈霞琳道：「他前日對我說過，三日中不能驚擾，明日中午限期才滿，我答應了他，自是不能失信了。」

　　楊夢寰心中暗暗忖道：那小和尚傻裡傻氣，難道參悟了佛門妙諦不成，不要是中了什麼邪才好。心中念轉，口中卻對沈霞琳說道：「好，咱們明日中午再去看他，這幾日來，雖然平靜無事，但咱們不能不小心戒備，你一人煮飯洗衣，還要打掃庭院，實在很辛苦了。」

　　沈霞琳微微一笑，道：「婆婆教我這些事，我已學的十分熟悉，這幾個人，換洗吃飯，做起來十分輕鬆容易。」

　　楊夢寰道：「再過兩日，蘭姊姊找出鑼鼓的奧祕，咱們就輕鬆了。」

　　沈霞琳望望天色，道：「我該去洗衣服了。」緩緩轉身，漫步而去。

　　楊夢寰望著她長髮披垂的後肩，只覺她長大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緩步出室，直向前廳行去。流目四顧，只見前廳後院中偌大地方，不但打掃的十分乾淨，而且連花木也修剪的十分整齊。

　　行到廳前，只見木門緊閉，正待舉手推門，忽聞弓弦聲響，轉身望去，一顆彈丸。迎面打來。楊夢寰一皺眉頭，橫向旁側閃開。但聞砰然一聲，那彈丸擊在磚壁上，暴散出一片白色的粉末。

　　楊夢寰一皺眉頭，正待後退，突覺一股奇怪的香味，撲入了鼻中。他已警覺到情形不對，趕忙運氣，閉住呼吸。那強烈香味，已使楊夢寰意識到是一種烈性的迷魂藥物，只要再吸入少許，立時將無能抗拒而暈倒，只有暫時閉住呼吸，設法運用內功，把那吸入腹中的少許迷毒，排出體外，再行出手。心念一轉，裝作中毒暈迷之徵，仰身向後倒去。

　　這當見，一條人影，疾如鷹隼一般，躍入庭院，一把抱起了楊夢寰的身軀，疾向外面奔去。行約二里左右，到了一處淺山之下、那人突然停了下來。

　　楊夢寰經他抱著一陣狂奔，借機把吸入內腑的少許迷藥，逼出體外。他本可在那人不知不覺中，出手點了他穴道，但一股好奇之心的驅使，卻使他忍了下去，憑仗精湛內功，控制住呼吸，裝作暈迷未醒之狀。微啟一目望去，只見那淺山之下的草叢之中，突然站起了六七個人。

　　但聞其中一人說道：「得手了麼？」那抱著楊夢寰的人傲然一笑，道：「幸未辱命，手到擒來。」

　　但聞那當先講話之人，說道：「恭喜張兄立此大功，此刻不宜停留，咱們得快些動身了。」

　　楊夢寰心中一動，暗道，看將起來，這些人都非首要人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索性跟他們去瞧個明白，當下忍著未動。他只迅快的啟目瞧了一眼，又立刻閉上雙目，生恐被人瞧出破綻。那擒得楊夢寰的人，似是立了莫大之功，在同伴前護後擁之下，向前奔去。楊夢寰只憑感覺，覺出了前後左右，都是強敵，不敢隨便睜眼瞧看。

　　當楊夢寰被擒時，李滄瀾正坐在廳中運息，聽得彈丸擊中牆壁之聲，心中已覺得出有異，但運息正值緊要關頭，又未聞其他聲息，也就忍了下去，待運息完畢，出來查看時，那迷魂彈藥力已然大部飄散，只留下一些餘味。但這已使久走江湖的李滄瀾覺出不對，立時四下奔走尋找，但所有這之，都在水月山莊，單單少了一個楊夢寰。

　　沈霞琳把事情告訴了朱若蘭，朱若蘭驚愕之下，再也無心研究鼓鑼之祕，和沈霞琳聯袂趕往大廳。李滄瀾早已在座，朱若蘭心中雖急，但禮仍未廢，欠身一禮，和沈霞琳並肩坐下，道：「老前輩可在水月山莊找過了麼？」

　　李滄瀾面色十分嚴肅的說道：「找過了，方圓五里內不見蹤影。」

　　朱若蘭微帶慍意的說道：「如若是經過一番惡鬥，楊兄弟不敵來人被擒，那總該警動我們才是，如是他又中了別人暗算，被人擒去，那就太不小心了。」

　　李滄瀾道：「說來也是怪老朽大意了，我聽得一聲輕響，卻未能及時出去查看，寰兒為人雖是聰明，只是太過忠厚，在風險狡詐的江湖上，難免要吃大虧。」

　　沈霞琳道：「也許寰哥哥是受人暗算，沒有還手的機會。」

　　朱若蘭心中暗道：好啊！你們兩人都替他遮蓋掩護，倒要瞧瞧你們有什麼辦法找他？當下說道：「他既未留下一點痕跡，此刻要到那裡尋他？」

　　李滄瀾道：「咱們此刻，就是要研究此事。」

　　沈霞琳道：「姊姊一向足智多謀，還望想個辦法才是。」

　　朱若蘭道：「這些事我也沒有把握，只有走一步說一步了。」緩緩站起身子，接道：「大概小蝶就要回來，也許她會帶幾個助拳的人來，敵暗我明，咱們實在是人手缺乏，你們要好好的守住水月山莊，不能再出事情，我去附近查查看。」

　　李滄瀾道：「可要霞琳陪你去麼？」

　　朱若蘭道：「我一個人來去之間，還方便一些。」急急出廳，縱身兩個飛躍。行蹤頓杳。

　　李滄瀾望著朱若蘭的背影，低聲說道：「朱姑娘武功雖高，但她總是一個人，你要不要趕去助她一臂之力？」

　　沈霞琳道：「她既然不要我去，想是怕我累贅她，最好還是聽她的話。」

　　李滄瀾道：「我想擄去寰兒的，定與天竺二僧有關，可惜那兩個和尚，不會說中原之言，如不然，以嚴刑逼供，定可使他們招出下落。」

　　沈霞琳道：「不知他們會不會寫字？」

　　李滄瀾道：「縱然會寫，也是天竺文字，祇怕咱們難以看懂。」

　　沈霞琳長長嘆息一聲，道：「那只有等蘭姊姊回來再說了。」

　　且說楊夢寰被人背著一陣狂奔之後，突然停了下來，緊接著蓬然一聲被摔在地上。他雖然沒有睜眼瞧看，但感覺之中，四周都有人在監視，只好閉住氣，不敢睜眼瞧看。

　　這時，一個黑衣人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粒丹丸，右手捏開楊夢寰的牙關，把丹丸投入了楊夢寰的口中。楊夢寰不知是何藥物，不敢吞下，只好把他藏入舌底下面。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張兄，這解藥效力一向神速，怎的這久時光，仍然不見效用？」

　　楊夢寰微微啟動雙目望著，只見四個黑衣大漢，團團圍在四周。正面一人哈哈大笑，道：「這不是醒來了麼？」

　　楊夢寰緩緩挺身坐了起來，環顧了四人一眼，心中暗暗忖道：我如此刻出手，一舉間制服四人，並非難事，只是這番深入虎穴，未能探得敵人首腦，那未免是太不划算了。心念一轉，又強自忍下去。

　　但見那正面一人伸手指著楊夢寰鼻子說道：「那解藥雖然很快的使你神志清醒，但也使你四肢軟弱無力，你如想挺身抗拒，那是自找苦吃了。」

　　楊夢寰心中暗暗忖道：好險啊！我如把那粒藥丸吞了下去，今日勢非聽人擺佈不可──。當下冷冷的掃掠了幾人一眼，又緩緩閉上雙目。

　　只聽得一個粗豪的聲音，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免得皮肉受苦。」

　　楊夢寰裝聾作啞，不聞不理。只聽迎面而立那大漢說道：「楊大俠在武林中名重一時，那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了，張某人不過是無名小卒，如是你被張某打了幾掌，那可是終身大恨大憾之事。」

　　楊夢寰冷肅的說道：「什麼事，你儘管說吧！」

　　那人哈哈一笑，道：「楊大俠果是聰明人物，一點就透，咱們兄弟也是情非得已，才冒著萬死之險，把你請來，只要你去見見一位奇人，那人問些什麼，還望你楊大俠能夠據實而言。」

　　楊夢寰懶得多費口舌，冷冷的望他一眼，也不答話。他這等豪邁無倫的氣度，果然把四個黑衣人全都震住，竟然不敢再多問話，轉身向前走去。楊夢寰居中而行，前面有兩人帶，後面有兩人押後。

　　出了室門，那當先大漢取出一條黑布帶子，勒住了楊夢寰的雙目，楊夢寰也不抗拒，任他勒著雙目牽手而行。行約數十餘丈，又停了下來，那黑衣人又認懷中取出一條繩索，縛了楊夢寰雙手，低聲說道：「到了。」

　　解開楊夢寰蒙在臉上的黑布帶子，揮手一推，把楊夢寰推入了一個祕室之中。

　　這時，楊夢寰早已把口中的藥物吐了出來、抬頭看去，只見這密室四周一片黑暗，不見天光，想來如不是深在地下，就在一座山腹密洞之中，因為室中幽暗，紅燭高燒，一個全身黑衣圓臉長眉的和尚，端坐一張木榻之上。

　　很大一間祕室，只有這和尚一人。

　　楊夢寰轉眼瞧了縛在雙手上的麻繩一眼，心中暗自估計，憑藉自己的腕力，不難把繩索掙斷，心中寬慰了甚多。

　　很大一座祕室中，只有一座木榻，和那一個和尚，看上去顯得有些陰沉。

　　那和尚兩道森寒的目光，冷冷望了楊夢寰一眼，說道：「你就是名震中原的楊夢寰麼？」

　　楊夢寰冷冷說道：「不錯。」

　　黑衣和尚道：「你識得我麼？」

　　楊夢寰聽他說話吐字，十分緩慢，已然料他不是中原人物，定然是來自天竺的和尚，當下說道：「雖然不識，但卻知你的來歷。」

　　那和尚呆了一呆，道：「有這等事麼，你說我是來自何處？」

　　楊夢寰道：「天竺國。」

　　那黑衣和尚哈哈一笑，道：「不錯啊！你見過鐵羅法王麼？」

　　楊夢寰道：「不錯，見過了。」

　　那黑衣和尚道：「鐵羅法王現在何處？」

　　楊夢寰道：「棄下他同伴而逃。」

　　那黑衣和尚道：「他有術，有法，但卻缺少智謀，自是非敗不可。」

　　楊夢寰道：「閣下呢？」

　　黑衣和尚道：「本座智、勇、術，三樣俱全，那是必然有勝無敗了。」

　　楊夢寰心中暗暗忖道：這和尚口氣如此之大，不知能耐比那鐵羅法王如何？

　　但聞黑衣僧人說道：「你認識一個朱若蘭麼？」

　　楊夢寰心中暗道：此刻必須要全力忍耐，以求瞭然他們全部的陰謀詭計，然後才能制敵機先。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不錯。」

　　那黑衣和尚道：「那很好，咱們就談談那朱姑娘的事吧！」

　　楊夢寰道：「朱姑娘一代紅裝才女，有什麼好談的？」

　　黑衣和尚哈哈一笑，道：「你既知我來自天竺，但不知是否知道我因何而來麼？」

　　楊夢寰道：「受人之遣，奉命而來。」

　　黑衣和尚道：「不錯，我是奉命而來，要迎接朱姑娘，同回天竺。」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祇怕你此願難償。」

　　那黑衣和尚冷冷一笑，道：「咱們等一會再談吧──」微微一頓，道：「給我帶下去。」

　　只聽門聲呀然，兩個黑衣大漢衝了進來，架起楊夢寰出了祕室。楊夢寰本著無比的沉著，任憑擺佈，一直未動，看看自己被推入另一個祕室，反綁在一根木樁上，兩個黑衣人，退了回去。凝目望去，只見這座祕室中，共有四根木樁，每根木樁上，都綁著一個人，借著壁上燭光望去，發覺那些人年歲，衣著，都和自己有些相似。

　　這祕室中的佈置，使楊夢寰大感奇怪，望了望另外三個被綁在木樁上的少年，說道：「諸位能夠說話麼？」

　　三人之中，兩個人閉著雙目，不言不語，最左的一個人望了楊夢寰一眼，道：「你也來了麼？」言罷，重又閉上雙目，舉動間，毫無一點生氣。

　　楊夢寰運足目力察看，三人絲毫不像練武之人，心中更是奇怪，輕輕咳了一聲，道：「閣下習過武功麼？」

　　那人搖搖頭，道：「如是習過武功，也不會被他這般輕易的抓來了。」一個新的念頭，閃電般掠過楊夢寰的腦際，心中暗暗忖道：「是了，這些人都長的和我有些相似，他們被擄於此，定然是和我有關了，我必得設法救他們才是。」

　　心中念轉，口裡又緩緩問道：「諸位到此好久了？」

　　那人頗有不耐神氣，冷冷說道：「三天了，他們兩位更久一些，三天中，除了喝些白水之外，再未進過食用之物，我已經餓的沒有力氣說話了。」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你耐心一點，在下必將設法，救助幾位脫險。」

　　那人對陶夢寰的話，漠然無動，淡淡一笑，道：「你如能夠救我們，也不會被人家抓來此地了。」

　　楊夢寰心知自己毫無表現之前，很難取得他們信任，當下不再言語，閉上雙目，暗中運氣調息，只覺真氣暢行，毫無阻礙，分明武功未失，登時信心大增。

　　這當兒，突然門聲呀然，一個勁裝大漢，背上插著單刀，高舉紗燈，引著那黑衣和尚，緩步而入。

　　楊夢寰望了那個和尚一眼，閉上雙目，暗中卻提緊真氣。

　　那黑衣大漢高舉紗燈，直行到楊夢寰身前，燈光逼注到楊夢寰的臉上，緩緩說道：「閣下神志怎麼樣了？」

　　楊夢寰睜汗雙目，道：「很清醒。」

　　那大漢回顧了黑衣和尚一眼，道：「他很清醒。」

　　那黑衣和尚淡淡一笑，道：「你瞧到這些人了？」

　　楊夢寰道：「都瞧到了。」

　　黑衣和尚微微一笑，道：「楊大俠名重武林，人人欽佩，咱們想多製造幾個楊大俠出來，使人們無法分辨真假。」

　　楊夢寰心中暗道：果然是與我有關，這方法，可稱得上惡毒無比，口中卻問道：「他們雖然有些像我，但並非完全一樣，如何能夠充我楊某人。」

　　那黑衣和尚，哈哈一笑，道：「不錯，看上去他們和楊大俠有著很多不同之處，但如稍加易容，別人就無法分辨了。」

　　楊夢寰道：「要他們充作我楊夢寰，又有什麼好呢？」

　　黑衣和尚哈哈一笑，道：「這好處大極了，你楊夢寰此刻甚受江湖愛戴，如是你做了幾件大逆不道，不仁不義的事，同樣會引起武林同道的公憤。」

　　楊夢寰心中暗自罵道：「這和尚來自天竺異域，想不到竟是如此狡猾。」口中卻冷笑一聲，道：「需知真金不怕火，他們縱然真的能冒充我楊夢寰，作上幾件壞事，縱然能瞞人一時，也無法長久欺世亂真。」

　　黑衣和尚笑道：「只要能欺騙一時，那就夠了。」

　　楊夢寰暗中運氣，掙亂繩索，緩緩說道：「你們那迷魂藥力很強，可也是從天竺帶來的麼？」

　　黑衣和尚哈哈一笑，道：「那可是你們中原產物，和我天竺毫不相干。」

　　楊夢寰冷冷道：「你用了我們中原武林道上很多人？」

　　黑衣和尚道：「不錯，怎麼樣？」

　　楊夢寰道：「你可知道，他們明裡雖然助你，但暗中卻是聽命於我。」

　　黑衣和尚道：「我不信有這等事？」

　　楊夢寰道：「你可要楊夢寰舉說幾個例子聽聽？」

　　黑衣和尚道：「願聞其詳。」

　　楊夢寰道：「他們可曾告訴你，那解毒藥物，有痲痺四肢之效，無能反抗，是不是？」

　　黑衣和尚道：「正是如此。」

　　楊夢寰道：「他們騙了你，那藥物根本沒有效用。」

　　黑衣和尚道：「這個我不信。」

　　楊夢寰道：「先讓我一件一件的說明之後，再行拿證據給你看。」

　　那執燈黑衣大漢，怒聲喝道：「你這人信口開河，意存挑撥，不知是何用心──」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你們這班人，竟然甘心為異域和尚，作為爪牙，對付我中原武林同道，其心可誅，其情可悲──」

　　那執燈大漢，就要發作，卻為那黑衣和尚伸手攔住，道：「楊夢寰，你已經黔驢技窮，至此而已了──」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你可要見識一下麼？」突然翻腕一掌，拍了過去，擊向那黑衣大僅執燈手腕。

　　他出手奇快，力道又十分強猛，那黑衣大漢猝不及防之下，如何能夠閃避得開，手腕一陣急疼，啪的一聲，紗燈落地，火光一閃而熄。

　　楊夢寰縱聲笑道：「大和尚，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麼？」

　　就在楊夢寰劈落紗燈的同時，左手亦同時劈出一掌，擊熄了桌角上的燈火。

　　整個的祕室，突然間黑暗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之中，聽得黑衣和尚冷笑一聲，道：「你說那藥物，靈驗無比，他如服用之後，全身功力立刻失去，何以還有此等能耐。」

　　但聞那黑衣大漢應道：「這個小的就不清楚了──」話未說完，突然悶哼一聲，緊接著砰然一聲大震，似是摔倒在地上。

　　楊夢寰心中暗道：好個惡毒的和尚，竟然猝然下了毒手！口中卻哈哈大笑，道：「你們雖然甘心為人爪牙但卻落得這般下場，難道還要執迷不悟麼！」

　　他雙掌猝發，熄去火燭之後，立時閃到一側，口中在說話之際，仍然不停的移動方位。

　　自會過鐵羅法王之後，對來自天竺的異僧，楊夢寰已有著深深的戒心，不知他們會用出什麼手段，是以小心異常，時時變動停身之位。

　　那黑衣和尚出手傷了隨來的黑衣大漢之後，手中控制著兩三顆毒釘，但因楊夢寰停身之位，一直是變換不停，始終沒有機會發出手中的毒釘，當下說道：「楊夢寰，本法王聽得你們中原武林道上傳言，閣下極受武林同道的尊仰，武功高強，不知何故一味躲閃。」

　　楊夢寰經過一陣遊走，覺著氣血甚暢，全無中毒之症，不禁膽氣大壯，停下身子，說道：「閣下有能耐，儘管施展就是。」

　　那黑衣僧人，眼看好好的計劃，盡遭破壞，心中早已十分激怒，知楊夢寰停下身子，立時揚手打出三枚毒釘。

　　楊夢寰早已留心戒備，幽暗中見那和尚一揚手腕，立時還擊一掌，人卻閃避開去，三點寒光，疾如流星，飛了過來。

　　但聞砰砰砰三聲輕響，三枚毒釘，盡釘在牆壁之上。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這就是你們的天竺奇技麼？」

　　那黑衣和尚厲喝一聲，突然撲了過來，口中喝道：「可敢接我一掌？」

　　楊夢寰右手揮起，硬接一擊。

　　雙掌接實，響起了一聲輕震，楊夢寰冷笑一聲，道：「大師還有什麼奇異的武功，儘管出手吧！」

　　那黑衣和尚心中早已激怒難耐，也不答話，雙掌疾揮，猛攻過去，兩人在暗室之中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惡鬥。

　　楊夢寰一面和那黑衣和尚動手，一面暗自忖思道：朱若蘭因為言語不通，雖然生擒了兩個和尚，仍然無法問出那鼓鑼之祕，這和尚可以講中土之言，我必得設法把他生擒才行。心中念轉，手下未免有了顧慮，不敢下手太重，生恐一掌之下，把那和尚傷斃掌下。

　　要知高手過招，有不得絲毫的猶豫，楊夢寰心有所慮，出手多了一層顧慮，掌指之間，大受限制，但那和尚卻是無所顧慮，招招掌掌，盡都攻向楊夢寰致命所在。這束縛的放縱之間，楊夢寰自然吃了大虧，立時被迫落下風，失去先機。

　　那黑衣和尚的攻勢愈來愈是凌厲，招術也更見惡毒，楊夢寰一著失錯，被逼入險境，鬧的手忙腳亂，不得不放棄生擒對方之念，展開反擊。他這一放手施為，果然把劣勢穩住。雙方，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劇烈之鬥。

　　不大工夫，雙方已惡鬥了四五十合，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這局。惡鬥之間，突然聞得砰然一聲大震，緊接著火光一閃，亮起了一支火把。

　　楊夢寰轉臉望去，只見沈霞琳高舉火把，當門而立，朱若蘭緩步向室中行來。朱若蘭目光轉動，打量了室中的景物一眼，道：「楊兄弟，你退下來，我來收拾這和尚。」

　　楊夢寰知她武功高出自己甚多，聞聲而退，橫跨三步。朱若蘭右手一揚，迅快無比的點出了一指。

　　那黑衣和尚眼看楊夢寰橫向一側閃去，正擬出手追擊，卻不料一縷指風，急襲而至。待他縱身讓開一擊，朱若蘭已如迅雷而至，迎面劈出三掌。

　　黑衣和尚眼看來了一個美貌絕倫的少女，疾衝而至，帶來一股香風，不禁微微一怔，就這一怔神間，朱若蘭掌影已重疊攻到。他來不及多加思索，立時揮掌迎去。朱若蘭放手搶攻，掌指並施，一招快過一招。

　　那和尚失去先機，雖然極力想扳回劣勢，但朱若蘭幻起的掌影，有如波起浪湧一般，簡直沒有他還手的機會，被迫的團團亂轉。惡鬥了十餘合，突聞朱若蘭嬌叱一聲「躺下！」右手快速絕倫的點出一指，正中那黑衣和尚肋間，但聞悶哼一聲，黑衣和尚應手而倒。楊夢寰急行兩步，又點了那和尚幾處穴道。

　　朱若蘭目光一掠四面木樁上捆的少年道：「放了他們，帶一個回水月山莊中去。」楊夢寰應了一聲，解下木樁上捆的少年，道：「你們那位願意和在下同回水月山莊一行？」三個少年望了望楊夢寰，齊齊點頭答應。楊夢寰一皺眉頭，暗道：留下一人已足，想不到三人都願回去。忖思之間，突聞一聲金鐵交鳴傳了過來。

　　轉頭看去，只見那火把高插壁間，沈霞琳卻已不知去向，不禁心中大急，轉身一躍，飛近了祕室門口。凝目望去，只見沈霞琳揮舞長劍，擋在祕室門口，抵擋七八個黑衣大漢的猛攻。

　　年來沈霞琳藝業大進，獨鬥七八個人，仍能從容應付。楊夢寰正待出手相助，卻聽朱若蘭嬌聲喝道：「楊兄弟，你照顧著這和尚，他如有逃走之心，不妨震斷他的雙腿。」她這幾句話，明裡說給楊夢寰聽，實則無疑警告那黑衣和尚。

　　楊夢寰望了黑衣和尚一眼。冷冷說道：「大師如是想多活一些時日，最好別妄動逃走之念。」

　　那黑衣和尚閉上雙目，理也不理楊夢寰的問話，也不知他是將生死置之度外，還是早已胸有成竹。

　　朱若蘭道：「帶上他，咱們走了。」

　　楊夢寰抱起那黑衣和尚，回頭對三個少年說道：「諸位請緊隨在下身後而行。」轉身向外行去。

　　朱若蘭縱身一躍，飛掠祕室門口，說道：「琳妹妹，退回來，讓姊姊對付他們。」

　　沈霞琳應了一聲，倒躍而退。朱若蘭雙掌疾起，連環擊出。她武功高強，又非沈霞琳能望項背，赤手空拳，對付七八個黑衣大漢，不過轉眼工夫，已有四人傷在她掌指之下。餘下四人，眼看朱若蘭武功高強，自知難以抵擋，呼嘯一聲，齊齊退走。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原來是一群烏合之眾。」當先向前行去。楊夢寰舉著那黑衣和尚，居中而行，沈霞琳仗劍斷後。

　　一行人回到了水月山莊，李滄瀾正在門口張望，眼看楊夢寰無恙歸來，心中暗暗念佛，卻故意一沉臉色，道：「寰兒，你也未免大過大意了，處處都勞動朱姑娘為你們的安危擔心──」目光一掠楊夢寰背的黑衣和尚，和身後三個少年，道：「這些都是什麼人？」

　　楊夢寰欠身一禮，笑道：「當時情勢迫急，小婿已無暇對岳父說明，還望岳父大人恕罪──。」目光一轉，回顧了身後三人一眼，道：「岳父可曾瞧出可疑之處了麼？」

　　李滄瀾仔細看去，只見三人身材形貌，竟然和楊夢寰有些相似，不禁一呆，道：「這是怎麼回事？」

　　楊夢寰道：「天竺和尚詭計多端，不知要搞什麼鬼，不過此人會講中土言語，不怕問不出詳細內情了。」談話之間，已行入了大廳之中。

　　朱若蘭瞧了楊夢寰一眼，道：「把他放下來。」

　　楊夢寰應了聲，把那黑衣和尚放在大廳中間。那和尚四肢幾處要穴被點，無法行動，望了幾人一眼，緩緩閉上雙目。朱若蘭牽著沈霞琳並肩在一側坐下，望著李滄瀾道：「老前輩也請坐下，咱們合力審問這和尚一番。」李滄瀾回顧楊夢寰一眼，道：「你也坐下來吧！」

　　這時，朱若蘭、沈霞琳合坐一側，李滄瀾、楊夢寰坐在一側，那黑衣和尚卻盤膝坐在地上。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你如不想皮肉受苦，那就據實回答我的問活。」

　　那和尚睜開雙目，望了望朱若蘭，冷冷一笑，道：「那要看姑娘問什麼了？」

　　李滄瀾怒道：「先讓他吃些苦頭再問，」一伸龍頭拐，點了過去。但聞一聲悶哼，那黑衣和尚，滿頭大汗，滾滾而下。原來李滄瀾伸手一拐，錯開了那和尚左臂一處關節。

　　朱若蘭道：「老前輩審問他吧！我懶得和他多說話了。」

　　李滄瀾輕輕一頓龍頭拐，道：「大和尚，這滋味如何？」

　　那黑衣和尚抬頭望了李滄瀾一眼，欲言又止。李滄瀾右手一抬，接上那和尚斷骨，緩緩說道：「這不過是一點教訓，你如不肯據實回答老夫問話，有你的苦頭好吃。」

　　那和尚緩緩說道：「你問吧！」

　　李滄瀾道：「你可是來自天竺？」

　　黑衣和尚道：「不錯。」

　　李滄瀾道：「你們有幾人進入中原，你的法號如何稱呼？」

　　那和尚道：「第一批共有六人，由鐵羅法王率領──」

　　李滄瀾道：「第一批，那是說還有第二批了？」

　　那黑衣和尚傲然一笑，道：「不錯，咱們每隔十日，就有一批高手出發，來到中原，而且一批比一批武功高強。」

　　李滄瀾心中暗道：他說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天竺國中人物，心智用謀，或將和中原不同，用常情測度，祇怕是難以作準。心中念轉，口中卻冷冷說道：「那鐵羅法王現在何處？」

　　黑衣和尚搖搖頭，道：「不知道。」

　　李滄瀾道：「你是什麼身份？」

　　黑衣和尚道：「鐵羅法王領了第一批天竺奇士進中原來，我奉國師之命，以副首領的身份，隨他而來。」

　　楊夢寰心中暗道：「原來他是那鐵羅法王的屬下之士，我還認為是另一批人呢？」

　　李滄瀾道：「鐵羅法王和你還有兩位敲鼓打鑼的人之外，還有兩人，現在何處？」

　　黑衣和尚道：「一個負責和後一批人聯絡，另一個到了何處，那就不得而知了。」

　　李滄瀾察看他的神情，不似虛言，一時之間，倒不知是該如何問他，問他些什麼才是？正感為難之間，忽聞朱若蘭說道：「問問他，那鑼鼓之聲何以能夠使一個人忘其來歷，奮不顧身？」

　　李滄瀾高聲說道：「朱姑娘的話你聽到沒有？」

　　黑衣和尚道：「聽到了。」

　　李滄瀾道：「好，那你說出內情。」

　　黑衣和尚搖搖頭，道：「不知道。」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老夫不怕你不說。」前行兩步，點了那黑衣和尚雙肩關節，只痛的那和尚汗如雨下。只見那黑衣和尚連連搖頭，道：「決解開我穴道，我說內情。」

　　李滄瀾道：「老夫不信你銅打鐵鑄的人。」揮掌推活他被點穴道。

　　那黑衣和尚長長吁一口氣道：「我們雖是同出一源，但卻是所學各有不同，他們學的號令鼓鑼，我學的改容大法。」

　　朱若蘭道：「什麼改容大法？」

　　那黑衣和尚哈哈一笑，道：「我能把一個人的容貌，改成另一個人，連他父母子女，也是無法辨認得出。」

　　李滄瀾道：「何足為奇，不過我們中原道上的易容術而已。」

　　那黑衣和尚道：「易容術乃雕蟲小技，改容大法，和易容術大不相同，一個人經過我改容之後，他這終生一世，也別想再回復本來的面目了。」

　　楊夢寰心頭一凜，道：「被改容之人，可要長的有些相似？」

　　那黑衣和尚洋洋得意的接道：「不錯，改容不比易容，他們的體型和形貌，本來要有些相似才行，才可能改的天衣無縫，人所難辨──」

　　回顧了站在大廳門口處的三個少年一眼，道：「這三人的形貌，不用我說，你也瞧出來了，他們和你有些相似，是麼？」

　　楊夢寰道：「正是，你要把他們改作我楊某的容貌，以圖混人耳目。」

　　黑衣和尚道：「你只算猜對了一半，我要他們的容貌改的和你一般，並把你容貌也要改過，我以改容大法，造成三個人人敬重的楊夢寰，但卻毀了真正的楊夢寰。」他侃侃而談，說的十分輕鬆，但廳中諸人，無不聽得倒抽一口冷氣。

　　朱若蘭輕輕咳了一聲，道：「你創造出三個楊夢寰來，用心何在？」

　　黑衣和尚道：「自有妙用，一個派來你們水月山莊，縱然被你們覺出有些可疑，但也無法確定他不是楊夢寰，另一個派出江湖，到處為非作歹，使武林中改變對楊夢寰的看法，至於第三個麼，我們將安置在一個隱密之地，傳授絕技，派以大用。」

　　沈霞琳長長吁一口氣，道：「好惡毒的辦法啊！簡直是聞所未聞，幸虧你被我們生擒而來。」

　　朱若蘭道：「還有一件事請教你。」

　　黑衣和尚道：「什麼事？」

　　朱若蘭道：「你把那真的楊夢寰改了容貌，用心何在？」

　　黑衣和尚道：「用處大啦，我要他看清三個假人，作盡了壞事，但卻無法阻止。」

　　朱若蘭道：「嗯！辦法倒是惡毒的很，只可惜已經沒有機會施展了。」

　　黑衣和尚道：「我要說的話，大部已經說完了。」

　　朱若蘭目注楊夢寰道：「廢去他的有手，先使他不能再動改容手術。」

　　楊夢寰應聲而出，揮手一掌，擊在那和尚右肘之上。那和尚疼的悶哼一聲，右臂不由自己的一抬。楊夢寰等此機會，右掌乘勢切下。這一掌落勢奇重，那和尚整個肘骨都被這一擊震碎。只聽那仰尚悶哼一聲，疼的暈迷了過去。

　　朱若蘭道：「點了他的暈穴。」

　　楊夢寰應聲出手，點了那和尚穴道。

　　朱若蘭道：「看來這些人很難對付，必得想個法子──」

　　只見趙小蝶白裙飄動，步入大廳，接道：「什麼人很難對付？」

　　朱若蘭抬起頭來，望了望趙小蝶一眼，道：「你來的正好，我們正感人手太少。」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因此我帶來了一十二個女婢，聽候姊姊差遣。」

　　朱若蘭道：「怎麼，她們還沒有散去？」

　　趙小蝶道：「已然散了一半，小妹再晚到半日，我那貼身四婢即將率領一部份不願散去的女婢，回到百花谷去了。」

　　朱若蘭道：「那很好，把她們安頓下來，先讓她們休息一日。」

　　趙小蝶道：「不用休息了，小妹已作主把她們分配成四組，各負一方地區的安危職司。」

　　朱若蘭道：「你瞧瞧這個和尚。」

　　趙小蝶凝目望了一陣，道：「除了黑一些，似是和其他和尚沒有不同。」

　　朱若蘭道：「我是要你瞧他的來歷，這些和尚，都來自天竺國，武功十分詭奇，還可對付，但他們每個人似乎都習有一兩種奇怪的武功，什麼號令鼓鑼，改容大法，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趙小蝶道：「姊姊不用急慮，小妹即然來了，自當盡我全力，助姊姊對付他們。」

　　朱若蘭望了楊夢寰一眼，道：「暫把這和尚帶下去，放了那三位無辜的人，小心看守，別讓他再逃離此地──」

　　目光一轉，望著趙小蝶，道：「小蝶妹妹帶來了十二個女婢，增強了咱們不少實力，老前輩近來一直未得休息，也可借此機會，養息一下了。」站起身子，帶著趙小蝶和沈霞琳，起身而去。

　　楊夢寰把黑衣和尚送入石室，放了三個少年，回到自己書房，盤坐休息，想到陶玉嫁禍手法的惡毒，那裡能夠入定，直到天色入夜時分，才澄清了心中雜念。

　　坐息醒來，已經是初更時分。只見沈霞琳坐在身邊，旁側放了一個盛裝飯菜的木盒。沈霞琳陣出右手，打開木盒，說道：「吃晚飯時，你正在入定，我不忍叫你，只好讓你吃點冷飯菜了。」

　　楊夢寰道：「不要緊。」拿過碗筷，冷飯冷菜的大吃起來。

　　沈霞琳看他一口氣吃了三大碗冷飯，才放下碗筷，忍不住嗤的一笑，道：「早知你如此愛吃冷飯，以後就留下冷飯給你吃了。」望望天色，接道：「該去了，蘭姊姊有事找你。」

　　楊夢寰道：「找我什麼事？」

　　沈霞琳道：「我不知道，這幾日中，我瞧蘭姊姊似有滿腹心事，愁鎖眉尖，見她時，不要惹她生氣啊！」

　　楊夢寰站起身子，抖抖衣衫，直向朱若蘭房中行去，只見房門半開，燭火高燒，朱若蘭對著燭光出神，當下輕輕咳了一聲，抱拳一禮，道：「姊姊叫我麼？」

　　朱若蘭道：「嗯！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楊夢寰應了一聲，緩步行入室中，道：「蘭姊姊有何吩咐？」

　　朱若蘭指指對面的木椅說道：「你坐下，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而且今夜裡非要說個明白不可。」

　　楊夢寰道：「姊姊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就是，為什麼竟用商量二字。」

　　朱若蘭舉手理一下鬢邊長髮，緩緩說道：「只要能和你商量個結果出來，那已經算是不錯了。」

　　楊夢寰聽她語氣，看她神色，已聽出茲事體大，非同小可，沉吟了一陣，道：「姊姊請說吧！只要小弟力能所及，決不推辭就是。」

　　朱若蘭道：「事情你是一定能夠辦到，只是你肯不肯答應而已。」

　　楊夢寰道：「關於那一方面？」

　　朱若蘭道：「好吧，紙裡難藏火，早些使你心中明白也好──」語聲微微一頓，道：「你看到過趙小蝶了？」

　　楊夢寰心中一凜，暗道：就怕她談起此事，果然就談起此事，沉吟了一陣，點點頭，道：「看到了。」

　　朱若蘭道：「你準備怎麼辦？」

　　楊夢寰苦笑一下，道：「什麼事啊？」

　　朱若蘭道：「你不用和我裝迷糊了，唉！男女間很多事太過微妙，連我也想不明白！──」

　　楊夢寰接道：「琳妹妹很賢淑，她本是什麼也不懂，但這幾年來，卻很用心去學烹飪之術，姊姊這幾日吃過她作的菜了，雖是幾樣小菜，但卻燒的味道很好。」

　　朱若蘭道：「我吃過果然不錯。」

　　楊夢寰又道：「紅妹妹斷去了一條臂，但她仍是不肯休息，除了幫忙琳妹妹忙著廚中事情之外，還要兼顧女紅，一雙手能繡出龍鳳奇花，難得有一陣清閉，亦伴在家母身前，侍奉長輩，克盡孝道。」

　　朱若蘭道：「李瑤紅生性很野，想不到氣質竟能變化得如此快，實是難得的很。」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姊姊，小弟何幸，能兼得魚與熊掌，兩房賢妻，各極美艷，而且一般溫婉嬌柔，下愚如小弟者，享此齊天之福，當真是兢兢業業，難以安下心來。」

　　朱若蘭道：「你在教訓我？」

　　楊夢寰道：「這個小弟不敢。」

　　朱若蘭冷冷說道：「我問你，既然是你已經滿足了閨閫之樂，為什麼在你們水月山莊中，替我安排一間雅室，難道這都是作給我看看的麼？」

　　楊夢寰料不到她會一下子扯到了自己頭上，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都是琳妹妹等胡鬧，小弟怎敢生此妄念。」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那麼在這裡為我設下此房，全是琳妹妹她們的主意了，你是既不知道內情，亦未同意，是麼？」

　　楊夢寰怔了一怔，道：「這個，小弟倒是事先知曉。」

　　朱若蘭道：「那你為什麼不阻止她們胡鬧。」

　　楊夢寰道：「這個，這個──」只覺這事很難說的清楚，這個了半天，還是這個不出個所以然來。

　　朱若蘭兩道冷電一般的目光，逼注在楊夢寰的臉上，仍是在等他答覆，只瞧得楊夢寰緩緩垂下頭，不敢再和朱若蘭目光相觸。

　　這尷尬的場面，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朱若蘭才輕輕嘆息一聲，正容說道：「楊兄弟！陶玉未死，而且又練成《歸元祕笈》上的武功，他為人的惡毒，陰沉，使剛剛平靜下來的武林紛擾，又掀起了一場風波，最為可恨的是，他竟然勾引了天竺惡僧，陰謀嫁禍，使我們鷸蚌相爭，他好坐收漁人之利，目下形勢已成，頗有回天乏術之感。」

　　楊夢寰嘆道：「姊姊先天下之憂，使小弟敬服的很。」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我麼？一個女流，而且又早已勘破了塵俗煩惱，江湖上誰為雄長，與我何干，我可以在天機石府那險要山谷之中，設下重重埋伏，建一座世外桃源，與世隔絕，時至今日，我還不能擺脫江湖上的是非，大都是為你牽累──」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楊夢寰你自己感覺著我對你有情呢？還是無情？」

　　楊夢寰道：「姊姊對我楊夢寰情如海深，恩比天高。──」

　　朱若蘭接道：「你可是由衷之言？」

　　楊夢寰道：「字字出自肺腑。」

　　朱若蘭道：「嗯，那你要如何報答我？」

　　楊夢寰道：「姊姊只管吩咐，要我持劍自絕，決不敢易繩吊頸。」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楊兄弟，我不是要你怕我。」

　　楊夢寰道：「小弟是感恩莫銘，但願有以相報。」

　　朱若蘭道：「聽我的話，好好對待趙小蝶，你就算報答了我──」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她情所鍾、一心繫你，五年來遊戲江湖，以多情仙子自居，但她始終未能遇上一個心愛情郎，你可以容下李瑤紅和琳妹妹，為什麼不能再多一個趙小蝶，何況，對付陶玉，依仗她之處甚多，你不能太傷她的心，如是她傷情生變，我也沒有力量收拾殘局，我知道你的為人，外貌謙和，內心剛烈，不願別人視你為依賴脂粉嬌妻的軟丈夫，唉！其實，那都是妒恨中傷的流言，他們內心中真正對你卻是羨慕萬分。」

　　楊夢寰面現難色，起身抱拳說道：「姊姊容小弟想想再說，好麼？」轉身向外行去。

　　朱若蘭冷喝道：「回來！」

　　楊夢寰依言轉回身，說道：「姊姊還有什麼吩咐！」

　　朱若蘭道：「我不是為了你一個人──」

　　楊夢寰道：「我知道，姊姊是為整個武林著想。」

　　朱若蘭道：「你明白就好，──」語聲微微一頓，道：「告訴我，你幾時答覆我？」

第三十一回　移魂大法

　　楊夢寰對朱若蘭替自己與趙小蝶撮合之事，甚難答覆，祇得道：「三日之後答覆姊姊如何？」

　　朱若蘭道：「太久了。」

　　楊夢寰道：「至少也要兩天時間。」

　　朱若蘭道：「你要仔細想個明白，別說出了心中又生出後悔之感。」

　　楊夢寰道：「這個小弟明白，姊姊還有什麼吩咐麼？」

　　朱若蘭道：「沒有了，你去吧。」

　　楊夢寰欠身一禮，轉身出門，直回到自己書房之中，隨手掩上房門，也懶得再點火，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他心有所思，難以靜下心來，好不容易坐息片刻，天色已經大亮，當下站起身來，信步離室，直向莊外行去，他有了上次的經驗，心中雖有所思，也是不敢大意，一邊走一邊留心著四下的動靜。

　　突然間，一陣急促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抬頭看去，只見趙小蝶衣袂飄飄，正在追趕一黑衣蒙面人。楊夢寰身子一閃，隱到一株大樹之後，暗道：這人青天白日之下，還蒙著面孔，不知是何用意，擒住他問個明白才是。

　　正待閃出身來相助，忽聽嬌叱一聲，趙小蝶身子凌空而起，捷如鷹隼，撲了下來，那蒙面人奔行雖然很快，但仍是無法逃避開趙小蝶撲擊之勢，悶哼一聲，被趙小蝶擊中穴道，一跤摔倒地上。

　　楊夢寰閃身而出，道：「好俊的身法。」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楊兄見笑了。」

　　楊夢寰伸出手去，拉開那人臉上黑布一瞧，登時為之一呆。

　　趙小蝶目光一掠楊夢寰，問道：「你認識他麼？」

　　楊夢寰點點頭道：「認識，他是──他是──」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既然相識，你們也該好好的談談，我還要到別處瞧瞧。」說罷轉身而去。

　　楊夢寰一掌拍活那人穴道，說道：「師兄怎會到此。」

　　那人低聲道：「一言難盡，我要找楊師弟，希望你能不念舊惡。助我救一個人，不料被那姑娘識認作奸細──」

　　楊夢寰道：「師兄既是有事要尋小弟，何不堂堂正正而來，為何要用黑布蒙在臉上？」

　　那大漢道：「師弟此刻名震江湖，天下武林同道，有誰不知師弟大名，如果我堂堂正正的登門造訪，祇怕難以得見師弟。」

　　楊夢寰心中暗道：我楊夢寰豈是這等人麼，分明是有意搪塞。但他為人忠厚，雖然心有所疑，也不當面揭穿，淡然一笑，道：「這也罷了，師兄適才言道，要小弟相助你救個人，不知是救那一個？」

　　那黑衣人道：「師弟已非崑崙門中人，小兄此來，只是想以私情相求。」

　　楊夢寰對那黑衣大漢抱拳一揖，道：「小弟出生崑崙門下，怎敢忘本，師兄有事但管吩咐，此地不是談話之處，請入水月山莊一坐吧！」

　　這黑衣人正是崑崙派掌門人玉靈子門下首座弟子黃志英，昔年楊夢寰被玉靈子逐出門牆，不認他為崑崙門下弟子。

　　黃志英抬頭望望天色，道：「好！師弟盛情，小兄就叨擾一次了。」

　　楊夢寰道：「自己師兄弟，這話未免是太客氣了。」

　　黃志英道：「唉！師弟此刻天下聞名，如論在江湖上的聲望，小兄固是難及萬一，就是崑崙派也是難和師弟比擬。」

　　楊夢寰道：「師兄言重了。」當先帶路，直入水月山莊。

　　沈霞琳正在庭院之中，瞥見楊夢寰和一個黑衣人並肩而來，急急迎上去。

　　楊夢寰笑道：「琳妹妹，還認得黃師兄麼？」

　　沈霞琳打量黃志英一眼，急急說道：「怎麼不認識，師兄你好啊！」說話之中，盈盈拜了下去。

　　黃志英急急還了一禮，道：「沈妹妹，小兄如何敢當。」

　　沈霞琳道：「大師伯我見過了，我師父他老人家好麼？」

　　黃志英道：「慧真師叔很好。」

　　楊夢寰道：「掌門師尊好麼？」

　　黃志英道：「小兄此來，就是為掌門師尊的事。」

　　楊夢寰停下腳步，道：「怎麼一回事？」

　　黃志英道：「掌門師尊此番東來，帶了小兄和另外三個弟子，在距離兩百里外，突然失蹤不見，小兄費時五日踏遍方圓數十里每一寸地方，始終找不到師尊和三位師弟。」

　　楊夢寰道：「有這等事嗎？」

　　黃志英道：「小兄想來思去，除了找尋師弟之外，別無他途，因此，不揣冒昧，還望師弟不念舊惡，助小兄一臂之力。」

　　楊夢寰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這件事當真是有些奇怪了。」

　　黃志英道：「如果簡簡單單的事，我也不敢來麻煩師弟了。」

　　楊夢寰道：「師兄先請客室待茶，小弟還要細聆教益。」抱拳把黃志英讓入廳中。

　　沈霞琳落後兩步進門，手中已捧著香茗。

　　楊夢寰端起茶杯，道：「師兄請用茶。」

　　黃志英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道：「師弟可有空暇？」

　　楊夢寰道：「掌門師尊突然間行蹤不明，小弟縱然無暇，也得去查個明白。」

　　黃志英心中似是甚急，起身說道：「不知幾時可以動身？」

　　楊夢寰道：「掌門師尊失蹤，自是難怪師兄心中焦急，不過，節情已經發生，師兄急亦無用，此事恐非小弟一人力能所及，最好能和家岳商量一下。」

　　沈霞琳接口說道：「我去請李伯伯來。」轉身出室而去。

　　黃志英道：「李老前輩也在此地麼？」

　　楊夢寰道：「百丈峰陶玉大敗之後，武林中原有一段沉靜時日，卻不料陶玉勾結了天竺妖僧，數度侵犯水月山莊──」

　　說話之間，沈霞琳已帶著李滄瀾緩步而入。

　　楊夢寰，黃志英齊齊起身，長揖拜見。

　　李滄瀾揮手說道：「你們請坐──」當先在一張大師椅上坐了下去，接道：「玉靈子劍術精絕，決非普通之人能夠謀算，──」兩道炯炯目光，逼注黃志英的臉上，接道：「可否把令師失蹤的事，詳盡述說一遍？」

　　黃志英略一沉吟，道：「晚輩隨家師東來，問行中還有三位師弟，夜宿客棧，因一路奔走，那一夜晚輩甚覺睏倦，醒來時，家師和三位師弟已經不見。」

　　李滄瀾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這樣簡單麼？」

　　黃志英急道：「如若晚輩說的謊言，那就不會如此簡單了。」

　　楊夢寰沉默不語，一切事似乎都要李滄瀾去作主。

　　李滄瀾望了黃志英一眼，緩緩說道：「事情確有些奇怪，以那玉靈子武功之高，竟然會無聲無息的被人擄去麼？」

　　這時，突見一個身著黑衣，足登多耳麻鞋的人，奔近廳門之處，急急說道：「有人來了。」來人正是川中四醜的老大。

　　楊夢寰霍然起身，直向莊外奔去。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灰袍中年和尚，直向水月山莊行來。

　　楊夢寰緩步迎了上去，道：「大師有何貴幹？」

　　那和尚打量了楊夢寰一眼道：「求見朱若蘭姑娘。」

　　楊夢寰道：「在下楊夢寰，什麼事告訴我也是一樣。」

　　那和尚打量了楊夢寰一陣，道：「你是楊夢寰？」

　　楊夢寰道：「不錯，大師父來自何處？」

　　那和尚搖搖頭道：「在下奉命而來，不便多言，這裡有繪圖一幅，敬請轉交朱若蘭姑娘，要她按時赴約。」說罷，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幅白絹，丟在地上，轉身而去。

　　楊夢寰拾起白絹，只見絹上畫著一座突起的高山，山下有一道小溪，山腰、山根，都長滿了古松，但山頂之上，卻是一片平闊之地，寫道：「不見不散」四個小字。瞧過絹上圖畫，再抬頭瞧那和尚，卻是早已走得不見。

　　那和尚既是指明了要給朱若蘭，楊夢寰自是無法作得主意，拿起了白絹，直奔朱若蘭的閨房。

　　朱若蘭正在和趙小蝶對坐輕談，看楊夢寰行了進來，齊齊起身相迎。

　　楊夢寰道：「姊姊隱息天機行府時，清閑逍遙，但一出現江湖哄動四海，麻煩也接踵而至。」

　　朱若蘭道：「什麼事啊？」口中說話，兩眼卻盯注了楊夢寰手中的白絹。

　　楊夢寰緩緩把白絹遞了過去，道：「姊姊自己瞧吧！」

　　朱若蘭接過白絹瞧了遍：道：「有人約我在圖上所示的山峰相見，旁側既有說明，那是不難找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什麼人送來的？」

　　楊夢寰道：「一個和尚，看樣子又是天竺僧人。」

　　朱若蘭點點頭，道：「也許他們來了主腦人物，我去會會他們也好。」

　　趙小蝶道：「姊姊一個人之力，武功再好，也是雙拳難敵人多，小妹和你同行如何？」

　　朱若蘭略一沉吟，道：「你帶來了很多助手，只要不是陶玉親來，防守此地，那是綽綽有餘了──」目光轉到楊夢寰的臉上，道：「你去告訴令岳，小蝶妹妹帶來的花娥，全都聽命於他，要他小心防守水月山莊，任何事情，都等我們回來之後再作決定，琳妹妹留此助他，我和小蝶妹妹在莊外等你。」

　　楊夢寰應了一聲，轉身出室而去，告訴沈霞琳好好招待黃志英，暫時不要他離開，並代為轉告李滄瀾，簡略收拾了一下，帶上寶劍出莊而去。到達莊外，朱若蘭已和趙小蝶先在等候。

　　三人一起上道，按圖索驥，急急赴約而去。半夜緊趕，二更時分已找到山峰之下。

　　此際明月在天，光潔如水，朱若蘭道：「楊兄弟去峰腰等候，如若有變，也好接應。」牽著趙小蝶聯袂登上峰頂，只見八九個黑衣和尚，橫七豎八的躺在峰頂之上。

　　朱若蘭對來自天竺的奇詭武功，並無絲毫輕視之意，陡然停下了腳步，四下瞧了一陣，說道：「小蝶，天竺武功，奇中蘊正，而且異法奇術，非我中土可比，你要小心一些，不可大意。」

　　趙小蝶道：「小妹記下了。」

　　朱若蘭兩道目光，緩緩由躺在地上的和尚臉上掃過，道：「小蝶，你說這些人是死的還是活的？」

　　趙小蝶道：「我瞧瞧看。」伏下身子，伸出右手，按在一個和尚的口鼻之上，良久之後，才搖頭說道：「奇怪呀！」

　　朱若蘭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我瞧他們不像死人，可是氣息似是已經絕了。」

　　朱若蘭四顧了一眼，道：「他們應該都是活的才對──」

　　趙小蝶接道：「既是活的，何以竟然裝死？」

　　朱若蘭道：「如果咱們能夠下得狠心，借此機會下手，點了他們的死穴，他們如想活回來，那就是大難之事了。」

　　趙小蝶搖搖頭，道：「蘭姊姊說得甚是，不過小妹自信，任何裝作死去的人，也不易逃過小妹的查看，但這些和尚，不但氣息已絕，心臟也停止跳動了。」

　　朱若蘭飛起一腳，踢在一個和尚身上，那和尚被踢，連翻了七個浚，仍然是僵直而臥，動也未動一下，不禁心中也動起疑來，暗道，難道這些人當真是死了不成，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啊。

　　但聞趙小蝶說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約咱們來此，消息洩露，被人先行趕來，在這峰頂之上，設下埋伏，出手傷了這幾個和尚──」

　　朱若蘭道：「不對。」

　　趙小蝶道：「為什麼？」

　　朱若蘭道：「如是他們為人所傷，怎的不見一處傷痕呢？」

　　趙小蝶道：「也許他們和我們一般心意，出手點了這些和尚的死穴。」

　　朱若蘭道：「不論他們是死是活，咱們既然來了，總該等等那約咱們來此之人。」

　　趙小蝶道：「如果就是這些和尚呢？」

　　朱若蘭搖搖頭，道：「就是他們真的是死人，但每人衣著，顏色，都是一樣，自然是身份一般，決不是那約咱們來此的人。」

　　趙小蝶心中雖然不贊同，但卻不敢出言反駁，舉步向峰頂正中行去，一面說道：「借此刻時光，小妹瞧瞧這峰頂之上，是否可以設伏。」

　　朱若蘭點點頭，道：「瞧仔細一些，咱們不能有絲毫大意。」

　　趙小蝶這些年來，在江湖之上遊蕩，對江湖的風險，早已瞭然甚深，和昔年初出百花谷時的坦然天真，已是大不相同。

　　她繞著山峰邊緣，走了一周，不見有埋伏之人，才緩緩走了回來，道：「姊姊，就是這幾個和尚，江湖上陰險鬼詐，無所不有，小妹之見，那首腦之人，可能就在這幾人當中。」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這些年來，你變的比姊姊還要強些了，這見解，確實高人一等，咱們仔細查查這些黑衣和尚，有沒有可疑人物。」

　　趙小蝶道：「不用查了。」

　　朱若蘭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無論這些人用的什麼方法，心機，咱們給它個一體誅絕，如若是死人，那也不在乎，咱們再點他一次死穴，如若是活人，咱們把他一體處死，不管他們要用什麼詭計，都是白費心機了。」

　　語聲甫落，突聞一聲冷笑傳了過來，道：「好惡毒的手段。」

　　朱若蘭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頭戴白色高帽的怪人，站在峰邊一座大石之上，明月照著他一身怪異的裝束，看上去更顯得陰氣森森。

　　趙小蝶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

　　那白衣人緩緩向前走來，一面說道：「兩位中那一位是朱若蘭朱姑娘？」

　　朱若蘭道：「我，閣下有何見教？」

　　那白衣人緩緩行近到趙小蝶和朱若蘭的身側，對著朱若蘭抱拳一禮，道：「今日幸會朱姑娘。」

　　趙小蝶緩緩提起右手，道：「你定是這些人中的首腦了？」

　　朱若蘭伸手攔住了趙小蝶，道：「閣下可是來自天竺麼？」

　　那白衣人一伸手，脫下了頭上的白色高帽子，露出青光的頭皮，道：「在朱姑娘的面前，小僧不敢說謊，貧僧雖是由天竺來此，但卻非天竺國人。」

　　朱若蘭聽他說話流暢，當下說道：「你是中土人士？」

　　那和尚道：「貧僧在嵩山少林寺中剃度，十五歲遠行西藏，在天竺住了一十八年。」

　　朱若蘭道：「是了，你在天竺住了一十八年，所以，就幫助天竺國和中原人物為敵了。」

　　月光下只見那和尚方面大耳，只是雙顴高突，把一張富貴之相，完全破壞。

　　只聽他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娛會了，就因貧僧亦是中土人士，所以才約姑娘到此，有幾句良言相勸。」

　　朱若蘭略一沉吟，道：「什麼事？」

　　那和尚微微一笑，道：「貧僧等此來中原，姑娘想已知曉內情了。」

　　朱若蘭緩緩說道：「不知道。」

　　那和尚道：「姑娘是真不知道麼？」

　　趙小蝶冷冷說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囉嗦。」

　　那和尚轉頭望了趙小蝶一眼，道：「這位姑娘是什麼人？」

　　朱若蘭忍下心中怒火，淡然一笑，道：「她叫趙小蝶。」

　　那和尚輕輕嘆息一聲，道：「大國師只知朱姑娘之美，艷絕人寰，卻不知趙姑娘竟也是如此動人。」

　　趙小蝶道：「臭和尚，你在胡說什麼？」揚手一掌，拍了過去。

　　朱若蘭右手一伸，攔住趙小蝶道：「不可造次。」目光轉到和尚臉上，接道：「天竺國中甚多高僧紛紛進入中原，究是為了何故，可是想在武林中爭上一席之地麼？」

　　那和尚搖搖頭道：「不是，天竺國師，富可敵國，中原風物雖好，也未必能動他之心，至於名位二字，他已是天竺國師，那是用不著再到中原爭名了，此次遣人進入中原全是為了姑娘。」

　　朱若蘭心中暗罵道：六根不淨的臭和尚！口裡卻說道：「為了我？那就奇怪了，我和他素不相識，遙隔萬里，他怎會為了我呢？」

　　那和尚哈哈一笑，道：「這話倒也不錯，如非中原有人，把姑娘的形貌，繪製在白絹之上，送往天竺國，那大國師絕不知世間竟有姑娘這般的美人。」

　　趙小蝶道：「什麼人繪製了我蘭姊姊的圖像？」

　　那和尚道：「陶玉。」

　　趙小蝶冷哼一聲，道：「又是他。」

　　那和尚接道：「大國師見得姑娘圖像，驚為天人，貧僧還不相信世間確有其人，今日一見，才知那美人畫像還難及姑娘萬一。」

　　朱若蘭暗暗吁了一口氣，按下心火，道：「因此，他就遣派高手，進入中原。」

　　那和尚道：「何止是遣派高手，就貧僧所知，他本人亦將親自趕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那大國師，不但武功高強，胸羅奇術，更是人所難及，貧僧在那天竺國住了一十八年，深知內情，決非胡言。」

　　趙小蝶道：「那我們就把你宰了，再找那大國師算賬。」呼的一掌劈出。

　　那白衣和尚縱身避開，突然舉手互擊了三掌。只見躺在地上的八個和尚，齊齊挺身而起，團團把趙小蝶和朱若蘭圍在中間。

　　趙小蝶環掃了四下群僧一眼，道：「你還有什麼能耐？」

　　那白衣和尚哈哈一笑，道：「單以武功而論，咱們中土和天竺，也許是各有所長，但天竺國有很多奇異之術，那就非中原武林人物所能思議了。」

　　趙小蝶冷冷說道：「你是說這些人裝死的功夫？」

　　白衣和尚道：「天竺國的瑜伽術，如是有了成就，可以埋在水土之中，十日半月毫無損傷。」

　　趙小蝶冷冷說道：「如若以我之意，趁他們裝死之時，就點了他們的死穴，此刻也無人會幫助於你了。」

　　白衣僧人笑道：「在這山沿四周，除了貧僧之外，還潛伏有很多高手，如若兩位姑娘真下毒手，祇怕亦難得逞。」

　　趙小蝶望了朱若蘭一眼，道：「姊姊，我不信天竺國的武功奇術能強過我們中原很多，你替我掠陣，我來試試。」也不待朱若蘭答話，雙掌齊出，分向身前兩個黑衣和尚攻去。她說打就打，出手快如閃電，兩個黑衣和尚封架不及，齊齊向後躍退數尺。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天竺奇術，只此而已麼？」口中說話，雙手卻連環劈出，分向群僧攻去。八個黑衣和尚，被趙小蝶快速的掌勢，分別攻擊，迫的群僧閃避還擊，繞著兩人團團亂轉起來。朱若蘭一直站著不動，看著趙小蝶和群僧動手。但她這站著不動，卻是大大的妨礙了趙小蝶的手腳。那白衣和尚冷冷的站在一側，看著趙小蝶攻出的拳掌，亦無出手相助之意。

　　趙小蝶連攻了出二十四招之後，見仍不能傷到那些黑衣和尚，不禁心頭火起，低聲說道：「姊姊你退出圈外好麼？我要在一百招內，將這八和尚一齊打死。」

　　朱若蘭道：「不要慌，我還要問那白衣和尚幾句話。」

　　趙小蝶心中暗道：為什麼不等到生擒他之後再問呢？但雙手卻依言停了下來。

　　朱若蘭望著那白衣和尚道：「要他們退開一些，我有話問你。」

　　那白衣和尚哈哈一笑，道：「姑娘吩咐，貧僧是無不遵辦。」語聲微頓，接著又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四周的黑衣和尚，立時齊齊向後退去。

　　朱若蘭望了四周那些黑衣和尚一眼，道：「他們可聽懂我說的話？」

　　白衣和尚道：「不懂。」

　　朱若蘭道：「那很好，你是少林門中何字排輩？」

　　白衣和尚沉吟了一陣，道：「我已離少林一十八年，往事已過，不說也罷。」

　　朱若蘭道：「那我們如何稱呼你？」

　　白衣和尚略一沉吟，道：「姑娘叫我白衣老二就是。」

　　朱若蘭眨動了一下圓大的眼睛，道：「白衣老二，這名字很奇怪，那裡像一個和尚的名字。」

　　白衣和尚笑道：「這是天竺文翻譯出來的名字，其中自有道理，這道理只是姑娘不知內情罷了。」

　　趙小蝶冷冷說道：「不論你是白衣老二也好，白衣老大也好，今天你就別想生離此地了。」

　　白衣和尚搖搖頭道：「兩位姑娘武功高強，貧僧進得中原，早已有了耳聞，但今宵情勢不同，俗語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逞一時豪強，落得終身大憾──」

　　朱若蘭接道：「你既是生長在中土之人，為何要甘為異族驅使，何不棄暗投明──」

　　白衣老二搖頭笑道：「那大國師如若是那等簡單人物，貧僧也不會在天竺一住十八年了。」

　　趙小蝶冷冷說道：「姊姊，這人執迷不悟，不用和他多費脣舌了，我先把他宰了再說。」語未說完，已縱身而起，直向那白衣和尚撲去。

　　白衣老二身軀突然向旁側一閃，避了開去道：「兩位姑娘，可想見識一下天竺奇術麼？」

　　趙小蝶道：「什麼奇術？」

　　白衣老二舉手互擊一掌，說道：「兩位姑娘可是真要見一下天竺奇術麼？」

　　朱若蘭略一沉吟，道：「小蝶，咱們瞧瞧他們耍些什麼花樣，小心一些了。」

　　趙小蝶道：「我不信世上真有什麼邪法。」

　　朱若蘭道：「我也不信，所以咱們今夜要見識見識。」

　　只聽那白衣老二口中念念有詞，講的都是天竺語文，兩人也聽不懂。趙小蝶暗中運集了天罡指力，凝神戒備。只見那退下去的八個黑衣和尚，突然脫去了身上的黑袍，露出了一身彩色鮮明的衣服，八個人分穿著不同的顏色，緩緩向兩人身前逼來。

　　每個和尚手中，都拿著一個明亮的銅鏡，月光耀照下閃閃生輝。趙小蝶目光轉動，掃視了八個和尚一眼，忽然生出一種睏倦的感覺。朱若蘭低聲說道：「久聞天竺有種移魂大法，今日咱們或已遇到，快些坐下，姊姊要自行一試定力如何？」

　　趙小蝶道：「我瞧了八人一眼，忽生睏倦之感，姊姊別瞧他們就是。」說話之間，兩人已盤膝坐了下去，八個和尚團團圍在兩人四周，不住幌動手中銅鏡，月光由鏡中反射，不住在兩人臉上閃動。

　　朱若蘭暗施傳音之術，低聲說道：「對天竺的奇異之事，姊姊所知不多，有一種『移魂大法』卻是傳諸中原甚久，百年之前，那『移魂大法』曾在中原武林道上享譽甚隆，但不久卻又日漸衰微，近年中，已是不再聽人講起，一種奇術破敗如此之快，定然是有它的缺點，妹妹看了他們一眼，忽生倦怠之感，正是中了『移魂大法』之徵，快些調勻真氣，掃清靈臺，姊姊替你護法。」

　　趙小蝶也施展傳音之術，答道：「多謝姊姊美意，小妹此刻睏倦已消──」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如若咱們此刻反擊，突然出手，不難在一舉間先傷四人，餘下四人，就不難一舉殲滅了。」

　　朱若蘭道：「不可妄動，我們以靜觀變，瞧瞧天竺奇術究竟有什麼厲害之處，對付那大國師，才不致手忙腳亂。」這幾句話，用意深遠，趙小蝶聽得大為敬服，說道：「姊姊深謀遠慮，實是常人難及。」

　　兩人都用傳音之術交談，盤膝而坐，各運罡氣護身。朱若蘭待真氣調息均勻之後，才睜開眼睛，瞧了那些和尚一眼。只見八個和尚，各執銅鏡，不停在兩人臉上照射，不知在鬧什麼鬼，朱若蘭心中自忖道：天竺奇術，至此而已，那確實沒有什麼可以畏懼的了。

　　且說楊夢寰在峰腰等了良久，不見朱若蘭和趙小蝶下來。不禁急了起來，暗道：難道兩人被困峰頂不成，我該上去瞧瞧才是。心念一轉，舉步登峰。

　　上得峰頂，只見朱若蘭趙小蝶膝閉目而坐，周圍七八個黑衣僧人，手執銅鏡，不停在兩人臉上照射，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難道那銅鏡真有奪人魂魄的威力不成，何以不見兩人出手反擊。翻腕抽出長劍，大聲喝道：「兩位不要驚慌。」仗劍向前衝去。他心想兩人如是被困那裡，這一聲大喝，定可使兩人精神振奮一些。

　　這時，那白衣和尚，正在袖手而觀，聽得楊夢寰大喝之聲，探手從懷中，拔出一支銀笛，迎了上來，攔住去路，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

　　楊夢寰道：「楊夢寰。」長劍一起「迎門三擊浪」，劍尖閃起兩朵銀花，直向白衣和尚刺了過去。

　　白衣和尚銀笛一起，噹的一聲，封開了楊夢寰的長劍，反手搶攻，點出三笛。楊夢寰心中暗道：天竺和尚武功竟都不弱，揮劍封笛，三笛來，三劍擋。響起了三聲金鐵脆鳴。

　　那白衣和尚和楊夢寰三招硬打過後，突然收笛而退，冷冷說道：「你是那『水月山莊』的楊大俠了？」

　　楊夢寰道：「不錯，區區正是楊某。」心中卻暗道：此人怎知我的姓名？

　　那白衣和尚冷冷說道：「閣下如若死了之後，那兩位姑娘即可歸依我大國師了。」

　　楊夢寰怒道：「你胡說的什麼話，朱、趙兩位姑娘，乃是中原武林最為敬重之人，於我楊某何干？」

　　白衣和尚笑道：「你可是認為貧僧久年未回中原，對中原情勢一點也不知道麼？朱若蘭對你芳心早屬，你如戰死，她既心無所倚，那時我大國師自是易獲芳心。」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定是陶玉的鬼計，今日必得生擒此僧，問個明白不可。偷偷看去，只見朱若蘭和趙小蝶，在群僧環繞之下閉目而坐，似是被一種奇術所困，心中大為不安，忖道：朱姑娘修為深厚，或是要存心一試天竺奇術威力，故而未曾出手，但那趙小蝶卻難有這份耐心，難道兩人，當真已在天竺奇術之下，失去了主宰自己之能麼？一念及此，頓覺熱血沸騰，陡然一振長劍，直向白衣和尚刺去。

　　白衣和尚揮笛架開楊夢寰的長劍，冷笑一聲，道：「我對兩位姑娘手下留情，但對你卻是不用顧慮你的生死了。」

　　楊夢寰也不答話，凝神運劍，一味搶攻。他心中明白，如是那朱若蘭，和趙小蝶當真的被困於天竺奇術，那也只有先把這和尚生擒之後，才有救出兩人之望。

　　那白衣和尚，初和楊夢寰動手之時，口中不停出言戲弄，手中銀笛變化，也十分瀟灑自如，但鬥到了二十合之後，情勢已然大有不同，只覺楊夢寰手中劍勢，沉穩中漸增凌厲，自己已被圈入了劍網之中。待他瞥覺到處境漸危時，已經是後悔已遲。楊夢寰的劍勢，分由網方八面的壓了下去。

　　那白衣和尚手中銀笛，已為楊夢寰劍勢控制，無能反擊。陡聞楊夢寰大喝一聲：「著。」砰的一劍，正擊在那白衣和尚的手腕之上。白衣和尚只覺手腕一疼，手中銀笛跌落著地。

　　楊夢寰劍尖顫動，抵在那白衣和尚的前胸之上，冷冷說道：「你如不想死，就好好的答應我問話，聽我吩咐。」

　　楊夢寰看他一臉狡猾之色，心知不給他一點苦頭吃吃，祇怕他不肯服貼，暗運腕勁，劍尖一挑，那白衣和尚，登時衣衫破裂，劍尖深入肌膚數分，鮮血順著長劍，淋漓而下。

　　那劍尖所抵之處，正是一個人的心臟要害，不論武功如何高強，如被刺中，也是必死無疑。面臨著生死關頭，那和尚忽然露出恐懼之情，緩緩說道：「楊大俠要問什麼，在下是知無不言。」

　　楊夢寰目光一掠朱若蘭和趙小蝶道：「她們怎麼了？」

　　那白衣和尚道：「被移魂大法所困，至多睡上一覺，別無傷害。」

　　楊夢寰冷笑道：「她們如有毫髮之傷，自有你替她們償命。」

　　白衣和尚急道：「她們毫髮無損，只是受一種催眠之術所困。」

　　楊夢寰道：「什麼人要你來和我們作對？」

　　白衣和尚道：「貧僧奉那大國師之命而來。」

　　楊夢寰道：「天竺大國師，距中原遙遙數萬里千山萬水，如何知道中原之事，定然有人蠱惑於他了。」

　　白衣和尚：「這個貧僧就不大清楚了。」

　　楊夢寰道：「呦！那我就挖出你的心肝瞧瞧，你是否真的不知。」

　　白衣和尚急急說說道：「貧僧真的不知詳情，聽說是一位姓陶的送了他幾幅絹畫，畫上就是那位姑娘，才引動我們國師東來中原之心。」

　　楊夢寰心中暗道：大約他只知道這些。遂不再問，搬轉話題，道：「如何才能救了兩位姑娘？」

　　那白衣和尚道：「如若她們都被那移魂大法所制，祇怕是必得睡上一覺才成。」

　　其實，朱若蘭和趙小蝶，內功精湛，都未為那移魂大法所困，神志仍然十分清醒，聽得兩人答問之言，心中暗笑，故用傳音之術道：「小蝶，準備出手了，這移魂大法也不過如此，那也不用再試他了。」

　　說話之間，暗運功力，施用「彈指神通」武功，右手屈指一彈，一縷暗勁飛去，震飛了一個和尚手中的銅鏡。

　　趙小蝶挺身而起，左手遙拍一掌，右手發出了天罡指力。

　　八個和尚，只道兩人已為那移魂大法所困，卻不料兩人陡然挺身施襲，一時間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應付。朱若蘭、趙小蝶在群僧忙亂之中，連發指力，施出奇招，掌拍指點，片刻間，八個黑衣和尚，盡為兩人點中了穴道。

　　楊夢寰正為二女擔心，忽然見她們挺躍而起，連發掌力，盡傷八個執鏡的黑衣和尚，不禁對白衣和尚微微一笑，道：「怎麼？你們那移魂大法，失去了效用麼？」

　　那白衣和尚呆了一呆，道：「這就奇怪了？」

　　楊夢寰看他臉上的茫然之色，並非裝作，也不再多問，伸手抓住了那和尚脈穴，冷冷說道：「你如想活下去，那就別生妄念。」

　　這時，朱若蘭和趙小蝶已退到了一塊大岩石邊，並肩而坐。趙小蝶高聲說道：「楊兄，把那和尚帶過來，我要問問他。」

　　那大岩石在這片山頂之上，形勢最高，坐在岩石上，可見峰上景物。

　　楊夢寰把那和尚牽到大岩石之下，低聲喝道：「坐下去。」

　　那白衣和尚四顧了隨來的群僧一眼，緩緩坐了下去，楊夢寰右手疾出，點了他兩臂穴道，退到一側。

　　趙小蝶道：「姊姊問問他吧！」

　　朱若蘭道：「你問他也是一樣。」

　　趙小蝶目光投注到那白衣和尚的臉上，笑道：「那就是你們天竺奇術麼、我們算開了眼界──」語聲微頓，忽轉冷漠，接道：「和你同來的那些和尚，凡是我傷的，都被我點了死穴，你如是不想死，那就據實答我問話。」

　　白衣和尚抬頭瞧了趙不蝶一眼，道：「問吧。」

　　趙小蝶道：「你們那大國師現在何處？」

　　白衣和尚道：「這個貧僧不知，不過他已率領了幾個弟子，東來中原，那是不會錯了。」

　　趙小蝶道：「如若他帶來之人，個個都和你們一般的酒囊飯袋，那就好對付了。」

　　那白衣和尚搖搖頭，道：「我被他們留在天竺國中，主要是教他們講咱們中土語言，地位雖然不高，但卻極受隆待──」

　　趙小蝶道：「我問你他們的武功如何，誰問你這些瑣碎事了？」

　　那白衣和尚沉吟了一陣，道：「那大國師的武功，我只見過一次。」

　　趙小蝶道：「怎麼樣？有何出好之處？」

　　白衣和尚道：「那日貧僧在天竺護國寺中後院，聽那大國師講述奇術武功，適有一隻飛鷹，從頭頂飛過，那大國師抬手一招，那飛鷹應手而下，落在大國師的身前──」

　　趙小蝶道：「那飛鷹距那大國師有多高距離？」

　　白衣和尚道：「三丈以上。」

　　趙小蝶道：「可是暗器擊傷的麼？」

　　白衣陽尚搖搖頭，道：「不是，如是暗器，小僧自信也可辦到，那就不足為奇了。」

　　趙小蝶道：「那也是一種奇術麼？」

　　白衣和尚道：「不是，那該是一種武功。」

　　楊夢寰心中暗道：如若此人所言非虛；那大國師的武功果是非同小可。

　　久未講話的朱若蘭，此刻突然睜開雙目，兩道湛湛眼神直逼那白衣和尚的臉上，冷冷說道：「你如果不想受苦，那就據實答覆我的問話。」

　　白衣和尚道：「好！朱姑娘有什麼話，儘管請問。」

　　朱若蘭冷冷說道：「那大國師現在何處？」

　　白衣和尚道：「他已動身東來，現在何處，在下是一點不知。」

　　朱若蘭冷冷說道：「你當真不知道麼？」

　　白衣和尚道：「當真不知。」

　　朱若蘭道：「你們分批進入中原，難道就沒有聯繫之法麼？」

　　那白衣和尚沉吟一陣，道：「聯繫的方法倒有，只是一種繪製的暗記。」

　　朱若蘭道：「好！告訴我，你們聯絡的方法。」

　　那白衣和尚道：「此祕一旦洩露，貧僧非被千刀分屍不可。」

　　趙小蝶道：「但如你不肯說出實話，立時就要嘗到那分筋錯骨的滋味。」

　　朱若蘭道：「天涯無限遼闊，何處不可以安身立命，你如很怕死，就該借機會退出江湖。」

　　趙小蝶道：「一個先死，一個後死，先死的是死定了，後死的是還不一定，你自己想想看吧！」

　　那白衣和尚凝目沉思了一陣，雙目盯注在朱若蘭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似姑娘這等才貌，如若真被大國師搶了去，實在可惜的很。」

　　楊夢寰道：「怎麼？那大國師生的很難看麼？」

　　白衣和尚道：「不錯，生的很難看，和朱姑娘比起來，當真鳳凰配烏鴉了。」

　　朱若蘭一皺眉頭，道：「快些說出你的聯絡之法，我耐性有限。」

　　那白衣和尚果然把和那天竺國師聯絡的暗號，很詳細的說了一遍。

　　朱若蘭抬頭望了楊夢寰一眼道：「你記熟了麼？」

　　楊夢寰道：「記熟了。」

　　朱若蘭道：「你脫下他的衣服，自己穿上。」一拉趙小蝶衣袖，雙雙別過頭去。

　　楊夢寰依言脫下了那和尚衣服，穿了起來，笑道：「兩位瞧瞧我像是不像。」

　　二女緩緩轉過頭來，打量了楊夢寰一陣，趙小蝶道：「衣服大小，勉強可以，可是你總不能上剃個和尚頭啊！」

　　朱若蘭道：「不要緊，咱們依他聯絡暗號，留下圖記，誘那大國師進入絕谷，然後和他決戰，此事必得早些解決，而且要轉變敵暗我明的力勢。」

　　趙小蝶道：「既然要和他們決戰，咱們必得先作一番佈置才是。」

　　朱若蘭道：「眼下先要瞧瞧他們的聯絡暗記是否有效，然後咱們才能佈置一處決戰之處。」

　　趙小蝶道：「姊姊說的是。」

　　朱若蘭目光轉到楊夢寰的臉上，道：「你可記下了那聯絡的方法麼？」

　　楊夢寰道：「記下了。」

　　朱若蘭過：「據找推想，天竺來人，祇怕已不在少數，而且都是以水月山莊為中心，散布這百里方圓之內，他們地勢不熟，能夠找到此地，必然要借重我中原武林中人的引導。」

　　趙小蝶道：「這麼說來，咱們先要設法不讓中原武林同道替他們引路才是。」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那人如若是陶玉手下的人呢？」

　　趙小蝶微微一怔，道：「姊姊說的不錯，那些人既為他們引路，自然是已存心和咱們為難了。」

　　朱若蘭道：「不錯，因此，咱們必得好好掌握這次機會不可。」

　　趙小蝶望了躺在地上的群僧一眼，欲言又止。

　　朱若蘭道：「楊兄弟，你要先行試驗一下他們那聯絡之法，是否真的有用？咱們才能預作部署。」

　　楊夢寰道：「小弟明白。」

　　朱若蘭道：「多多小心了，」

　　楊夢寰欠身對朱若蘭一禮，轉身而去。

　　趙小蝶道：「這些人如何處置？」

　　朱若蘭道：「姊姊沒有陶玉那份殺人的能耐，點了他們的穴道，移放在一處隱祕之地，讓他們試試運氣吧！」

　　趙小蝶微微一笑，起身而去，把八個黑人和尚丟入懸崖，指著脫了衣服的和尚，道：「這人該如何處置？」

　　朱若蘭目注那和尚過：「叫你老幾好呢？」

　　那和尚急急說道：「貧僧在少林寺剃度出家之後，曾經取了一個法名。」

　　朱若蘭道：「好啊！你的名字也想起來了，這樣說來你還有些不忘宗啦，不知你的法名如何稱呼？」

　　那和尚道：「不敢，不敢，小僧法號心傳。」

　　朱若蘭道：「你尚記得自己的出身，法號，那還未盡忘身份──」語聲微微，一頓，按道：「此刻，你如想代罪立功，還有機會，願不願意在你，我們決不勉強。」

　　心傳大師突然輕輕嘆息一聲，四下瞧了一陣，道：「姑娘要在下如何代罪立功？」

　　朱若蘭道：「你如真心悔悟，只要你設法把那大國師等一行高手引入我等指定之處，就沒有你的事了。」

　　心傳大師略一沉吟，道：「小僧極願一試。」

　　朱若蘭道：「小蝶，解開他身上穴道。」

　　趙小蝶道：「姊姊，他在天竺國一住十八年，早已把咱們傳統的信義二字忘去，說話如何能夠相信呢？」

　　朱若蘭道：「我要你解開他的穴道。」

　　趙小蝶不敢再行多言，站起身子，行到那心傳大師身後，解開他身上穴道。

　　朱若蘭揮手說道：「你去吧！此後為敵為友，全在你心念之間了。」

　　心傳大師略一沉吟，轉身而去。

　　趙小蝶望著那心傳大師的背衫，一付躍躍欲動的樣子，但見朱若蘭神情嚴肅，不敢貿然出手，直待那心傳大師背影完全消失，才緩緩回身說道：「姊姊就讓他這麼去了麼？」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要他對我們甘心效忠，必得先讓他嘗試到那大國師一點苦頭才行。」

　　趙小蝶聰明絕倫，朱若蘭稍為一點，立時瞭然用意所在，微微一笑，道：「姊姊，可是那天竺國師重罰他一頓之後，要他自行投歸我等所用。」

　　朱若蘭道：「正是如此，他率領了八個天竺僧侶到此，全軍覆沒，只有他一人回去，不論他說的如何好聽，都難免要引起別人的懷疑，就算那大國師被他說動，但他們門下弟子的冷言冷語，亦夠他受的了。」

　　趙小蝶道：「姊姊思慮深遠，人所難及，小妹幾乎壞了姊姊的大事了。」

　　朱若蘭站起身子，道：「咱們也該走了。」緩步向前行去。

　　趙小蝶亦不多問，隨在朱若蘭身後行去。

　　且說楊夢寰穿著那和尚身上脫下的白衣，卻又想不出朱若蘭的用意何在，如不能剃去頭上青絲，自是無法扮作那天竺和尚。下得山峰，找了一處清靜所在，坐息了一陣，待天色亮了之後，才起身而行。

　　行約十餘里，到了一處十字路口，楊夢寰打量了四下形勢，拔出懷中匕首，在路旁一株巨松之上刻下了暗號，然後，藏在兩丈外一株松樹之上。

　　這座十字路口，乃是出山入山的要道，楊夢寰刻下暗記不久，已有人行了過來。但見來來往往之人，大都是樵子腳夫，不見武林中人物，楊夢寰正自感到不耐，忽見一個黑衣人行了過來，望了那記號一眼，停足不行，凝神瞧看起來。

　　這時，楊夢寰正藏身在一株松樹之上，瞧看著樹下情形。只見那黑衣人凝目在松樹上瞧了一陣，突然轉身而去。楊夢寰心中暗道：不知他們那聯絡圖記之中，是否別有暗號，我繪的這圖之中，是否有錯，會不會被他們瞧出破綻來。心念一轉，悄然下了巨松，先向正東行去。

　　原來，他奉朱若蘭之命而來，在路上留下暗號，以證實那和尚說出聯絡圖記，是真是假。那暗記去向，指向一處絕谷。

　　楊夢寰先行奔向那絕谷處，藏身在一處大岩石之後。等了約半個時辰之久，果見四五個黑衣大漢，魚貫向山谷之中行去。這些人雖然都是穿著中原人的衣著，但仔細看去，立即瞧出，皮膚之色，和中原大不相同。四五個大漢滿臉嚴肅，一語也不交談、匆匆進入絕谷之中。

　　楊夢寰又等了片刻，不再見有人來，也向絕谷中行了過來。朱若蘭只要留下圖標暗記，把來人引入絕谷中去，但朱若蘭在這絕谷中有些什麼佈置，楊夢寰卻一無所知。他隨後而行，直到盡頭，卻未再見那四五大漢行向何處，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難道這處山谷，早已作了那天竺來人的祕居不成。

　　忖思之間，突聞一縷柔細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楊兄弟，你畫得好，那六個人都已傷在我的天罡指下，咱們佈置未成，不宜引來強敵過多，有勞你毀去那些圖記，我還有要事待辦，一分一刻時光都很重要，不和你見面了。」

　　楊夢寰已聽出是朱若蘭的聲音，流目四顧，卻不見朱若蘭芳蹤何處，心中暗忖道：聽她傳音之術，蘭姊姊的內功，是愈發精進了──。

　　正在出神之間，朱若蘭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道：「此刻時光不早，你還是快些去吧，站在那裡出什麼神。」

　　楊夢寰口齒啟動，欲言又止，匆匆轉身而行。急急奔行到那留下暗記之處，只見一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正在瞧著那留下的圖記。楊夢寰回顧，正好四下不見行人，心中忖道：這和尚大約是天竺來人之一，他既然瞧出了這座圖記，勢必要殺他滅口。念轉意決，緩步行列那和尚身側道：「大師父。」

　　那和尚一轉身，楊夢寰右掌已迅如電火般，劈了下來。那和尚武功不弱，迫急中右手一抬，擋了過去。蓬然一聲，雙掌接實，楊夢寰感覺如同擊在一塊堅冰冷鐵之上，震的手腕發麻。

　　那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也被楊夢寰強猛的內力，震的向後連退了三步。楊夢寰略一怔神，立刻迅如電火石光一般，搶攻過去。那紅衣和尚也同時展開反擊。兩人展開了一聲搶制先機的快攻。

　　楊夢寰用天罡掌法攻敵，他年來功力大進，同是一套天罡掌，在他用來，威力又是不同。那和尚習的是大手印，雙掌堅硬如鐵，招招如鐵錘擊岩一般。惡鬥三十合，楊夢寰連出兩招奇學，拍中那紅人和尚左臂一掌。

　　那紅衣和尚雙掌堅如鐵石，身上亦似有金鐘罩一類武功，雖然楊夢寰掌勢擊中，竟是沒有大礙，但他心中似是已知難是楊夢寰的敵手，不再戀戰，轉身狂奔而去。楊夢寰冷笑一聲，道：「想逃麼？」縱身急追。

　　那和尚一路急奔，轉向正南一條道上逃去。楊夢寰心中暗道：這和尚像貌不似中土人氏，定然是和那天竺大國師等有關，如是被他逃走，豈不是洩去隱祕，不論施展何等手段，亦得把他殺死才行──

　　忖思之間，突聽蓬然一聲大震，那紅衣和尚高大的身軀，突然摔倒在地上。

　　楊夢寰一吸氣，停住了向前奔行之勢，凝目看去，才瞧出那和尚的後背，插著一把短劍，深沒及柄，端端正正的刺入命門穴中。

　　不禁暗暗讚道：好準的手法，只見一個手提竹籃，身著青布褲褂的村女，站在一丈開外處，微笑說道：「楊兄，不認識小妹了麼？」

　　楊夢寰道：「你是趙姑娘？」

　　趙小蝶道：「不錯啊！」

　　緩步行了過來，伸下拔出地上紅衣和尚命門穴上的短劍，就他衣上抹去血跡，右腳一挑，把那和尚的屍體踢入了草叢之中。

　　楊夢寰笑道：「這和尚練有橫練氣功，錯非姑娘的腕勁，別人實難傷得了他。」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我倒忘記告訴楊兄了，我這裡有七把短劍，都是天山千年寒鐵所鑄，雖不能切金斷玉，但卻有貫鐵穿石之能，雖然他有著可避一般刀劍的橫練工夫，但也難擋得這種利刃。」

　　楊夢寰道：「話雖如此，但姑娘那投劍的手法、腕力，亦非一般人能夠作到。」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誇獎了。」目光轉在楊夢寰的身上，道：「蘭姊姊讓你穿這和尚的衣服，用心無非在引起他們注意罷了。」

　　楊夢寰道：「原來如此。」

　　趙小蝶突然凝神靜聽了一陣，道：「有人來了，蘭姊姊告訴我，只要能夠確定他們是天竺國人，只管出乎殺了他們就是，不過，要設法把他們的屍體藏起來。」

　　楊夢寰道：「原來如此。」

　　趙小蝶突然舉手一揮，道：「快藏起來，八成是天竺國的來人。」

　　楊夢寰知她武功強己數倍，目光聽覺，都非己所能及，當下也不多言，應了一聲，藏起身來。

　　趙小蝶舉手整了整頭上秀髮，疾快的退後兩丈，又緩步向前行來。

第三十二回　天竺怪僧

　　楊夢寰心知她的用心，無非是希望自己瞧的清楚一些。轉臉望去，果見三個黑衣大漢，魚貫而來。

　　趙小蝶故意裝作不敢瞧看三人，垂下頭去，站在道旁。如是她一直走了過去，也許還引不起三個黑衣人的注意，這一停下，反而使那三個黑衣人留上了心。只聽其中一人嘰哩咕嚕的說了兩句話，三個人一齊停了下來。

　　趙小蝶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突然舉步向前行去。三個黑衣人突然打了一聲呼哨，疾快的散佈開去，團團把趙小蝶團了起來。趙小蝶緩緩把右手伸入了竹籃之中，道：「你們三人好像都到了該死的時辰了！」

　　三個黑衣人，兩個不知她些什麼，相顧大笑，但居左一人，卻用著中國言語道：「你這丫頭罵那個該死？」

　　右面一人突然伸手向趙小蝶手腕之上抓去，那居中一人，卻伸手在抓趙小蝶的竹籃。那居左一人，聽懂了趙小蝶的話，似較持重，竟是未肯出手輕薄。

　　趙小蝶冷哼一聲，疾快的一轉嬌軀，巧妙絕倫的閃到了那居中黑衣大漢的身後。只聽那人冷哼一聲，一跤跌摔在地上。居右一人微微一怔，伸手向同伴抓去。

　　趙小蝶右手一招，道：「你也跟他去吧──」寒芒一閃，電射雷奔，擊中那人前心，屍體一晃而倒！

　　那居左一人看出苗頭不對，突然轉身向前跑去。趙小蝶道：「站住。」右手連揚，兩道寒芒飛出，那人突然一屈雙膝，跪了下去。

　　楊夢寰見趙小蝶一擊得手，飛身一躍而出道：「姑娘好利害的暗器──」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這幾年來，我雖然在江湖上遊蕩，丟下了武功，但卻練成了一種暗器。」

　　楊夢寰道：「什麼暗器？」

　　趙小蝶道：「是幾支短劍。」伸手掀開竹籃。楊夢寰凝目望去，只見那竹籃中，並放著幾把寒光閃爍十分鋒利的短劍。

　　只見趙小蝶伸出纖纖的玉指，從兩個死去大漢身上，各拔出一支短劍，就著他們的衣服，抹去血跡，放入竹籃中，低聲說道：「有勞楊兄，把這些人的屍體放入草叢中去。」

　　楊夢寰應了一聲，抓起兩人屍體，投入草叢之中。

　　這時，那跪在地上之人，突然身子搖了兩搖、倒在地上死去。

　　趙小蝶緩緩走到那人身側，探手從他雙膝之上，拔出短劍，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人在三人之中，較為老實一些，我原想留下他一條活口，想不到他竟然也死了。」

　　楊夢寰看那人所中短劍，雖是雙膝彎節更害，但尚不致死去，如今竟然死去，定然是自絕而亡。

　　趙小蝶抓起那人屍體，投入草叢之中，舉手時楊夢寰招了一招，緩步向前走去。

　　楊夢寰隨在趙小蝶的身後，行到一座懸崖下大松之旁。

　　趙小蝶坐了下去，拍拍草地，道：「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吧！」

　　楊夢寰依言坐下，道：「你的暗器手法，有異於常人，出手如雷奔電閃，實是無法讓避。」

　　趙小蝶道：「你可是覺得出手太毒辣一些麼？」

　　楊夢寰道：「就目下咱們的處境而論，實是不得不施用毒手。」

　　趙小蝶道：「這是蘭姊姊的命令，她說天竺國大批高手，湧來此地，咱們不用手下留情。光殺他們一些，使他們全生畏懼，再作計議。」

　　楊夢寰道：「正該如此。」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你看我的暗器手法如何？」

　　楊夢寰道：「迥異尋常，別具一格。」

　　趙小蝶道：「我已經下了很多年的工夫，這次才出手施用，雖是以暗器手法投出短劍，但個個卻別有著一種馭劍的真力，以你功力，也可運用此種手法──」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自知才慧定力，都難及得蘭姊姊，就算窮盡畢生精力，也無法在武功上超過蘭姊姊了，因此別走蹊徑，我要在暗器上獨創一格，使之流傳後世。」

　　楊夢寰心中暗道：看來她是成熱多了，已知謙虛之心，口中卻說道：「你和蘭姊姊各有所長，秋色平分──」

　　趙小蝶接道：「我如何能和蘭姊姊比呢？她是金枝玉葉之軀，才學冠絕一代，我只配作她的丫頭罷了。」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姑娘不用如此，據我所知，蘭姊姊不但對你很好，而且她對你的期望很大，你不要辜負她一番用心才是。」

　　趙小蝶抬起頭，望了楊夢寰一眼，幽幽說道：「過去我年紀小，有些糊塗，塑造出一個多情仙子，在江湖上胡作非為，唉！如今年紀這樣大了，如何還能這樣糊塗呢？我要全力報效蘭姊姊，媽媽遺言，我這作女兒的豈能不聽。」

　　楊夢寰道：「那很好，就目下江湖情勢而論，除非你和那朱姑娘合力同心，才能維持武林中的平靜局面。」

　　趙小蝶道：「你也很重要。」

　　楊夢寰道：「附隨驥尾，全力以赴。」

　　突聞嗤的一聲嬌笑，傳了過來，道：「不用這樣客氣。」

　　楊夢寰轉頭望，只見朱若蘭面帶微笑，站在七八尺外。她輕功卓絕，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兩人竟然不知她幾時趕到。

　　趙小蝶起身一禮，道：「蘭姊姊，適才我殺了三個天竺國人。」

　　朱若蘭道：「不要緊，姊姊已殺了七個人，這次咱們多殺他幾個人，先挫挫他們的銳氣。」

　　趙小蝶道：「姊姊可知道他們來了好多人麼？」

　　朱若蘭搖搖頭，道：「這個我也不清楚了，不過，他們的耳目很靈敏，顯然有中原武林人物，居中相助。」

　　楊夢寰道：「那定是陶玉的人了！」

　　朱若蘭道：「大概是了，他自知目下處境危惡，必得設法使咱們無暇兼顧於他，引得天竺人和咱們作對，他可借機會喘息一陣，再研究歸元祕笈和武功──」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不過，他又少算了一件事。」

　　楊夢寰道：「什麼事？」

　　朱若蘭道：「如是他和那天竺國師結為一體，合力對付咱們，祇怕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了，他想借人作盾，以求喘息，卻正好授咱們以各個擊破的機會。」

　　楊夢寰豪氣忽生，說道：「擊敗天竺大國師後咱們再一鼓作氣，追殺陶玉。」

　　朱若蘭突然舉手一揮，道：「快快藏起來。」

　　楊夢寰四顧一下，匆匆閃入一座大岩石之後。朱若蘭卻一提真氣，縱身而起，飛上一株巨松，隱於枝葉茂密之處。三人剛剛藏好身子，耳際已響起了衣袂飄風之聲，四個黑衣大漢，疾奔而至。只見那四個黑衣大漢，行色匆忙的回顧了一陣，又轉身退了回去。

　　趙小蝶和楊夢寰同隱在一座大石之後，低聲問道：「楊兄，他們怎麼來了又去，是何用心？」

　　楊夢寰道：「這個在下也不明白，也許這幾人是開道的先鋒。」

　　趙小蝶道：「那是說，後面還有人來了。」

　　楊夢寰道：「大約如此。」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但願早些遇見那大國師，決戰一場，也好早些了去這個心願，全心全力的去對付陶玉。」

　　楊夢寰道：「咱們已經佈置好了麼？」

　　趙小蝶道：「還沒有佈置。」

　　楊夢寰微微一怔，道：「蘭姊姊不是說要設法調集人手，一舉盡殲天竺來人麼？」

　　趙小蝶道：「話雖如此，但對方來的太快，蘭姊姊的屬下，遠在天機石府，我的十二花娥又在水月山莊，調集人手，豈是易事，因此，我想遇上那大國師後，不待蘭姊姊出手，我單獨和他決戰一場，如能僥倖勝了那大國師，也不用這樣麻煩了。」

　　楊夢寰道：「綜觀近日情勢，那大國師似非弱手，如是你萬一勝他不了呢？」

　　趙小蝶道：「我如傷在他的手中，他亦將累的筋疲力盡，那時，再有蘭姊姊或你出手，就不難對他了。」

　　楊夢寰道：「在下祇怕是力所難及，蘭姊姊如肯出手，自是不難傷他，不過這其間有兩個死結，祇怕是難以解決。」

　　趙小蝶道：「什麼死結？」

　　楊夢寰道：「蘭姊姊決不會同意你未謀而動的冒險辦法，此事不能讓她知道──」

　　趙小蝶道：「我如死傷在那大國師的手下，難道她真的不管麼？」

　　楊夢寰道：「問題也就在此了，那大國師一旦臨敵，必有很多天竺高手隨行相護，你如傷在那大國師的手中，蘭姊姊縱然出手，難道那大國師豈肯再以疲累之身，和蘭姊姊再行拼鬥麼？」

　　趙小蝶道：「不錯，這倒是一個難題，看來我這一戰，只許勝不能敗了──」突然頓住，側耳聽了一陣，道：「有人來了。」

　　楊夢寰探頭看去，只見兩個灰和尚，抬著一張軟藤子編成的軟榻，軟榻上坐著一個身著黃色袈裟的和尚，閉著雙目，雙手分放在兩膝之卜，似是在靜息養神。

　　趙小蝶道：「這人派頭很大，大約是那國師了。」

　　楊夢寰道：「我瞧有些不像。」

　　趙小蝶道：「為什麼？」

　　楊夢寰道：「那大國師怎麼這樣年輕？」

　　趙小蝶仔細瞧了一陣，果然覺著那軟榻上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看上去，只不過三十左右。兩人談話之間，突見那軟榻停了下來，那身披袈裟的和尚，轉目一顧楊夢寰停身之地，冷冷說道：「什麼人？」

　　楊夢寰聽他吐字清晰，毫無番音，心中甚感奇怪，暗道：江湖上盡多奇行怪僻的人，這人也許不是天竺國的和尚。

　　趙小蝶低聲說道：「這人耳目很靈，他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出去瞧瞧他？」

　　楊夢寰點點頭，站起身子一抱拳，道：「大師──」

　　下面的話還未說出口，驟見那坐在軟榻上的和尚右手一揚，一串白芒，疾向楊夢寰打了過去。來勢猛惡，帶起了輕輕的嘯風之聲。楊夢寰身子一側，急急又隱入大石之後。

　　只聽一陣劈劈啪啪之聲，一串白芒盡擊在楊夢寰身後的一塊青色大岩石上。白色的佛珠深嵌在石中，那暗器明明一串飛來，但外面看去，只見一顆。原來，那佛珠一線飛來，顆顆相接，深入石中。

　　趙小蝶道：「這人腕力驚人，非同小可，你和他動手之時，可要小心一些。」

　　楊夢寰點點頭，脫去了那身白色外衣，無常白帽，暗中提氣，陡然一躍，橫變飛出八尺，站在一塊大石之上。轉眼望去，只見那披黃色袈裟的和尚，仍然端坐在軟塌之上，閉目而坐，神定氣閒，似是剛纔那串佛珠，全然和他無關一般。

　　楊夢寰暗中提氣戒備，緩步向前行去，口中冷冷說道：「閣下什麼人？」

　　那和尚仍然閉目而坐，恍如未聞。

　　楊夢寰冷笑一聲，說道：「閣下不用裝模作樣，在下聽你口音，似是中土人氏、」

　　那和尚緩緩睜開眼睛，淡淡一笑，道：「你能避開我的佛珠一擊，足見武功不錯了，先說說你的身份吧。」

　　楊夢寰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區區楊夢寰。」

　　那和尚陡然轉過臉來，雙目神光逼注在楊夢寰的臉上，道：「閣下就是楊夢寰？」

　　楊夢寰道：「不錯，大師如何稱呼？」

　　那和尚緩緩說道：「你認識朱若蘭？」

　　楊夢寰道：「認識，大師何以問起朱姑娘？」

　　那和尚冷厲的說道：「我問你是否認識她？」

　　楊夢寰凝神戒備，怒聲反問道：「我問你來自何處？」

　　那和尚冷笑一聲，道：「貧僧來自天竺。」

　　楊夢寰道：「區區認識那朱姑娘。」

　　那和尚臉上突然泛現出一股喜氣，但不過一轉眼間，又恢復鎮靜之色，淡淡問道：「那朱姑娘現在何處？」

　　楊夢寰道：「閣下可是那天竺國的大國師麼？」

　　那和尚搖搖頭道：「貧僧不是。」

　　楊夢寰吃了一驚，暗道：這和尚武功如此高強，仍然不是那大國師，這麼看來那大國師武功猶過此人了。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大師認得那大國師麼？」

　　那和尚冷笑一聲，道：「咱們各答一句，那是誰也不吃虧了，但閣下已經問了兩句。」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和尚生性倔強，想從他引出內情，非得和他舌戰一場不可，當下說道：「那朱姑娘就在此地。」

　　那和尚抬頭四顧了一眼，道：「茫茫雲山，玉人何處！」

　　楊夢寰道：「那大國師息居之處，不知離此好遠？」

　　那和尚冷冷說道：「就在十里之內。」

　　楊夢寰道：「那朱姑娘麼？遠在天邊無覓處，──」

　　只聽趙小蝶緩步繞過大石，道：「近在眼前不相識。」

　　那和尚目光轉注到趙小蝶的臉上，打量了一陣，只見她玉容如花，美艷絕倫，雖是布衣荊裙，但卻掩不住那天姿國色，不禁瞧得一呆。

　　趙小蝶舉手掠一下頭上的秀髮，嫣然一笑，直向那軟榻行去。那昔年化身多情仙子，攪的整個江湖天翻地覆，凡是見她之人，無不心醉神迷，這天竺和尚，見她盈盈一笑，不禁心神一蕩，心中想問之言，竟是忘記說出口來。楊夢寰冷眼旁觀，看那趙小蝶故作嬌態，果然是嬌媚迷人，亦不禁為之一怔。

　　趙小蝶緩緩步行到了那和尚身前，微微一笑，道：「小和尚，你是大國師的什麼人？」聲音婉轉，清脆悅耳。

　　那和尚輕輕咳了一聲，道：「貧僧乃大國師座前首座弟子──」忽然心神一清，停了下來，語聲一變，冷冷說道：「你是朱若蘭？」

　　趙小蝶道：「就憑你這付模樣，還想見那朱姑娘麼？」突然躍起，一掌直向那和尚前胸拍去。

　　那和尚料不到她突然出手，匆忙間，揮手接下一擊。雙掌相觸，波然一聲輕響，趙小蝶身影飄飄，有如柳絮飛空一般，飄落實地。那和尚坐的軟榻，突然向下一沉，又彈起很高，但那和尚卻未離過藤榻半步。

　　楊夢寰只瞧的吃了一驚，暗道：這和尚內功不弱！兩個抬著軟塌的灰衣和尚，也如釘在地上的木樁一般，肅然而立，動也不動。楊夢寰心中暗道：那大國師的一個弟子，竟有如此能耐，那大國師更是非同小可了！

　　趙小蝶呆呆的望著那和尚出神，心中既驚服他的武功，又在想著此人既是那大國師的弟子，定然知道甚多隱祕，如是能把此人生擒過來，定可問出那大國師武功來路，那就不難設法對付他，但此人武功高強，要想生擒於他，祇怕不是容易的事。心中念轉，主意暗定，忖道：這兩個抬軟塌的和尚，武功亦是不弱，必得先把這兩個和尚殺死。意念既決，冷冷說道：「小和尚，你下來，咱們一決生死。」

　　那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也不知是否聽到了趙不蝶的話。不言不動，兩道眼神卻盯住在趙小蝶的臉上瞧看。

　　趙小蝶看他一片沉醉神態，心中暗道：這和尚不知在想什麼心事，看樣子不似在想什麼好事，不禁一皺眉頭，道：「你可是不敢和我決戰麼？」

　　那和尚微微一笑，答非所問的說道：「你當真不是朱若蘭了。」

　　趙小蝶怒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那和尚道：「那就好了。」

　　趙小蝶道：「好什麼？」

　　黃衣和尚道：「我見過那朱姑娘的畫像，那當真美艷的很，不過，姑娘美貌，決不在那畫像之下。」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你在胡說什麼，快些給我滾下來。」

　　那和尚也不生氣，望著趙小蝶微笑不語。

　　趙小蝶道：「哼！你不下來，我有辦法要你下來。」

　　那和尚仍然望著趙小蝶微笑不言。趙小蝶突然雙手齊揚，兩道寒芒疾射而出，擊中了兩個抬榻的灰衣和尚。但聞兩聲悶哼，兩個灰衣和尚，齊齊向下倒去，那藤榻也隨著兩人倒摔的身軀，跌摔地上。那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在藤榻掉落地上之後，仍然端坐榻上。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和尚好生冷酷，兩個抬榻的和尚死了，他竟然連瞧也不瞧一眼。

　　那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實有著人所難及的沉著，雙目盯注在趙小蝶的臉上，淡然說道：「我這兩個弟子，都有著橫練氣功，尋常的刀劍，很難傷得了他們，你能一舉把他們刺死劍下，那是足見高明了。」

　　趙小蝶心中暗道：好啊！我刺死了他兩個抬榻之人，他不但下見生氣之狀，反而把我誇獎一番！口中卻冷冷說道：「我久聞你們天竺和尚，藝走旁門，精通奇術，武功卻是平常得很，不知是真是假？」

　　她存心激他出手，以試天竺武功。

　　那和尚不知是有意拖延時間呢，還是自知難是趙小蝶的敵手，有意逃避，不願出手，沉吟一陣，道：「姑娘一定要和我動手可以，不過咱們要定個規矩出來。」

　　趙小蝶道：「彼此出手打架，還有什麼規矩，你這人當真是囉嗦得很。」陡然欺身而上，雙手一齊拍出。掌勢挾著一片疾風，直攻過去。

　　那和尚暗中一提真氣，原式不變地離開藤榻，笑道：「姑娘的掌法不錯。」

　　趙小蝶怒道：「誰要你來誇獎了。」欺身追進，踢出一腳，拍出兩掌。

　　那和尚挺身而起，衣袂飄飄的避開了趙小蝶的掌法功勢，仍是沒有還手。趙小蝶看他閃避自己掌勢的身法，輕靈精妙，心中暗道：這和尚武功實是不弱，不知他何以不肯還手，停身說道：「你為何不還手？」

　　只聽那和尚說道：「姑娘不是想見識一下天竺奇術麼？」

　　趙小蝶略一沉吟，道：「不錯啊。」

　　那和尚道：「好！那就請姑娘退後十尺，貧僧顯露一點天竺奇術，給姑娘開開眼界。」

　　趙小蝶心中暗道：萬一那天竺奇術有靈，我們傷在他手下，那可是划不著了，當下冷笑一聲，道：「我先見識過你的武功，再瞧你們天竺奇術不遲。」

　　黃衣和尚道：「好！如是我一直不肯還手，姑娘倒認為貧僧害怕了。」

　　趙小蝶道：「這一次你先出手。」

　　那和尚不再客氣，沉聲說道：「小心了。」陡然躍飛而起，懸空挫腰長身，頭下腳上，直向趙小蝶撲了過來，左掌平直，向前擊出，右手五指半屈半伸，似要施展擒拿手法。

　　趙小蝶身軀微微一閃，施出「五行迷蹤」步、避開了那黃衣和尚一擊，回手反擊三掌。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搏鬥，雙方掌勢交錯，各極凌厲。趙小蝶心想借此機會試試那天竺國的武功如何，是以也不施展毒手。轉眼之間，雙方已搏鬥五六十招。

　　趙小蝶看那和尚武功和少林一派武學有些類似，但招術變化之間，又有些不同，手法稍見詭異，不若那少林武學正大。趙小蝶大略了解那和尚武功路數之後，立時展開反擊，全力搶攻。

　　那和尚亦非個庸之輩，趙小蝶全力反擊之後，那和尚掌勢亦是大見增強，剎那間潛力激盪，波及丈餘外的楊夢寰停身之處。轉眼間，兩人又互拆百招之上。

　　趙小蝶連出兩招奇學，都被那和尚化解開去。楊夢寰冷眼旁觀，看那和尚手法竟和歸元祕笈上記載的武功，有很多大同小異之處，心中大為駭然，暗道：「難道天竺武功，也和那《歸元祕笈》有關麼？」

　　就這一分心神，未留心到場中搏鬥形勢。雙方已然硬拼了兩掌。但聞波波兩聲輕響，各自震的向後退了一步。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咱們祇怕無法在三兩百招內分出勝敗──」

　　那和尚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接道：「如此美貌，如此武功，當真是舉世少見了。」

　　趙小蝶怒道：「咱們彼此為敵，生死相搏，誰要你來讚我了。」

　　黃衣和尚道：「姑娘容色絕倫，豈可不讚。」

　　趙小蝶冷冷道：「你再讚我，我也是一樣的殺你。」

　　黃衣和尚道：「這倒未必了。」

　　趙小蝶道：「招術上咱們一時間難分勝敗，我瞧只好以內力相拼了。」

　　黃衣和尚搖搖頭，道：「各以內功相搏，那是不死不休，似姑娘這等才貌，萬一傷在貧增手中，不是太可惜了？」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那就不妨試試了」突然一提真氣，雙日神光閃動，逼注在那和尚的臉上。

　　那黃大和尚已知趙小蝶的武功、那裡敢絲毫大意，趕忙凝神提氣，全神戒備。兩人相對而立，凝神對注片刻，趙小蝶緩緩舉起右手，慢慢向那和尚拍去。這一招看去很慢，實則暗藏著天數的變化，蓄蘊了千斤內力。

　　楊夢寰心中暗道：朱若蘭現隱身在那樹上，定然看得十分清楚，如是趙小蝶不是他的敵手，蘭姊姊定然會出手相助，或是出言阻止。

　　忖思之間，兩人的掌力已經接實，蓬然輕震聲中，以掌觸接一起。那和尚身軀高過趙小蝶甚多，掌勢居高臨下，看上去似是佔盡優勢，趙小蝶嬌小玲瓏，和那和尚比起來，吃虧甚大。

　　雙方相持約一盞熱茶工夫，情勢有了劇烈的波動，那和尚身著的黃色袈裟，無風自動，臉上汗水滾滾而下。趙小蝶頰紅如火，眉宇間也隱隱見了汗水。楊夢寰長長吁了一口氣，納入丹田，全神戒備，如是趙小蝶稍有不支之狀，立時出手搶救。

　　只見兩人接觸的手掌，倏然間抖動起來，又過了片刻工夫，那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突然向後一伸，一屁股坐在地上。趙小蝶微微一笑，道：「天竺武功，也不過如此而已。」玉指伸出，點了那和尚雙肩穴道。

　　朱若蘭一躍而下，拱手對趙小蝶道：「妹妹，你辛苦了。」

　　趙小蝶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我幾乎不是他的對手。」

　　朱若蘭道：「姊姊看來，你還有很多潛力，其實你不用和他比拼內力，一樣可以勝他，只是求勝之心過切，不願久戰罷了。」

　　趙小蝶道：「姊姊誇獎了。」

　　朱若蘭道：「我是由衷之言──」目光轉注到楊夢寰的身上，道：「楊兄弟，有勞你帶著這個人了。」

　　楊夢寰應了一聲，提起那和尚道：「咱們要到那裡去？」

　　朱若蘭道：「跟我來吧！」轉身向前行去。

　　趙小蝶、楊夢寰緊隨朱若蘭的身後，向前行去，到了一處群山環繞的夾谷中，停了下來。朱若蘭四顧了一眼，道：「此地很隱密，放他下來吧！」

　　楊夢寰放下那黃衣和尚，那和尚仍然盤膝而坐，朱若蘭、趙小蝶、楊夢寰環繞那和尚而立。

　　朱若蘭舉手理了一下鬢前散髮，緩緩說道：「你很想見朱若蘭是麼？」

　　那和尚抬頭打量了朱若蘭一眼，道：「你就是朱若蘭朱姑娘麼？」

　　朱若蘭道：「不錯──」聲音突轉冷厲，接道：「你如是不想吃苦，那就據實答覆我的問話。」

　　那黃衣和尚道：「我如據實答你的問話，你們要把我如何？」

　　朱若蘭道：「放了你，不讓你有毫髮之傷。」

　　黃衣和尚道：「你們中土人一向言出必踐──」

　　朱若蘭道：「不錯，你如說的句句實言，那就不會對你有毫髮之損，但如你說了一句虛言，當心皮肉之苦。」

　　那黃衣和尚抬頭瞧了朱若蘭一眼，道：「好！你問吧！」

　　朱若蘭聽他口齒清晰，暗道：此人講話字正腔圓，祇怕不是天竺國人，當下問道：「你是不是中土人氏？」

　　那和尚搖搖頭，道：「不是，貧僧出身天竺國中。」

　　朱若蘭道：「了不起，天竺國人說我們中原言語，能講的如此流利，那確實少見的很。」

　　黃衣和尚道：「貧僧在貴國住了十八年，故而對貴國風俗人情，瞭如指掌。」

　　朱若蘭略一沉吟，道：「咱們不談這個，貴國大國師現在何處？」

　　黃衣和尚道：「山下劉家村，劉員外家。」

　　朱若蘭道：「我去瞧瞧，如果你所言不錯，回來就立刻放了你，如果隨口胡謅，那你就別想活了。」

　　黃衣和尚道：「我那師父目光如炬，洞察細微，去了你就別想回來。」

　　朱若蘭道：「不勞費心，諒他也無法擋得住我──」低聲對趙小蝶和楊夢寰道：「我先去會會那個大國師，你們押著這和尚，暫時躲起來，不可和敵人動手。」

　　趙小蝶道：「姊姊一人去麼？」

　　朱吉蘭道：「不錯，一個人去，人多了反而不便，我自有應付之策，你們好好照顧這人，瞧他武功必能自行運氣解穴。別讓他逃走了，如果他有逃走的企圖，那就廢了他的武功。」

　　趙小蝶、楊夢寰齊聲說道：「姊姊要多多小心。」

　　朱若蘭道：「曉得了。」轉身大步而去。

　　朱若蘭行到一處僻靜所在，脫去女裝，換了一身小廝裝束，臉上塗了一些黑煙，對著溪水照了一陣，轉身向前前行。依照那黃衣和尚之言，行到劉家村中。

　　這是座緊依山旁的村落，但村中人都很富裕，大都是蓋的瓦屋。朱若蘭找了一個村人詢問之下，很容易的找到了劉員外的家。那是一家高大宅院，氣勢十分宏偉。

　　朱若蘭行到那宅院前面，只見一對黑漆大門緊閉，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伸手扣動門環。只聽呀然一聲，木門大開，一個中年大漢當門而立。那大漢打量了朱若蘭一眼，道：「有何貴幹？」

　　朱若蘭粗著嗓子道：「在下奉朱姑娘之命而來，求見那大國師。」

　　大漢看朱若蘭面色灰污，青衣小帽，似是人家小廝一般，不禁一皺眉頭，道：「你是那朱姑娘的什麼人。」

　　朱若蘭道：「守門小廝。」

　　那人點點頭，道：「可有朱姑娘的函件？」

　　朱若蘭道：「函件倒有，但朱姑娘交代，必要面交大國師。」

　　那人沉吟了一陣，道：「你稍候片刻，我去稟告大國師，看他是否肯接見你？」

　　朱若蘭道：「有勞了。」仰臉望天，不再瞧那大漢。

　　那大漢行入室中，片刻之後，重又走了出來，道：「大國師請閣下入內相見。」

　　朱姑娘道：「帶路吧。」

　　那大漢冷哼一聲，但卻無可奈何，只好帶著朱若蘭大步向前行去。朱若蘭緊隨那大漢身後，行入一座大廳之中。

第三十三回　國師偽死

　　只見大廳中放著一座雲榻，上面端坐著一個面如古銅，身軀肥胖的和尚。那大漢向後退了兩步，沉聲說道：「閣下見過大國師，怎不大禮參拜！」

　　朱若蘭道：「那一位是大國師？」目光流轉，滿室搜望。

　　那肥胖的和尚冷笑一聲，道：「本座便是。」這幾個字說的十分生硬，顯是此人甚少到過中原。

　　朱若蘭目光凝注在那和尚臉上，緩緩說道：「在下奉朱姑娘之命──」

　　那和尚喜道：「那朱姑娘已知本座為她跋涉萬里而來，可是遣你來約我相見麼？」他說的十分吃力，幾乎是一字一句，結結巴巴，才算把話說完。

　　朱昔蘭暗自笑道：也不拿鏡子照照你那付尊容，口中卻緩緩說道：「朱姑娘肯不肯和你見面，現還是未定之人，你不用太高興。」

　　那和尚臉色一變，突然舉手拍了兩掌。掌聲哺落，瞥見四個身著灰袍的和尚，緩緩自大廳一角中走了過來。每一個和尚手中都捧著玉盒。

　　朱若蘭心中暗道：這和尚不知要鬧什麼鬼。忖思之間，瞥見一個青衣少年，隨在四僧之後緩緩走了出來，道：「這是咱們大國師送給姑娘的禮物。」

　　朱若蘭望了那四個玉盒一眼，暗道：不知那盒中放的什麼？當下說道：「我先瞧瞧如何？」

　　那青衣人用天竺語言，嘰哩咕嚕和那和尚談了一陣，轉向朱若蘭：「大國師允許你開開眼界，但卻不許妄動。」

　　朱若蘭心中暗笑，口裡卻應道：「朱姑娘見識廣博，收羅有無數奇珍佔玩，祇怕未必能看得上你們送來的東西。」那青衣少年用天竺語，喝令四個初尚打開玉盒。

　　朱若蘭凝目望去，只見那第一個玉盒之中，放一塊翡翠彫刻的碧馬，晶瑩透明，翠光耀目，以朱若蘭見識雖廣，亦未見過這樣的好翠，心中暗道：這和尚不知在那裡收到了這樣一塊好翠。

　　目光轉到第二個玉盒之中，只見盒中放著兩顆寶光四射的珠子。朱若蘭暗道：這珠子色澤異常，大約是夜明珠一類的珍奇之物。

　　目光轉到第三個玉盒之上，只見盒中放著一幅絹畫，那畫絹端放玉盒之中，也無法瞧出畫的什麼。

　　再瞧第四個玉盒，只見盒中放著一把金色的小劍，劍鞘上滿鑲寶石。

　　朱若蘭心中暗道：這金色小劍，不知有何大用，當非一般的小劍可比。

　　那青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久聞那朱姑娘聰慧絕世，容貌如花，她如見得這四色禮品，必能識其珍貴，知其妙用，須知這玉盒之中四色禮物，件件都是罕世奇寶，價值連城──」

　　朱若蘭冷冷接道：「據我所知，我家姑娘，未必就會喜歡這些禮品。」

　　青衣人笑道：「你一個小廝知曉什麼，見著你家姑娘，據實而言所見就是。」目光轉向四僧臉上，嘰哩咕嚕說了數言，四個灰衣和尚合上玉盒，轉回內室之中。

　　朱若蘭目注那青衣人，道：「有勞轉告大師，在下就此告辭，見到我家姑娘時，自會盡告所見，但她是否見你家大國師，那還無法決定。」言罷，轉身向外行去。

　　只聽那青衣人說道：「站住！」隨著那喝聲，人影一閃，一個黑衣和尚，橫身攔住了朱若蘭的去路。

　　朱若蘭屈指一彈，一縷尖風過處，正擊中那黑衣和尚右手脈穴。那和尚突然全身一麻，駭然向後退出八尺多遠。朱若蘭一擊中敵，不待群僧再攻出手，立時一提真氣，躍上屋面。

　　那青衣人高聲喝道：「快些給我拿下。」但見人影連閃，七八個和尚，四下躍上屋面。朱若蘭去勢如風，待群僧躍上屋面，已走的蹤影不見。

　　那青衣人緊隨群僧追出廳門，那裡有朱若蘭的蹤影，查看那受傷的和尚，穴脈傷的很重，手腕腫大，一條右臂已是無法伸動。青衣人帶著那黑衣和尚，直行到禪榻之前。

　　那大國師果是有著過人之能，瞧了那和尚一眼，伸手在傷處一陣扭動，那和尚傷勢立刻大見好轉。

　　且說朱若蘭奔行如風，一口氣奔出六七里路，回首不見追兵，才放緩腳步而行。她為人細心，隱身暗處，查看了許久，確然不見有人追來，才回到約定的山谷之中。只見楊夢寰、趙小蝶和黃衣和尚，一排坐在一處山岩之下的草地上。

　　趙小蝶起身笑道：「姊姊回來了，會著那大國師麼？」

　　朱若蘭神色嚴肅，緩緩坐了下去道：「會著了。」

　　趙小蝶道：「姊姊可是和他交過了手。」

　　朱若蘭望了那黃衣和尚一眼，反問道：「你們可問出這和尚的口供麼？」

　　趙小蝶道：「姊姊去後，我們就未多問他。」

　　朱若蘭道：「敵勢很強，不出奇策絕難制勝──」目光一掠楊夢寰道：「楊兄弟，點了他的暈穴吧！」

　　楊夢寰應聲出乎，點了那黃衣和尚的暈穴，朱若蘭才理一下鬢邊散髮，接道：「據姊姊默察敵勢，決非咱們三人應付得了，只有設法一舉擊殺了那大國師，使對方領導無人，全局混亂，咱們再乘機搏殺他們幾個重要人物，或可一鼓作氣，消滅禍患。」

　　趙小蝶道：「姊姊之意，可是說那大國師武功很強麼？」

　　朱若蘭望望那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道：「我雖未和那人國師動手過招，但咱們可從這和尚身手上。推想出那大國師的武功，決不在我等之下。」

　　趙小蝶道：「準備用什麼方法，一舉間殺死那大國師？」

　　朱若蘭兩道目光轉注到楊夢寰的臉上，道：「楊兄弟，有何良策？」

　　楊夢寰道：「姊姊可是想暗施襲擊麼？」

　　朱若蘭道：「他一有行動，前呼後擁，想暗中算計於他，決非容易的事，此計不通。」

　　楊夢寰道：「不用暗襲，只有和他們明鬥了。」

　　朱若蘭道：「敵勢強大，明鬥是必敗無疑。」

　　楊夢寰道：「這個小弟就想不出了，明戰、暗襲，均難行通，那要如何才行。」

　　朱若蘭道：「姊姊要單獨約晤那大國師，覓機出手，你們兩個埋伏暗處，如是我一擊得手，咱們合力克敵，借機會再傷他們幾人，也許可一舉擊潰天竺來人，如是姊姊不幸失手，你們立刻先行撤走，不用管我──」

　　趙小蝶道：「這個如何可以。」

　　朱若蘭道：「如是姊姊一擊之下，不能傷了那大國師，妹妹和楊兄弟一齊出手，也未必能夠勝他，你們撤走之後，我心中再無顧慮，亦可放手和他一戰。」

　　趙小蝶道：「姊姊一人之力，如何能抗拒他們圍攻，小妹和楊兄弟，雖然不濟，但總可稍助姊姊一臂之力。」

　　朱若蘭道：「不要爭辯了，照我的話去做。」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不再多言。

　　楊夢寰道：「好吧！姊姊先把計劃情形告訴小弟，我們也好酌情──」

　　朱若蘭道：「不用酌情自決，一切都要聽我的話做，這懸岩山壁之上，有一座石洞，你們隱在那石岩之後。可一目瞭然全谷景物，如是我一擊得手，你們立刻下谷助戰，如是一擊不中，你們就走。」

　　趙小蝶道：「我們在那裡相見？」

　　朱若蘭道：「我們在水月山莊。」

　　楊夢寰道：「留姊姊一人在此麼？」

　　朱若蘭道：「我如是一擊不中，自會設法回水月山莊，你們在家中等我。」

　　楊夢寰無可奈何的說道：「好吧，我們一切悉遵姊姊之命就是。」

　　趙小蝶望了那身披袈裟的和尚一眼，道：「姊姊，這和尚要怎麼辦他？」

　　朱若蘭道：「帶他回水月山莊，也許以後還要借重於他。」

　　趙小蝶道：「可要廢了他的武功。」

　　朱若蘭道：「暫時不用──」傾耳聽了一陣又道：「有人來了。」

　　趙小蝶霍然站起身子，縱身一躍，飛起了兩三丈高，足踏崖間山石一借力，斜裡飛出數丈。只見她嬌軀又是一閃，人已隱失不見。

　　趙小蝶隱身在一株松樹之上，凝目望去，只見一個青衣勁裝的佩劍大漢由一株樹上跳落下來，緩步直行過來。趙小蝶暗提真氣，待那人行近，突然疾躍而下，直向那佩劍大漢撲去。

　　那大漢粹不及防，前胸先著了趙小蝶的劈空掌力，緊接著又被趙小蝶點中了穴道。她出手迅速，那大漢連哼也未哼一聲，就被她掌擊指點，重創手下。趙小蝶又點了那大漢幾處要穴，把他藏在草叢中，緩步走了回去。

　　朱若蘭道：「來人是何許人物？」

　　趙小蝶道：「身著青衫，背插長劍，看來也不像重要人。」

　　朱若蘭道：「你殺了他？」

　　趙小蝶道：「沒有，我點了他的穴道，如是四個時辰不解，即將氣絕而死。」

　　朱若蘭點點頭道：「那很好，你們也該去藏起來了，不論我遇上一個何等凶險，未得我招呼，都不許出手相助。」

　　趙小蝶道：「這個──」

　　朱若蘭接道：「不要說啦！快些去吧。」

　　趙小蝶、楊夢寰都不敢再言，站起身子，向峰上攀去。

　　朱若蘭目睹兩人登上峰腰，行到溪水旁邊，水中映出一個美麗絕倫的影子。她理一理頭上的宮髻，輕輕嘆息一聲，緩步走到山崖下一片空闊之地，背倚石壁而立，臉上是一片淡淡的幽苦。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細樂之聲，傳了過來。

　　朱若蘭抬頭看去，只見那大國師身披紅色袈裟，在四個灰衣僧侶護衛之下，緩步行了過來。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這峽谷口處，人影閃動，樂聲隱隱從谷中傳了過來。朱若蘭心中暗自罵道：「臭和尚架子倒是很大啊！」

　　忖思之間，四個灰衣僧人，已經護著大國師行到身前。朱若蘭目光一轉，只見那大國師身高八尺以上，雙目神光炯炯逼人，盯注在朱若蘭臉上瞧了一陣，突然舉手一揮。四個灰衣僧侶，齊齊向後退去，一排並立在大國師的身後。

　　朱若蘭暗中提聚真氣，冷冷說道：「你就是那天竺大國師麼？」

　　那身披袈裟的和尚合掌當胸，說道：「貧僧智光。」簡簡單單四個字，說的十分吃力。

　　朱若蘭道：「聽說你要找我？」

　　智光大師道：「不錯啊！你是朱若蘭朱姑娘了。」

　　朱若蘭不答他的問話，卻反口問道：「你找我有何見教？」

　　智光大師似是無能回答朱若蘭的問話，回顧身後最右側一個弟子一眼。那灰衣僧侶欠身前行一步，說道：「敝國師為了要來中原會晤朱姑娘，特地學講中原方言，但因時間太過急促，所學不多，姑娘有什麼事，貧僧代為回答就是。」

　　朱若蘭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

　　那灰衣和尚道：「貧僧法號心善。」

　　朱若蘭道：「你助紂為虐，為何不改名字，如你叫心惡，倒還名符其實一些。」

　　心善道：「姑娘說笑話了。」

　　朱若蘭道：「誰和你說笑話了，我說的句句實言。」

　　心善回頭望去，只見智光雙目殺機閃動，不禁心頭駭然，急急轉望著朱若蘭道：「朱姑娘，敝國師對姑娘心儀已久──」

　　朱若蘭冷冷接道：「住口，誰要和你說話了？」

　　心善大師回過頭去，嘰哩咕嚕和那大國師說了幾句話，緩緩向後退去。

　　朱若蘭心中暗道：這和尚怎的退了回去，難道他適才用天竺言語挑起那大國師的怒火，要他先行下手不成。心中猜疑不定，雙目卻盯住在那大國師身上，只要他稍有舉動，自己立刻搶先出手。

　　只見那大國師舉手一招，四個灰衣和尚，由谷口之處，急急奔了過來。每人手中，都抱著一個玉盒。在四個灰衣和尚之後，緊隨著一個青衣少年，手中握著一把折扇。朱若蘭一眼之下，已認出青衣少年正是適才在那大宅院中的青衣人，不覺多瞧了他兩眼。只見他面色慘白，不見血色，遠遠看去，甚是年輕，其實年歲不小。

　　朱若蘭心中忖道：這人不似天竺人氏，卻甘心為異族人所奴役，而且身居要位，這大國師所作所為，祇怕都是其人居中策劃，饒他不得──

　　心念轉動之間，那青衣人已然行近那大國師的身前，低言數語。那大國師一面點頭，一面向後退了一丈多遠。

　　青衣人張開折扇，扇了兩下，向前行了兩步，合上折扇，抱拳一揖，說道：「姑娘可是朱若蘭麼？」

　　朱若蘭道：「不錯，你是什麼人？」

　　那青衣人笑道：「久慕姑娘大名，如雷貫耳，今日有幸一晤。」

　　朱若蘭道：「有什麼話，快些請說，用不著吞吞吐吐。」

　　心中卻在盤算著用什麼武功，陡然出手，一舉之下，能重創那大國師，只要能把大國師傷在自己掌力之下，餘下之人，那就不足畏了。只聽那青衣人道：「適才有人假冒朱姑娘的小廝，求見大國師，竟想魚目混珠，搶去敝大國師送給姑娘的重禮。」

　　朱若蘭冷笑一聲，答非所問的說道：「閣下是天竺人麼？」

　　青衣人道：「在下自幼在天竺長大，卻非天竺人氏。」朱若蘭道：「那你是中土人了？」

　　青衣人點點頭道：「不錯。」

　　朱若蘭道：「為什麼要作異族犬馬，甘心為人所役。」

　　青衣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不談這個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咱們大國師對姑娘心慕已久，自從幸得姑娘畫像之後，終日思念不已，每日都展望那畫像多次，不但不理國事，而且連武功也放下不練了──」他故意停了下來，似是想要那朱若蘭接口，那知朱若蘭冷笑一聲，默不作聲。

　　青衣人打開折扇揮動兩下，笑道：「因此，才盡起高手，趕來中原。」

　　朱若蘭道：「趕來中原作甚？」

　　青衣人道：「希望尋得姑娘。」

　　朱若蘭道：「現在已經見著了。」

　　青衣人乾咳兩聲道：「大國師想接姑娘到天竺國去。」

　　朱若蘭眼看那大國師智光，遠在一丈開外，縱然實施襲擊，機會亦是甚小，何況這青衣人又正擋著去路，當下說道：「你走開，要他自己來和我說話。」

　　青衣人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大國師不會中土之言，什麼話由在下轉告也是一樣。」

　　朱若蘭心中怒道：這人可惡的很，日後非得好好懲治他一番，口中卻冷然說道：「你給我滾開去，別要觸怒我，當心我先殺了你。」

　　青衣人突然對四個灰衣僧人道：「打開玉盒。」

　　四個灰衣僧人立時啟開玉盒，日光下，翠玉閃光，寶珠耀目。

　　朱若蘭早已見過盒中的翠玉寶珠，目光一掠，道：「這些寶珠翠玉，平常得很，有什麼稀罕之處。」

　　青衣人道：「姑娘請仔細瞧瞧，這些珠寶，大都是大國師精心選來，件件都是稀世之珍，怎麼能說是平常得很？」

　　朱若蘭道：「就算它們件件都是名貴之物，又能如何？」

　　青衣人道：「這是咱們大國師，奉送姑娘的禮物，還望姑娘哂納。」

　　朱若蘭搖搖頭道：「我不要，轉告貴大國師，要他帶回天竺去吧！」

　　青衣人道：「送出手的禮物，如何能夠收回，姑娘請打開那絹畫瞧瞧，再作決定不遲。」

　　朱若蘭看那大國師始終站那青衣人的身後，實難一擊中的，心中暗自後悔道：我應早些下手才是，此後不知是否還有機會。

　　那青衣人不聞朱若蘭回答之言，突然高聲說道：「姑娘敬酒不吃吃罰酒了。」舉手一揮，咕咕嚕嚕的說了兩句天竺話。

　　四個灰衣和尚，突然合上了玉盒子，抱起玉盒退走。朱若蘭一心想著如何殺死那大國師的事，直待聽得那青衣人喝叫之聲，才清醒一下神智，緩緩說道：「你想動手？」

　　青衣人道：「姑娘如是不肯應那大國師的邀約，說不得咱們只好動強了。」

　　朱若蘭道：「你不是我的敵手，要那智光和尚出手。」

　　眼下情勢已是免不了一場惡鬥，如其各個纏鬥，倒不如一舉擊敗首腦人物，直接向智光大師挑戰，擒賊擒王，如是智光大師受制，餘下之人，縱然武功高強，也不敢再行出手了。

　　那青衣人回頭用天竺語言，和智光大師對答數言，智光大師突然搖搖頭，不再言語。朱若蘭聽不懂兩人說些什麼，心中大是焦急。

　　那青衣人回過臉來，說道：「敝國師之意，是不願和姑娘動手，他說拳腳無眼，如果傷了姑娘，那可是大憾之事。」

　　朱若蘭心中暗道：這樣對峙下去，終非了局，不論勝負如何，總該早些決定才是。心念一轉，冷冷說道：「我如一掌把閣下殺死，那智光就非出手不可了。」

　　青衣人淡淡一笑，道：「在下已從陶玉附函之上，瞧出姑娘的武功高強，今日如能賜教一二，那也算生平一大快慰之事。」

　　朱若蘭心中暗道：看來不先把這人收拾了，那大國師是不會出手了，當下力貫右手，說道：「你要小心了。」突然揚腕，點出一指。一縷暗勁，直向那青衣人點了過去。

　　青衣人早已戒備，朱若蘭一揚手，立時一張折扇，斜向朱若蘭右腕劃去，人卻橫跨三步，避開了朱若蘭的指力。朱若蘭吃了一驚，暗道：這人武功不弱，一挫腕避開折扇。

　　那青衣人陡然欺身而進，扇骨指點，片刻間攻出八招之多。朱若蘭心知遇上了勁敵之後，不再急欲求勝，雙手施展出突穴斬脈的武功，以靜制動，那青衣人連攻數十招，都被朱若蘭那突穴斬脈的手法迫的中途收招而退。

　　經過了數十招搏鬥之後，朱若蘭已瞧出那青衣人武功路數，如若要施下毒手，全力攻出，傷那青衣人並非難窄，但她卻隱忍未發，仍然和那青衣人纏鬥下去，而已裝作一付勉強可以對付模樣。

　　原來，她突然想到，出手殺死這青衣人後，必使那智光大師提高警覺，亦使他加強成備，那就大大的減少了殺死他的機會。朱若蘭才華絕代，雖然在憤怒之中，仍然能默察敵我大勢。

　　兩人又鬥了十餘合，那青衣人突然一收折扇，倒躍而退，哈哈一笑，道：「住手。」

　　朱若蘭依言停手，緩緩說道：「為什麼不打了？」

　　那青衣人笑道：「在下久聞朱姑娘武功絕世，功力深厚，想不到只不過如此而已。」

　　朱若蘭心中暗自罵道：總有一天我要你死在我掌指之下，口中卻冷冷說道：「你也沒有勝我。」

　　那青衣人道：「在下和姑娘可算得平分秋色，就算你稍勝一籌，那也是有限的很，但姑娘不要忘了一件事！」

　　朱若蘭明知故問，道：「什麼事？」

　　青衣人道：「在下難接大國師十招攻勢，朱姑娘如是自認比在下強些，那也難以接過二十招了。」

　　朱若蘭心中暗道：不如借此機會，激那大國師出手一戰，如是能夠勝他，那是最好不過，就算真的不能勝他，也可較量出他的武功成就，日後也好籌謀對策──心念一轉，緩緩說道：「祇怕未必見得，只聽天竺國人多以奇術取勝，未聞天竺武功能強過中原武林。」。

　　青衣人道：「看來你是不相信了？」

　　朱若蘭道：「那智光和尚就在身後，你快轉達我向他挑戰之言。」

　　青衣人聽了朱若蘭的話，果然依言回身，行到那大國師的身前，低言數語。只見那大國師一面搖頭，一面嘰哩咕嚕，說個不停，朱若蘭不懂天竺語言，也不知兩人說些什麼。但見那青衣人欠身一禮，重又行過來道：「大國師對姑娘愛慕極深，不願和姑娘動手。」

　　朱若蘭暗罵道：也不到溪水旁照照他付尊容。口中卻應道：「為什麼？」

　　青衣人道：「大國師怕失手傷了你，因此堅拒出手──」語聲緩緩一頓，又道：「其實不用大國師出手，他已從我們動手中瞧出了你武功造詣。」

　　朱若蘭心中暗道：這和尚不願動強，實叫人無法猜出他用意何在？但是總不會就這樣僵待下去，口中應道：「他可是覺出我不是他手下十合之敵麼？」

　　青衣人雙手亂搖道：「大國師可沒說過，他心中敬愛姑娘已達極點，連一句傷害姑娘的話也不肯說的。」

　　朱若蘭心中暗道：遇上這樣痴情和尚，武功又高強無比，那可是一樁大為麻煩的事，如是把他一舉殺死，也還罷了，假如真非他的放手，被他天涯追蹤，苦苦糾纏，那可是羞死人了──想到驚心之處，不禁黯然一嘆。

　　青衣人望了朱若蘭一眼，說道：「大國師要在下轉告姑娘一事。」

　　朱若蘭道：「什麼事？吞吞吐吐的算得什麼人物！」

　　青衣人也不生氣，笑道：「大國師說，他不願和姑娘比武，但他心中亦知道，如不能使姑娘心中對他佩服，就不會答應──」

　　朱若蘭冷哼一聲，道：「你口齒乾淨一些。」

　　青衣人微微一笑，接道：「因此，大國師要姑娘提出三個難題──」

第三十四回　兩敗俱傷

　　朱若蘭道：「什麼樣的難題？」

　　青衣人道：「隨便姑娘提什麼吧。」

　　朱若蘭道：「提了之後，又能怎樣？」

　　青衣人道：「大國師說，凡是姑娘提出的事，他都將盡力作到，以求姑娘歡心。」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如我要他死呢？」

　　青衣人道：「好！這算第一個難題，姑娘請說出第二個吧！」

　　朱若蘭暗道：一個人只能死上一次，他一死去就一了百了，這青衣人怎的竟敢答應下來，心中念轉，口中接道：「第二個麼？要他在死去之前，先把你給殺了。」

　　青衣人臉上一變，道：「這個，這個，姑娘不是說笑的麼？」

　　朱若蘭道：「甘為異族鷹犬，你死何惜。」

　　青衣人還未來得及答話，智光突然大步向前行來，接道：「這事容易，姑娘請說第三件吧！」

　　朱若蘭心頭一動，暗道：難道他對此事很認真麼？想了一陣，說道：「你已經死了，我提出的事，你如何還能去辦？」

　　智光微微一笑，道：「不妨事，你說吧！」原來，他聰明絕倫，學說中土之言，時間雖然不久，但他已有所成，只是不很流暢，心中一急，就語無倫次，慢慢道來，倒也能夠詞能達意。

　　朱若蘭顰起柳眉，暗道：「看他神情，似是心中頗有死而復活的能耐；這卻叫人不解了。」一時之間，沉吟難決，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但聞智光天師說道：「不要緊的，姑娘但說無妨，只要是人力能及的事，我自信都能夠辦到。」

　　朱若蘭心中暗想：自不能說些不著邊際的事，但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什麼難題，祇得說道：「你先作到兩件之後再說。」

　　智光大師道：「朱姑娘，在下要說了。」

　　朱若蘭道：「什麼事？」

　　智光道：「如是貧僧一一作到了姑娘出的難題，姑娘應該如何？」

　　朱若蘭暗中運氣戒備，口中緩緩說道：「你說應該如何？」

　　智光大師道：「隨我同往天竺。」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到天竺則甚？」

　　智光大師想用中上語言說出，但卻又不知如何措詞，急的面紅耳赤，轉臉望著那青衣人，說了一句天竺話。

　　那青衣人面如死灰，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大國師之意，是要你隨他回天竺，結成夫婦。」

　　朱若蘭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這該是你一生中，最後說的一句話了。」

　　那青衣人臉色更加難看，垂首肅立不動。

　　朱若蘭神情肅然望了那智光一眼，又望望那青衣人。

　　智光大師回目望著那青衣人，微微一笑，道：「要請多幫幫忙了。」緩緩舉起右掌。那青衣人全身抖顫，臉上是一片驚懼和憤怒的混合表情。他對那智光大師似有著極深的畏懼，竟是不敢出手反抗。

　　那青衣人緩緩閉上雙目，身子挺直而立。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功夫，智光大師突然取開了按在那青衣人頭頂上的右手，緩緩說道：「姑娘，他已經死去了。」

　　朱若蘭仔細看去，只見那青衣人雙頰如火、兩隻腳深陷入沙石地中。

　　朱若蘭心中暗道：這和尚果然是有著過人之能，那青衣人武功不弱，不知他用什麼方法，把他殺死，竟然是瞧不出一點痕跡。

　　忖思之間，只見那青衣人身子一幌，蓬然一聲，仰臥地上。

　　朱若蘭不見他口鼻之間有血流動，心中動疑，冷冷說道：「你們天竺國，瑜伽術中，有裝死的方法，如何證明他真的死雲。」

　　智光大師道：「他是真的死去，姑娘如是不信，不妨走到他身側瞧瞧。」

　　朱若蘭道：「他怎麼死的。」

　　智光大師道：「我用無相神功，震碎了他的大腦，但外面卻是誰也瞧不出一點傷來。」

　　朱若蘭道：「原來如此。」緩步行到青衣人的身側，伸手摸去，果然是氣息早絕。

　　智光大師似是良心發現，輕輕嘆息一聲，道：「他追隨我很多年，除了姑娘吩咐之外，我決然不會傷了他的性命。」

　　朱若蘭暗道：你既然已殺了他，還來放什麼馬後炮呢，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你要如何一個死法呢？」

　　智光大師道：「貧僧運氣自斃，躺入棺中，埋入地下，七日以後，姑娘再行開棺，貧僧即可復生。」

　　朱若蘭暗道：這和尚心地惡毒，那也不用和他們講什麼道義了。當下說道：「好吧，你就死給我見識一番。」

　　智光大師道：「如六日之後，掘棺相驗，貧僧如是難再復生，自然是姑娘勝了──」兩道眼神凝住在朱若蘭的臉上，道：「如是貧僧能夠復生，姑娘準備如何？」

　　朱若蘭道：「我佩服你的武功就是──」

　　智光大師接道：「貧僧迢迢萬里來此，豈只是為姑娘幾句誇獎之言麼？」他說得很慢，邊說邊想，竟然說得十分清楚。

　　朱若蘭暗道：原來他想用此逼我許下諾言。當下道：「待你復活過來之後，再說吧！」

　　智光大師道：「貧僧亦知，如若不先把姑娘降服，祇怕你不會答應，貧僧自行閉氣之後，也要請姑娘留在這裡了。」

　　朱若蘭道：「我留此地作甚？」

　　智光大師道：「你瞧瞧貧僧如何經歷這生死之關。」

　　朱若蘭心中暗道：這和尚老謀深算，藏而不露，不可輕視，不妨用點手段了。當下說道：「好！我留在這裡瞧瞧你如何死法。」

　　智光大師道：「那很好。」緩緩伸出右手，向朱若蘭玉掌之上握去。

　　朱若蘭一縮手腕道：「你要幹什麼？」

　　智光大師道：「我要和姑娘握別，也許貧僧難以復生人世呢。」

　　朱若蘭心中暗道：他殺那青衣人時，說殺就殺，雖是多年相處，亦是毫無惜顧之情，此刻他自己要以身試死，自然是有些害怕了。必須激他一番才是。心念一轉，緩緩說道：「你如是很怕死，那就不用試了。」

　　智光大師笑道：「如若貧僧尚未醒來之前，你借機逸走，貧僧醒來之後，又到那裡找你？」

　　朱若蘭道：「你的意思呢？」

　　智光大師道：「朱姑娘想見識死亡，貧僧自是不能不遵，不過，在貧僧死去期間，朱姑娘必須留在此地。」

　　朱若蘭道：「我要看死去之情，復活之法，自然是要留在這裡了。」

　　智光道：「此非等閒事，貧僧很難相信。」

　　朱若蘭道：「不信算了，你如是不想自己死時，那就請人效勞。」

　　智光大師道：「姑娘可是說，找個人來殺死貧僧？」

　　朱若蘭道：「正是如此。」

　　智光大師哈哈一笑道：「不知那個人有此能耐？」

　　朱若蘭道：「我！你可要試試麼？」

　　智光微微一笑，道：「如何一個試法呢？」

　　朱若蘭突然揚手一掌，拍了過去，道：「試試我是否有殺你之能。」

　　智光眼看朱若蘭一掌劈來，只微微一偏身子，避開要穴，用肩頭硬接一掌。

　　朱若蘭一掌拍實，擊中對方肩頭，只覺如拍在一塊堅冰之上，又硬又涼，心中駭然，不敢再發掌心內力，倒退五尺。心中暗道：這和尚不知練的什麼武功，身上堅硬如鐵，那也罷了，但身體那冰寒之氣，不知是如何練成？

　　只聽智光哈哈一笑道：「朱姑娘身手果然不同凡響，為何不發出掌心內力？」

　　朱若蘭道：「這倒不用你關心了。」陡然揚起，寒光一閃，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直向智光大師前胸之上刺去。智光大師一閃避開，但卻沒有還手。朱若蘭一擊未中，第二招連續出手，寒光閃轉，分刺智光大師三處要害大穴。智光大師閃身避開，舉手一揮道：「四面圍起。」

　　四個灰衣僧人，應聲出手，分成兩行，繞向朱若蘭的身後，分站了四個方位，不言不語也不出手施襲。

　　朱若蘭停下手來，冷冷的看了四下群僧一眼，說道：「怎麼，你想倚多為勝麼？」

　　智光大師搖搖頭，道：「那倒不是，不過，我此刻改變了心意。」

　　朱若蘭道：「怎麼改變了？」

　　智光大師道：「咱們今日一戰，如是貧僧傷在姑娘手中，那是咎由自取，死而無怨，但如姑娘敗了，借機遁走，天涯遼闊，我要到那裡找你。」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所以你讓他們四面把我圍起，是麼？」

　　智光大師道：「正是如此，只要他們能擋你一招，我就可以及時追上了。」

　　朱若蘭心中暗道：這和尚口氣如此託大，但不知他真實的武功如何？我要試他一試才行。心念一轉，怒聲喝道：「我倒要見識一下你們天竺武學有何出奇之處？」右手中匕首搖動，幻起了一片寒芒，籠罩了智光和尚前胸數處大穴。這一招手法奇幻，使人無法分辨出她攻向何處穴道。

　　智光大師微帶笑意的臉上，突現凝重之色。右手平胸，左手推出一股暗勁。朱若蘭只覺他揮手一推之下，一股暗勁直逼過來，心頭微生驚駭，暗道：他隨手推出一掌，就有著如此強勁的潛力，這和尚的確是不可輕視、手中匕首一振，內力貫注，直取前胸，左手一揚，發出天罡指力。一縷指風，衝破智光大師推出的潛力直點向「神封」要穴。

　　智光大師那平胸的右手，忽然屈指彈出，幾縷指風，擋開了朱若蘭的天罡指力，右手同時由下面翻起，抓向朱若蘭的右腕。朱若蘭霍然一收匕首，倒退三步。兩人交手一招，卻已互拼了數種絕世神功。

　　智光停手不動，緩緩說道：「如是貧僧勝了姑娘，貧僧仍然依照相約之言，死給姑娘瞧瞧，不過，你要守在我棺木旁側，不能離開。」

　　朱若蘭暗中換了一口氣，道：「那時，你不能掙動，我殺了你方便多了。」

　　智光大師笑道：「貧僧要早作準備。」

　　朱若蘭道：「你是如何準備法？」

　　智光大師道：「姑娘的手法，功力已在適才一招可見端倪，高明的天竺國中，除了貧僧之外，隨我進入中原之人，祇怕都不是你的敵手，因此，貧僧在死在姑娘瞧看之前，我必得先用一種奇奧的鎖脈手法，封鎖你幾處穴道，由貧僧隨來之人，一旁監視，那時你自然是無能逃走了。」

　　朱若蘭冷冷說道：「有一件事，大師必得先講清楚。」

　　智光大師道：「什麼事？」

　　朱若蘭道：「你必得先把我穴道點中才成。」

　　智光大師道：「貧僧自信在一百招內可以勝得姑娘。」

　　朱若蘭道：「一百招你如是勝不了我，又當如何？」

　　智光道：「照貧僧的看法，除非有奇蹟發生，不然，我定可在一百招中勝你──」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貧僧雖然和姑娘今日是初次會見，但我對姑娘卻神馳已久了──」

　　朱若蘭冷冷接道：「你再接我一招試試。」緩緩向前去。

　　智光大師靜靜的站著，兩道炯炯眼神，卻凝注在雙手之上。朱若蘭看那和尚，竟然如此沉得住氣，心中暗道：這和尚鎮定工夫如此高明，單是這一點，就非常人所及了。心念轉動之間，右手一抬，匕首寒芒已然刺向智光前胸。

　　智光大師這次竟是不再讓避，眼看著鋒利的匕首將要刺中前胸時，才微微一偏身子，避開要害，任她匕首刺中肌膚。朱若蘭微一加力，匕首透肌而入。

　　智光大師右手一翻，一把扣住了朱若蘭握拿匕首的右腕。朱若蘭想不到他中了一刀之後，竟是仍有這般快速的舉功，下禁微微一呆。

　　智光大師五指微一加力，道：「朱姑娘放開手。」

　　朱若蘭依言鬆開匕首。其實，智光大師五指緊收，朱若蘭腕脈受制，那是不鬆手亦不行了。

　　朱若蘭鬆開了右手之後，那匕首仍然深入智光大師肩下，直沒及柄，奇怪的是竟不見有血流出。智光大師左手緩緩拔出刺在肩下的匕首，笑道：「這一刀如若刺了要害，此刻我就不能好好的站在此地了。」

　　朱若蘭右手腕脈被他扣住，全身力量施用不出，已完全受制於人，但她為人沉著，冷靜，身陷危境，絲毫不亂，一面暗中運氣，一面緩緩說道：「這一刀傷了你沒有？」

　　智光大師道：「深入肩下，幸未傷及筋骨。」

　　朱若蘭心中暗道：你如是練有特殊的軟功，這一刀未傷到你，那也罷了，如是傷了你，那就該有血流出才是，何以不見有血流出。心中念轉，口中不覺的問道：「既是被刀刺中，何以不見流血？」

　　智光大師道：「這就是我們天竺武功的特殊之處，如是一個人武功到了某一種成就，火候，不但內力生生不息，永無用竭之慮，而已可以控制行血。」

　　朱若蘭心中暗道：練習氣功，能習到控制行血之境，倒是從未聽聞過的事情，果然如此，那倒是習武之道中，是一個新的境界了。

　　但聞智光大師說道：「姑娘，我此刻如若點了你的穴道，然後，集合我同來中原的武林高手，把你帶回天竺國去，中原武林高手雖多，祇怕也無人能夠救得了你。」

　　朱若蘭吃了一驚，暗道：這話倒是不錯，他此刻點我穴道，帶我離開中原，能夠救我之人，確實不多。儘管心中震駭，但口中卻不肯示弱，冷哼一聲，道：「那倒未必。」

　　智光大師道：「不過，我如這般作，你心中定然憤怒不服，貧僧不願為之。」緩緩把匕首交到朱若蘭的手中，鬆開了朱若蘭的腕脈。

　　朱若蘭心中忖思：這和尚的武功，果然有過人之能，口中卻說道：「如是我一刀傷了你，你就無能扣住我的腕脈要穴了。」

　　智光大師道：「你心中不服，咱們再來試過，直到你心服為止。」

　　朱若心中暗道：就算我不是他的敵手，也不致被他所殺，小心一些也就是了。心念一轉，冷冷說道：「大師一定要和我動手，咱們再試過一次也好。」

　　智光大師道：「好，姑娘儘管出手。」

　　朱若蘭也不再客氣，揚手一指，點了過去。智光大師左手一抬，封開朱若蘭的攻勢，迎面拍來一掌。朱若蘭看他踏中宮直推而入的一掌，攻的笨極，左右雙手，都可以斜裡伸出，橫扣他的脈門要穴。但朱若蘭已知他的武功高強，他無論如何，不會攻出這樣一掌。一時間，竟茫然不知是否該出手扣他脈穴。

　　稍作猶豫，時機已失，智光大師的掌勢，已然推到了前胸。朱若蘭再想到擋那智光大師的掌勢，已然來不及了，被那直追前胸的掌勢，迫的向後退了兩步。

　　智光大師微微一笑。道：「朱姑娘為什麼不扣貧僧的脈穴？」

　　朱若蘭冷冷說：「你雖然詭計多端，但未必件件都能得逞。」

　　智光大師道：「姑娘果然聰明。」

　　朱若蘭匕首一揮，道：「小心了，你既會控制行血，除了傷到你的要害之外，那是無法傷到你。」匕首鋒芒一閃，直刺前胸。

　　智光大師果然不敢任要害被那匕首刺中，縱身一閃避開。朱若蘭匕首連揮，幻起一片寒芒，分刺那智光大師數處要害。這本是極為深奧的一招，別人也無法瞧出她虛實之間究竟要攻向何處，必然要有些手忙腳亂。但智光大師卻有著出人意外的鎮靜，竟是凝立不動。

　　朱若蘭匕首突然一沉，直指小腹。她怕那智光大師重失故技，扣住了自己的穴道，是以，不敢緊握匕首刺出，當下內力暗加，匕首脫手而出。只聽波然一聲，匕首刺入智光大師的腹中。她心中明知他有著控制行血之能，縱然為匕首刺中，亦不會流出血來。智光大師揮動反擊的雙掌，突然停了下來，靜止不動。

　　朱若蘭一向是智謀過人，但面對著莫測高深的天竺奇僧，卻有著深深的戒懼之心，竟然不敢造次。雙方相對而立，足足有一刻工夫之外；那智光大師，緊閉雙目，不言不語，雙手下垂，似是已受了重傷一般。

　　朱若蘭凝目望去，只見他連被匕首刺中的僧衣，也深陷入小腹之中，究竟是否受傷，亦叫人無法測知。又過了一盞熱茶工夫，朱若蘭再也忍耐不住，冷笑一聲，道：「裝死麼？」。

　　智光大師仍然是垂手而立，不言不動。朱若蘭心中暗道：如若這一下果然刺入他的小腹，諒他血肉之軀，也是難以承受，當下暗運功力，右手一揮，迎胸拍去。

　　這一掌落勢甚準，正擊在智光大師肩頭之上。朱若蘭掌心含蘊的內力，待擊中了智光大師的肉頭後，才陡然吐出。只見智光大師連退了三步之後，突然一跤，跌摔在地上。

　　四周環守的灰衣僧侶，雖然眼看智光大師摔倒在地上。但卻如視而不見，似是料定那智光大師決然不會受到損害一般。看四個灰衣僧人神情，朱若蘭有些迷惑了，沉吟了一陣，道：「你們去瞧瞧他死了沒有？」

　　四個灰衣僧人望了朱若蘭一眼，也不答話。朱若蘭心頭惱火，暗道：如若智光大師真已死去，今日非要教訓你們一頓不可。當下冷冷說道：「我要你們瞧瞧他死了沒有，你們沒有聽到麼？」

　　四個灰衣僧人相互望了一眼，站在東方位那灰衣僧人接道：「姑娘不是要他死一次麼？」

　　朱若蘭微微一怔，道：「就是這樣死麼？」

　　正西方位上一個僧侶接道：「如若他無緣無故的躺在地上死去，姑娘可以說他假裝死去，那就不足為奇了。」

　　朱若蘭心中暗道：「他自己裝死，尚可復生，久聞天竺瑜伽術，可以在水中臥上數日夜不會死去，他既稱大竺國師，想是必然精通瑜伽術了，但被我內力震死，難道也能復生麼？」

　　正南方位上那灰衣僧人說道：「這樣死而復生，才能使姑娘佩服。」

　　朱若蘭心中暗道：這四人原來都會講中土語言，不知是何來路。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你們不去瞧看，那我就自己去了，如若他還活著，我就補他兩刀，我要開他之胸，看他是否還會復生？」

　　正北方位上的灰衣和尚答道：「我等奉命護法，豈能讓姑娘得逞。」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你們也該追隨著他才是。」突然一掌，拍向正東方位的一位僧侶。

　　那和尚右手一揮，硬接掌勢。朱若蘭不願和他掌勢相觸，不待掌力接實，蓄蘊掌心的內力，陡然發出。那和尚覺著一股潛力湧來，被震得連退三步。

　　朱若蘭道：「就憑你們這一點武功，也要誇口麼？」掌勢一變，拍向正南方位、但見朱若蘭雙掌連揚，東、南、西、北各自拍出一掌。

　　四僧侶各接一掌之後，陡然展開反擊，齊齊向前欺進，兩個僧侶用掌，左右夾攻，兩個出拳，前後分襲。朱若蘭就是要引他們一齊出手，當下掌指並出，分拒四人攻勢。雙方展開了一場十分激烈的惡鬥。

　　且說楊夢寰和趙小蝶守在懸崖上一塊大岩背後，把谷中情形，看的十分清楚，眼看朱若蘭被群僧圍困，心中大是焦急，但朱若蘭有言在先，兩人又不敢不從，無法下谷相助。

　　趙小蝶低聲說道：「楊兄，蘭姊姊雖然不要咱們相助，但咱們也不能這樣等下去啊！」

　　楊夢寰道：「姑娘之意呢？」

　　趙小蝶道：「和這些天竺和尚，也不用講什麼江湖道義了，咱們暗中相助蘭姊姊一臂之力如何？」

　　楊夢寰道：「你打算如何相助？」

　　趙小蝶道：「施放暗器，唉！可惜我這些短劍都未曾淬毒，刺不中他們要害，就無法置他們於死地的。」

　　楊夢寰心中暗道：五年之前，這趙小蝶是一位不解世情，一片純潔的少女，五年的江湖歷練，險詐風波，已把她變的極擅心機了──。

　　只聽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在想什麼？」

　　楊夢寰道：「沒有啊。」

　　趙小蝶道：「唉！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可是覺著我變了很多麼？」

　　楊夢寰道：「嗯，趙姑娘成熟多了。」

　　趙小蝶嘆息一聲，道：「你守在此地，我去助蘭姊姊一臂之力。」

　　楊夢寰忽然微微一笑道：「咱們都可以正大光明的下去了。」

　　趙小蝶道：「你不怕蘭姊姊不高興麼？」

　　楊夢寰道：「蘭姊姊不是說過麼？只要她殺死那大國師，咱們就可以現身相助，是不是？」

　　趙小蝶道：「不錯啊！可是你怎麼知道那大國師已經死去？」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不管他死不死、反正他已經倒臥在地上，咱們下去助戰，蘭姊姊如若問起，咱們有話回答，也就是了」

　　趙小蝶道：「好啊！想不到你也變得賴皮了。」縱身而出，直向谷底奔去。

　　楊夢寰緊追趙小蝶的身後，飛入谷底。

　　朱若蘭正在和四個灰衣僧人惡鬥，一面動手，一面留心察看著四人的拳勢來路，只覺四人拳路，奇中蘊正，並非全屬旁門左道，心中奇怪窮想不到天竺武學，竟是如此的深奧。

　　忖思之間，趙小蝶和楊夢寰已奔入谷底，趙小蝶嬌喝一聲，當先劈出一掌，拍向一個灰衣僧人。那僧人口頭接了一掌，被震的向後連退了幾步。楊夢寰抽出長劍，正待出手，忽然見四個灰衣僧人，齊齊向後撤退，護在那智光大師身前。

　　朱若蘭低聲喝道：「停手！」

　　趙小蝶、楊夢寰齊齊應了一聲，分站在朱若蘭的兩側。

　　朱若蘭望了四個灰衣僧人一眼，道：「你們如若自知難是敵手，那就束手就縛，免得落得和令師一般下場。」

　　四個灰衣僧人互相低語一陣，左首一個僧人答道：「我們大國師一向是言出法隨，他既然答應了要死一次給你們瞧瞧，定要實踐諾言，我們天竺規矩，他如答應了姑娘之求，復生之後，姑娘如不肯和他回去天竺，只有照他的辦法，也死上七日，──」

　　朱若蘭接道：「他縱有復生之能，祇怕也沒有機會了。」

　　仍是左首那灰衣僧人應道：「我們大國師任何事都能事先料定，他已經早想到姑娘可能在此埋下伏兵，他如死去之後。姑娘亦可能毀去他的遺體，因此，早就有了準備。」

　　朱若蘭道：「什麼樣準備？」

　　那灰衣僧人突然撮脣一聲怪嘯，悠長的嘯聲，直沖雲漢，響澈山谷。

　　趙小蝶低聲說道：「蘭姊妹不用聽他的鬼話，先宰了他們再說。」

　　朱若蘭道：「不用慌，咱們見識一下他們天竺奇術。」

　　只聽哀樂聲響，一隊白衣僧侶，緩緩從各口行了進來。楊夢寰抬頭看去，只見那一隊白衣僧侶，共有一十三人，其中四人，抬著一具白色的棺木。九個白衣僧侶，分執著各種不同的法器，邊吹邊打而來。

　　楊夢寰一皺眉頭，低聲問朱若蘭，道：「這是怎麼回事？」

　　朱若蘭道：「我也不太明白，咱們耐心看下去。」

　　那一隊白衣伴侶，行到智光大師身側，放下棺木，打開棺蓋，緩緩把智光大師的身體，放入棺木之中，齊齊對棺木拜了下去。趙小蝶看了一陣，並無新奇之感，低聲說道：「蘭姊姊，咱們何不一齊出手，先傷他們一部份人再說，這裝死人的事，有什麼好瞧的。」

　　朱若蘭道：「好！」暗中一提真氣，突然一皺眉頭，連連向後，退了三步。

　　楊夢寰一伸手，攔住了朱若蘭道：「蘭姊姊，怎麼回事？」

　　朱若蘭道：「我受了暗算。」

　　楊夢寰吃了一驚，道：「受了暗算！」

　　朱若蘭秀眉緊蹙，臉色蒼白，緩緩說道：「不錯，我受了暗算。」

　　趙小蝶雙手各執一把短劍，正待出手，聽得朱若蘭的話。突然停下手來，回首一顧朱若蘭，說道：「楊兄，扶著蘭姊姊走。」

　　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能走，除非你們不想要她活了。」

　　趙小蝶怒聲喝道：「為什麼？」

　　一個灰衣僧人，陡然轉過身來，接道：「她中了我們大國師的七煞斷魂手，七日之內，如若不得解救，必死無疑。」

　　趙小蝶道：「什麼人能夠醫治？」

　　那灰衣僧人道：「除了敝大國師之外，天下無能醫此傷之人。」

　　趙小蝶怒道：「你們大國師已經死去，難道要他復生之後，再為人療傷？」

　　那灰衣僧人道：「不錯，七日之後，敝大國師復生，再為朱姑娘療傷不遲，他算準了時刻，才死給朱姑娘看，自然是不會錯了。」

　　趙小蝶道：「死給我們看？」

　　灰衣僧人道：「不錯啊！不信你問那朱姑娘。」

　　趙小蝶回顧了朱若蘭一眼道：「蘭姊姊，是你叫那和尚死的麼？」

　　朱若蘭胸腹間劇痛如絞，愈想運氣制止，疼痛更是厲害，一時間無法開口答話，只好不住點頭。趙小蝶看朱若蘭的臉上，痛的汗水直淌。心中大為震駭，暗道：蘭姊姊內功精湛，竟會疼的如此難耐，看來傷的是果然厲害了。

　　只聽那灰衣僧人說道：「凡是為七煞斷魂手所傷之人，愈是要運氣止疼，疼的愈是利害，姑娘如不想受苦，那就不用運氣止疼了。」

　　朱若蘭武功雖然精湛，但這等絞腹之疼，也是不易忍受，只好依言散去真氣；果然，內腑中的絞疼突然停了下來。

　　只聽那灰衣僧人又道：「你從此刻起，不能再使傷勢發作，此後發作；一次比一次厲害，一次比一次長久，不但不能再行運氣，而且也不能太耗真力，這情形一天比一天嚴重，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待我們大國師復生之後，為你療治。」

　　朱若蘭望了那棺木一眼，道：「一定要等他復生麼？」

　　灰衣僧人道：「不錯，除了大國師之外，當今之世，祇怕再無第二人能療治那七煞斷魂手的傷勢。」

　　趙小蝶道：「如是他不會活了呢？」

　　灰衣僧人道：「萬一如此，只有請那朱姑娘陪葬了。」

　　趙小蝶想要發作，卻被楊夢寰示意攔住。

　　朱若蘭望了四個和尚一眼，緩緩說道：「咱們先去休息一會再說。」信步向後退去。

　　那灰衣和尚也不攔阻，卻高聲說道：「不論你們走多遠，但如想那朱姑娘留下性命，第七日午時之前，二定要趕來此地，過了午時，那就必死無疑了。」

　　趙小蝶冷哼一聲，道：「我就不信，那七煞斷魂手，傷了人就無法解救。」

　　灰衣僧人道：「你們還有數日時間，不妨盡這幾日之力，去找幾位名醫試試。」

　　趙小蝶還待反脣相譏，朱若蘭說道：「小蝶，不用和他們斗鬥了。」

　　趙小蝶道：「姊姊說的是。」扶著朱若蘭退到一處山崖之下，坐了下來。

　　楊夢寰抬起頭來，望了朱若蘭一眼，道：「蘭姊姊，那和尚說得是真是假？」

　　朱若蘭道：「句句真言。」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是非得那智光大師出手相救不可了。」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你想他會毫無條件的救我麼？」

　　楊夢寰黯然一嘆，垂下頭去。趙小蝶亦是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朱若蘭舉起手來，理一下被山風吹亂的秀髮，緩緩說道：「你們不用為我的生命擔憂，一個人活上一百年，也是難免一死，眼下要緊的是，如何使那大國師不再復生，有道是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如是那智光大師七日後不再復生，隨他來的天竺武士，亦必將喪失鬥志，成為一片散沙，那就不難一舉擊潰了。」

　　趙小蝶道：「如是智光大師當真不再復生，又有誰會療治好妹妹的傷勢呢？」

　　朱若蘭道：「那智光大師復生之後，咱們多了一個強敵，但他未必就會為我療好傷勢。」

　　趙小蝶道：「姊姊之意呢？」

　　朱若蘭道：「我的意思是，不用管我的生死，必須借此機會，把那智光大師殺死。」

　　趙小蝶道：「有一事小妹也想不通，一個人死了之後，難道真的還會復生麼？」

　　朱若蘭道：「他不是真死，天竺瑜伽術，習練有成，裝死幾個月、並非難事。」

　　趙小蝶道：「和那龜息之術一般？」

　　朱若蘭道：「大同小異──」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一個人在行術期間，就消失了抵抗能力，只要能重傷他內腑，極容易使他無法復生。」

　　趙小蝶道：「這倒不難，小妹使用大般若玄功、隔棺傳力震他內腑，顧慮的還是姊姊，唉！十個智光大師，也抵不過姊姊一條命啊！」

　　朱若蘭沉吟一陣，道：「此刻，咱們還有機會造成兩敗俱傷之局，如是等那智光大師復生之後，咱們連這機會也沒有了。」

　　楊夢寰道：「他答應為姊姊療傷，等他療治好姊姊傷勢再和他動手不遲。」

　　朱若蘭道：「我低估了他，才受了他的暗算，落此重傷，唉！我一直留心到他的武功，卻忽略了他的心機，其實，他聰明絕倫，如若鬥智，咱們三人還未必是他之敵。」

　　趙小蝶道：「他傷了姊姊，為何又要裝死呢？」

　　朱若蘭道：「他要用手段籠絡我，同時亦可誇耀他的奇術。」

　　趙小蝶道：「我明白了，他要討好妹妹，但又不敢放開胸懷，才這般──」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可以這麼說吧！他很想討好我，但又不放心我，所以，他一面對我故示大方一諾千金，一面又暗中算計於我。」

　　趙小蝶道：「現在咱們要怎麼辦？」

　　朱若蘭道：「眼下情勢，咱們已處劣勢，但如能使那智光大師不再復生，咱們就可互相易勢了。」

　　趙小蝶道：「智光大師不能活，無人再能療治妹妹的傷勢。」

　　朱若蘭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其間有些不同，那智光不但是他們的首腦人物，而且是幾人的靈魂，智光若不能復生，這些和尚也就失去了鬥志，但你和楊兄弟，縱然沒有我朱若蘭，亦都是獨當一面的大才，心中愈是悲憤，鬥志愈強──」

　　楊夢寰接道：「蘭妹妹你忘記了一件事。」

　　朱若蘭道：「什麼事？」

　　楊夢寰道：「咱們的主要對頭是金鐶二郎陶玉，妹妹必須留下有用的生命，對付他。」

　　朱若蘭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話。

　　趙小蝶道：「唉！事已至此，還望妹姊能夠忍耐一二，委屈求全，無論如何，你不能棄我們而去，等那智光復生之後，療好姊姊的傷勢，咱們再想法對付他們不遲。」

　　朱若蘭道：「好吧！我試試看，盡七日打坐之功，看看能不能解除他加於我的傷害。」

　　趙小蝶道：「我和楊兄，為姊姊護法，姊姊放心坐息就是。」

　　朱若蘭站起身子，望了望天色，道：「走！咱們要選一處容易防守之地，萬一那些天竺和尚，結隊相犯，你們兩人難免要顧此失彼了。」

　　趙小蝶扶著朱若蘭的右臂向前行去。朱若蘭選擇一處狹谷盡處，盤膝坐下。趙小蝶、楊夢寰輪流守望，休息時，就坐在朱若蘭的身側。時光匆匆，一日夜彈指而過。

　　這時，太陽剛剛爬上了峰頂，金黃色的陽光，照在狹谷中。

　　趙小蝶緩步走了過來，低聲說道：「楊兄──」

　　楊夢寰挺身而起，道：「該我輪值了。」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時間還早，你替我片刻，我去打幾隻禽獸回來，咱們該吃點東西了。」

　　楊夢寰道：「有勞姑娘。」

　　趙小蝶一提氣，身子飄然而起，飛落二丈多高的一塊大岩石上，右手揚處，但聞噗噗連響，一隻山雞，由懸崖間滾落下來，一面仍然不停的掙扎。

　　楊夢寰道：「好手法。」轉身向谷外行去。

　　這道狹谷，在兩座山峰夾峙之間，入口處不過五六尺寬，兩面的峰壁，陡立如削，又生滿了青苔，十分險惡，縱然身懷第一流的輕功，也是不易攀登，大有一夫當關，萬夫難渡之險。

　　楊夢寰站在狹谷入口處，抬頭看去，只見遠山凝翠，景物若畫，清風徐來，頓使人神志一清。這一日夜中，他一直擔憂著朱若蘭的傷勢，忘去了腹中飢餓，但想到趙小蝶適才打下那隻又肥又大的山雞，頓感腹中飢腸轆轆。

　　幸好這一段時間，未見有人追來。定然，那天竺僧侶，有著很充份的信心，料定了中土名醫，無人能療治朱若蘭的傷勢。

　　忖思之間，突然聞得一陣雞肉香味，傳了過來。楊夢寰腹中早已有些飢餓，聞得那肉香之後，更是感覺著飢火難耐。但聞那肉香愈來愈濃，不禁流出饞水，暗道：趙小蝶不知用什麼方法，烤的這樣香味四溢──。

　　只聽噗的一聲輕笑，傳了過來，道：「楊兄，你很餓麼？」

　　楊夢寰轉臉望去，不知何時，趙小蝶已經到了身後，手中捧著半隻烤好的山雞。

　　楊夢寰尷尬一笑，道：「不錯。」

　　趙小蝶道：「快吃吧！我烤的不好吃，不要見笑。」

　　楊夢寰道：「烤的很香，我早已聞到了。」伸手接過山雞，正待食用，突然停下來，道：「你和蘭姊姊不吃麼？」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你吃吧！我和蘭姊姊吃的很少，兩個人吃一半就夠了。」

　　楊夢寰腹中飢餓，也不再謙讓，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半隻山雞，很快吃完。趙小蝶一直站在身側，呆呆的瞧著他吃，看他吃的津津有味，心中亦很高興，微微一笑，道：「很好吃麼？」

　　楊夢寰道：「好吃得很。」

　　趙小蝶道：「吃飽了麼？」

　　楊夢寰道：「肉嫩味香，就是再有半隻，在下也能吃完。」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好，等一會我再打一隻烤給你吃。」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蘭姊姊怎麼樣了，可曾進些食用之物？」

　　趙小蝶道：「只吃一塊雞肉，我瞧她是真吃不下，也不好多勸她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楊兄，蘭姊姊待你如何？」

　　楊夢寰道：「情義似海，恩重如山。」

　　趙小蝶道：「如若為了救蘭姊姊，不論什麼事，你都願意作麼？」

　　楊夢寰道：「水裡水中去，火裡火中行，肝腦塗地，亦無怨言。」

　　趙小蝶道：「那我就拜託你一件事了。」

　　楊夢寰道：「什麼事？只管吩咐。」

　　趙小蝶道：「我想去那智光大師停屍之處，把他屍體搶來。」

　　楊夢寰奇道：「搶他屍體作甚？」

　　趙小蝶道：「聽蘭姊姊說，天竺國人瑜伽術修習有成，可以在水中停留甚久，和咱們龜息之法有異曲同工之辦，那和尚自然不是真的死了。」

　　楊夢寰道：「是啦，趙姑娘可是想把他搶來之後，把他逼醒，讓他療治蘭姊姊的傷勢。」

　　趙小蝶道：「就算不把他弄醒了，亦可廢去他的武功，待他七日之後醒來，逼他替蘭姊姊療治傷勢啊。」

　　楊夢寰道：「不錯，此計大佳。」

　　趙小蝶道：「事不宜遲，立刻就去，蘭姊姊的安危，託付於你了。」

　　楊夢寰道：「姑娘一人之力，未免單薄，在下應該同往一行才是。」

　　趙小蝶道：「楊兄同去，小妹是歡迎得很，只是誰來照顧蘭姊姊呢？」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晚去一日，咱們把蘭姊姊送回『水月山莊』，家岳在武功上也許不及姑娘，但他的江湖經驗和閱歷，卻是我等難及，把蘭姊姊交給家岳照顧，在下陪姑娘同去搶那智光屍體，萬一不幸失手，蘭姊姊照顧有人，咱們亦可瞑目泉下了。」

　　趙小蝶沉吟了一陣，道：「你不能去。」

　　楊夢寰奇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此去凶險萬分，自在意料之中，如若小妹失手而死，為了蘭姊姊，那是死而無怨了，如是楊兄也有個三長兩短，留下李瑤紅和沈家姐姐，要誰照管，她們都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妻子了，你如有了事；她們豈不要恨我入骨，我死了也得受她們的責罵。」

　　楊夢寰道：「姑娘不知、霞琳和瑤紅內心之中，對那蘭姊姊的感激，不在你我之下，就是要她們為那蘭姊姊赴湯蹈火，亦是在所不惜──」

　　趙小蝶道：「我知道，但這有些不同，你和蘭姊姊之間──」

　　楊夢寰道：「我知道，她們如若知道此事，不但不會反對，反將一力促成。」

　　談話之間，瞥見遠處一點人影閃動，直向兩人停身之處行來。

　　趙小蝶低聲說道：「來了不知是何許人物，咱們快藏起來。」

　　楊夢寰應了一聲，隱藏在一塊大石之後。趙小蝶緊緊隨著飛身而起，躍上一株大樹。楊夢寰抬頭看去，只見一個青衣人疾如流星而來，行到谷口之處，停了下來，流目四顧。

　　楊夢寰看來人竟是王寒湘，不禁吃了一驚，暗道：「這人突然跑來此地，不知是何用心？」

　　忖思之間，只聽王寒湘高聲說道：「在下王寒湘，奉了幫主之命，有要事面見朱姑娘。」

　　楊夢寰心中暗道：他既明來，我等倒也該出去見他才是。心念轉動之間，瞥見人影一閃，趙小蝶縱身而下，攔住了王寒湘的去路，道：「你奉陶玉之命而來麼？」

　　玉寒湘道：「不錯，朱姑娘可在此地麼？」

　　趙小蝶道：「你有什麼事、先說給我聽聽，才能決定要不要你見她。」

　　王寒湘道：「此事關係重大，未見朱姑娘之面，在下不敢亂言。」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除非你不想活了，那就不用說啦。」

　　王寒湘吃過趙小蝶的苦頭，對她實是有些畏懼，知她不似朱若蘭，識顧大體，不致於隨便傷人，只要她興之所至，說殺就殺，從不顧及後果。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應道：「姑娘就算殺了在下，在下亦是不能盡述詳情。」

　　楊夢寰心中暗笑道：不能盡述詳情，那可是可說點頭尾出來了。但聞趙小蝶冷冷說道：「你就先說一點內情，給我聽聽。」

　　王寒湘道：「敝幫幫主說，如若他推想的不錯，朱姑娘此刻應該受了重傷。」此言一出，只聽得隱身石後的楊夢寰，呆了一呆，暗道：這陶玉怎會知道朱姑娘受傷的事。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那陶玉和智光大師勾結，狼狽為好、只要去問問那天竺和尚，就不難知得內情，那也沒有什麼奇怪之處。」

　　楊夢寰心中忖道：這倒是簡單的很。

　　王寒湘也不辯駁，緩緩說道：「有勞姑娘代在下通報一聲，看那朱姑娘是否願見在下？」

　　趙小蝶冷冷說道：「你為人和那陶玉一般的奸猾，叫我如何能信得過你。」

　　王寒湘道：「姑娘之意呢？」

　　趙小蝶道：「我點了你的穴道，再去通報蘭姊姊，她如肯見你，自然帶你見她，如是不肯見你，我再解你穴道，放你離此。」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辦法太苛刻了，那王寒湘也是江湖上有頭臉的人物，決是不會答允。

　　那知事情竟然是大大的出了楊夢寰的意料之外，王寒湘竟然一閉雙目，道：「好！姑娘儘管出手。」

　　趙小蝶也不客氣，右手揮揚，點了王寒湘四處穴道。說道：「楊兄，請出來吧！」

　　楊夢寰緩步而出，說道：「什麼事啊？」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你在這裡看著他，我去通報蘭姊姊一聲，看看蘭姊姊肯不肯見他。」

　　楊夢寰道：「你去吧！」

　　趙小蝶道：「此人狡猾的很，不要上他的當，我告訴你一個釜底抽薪之法，如是他給你施用什麼手段，你就給他一劍。」

　　楊夢寰微微一笑，暗道：這辦法倒也是對付狡猾之徒的良策。

　　趙小蝶轉身直向谷中奔去。大約過一頓飯工夫之久，才見趙小蝶緩步走了過來。王寒湘急急說道：「那朱姑娘怎麼說？」

　　趙小蝶一字一句道：「本來不要見你，以後，不知為何又改變了心意，現在你跟我走吧！」

　　王寒湘道：「姑娘可否給我解開穴道？」

　　趙小蝶道：「我點你雙臂上的穴道，又不妨礙走路，幹嗎要解？」

　　王寒湘無可奈何，只好舉步跟著行去。楊夢寰走在王寒湘的身後，直達山谷盡處。只見朱若蘭盤膝坐在一處青草地上，神情一片肅然。

　　王寒湘緩步行到朱若蘭的身側，說道：「在下穴道被點，不能給姑娘見禮了。」

　　朱若蘭道：「不用多禮，你見我有什麼事？」

　　王寒湘道：「在下奉了陶幫主之命而來。」

　　朱若蘭緩緩說道：「什麼事，照直說吧！」

　　王寒湘道：「敝幫幫主知那天竺和尚，武功高強非同小可，因此想到了姑娘可能受他暗算，特遣在下來見姑娘請示一事。」

　　朱若蘭道：「請示什麼？」

　　王寒湘道：「敝幫主親率數十名高手，駐足在百里之內，但得姑娘一個請字，立時率人趕來相助。」

　　朱若蘭略一沉吟，道：「他大約是已知天竺和尚的厲害，心知我們如敗在天竺和尚的手中，就要輪到他了，明來助我，實為自助，我朱若蘭不領這個情。」

　　趙小蝶接道：「陶玉可以繪製姊姊一幅畫像，勾引天竺和尚，難道我們就不會和天竺僧侶合手，先把他殺死麼？」

第三十五回　事急聯手

　　王寒湘尷尬一笑，道：「王某只是奉命而來，如得姑娘賜允，那是最好，萬一姑娘不願我等相助，在下亦只好據實回報敝幫主了。」

　　楊夢寰突然拱手說道：「王老前輩。」

　　王寒湘急急還了一禮，說道：「不敢，楊大俠有何見教？」

　　楊夢寰道：「在下心中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倒要請教老前輩了。」

　　王寒湘道：「除了敝幫中不能洩露的機密大事之外，王某是知無不言。」

　　楊夢寰道：「在下問的是王老前輩的私衷。」

　　王寒湘略一沉吟，道：「楊大俠問那一方面？」

　　楊夢寰道：「王老前輩，在武林成名已久，昔年家岳曾慕名相邀，入天龍幫中，委以五旗壇主之首的要職，那時陶玉不過是天龍幫中一名香主，想不到數年之後，老前輩竟然又作了陶玉的屬下。」

　　王寒湘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一個人的才慧、天賦不同，其成就亦是不同，數年前敝幫主固然是天龍幫的一名香主，但如論他此刻的成就，卻又非在下所及了。」

　　楊夢寰道：「只此而已麼？」

　　王寒湘似是有著難言之苦，淡淡一笑道：「敝幫主能使我王某傾心相從，自然是有著令人敬服之處了。」

　　趙小蝶冷冷說道：「楊兄，不用對牛彈琴了，他甘心為陶玉所用，祇怕是情非得已。」

　　王寒湘輕輕咳了一聲，道：「敝幫主還等著在下的回信，朱姑娘如何決定還望示知。」

　　朱若蘭緩緩說道：「你要那陶玉親來見我，再談合作的事。」

　　王寒湘道：「就此一言為定，在下立刻回報敝幫主。」

　　朱若蘭望了趙小蝶一眼，道：「解開他的穴道。」

　　趙小蝶應了一聲，揮手在王寒湘的身上，連拍了四掌。王寒湘穴道解開，抱拳一禮，道：「多謝朱姑娘。」轉身疾奔而去。

　　趙小蝶望著王寒湘背影逐漸的消失不見，低聲問道：「蘭姊姊，那陶玉為什麼要來幫助我們？」

　　朱若蘭道：「天竺和尚，突然在中原出現，大出我意料之外，這一次咱們雖非一敗塗地，但已陷於危險之境，再錯一著，祇怕要全軍覆亡，我得好好想想才行。」言罷，閉上雙目。

　　趙小蝶、楊夢寰不敢驚擾於她，悄然向谷口行去，行出數丈，趙小蝶忽然低聲問道：「你瞧蘭姊姊會不會和陶玉合作？」

　　楊夢寰心中暗道：如是蘭姊姊不肯，就算那陶玉苦苦懇求，也決然不會和他合作，但此刻她傷勢未愈，處境險惡無比，如何決定那就難以預料了。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蘭姊姊諳熟謀略，肯不肯和陶玉合作，在下如何能夠料到。」

　　趙小蝶：「如是蘭姊姊不和陶玉合作，那就罷了，如是和陶玉合作，我就求你一件事。」楊夢寰道：「什麼事啊？」

　　趙小蝶道：「如蘭姊姊決定和陶玉合力對付那天竺和尚，那也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那陶玉的陰毒，狡猾，實在那天竺和尚之上，因此，咱們勝過那天竺和尚之後，你要和我合力一舉把陶玉搏殺。這些年來，他武功大進，我一人之力，祇怕已經非他之敵了。」

　　楊夢寰道：「好吧！到時見機而作，我想那陶玉必已有準備，祇怕不會給咱們殺他的機會。」

　　趙小蝶道：「不論成敗，咱們也得出手一試，陶玉隱在暗處，和咱們作對，而且他武功愈來愈高，心地越來越毒，留他活在世上，不但我等多一個心腹之患，亦非武林之福。」

　　談話之間，已到谷口所在。楊夢寰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在下數年來，歷經無數凶險，幾經生死之劫，但我從未覺到人手單薄，此刻卻有勢孤力單之感了。」

　　趙小蝶道：「那是你擔心蘭姊姊的傷勢，心中有著顧此失彼的顧慮，才有此感是麼？」

　　楊夢寰點點頭，道：「大概是不錯了。」

　　趙小蝶道：「我也很擔心蘭姊姊的傷勢，不過，我相信蘭姊姊吉人天相，不會有何凶險。」

　　楊夢寰道：「但願一切如趙姑娘預料才好。」

　　趙小蝶道：「又有人來了。」

　　楊夢寰抬目望去，果見一團人影，疾向谷口之處奔來。趙小蝶拉著楊夢寰一閃身子，隱入了一塊大石之後。只見那人形行到谷口之後，突然停下身來，不住向谷中探望。他似是早知谷中有人，竟不敢冒然闖入。

　　楊夢寰身子被趙小蝶擋了起來，無法瞧到外面景物，但覺那人早該到了谷口，何以不見進入谷來，忍不住問道：「來人可是已經過去了麼？」

　　趙小蝶道：「這人鬼鬼祟祟，在谷口處徘徊探望，卻又不敢進入谷中。」

　　楊夢寰道：「什麼樣子？」

　　趙小蝶道：「個子矮小，身著黑衣。」

　　楊夢寰心中一動，道：「我去問他一聲。」縱身而出。

　　那黑衣人見到楊夢寰時，放步行了過來，一面說道：「楊師弟──」

　　楊夢寰已聽出是童淑貞的聲音，接道：「是童師姊麼？」

　　童淑貞一面點頭，一面閃入谷中，道：「正是愚姊，朱姑娘受了傷麼？」

　　楊夢寰道：「不錯，師姊如何知道？」

　　童淑貞道：「我一直混在陶玉手下，陶玉屬下眾多，我又十分小心，這些時日中，總算未曾被他發覺。」

　　楊夢寰道：「陶玉為人精明，師姊長期混在虎口，祇怕不是良策──」

　　童淑貞道：「此刻無暇談論這些事，我冒險來此，告訴你一件重大消息。」

　　趙小蝶接口說道：「什麼消息？」

　　童淑貞回顧了趙小蝶一眼，道：「趙姑娘也在此地，那是最好不過，陶玉可曾派那王寒湘來過此地麼？」

　　趙小蝶道：「來過了。」

　　童淑貞道：「那就是了，陶玉已知朱姑娘受傷的事，決心乘人之危，要親率高手，準備來生擒朱姑娘──」

　　趙小蝶冷笑一聲，接道：「怎麼樣？我就知道那陶玉為人惡毒，決不是真心和咱們合作，果然是派那玉寒湘探道而來。」

　　童淑貞道：「我此來原想留此相助，但趙姑娘在此，用不到我助拳了，你們多多珍重，我要去了。」轉身向谷外行去。

　　楊夢寰急急說道：「師姊留步。」

　　童淑貞緩緩回過身來，道：「師弟還有什麼話說？」

　　楊夢寰大步行到室淑貞的身側，低聲說道：「朱姑娘確實受了重傷，既要拒擋那天竺和尚，又要對付陶玉，趙姑娘武功雖然高強，但卻有顧此失彼之憂──」

　　童淑貞道：「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你想要我作什麼？只管吩咐就是。」

　　楊夢寰道：「有勞姊姊到水月山莊一行。」

　　童淑貞道：「朱姑娘、趙姑娘，都在此地，回『水月山莊』請那一個呢？」

　　楊夢寰道：「家岳現在水月山莊。」

　　童淑貞道：「李老前輩比起朱姑娘，那個武功高強？」

　　楊夢寰道：「自然朱姑娘高強了。」

　　童淑貞道：「這就是了，那就不用回『水月山莊』了。」

　　楊夢寰道：「我們主要的是人手不夠，無法調度，家岳如能趕來，也好相助我等一臂之力，他經歷廣博，遇上大事，自有過人之見。」

　　童淑貞道：「除了令岳之外『水月山莊』中，還有些什麼人？」

　　楊夢寰道：「還有沈師妹。」

　　童淑貞道：「好了，我告訴沈師妹就是。」

　　楊夢寰道：「如是見著了天機石府來人，也請告訴他們朱姑娘在此。」

　　童淑貞道：「我都記下了。」轉身大步而去。

　　楊夢寰望著童淑貞背影消失之後，才緩緩回望著趙小蝶道：「趙姑娘，你瞧見這人沒有？」

　　趙小蝶道：「瞧到了。」

　　楊夢寰道：「她此去沒有凶險吧！」

　　趙小蝶道：「但願如此。」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陶玉別懷鬼胎，咱們也該好好準備一下才是。」

　　趙小蝶道：「楊兄說的不錯，但不知要如何準備？」

　　楊夢寰道：「咱們緊隨在蘭姊姊的身側，使他沒有下手的機會。」

　　趙小蝶道：「這辦法不算上上之策。」

　　楊夢寰道：「如依姑娘之見呢？」

　　趙小蝶道：「祇怕你不會答應，如若以毒攻毒，有何不可。」

　　楊夢寰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趙小蝶道：「先下手為強。陶玉到此之時，我先傷了他經脈，他怕咱們殺他，自然不敢對蘭姊姊無禮了。」

　　楊夢寰一聳劍眉，道：「這個，這個──」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知道你不會贊成，你要作英雄，不願暗算傷人──」

　　楊夢寰搖搖頭，道：「我這些年來，吃了陶玉不少苦，對付別人，咱們固然不能暗施算計，可是對付陶玉，那就不同了，我擔心的是那陶玉陰險精明，豈能無備，如是咱們暗算不成，反使他有了借口，那就──」

　　趙小蝶接道：「我知道，你怕他借故翻臉，傷了蘭姊姊，是麼？」

　　楊夢寰道：「不錯，陶玉武功，今非昔比，如是蘭姊姊未受傷前，咱們自然是不用怕他，但此刻情勢不同，一旦動起手來祇怕很難保蘭姊姊的安全。」

　　趙小蝶道：「咱們就算不暗算他，他如覺得應該動手，也是一樣動手。」

　　楊夢寰道：「我想蘭姊姊必然早有計算，姑娘如認為此策可行，最好能和蘭姊姊商量一下。」

　　趙小蝶略一沉吟，道：「楊兄說的是，我去請示蘭姊姊，她既然要陶玉來，想是早已胸有成竹。」言罷，轉身而去。

　　楊夢寰仰臉望天，長長吁了一口氣，心中暗暗忖道：五年前一番大劫之後，只望江湖上從此相安無事，卻不料留下一個陶玉，牽引出如許糾紛，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合錄了那一本《歸元祕笈》固然是使武林中很多絕技得以保全，但也帶給了武林中無數的紛爭、困擾，自它出世，首先使一對愛侶反目，繼之天下武林同道，為它鬧得天翻地覆，追究禍源，都由那《歸元祕笈》而起，這一部天下武學的總綱，看來是不宜留在人間了，日後，但教我得到此書，必將它一火焚去──

　　他一心想著那《歸元祕笈》的事，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只聽噗的一聲嬌笑，傳了過來，道：「你在想的什麼心事？」

　　楊夢寰回頭看去，只見朱若蘭扶在趙小蝶香肩之上，站在身後三四尺處，自己只管想那《歸元祕笈》的事，竟不知兩人何時到來，當下尷尬一笑，道：「兩位──」

　　朱若蘭微微一笑，接道：「小蝶妹妹和我談起了陶玉的事。」

　　楊夢寰道：「姊姊如何決定呢？」

　　朱若蘭道：「咱們此刻處境，不但險惡，而且十分微妙，陶玉和咱們為敵，但也可以助咱們一臂之力。」

　　楊夢寰看她臉含微笑，神態鎮靜，毫無面對死亡的不安和痛苦，心中既是敬佩，又是黯然，緩緩垂下頭去，道：「姊姊如是未受那和尚暗算，咱們也用不著借重陶玉了──」

　　朱若蘭笑道：「你不用為我擔憂，我自信可以渡過這次死亡之危──」目光轉動，一掠楊夢寰和趙小蝶，眉宇間微現黯然，但不過一剎那間，又恢復了鎮靜，接道：「等一會陶玉來時，你們不用守護於我。」

　　趙小蝶道：「那怎麼行？」

　　朱若蘭舉手理一下秀髮，道：「情勢所迫，姊姊不得不用手段了。」

　　楊夢寰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朱若蘭似是已瞧出楊夢寰的用心，笑道：「不要緊，我不會對陶玉有所承諾的？」

　　趙小蝶道：「姊妹身受重傷，如何能和那毒如蛇蠍的陶玉單獨相處？」

　　朱若蘭輕輕拍著趙小蝶的香肩，道：「不要緊，姊姊自有對付他的辦法，咱們就這樣決定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咱們此刻的處境，雖然險惡，但並非絕望，一個人愈處逆境，愈是要堅定、鎮靜，自我受傷之後，倒使我想到平常未曾想到的事，也許這次大傷，反使我對人作事，有很大的進益──」

　　語聲未完，突聞長空鶴唳，靈鶴玄玉自空而降。玉簫仙子躍下鶴背，滿臉慌急的說道：「姑娘好麼？」

　　朱若蘭望了玉簫仙子一眼道：「我不是很好麼？」

　　玉簫仙子道：「適才小婢遇上了童姑娘，得知姑娘受傷之事──」

　　朱若蘭接道：「你到過水月山莊麼？」

　　玉簫仙子道：「去過了，見過沈姑娘，和李老前輩。」

　　朱若蘭道：「如若那天竺和尚，分出一部人手，襲擊水月山莊，咱們就難以應付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除你之外，還有什麼人離開了天機石府？」

　　玉簫仙子道：「小婢騎鶴先來，彭姑娘率人隨後動身，我們已約定在『水月山莊』之中相見。」

　　朱若蘭點點頭，道：「這就是了，你回『水月山莊』去吧！」

　　玉簫仙子道：「姑娘受了重傷，小婢理該留此照應才是。」

　　朱若蘭道：「不用了，回到水月山莊去吧！此地有趙姑娘和楊相公照顧我，人手已夠，水月山莊人力單薄，你回去也好助他們一臂之力，在莊中等我之命。」

　　玉簫仙子不敢再言，欠身一禮，道：「姑娘保重，小婢去了。」轉身行去。

　　朱若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高聲說道：「那百毒翁如去找你，留他在水月山莊，此人對咱們大有幫助，好好的款待他。」

　　玉簫仙子道：「小婢記下了。」舉步跨上鶴背，靈鶴沖天而起，飛上高空。

　　朱若蘭目光一掠楊夢寰和趙小蝶道：「記著，那陶玉到此之後，你們全都給我避開。」

　　楊夢寰道：「記下了。」

　　朱若蘭扶著趙小蝶的肩頭，轉身又行口谷中。

　　楊夢寰望著朱若蘭背影，黯然忖道：蘭姊姊是何等英雄人物，只因受了我的拖累，害得她身受如此重傷，明知那陶玉為人陰沉險惡，還得設法虛與委蛇──。想到傷心之處，不禁為之一嘆。感傷之間，瞥見趙小蝶匆匆行了過來，說道：「楊兄，我瞧事情有些不對。」

　　楊夢寰道：「什麼事情不對？」

　　趙小蝶道：「蘭姊姊一生之中，最不喜歡和人虛與委蛇，但此刻，卻突然決定要和陶玉長談。」

　　楊夢寰道：「形勢逼人，蘭姊姊心中雖然不願，但又不得不設法應付了。」

　　趙小蝶道：「有一件事，不知你是否知道了？」

　　楊夢寰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陶玉和蘭姊姊的事。」

　　楊夢寰吃了一驚，道：「陶玉和蘭姊姊的事？」

　　趙小蝶道：「不錯，陶玉很喜愛蘭姊姊。」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陶玉對任何女子都一樣──」

　　趙小蝶道：「陶玉對蘭姊姊的喜愛，有些不同。」

　　楊夢寰道：「那裡不同？」

　　趙小蝶道：「陶玉對蘭姊姊很認真，至低限度，這一段時間內很認真。」

　　楊夢寰沉吟一陣，道：「可是蘭姊姊告訴你的？」

　　趙小蝶笑道：「你怎會這樣想呢，蘭姊姊怎會告訴我這些事情，自然是我自己瞧出來的了。」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不要緊，蘭姊姊智慧絕倫，早已看透了陶玉的為人，自然會防備他的。」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十年內，蘭姊姊當是主宰武林中正邪消長的人物，因此，咱們不能讓蘭姊姊受到一點傷害，你明白我的話麼？」

　　楊夢寰一皺劍眉，道：「有些明白，但卻不大明白。」

　　趙小蝶道：「你們男人，看上去聰明得很，其實都是很糊塗──」語聲微一停頓，接道：「如是那陶玉，常年和蘭姊姊在一起，那陶玉又誠心討好蘭姊姊，日久情生，怎麼得了！」

　　楊夢寰道：「蘭姊姊她非同他人，不論陶玉耍的什麼手段，蘭姊姊也能夠洞燭細微，諒那陶玉也無法騙得蘭姊姊。」

　　趙小蝶道：「任何事情都有一個規律，只有男女之間的事，無規可循，防微杜漸，方不失良策。」

　　楊夢寰道：「蘭姊姊決定的事，祇怕很難更改，此刻勸她已晚了一些。」

　　趙小蝶道：「我只是告訴你以後留心就是。」

　　楊夢寰道：「還要趙姑娘從中佈置。」

　　談話之間，瞥見人影連閃，數十人影，直對谷口奔來。趙小蝶起身說道：「大約是陶玉來了，我要躲起來，不要見他。」

　　楊夢寰道：「想那王寒湘早已告訴陶玉姑娘在此，那也不用躲了。」

　　趙小蝶道：「我最討厭陶玉，愈少見愈好。」起身入谷而去。

　　楊夢寰凝目望去，只見來人逐漸行近，果然是陶玉帶著十餘個高手而來。行近谷口時，突然緩了下來。陶玉走在最前面，直到距離楊夢寰五步左右時，才停了下來，一抱拳，道：「楊兄，久違了。」

　　楊夢寰拱手還了一禮，道：「你是真的陶玉麼？」

　　陶玉微微一笑道：「自然是真的了，當今之世，也只有兄弟我一個陶玉啊！」

　　楊夢寰道：「只有從你的聲音之中，我才能聽出你是真是假。」

　　陶玉道：「現在楊兄聽出來了麼？」

　　楊夢寰道：「現在兄弟聽出來了，果是陶兄。」

　　陶玉淡淡一笑，道：「楊兄想是早已知道了。」

　　楊夢寰道：「什麼事？」

　　陶玉道：「朱若蘭朱姑娘，請在下來此一晤。」

　　楊夢寰道：「據兄弟所知，是陶兄遣人來此求見朱姑娘。」

　　陶玉道：「倒是承那朱姑娘賜允了。」

　　楊夢寰道：「朱姑娘現在谷中，陶兄請入谷中相見。」

　　陶玉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趙小蝶趙姑娘不在此地麼？」

　　楊夢寰道：「谷中很大，到處可以容身。」

　　陶玉微微一笑，回顧了身後隨來的十幾個勁裝大漢一眼道：「你們在谷外等候，未得我之命不得擅入谷中一步。」

　　十幾個黑衣勁裝大漢，齊齊應了一聲，退到一處山崖之下排隊而坐。

　　陶玉微微一笑，道：「楊兄，兄弟一人入谷，楊兄可以放過麼？」

　　楊夢寰道：「朱姑娘邀你而來，兄弟豈敢攔阻。」身子一側讓開去路。

　　陶玉笑道：「楊兄有兩位如花美眷，享盡齊天之福，兄弟實在羨慕得很。」

　　楊夢寰已知陶玉為人，天生的陰損刻薄，淡然一笑，不再理會他。陶玉輕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緩步向前行去。他為人陰沉多疑，生恐趙小蝶隱身暗算，行動十分小心。那知一路行到谷底，一直未見趙小蝶出手暗算。

　　谷底處，一株大松下，青草地上，盤膝坐著朱若蘭。陰沉險惡的陶玉，不論對任何人，一出口詞鋒如刀，總想損人幾句，唯獨對朱若蘭十分敬重，當下抱拳一禮，道：「得蒙賜允，使在下得親芳澤，陶玉幸何如之──」

　　朱若蘭神態嚴肅，抬頭望了陶玉一眼，冷冷說道：「陶玉，你自重一點。」

　　陶玉微微一笑，道：「敬領芳命。」規規矩矩的坐了下去。

　　朱若蘭星目閃動，望了陶玉一眼，道：「你要見我，有什麼事？」

　　陶玉道：「在下想和姑娘，討論一下目前江湖大局──」他似是想要朱若蘭接口，那知朱若蘭竟是一語不發。陶玉只好接了下去，說道：「就目下武林道上而言，在下覺得唯姑娘和區區，才當得英雄人物──」

　　朱若蘭理一下被山風吹飄起的長髮，淡淡一笑，道：「過獎了。」

　　陶玉只覺她輕盈一笑，如花盛放，不禁一呆。朱若蘭似有警覺，笑容突斂，又恢復一臉嚴肅之色。陶玉重重的咳了一聲，接道：「兩雄相拼，必有一傷，不論傷的是姑娘或是在下，那將使武林中屍堆如山，血流成渠。」

　　朱若蘭道：「你很自負。」

　　陶玉哈哈一笑，道：「細數天下人物，我陶玉如何能不自負──」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但目下情勢不同，天竺群僧，入侵中土，來勢猛惡，銳不可當，唯姑娘和在下聯手拒敵，才可使武林中免除大劫──」

　　朱若蘭接道：「什麼人勾引那天竺僧侶入侵中土？」

　　陶玉道：「大勢已成，姑娘抱怨也沒有什麼用了。」

　　朱若蘭道：「是不是你陶玉？」

　　陶玉笑道：「不錯，不過，這都是為了姑娘。」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我知你狡猾善辯，你勾引那天竺和尚，竟然是為了我，這謊言未免是太可笑了。」

　　陶玉笑道：「在下言出至誠，姑娘聽在下解釋，自然就明白了。」

　　朱若蘭道：「好，你說吧。」

　　陶玉道：「我陶玉左腿膝骨雖然被你打斷，落得了殘廢之身，但我心中並無恨你之意──」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我還得感謝你了。」

　　陶玉道：「感謝倒不敢當，在下生性刻薄，寧願我負天下人，不願天下人負我，唯獨對你朱姑娘生不出記恨之心。」

　　朱若蘭道：「為何如此呢？」

　　陶玉道：「這其間似很微妙，但如說穿了，那倒是簡單的很。」

　　朱若蘭道：「你說說看。」

　　陶玉兩道炯炯的目光，逼注在朱若蘭的臉上，說道：「因為在下不忍使姑娘受到傷害，所以──」

　　朱若蘭長長吐一口氣道：「所以，你勾引天竺和尚來此傷我。」

　　陶玉搖搖頭，道：「姑娘誤會了。」

　　朱若蘭道：「那裡誤會了？」

　　陶玉道：「在下用心，只是希望把你逼的走頭無路，使姑娘非和在下合作不可，唉！想不到他們竟然傷了你，倒非在下始料所及了。──」

　　朱若蘭暗暗罵道：好一個險惡之徒──

　　但聞陶玉接道：「當今武林姑娘如若不要人相助，那也罷了，如是要人相助，自然是非我陶玉不可了，也只有姑娘和我陶玉聯手，才可對付天竺群僧奇功、邪術。」

　　朱若蘭道：「天無二日，國無二王，如若咱們兩人合作，是那個為輔，那個為尊？」

　　陶玉道：「自然是你朱姑娘為尊了。」

　　朱若蘭道：「我不信你肯甘心為我屬下。」

　　陶玉道：「自然是有條件了。」

　　朱若蘭道：「什麼條件？」

　　陶玉道：「如論為人的冷漠，天下之人，我陶玉應該是當得第一，但我對你朱若蘭竟然動了愛惜之心。」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我怎會不知道呢？」

　　陶玉道：「唉！說起來也是冤孽，自我第一次見你，就為你風儀陶醉──」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不過，那時我陶玉雖然在武林中稍有聲名，但如比起朱姑娘那可是小巫見大巫，怎敢對朱姑娘稍示愛意，只有深藏於心腑之中罷了，想不到這一縷愛心，與日俱增，隨著我陶玉的聲望，愈來愈深──」

　　朱若蘭道：「你很大膽，也很魯莽，我從未聽到過一個人敢這般坦然說出這等事情，除非是口是心非，別有所圖。」

　　陶玉微微一笑，道：「我知你不會相信。」但聞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別說戰蘭姊姊了，天下又有什麼人，會相信陶玉的話。」

　　陶玉回頭看去，只見趙小蝶站在五六尺外，神色一片肅然，眉宇間怒容湧現，大有立刻出手之意。

　　陶玉道：「在下只是說出內心之言，信與不信，那就全憑姑娘了。」

　　趙小蝶道：「人家不信，你說了豈不是白費口舌麼，除非，你有所表現。」

　　陶玉道：「如何一個表現法？」

　　趙小蝶道：「現在蘭姊姊受了那天竺國師智光的暗算，但那和尚，也傷在蘭姊姊的手中，你如真心想救蘭姊姊，就去把智光大師擒回來──」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我陶玉一個人去麼？」

　　趙小蝶道：「我陪你去。」

　　陶玉道：「好！我如不答應你，那是顯得我陶玉沒有誠心。」

　　朱若蘭道：「天竺僧侶，人數眾多，你們兩個人何苦涉險。」

　　趙小蝶道：「姊姊可是認為這陶玉是一個人來見你麼？」

　　陶玉接道：「在下雖然帶有幾個從人，但那些人都是無關緊要的人物。」

　　趙小蝶道：「不用多解說了，你是愈描愈黑。」

　　朱若蘭望了趙小蝶和陶玉一眼，似要說話，但卻又突然忍了下去。

　　陶玉站起身子，望著趙小蝶道：「姑娘準備幾時去？」

　　趙小蝶道：「今晚二更。」

　　陶玉道：「好！今晚初更時分，在下當率領屬下幾位高手在谷口等候。」

　　趙小蝶道：「咱們會合之後，立刻出發。」

　　陶玉道：「就此一言為定。」轉身向外行去。

　　朱若蘭突然啟口說道：「陶玉，你不是受了傷麼？」

　　陶玉微微一笑道：「多謝朱姑娘的關心，在下傷勢已好了。」

　　朱若蘭不再言語，眼望陶玉，大步而去。

　　趙小蝶道：「姊姊，那陶玉傷的很重，怎會突然間好了走來。」

　　朱若蘭道：「我也是覺得奇怪，看他神情，又不似說的虛言。」

　　趙小蝶仰起臉來，說道：「希望今宵之戰，那陶玉能和天竺僧侶同歸於盡。」

　　朱若蘭搖頭說道：「你別只管打如意算盤，陶玉心機陰沉，豈是你所能及得。」

　　趙小蝶道：「我雖不如陶玉的心機陰沉，但卻比他清醒一些。」

　　朱若蘭奇道：「難道那陶玉不清醒麼？」

　　趙小蝶道：「我瞧他此刻對姊姊有些認真，至低限度，目前這一陣時光，他對你十分認真，所以他就沒有我清醒。」

　　朱若蘭道：「任何事，都不能奢求僥倖，你這般處處把機會和運氣都算在自己頭上，那是太過天真了。」

　　趙小蝶道：「話雖如此，但此刻卻有著這等機會，為什麼不賭賭運氣？」

　　說話之間，只見楊夢寰大步行了過來。

　　朱若蘭道：「陶玉走了麼？」

　　楊夢寰道：「走了，但他臨去之際，告訴我初更時分要來和趙姑娘同去搶那智光的屍體，問我敢不敢同往一行。」

　　趙小蝶道：「你怎麼答覆他？」

　　楊夢寰道：「我當時未作決定，特來請示蘭姊姊，陶玉在鬧什麼鬼？」

　　趙小蝶道：「他要助我們去搶那智光和尚的屍體──」

　　楊夢寰道：「我不信陶玉真會如此好心。」

　　趙小蝶道：「我原也有些不信，但此刻卻有些半信半疑。」

　　楊夢寰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我瞧他神情，聽他之言，他對蘭姊姊確是一往情深。」

　　楊夢寰呆了一呆，默然不語。朱若蘭一直是閉目而坐，對兩人的談話，恍如不聞。趙小蝶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有一件事，那陶玉說的不錯。」

　　楊夢寰道：「什麼事啊？」

　　趙小蝶道：「他怎麼說，我已記不得了，但那意思是說，如若咱們不找他陶玉幫忙，當今武林，再無人能夠幫得咱們了。因此，我決定和他同往一行，先搶得智光屍體回來，借他之力對付天竺群僧，然後再想法子，對付陶玉，雖非上策，但目前也只有這個辦法。」

　　楊夢寰道：「蘭姊姊之意呢？」

　　趙小蝶道：「蘭姊姊當然不希望咱們涉險，但小妹已經決定了，我不信陶玉的武功強過了我，借天竺僧侶之手，證實一下，如若他確實強得過我，那也罷了，如果他不如我，回途中，我就要搏殺於他。」

　　楊夢寰道：「陶玉縱然如約而來，亦必會帶著高手隨行，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拒擋他們的圍攻呢？」

　　趙小蝶道：「不要緊，我只要傷了陶玉一人，其他之人，那就不足畏了。」

　　楊夢寰道：「既是如此，在下和你同行，也好助姑娘一臂之力。」

　　趙小蝶道：「不用了，我瞧你還是留在這裡，照顧蘭姊姊吧！」站起身子，慢步而去。

　　楊夢寰望著趙小蝶緩緩而去的背影，流露出無限的幽寂，無限的悽涼。直待趙小蝶身影消失不見，朱若蘭才輕輕嘆息一聲，道：「任性的丫頭。」

　　楊夢寰道：「怎麼？她可是不該去麼？」

　　朱若蘭道：「一則她不該去，再者我擔心她鬥不過陶玉──。」

　　楊夢寰道：「所以我想陪她一行，唉！在下走了之後，又有誰來照顧姑娘呢？」

　　朱若蘭似是已經同意，輕輕嘆息一聲，道：「不要緊，我自有保身之道，你跟她去吧！不過，要持重一些，也許她會聽你的話。」

　　楊夢寰道：「姊姊也同意她和陶玉去了？」

　　朱若蘭道：「小蝶既經決定便很難更改，何況，她又和陶玉約好──」語聲微微一頓，道：「去瞧瞧她，就說我答應了你和她同去。」

　　楊夢寰應了一聲，起身而去。

　　只聽朱若蘭道：「她此刻肩負千斤，面臨從未有過的惶恐不安，只有你款款情意，才能夠激勵起她豪情雄心。」

　　楊夢寰回頭望了朱若蘭一眼，欲言又止。行到谷口處，只見趙小蝶支頤而坐，仰臉望天，不知在想著什麼心事。楊夢寰緩步走了過去，說道：「趙姑娘。」

　　趙小蝶回眸一笑，道：「嗯！蘭姊姊和你談些什麼？」

　　楊夢寰道：「她要我和你同去──」

　　趙小蝶接道：「什麼，留她一個人在這谷中麼？」

　　楊夢寰道：「她說不用咱們照顧了，她自有安身之道。」

　　趙小蝶道：「不行，她身受重傷，一人留這裡太危險了。」

　　楊夢寰道：「蘭姊姊這麼說，我只好聽命了。」

　　趙小蝶道：「走！咱們一起去見她。」起身奔入谷中。

　　只見大松之下，青草地上，留下一紙素箋，那裡還有朱若蘭的影兒。趙小蝶拾起素箋，只見上面用黛筆寫道：「陶玉和天竺僧侶，同是我等之敵，這是一場鬥智之戰，你們要早作計劃，不要以我為念。」短短幾句話，下面亦未署名，但趙小蝶和楊夢寰都已瞧出了那是朱若蘭的筆跡。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蘭姊姊已發覺自己傷的很重，單憑本身之力，已是無法療治了。」

　　趙小蝶道：「你怎麼知道呢？」楊夢寰道：「我從她短短的素箋瞧了出來，她往昔留書，是何等的氣度，但這封函中，卻瞧不出一點英雄氣概來──」

　　趙小蝶接道：「不錯，我也從未見過蘭姊姊口氣這般軟弱。」

　　楊夢寰流目四顧一眼，道：「蘭姊姊傷勢不輕，決走不遠，咱們可要找她？」

　　趙小蝶道：「不用了，我想她就在左近，咱們也養息一下精神，等候陶玉，蘭姊姊說的不錯，這是一場鬥智之戰。」

　　楊夢寰不再多言，兩人並肩行至谷口處，盤坐調息。

　　初更時分，陶玉果然依約而來，除他之外，另帶八名高手。陶玉望了趙小蝶一眼，緩緩說道：「可要再去見見朱姑娘？」

　　趙小蝶道：「不用了，她正在運氣和內傷抗拒。」

　　陶玉道：「那定然很痛苦了。」

　　趙小蝶道：「你如想為她效力，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了，也許這一生中，你只有這一個機會。」

　　陶玉淡淡一笑，道：「在下要作的事，就是天下人一致反對，我也要作，在下不想做的事，就算是天下人一齊哀求於我，我也是不會答允。」

　　趙小蝶道：「那你現在是願不願意作呢？」

　　陶玉道：「在下如是不願，那也不會如約而來了。」

　　趙小蝶站起身子，道：「好！咱們走吧！」

　　陶玉目光一轉，眼看楊夢寰也站了起來，不禁一皺眉頭道：「楊兄也要去麼？」

　　楊夢寰道：「陶兄可是覺得兄弟不能去──」

　　陶玉道：「這谷中只有你們兩人，你們一起去了之後，誰來照顧那朱姑娘？」

　　趙小蝶道：「這倒不用你來費心，咱們走吧！」轉身向前行去。陶玉讓過楊夢寰，帶著八個高手，走在最後。

　　這片山谷，距那智光大師停屍之地，不過數里之遙，幾人一陣急奔，片刻工夫已然到達。凝目望去，夜色中，閃爍著數十盞綠色的燈火。那燈火雖多，但因火焰慘綠，並不明亮，夜色中，反增了更多陰森氣氛。一具黃綾覆頂的棺木，在閃爍的慘綠燈火中，清晰可見。

　　陶玉右手搖揮，讓八個隨來的人，停在兩丈開外，低聲對趙小蝶道：「姑娘準備如何出手？」

　　趙小蝶望了那棺木一眼，緩緩說道：「看情形，那棺木之中，定然是智光大師的屍體了。」

　　楊夢寰道：「可疑的是，這些番僧們對那盛著智光屍體的棺木，防守得怎會如此輕鬆，不夠森嚴。」

　　陶玉道：「還有一樁可疑的事，他們應該早發覺了咱們行蹤，何以不見任何舉動？」

　　趙小蝶道：「不管他們是否發現，也不管棺木中是否是智光大師，但咱們既然來了，總不能就此退走。」

　　陶玉道：「姑娘心意如何，只管吩咐就是。」

　　趙小蝶道：「瞧那環繞棺木而坐的僧侶，似是早有準備，咱們分頭施襲，三個各攻一面──」目光一掠陶玉道：「你帶的人，負責搶奪棺木。」

　　陶玉道：「太簡單了，這計劃祇怕不妥。」

　　趙小蝶道：「你有什麼高見？」

　　陶玉道：「那些和尚圍棺而坐，知道咱們要來，毫無驚慌之情，沉著的樣子未免使人懷疑，那是說，他們早已有備了。」

　　趙小蝶道：「你可是害怕麼？」

　　陶玉道：「在下如是害怕，那也不會來了。」

　　趙小蝶道：「那是為什麼？」

　　陶玉淡然一笑，道：「姑娘可曾數過他們的人數？」

　　趙小蝶道：「這倒未曾。」

　　陶玉道：「那亮起的綠色燈光，暗相配合，一個慘綠的燈光，一個僧侶，七七四十九盞燈，配了四十九個人，決然不是巧合。」

　　趙小蝶道：「那又如何？」

　　陶玉一皺盾頭，道：「天竺素多異術，咱們不能不防，照在下的看法，他們似是早已擺好了一陣奇陣，安排了陷阱，等咱們找上去自投羅網。」

　　趙小蝶道：「你既覺著我調度不當，那就由你主持如何？」

　　陶玉格格一笑，道：「如論咱們的運籌帷幄之能，兄弟是當之無愧了──」語略微一頓，接道：「咱們先瞧瞧他們有些什麼變化再說。」說完，舉手一招。

　　八個黑衣佩帶兵刃的大漢，齊齊奔了過來。陶玉就八人之中，指定兩人，其餘六人，又退了回去。楊夢寰心中暗道：這人不知要鬧什麼鬼，倒是要仔細瞧瞧。

　　只見陶玉存手揮揚，在兩個大漢身上點了三指。楊夢寰看他點中兩人之處，竟非三百六十五穴，似是異脈奇經。但見兩個大漢閉目而立，片刻之後，重又睜開雙目。這時，兩人神情全變，雙目圓睜，直似噴出火來一般。

　　只聽陶玉緩緩說道：「我已用武功，逼他們身上的潛力迸發，此刻，縱然是強如你我這等高手，也無法十招內把兩人制服。」

　　突然舉手，在兩人背上各拍一掌，接道：「你們到那棺木旁邊瞧瞧去。」

　　兩個大漢也不講話，一齊舉步向前行去。

　　陶玉望了楊夢寰一眼，道：「這是歸元祕笈上記載的手法──」

　　趙小蝶接道：「記在那一頁上，我怎麼想不起來。」

　　陶玉微微一笑，道：「聽說你已把那《歸元祕笈》讀的倒背如流，不知是真是假？」

　　趙小蝶道：「不錯，你如不信，就問上一句看看！」

　　陶玉道：「可惜這逼人生命中潛力之法，記載於夾層之內，姑娘沒有瞧見。」

　　趙小蝶冷冷說道：「怎麼？難道你認為你當真的讀完了全部《歸元祕笈》。」

　　陶玉道：「在下記不得那部《歸元祕笈》上還有何殘章斷篇。」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記不得，那是只怪你見識不到罷了。」

　　陶玉冷冷說道：「倒要請教姑娘了。」

　　趙小蝶冷冷說道：「在那佛、道兩家合壁而修的『大般若玄功』之前，可有著『回龍三式』的記載麼？」

　　陶玉略一沉吟，道：「不錯，有此記載。」

　　趙小蝶道：「你是否感到那『回龍三式』之後，缺少了什麼？」

　　她如不提也還罷了，這一提，確使陶玉有著一種殘缺不全的感覺，沉吟了一陣，道：「不錯，那『回龍三式』和『大般若玄功』之間，確似有著一種其他的記載。」

　　趙小蝶道：「因此，你並未讀完了全篇《歸元祕笈》。」

　　陶玉道：「《歸元祕笈》上，各章各頁的記載，都有它的獨立特性，合則成章，分則各成一篇，縱如姑娘所言，真的漏失一頁，那也算不得什麼要緊的事。」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你未讀那一章，自然不知道它的重要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此時此刻，咱們搶那智光大師的屍體要緊，用不著辯論這《歸元祕笈》上的事了。」

　　陶玉望了那黃綾覆蓋的棺木一眼，道：「搶過這智光大師的屍體之後，在下還要好好和姑娘談談。」

　　說話之間，只見那兩個大漢，已然奔進了群僧環圍而坐的陣勢中，逐漸接近了那棺木。趙小蝶凝目望去，只見那端坐在棺木四周群僧，對那兩個行近棺木的人竟然視若無睹。

　　楊夢寰心中大感奇怪，暗道：「如若這些僧侶不是保護那智光大師的屍體，為何要圍繞那棺木而坐，如是保護那智光大師的屍體，怎的竟然不阻止兩人？」心念轉動之間，突見四個和尚，就坐原位不動，齊齊揚手對兩人發出一掌。

　　兩個大漢齊齊大呼一聲，四掌齊出，分接下四僧的掌勢。四僧攻出一招，似是激怒了兩個大漢，一起縱身而起，分向兩個僧侶攻去。楊夢寰細察兩個大漢動手的情形，幾近瘋狂，似是全然不顧本身的安危。

　　這猛惡絕倫的攻勢，逼的兩個受到攻擊的和尚，挺身而起，揮掌拒敵。立時間，四個人，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兩個大漢奮不顧身，逼了二僧只有招架之功。陶玉目注四人打鬥形勢，連連說道：「奇怪呀！奇怪！」

　　趙小蝶道：「那裡奇怪了？」

　　陶玉道：「這些排成的形式，明明是一座陣圖，何以卻不肯發動？」

　　趙小蝶道：「這事簡單的很，他們不是瞎子，明明瞧到咱們站在此處，如果他們發動陣勢變化，咱們站在旁邊察看，豈不是讓咱們一目瞭然了麼？」

　　陶玉笑道：「姑娘這麼一說，果然是簡單得很。」

　　趙小蝶道：「怎麼，不對嗎？」

　　陶玉道：「在下沒有說什麼啊。」

　　趙小蝶道：「哼！你陶玉心中有些鬼謀，我清楚的很，最好是別在我面前賣弄。」

　　自負險詐的陶玉，對待趙小蝶卻似有著很深的耐性，微微一笑，道：「姑娘才智比在下高明很多，在下對姑娘一向敬佩。」

　　趙小蝶道：「怎麼，可是想打我收存那幾頁《歸元祕笈》的主意麼？」

　　陶玉道：「在下想是想，祇怕難以如願。」

　　說話之間，忽聽兩聲大喝，那兩個進入僧群的大漢，突然一齊倒了下去。

　　趙小蝶一皺眉頭，道：「他們怎麼倒下去了？」

　　陶玉心中亦是奇怪，暗道：這兩人一直佔優勢，怎會忽然躺下去呢？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也許那和尚們暗中施放暗器，或是施用什麼毒物傷了他們？」

　　趙小蝶心中一動，暗道：施用毒物倒不失上策，天竺僧侶雖然武功特殊，別具一宗，但也是血肉之軀，自然無法防止毒物侵襲了。中原道上，甚多用毒高手，找幾個來也非難事。

第三十六回　驚魂大陣

　　趙小蝶忖思之間，忽聞陶玉說道：「咱們可要進入陣中去瞧瞧麼？」

　　趙小蝶道：「你一向怕死，不知是否有膽子進入陣中瞧瞧？」

　　陶玉道：「只要姑娘肯去，在下是捨命奉陪。」

　　趙小蝶道：「好！咱們留下楊夢寰守在陣外接應，咱們一齊進陣如何？」

　　陶玉道：「好，不過，我有一事提醒姑娘。」

　　趙小蝶道：「很重要麼？」

　　陶玉道：「不錯。」

　　趙小蝶道：「那你就說吧！」

　　陶玉道：「咱們進入陣中之後，那就成了生死與共的局面，彼此要相互照應才行。」

　　趙小蝶道：「好吧！」當先舉步向前行去。

　　陶玉緊隨在趙小蝶身後，行近了群僧時，突然搶在趙小蝶的前面，道：「在下開道。」

　　趙小蝶心中暗道：逐虎鬥狼，那是最好了，也不推辭，讓過陶玉。陶玉一面暗中運氣戒備，一面緩步向前行去，走到第一個僧侶身側，突然飛起一腳，踢了過去。

　　這一腳陡然踢出，那和尚閉目而坐，驟不及防，如何能閃避得開。但聞蓬然一聲，正踢在前胸之上。只見那和尚身子向後一倒，仰臥在地上，整個身體向後滑退了兩三尺遠。

　　陶玉停下腳，不再向前行進，目光轉動，瞧著群僧的反應。趙小蝶左右雙手，各握著一柄短劍，星目流轉，四顧群僧。奇怪的是那和尚的死傷，似是和其他的僧侶無關一般，竟然無人出手相救。

　　陶玉心中暗道：這些和尚，不知在鬧什麼鬼，難道當真是不畏死麼？

　　趙小蝶道：「陶玉，你再傷一個瞧瞧。」

　　陶玉回顧一笑，又向前行了三步，揮手一掌，疾向另一個和尚頂門之上拍去，口中說道：「我不信你們真不怕死。」

　　這和尚果然有了反應，突然一抬右掌，疾向陶玉的掌勢迎去。陶玉五指一翻，迅快絕倫的回手一扣，抓住了那和尚的右腕，冷冷說道：「你怕不怕死？」

　　那和尚不懂中土語言，瞪目不知所對。陶玉微一加力，右手一抬，格登一聲，把那和尚右手，由腕處活生生折作兩斷。這等扭斷腕骨的手法，出於阿爾泰山三音神尼一脈，記載於歸元祕笈之上，手法極為惡毒，不論武功如何高強之人，也無法忍受那骨折扭筋的痛苦，必將慘呼出聲。但那和尚絲毫無痛苦之意，既未出聲呼叫，臉上亦未見痛苦之色，好像陶玉扭斷的那雙手腕，根本就和他無關一般。

　　陶玉皺皺眉頭，道：「你的忍性很好。」五指加力，一扭一抖，只聽一陣格格登登之聲，那和尚一條右臂，被陶玉扭斷了數處。但見那和尚面色如常，絲毫也沒有痛苦的神情。這和尚超人忍受痛苦之情，不但使陶玉為之大感訝然，趙小蝶也瞧的瞪目呆在當地！

　　陶玉放開那和尚右腕，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說道：「咱們先退出去。」當先向後退去。

　　趙小蝶就站在陶玉身後，本想出手攔阻，但卻強自忍了下去，說道：「為什麼要退走？這些和尚既無抗拒之能，何不一鼓作氣，迫近棺木，取走那智光大師的屍體？」

　　陶玉道：「這些和尚不知為何，竟能忘去了自身的痛苦，這情形非同小可，既無痛苦之感，自然不畏死亡了。」

　　趙小蝶道：「怎麼，你可是害怕了？」

　　陶玉道：「在下只覺這等異常的情形，不可忽略必得作一番精密計劃才成。」

　　趙小蝶道：「也許他們幾個武功高強的主腦人物，不知道咱們來的這等迅快，沒有準備，臨時擺出這一陣勢來，想唬唬咱們。」

　　陶玉道：「恐怕不是那麼簡單。」

　　趙小蝶冷冷說道：「機會稍縱即逝，你心中害怕，那就站在陣外面，別進去了。」竟舉步直向陣中行去。

　　陶玉搖搖頭，低聲對楊夢寰道：「楊兄，此時咱們是風雨同舟的處境，彼此之間，縱有深仇大恨，也得暫時放下，共拒強敵，照兄弟的看法，這是一座變化無窮的奇陣，只是此刻靜止未動而已，也許咱們行近那棺木之後，這奇陣才會發動。」

　　楊夢寰道：「我要和你陶玉一般的善施暗算，五年前就沒有你陶玉的命了。」

　　陶玉微微一笑，道：「此刻咱們是為了救那趙姑娘、並非是為兄弟一己的安危──」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我去助趙小蝶一臂之力。」直向陣中衝去。

　　這時，趙小蝶已然越過群僧，行近棺木。黃綾掩蓋的棺頂上，分放著三盞慘綠色的燈火。趙小蝶望著那棺蓋，呆呆出神，不言不動。奇怪的是那四周群僧，仍然是各坐原位，並無動手的模樣，似乎是這些和尚，如非被情勢迫的不得已時，決不肯和人動手。

　　陶玉信步行到了趙小蝶身側，道：「趙姑娘，那棺木中是智光大師麼？」

　　趙小蝶道：「未打開棺蓋之前，怎知棺木中是否智光屍體？」

　　陶玉心中暗道：這就奇怪了，咱們在陣外研商拒敵之策，你就等它不及，急著要進入陣中來，此刻停在棺木前面，怎的竟不動手。

　　凝目望去，只見棺木上燈火閃動，瞧不出有何異樣之感，忍不住問道：「趙姑娘，如是不打開這棺木之蓋，咱們瞧上兩天，也瞧不出那棺木中是否智光大師啊！」

　　趙小蝶回過臉來，柔聲說道：「陶玉，我想請教一件事。」

　　陶玉微微一笑，道：「請教不敢當，姑娘有事，只管相詢，在下是知無不言。」

　　趙小蝶道：「一個人死了之後，身子還會不會動？」

　　陶玉道：「自然是不會動了。」

　　趙小蝶道：「適才我行近那棺木之時，瞧見那棺木微微震動──」

　　陶玉接道：「當真麼？」

　　趙小蝶道：「難道我還會騙你？」

　　陶玉道：「天竺多奇術，這些和尚乃天竺僧侶中的精銳，祇怕是真有點奇異之術。」

　　趙小蝶道：「那智光大師原說是死後七日復活，卻不料他根本未死。」

　　陶玉道：「趙姑娘聰明一世，怎會上這和尚的當，只有七日不死，那有死而復活的事。」

　　趙小蝶低聲說道：「你留心四方僧侶攻襲，我打開棺木搶人。」

　　陶玉道：「且慢！」唰的一聲，抽出背上的金鐶劍，接道：「小心了！」右手一推，手中金鐶劍，深入了棺蓋之內。

　　趙小蝶凝神戒備，耳聽四面，群僧如若群起施襲。立時將施下毒手，先傷幾人。那知一切都出了人的意外，一切都是那般平靜，群僧仍然靜靜的坐著不動。

　　陶玉抽拔棺木中的金鐶劍，似是被二種千斤重力吸著，竟是拔它不出。只見他連連揮動手腕，別說挑起那棺木之蓋了，就是想把金鐶劍抽出棺木，亦是難以如願。

　　陶玉果然有著過人的沉著，遇上了此等驚人大變，仍然是面不改色，手中緊握著金鐶劍把，緩緩說道：「趙姑娘，那智光大師不但未死，而且也未暈迷，他好好的坐在棺木之中。」

　　趙小蝶道：「你怎麼知道？」

　　陶玉道：「我感覺到那是一雙手，抓住了我的金鐶劍，不肯放開。」

　　趙小蝶低聲問道：「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陶玉道：「不用了。」陡然欺進一步，直逼到棺木前面，左手一掌，拍在那棺蓋之上。

　　這一擊，暗傳出千鈞之力，猛震棺中之人。只聽蓬蓬兩聲輕響，棺木上的三盞燈火，暗而復明。陶玉右腕再一加力，棺蓋徒然揭開，三盞油燈，隨著棺蓋飛落實地。

　　趙小蝶心中暗道：如是陶玉一劍把智光大師殺死，蘭姊姊也是沒有救了，急急問道：「那棺木中可是智光大師麼？」

　　陶玉道：「現在還不知道。」

　　趙小蝶道：「你不會瞧瞧麼？」

　　陶玉應了一聲，探首向棺中望去。

　　但覺黑影一閃，棺木中伸出一隻怪手來，抱住陶玉的頸項。那棺中怪手，揮臂一扣之下，不但動作奇快，而且奧妙無比，以那陶玉此時的武功，竟然是無法避開。

　　趙小蝶凝目望去，只見那棺木之中除了一隻怪手扣拿在陶玉的頸子之上，另有一隻手，扼住了陶玉的左掌。顯然，陶玉在被那怪手一把扣拿住頸子之後，不甘受制，左手一掌，直拍過去。

　　趙小蝶雖只是瞧了一眼，但她心中卻風車般打了幾百個轉。如若不是蘭姊姊此刻身受重傷，那棺木中若果是智光大師，這機會可一舉把兩人殺死。但想到朱若蘭的傷勢，和眼下的處境，她又不能不救陶玉。心中念轉，也就不過是一剎那的工夫，嬌軀一側，欺近棺木，右手短劍，疾向那抱住陶玉頸子的怪手斬去。

　　寒芒過處，鮮血迸射，這抱住陶玉的怪手，生生被齊肘間斬作兩段。趙小蝶想那人一伸手間，就能抱住陶玉的頸子，縱非智光大師本人，亦是位武功十分高強的天竺偕侶，想這一劍，最多能迫他放開陶玉，哪知竟然把手臂斬斷。陶玉一挺而起，順勢收回金鐶劍，回目一顧趙小蝶：「多謝姑娘相助。」

　　趙小蝶心中暗道：我既然救了他，何不借機會說幾句慰藉之言，籠絡他一下，故作關心，柔聲道：「你受了傷麼？」

　　陶玉道：「如非姑娘相救在下，是非要受傷不可。」

　　就在兩人說話的工夫，那盤坐在棺木四周的群僧，已然各自行動，大移方位，那高燃的慘綠燈火，也一齊熄去。

　　陶玉輕輕嘆息一聲，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咱們陷入了一奇陣之中。」

　　兩人雖然武功高強，但面對的強敵、乃是詭異莫測的天竺和尚，敵勢未曾發動之前，兩人也不知如何退敵，這時，亦不禁心中微生慌亂之感。

　　陶玉身軀移動，低聲接道：「依在下料想、這情勢必有著一種莫可預測的變化，咱們站近一些，也好彼此呼應。」

　　趙小蝶覺得他身子連向身邊靠過來，顯是借此機會一親芳澤，心中暗道：這人真是可惡的很，口中卻說道：「嗯，不錯，咱們該站近一些──」

　　突然間，一陣冷厲的笑聲，傳了過來，道：「你們已陷入了驚魂大陣之中，如若想留下性命，只有躲入那棺木之中──」

　　陶玉回目一顧，只見一片夜暗，那些適才盤坐在四周的和尚，此刻已經隱伏在夜色暗影之中，那些慘綠色的燈火，也一起熄滅不見。在那迷濛的夜色之中，卻隱隱的泛起了一片殺機。

　　趙小蝶心中暗道：楊夢寰未隨我等入陣，此刻不知是站在陣外，還是也進入了陣中。心中雖然惦記著楊夢寰，但她卻強自忍著，未叫出聲，沉吟了一會，低聲說道：「那人叫咱們躲入這棺木之中，不知是何用心？」

　　陶玉身子又向趙小蝶懷中欺近一些，低聲說道：「趙姑娘，如若咱們今日出不了這驚魂大陣，雙雙死於此地，別人瞧來，定然誤認咱們是一對同命鴛鴦了！」

　　趙小蝶心中暗自罵道：君子不欺暗室，這陶玉卻在險惡的環境之中，竟還處處設法佔我便宜，當真是可惡的很。數年以來，趙小蝶經驗大進，對付此等情勢，已然大有經驗，心中雖激動忿怒，口中卻柔聲說道：「嗯！我不想死。」

　　陶玉微微一笑，道：「料他們這鬼異之術，也無法真的要了咱們的命。」

　　趙小蝶道：「群僧適才不肯和咱們動手，那用心就要咱們行近這棺木。」

　　陶玉道：「不錯，──」

　　趙小蝶道：「那扣住你頸子的手臂已經被我斬斷，跌入在這棺木之中，怎的不聞呻吟之聲。」

　　陶玉道：「我想到了一件事──」

　　趙小蝶暗道：此時此刻，正在用他之時，必得用些手段籠絡住他才是。心中念轉，口中卻問道：「什麼事？」

　　陶玉道：「那《歸元祕笈》的夾層之中，提到了天竺武功，只不過未說詳盡，只說出幾種特殊的武功情形。」

　　趙小蝶道：「可曾提到這『驚魂大陣』麼？」

　　陶玉道：「沒有，不過，卻提到了天竺武功，似是有一種很特殊的武功，不是瑜伽，也和中原武功大不相同。」

　　趙小蝶道：「那是什麼武功呢？」

　　陶玉沉吟了一陣，說道：「似是一種可殘肢體的武功。」他似是自知說的不大清楚，輕輕咳了一聲，道：「這麼說吧！凡是習過這一種武功的人，將會忘去受了傷的痛苦。」

　　趙小蝶道：「所以咱們進陣時連傷數人，一直未聽得他們呼喝呻吟之聲。」

　　陶玉道：「鬼蜮伎倆，恐不只此，必然有一種更為惡毒的變化。」

　　趙小蝶心中暗道：楊夢寰一個人，如若也被困在這陣中，那又如何是好？必得找到他才行，當下說道：「咱們兩人之力，過於單薄，何不和楊夢寰合在一起，共同對付他們這『驚魂大陣』。」

　　陶玉道：「此時此刻，他們陣勢已成，只不過還未發動而已，咱們如若衝向陣外，必將引起全陣發動──」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我如遇上什麼凶險，你也是一樣不肯救援了。」

　　陶玉道：「你和楊夢寰有些不同。」

　　趙小蝶道：「除了男女有別之外，還有何不同？」

　　陶玉格格一笑，道：「如我救了楊夢寰，那無異是救了一個敵人，不論是情場、戰場，我們都是勢不兩立的人。」

　　趙小蝶道：「你故意不願救他麼？」

　　陶玉道：「姑娘一定要問，在下只好承認了。」

　　趙小蝶道：「好！那你就守在此地，我要出陣去了。」

　　陶玉道：「你一人之力，祇怕無能闖出陣去。」

　　趙小蝶原想施展柔媚手段利用陶玉，哪知情有所寄，竟是難以自己，當下道：「不用你關心了。」舉步向前行去，一面高聲喝道：「寰哥哥，你在哪裡？」

　　陶玉目光流轉，四顧了一眼，冷冷說道：「站住。」

　　趙小蝶早已防到他可能暗中施襲，霍然停下腳步，回過身來，冷冷說道：「有何見教？」

　　陶玉道：「楊夢寰也許已遇毒手，此時此情之下，你必得和我合作。」

　　趙小蝶道：「咱們合作可以，但誰要聽誰之命呢？」

　　陶玉道：「自然是你聽我之命了。」

　　趙小蝶道：「為什麼？」

　　陶玉道：「簡單的很，因為我武功不比你差，心計更是在你之上──」

　　趙小蝶冷笑一聲，接道：「祇怕未必見得吧！」

　　陶玉道：「還有一件事，你不要忘記，咱們來此之意，是要救你的蘭姊姊──」

　　但聞那冷厲的聲音，忽又傳了過來，道：「驚魂大陣，立刻就要發動，你們如不肯避入棺木中去，只有死亡一途了。」

　　趙小蝶高聲說道：「彼此為敵，你為什麼要這樣好心呢？」

　　但聞那冷厲的聲音，應道：「大國師曾經交待下來，不許傷那朱若蘭的屬下，更不許傷了你趙姑娘，哼哼，如是那人不和你走在一起，早已傷亡多時了。」

　　陶玉望了望趙小蝶一眼，道：「看來在下還是沾了你的光了。」

　　趙小蝶一心惦念著楊夢寰的安危，不聞他回應一聲，想是已經遇了毒手，也不理會陶玉，卻高聲說道：「我們同來之人呢？」

　　那冷厲的聲音道：「大都已經受傷被擒，只有餘下你們兩個人，如若不聽在下良言相勸，驚魂大陣發動之後，兩位定將傷在陣內，大國師雖有令諭，那也是無可奈何了。」

　　陶玉低聲說道：「咱們快退到那棺木旁邊。此人之言，不能全信，但也不可不信。」

　　趙小蝶聽得楊夢寰受傷被擒，心中慌急，長長吸一口氣，鎮定一下心神，暗道：此地此情，倒是不能和陶玉翻臉，只好應付他一下，依言向後退去。

　　兩人剛到棺木旁側，那冷厲的聲音重又響起，道：「躲入那棺中去吧！」

　　陶玉四顧了一眼，道：「閣下什麼人，何以不肯現身出來？」他一連問了數聲，始終不聞那人回應，苦笑一下，道：「那人不喜和我們男人講話了。」

　　趙小蝶探首向棺木望去，只見棺木中空無一人，心中大為奇怪，說道：「這棺木中明明有人，還被我斬斷一條手臂，此刻怎的空不見人？」

　　陶玉道：「咱們中了誘敵之計，這棺木乃早經設計的機關，可笑我陶玉竟未料到。」

　　趙小蝶心中暗道：此刻想來，的確是可笑的很，那數十僧人，圍棺而坐，但卻不肯攔阻我們，豈不是存心要我們接近這具棺木麼，當時竟是想他不到。

　　兩人望著棺木沉吟了一陣，陶玉才緩緩說道：「趙姑娘，此時此情，咱們已陷入共生死的一個境遇之中，合則或有幾分生機，分則必死無疑。」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錯。楊相公生死不明，蘭姊姊重傷待醫，如若我和陶玉再陷身這驚魂陣中，這一戰，可算得全軍覆沒，不管如何，此時得和他衷誠合作才行。心念一轉，緩緩說道：「好，未出此陣之前，咱們各拋成見，全心合作就是。」

　　陶玉道：「那很好，不知姑娘有何打算？」

　　趙小蝶搖搖頭，道：「請教你的高見。」

　　陶玉仰天吁一口氣，道：「我想試試這驚魂陣有何驚人之處。」

　　趙小蝶道：「好！咱們如何動手？」

　　陶玉四顧了一眼，但見夜色茫茫，四周寂然，不見有人影行動，當下說道：「在下有一個奇怪的感覺──」

　　趙小蝶接道：「什麼事啊？」

　　陶玉道：「我一直懷疑這座棺木之下，隱藏之人，才是主持此陣的首腦人物。」

　　趙小蝶道：「那該當如何？」

　　陶玉道：「先破壞他們首腦部位，再試試他們的驚魂大陣，姑娘替我掠陣，留心外來的施襲之人。」左手抓住木棺，暗運內力，陡然一推，那木棺應手翻了一個轉身。

　　趙小蝶低頭看去，只見那棺木之下，乃一片沙石之地，並無異樣之處。陶玉凝目注視了一陣，突然說道：「咱們中了敵人緩兵之計，快走。」

　　話還未完，只見火光連閃，片刻間，亮起了數十盞慘綠的燈火。

　　趙小蝶低聲說道：「這棺木中的人呢？」

　　陶玉道：「早已在咱們不留心時，在夜色掩護之下逸走，咱們卻為了這具空棺，耗費了甚大氣力，耽誤了很多時間，使他們從容部署。」

　　趙小蝶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抬頭看去，只覓四面八方人影閃動，緩緩向兩人停身之處圍來。這些人，左掌上托著一盞慘綠的燈火，右手緊握拳頭，不知手中抓的什麼，身著五色錦袍，長髮披垂，一道金箍，束著長髮，臉色是一片嚴肅。這怪異的裝束，在夜色中，再經那慘綠的燈火一照，當真是如入鬼域一般。

　　趙小蝶只覺一股寒意，泛上心頭，低聲說道：「這些人怎的如此難看？」

　　陶玉道：「披髮托燈，故作玄虛而已，姑娘倒要注意他們右手緊握的拳頭，祇怕是有什麼奇毒的暗器。」

　　趙小蝶精神一振，突然一揚右腕，一道寒芒，脫手而出，直向一個披髮大漢電射而去。陶玉欺身而進，伸手向一個大漢緊握的拳頭上抓去。只聽一聲清脆的輕震，趙小蝶那疾射而出的短劍，正刺在一個大漢的前胸，但卻生生被彈了回來。敢情這些怪人身上，竟帶了護心鏡。

　　再說陶玉右手將要抓到那大漢右手緊握的拳頭時，那大漢突然一揮手，左手掌托的燈火，直對陶玉右手迎了過來，緊接右手一鬆，突然間，爆開一片藍焰，足足有數尺方圓。

　　陶玉吃了一驚，急急縮手而退，但仍是慢了一步，衣袖之上，已為那藍焰熊熊的燒了起來。

　　趙小蝶急急說道：「快把火焰熄去，那是毒火。」

　　陶玉左手拔出金鐶劍，疾快掃出一擊，右手卻借地上砂土熄去火焰。

　　趙小蝶冷冷說道：「原來他們這燈火還有如此作用！」

　　陶玉瞧瞧臂上的傷痕，一片青紫，心中暗道：好厲害的毒火，我已運氣保護，仍然被他燒成這等模樣。

　　趙小蝶留目四顧，只見燈火交錯，數十個彩衣人，團團把自己和陶玉圍住。這些人，也不向前進攻，只是有意的把兩人圍住。但聞那冷厲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大國師曾經再三告誡在下，不許傷你趙姑娘，否則兩位早已傷在驚魂大陣之內了，兩位如若再要強行破陣而出，那是逼我們施下辣手了。」

　　趙小蝶低聲對陶玉說道：「你說咱們能不能衝出此陣？」

　　陶玉道：「機會不大。」

　　趙小蝶道：「此時此情，該當如何？」

　　陶玉道：「他們既無立刻殺死我們之心，只好暫時留在此地見機而作了。」

　　趙小蝶望了陶玉一眼，道：「坐在這裡束手待斃麼？」

　　陶玉淡淡一笑，道：「在下一向是主張不作沒有把握的事情，對方既無立刻殺死我們之意，咱們又何樂不為利用這段時光，想一個對付敵人的辦法呢？」說著笑著，緩緩坐了下去。

　　趙小蝶無可奈何，也只好緩緩坐了下去。

　　在數十盞燈光環伺之下，陶玉似是毫無慌亂之情，神情輕鬆的說道：「趙小蝶，在下自信才智不遜於人，但卻有一事，始終是想不明白。」

　　趙小蝶道：「什麼事？」

　　陶玉道：「在下和楊夢寰──」

　　趙小蝶道：「怎麼呢？」

　　陶玉道：「在下才智、面貌，自信不比那楊夢寰差，但不知何故，始終無法討得你和朱姑娘的歡心！」

　　趙小蝶略一沉吟，道：「你一定想知道麼？」

　　陶玉道：「不錯，在下為此席難安枕，食不甘味，一直想不出原因何在──」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如論武功，在下早已在他之上，論才慧，在下亦自信強他甚多。」

　　趙小蝶心中暗道：怎生想個法子，捉弄他一下才好。

　　陶玉不聞趙小蝶回答之言，回目望去，只見趙小蝶凝目沉思，不知在想的什麼心事，當下說道：「趙姑娘，我陶玉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情場之上，一直無法勝過那楊夢寰，今日若得姑娘指正，陶某是終身不忘。」

　　趙小蝶計上心頭，嫣然一笑，道。「咱們處境險惡，生死與共，你不思脫身之策，卻去想這些煩心事情。」

　　陶玉雙目流顧了四周一眼，緩緩說道：「此刻咱們已然陷入了重圍之中，生死難以預料，也許咱們今宵要葬身於此，也許咱們還有脫身的機會──」

　　趙小蝶接道：「就憑你這句話，你就不如那楊夢寰了。」

　　陶玉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那楊夢寰一向老老實實，每一句話，都是出自內心，但憑他那一份誠實，就足以感動女人心了。」

　　陶玉道：「這麼說來，我是不誠實了？」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不錯，你狡詐多疑，心地凶殘，女孩子家如何敢信任你──」美目流盼，溜了陶玉一眼，接道：「如論你的才貌，不但不輸那楊夢寰，實還在他之上，蘭姊姊也曾私下和我談過你。」

　　陶玉受寵若驚一般，急急接道：「怎麼，朱姑娘談過我？」

　　趙小蝶道：「今宵咱們被困於斯，生死難卜，就算洩露一些隱祕給你，也不要緊。」

　　陶玉道：「也許，咱們感覺到不能死於此地之後，咱們還可破陣而出。」

　　趙小蝶道：「你一點也不害怕，好像是胸有成竹一般。」

　　陶玉搖搖頭，道：「我已想到了兩個脫身之策，只是尚無把握而已──」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咱們還是談談你和朱姑娘的事。」

　　趙小蝶心中暗道：蘭姊姊啊！原諒小妹了，此等情勢之下，小妹不得不借姊姊之名，騙騙這陶玉了。心中祈禱，口裡說道：「我很自負，但我心中卻更佩服蘭姊姊。」

　　陶玉道：「一代絕人，人間奇花──」

　　趙小蝶接道：「嗯！能夠配得上她的男人，芸芸眾生中，唯你和楊夢寰了。」

　　陶玉道：「在下自知難以和楊夢寰爭雄情場。」

　　趙小蝶道：「你錯了。」

　　陶玉精神一振道：「怎麼樣？」

　　趙小蝶道：「因為你陰險狡詐，也愈顯得楊夢寰忠實可靠。」

　　陶玉點點頭道：「如若把一個人的智謀，解作狡詐，在下實不如那夢寰少年老成了。」

　　趙小蝶道：「但你哪裡知道，蘭姊姊曾經在背人之處，為你傷心落淚呢？──」

　　陶玉冷冷說道：「說的太過份，在下就難以相信，朱若蘭恨我入骨，哪裡會為我陶玉傷心落淚──」

　　趙小蝶道：「你不信那就算了，但我既然說啦，非得說個明白不可。」

　　陶玉道：「說什麼？」

　　趙小蝶道：「那楊夢寰有了李瑤紅和沈霞琳，難道要那朱若蘭嫁她作三房小妾？」

　　陶玉微微一呆，點頭道：「這話不錯。」

　　趙小蝶道：「我那蘭姊姊恨你入骨，見你之面，就恨不得把你宰了──」

　　陶玉道：「是啊！難道那也是裝作的不成？」

　　趙小蝶道：「哼！你還自負才華，連這點小事，都想不明白──」望了望陶玉一眼，接道：「她和你無怨無仇，為什麼要恨你，你陶玉在表面上看，又何嘗不是恨我蘭姊姊呢？可是你心裡怎麼想呢？愛恨交織，這句話，你懂麼？」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個，這個，在下──」

　　趙小蝶看他一付尷尬之狀，心中暗道：這個陶玉對待蘭姊姊倒是一片真情，當下接道：「我聽蘭姊姊說話口氣，含有無限惜愛，她說，你如能改邪歸正，不失一代武林宗師身份，可惜你天性涼薄，難入正途──」微微一頓，接道：「你想想這些話是罵你麼？蘭姊姊生性內向，這些話出她之口，豈是等閒之言。」

　　陶玉茫然說道：「姑娘之意，可是說那朱姑娘對在下十分關心麼？」

　　趙小蝶在江湖歷練的時間雖然不長，但由於她心頭積有著一股憂忿，鬧出多情仙子一幕怪劇，遊戲人間，雖然妨礙了她武功進境，但卻使她經歷無數奇事，短短數年，抵得他人一生的經歷。當下說道：「蘭姊姊是不是關心你，她從未對我說過，我怎麼知道呢？」

　　陶玉微微一笑，道：「如果姑娘講的句句實言，那就不會錯了。」

　　趙小蝶心中道：看來他已經入我彀中，陶醉在一廂情願的想法裡，今宵縱然不能破陣而出，搶走那智光和尚的死屍，也得設法使陶玉和他們打得同歸於盡才成──心中念頭暗轉，口裡卻長長嘆息一聲，道：「可惜呀！可惜。」

　　陶玉道：「可惜什麼？」

　　趙小蝶道：「你如早對我好些，這些事我早就告訴你了。」

　　陶玉道：「來日方長，現在說了也不算晚啊。」

　　趙小蝶道：「蘭姊姊受了那智光大師的暗算，生死難卜，縱然不死，也將要受智光和尚的擺佈，咱們今日被困於此陣，生機茫茫，看起來，出得此陣的機會實是不大。」

　　陶玉微微一笑，道：「姑娘但請放心，我們如是真被大竺和尚困於此地，我陶玉還有何顏爭雄於江湖。」

　　趙小蝶道：「咱們已經被困此地，難道還是假的不成。」

　　陶玉笑道：「姑娘稍安勿躁，我陶玉未到此地之前，早已有了佈置。」

　　趙小蝶道：「什麼佈置？」

　　陶玉道：「姑娘可聽到俗話麼？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麼？」

　　趙小蝶道：「知道啊！」

　　陶玉低聲說道：「我已調集了很多高手，大概已經快要到了，屆時咱們殺他們一箇裡應外合──」

　　趙小蝶接道：「方法雖然不錯，但不知你的人手幾時可以趕到？」

　　陶玉道：「他們到此之後，自會通知於我，姑娘亦可借此機會，閉目調息一下，也許咱們等一會還有一場惡戰。」

　　趙小蝶暗道：我如再多言，祇怕要引起他的懷疑。只好不再言語，依言閉上雙目，盤膝而坐，運功調息。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然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趙小蝶啟目說道：「有人來了。」

　　目光轉處，那裡還有陶玉的影子，心中大吃一驚，暗道：這人那裡去了。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灰袍的和尚，肅立在身前三尺左右處。四周高燃的燈火，都已經完全熄去，夜色中一片寂然。

　　趙小蝶定定神，暗中一提真氣，蓄勢戒備，目注那灰袍僧侶，一語不發。兩人相持了一刻工夫左右，那和尚忍耐不住，冷冷說道：「此刻，你們都已中了奇毒，早已沒有了反抗之能。」

　　趙小蝶暗中運氣相試，果然覺著胸腑經脈之間，若有什麼物件堵塞一般。那和尚不聞趙小蝶回答之言，冷冷說道：「你如不信，就接我一招試試。」舉手一掌，拍了過去。

　　趙小蝶雖然覺著有些異常，但自覺中毒不深，右手一招，疾向那和尚腕脈斬去。那和尚掌勢一翻，抓住了趙小蝶的右腕，冷冷說道：「你不如那陶玉聰明。」

　　趙小蝶挺身而起，疾收右腕。那知一用力，頓感胸腑一陣劇痛，全身力道，竟然施展不出。這才知道中毒不輕，已完全消失了抗拒之能。那和尚抓住趙小蝶手腕之後，緩緩說道：「你如妄圖反抗那是自我苦吃。」

　　趙小蝶怒聲喝道：「放開我！」

　　那和尚倒很聽話，依言放開了趙小蝶的手腕。冷冷說道：「姑娘此刻已完全無力反抗，如若不願受苦，那就跟貧僧離此。」

　　趙小蝶道：「你們帶我到那裡去？」

　　灰衣和尚道：「去作見證之人。」

　　趙小蝶道：「見證什麼？」

　　灰衣和尚道：「再過五日，就是敝國師復活之期，姑娘請從一旁見證，使那朱若蘭無法抵賴。」

　　趙小蝶道：「怎麼？我那蘭姊姊也來到此地麼？」

　　灰衣和尚淡然一笑，道：「她會來的──」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此地夜寒露冷，不宜久留，姑娘請隨貧僧走吧！」

　　趙小蝶道：「到那裡去？」

　　灰衣和尚道：「到一處可避風雨的所在，陶玉和楊夢寰早已在那裡等候姑娘了。」

　　趙小蝶聽得楊夢寰也在那裡，而且此時此景，反抗也是無用，只好說道：「你在前面帶路。」

　　那和尚不再多言，轉身向前行去。趙小蝶緊隨那和尚之後，向前行去。那灰衣和尚走的很慢，但地形卻是十分熟悉，夜色之中，只見他東轉西折，不大工夫到了一座高大宅院前面。趙小蝶心中暗道：這深山之中，那來的如此廣大宅院。

　　灰衣和尚舉手拍了三掌，大門自開，帶著趙小蝶直入大廳。大廳正中，端放著一具棺木，棺前香煙裊裊，滿室濛濛煙氣，一股異香，撲入鼻中。

　　灰衣和尚指指大廳一角，道：「咱們天竺國中，對待被擄人犯，從來不戴刑具，姑娘請到那邊坐吧，腹中如感飢餓，儘管呼叫食用之物，只要姑娘不出廳門，不動這棺木，我們決不干涉。」

　　趙小蝶望了那棺木一眼，道：「這棺木之中，可是智光大師的屍體麼？」她身中劇毒，處境險惡，但仍然念念不忘朱若蘭。灰衣和尚點點頭，道：「不錯，但姑娘如若妄圖動這棺木，那就有苦頭吃了。」言罷，緩步退了出去。

　　趙小蝶四顧一眼，緩步向那大廳一角行去。只見楊夢寰、陶玉並排而坐，閉目養息。趙小蝶冷冷說道：「陶玉，你好啊！走時，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陶玉啟目一笑，道：「我沒有說話的機會──」

　　趙小蝶心中暗道：那時情景，乃一個患難相扶的局面，他如有說話機會，決不會一語不發的棄我而去。目光轉楊夢寰的臉上，道：「楊兄受了傷麼？」

　　楊夢寰望了陶玉一眼，緩緩說道：「幸得傷勢不重。」

　　陶玉道：「咱們都中了一種奇毒，那奇毒無色、無味，中了之後，咱們還不自知，所以，被人家活活捉來此地，我已經暗中運氣試過，確已無抗拒之能。」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你自負才華可和那蘭姊姊並世相稱，看起來，卻是相差甚遠，今日情形，如若是蘭姊姊在此。必能早瞧出人家在暗中施襲，豈能是中了毒，還不自知。」

　　陶玉微微一笑，道：「姑娘說的甚有道理，不過，在下只顧到天竺奇技異術之上，卻忽略了他們下毒的事。」

　　趙小蝶心中暗道：此刻，咱們三個人，都受了毒傷，如是打起架來，那是半斤八兩，誰也不用怕誰了，不再理會陶玉，緩緩坐了下去。

　　三人相對沉默了一陣，陶玉緩緩說道：「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咱們三人，被困於斯，不論彼此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也必得暫時拋開，同心拒敵──」

　　楊夢寰道：「陶兄之意，可是想從咱們之中推舉一人出來，主持大局？」

　　陶玉道：「兄弟正是此意。」

　　趙小蝶道：「推舉誰呢？」

　　陶玉道：「撇開咱們之間恩怨不談，那人必要是咱們三人之中才慧最高的人才成。」

　　趙小蝶道：「剛纔我聽你的話，中了毒而不自知，看起來你只是自負，卻未必有真實才華。」

　　陶玉道：「趙姑娘之意呢？」

　　趙小蝶道：「如若咱們三人之中，定要推舉出一位首腦出來，我瞧只有從我和楊兄之間選擇一人出來了。」

　　陶玉淡淡一笑道：「姑娘如若覺著你自己勝過在下，那就不妨毛遂自薦。」

　　趙小蝶道：「我看楊夢寰比你強些。」

　　楊夢寰道：「在下自知才華不如姑娘，還是由姑娘主持大局的好。」

　　陶玉道：「趙姑娘推薦楊兄，兄弟十分贊成。」

　　楊夢寰道：「事關咱們三人生死大事，在下自知難當重任──」

　　趙小蝶道：「我們一致推舉，楊兄也不用客氣了。」以目示意楊夢寰別再推辭。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既是兩位都有此意，兄弟恭敬不如從命了。」

　　陶玉轉眼望了那棺木一眼，道：「咱們已上了一次當，這次應該小心一些才是。」

　　趙小蝶道：「什麼事小心一些？」

　　陶玉道：「這座棺木中縱然當真的有著一具屍體，也未必真是那智光大師。」

　　楊夢寰道：「不錯，咱們如若生擒了那智光大師，整個的天竺來人，再不敢和咱們作對了。」

　　陶玉冷然一笑，道：「楊兄乃咱們推舉出來的首腦，想必早已胸有成竹，指示我等脫險了。」

　　趙小蝶道：「楊兄也不用客氣了，有何需用之處，只管下令指命我等。」

　　楊夢寰凝目思索片刻，道：「眼下第一件事，咱們必須先設法恢復體能，身上劇毒未解，如何和人動手？」

　　陶玉道：「這要楊兄指教了。」

　　趙小蝶心中大急，暗道，這人如此老成，如何能辦得大事，那陶玉處處相逼，他怎竟不知反脣相譏，為難於他。忖思之間，忽見楊夢寰站起身子；道：「陶玉，咱們去瞧瞧那棺木如何？」

　　陶玉還未來及答話，趙小蝶已搶先接口，道：「如想要咱們各棄成見，彼此間和衷共濟，陶兄必得聽命才成。」

　　陶玉緩緩站起身子，道：「楊兄要兄弟做什麼事？」

　　楊夢寰道：「咱們先去瞧瞧那棺木再說。」

　　陶玉只好站起身子，緊隨楊夢寰的身後，行近棺木。趙小蝶擔心楊夢寰自身涉險，急急說道：「楊兄，既被咱們推作首腦人物，那就應該多多保重，如果咱們今日一定得死，楊兄也該是最後死的人。」

　　陶玉冷冷的瞧了趙小蝶一眼，欲言又止。楊夢寰行到那棺木之前，停下腳步，望了那棺木一眼，道：「陶兄，請把這棺蓋揭開如何。」

　　陶玉怔了一怔，道：「楊兄可曾聽到那人臨去之際，講的話麼？」

　　楊夢寰道：「聽到了。」

　　陶玉道：「咱們體能未復，劇毒猶存，如若揭這棺蓋，勢必要動手不可，那時，咱們既無反抗之能，豈不是只有束手就戮一途。」

　　楊夢寰道：「陶兄可是很怕死麼？」

　　陶玉道：「死有值與不值，這等必死無疑的事，大可不必涉險。」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如是那人臨去之際，說的句句實言，這棺木之中，定然是那智光大師的屍體了。」

　　陶玉冷冷說道：「是又怎樣？」

　　楊夢寰道：「那智光大師，不但是他們的首腦，亦是他們最為崇敬的人物，如是咱們能夠把他擄來，不但可以迫使他們交出解毒之藥，而且可在這一場鬥智鬥力的決鬥之中，大獲全勝。」

　　陶玉道：「照兄弟的看法，咱們的機會不大。」

　　楊夢寰道：「為什麼？」

　　陶玉道：「因為那棺木之中，根本不是智光大師。」

　　語聲甫落，突見人影閃動，一個青衫中年，帶著一個身材高大，身著雪白僧袍的和尚走了過來。楊夢寰抬頭瞧了那和尚一眼，不禁一怔。

　　原來那和尚一張臉，分作了兩種顏色，左臉枯黑，右臉卻有如童顏一般，白裡泛紅。那白衣僧人，雙目轉動，打量了楊夢寰和陶玉等一眼，說道：「那一位是楊夢寰？」竟然是說一口流利的漢語。

　　楊夢寰道：「區區便是。」

　　那白衣僧人，雙目又投注到趙小蝶的臉上，道：「你是朱若蘭朱姑娘了？」

　　趙小蝶道：「不是，我姓趙──」

　　白衣僧人雙目凝注趙小蝶的臉上瞧了一陣，道：「難道那朱若蘭比你還美不成？」

　　趙小蝶冷冷的問道：「你是誰？」

　　白衣僧人道：「老衲麼？智心。」

　　趙小蝶道：「智光是你的什麼人？」

　　智心大師道：「是老衲的師兄。」

　　趙小蝶回顧了楊夢寰和陶玉一眼，緩緩說道：「你們天竺僧人，詭計多端，自己武功不成，卻在暗中下毒害人。」

　　智心大師冷冷說道：「你中了什麼毒？」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和尚不但有些傻頭傻腦，而且還有自負之感，如若我用言語激他，說不定他會送上解藥來。心中念轉，口中卻冷冷說道：「我們中原武林人物，信義當先，講的真才實學，勝的光明正大，輸了也心服口服，不似你們天竺國人，處處施展鬼謀求勝。」

　　智心大師微微一笑，道：「他們奉命不能傷害你們性命，只有暗中用毒了。」

　　陶玉冷冷接道：「如說用毒，咱們中原武林同道，決不輸給你們天竺國人。」

　　智光大師冷然一笑，道：「你是什麼人？」

　　陶玉道：「在下陶玉。」

　　智心大師道：「陶玉，這名字很熟啊？」轉目回顧了那窄衫中年一眼，道：「你可記得這名字麼？」

　　那青衫中年道：「大國師此次率人進入中原，就是此人送上了一封密函，和那朱姑娘的幾幅畫像。」

　　智心大師目光投注到陶玉的臉上，道：「敝師兄進入中月之時，貧僧正在坐關，匆匆趕來，還未和師兄見面，奇怪的是，你既函邀敝師兄進入中土，何以竟又和我們為敵？」

　　陶玉一向善變，但智心大師幾句話，竟然問得他啞口無言，滿臉羞愧。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陶玉雖然可惡，但此刻卻是不能開罪於他，如是他惱羞成怒，索性倒向天竺僧侶，那就大為麻煩了，當下接口說道：「你是智光的師弟，想來武功定然不錯了。」

　　智心大師笑道：「怎麼？女施主可是想和貧僧過手幾招麼？」

　　趙小蝶道：「很想領教，只可惜，我身中你們之毒，無能為力。」

　　智心大師緩緩說道：「如是貧僧奉上解藥呢？」

　　趙小蝶道：「我一定領教大師武功。」

　　智心道：「我如以武功勝了你，那該如何？」

　　趙小蝶道：「自然是心服口服。」

　　智心搖搖頭道：「說的太籠統了。」

　　趙小蝶道：「那要如何？」

　　智心大師仰臉一陣大笑。道：「你如答允敗在我手之後，隨我同往天竺，那貧僧就奉上解藥，解去你身中之毒。」

　　趙小蝶心中暗暗忖道：我如答允了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自是不便反悔了，這一戰如是不能勝他，唯有死亡一途，想到朱若蘭才智武功，無不在自己之上，仍然傷在那智光大師手中，這智心既是那智光大師的師弟，武功自非小可，實難測這一戰的勝敗。

　　由於那朱若蘭的受傷，使得趙小蝶信心大減。心中念轉，口裡卻緩緩問道：「如是你傷在我的手下，那又該當如何？」

　　那智心大師微微一笑，道：「姑娘之意呢？」

　　他半邊臉，紅潤異常，半邊臉枯黑難看，笑起來，極是醜怪，使人有著莫名的恐怖之感。

　　趙小蝶道：「如是勝了你，那我就要帶走智光大師的屍體──」

　　智心道：「你勝不了──」

　　趙小蝶道：「不要慌，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智心道：「好！你說下去，貧僧洗耳恭聽。」

　　趙小蝶道：「帶走智光大師的屍體，不過是第一件事，第二件我要你立刻解去我兩位同伴身上所中之毒。」

　　智心點點頭道：「這就更容易了。」

　　趙小蝶道：「還有第三件事──」

　　智心大師道：「好！你說下去。」

　　趙小蝶道：「勝你之後，放我們離開此地，不許出手阻攔。」

　　智心大師道：「貧僧如是勝你不了，此地能夠攔阻你們的人實也不多了。」

　　趙小蝶回顧了楊夢寰和陶玉一眼，道：「我如敗了，兩位祇怕也難有得生機，這一戰，雖然是我一人去打，但卻也關係兩位的命運。」

　　她明裡是對兩人說話，但雙目卻盯注在陶玉身上。陶玉輕咳了一聲，道：「姑娘，服下解藥之後，暫時別慌和他動手。」

　　趙小蝶道：「為什麼？」

　　陶玉淡然一笑，道：「你如想打勝這一仗，最好能聽我的話。」

　　趙小蝶目光緩緩轉到智心大師臉上，道：「你可是決定了麼？」

　　智心大師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不過──」

　　趙小蝶道：「不過什麼？」

　　智心大師道：「貧僧練的武功，十分特殊，把這一張臉。練的奇形怪狀，一般人看到貧僧，心中都有著一種畏懼之感──」

　　趙小蝶暗道：哼！你倒還有自知之明。

　　但聞那智心大師接道：「如是你姑娘敗在貧僧手中，祇怕決不甘心和貧僧同赴天竺，」

　　趙小蝶道：「我如敗在你的手中，一切都為你所制，雖然不想和你同去天竺，那也是不能自主的了。」

　　智心大師點點頭，道：「這話倒也不錯。」目光轉到那青衫中年臉上，接道：「給她一粒解藥。」

　　那青衫中年雖在猶豫，但卻似又不敢抗拒智心大師之命，慢慢的從衣袋之中，摸出了玉瓶，倒出一粒解藥，托在掌心，遞了過去。

第三十七回　大智若愚

　　智心大師接過青衣人的解藥，冷冷問道：「不會錯麼？」

　　青衫人應道：「不會錯。」

　　智心大師緩緩把手中解藥交到了趙小蝶的手中，道：「姑娘請服用吧。」

　　趙小蝶接過解藥吞了下去，暗中運氣。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智心大師已難再忍耐，冷冷問道：「藥力如何？」

　　趙小蝶已覺出身中之毒漸解，真氣暢通，體力漸復，當下說道：「藥力已經發作，再過一陣，咱們就可以動手了。」

　　智心大師道：「貧僧再等半炷香的工夫。」

　　陶玉突然行前兩步在趙小蝶耳際間，低言數語。趙小蝶不住點頭，口中喃喃複誦。楊夢寰心中暗道：如非情勢逼人，陶玉絕不對會把胸中聽知的武功之祕，告訴趙小蝶了。

　　智心大師又等了一陣，突然欺身而上，右手一抓，疾向趙小蝶右腕抓了過去。趙小蝶似是正在想著什麼心事，渾然不覺，只待那智心大師五指扣住了手腕，她才似大夢初醒一般。

　　楊夢寰只瞧得呆了一呆，暗道：這丫頭好生糊塗，大敵當前，生死一髮，怎的竟然這等鬆懈，被人一把扣住了脈穴。轉臉望去，只見陶玉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似是那趙小蝶被擒之事，早在他預料之中一般，毫無驚奇之感，不禁心中一動：難道這是兩人商量好的拒敵之策。心念轉動之間，忽見那智心大師急急放開了趙小蝶的右腕，快步向後退去。

　　趙小蝶卻趁勢而進，反手一把扣住了智心大師右腕脈穴。陶玉低聲對楊夢寰道：「楊兄，在下中了奇毒，已無再戰之能，不知楊兄如何。」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人詭計多端，如若說他可怕，那是尤在天竺和尚之上了。心念一轉，淡然一笑，道：「兄弟是否有再戰之能，此刻還不知道。」

　　陶玉一皺眉頭，道：「這話怎麼說？」

　　楊夢寰道：「兄弟並不是中毒被擒。」

　　陶玉先是一呆，繼而一笑，道：「看起來，楊兄比我陶玉心機尤深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刻，是咱們決定生死的時光，如是楊兄還有動手之能，能夠一擊之下，搏傷那青衫人，取得他懷中解藥，咱們今日不但可脫離此危，而且或可轉敗為勝。」

　　楊夢寰望了那青衫人一眼，只見他全神貫注趙小蝶和智心大師搏鬥之上，似是根本未曾留心到兩人。

　　陶玉不聞楊夢寰回答，又低聲接道：「楊兄，兄弟由那《歸元祕笈》之上，悟了三招擒拿手法，只要施展出手，足可一舉手間，擒住那青衫人。」

　　楊夢寰心中雖然對他存有很深的戒懼，但仍然不自覺道：「什麼樣的手法？」

　　陶玉微微一笑，道：「楊兄如若體力早復，還有再戰之能，兄弟就據實相告。」

　　楊夢寰道：「如若情勢逼迫過緊，兄弟或有再戰之能，此刻卻是難作預言。」

　　陶玉冷笑一聲，道：「楊兄，此時何時，你竟還不肯說出實情──」

　　楊夢寰道：「兄弟說的句句實話，我覺著體力已復，但是否有搏鬥之能，實是不知。」

　　只聽智心大師怒哼一聲，趙小蝶突然放開了智心右腕，疾退五步。抬頭看去，只見智心大師那付陰陽臉上，枯黑處，泛生出一片油光，紅潤處，更見紅潤。

　　陶玉低聲說道：「楊兄小心了，那陰陽臉的和尚，似是已惱羞成怒，運起內功準備出手。」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陶玉此刻突然這般關心起來，不知是何原因，此人每一件事，都有著很大作用，必須防他一招才好。心中念轉，口裡應道：「多謝陶兄指點。」

　　只見那智心大師陡然向前欺進一步，右手一推，疾向趙小蝶拍了過去。趙小蝶突然一吸真氣，向後退了三步，避開一擊。大約智心大師對那趙小蝶適才陡然出手扣拿他腕穴一事，心中極是不滿，大有非得親手懲治一次不可，是以，身子一轉，又向那趙小蝶身前欺去。

　　趙小蝶不知何故，竟然不去還手，縱身而退，逃到陶玉身後。陶玉吃了一驚，急急向旁側閃開，低聲說道：「在下體力未復，祇怕無還手之能。」

　　智心大師突然冷冷說道：「這座廳室，也不過數丈大小，看你能避到何處。」說話之時，雙掌互搓一陣，陡然一揚，直向趙小蝶劈了過去。掌力強猛，挾著一股強厲無匹的熱風。

　　楊夢寰本想出手擋他一擊，但見趙小蝶一直躲避於他，不肯還手，也就強自忍下。趙小蝶似是早有戒備，一個閃身，避到那棺木後面。一股暗勁中，挾著一陣熱風，正擊在一個木柱之上。一陣隆隆之聲，塵土落了一地。

　　楊夢寰暗道：這和尚的掌力，果然是不弱。

　　智心大師一擊不中，人已緊隨著欺了上去，探手一把向趙小蝶抓了過去。這和尚心眼很壞，大有非要把趙小蝶擒住之後，才肯和別人動手。兩人相隔著一具棺木，趙小蝶一直不肯還手，一伏身又避開了一擊。

　　智心大師一提氣，身子隨著探出的右手，飛了起來，呼的一聲，掠過棺木。站在兩隻木凳之上，棺木距實地有著一大段空隙，趙小蝶身子嬌小，一縮身，竟然從棺木之下，鑽了過去。

　　陶玉冷眼旁觀，趙小蝶體能似是大部恢復，但卻不肯和那智心大師硬拼一招，顯是意圖保存實力。楊夢寰是否體力已復，雖然無法料斷，但見他那等凝神備戰之態，想來是定然已有了再戰之能。

　　一向自負才慧過人的陶玉，冷眼看了大局形勢之後，才知道自己處境之危，自己即難受人一擊，隨時可以死亡在那智心大師的掌下。

　　趙小蝶連番閃避，遊走之後，感覺著體能似已完全恢復，右手一揚，按在棺木之上，冷冷說道：「這棺木中可是智光的屍體麼？」

　　智心大師冷然一笑，道：「棺木中暗藏機關，不信打開瞧瞧。」

　　趙小蝶道：「目下處境險惡，不是我趙小蝶一人的生死之事，必得穩操勝券才成，不管這棺木中是否智光屍體，我暫不動他就是。」

　　陶玉心中焦慮，輕輕咳了一聲，道：「趙姑娘，為什麼不用在下適才指點姑娘的武功，和他動手呢？」

　　趙小蝶淡淡一笑，道：「我用你指點的武功，扣住了他的脈穴，但卻被他掙脫而去，足見你不會比我高明了。」

　　陶玉道：「在下早已說過，今日情勢，咱們是生死與共，患難相扶，言猶在耳，姑娘難道已經忘了麼？」

　　趙小蝶目光一掠那智心大師，只見他肅然而立，似是正在暗中運氣，不知要施展什麼惡毒手段，一面運氣戒備，一面對陶玉說道：「眼下只有我一人恢復武功，楊兄和你都還無再戰之能，我一人之力，既要拒擋強敵，又要兼顧你們兩位，只恐兼顧難周了。」

　　這番話聽來似有刁難陶玉的用心，但說的卻也是實情。陶玉目光一轉，只見廳外人影閃動，這座大廳，似已經被包圍了起來，當下緩行兩步，走到趙小蝶的身後，低聲道：「美色醉人，那和尚肯給你服用下解毒藥物，全是為了你美色所醉，和他師兄醉心於朱若蘭的美艷一般，姑娘只要稍用心機，今日不用經什麼凶險惡戰，就可以脫離此地了。」

　　趙小蝶道：「你心中可也覺著我是很美麼？」

　　陶玉道：「不錯啊！天下女子千千萬萬，在下心目之中，只有你和那朱若蘭兩個人而已。」

　　趙小蝶道：「但你面對死亡時，就可以不管我和蘭姊姊了。」

　　陶玉正待答話，突聞智心大師怒喝一聲，右手一揚一掌劈了過來。這一掌力道不強，一股暗勁，緩緩而來。趙小蝶右手按在棺蓋之上，左手一抬，硬接了一擊。

　　那緩慢的力道，一遇上趙小蝶掌勢阻力之後，突然間大為增強，排山倒海般，直湧過來。趙小蝶暗道：這和尚武功不弱，內力暗加，反擊過去。

　　趙小蝶雖是女流之輩，但她任、督二脈已通，內力無窮無盡。這一招反擊，勢道十分強猛。兩股剛猛的力道，觸接在一起，立時捲起了一陣狂飆。陶玉低聲說道：「敵人眾多，不可強拼。」他口在說話，人卻躲在了趙小蝶的背後。楊夢寰肅然而立，衣袂被兩人拼鬥的掌風飄起，但他卻未曾出手。

　　趙小蝶右手加力，向上一翻，棺蓋陡然飛起，直向那智心大師撞去，人卻借機後退，閃到楊夢寰的身側，低聲問道：「楊兄，毒傷如何？」

　　楊夢寰道：「姑娘放心，在下並未中毒，最好使他誤認為我已中毒，等到最好的機會，我再出手。」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嗯！大智若愚。」

　　但聞智心大師大吼一聲，雙掌一推那直擊過去的棺蓋，反向楊夢寰擊了過來。

　　趙小蝶嬌軀一閃，疾向青衫中年人撲了過去。原來，她突然想到，控制陶玉的辦法：就是從這青衫人手中奪回解藥，是故，撲擊之勢迅快無比。那青衫人似是早有戒備，趙小蝶轉身撲下時，立時揚手劈出一掌，一股強猛的掌風，直向趙小蝶劈了過來。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人的武功亦是不弱，右手一抬，迎了上去。左手施展「回手牽龍」，疾向那青衫人手腕扣去。雙方掌力相觸，那青衫人料不到趙小蝶的掌力竟然來的如此強猛，被震的向後退了三步，不禁微微一怔。就在他一怔神之間，左手陡然一麻，已被趙小蝶扣住了腕脈。

　　趙小蝶低聲說道：「想要命，就快些拿出解藥來。」

　　那青衫人低聲應道：「解藥在我左面衣袋之中，姑娘自己取罷。」話話之時，裝出一付痛苦難耐的模樣，轉過身子。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人如此合作，竟是全無敵意。心中念轉，手中卻刷的一聲扯去那藍衫人左面長衫，取過玉瓶。青衫人低聲說道：「姑娘助我一掌。」趙小蝶心中一動，右掌輕輕一掌，擊在那青衣人背上，同時鬆開了左手。但聞青衫人冷哼一聲，身子直向室外飛去。趙小蝶順手把玉瓶藏入懷中。

　　就在趙小蝶撲向青衫人的同時，楊夢寰也已出手。原來智心大師，暗運內力，卸去了那棺蓋上的內力，反手一推，那棺蓋反向楊夢寰擊了過去。楊夢寰原使人誤以為他也中了劇毒，然後選擇最有利的時機出手，一舉間生擒賊王，但因此刻形勢所迫，只好出手反擊了。

　　原來趙小蝶正在他身後和青衫人過招，自己如是閃避開去，那棺蓋必要擊向趙小蝶，造成趙小蝶背腹受敵，只好出手了，暗運內力，以擋那擊來的木棺棺蓋。

　　智心大師推出棺蓋，緊隨著縱身躍起，撲了過來。楊夢寰雙手運勁，接下棺蓋，那智心大師已然撲到，揚下一掌，拍了過來。楊夢寰一吸氣，疾退三尺，避開了智心大師的一擊，腕上加勁，猛力向前推去。

　　棺蓋又反向智心大師推去。智心雙掌疾推，那棺蓋又飛了回來。兩人隔著一個棺蓋，彼此推來推去，拼鬥內力。

　　這時，蘭小蝶已然把那青衫人推出廳外。回身觀戰。

　　陶玉繞過楊夢寰，行到趙小蝶身側，道：「姑娘襲擊那青衫人，定然是想奪取解藥了。」

　　趙小蝶道：「不錯。」

　　陶玉道：「室外已被圍住，咱們處境正險，在下如能解去身中之毒，也好助兩位一臂之力。」

　　趙小蝶道：「可惜得很──」

　　陶玉接道：「怎麼？姑娘沒有取得解藥麼？」

　　趙小蝶原想說可惜得很，你平日信用太壞，眼下只好暫時委屈你了，那知陶玉自作聰明的接了一句。趙小蝶心中一動，暗道：原來，他沒有瞧到我取得解藥當下口風一變，道：「可惜我白費了一番心機。」

　　陶玉冷冷說道：「姑娘既未取得解藥，為什麼不把他殺了？」

　　趙小蝶道：「我殺不了他，那有什麼法子。」

　　陶玉道：「就當時情形而論，姑娘應該有殺他的機會才是。」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咱們先把那智心大師制服，不怕他們不獻出解藥來。」

　　陶玉一皺眉頭，回目望去，只見楊夢寰仍然在和智心大師互拼內功，推那棺蓋。當下搖搖頭道：「這打法太笨了。」

　　趙小蝶道：「應該怎樣動手才是？」

　　陶玉道：「我們陷身於強敵環伺之中，只宜智取，不宜力敵，縱然要和敵人動手，亦該是力求速戰速決。」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錯。正想出口招呼那楊夢寰，心中忽然一動，忖道：此時此刻，才能逼出他所學武功，雖然不能逼他傾囊相受，至少也迫他多說幾種奇異手法。心念一轉，口中說道：「我瞧兩人這等動手之法，並無大錯。」

　　陶玉道：「敵眾我寡，豈可和人對拼內力，自蹈敗亡。」

　　趙小蝶道：「你瞧出那和尚武功路數麼？」

　　陶玉道：「可惜我身中奇毒，無法和智心動手，如是在下出手，十合之內，就可拿住他的穴脈了。」

　　趙小蝶道：「那些武功可是記載於《歸元祕笈》的夾層中麼？」

　　陶玉道：「不錯。」

　　趙小蝶道：「那你為何不指點楊夢寰動手之法呢？」

　　陶玉道：「在下無法出手，只有口頭幫他了。」

　　說話之中，瞥見那智心大師右手撥開棺蓋，突然欺身而進，左手一掌，迎胸疾劈過來。楊夢寰心中暗道：這人的內力不知如何，何不試他一試。心念轉動，左手一招，硬接了一擊。

　　雙掌接實，響起了一聲蓬然大震，楊夢寰只覺心胸一震，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一步。

　　智心大師連和趙小蝶楊夢寰互拼掌力，吃驚他們個個都有著十分深厚的內功。當下大行一步，又是一掌劈下。

　　楊夢寰心中明白，處在這等危惡異常境遇之中，不可逞強好勝，不可再硬接掌力，閃身避開，飛起一腳踢了過去。

　　陶玉眼看楊夢寰手腳靈活，應變迅速，心中又氣又怒，暗道：他竟然假裝中毒。讓人生擒而來，事前竟然瞧不出一點破綻，看來，他的心機倒非我所能及了。

　　智心避開了楊夢寰的攻勢，突然向陶玉撲去，右手遞出一招「流沙千里」攻了過去。陶玉心中正惱怒那楊夢寰；卻不料智心突然攻來，疏於戒爭，武功又失，匆匆忙間，急急向地上滾去。趙小蝶及時發出一掌，攻向智心，迫的智心舉手招架無暇再攻陶玉，才算使陶玉逃得性命。

　　陶玉中毒未解，不能運氣，滾出三尺，才站起身子，冷冷的瞪了楊夢寰一眼，道：「楊兄常說兄弟奸詐，看來兄弟不如楊兄多矣！」

　　楊夢寰道：「陶兄過獎了，兄弟以前不知用心機，才處處為人所用而不自知，今後自當引以為戒才是。」

　　陶玉生性涼薄，本想再說幾句譏諷之言，但想到此刻自己武功全失，無能抗拒之時，如若激怒了楊夢寰，自然要吃大虧了，當下隱忍不再多言。

　　這時，趙小蝶已然和智心大師接上了手。

　　雙方拼戰激烈，辣手頻施，和適才相鬥情形大不相同。原來，趙小蝶經過一番遊鬥之後，感覺出體能盡復，膽子大壯，同時也覺出智心大師，不過爾爾，爭勝之心，油然而生，竟和智心大師全力搏鬥起來。

　　奇怪的是，在這座大廳之外，分明有很多天竺高手，但卻不見有人進來助那智心大師。陶玉流目四顧了廳中形勢，緩緩說道：「楊兄，有幾件重要之事，非得立刻行動不可。」

　　楊夢寰道：「陶兄指教。」

　　陶玉道：「第一件，你此刻，設法繞到那棺木旁側，瞧那棺木中是否是智光屍體，如果是就設法搶過他的屍體，這一仗，咱們就大獲全勝了，而且朱姑娘也可取得解藥。」

　　楊夢寰道：「如若那棺木中不是智光大師呢？」

　　陶玉道：「那就是咱們又陷入了敵人安排的牢籠之中。」

　　楊夢寰道：「還有什麼？」

　　陶玉道：「第二件事，你必須設法通知那趙小蝶一聲，不能勝過那智心大師。」

　　楊夢寰道：「為什麼？」

　　陶玉道：「因為那智心如敗在趙小蝶手中，必將惱羞成怒，鬧成僵局。」

　　楊夢寰陡然大悟，道：「在下明白了。」舉步向那棺木旁邊行去。

　　這時，趙小蝶和智心大師相鬥更見激烈，楊夢寰繞過兩人時，吃兩人激鬥中的掌風，震的衣袂飄飛。趙小蝶眼看楊夢寰向那棺木繞去，立時掌勢一緊，攻勢更是凌厲，使那智心無法分神照顧。

　　楊夢寰行到棺側，果然棺木之中，仰臥一人，身著黃袍，面蒙白紗，要想瞧出他是否智光大師，必得先把他臉上的白紗取下才能決定，只好又舉步向棺木行去。

　　智心大師雖和趙小蝶惡鬥猛烈，但對木棺仍極留心，眼看楊夢寰向木棺行去，立時冷冷說道：「只要你妄動棺中屍體一下，立時之間就有殺身之禍。」

　　楊夢寰心中暗道：他如此看重那棺木中的屍體，想來八成是智光大師了。當下大跨一步，行到棺木旁側，右手一抬，正想探入棺中揭那覆面白紗，突覺一股強厲的暗勁，直襲過來，形勢所迫，楊夢寰不得不先行拒擋襲來的掌力，右手疾拍一掌，人卻橫跨一步。右手拒擋襲來的掌力，左手卻疾向那棺木中屍體上覆面白紗抓去。

　　忽聽趙小蝶尖聲叫道：「小心了。」

　　楊夢寰轉目一顧，瞥見智心立掌如刀，悄無聲息的切向左肩。原來智心已捨棄了趙小蝶撲向了楊夢寰。楊夢寰暗運功力，抓向棺本中的左手一縮，反向智心大師腕脈之上扣來，右手疾快探出，探入棺中，趙小蝶嬌軀一幌，直欺而上，攻向智心的後背。

　　這一陣連鎖搏擊，勢道迅疾絕倫，智光的左手回擊一掌，以擋趙小蝶的掌力，右手五指翻轉，抓住了楊夢寰左脈，同時之間楊夢寰右手已伸入棺木之中，揭開了棺中人蒙面白紗。

　　趙小蝶眼看那智心大師一把扣住了楊夢寰的左腕，心下大急，橋叱一聲，立掌如刀，切向智心右臂。智心大師右手急急的一縮，帶動了楊夢寰的左腕，迎向趙小蝶的掌勢。

　　趙小蝶冷哼一聲，右手一縮，收了回來，左手一揚，發出了天罡指力。一縷暗勁，直向智心大師襲去。智心大師只覺一股暗勁襲到，擊中在右肩之上，身不由己的一鬆右手，放開了楊夢寰的左腕。

　　趙小蝶雙掌連環迫擊，攻了過去，逼的那智心大師連連後退，口中卻低聲對楊夢寰道：「楊兄，快去看那棺木之中是不是智光大師的屍體？」

　　其實不用趙小蝶說，楊夢寰已然欺身棺木旁邊。低頭望去，只見棺木中仰臥之人，正是智光大師，不禁呆在棺旁。這般容易的就得到了智光大師的屍體，楊夢寰簡直有些大感意外。

　　陶玉急急行了過來，道：「楊兄，棺木中可是智光？」

　　楊夢寰道：「不錯，太容易了，得了這一具屍體，倒使在下有些不敢相信。」

　　陶玉探首向棺中瞧了一眼，道：「最怕是別人裝作的智光大師，楊兄何不抱他出來。」

　　楊夢寰道：「如是這人不是那真的智光大師，也許在屍體之上，有什麼詭計。」抬頭看去，只見智心大師和趙小蝶搏鬥情形，華而不實，心中大奇，暗道：這兩人怎的忽然客氣起來。

　　只聽趙小蝶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楊兄，快把燈火熄去。」

　　楊夢寰早已覺出了古怪，聞聲出手，雙掌齊揮，拍熄棺木前的兩隻火燭。此時，天色還未大亮，大廳中陡然間黑了下來。

　　趙小蝶快步行了過來，道：「楊兄，咱們帶上這智光屍體，快衝出去。」

　　楊夢寰道：「那智心大師呢？可是已傷在姑娘手中麼？」

　　趙小蝶道：「他中了我的天罡指力，傷的不輕，唉！我不該暗發指力的。」

　　楊夢寰道：「怎麼回事？」

　　趙小蝶道：「那不是真的智光大師，咱們這番際遇，有驚無險，都是他的安排。」

　　楊夢寰道：「怎麼回事？」

　　趙小蝶道：「剛纔和我動手時告訴了我，他的傷不輕，要我們快些離開。」

　　楊夢寰道：「他是什麼人呢？」

　　趙小蝶道：「他沒有說清楚。」

　　楊夢寰道：「我帶上智光的屍體，你照應陶玉。」

　　趙小蝶心中暗道：如是憑借智光大師能夠療治好蘭姊姊的傷勢，這陶玉的生死，那就無關重要了，到時，設法找個岔兒，一掌把他擊斃，也算替武林中除一大害。心中在計算著殺死陶玉的辦法，口裡卻說道：「陶玉！你在何處？」

　　她一連呼叫數聲，竟不聞陶玉相應之言，不禁心中大奇、暗道：這人身上劇毒未解，難道獨自闖了出去不成。

　　這時，楊夢寰已經抱起了棺中智光大師的屍體，正想闖出廳去，突見火光連閃，廳門外，亮起了數支火把，照的方圓數丈內一片通明。火光下，凝目望去，只見那大廳門口處，站滿了手執兵刃的天竺僧侶。

　　趙小蝶柳眉一聳，沉聲說道：「楊兄，小妹開道，闖出去。」舉步向廳外行去。楊夢寰應了一聲，雙手捧起了智光大師的屍體，緊隨在趙小蝶身後行去。他心中知道，天竺僧侶，一個個都對智光大師有著無比的崇敬，如若用這智光的屍體，當作兵刃使用，天竺群僧，決然是不敢毀損到智光大師的屍體。

　　正想喝退趙小蝶，當先開道，忽見那擋住廳門口處的眾僧，都向兩側讓開。一個半臉枯黑，半臉紅潤的和尚，身著青袍，右手按在一個身著玄裝少女的背心之上，緩步行了過來。楊夢寰仔細瞧了來人一眼，不禁為之一呆。

　　原來，那被人掌按背心要害的少女，正是朱若蘭。

　　趙小蝶雙手各握一柄短劍，本待發出，想來個先發制人先傷兩人，但見朱若蘭危險情景，登時心頭大駭，那裡還敢放暗器傷人。

　　但聞那身著青袍，半臉枯黑，半臉紅潤的和尚，冷冷說道：「退回廳中，放下屍體。」

　　趙小蝶回顧了楊夢寰一眼，緩步向後退去。楊夢寰仍然抱著智光屍體，肅立不動。

　　那陰陽臉的和尚，眼看楊夢寰站著不動，冷笑一聲，道：「只要我一發內力，立時可以把她的心脈震斷。」

　　楊夢寰道：「在下揮手之間，亦可使手中行法裝死的智光大師腦漿迸流，永不復活。」

　　那和尚冷冷說道：「除非你也不願生離此地了。」

　　楊夢寰道：「在下如不能生離此地，至少將賺你十條人命回來。」

　　那怪臉和尚道：「你是楊夢寰？」

　　楊夢寰道：「正是在下──」

　　怪臉和尚道：「聞名已久了──」語聲微微一頓，道：「適才那假扮本座的人可也是你使的詭計麼？」

　　楊夢寰不知內情，只好置之不理。那陰陽臉的和尚，眼看楊夢寰軟硬不吃，只好低聲對朱若蘭道：「這人桀驁不馴，要有勞姑娘一開金口了。」

　　朱若蘭道：「你先答應我一件事。」

　　那和尚道：「什麼事？」

　　朱若蘭道：「我們留此，看那智光復活，不過，在智光還未復生之前，咱們劃地為界，互不相犯。」

　　那怪臉和尚道：「姑娘如不逃走，此事可以商量。」

　　朱若蘭道：「這是最低的條件了，你如不允，只有用智光之命，換我之命了。」

　　那怪臉和尚道：「好！我以這座大廳為界，姑娘等不許逃走，我等不入廳中相犯。」

　　朱若蘭道：「你作得了主麼？」

　　怪臉和尚道：「本座名智心，除了敝師兄智光之外，貧僧在此地身份最高、自然是作得主了。」

　　朱若蘭道：「好！咱們就一言為定──」抬目望了楊夢寰一眼，道：「楊兄弟，你放下智光的屍體。」

　　楊夢寰道：「放在此地麼？」

　　朱若蘭道：「放在地上吧。」

　　楊夢寰緩緩放下智光的屍體，退後了四五步。

　　一個黑衣人，大步行了進來，抱起了智光屍體之後，重又退了回去。

　　朱若蘭回顧了智心一眼，道：「我要進入廳中去了。」

　　智心大師道：「姑娘請入廳中去吧！」

　　朱若蘭緩緩舉步，進入廳中。

　　楊夢寰、趙小蝶急急迎了上來，齊聲叫道：「姊姊，可是那和尚不守約言，把姊姊逼來此地？」

　　朱若蘭道：「我自己走出來，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們的人。」

　　楊夢寰道：「這麼說來，姊姊是故意要他們送你來此了？」

　　朱若蘭道：「嗯，正是如此──」口中雖在和楊夢寰說話，目光卻四周轉動。

　　趙小蝶道：「姊姊瞧什麼？」

　　朱若蘭道：「陶玉那裡去了，怎麼不見他的人？」

　　朱若蘭道：「不知那裡去了，我們動手之前，還和他談笑風生，動手之後，就不見他的影兒了。」

　　只聽陶玉的聲音冷冷說道：「姑娘說的太客氣了，咱們同來三人，只有在下一人，身受重傷，趙姑娘和楊兄，都是絲毫未受傷害。」

　　趙小蝶緩緩說道：「陶玉，一個人說話要憑良心，咱們是不是一起中毒受傷？」

　　只見暗影一角處，緩步走出陶玉，接道：「是啊！可是姑娘和楊夢寰都已經療好毒傷，只有區區在下，毒傷未愈。」

　　朱若蘭望了陶玉和趙小蝶一眼，道：「此刻咱們是一個患難與共的局面，大家和衷共濟才是。」一面答話，一面向壁角行去。

　　楊夢寰道：「此刻，這大廳之中，還有一位智心大師──」

　　趙小蝶道：「不錯，冒牌的智心大師。」

　　朱若蘭道：「現在何處？」

　　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朱姑娘，久違了。」

　　朱若蘭轉頭望去，只見來人身著僧袍，停身在四五丈外，竟然是澄因大師。

　　朱若蘭喜道：「原來是老前輩。」

　　澄因大師望了趙小蝶一眼，道：「姑娘好利害的天罡指力。」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不知是老前輩，如若知曉，晚輩如何敢貿然出手呢！」

　　澄因大師道：「老納這數年之中，自信下了很大工夫，武功大進，但仍然不是姑娘之敵──」

　　趙小蝶心中暗道：原來你想稱量我的武功，那是活該受苦了。

　　朱若蘭道：「老前輩怎會趕來此地，又冒充那智心大師，相助我等？」

　　澄因大師道：「看上去十分玄虛，其實、只不過是事情趕巧罷了。」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人皮面具來，在臉上一套，立時變成了一張陰陽怪臉。

　　陶玉突然接口說道：「老前輩，在下有一事請教高明。」

　　澄因道：「有何見教？」

　　陶玉道：「老前輩進入廳中時，曾有人隨行，老前輩可曾記得麼？」

　　澄因大師點點頭道：「不錯。」

　　陶玉道：「那人身藏有解毒藥品，只可惜趙姑娘未能生擒於他，反把他逼出了大廳。」

　　趙小蝶心中暗道：你那裡知道，療毒藥物，現已在我懷中，那人倒似是專門送藥而來。她無法決定是否要救陶玉，只好暫時拖了下去，冷冷的接道：「可惜的是我沒有替你取得解藥。」

　　陶玉道：「如若不是在下身中奇毒，也許咱們早已取得那智光的屍體，闖出了重圍了。」

　　趙小蝶心中暗道：那青衣人借機贈藥，分明他是友非敵，不知是那一方派來的人物。

　　朱若蘭抬頭望了澄因大師一眼，低聲問道：「那青衣人，可是和大師一起來的麼？」

　　澄因大師搖搖頭，道：「老衲不認識他，但我入廳之時，因假冒那智心大師的身份，曾經招呼那掌管藥物之人，隨我同來，老衲心知如若不能設法為姑娘解去身中奇毒，老衲這假冒身份，又隨時可能為人揭穿，只好冒險呼那掌管藥物之人，隨我進入廳中了。」

　　朱若蘭道：「這麼說來，大師是不認識那人了？」

　　澄因大師道：「素不相識。」

　　趙小蝶心中暗道：如若那人是敵非友，豈肯隨你進入廳中，奇怪的是那智光乃天竺國人，手下竟然用了很多中原人物──

　　但聞陶玉說道：「這未免太巧了。」

　　澄因大師冷冷望了陶玉一眼，道：「老衲從來不打誑語，情勢迫人，也只有冒險一試了。」

　　朱若蘭回顧了陶玉一眼，道：「生死由命，我朱若蘭女流之輩都不怕死，你陶玉乃男子漢，大丈夫，怎生這樣怕死！」

　　陶玉道：「死有重如泰山，輕如鴻毛，像這等死法，實叫人難以甘心。」

　　朱若蘭道：「此刻，咱們雖然都沒有死，但隨時可以死去，如想活下去，只有死裡求生。」

　　陶玉哈哈大笑，道：「姑娘說的不錯。」

　　朱若蘭回顧趙小蝶一眼，道：「你施用天罡指傷了澄因老前輩，手法是否很重。」

　　趙小蝶道：「不重；但也不輕。」

　　朱若蘭目光又轉到澄因的臉上，道：「大師感覺到傷處如何？」

　　澄因大師道：「隱隱作痛。」

　　朱若蘭目光又轉到趙小蝶的身上，道：「快些助老前輩療好暗傷，此刻數日，我和陶玉，都要仗憑你們三位的保護了。」

　　趙小蝶應了一聲，助澄因大師療治那天罡指的傷勢。

　　陶玉低聲對朱若蘭道：「朱姑娘，似已成竹在胸，不知可否將計劃見告？」

　　朱若蘭道：「死中求生，談不上胸有成竹，只有盡人事，聽天命，走一步算一步了。」

　　陶玉道：「區區的屬下，久等不見在下歸去，祇怕要大舉來襲，和天竺群僧拼命──」

　　朱若蘭接道：「此刻，他們無人領導，祇怕不會為你拼命。」

　　陶玉道：「在下來此之時，已經預作安排，明日午時之前，他們即找來此地──」

　　朱若蘭一皺眉頭，接道：「可有阻止他們的方法麼？」

　　陶玉道：「這就奇怪了，既然有幫手趕來相助，難道還不對麼？」語聲微頓，冷冷說道：「姑娘之意，可是很想留在此地麼？」

　　朱若蘭道：「不論願否留在此地，但也得等那智光大師清醒復生之後，咱們才能離開。」

　　陶玉道：「姑娘用心何在，實叫在下難解。」

　　朱若蘭道：「你如心中害怕，不願留此，咱們可以和那智心談判，要他先行放你離此。」

　　陶玉道：「姑娘不要誤會，陶玉並非是貪生畏死之輩，姑娘既是決心留此，在下自當奉陪。」

　　朱若蘭道：「你如留此，就得聽我之命。」

　　陶玉道：「好！姑娘儘管吩咐。」

　　朱若蘭道：「先設法阻止你那些屬下攻擊此地。」

　　陶玉沉吟了一陣，道：「在下中毒未解，祇怕是無法闖出此地了。」

　　朱若蘭道：「難道一定要出去阻止他們麼？」

　　陶玉道：「不錯，除此之外，在下倒還想不出勸阻他們的良藥。」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人果然是心機陰沉，隨時隨地，都不忘設法療好他自己的毒傷，幸好，這解毒之藥，現存我趙小蝶的身上，如是在楊夢寰或是澄因大師之手，怕早已忍不住取出給他服用了。

　　朱若蘭道：「除此之外，難道再無其他辦法麼？」

　　陶玉道：「這個，在下一時間還想它不出。」

　　趙小蝶冷冷說道：「我倒想出一個辦法。」

　　陶玉道：「請教高明。」

　　趙小蝶道：「你必得離開此地，才能攔阻屬下攻襲，是不是？」

　　陶玉道：「不錯，在下被困於斯，那有什麼辦法能阻攔他們！」

　　趙小蝶道：「可惜你身上中毒未解，武功未復，無法闖出此地了。」

　　陶玉道：「無法見他們之面，如何一個阻攔之法──？」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眼下之策，只有先行設法騙取得他們一粒解毒之藥，解去在下身中之毒。」

　　趙小蝶道：「我看還有一個辦法。」

　　陶玉道：「姑娘多智，在下洗耳恭聽。」

　　趙小蝶道：「如若你一定要離開此地，才能阻止你那些屬下攻襲，我願保護你衝出此廳。」說著話，人也站了起來，大有立刻動身之意。

　　陶玉回顧了朱看三一眼，道：「姑娘之意呢？」

　　他既不願在趙小蝶面前示弱，但又知此去凶險異常，就算趙小蝶不會出手殺他，但那守衛在大廳之外的天竺僧侶，也決不會放過他，趙小蝶只要稍一放手，他立時將橫屍在大廳之外。

　　朱若蘭是何等聰明之人，早已瞭然了陶玉話中之意，當下說道：「如果你能想出別的辦法，阻止你屬下施襲，那就不用再冒此險了。」

　　陰沉多智的陶玉，此刻卻被一種微妙的形勢，逼迫的滿臉尷尬之情了，他凝目沉思了良久，才緩緩說道：「也許可以換一種辦法。」

　　朱若蘭道：「不論你用什麼辦法，必須要阻止你屬下來此施襲──」她臉色突然間嚴肅起來，緩緩接道：「如是你無法阻止他們的施襲，咱們祇怕就難有生離此地的機會。」

　　陶玉道：「這樣嚴重麼？」

　　朱若蘭道：「不錯，你如不信，那就等著瞧吧！」

　　陶玉道：「就在下所見，天竺僧侶，只會吹笛逐蛇，故弄玄虛，如論到真實的武功，只怕是有限的很。」

　　朱若蘭道：「他們武功和三音神尼，同出一脈，其玄妙似尤過之。」

　　陶玉道：「在下怎未瞧到過那等身手的敵人？」

　　朱若蘭道：「那是因為你沒有遇到真正天竺高手。」

　　陶玉低頭想了一陣，道：「由在下取出信物一件，派遣一人，破圍而出，執我信物，要他們撤回候命，不許施襲。」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派誰去呢？」

　　陶玉道：「如是在下身上傷毒已解，自然是由在下去了，在下既不能去，姑娘不失為最恰當的人選。」

　　趙小蝶望了朱若蘭一眼，道：「陶玉鬼話連篇，姊姊肯信他麼？」

　　朱若蘭沉吟了一陣，道：「陶玉，你可知道，此刻咱們仍然還身在虎口之中麼？天竺僧侶，隨時可以殺死咱們。」

　　陶玉道：「是又怎樣？」

　　朱若蘭道：「我重傷未愈，你中毒未解，咱們兩人的生死，全要憑他們三人保護，如是趙小蝶執你信物而去，咱們少了一個武功最強的保護之人，也多上了一層傷死之險，」

　　陶玉道：「這就難辦了，除非傳出在下之命，實無法阻擋他們追尋來此。」

　　朱若蘭沉吟了一陣，道：「好！把你信物拿出來吧！」

　　陶玉緩緩從左腕之上，取下了一枚金鐶，說道：「執此金鐶即可。」

　　朱若蘭接過金鐶，起身向門口行去，趙小蝶、楊夢寰齊齊縱身而起，道：「姊姊傷勢未愈，豈可涉險，還是由我等去吧！」

　　朱若蘭停下腳步，附在趙小蝶耳邊，低言數語。趙小蝶接過金鐶，緩步而去。陶玉雖然機警多智，也猜不透朱若蘭如何安排。趙小蝶出廳之後，朱若蘭似是極為不安，緩緩退回原位，默然不語。

　　陶玉又終是忍耐不住，說道：「朱姑娘仍然是派趙小蝶送出金鐶？」

　　朱若蘭望了陶玉一眼，道：「如是激怒那天竺和尚，動手搏殺咱們，楊夢寰和澄因大師武功仍在，破圍而出，當非難事，餘下的只有咱們兩個人了。」

　　陶玉道：「只餘咱們兩個人，那是說在下奉陪姑娘一死了。」

　　朱若蘭道：「天竺僧侶唯智光大師馬首是瞻，智光大師未能復活之前，諒他們還沒有人敢動我朱若蘭。」

　　陶玉一皺眉頭，道：「楊夢寰和澄因大師突圍而去，他們不敢動你朱姑娘，可殺的，只有我陶玉一人了。」

　　朱若蘭道：「誰要你勾引他們進入中土呢？」

　　陶玉哈哈一笑，道：「這叫做法自斃了，是麼？」語聲微微一頓，道：「可是，我陶玉豈能甘心，就這麼束手待斃麼？」

　　朱若蘭道：「事已至此，你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也無法獨力回天了。」

　　隨主冷笑一聲，道：「可惜姑娘仍是棋差一著。」

　　朱若蘭道：「此話怎講？」

　　陶玉淡淡一笑，道：「在下對姑娘確然有心，但姑娘對我陶玉，卻是毫無情意，這一點，我陶玉已看的明白了──」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嗯！可惜你明白的太晚了一些。」

　　陶玉仰天打個哈哈，道：「在下被困於此，屬下並無人知，但那趙小蝶破圍而出，送去金鐶，豈不是代我陶玉傳出了求救之訊麼？哈哈，這一著姑娘確未料到，金鐶傳到之際，也就是我陶玉援手趕來之時。」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陶兄的設計，確是高明的很，可惜你忘了，此刻你已經沒有了還手之力，在下舉手之間，可立斃你於掌下。」

　　陶玉道：「楊兄豪俠宴名，滿揚天下，出手殺一個無能抗拒之人，豈不要留人話柄，貽笑於天下了。」

　　朱若蘭接道：「陶玉，你講的太快了。」

　　陶玉臉色一變，道：「那趙小蝶早該衝出重圍了。」

　　朱若蘭道：「可惜的是，她還未走──」舉手一招，接道：「小蝶妹妹，回來吧！果然未出我的預料。」

　　陶玉舉目一望，只見趙小蝶飄然由廳門行入，姍姍蓮步，走了回來，手中拿著自己的金環。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陶玉，咱們已陷在危惡萬分的環境之中，你還要處處施用心機。」

　　陶玉道：「唉！姑娘棋高一著，在下甘拜下風了。」

　　楊夢寰暗道：「陶玉陰險奸詐，使人防不勝防，除了蘭姊姊的大智大慧之外，看來是很難有人能和他抗拒了。」

　　趙小蝶行回原位之後，冷冷的望了陶玉一眼，道：「蘭姊姊，這陶玉為患之烈，祇怕尤在那智光大師之上，何不借今日之機把他殺死，以絕後患。」

　　朱若蘭不答趙小蝶的問話，卻把一雙眼睛投注到陶玉的身上，上下打量。那陶玉被朱若蘭看的大為不安，不知她如何對付自己。足足過了一盞熱茶工夫，朱若蘭才緩緩說道：「陶玉，你自己說應該如何？」

　　陶玉鎮靜了一下心神，道：「姑娘之意呢？」

　　朱若蘭道：「你好心救我而來，我如一舉把你殺死，那是不近情理了。」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能記得我陶玉，當真叫在下感動的很，我此番自投羅網就完全是為了姑娘。」

　　朱若蘭目光轉動，緩緩由楊夢寰的臉上掃過，接道：「陶玉，我們如殺了你，你心中不但不服氣，而且也太過殘忍了。」

　　陶玉道：「你身受重傷，如若殺了我陶玉，你們抗拒天竺僧侶的實力，也將大為減弱。」

　　趙小蝶冷冷說道：「留你活在世上，我們不但要對付天竺和尚，而且還要留心你陶玉。」

　　陶玉道：「至低限度，在對付天竺僧侶時，我陶玉將和你們站在一起。」

　　朱若蘭道：「陶玉，希望我們的寬大，能使你革面洗心，重新作人。」

　　陶玉仰天打個哈哈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在下很難答允姑娘，不過，倒有一個辦法──」

　　雙目凝注在朱若蘭的臉上，輕輕嘆息一聲，道：「柔能克剛──」

　　朱若蘭一皺眉頭，接道：「不用解說了，再饒你這一次就是──」語聲微微一頓，又道：「眼下要緊之事，是咱們如何平安渡過這次險關。」

　　陶玉道：「諸位和天竺僧侶，數度交手，可知天竺僧侶之中，那一個武功最強？」

　　朱若蘭道：「據我所知，應該首推智光大師。」

　　陶玉霍然站起，道：「可惜啊！可惜。」

　　趙小蝶道：「可惜什麼？」

　　陶玉道：「在下和朱姑娘一個中毒，一個受傷，如是有人此刻能夠解得在下身中之毒，療好朱姑娘傷勢，咱們此刻就可以一舉手間盡殲天竺僧侶。」

　　朱若蘭心中暗道：陶玉這番話倒是不錯，小蝶、楊夢寰、澄因大師，如再加上我和陶玉，一齊出手，這一戰縱然不能盡殲天竺僧侶，也將使他們傷亡過半。

　　趙小蝶心中也在暗打主意，道：這解毒藥物，現在我的身上，只要給他一粒，陶玉身受之毒，片刻間即可解去，以他精湛的內功，一時三刻，即將恢復武功了，可是蘭姊姊必須要等到那智光大師復生之後，才能為她療傷，如若那智光不能復生，七日之後，蘭姊姊亦將傷發而亡，那智光果是惡毒，他如不活了，蘭姊姊亦將陪他殉葬一死了──。

　　忽然間，腦際中，靈光連閃，想到朱若蘭適才說的一句話，這天竺僧侶武功，和那三音神尼一脈相承，就那三音神尼和天機真人合著的《歸元祕笈》上看，三音神尼武功似是走奇詭，惡毒之路，天機真人，卻是走的正大路子，蘭姊姊所受，既非點穴，鎖脈手法所傷，定然是奇詭的惡毒手法，我已默誦了療傷篇的全文，找不出一個療治蘭姊姊傷勢的辦法，不知《歸元祕笈》夾層之內，是否記有這等手法。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陶玉啊──」

　　陶玉應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你要解去身上之毒，是麼？」

　　陶玉道：「在下一身武功，因為中毒而無法施展，自是想解除身中之毒了。」

　　趙小蝶道：「你想解除身中之毒，並非難事，只有你能夠──」

　　陶玉道：「還有交換條件麼？」

　　趙小蝶道：「不錯，你只要療好蘭姊姊的傷勢，我就可幫助你解除身上之毒。」

　　陶玉望了朱若蘭一眼，道：「姑娘傷在何處，可否告訴在下？」

　　朱若蘭道：「我知道你不能醫。」

　　陶玉道：「說說總是無妨。」

　　朱若蘭道：「我被他點傷──」只覺一陣羞怩，說不出口。

　　陶玉道：「那是一種特殊的點穴手法所傷了。」

　　朱若蘭道：「根本不是點穴的手法，如若是點穴手法，不論他如何精妙，我也自信能夠解開。」

　　陶玉道：「不是點穴手法，那是一種很特殊的武功了。」

　　朱若蘭道：「是一種很陰毒的內功。」

　　陶玉沉吟了一陣，道：「在下無法瞧得姑娘傷勢情形，那是無法判斷了。」

　　朱若蘭心中暗道：我傷在前胸之上，豈能讓你瞧看，別說你未必有療治之能，就是確然能夠療治，我也不能讓你看我傷處。

　　陶玉似是已經瞧透了朱若蘭的心事，輕輕嘆息一聲，道：「病不諱醫，姑娘不願讓在下瞧看傷處，也該告訴我傷在何處，情勢如何，在下才能思索療治之法。」

　　趙小蝶道：「要緊的是《歸元祕笈》夾層之內，是否記述療傷之法？如是單單那療傷篇中記載，也不用勞駕你陶玉了。」

　　陶玉道：「姑娘可知那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為什麼手著《歸元祕笈》之後；又在《歸元祕笈》中故設夾層麼？」

　　趙小蝶暗道：誰知那老道、尼姑在鬧什麼鬼，竟然在《歸元祕笈》中設下夾層。但想那兩位老人，在武林中的盛名、地位，那裡敢出言冒瀆，當下說道：「兩位老前輩神機難測，我怎麼知道他們用心何在？」

　　陶玉道：「那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也並非故弄玄虛，那夾層之中所記，都是兩人尚未成熟的武功，那時，他們已經是體能消退，死亡在即，雖然於對坐談論中，研究出甚多新奇的武功，但已然是無法求證了。」

　　朱若蘭道：「他們不願使那推索出的武功失傳，因此，就把那武功記錄於夾層之中，留予後人求證。」

　　陶玉道：「除了姑娘所說的用心之外，兩位老人家還有一層用心。」

　　朱若蘭回顧了陶玉一眼，道：「那得《歸元祕笈》之人，能夠發現夾層，足見那人的才慧，能夠求證他們記錄下的武功，是麼。」

　　陶玉被朱若蘭揭穿了心中所思之事，不覺臉上一熱，道：「不錯──」

　　朱若蘭冷冷接道：「那《歸元祕笈》連經轉手，才落到你陶玉手中，別人都未能發覺那《歸元祕笈》中的夾層，單單你陶玉發覺，足見閣下的才慧非同凡響了。」

　　陶玉道：「姑娘過獎，在下之意，是說那夾層之中亦曾提到療傷之事，也許對姑娘療傷的事，有所助益。」

　　趙小蝶道：「你可記得那療傷原文麼？」

　　陶玉道：「在下不似姑娘能把那療傷篇的原文，字字默記於心，只能記得大概罷了，不過，在下雖不能盡記原文，但對那療傷手法，卻自信能夠運用自如。」

第三十八回　生死之搏

　　趙小蝶望了陶玉一眼，道：「這麼說來，你是位大大的才人了。」

　　陶玉道：「如若我陶玉，真是你們稱讚的那般能幹，也不會落得今日這般下場了。」

　　趙小蝶心中暗道：不論那陶玉是否能夠療治好蘭姊姊的傷勢，今日總要逼他說出那《歸元祕笈》夾層中一些內容才是。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陶玉，任你千萬百計，我只有一個主意，除非你療治好蘭姊姊的傷勢，那就無法療治好你的毒傷──。」

　　陶玉道：「姑娘口口聲聲要療治在下的毒傷，似是早已經胸有成竹？」

　　趙小蝶道：「你不過身上中毒，只要有解毒藥物，那是不難醫治了。」

　　陶玉道：「可是那藥物並非姑娘所有。」

　　趙小蝶道：「這你就不用管了，當著蘭姊姊和楊兄之面，我趙小蝶一言如山，只要你能療好蘭姊姊的傷勢，我趙小蝶定然將為你解去身中之毒，決不食言。」

　　陶玉雙，目中奇光閃動，盯住在趙小蝶臉上瞧了一陣，道：「在下相信姑娘之言──」目光轉注到朱若蘭的身上，道：「蘭姑娘，仔細的告訴我傷處情形吧！」

　　朱若蘭望了趙小蝶一眼，緩緩把傷處情勢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陶玉很用心的聽著，聽完之後，閉目而坐。

　　楊夢寰素知陶玉的為人，此事既然關係著他自己的生死，其必將全力以赴。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左右，陶玉突然睜開眼來，說道：「朱姑娘，那傷處可是一片紅腫，中間是一片醬紫。」

　　朱若蘭點點頭道：「目前如此。」

　　陶玉臉上顯出了興奮之色，道：「那紅腫日漸擴展，此刻，已該延至小腹。」

　　朱若蘭道：「不錯。」

　　陶玉道：「有一種很陰毒的武功，名叫『七日斷魂手』，被傷之後，七日之內！傷發而死！」

　　朱若蘭道：「那智光大師，也曾告訴過，傷至七日，必死無疑。」

　　陶玉道：「這是三音神尼一脈的武功，她曾和那天機真人談過，這種武功那是憑一股透肌過膚的內力，傷人肝肺，使傷處日漸擴展，終至肝肺功能失效而死──」

　　他仰起頭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如若在下猜的不錯，這傷勢過了第五日，就有了奇大的變化，肝肺二臟，都將受到了強烈的壓力，那時，姑娘的呼吸，也將感覺到大為困難了。」

　　朱若蘭望了陶玉一眼，默然不語，心中暗道：他說的不錯，傷不過兩日，我已感覺到肝肺之間有了變化。

　　趙小蝶望了朱若蘭一眼，道：「姊姊，他說的對是不對？」

　　朱若蘭道：「不錯。」

　　趙小蝶望了陶玉一眼，道：「你已經說對了傷勢情形，該說如何療治了。」

　　陶玉道：「那三音神尼雖然提到了療治之法，但那記載中卻也說明了存疑，只有試試看了，不過──不過──」

　　趙小裸道：「不過什麼？」

　　陶玉道：「朱姑娘傷在前胸之上，在下如若動手療傷，祇怕有所不便，」

　　趙小蝶暗道：這話不錯，查傷療救，勢必要解開衣服不可，此乃女孩子家的緊要之處，如何能暴現在陶玉眼前，而且還得手指觸摸──。

　　念轉智生，緩緩說道：「我有法子了。」

　　陶玉道：「請教高見。」

　　趙小蝶道：「在廳角張起布帘，你在帘外口述，我在帘內替你施術。」

　　陶玉回顧了一眼，道：「姑娘的法子確然不錯，只可惜沒有布帘──。」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有一件事，在下要先行說明，在下只是說出那『七日斷魂手』傷人的情形，朱姑娘是否傷在那『七日斷魂手』下，在下不敢預作斷言。」

　　趙小蝶道：「沒有人責怪你，但你不是替我蘭姊姊療傷，你是自救。」

　　陶玉淡淡一笑，道：「我知道。」

　　趙小蝶扶起朱若蘭，正待向大廳一角行去，陶玉突然伸手攔住，道：「兩位且慢，讓在下想一想再說。」

　　趙小蝶奇道：「你要想什麼？」

　　胸玉道：「姑娘先請坐下。」言罷，閉上雙目，不再多言。

　　朱若蘭望了陶玉一眼，舉手一招，楊夢寰、趙小蝶一齊伸過頭去。

　　楊夢寰道：「姊姊有何見教？」

　　朱若蘭道：「你們不能留這裡，趁天還未亮，快衝出去吧！」

　　趙小蝶道：「姊姊呢？」

　　朱若蘭道：「我不能走，你們也無能帶我離開。」

　　趙小蝶道：「我們走了，有誰保護姊姊呢？」

　　朱若蘭道：「我安全的很，智光未醒之前，他們誰也不敢動我──」聲音突然變低，接道：「要玉簫仙子找到那百毒翁來，最好的辦法，就是施展毒藥毒粉，一舉間盡傷天竺群僧。」

　　趙小蝶道：「楊兄一人去吧！我留這裡陪姊姊。」

　　楊夢寰道：「我看在下留在這裡，趙姑娘武功強過在下，衝出的機會大些──」

　　突然間，火光一閃，兩個手執火把的黑衣大漢，導引著兩個身著紅袍，手托銅缽的和尚，行了過來。這兩個紅衣僧侶，面色奇異，火光下閃閃生光。趙小蝶看四個直對自己等停身之處行來，不禁大怒，一揚手道：「站住。」

　　兩個手執火把的黑衣大漢，似是知道那趙小蝶的厲害，聞聲警覺，停住身子不再前行。但兩個身著紅袍的和尚，卻是不理趙小蝶的呼喝，托著銅缽，直行過來。趙小蝶暗運功力，正待推出一掌，朱若蘭卻及時阻止，道：「不可造次，看看他們用心何在再說。」

　　兩個紅衣僧人大步直行到幾人身前兩三尺處，才停了下來，緩緩放下了手中銅缽，人也盤膝坐下。那兩個紅衣僧人手捧銅缽行來，朱若蘭等卻因坐在地上，自是無法瞧到那銅缽之中放的何物，直待兩人放下銅缽之後，才探頭望去。只見那銅缽之上，各加密蓋、仍無法瞧得缽中之物。

　　趙小蝶暗作打算，道：不論他這銅缽之中放的什麼惡毒之物，我只要舉手一揮間，立可把它摔出廳外，問題是這兩個人的武功如何，卻難以預料，但我如動這銅缽，這兩人必將是全力保護。

　　陶玉雖然覺著這兩個紅衣和尚，捧著一個銅缽而來，事情有些奇怪，但他頗有自知之明，心知此刻說話亦是無人肯聽，心中暗作戒備，口中卻不多言。

　　趙小蝶望了那兩個手執火把的黑衣大漢一眼，冷冷問道：「這兩個和尚，聽不懂中土言語？」

　　左首那黑衣大漢應道：「一字不懂。」

　　趙小蝶道：「你們導引他兩個到此，用心何在？」

　　仍由左首那黑衣大漢應道：「監視幾位行動。」

　　趙小蝶冷冷說道：「就憑這兩個獃笨的人麼？」

　　那黑衣大漢應道：「姑娘不要小看了他們兩人，兩人武功，在天竺國中也算得第一流的高手了──」

　　目光一掠那兩個銅缽人，接道：「諸位武功高強，也許他們仍無法攔住諸位，那就要借重兩個銅缽對付諸位了。」

　　趙小蝶道：「那銅缽中放的何物？」

　　那黑衣大漢道：「金蠶蠱毒，」

　　趙小蝶臉色一變道：「金蠶蠱毒！」

　　那黑衣大漢道：「不錯，這銅缽中的蠱毒，只要打開缽蓋，即可飛出，不論諸位武功如何高強，也是無法逃避，除非諸位安坐於此，等待那大國師復生之後，下令他們收回蠱毒。」

　　趙小蝶回顧朱若蘭一眼，揮手說道：「兩位可以退下去了。」

　　兩個手執火把的大漢應了一聲，退出大廳。

　　趙小蝶目注那個銅缽，心中暗打主意道：如若我和楊夢寰同時出手，陡然施襲，各攻一個紅衣僧侶，大約是不難一舉把他們擊斃，縱然無法擊斃，亦可逼他們躍身避開，那是不難搶到這兩個銅缽了。只要那銅缽上蓋子未開，那缽中蠱毒不會外溢，自然是不用防蠱毒沾染了。

　　朱若蘭目光一掠趙小蝶，已從她神情中瞧出她心存冒險。當下低聲說道：「小蝶，不要冒險。」

　　趙小蝶道：「姊姊，難道咱們就被這兩缽蠱毒鎮住不成？」

　　朱若蘭道：「等到那智光大師復生也好，那時再看情形吧。」

　　由於天竺僧侶突然間想出了這等惡毒的法子，朱若蘭不得不改變計劃。時光匆匆，轉眼間七日限滿，到了智光大師復生之日。

　　數日中，那看守銅缽的紅衣和尚，每隔六個時辰，就換上一班，飲食之物，也由那天竺僧侶供應，初時，朱若蘭還不敢服用，由送上食物的人，先行進食一些，他們才敢進食。

　　陶玉原想一試療治朱若蘭的傷勢，但因守護銅缽的紅衣和尚，伸手阻攔，朱若蘭等不得不改變主意，那守缽的僧人，不解中土語言，也無法和他們說的明白。

　　這日，已到了第七日，朱若蘭的內傷，果然也有激烈的惡化，但她內功深湛，雖然第五日傷勢就已惡化，卻自咬牙苦撐，不讓傷勢的惡化之情，形於神色之間，但到了第七日早上，再也無法忍耐，呻吟出聲。

　　陶玉望了朱若蘭一眼，道：「很難過麼？」

　　朱若蘭暗裡咬牙，吸一口氣，道：「還好。」

　　陶玉望著那兩個銅缽，道：「如果這銅缽中不是金蠶蠱毒，嚇了咱們數日不敢妄動，那也是武林中一個笑話了。」

　　朱若蘭望了那銅缽一眼。心中暗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這銅缽在我們面前，放了數日夜，但缽中是否存放的金蠶蠱毒，卻是無法料斷。

　　趙小蝶低聲說道：「蘭姊姊，今日就是那智光大師復生之日，姊姊可有打算麼？」

　　朱若蘭道：「什麼打算？」

　　趙小蝶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如若那智光大師復生之後，食言變卦，不肯為姊姊療傷，姊姊應該如何？」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照那智光大師的說法，如若他不能在今日之中療好我的傷勢，好像在今夜我就無法渡過。」

　　趙小蝶點點頭道：「好像如此。」

　　朱若蘭低聲說道：「我已然感覺到傷勢的變化，那天竺和尚可能不是說的謊言。」

　　趙小蝶道：「是不是和陶玉說的一樣？」

　　朱若蘭道：「有些相同──」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那澄因大師，這幾日中盤坐調息，氣定神閒，似乎是胸中早有成竹，萬一我有了三長兩短，你們暫時聽他之命，我想他此次前來，必然有了嚴密的計劃。說不定在這四周，都已布下了接應之人。」

　　趙小蝶黯然說道：「無論如何，咱們要委屈求全，要那智光療治好姊姊的傷，天竺雖多異術，但真正的大敵還是陶玉，如無姊妹領導，祇怕是再無人能夠和他抗拒，老實說，小妹實無信心能和陶玉在江湖一爭雄長。」

　　朱若蘭附在趙小蝶耳邊，說道：「如是情勢有變，我非死不可，那你就先設法殺了陶玉。」

　　趙小蝶道：「十個陶玉，也抵不了一個姊姊，你要用點手段──」目光一掠楊夢寰，接道：「姊姊，你如死了之後，你知那楊夢寰，該有多麼傷心。」

　　朱若蘭一皺眉頭，道：「不要胡說。」

　　趙小蝶道：「小妹說的句句是真實之言，姊姊難道真的不信？」

　　朱若蘭說道：「我要勸你，萬一我有何不幸，你要好好和他們相處，想不到，你倒先行勸起我來了。」

　　趙小蝶道：「過去，我太自私，現在我想明白了。」

　　朱若蘭道：「明白什麼？」

　　趙小蝶道：「關於那楊夢寰，沈家姊姊說的不錯，咱們幾個姊妹在一起，如若大家能拋去私心，定然會生活的很快樂。」

　　朱若蘭嗤的一笑，道：「這中間有一個很微妙的道理，關鍵在琳妹妹的身上──」

　　只聽一陣樂聲揚起，打斷了朱若蘭未完之言。抬頭一看，只見四個身著白衣，懷抱戒刀的天竺僧侶，當先步入廳中。在四個僧侶之後，八個紅衣和尚，抬著一張雲床，走了進來。那雲榻上鋪著一張白色的毯子，上面仰臥一人，身上又覆蓋著一個紅色的毛氈。

　　朱若蘭雖然無法瞧到那臥在床上的人，但想來定然是那智光大師了。緊隨在那雲榻之後的是智心大師，神色莊嚴，緩步而入。

　　朱若蘭強自振起精神，手扶趙小蝶肩頭而起。只見四個身著白衣，懷抱戒刀的和尚，分守四個方位，八個身著紅衣的和尚，緩緩把雲榻放在廳中。

　　朱若蘭附在趙小蝶耳際說道：「記著，殺了智光之後，立刻就搏殺陶玉。」

　　但聞智心大師口中嘰哩咕喀說了幾句，那兩位看守銅缽的和尚，突然抱起銅缽，退出大廳。智心大師舉手一招，一個青衣文士緩緩而入。那人留著二絡長髯，滿臉陰沉的笑容，望了朱若蘭一眼，道：「在下奉命和朱姑娘談一點事。」

　　朱若蘭傷勢發作，強打精神而立，但勢又不能不理那人，只好一提真氣，說道：「談什麼？」

　　那青衣文士淡淡一笑道：「那智心大師說咱們中土人物，陰險奸詐，常常改容換裝，使人難辨敵我，因此，他對咱們中土武林人，不得不存上幾分戒心。」

　　朱若蘭傷勢發作正凶，說話之時，亦有著極痛苦的感覺，望了趙小蝶一眼，默然不語。趙小蝶心中會意，緩緩說道：「他存上戒心，又能如何？」

　　青衣文士道：「此時此刻，最好不要太過強嘴。」

　　趙小蝶心中仍然想頂他幾句，但卻強自忍下，未說出口。但聞青衣文士說道：「過往之事，不再追究，但此刻，卻要希望你們多守信譽，如若驚擾到大國師的復生，諸位自然是都別想活了，而且，都將死的十分悽慘。」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希望那大國師也守信諾，清醒之後，先療治我蘭姊姊的傷勢。」

　　青衣文士道：「這個自然。」

　　趙小蝶道：「你自言自語，不肯代我轉告你那異域主子，你可作得主意？」

　　青衣文士被趙小蝶罵的臉上發熱，停了一陣，才緩緩說道：「我們早已有備，姑娘等如若妄圖有所作為，那是自我苦吃了。」轉臉和智心低言數語，退到一側。

　　四個白衣執刀的和尚，突然走過來，並排而立，擋住了去路。趙小蝶望了楊夢寰一眼，低聲說道：「多多忍耐，不可莽撞。」

　　楊夢寰點點頭，緩緩上前兩步，護住朱若蘭的一側。

　　這時，天色已經快近午，智心大師緩緩揭開了智光大師身上掩蓋的毛氈，又取下那臉上的黃綾。趙小蝶凝目望去，只見智光臉色一片蒼白，不見一點血色。

　　但聞青衫文士說道：「諸位見識一下天竺絕世奇術。」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你們把他抬來此地，誰知由何處而來，此刻是死是活，別人如何知道？」

　　那青衫文士道：「姑娘如何才肯相信他此刻確然已死？」

　　趙小蝶道：「我要去瞧瞧心臟是否還在跳動。」

　　那青衫文士道：「這個，在下也作不得主。」轉身對那和尚低言數語。

　　智心大師點點頭道：「讓他驗證一下便了。」說的一口漢語。

　　趙小蝶回顧了朱若蘭一眼，緩步而出，直行到那木榻之旁。

　　這時，環守在智光大師身側的和尚，群情激勵，各自搖動手中兵刃，大有立刻出手之意。趙小蝶藝膽高大，暗自吸一口氣，緩緩伸出左手，按在仰臥雲床智光大師的前胸之上。只覺他前胸一片平靜，果然不覺心臟跳動。趙小蝶抬頭望了朱若蘭一眼，雙目中是一片閃動的奇光。

　　要知趙小蝶此刻只要稍一加力，立時可把那智光心脈震斷，那他就永無復生之望，但因這其間，牽連到朱若蘭的生死，使她不敢擅自出手。回首望去，只見智心大師臉上一片平靜，似是對智光之死，毫無畏懼、哀傷。

　　趙小蝶緩緩收回按在智光大師前胸的手掌，說道：「果然氣息已絕。」緩步退回原位，站在朱若蘭的身側。

　　朱若蘭低聲說道：「幸好你忍了下去。」

　　趙小蝶道：「我想到了姊姊的生死，不敢貿然出手。」

　　朱若蘭道：「還有那智心大師，他對智光之死，不但毫無悲傷，而且似暗存喜悅，你未暗發內力震斷智光的心脈，那智心倒有著失望之感。」

　　趙小蝶道：「難道那天竺國的僧侶們，也和我們中原武林人物一般，勾心鬥角？」

　　朱若蘭道：「權勢名利所在，師兄弟的情義，顯然是淡薄多了。」

　　陶玉突然緩步走了過來，低聲說道：「智光復生之後，大局將立時有變，朱姑娘大傷在身，難以有迎敵之能，姑娘一人之力，祇怕是無能應付。」

　　朱若蘭低聲說道：「小蝶，如你有解毒之藥，那就給他一粒吧。」

　　趙小蝶沉吟了一陣，緩緩從懷中摸出玉瓶，悄然倒出一粒丹丸，交到朱若蘭的手中，道：「姊姊給他吧。」

　　朱若蘭接過丹丸，低聲說道：「陶玉，你引狼入室，才鬧出今日之局，對中原武林，你要負多大責任──」緩緩把手上的藥丸，遞了過去。

　　陶玉道：「在下知道了。」接過丹丸，吞入腹中，閉目調息。

　　趙小蝶望了閉目調息而立的陶玉一眼，道：「姊姊，一個智光大師已夠咱們對付，為什麼你還要加個陶玉？」

　　朱若蘭道：「智光醒來，姊姊將落在天竺僧侶之手，救我之人，只有陶玉。」

　　陶玉本正閉目而坐，聞言突然啟動，傲然一笑。顯然，朱若蘭這幾句話，使他生出了莫大的慰藉之感。趙小蝶目光一轉，只見楊夢寰神色異常，肅然而立，一望之下，就知他心中有著不悅之感，但他為人老成，心中雖有不悅，卻是不願多言。

　　只聽噹的一聲鑼響，傳入耳際，緊接著那青衫文士的聲音，道：「大國師復生在即，諸位準備迎駕了。」

　　趙小蝶看天竺群僧，一個個神色緊張，四個白衣執刀的僧侶，更是蓄勢戒備，對自己監視甚嚴。朱若蘭低聲說道：「大約那智光大師在復生之時，最為脆弱，難以當受一擊，故而，此刻戒備的最為森嚴。」

　　趙小蝶搬轉話題，附在朱若蘭耳際說道：「蘭姊姊，我告訴你一件輕鬆的事。」

　　朱若蘭一皺眉頭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關於楊夢寰。」

　　朱若蘭回顧了楊夢寰一眼，道：「他怎麼了？」

　　趙小蝶道：「吃醋啦，你稱讚陶玉，他聽在耳中，心中很不高興。」

　　朱若蘭道：「不許胡說，此刻咱們的處境，生死未卜，你還有心情說笑。」

　　趙小蝶道：「我是由衷之言，如若他心中沒有姊姊，自然就不會生氣了。」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只聽大廳外，一人喝道：「天近正午。」

　　那青衫文士突然舉手一抬，道：「朱姑娘，請到前面來吧！」

　　四個白衣執刀的和尚，突然分向兩側避開，讓出一條路來。朱若蘭緩步而出，行到那棺木面前，說道：「什麼事？」

　　那青衫文士道：「姑娘和敝國師訂下的賭約，自然要請姑娘看個仔細了。」

　　朱若蘭心中暗道：我不過一句戲言，這番僧竟然如此認真。

　　這時，大廳中所有的人，大都屏息而立，望著那仰臥在木榻上的大國師。朱若蘭希望能從這大國師復生的過程之中，瞧出一些天竺武功的內情，強忍著傷勢發作之苦，全神貫注。

　　只見智光那垂在榻下的手臂，緩緩伸動了一下，突然間，挺身坐起。朱若蘭一皺眉頭，暗道：怎麼醒的如此快速。心念轉動之間，耳際間突然響起了悠揚的歌聲，四周群僧，齊齊跪了下去。

　　朱若蘭回頭望去，連那智心大師竟然也跪了下去，心中暗道：這智光能得屬下從人如此崇拜，實非易與人物。但覺胸腹間突然泛起一陣劇烈無比痛苦，出了一身大汗，人也站立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只聽一聲深長的嘆息之聲，傳了過來，道：「姑娘的內功精深，竟然還支撐得住。」緊接著伸過來一雙粗壯的手臂，抓住了朱若蘭的皓腕。

　　朱若蘭舉手拭了臉上汗水，凝目望去，只見那抓住自己右腕的，正是剛剛醒來的智光大師，眾目睽睽之下，被他握著右腕，心中又羞又怒，用力一收右臂，希望奪回右腕，那知不但未能奪回、反因強行內力，疼痛加重，幾乎暈倒了過去。

　　這當兒，突然兩聲斷喝同時響起，道：「放開手！」

　　朱若蘭定神望去，只見楊夢寰大步直行過來，金鐶二郎陶玉，緊隨在楊夢寰的身後。將近朱若蘭時，陶玉突然快行兩步，搶在楊夢寰的前面，冷冷說道：「不要污染了朱姑娘的皓腕，快些給我放開。」

　　智光大師緩緩回過臉來，望了陶玉一眼，用生硬的漢語，說道：「你是陶玉？」

　　陶玉道：「不錯，快放開朱姑娘。」

　　智光大師道：「她傷勢很重，除了本座之外，天下無人能夠醫得──」

　　這時，楊夢寰已然運集了功力，準備出手，但聽得那智光大師一番話後，又忍下未動。趙小蝶生恐陶玉出手，害了朱若蘭的性命，暗施傳音之術說道：「陶玉，不可出手，咱們忍辱負重，就是要等這一會工夫。」

　　陶玉回顧了趙小蝶一眼，道：「姑娘說的是。」緩步退到楊夢寰的身後。

　　智光大師望了楊夢寰一眼，緩緩說道：「在此地無法療治朱姑娘的傷勢。」

　　趙小蝶越眾而出道：「那要到那裡療治？」

　　智光大師道：「必得找一處無人打擾的幽靜之地才行。」

　　這時，朱若蘭全身衣服盡為汗水濕透，人也進入了暈迷，痛苦之情，流露於神色之間。趙小蝶回顧楊夢寰一眼，道：「楊兄之意如何？」

　　楊夢寰道：「救活蘭姊姊的性命要緊。」

　　趙小蝶點點頭，道：「好！咱們找一處幽靜地方。」

　　趙小蝶等正待舉步相隨，瞥見人影閃動，四個執刀的白衣僧侶，一排橫立，攔住趙小蝶等的去路。

　　只見智光大師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嘰哩咕咯說了數言。攔路僧侶，立時退避一側。智光目光轉動，望了智心一眼，微一頷首，抱起朱若蘭大步行去。趙小蝶、楊夢寰、陶玉、澄因大師，魚貫相隨在智光身後而行。

　　大約那智光大師已有交代，這次天竺僧侶，未再攔阻。

　　智光抱著朱若蘭出了大廳，轉入了一個小院落中，回身擋在門口，生硬的說道：「諸位，只能進來一人。」

　　陶玉接道：「為什麼？咱們都要進去。」

　　智光搖搖頭，道：「不行，一則療傷之時，朱姑娘受不得一點驚攏，再者諸位，如若借我替朱姑娘療傷的機會，出手暗算於我，豈不是叫本座防不勝防了麼？」

　　趙小蝶心中暗道：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頭，當下說道：「我們之中，是大師指定一人呢？還是我們任選一人？」

　　智光大師笑道：「最好是你了。」

　　趙小蝶道：「好！我跟你去──」回顧了楊夢寰和陶玉一眼，道：「他們兩位呢？」

　　智光道：「就在此地等候。」

　　陶玉冷哼一聲，道：「要區區等在這裡等你麼？」

　　趙小蝶接道：「此刻是一個風雨同舟之局，兩位還望委屈一些。」

　　楊夢寰道：「姑娘放心，如有什麼事故，還望招呼我等一聲。」

　　智光大師回身而行，抱著朱若蘭直入跨院之中。趙小蝶緊隨智光身後而入。楊夢寰和陶玉站在跨院門口之處，眼看著兩人行入跨院之中，楊夢寰還能保持沉靜，陶玉卻是大為氣憤，回顧了楊夢寰一眼，道：「楊兄，咱們當真的守在這裡麼？」

　　楊夢寰道：「為了朱姑娘的安危，咱們受點委屈又有何妨？」

　　陶玉道：「兄弟難有這份耐性。」

　　楊夢寰道：「如以陶兄之意呢？」

　　陶玉道：「在下準備硬闖進去。」

　　楊夢寰心中暗道：此人說得出，就能作到，如若當真的闖了進去，驚擾蘭姊姊的療傷，那又如何是好？無論如何，必得阻止於他才行。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闖進去並非難事，只是此刻不行。」

　　陶玉道：「兄弟說的就是此刻。」舉步直向跨院中行去。

　　楊夢寰心中暗道：看來只有強行阻攔於他了，陡然一提真氣，快速絕倫的一個側轉，擋在陶玉的前面，道：「陶兄不可造次。」

　　陶玉道：「你害怕那智光和尚，在下可不怕他，閃開去路。」呼的一掌，拍向楊夢寰的前胸。

　　形勢迫逼，楊夢寰只好硬接一掌。雙掌接實，響起了一聲蓬然大震，陶玉被震的向後疾退兩步。原來，他身受毒傷，時日過久，雖然服了解藥，但一時之間，功力還難復元。

　　陶玉被楊夢寰一掌震退，突然停下手來緩緩說道：「如其咱們在此坐待那智光為朱姑娘療治傷勢，倒不如闖入跨院強迫他療治朱姑娘的傷勢。」

　　楊夢寰冷然一笑，道：「陶兄見風轉舵的本領，兄弟十分佩服，不過，陶兄諸般詭計，已然無法在兄弟面前施展，如若陶兄功力盡復，適才一掌，強過在下，那就不用施這緩兵之計了。」

　　陶玉心中暗道：此人對我，已然不存君子之心，再有機會，必得殺他──。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此刻咱們生死與共，命運相同，兄弟就算和楊兄誓不兩立，那也要等到身脫此危之後，再和楊兄見個高下不遲。」

　　楊夢寰道：「此刻陶兄還未盡復神功，兄弟之言是不聽也得聽了。」

　　陶玉道：「楊兄有何吩咐？」

　　楊夢寰道：「站這裡別生妄念，亦不許闖入跨院中去，除非你已然感覺到神功盡復，勝得我楊某了。」

　　陶玉突然格格一笑，道：「這麼看來，我陶玉今後再也無法在楊兄面前施展詭計了。」

　　只見趙小蝶站在跨院中一間精緻的小室之外，不停的徘徊走動，顯然，她亦被那智光大師拒於小室之外。突然間，楊夢寰感覺到一種強烈的不安之感，心中暗暗忖道：智光大師和蘭姊姊一人，相處小室，萬一有什麼事故，如何是好？──忖思之間，突見趙小蝶大步衝入室中。

　　陶玉冷笑一聲，道：「遇君子講道理，逢小人動干戈，天竺番僧不講信義，楊兄守在室外，未免是太過相信人了。」

　　楊夢寰道：「如有需要咱們之處，那趙姑娘自會招呼咱們。」

　　說話之間，突見趙小蝶站在小室門口，舉手相招。

　　楊夢寰道：「趙姑娘在叫咱們了。」舉步直向前行去。

　　陶玉緊隨楊夢寰身後，奔入跨院小室門口。抬頭看去，只見朱若蘭仰臥在一張木榻之上，智光站在榻後，面對門口，右手按在朱若蘭前胸之上。

　　陶玉冷哼一聲，道：「怎麼樣？我知道這天竺和尚不可靠，兩位偏偏不信，現在信了吧？」

　　趙小蝶身子一側，衝入室中，冷冷喝道：「你這是何用心？」

　　智光微微一笑道：「貧僧請三位到此，旨在和三位商量一事。」

　　趙小蝶道：「你答應復生之後，就療治蘭姊姊的傷勢，此刻可以履行約言。」

　　智光道：「三位只管放心，此刻朱姑娘的傷勢已然無礙，不過，貧僧下手時，用力太重，雖得療救，祇怕她短期之內，也是難得復元，但貧僧卻得天竺飛函相催，委貧僧早回天竺，朱姑娘勢難獨自留在中原了。」

　　趙小蝶吃了一驚，道：「什麼？你要把蘭姊姊帶回天竺麼？」

　　智光道：「不錯，朱姑娘如若不得適當養息，使傷勢全部復元，一月之後，傷勢仍將發作，為了朱姑娘的安危，貧僧不得不帶她同往天竺了。」

　　趙小蝶望望仰臥在木榻上的朱若蘭，又回顧瞧瞧陶玉和楊夢寰，顯然，她無法決斷的處理此事了。楊夢寰行前一步，緩緩說道：「人無信不立，大師承諾過你復生之後；療治好朱姑娘的傷勢，我等因大師一言，恪守信約、未乘勢施襲，如今大師自食諾言，要把朱姑娘帶回天竺，難道就沒有羞愧之感麼？」

　　智光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貧僧原本無此存心，但你們漢人的奸詐，惡毒，我們天竺難以及得，貧僧如若再留中土，祇怕隨來之人，要傷亡殆盡了？」

　　陶玉冷冷說道：「閣下此時想走，難道就能夠平安的走了麼？」

　　智光大師道：「此刻，有這朱若蘭在我手下留作人質，自然是不用怕了。」

　　陶玉流目四顧一眼，道：「朱姑娘在中原武林道上，甚得人望，你如要帶她西行天竺，整個的中原武林，都將和你為敵了。」

　　智光大師哈哈一笑，道：「三位都是中原道上第一流領袖人物，只要三位不和貧僧作對，還有誰敢和貧僧為敵。」

　　趙小蝶道：「留下蘭姊姊，你們可以平安撤離此地。」

　　智光臉色一沉，道：「我知道三位不肯，所以才邀三位到此談判──」

　　陶玉道：「談判什麼？」

　　智光大師道：「關於朱姑娘，貧僧以及三位之間的事。」

　　趙小蝶道：「你想以朱姑娘的生死，迫使我們就範，那就不用談了。」

　　智光大師道：「這倒不是，貧僧借重朱姑娘的，是不讓幾位施展狡計──」

　　陶玉接道：「那是說，大師想我們憑借真功實力，一分高低了。」

　　智光大師道：「若非如此，祇怕諸位心中要大罵貧僧了。」

　　陶玉目光轉動，望了趙小蝶和楊夢寰一眼，道：「大師準備如何和我等交手？」

　　智光道：「貧僧提出兩個辦法，任由三位選擇一個。」

　　陶玉暗道：好大的口氣，口中卻說道：「好！大師請說吧！」

　　智光大師道：「最公平的辦法是，三位之中請推舉一位出來，代表三位，由他和貧僧動手、如若那人勝了貧僧，貧僧就聽候諸位發落了。」

　　陶玉一皺眉頭道：「除了這個辦法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智光神情嚴肅道：「還有一個辦法，聽起來似是對各位有利的很，其實，卻未必如此了。」

　　趙小蝶、楊夢寰，都知陶玉的為人，由他出面答話，決然是不會吃虧，而且兩人也可有一個思索的機會。但聞陶玉說道：「有這等事，咱們要請教大師了。」

　　智光大師目光轉動，緩緩由三人臉上掃過，道：「三位可是中原武林第一流高手麼？」

　　陶玉道：「中原武林第一流高手，大概是不會錯的。」

　　智光道：「那就由三位輪流出手，用車輪戰法和貧僧交手。」

　　陶玉心中暗道：這和尚如此大的口氣，當真是可惡得很。轉念又想他能夠重傷朱若蘭，自然有非常的本領，他既然提出了自甘吃虧的辦法，為什麼我們不樂得沾些光呢。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這辦法對我等有利，那是不錯了，但我卻聽不出一點有害之處。」

　　智光大師冷冷說道：「貧僧帶有一種天竺奇藥，人如服用之後，就忘去了過去未來，貧僧手下用了很多，你們中原人，大都服過此藥。」

　　楊夢寰心中暗道：我說怎麼有很多中土人物，為他們效力呢？

　　陶玉道：「以後呢？」

　　智光目光逼住陶玉臉上，道：「三人之中，推舉出一位先和貧僧動手，如若那人敗在貧僧手下，就服下那些藥物，永駐天竺，為貧僧所用。」

　　陶玉道：「如若我等勝了呢？」

　　智光大師道：「你們沒有取勝的機會，你自信武功比起朱姑娘如何？」

　　陶玉緩緩說道：「朱若蘭為你所傷，那是她沒有準備，今番咱們交手，自然是有些不同了。」餘聲微微一頓，又道：「如是大師敗了呢？」

　　智光大師道：「貧僧放下朱若蘭，率領屬下，轉回天竺，永不再犯中原。」

　　陶玉道：「大師是否相信，我們敗了之後，一定會服下那藥物？」

　　智光道：「但貧僧有所安排，使三位非服下那藥物不可。」

　　陶玉道：「大師既不相信我等，我等又如何相信大師呢？」

　　智光道：「苦的是諸位此刻早已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陶玉臉色一變道：「大師自信能夠勝得我們，才定下這個辦法了。」

　　智光道：「不錯。」

　　陶玉道：「如若我三人一擁而上，聯手圍攻，大師是否亦有勝我們的信心呢？」

　　智光大師先是一呆，繼而笑了一笑，道：「這個麼？此時此地，三位還不敢如此。」

　　陶玉道：「為什麼？」

　　智光望望仰臥在木榻上的朱若蘭，道：「這位朱姑娘的生死，還掌握在我手中，因此，貧僧相信三位不敢甘冒險犧牲這位朱姑娘的危險。」

　　陶玉突然縱聲大笑，良久不絕。

　　智光大師怒道：「你笑什麼？」

　　陶玉道：「大師如若確知以那朱若蘭的生死，能夠迫使我等就範，為何又加上動手比武一場，何不乾脆以那朱若蘭的生死，迫使我等服下大師的藥物？」

　　智光大師道：「我要你們心服口服，明知那藥物有毒，但卻又不能不服下。」

　　陶玉回顧了趙小蝶和楊夢寰一眼，道：「看來，今日之局，非得一戰不可，事關朱姑娘和咱們三人的共同命運，在下也不便擅自作主，兩位有何高見呢？」

　　趙小蝶道：「你相信他能勝過咱們三人麼？」

　　陶玉道：「有些不信。但他自行提了出來，自然是早已胸有成竹，手握勝券，是以也不可輕視。」

　　趙小蝶施展傳音之術，道：「眼下第一要事，是如何救出蘭姊姊，你一向詭計多端，難道此刻沒有了主意麼？」

　　陶玉道：「朱姑娘的生死控制他手，在下不敢冒險。」

　　智光大師淡淡一笑，道：「三位商量一下也好，貧僧耐心等待就是。」

　　趙小蝶不理智光的譏笑，接道：「那是說，咱們非得照他之意出手不可了？」

　　陶玉沉吟了一陣，道：「在下之意，只有暫時如此，咱們三人中選出一個和他動手──」改用傳音之術，接道：「餘下兩人，俟機出手，搶回朱姑娘。」

　　趙小蝶道：「如若以你之見，咱們三人，那一個武功最強，應該和智光動手？」

　　陶玉淡淡一笑道：「如論武功之強，在下似是略勝一籌。不過，此刻在下的毒傷還未完全復元，應是姑娘最強了。」

　　趙小蝶一沉吟，道：「好！我向智光挑戰──」緩行兩步，目注智光，道：「我先領教天竺奇學。」

　　智光目光一驚陶玉和楊夢寰道：「兩位男子，不肯出手，卻要姑娘先打頭陣。」

　　趙小蝶道：「這是我們的事，姑娘不用你管了。」

　　雙目盯注在智光的手掌之上，眨也不眨一下。

　　只見智光按在朱若蘭前胸之上的右掌不動，左手卻探入懷中，摸出一個玉瓶，放在木榻之上，說道：「這瓶中就是三位要服用的藥物了。」

　　趙小蝶望了那玉瓶一眼。緩緩說道：「大師誇下海口，要車輪戰我們三人，現在可以出手了。」

　　智光大師抬起頭來，瞧了趙小蝶一眼，緩緩說道：「你先出手麼？」

　　趙小蝶道：「不錯你再多問幾遍，也是一樣。」

　　智光大師道：「那就要他們退出室外吧！」

　　陶玉冷笑一聲，道：「大師很多慮。」

　　智光大師道：「和你們漢人打交道，貧僧不得不小心一些了。」

　　陶玉望了楊夢寰一眼，道：「楊兄，退出室外吧！」

　　智光雙目神凝，直待兩人退出室門，才緩緩把按在朱若蘭前胸上的手掌移開，雙肩一聳，陡然間離地而起，越過木榻，雙掌合十，放在胸前，道：「姑娘請出手吧！」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和尚約了我們三人來此，要獨戰我們三人，自己卻沒有帶一個幫手，狂妄的有些愚昧了，但他說話、處事條理分明，又不像愚蠢之人。心中念轉，右掌已然遞出，迎胸一掌，拍了過去。智光大師合在胸前的雙掌，陡一轉，迎向了趙小蝶的掌勢。

　　趙小蝶心中暗道：原來他是這樣拒敵，我分由兩面攻他，看他如何拒擋。一挫腕，收回右掌，然後雙掌一分，分由左右兩側攻了過去。那知智光大師，雙掌仍然合著未動，雙臂一分，雙肘分迎向趙小蝶腕穴之上。趙小蝶暗自怒道：好狂的打法。掌勢中分，分向智光雙肘間擊了過去。

　　智光大師雙掌突然一沉，竟把趙小蝶的掌勢一齊避開。趙小蝶的攻勢轉快，片刻之間，連攻了十幾招。那智光大師一直是雙掌合一，或封或避，讓開了趙小蝶十幾招的攻勢。但聞智光大師冷冷喝道：「姑娘小心，貧僧要反擊了。」

　　趙小蝶連攻了十幾招，全都被他避開，已知遇上勁敵，聽得他要展開反擊，立時全神戒備。

　　只聽智光大師冷冷喝道：「站住！」

　　趙小蝶回目望去，只見陶玉正自轉身而去，聽得智光喝叫之言，只好停下腳步。

　　智光大師冷笑一聲說道：「有一件事貧僧忘記說了，就是那朱若蘭朱姑娘，此刻誰也不能碰她一下的。」

　　趙小蝶道：「為什麼？」

　　智光大師道：「我療治好她傷勢，就卸了她幾處關節，如是你們動了她，骨骼離位，那就有她的苦頭吃了，一個不好，或將落下個殘廢之身。」

　　趙小蝶冷冷說道：「你這臭和尚，好狠的心啊！」

　　智光大師微微一笑，道：「如若那朱姑娘能夠對貧僧稍示溫存，你們中原武林即將改換一番形勢。」

　　忽聽陶玉縱聲而笑道：「可惜呀！可惜。」

　　趙小蝶道：「可惜什麼？」

　　陶玉道：「姑娘如若能在我和他說話當兒，陡然出手，此刻，咱們已經控制全局，大獲全勝了。」

　　趙小蝶心中暗道：如若我在那智光大師精神分散之際，施用天罡指，全力攻他，也許真能得手。

　　陶玉高聲說道：「姑娘多留心一些就行，江湖上人人稱我陶玉詭計多端，豈能是讓人白叫的麼？」

　　智光大師冷笑道：「可惜是貧僧早已有備了。」

　　趙小蝶突然嬌叱一聲，反臂拍出一掌。這一擊，乃回龍三式中的一招，虛中藏實，變化萬端。智光大師似是知道厲害，陡然向後退開三尺。趙小蝶心中暗道：如不逼他硬拼一招，永遠無法測出他的內功深淺。心念一動，發出內力，一股強猛的暗勁，直逼過去。

　　趙小蝶自幼熟讀《歸元祕笈》，不但內功精深，且因任、督二脈已通，雖是女流之輩，但內力綿綿不絕，強大異常，潛力有如排山倒海般撞擊過去。

　　智光未曾想到趙小蝶有著過人的內力，隨手推出一掌，心想她一個女孩子，縱有驚人的成就，也不過是在招術變化上使人難測，內力方面因受先天體質所限，決難有什麼高深成就，是以這一掌推出的漫不經心。

　　那知一和趙小蝶掌力相觸，立時警覺到情勢不對，但已失去了先機，只好一提真氣縱身而起，避到木榻之後。趙小蝶生恐掌力傷到了朱若蘭，立時收起掌力。

　　智光大師冷笑一聲、道：「姑娘好深厚的功力。」立時一揚右手，反擊一掌。他已吃過苦頭，這一掌用出了八成功力，力道強猛，有如洪流急瀑，洶湧而至。

　　趙小蝶心中暗道：「我如能和他互拼內力：相持不下，楊夢寰和陶玉，豈不是可以借此救了蘭姊姊麼？」心中念轉，雙手已然推出。

　　兩股強猛絕倫的暗勁，一接之下，狂風突起，吹起了地上塵土。智光已和趙小蝶推出內力的觸接，立時覺出她掌力的強猛，朱若蘭亦是難及，遂避重就輕，左掌在右掌背上，重重一拍，右掌上力道陡增，反擊過去，人卻借勢躍開。

　　趙小蝶感覺到一股暗勁，突然反擊過來，而且來勢甚猛，心中亦是暗暗吃驚，忖道：這天竺和尚的確是不可輕敵。正待加力反擊，突然那拒抗之力，忽然消失。

　　趙小蝶急急收住內力，凝目望去，只見他繞過木榻，緩步行來，當下冷冷說道：「咱們這一戰分出勝敗沒有？」

　　智光大師道：「沒有。」

　　趙小蝶道：「你處處逃避，不肯和我硬拼內力，自然難分出勝敗了。」

　　智光大師道：「貧僧已然領教過姑娘的拳掌、小心貧僧要反擊了。」說話之間，陡然一個長身，直向趙小蝶懷中欺來，左掌近胸拍來，右手一探，數縷指風，疾向趙小蝶小腹擊去。

　　趙小蝶左手食中二指一併，封住智光左掌，右手施展擒拿法，反向智光抓去。右手剛剛伸出，突覺小腹之上一涼，已為智光指風擊中。原來智光擊出的指風，乃一種極為陰毒的武功，未擊中人前，聽不出一點聲息。

　　趙小蝶被擊中之後，已然覺出不對，想到朱若蘭的才智，勝己十倍，武功亦不在自己之下，只因傷在這智光大師手中，才無可奈何的聽他擺佈，他這傷人惡毒指風，不見一點預兆，實叫人難防的很，自己既已受傷，不能讓楊夢寰和陶玉也為他陰毒的指風所傷。心念一轉，強提真氣，疾向後退出了三步，人已到室門口處。

　　那智光大師也不追趕，站在木榻之前，微笑不語，楊夢一寰已瞧出情勢不對，低聲說道：「姑娘可是受了傷麼？」

　　趙小蝶道：「他武功平常的很，功力也不驚人，但卻有幾種陰毒的險惡的武功，厲害的很，而且出擊之時，無聲無息，使人防不勝防。」

　　陶玉道：「姑娘傷在何處？」

　　趙小蝶略一沉吟道：「小腹之間，」

　　陶玉道：「有何感覺？」

　　趙小蝶道：「小腹處感到冰冷，全身乏力，似已無再戰之能。」

　　陶玉口中在和趙小蝶說話，但雙目一直望著那智光大師，此刻，卻突然轉過臉來，說道：「這麼嚴重？」

　　趙小蝶道：「我一直運氣把傷勢逼在一處，不敢放開，是以，此刻還可以行動自如。但已感覺出那是一種很惡毒的奇傷。」

　　楊夢寰道：「姑娘還有行動之力，快些走吧，在下去會他一陣。」緩緩向室中行去。

　　智光大師道：「你想怎麼樣？」

　　楊夢寰知他掌指功夫，惡毒無比，不再和他比試拳腳，右手一探，摸出了一把匕首，緩緩說道：「大師，咱們比比兵刃如何？」

　　原來，楊夢寰和陶玉的兵刃，已為天竺和尚取去。

　　智光搖搖頭道：「你們不守信用，咱們也不用比了。」

　　楊夢寰冷冷說道：「大師暗算傷人，咱們敗的不服，大師也勝的不榮，何況，到目前為止，那趙姑娘傷不見血，還有著再戰之能──」

　　智光大師接道：「如是有再戰之能，何不叫她出手再戰。」

　　楊夢寰道：「大師誇下海口，要車輪戰勝我們三人，不論我們如何調配，都不能算錯了。」

　　智光大師神色嚴肅，冷冷說道：「你們這等不守承諾，貧僧也不用守什麼信諾之言了。」

　　陶玉冷冷說道：「楊兄快出手吧！小心他暗施算計。」

　　楊夢寰匕首一揮，陡然刺了過去，左掌一揚，拍出一擊。他心知自己機智難及朱若蘭，武功不如趙小蝶，這一番惡戰，勝算不大，心中預想了一個打法，小心防守，但如有搶攻之機，就不惜生死的全力搶攻，寧可兩敗俱傷。他有這等算計，打來謹慎中含有凌厲。

　　智光大師傷了趙小蝶和朱若蘭一等一的高手，但和楊夢寰打起來，卻是倍感吃力，他處處小心，一直不給他施下毒手的機會。

第三十九回　陰毒武功

　　轉眼之回，兩人纏鬥了二十餘合。

　　智光不但未傷得楊夢寰，反被楊夢寰幾招急迫，劃破他身上僧袍。

　　陶玉凝神觀戰，心中暗道：這和尚大概只練了幾種武功，只要能防他，那就不難對付，我如能傷得此人，不但可在趙小蝶面前揚眉吐氣，亦可救得朱姑娘脫險，這和尚苦心設計的一番，我陶玉豈不是唾手可得了麼？心念一轉，回望著趙小蝶說道：「姑娘，在下去換那楊大俠下來如何？」

　　趙小蝶道：「為什麼，他不是打的很好麼？」

　　陶玉道：「咱們要快速求勝。」舉步向室中行去。

　　趙小蝶也不知陶玉想出了何等求勝之法，是以也不便追問阻攔於他。陶玉步入了室中之後，沉聲說道：「住手。」

　　楊夢寰應聲停手，退後兩步，道：「陶兄有何高見？」

　　陶玉道：「兄弟想接替楊兄。」

　　楊夢寰心中暗道：他自動要替我出手，也許已經想出的勝敵之法，只好讓他一陣了。心中念轉，緩緩應道：「好，陶兄既已是智珠在握，兄弟只好奉讓了。」緩步退到一側。

　　陶玉緩步行近智光，單手一揮，道：「在下領教幾招。」

　　智光大師道：「如是兩位一齊上，豈不更為省事一些。」

　　陶玉冷冷說道：「大師如是對在下有些畏懼，那就再換別人上來好了。」

　　智光大師陡然欺身而上，呼的劈出一掌道：「不用誇口了。」

　　陶玉心中早已想好了動手的打法，一吸氣，退後兩步，避開一擊，卻繞向智光左側，不肯還手。智光身子一轉，又是一拳擊來。陶玉縱身讓開，避開一擊，仍是不肯還手。趙小蝶舉步行到楊夢寰的身側，低聲說道：「陶玉想激怒於他。」

　　楊夢寰點點頭道：「不錯，希望他胸有成竹，一擊成功──」語聲微頓，接道：「姑娘的傷勢如何了？」

　　趙小蝶道：「我一直提聚真氣保住傷勢不使擴展，雖然外面看來無事，但已無法再動手了。」

　　楊夢寰道：「姑娘還要多撐一些時間，只要你能使傷勢不發作，就可不用認輸了。」

　　趙小蝶道：「我適才默思眼下形勢，愈想愈覺不對，除非咱們能夠在最快的時間中，擊敗那智光大師。」

　　楊夢寰接道：「姑娘可瞧出有什麼不對麼？」

　　趙小蝶道：「我感覺到，咱們正跌入別人預布的陷阱之中。」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姑娘的憂慮不錯，如是情形不對，在下也只好暗中出手，先傷了那智光大師再說。」

　　趙小蝶道：「祇怕不易，這和尚的武功，實有些高深莫測。」

　　只聽蓬蓬兩聲，傳了過來，陶玉和智光大師竟然硬拼兩掌。趙小蝶心中暗道：那智光大師的真實內力，並無驚人之處，陶玉如果是以全力出手，或可把他震傷掌下，立時對楊夢寰道：「楊兄，聽我招呼，全力出手，攻向智光大師。」

　　楊夢寰道：「好，在下蓄勢待命。」

　　趙小蝶抬頭看去，只見陶玉、智光各自退後兩步，相對而立。

　　趙小蝶目光迅快的掃掠過那智光大師，只見他神色鎮靜，絲毫不見有異樣情形，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智光接我一擊後，立時就顯出異常神色，怎的和陶玉連拼兩掌、仍然不見有受傷模樣，難道那陶玉內力無法傷得了他麼？

　　楊夢寰提聚了真氣，準備出手，但始終不聞趙小蝶的喝令之聲，心中大奇，低聲說道：「趙姑娘，此刻不能出手麼？」

　　趙小蝶道：「不行，他全然無傷，你如何能夠傷得了他。」

　　楊夢寰抬頭望去，果見那智光大師，氣定神閉，倒是陶玉的神色，有些不對，不禁心頭駭然。但聞智光大師冷冷說道：「陶玉，你已受了很重的傷，此刻已無再戰之能。」

　　陶玉回顧了趙小蝶和楊夢寰一眼，苦笑一下，道：「我受了這和尚的暗算。」

　　趙小蝶雙目圓睜，道：「受了他的暗算？」

　　陶玉道：「不錯。」

　　趙小蝶道：「他如何傷了你？」

　　陶玉道：「這正是我要問他的話了──」目光轉注智光大師的臉上，接道：「在下亦感覺到沒有再戰之能，但使在下不解的是，大師用什麼武功傷了我？」

　　智光大師淡淡一笑，道：「我們稱它為『多羅神功』，詳細內情恕不奉告了。」

　　楊夢寰心中暗道：趙小蝶和陶玉都已經受了內傷，還能一戰的只餘我楊夢寰一個人了，倒要問問陶玉是如何受傷的，我不能重蹈覆轍。正待詢問陶玉，那陶玉已先行說道：「楊兄不能和他手掌相接，這和尚招術武功，看似平淡，實則各蓄玄妙──」

　　楊夢寰接道：「陶兄如何傷在他的手下。」

　　陶玉道：「我和他手掌相觸之後，就為一種奇異暗勁所傷。」

　　楊夢寰道：「感受如何？」

　　陶玉道：「似有一股陰寒之氣，由毛孔之中透入肌膚，傷了經脈。」

　　楊夢寰吃了一驚，暗道：這是什麼武功，如此惡毒。陶玉胸有成竹的喝退楊夢寰，自己接手出戰，想不到，竟然落得身負重傷，心知三人之中，楊夢寰武功是最次的一個，自然是難有取勝之望了，一面緩步退下，一面揮手說道：「楊兄，去盡盡人事吧！」言下之意，那無疑是說，我和趙姑娘都受了傷，你楊夢寰自然不是敵手了。

　　楊夢寰振起精神，緩緩說道：「陶兄，還望多多保重，只要傷勢能不發作，咱們就不算輸了。」

　　陶玉道：「只要楊兄能夠勝人，就算在下和趙姑娘輸了，也不要緊。」

　　楊夢寰道：「事已至此，在下就算明知非敵也得一戰了。」

　　陶玉望了智光一眼，仰天一聲長嘆，道：「想不到我陶玉竟然傷在一個番僧之手。」

　　智光大師冷冷說道：「兩位也許憑仗深厚的內功，不讓傷勢發作，但那是飲鴆止渴，一旦傷勢發作，那將增強數倍──」重重咳了一聲，接道：「如若兩位肯聽貧僧勸告，那就別再壓制傷勢，讓它發作出來，對兩位日後療治方面，將是大有裨益，貧僧言出衷誠，信不信由兩位了。」

　　這時，楊夢寰已然提聚真氣，準備出手，緩步越過陶玉，直逼智光身前。他見陶玉一和智光掌勢相接，就身受重傷，對此，心中有了很大的警惕之心。是以，右手之中，仍然握著一把匕首。

　　智光大師神情鎮靜，望了楊夢寰一眼，冷冷說道：「閣下這等不畏傷亡的勇氣，實叫貧僧敬佩的很。」

　　楊夢寰道：「大師小心了。」右手匕首一揮，點了過去。智光閃身避開，雙掌分由左右合擊，從兩側攻來。

　　楊夢寰本可左手點他腕脈，右手的匕首橫削攔截，迫他收回右掌，但他眼看陶玉和他一接掌勢之後，立時受傷，決意不貪心求功，一吸真氣，退後三尺、匕首揮動，閃起一片寒芒，分襲智光雙手腕脈。智光雖然有非常的武功，倒也不敢和匕首相觸，收掌向後退去。楊夢寰乘勢追襲，右手伸縮，匕首閃起一片寒芒，分襲智光前胸三大要穴。

　　陶玉心中雖然視那楊夢寰有如眼中之釘，但此時也盼望他能獲勝，強自運氣，暗施傳音之術說道：「楊兄，你如出其不意，把匕首當作暗器，突然間脫手飛出，傷他要害，緊接著以『迎風擊浪』的掌力，全力攻出，或可有取勝之望。」

　　楊夢寰的內功，比起趙小蝶等雖然差上一籌，但他處處謹慎小心，絲毫不肯大意，門戶嚴謹，又處處避開和智光掌指相觸，纏戰甚久，仍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智光大師，不知是有意或是無意，竟然也不施辣手，和那楊夢寰鬥了數十個照面，仍然未分出勝負。

　　楊夢寰雖聽得陶玉傳言相告，但他不敢冒險，他心中明白，那擲出匕首之舉，乃是孤注一擲的打法，萬一一擊不成，只有和他空手相搏，趙小蝶和陶玉都是傷在空手搏鬥之中。

　　激鬥之中，智光大師疾攻兩掌，倒退數尺，冷冷喝道：「住手！」

　　楊夢寰收住匕首，道：「什麼事？」

　　智光大師道：「此刻，你們已陷入了包圍之中，眼下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了。」

　　楊夢寰回頭望去，果見窗外人影閃動，這跨院之中，已集聚甚多天竺僧侶。

　　陶玉冷冷說道：「那兩條路？」

　　智光道：「一條是死亡，一條是隨貧僧同往天竺一行。」

　　陶玉目光投注到木榻上的朱若蘭，緩緩說道：「大師帶在下等同往天竺，不知是何用心。」

　　智光哈哈一笑，道：「中土文物鼎盛，風和日暖，景物美雅，使人留戀忘返，但貧僧此來中上，所帶人手不多，還不足和中土武林人物為敵。──」

　　陶玉冷然說道：「這和在下有何關連？」

　　趙小蝶心中暗道：這陶玉不但陰沉險惡，而且還十分怕死，聽他這番言中之意，似是要出賣我和蘭姊姊了。趙小蝶江湖歷練大增，心中雖有所感，但卻隱忍不發。

　　但聞智光接道：「貧僧身為天竺國師，在天竺國中，富貴已列極品，屬下養有甚多中土人物，朝朝暮暮，聽他們談論中土之事，但百聞不如一見，此番中土之行所見，尤勝聞名甚多，因此，貧僧已動了重入中土之心，兩位乃中土武林道中頂尖的人物，如是被囚於天竺國中，對貧僧征服中土武林之舉，必然大有助益。」

　　陶玉冷笑一聲，道：「中土武林道中，人才濟濟，和尚的狂想，祇怕是永難實現。」

　　智光道：「貧僧看諸位也未見有何高明之處。」

　　陶玉不再多言，緩緩退到一側。

　　楊夢寰回顧了趙小蝶一眼，心中暗道：此刻陶玉和趙小蝶都已身受重傷，大局如何？繫於我一人之身，縱然此戰勝算極微，那也不能不盡人事了。

　　正待出手，突聞陶玉輕輕說道：「楊兄，不用打了。」

　　楊夢寰道：「為什麼？」

　　陶玉道：「智光陰謀早定，誘咱們來此，用意不過再試試咱們武功而已，其實勝負之分，已不重要，楊兄縱然勝得了他，他亦不會踐行承諾之言。」

　　智光冷然一哂，道：「貧僧如若再不救醒朱姑娘，祇怕她永遠難再醒了，──」抱起朱若蘭，向外行去。

　　行到門口之處，突然又停了下來，回頭說道：「三位好好想想，貧僧在天黑之前，再來問問三位心意。」言罷，回頭而去。

　　智光去後，室中只有楊夢寰、趙小蝶，和陶玉三人。趙小蝶目注陶玉，冷笑一聲，道：「你想害蘭姊姊，卻不料把自己也陪了進去，是麼？」

　　陶玉緩緩說道：「姑娘此刻抱怨在下又有何用？」

　　趙小蝶道：「說幾句氣憤之言，那總是應該的吧！」

　　陶玉道：「此刻此情，不是氣憤之時，要緊的是如何逃脫此難。」

　　趙小蝶道：「那要請教高見了。」

　　陶玉瞧了楊夢寰一眼，緩緩說道：「咱們三人之中，只有楊夢寰未曾受傷。」

　　趙小蝶道：「你可是心有未甘。」

　　陶玉道：「就目下情勢算計，咱們逃脫的機會不大，唯一有逃命機會的人，就是楊夢寰了。」

　　趙小蝶道：「嗯！你可是準備讓他也脫逃不了。」

　　陶玉道：「那倒不是──」

　　趙小蝶道：「那你的用心何在？」

　　陶玉道：「咱們助他逃走。」

　　趙小蝶道：「如何助法？」

　　陶玉道：「咱們詐降智光，然後找機會再助楊兄逃走。」

　　趙小蝶眨動著一對圓圓的眼睛，道：「難得你有些好心。」

　　陶玉嘆息一聲道：「咱們被他帶到天竺之後，活命的機會甚微，今後武林大事，全要靠楊兄主持了，因此，咱們兩人，都要把本身所知所學，全都轉授楊兄。──」

　　趙小蝶奇道：「你這話是真是假？」

　　陶玉道：「在下已經三思，自然是句句出自肺腑了。」

　　趙小蝶道：「那很好，咱們都不許藏私。」

　　陶玉點點頭，道：「時間不多，決定了就要立刻行動？」

　　趙小蝶道：「不要慌。」

　　陶玉道：「姑娘究竟是女流之輩，作起事來，未免是──」

　　趙小蝶道：「那《歸元祕笈》上，所記武功甚多，如若咱們不能依序相告，他如何能夠記得下如此之多？」

　　陶玉道：「姑娘先傳授於他吧！」

　　楊夢寰要待推辭，卻為趙小蝶示意阻止。

　　陶玉冷冷說道：「我陶玉一生之中，並非從未說過真話，有時，的確是由衷之言，只因為不為人信，那就只好改變初衷了。」

　　趙小蝶道：「怎麼餘音未絕，你又想賴了。」

　　陶玉道：「此時此刻，兩位如若仍想和我動用心機，那未免是有些──」

　　趙小蝶接道：「時光不多，你如說的實言，那就該付諸行動了，時間迫急，只有先傳他的口訣。」

　　陶玉道：「那《歸元祕笈》的原文，姑娘已經耳熟能詳，在下先解說那夾層中的記載了。」

　　趙小蝶道：「那很好，快些說吧！」

　　陶玉目光一掠趙小蝶道：「姑娘可否把頭上的玉簪，借給在下。」

　　趙小蝶道：「幹什麼？」

　　陶玉道：「我要一面劃，一面解說，楊兄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趙小蝶緩緩從頭上拔下玉簪，遞了過去。

　　陶玉接過玉簪，就地上劃了一個盤坐的人像，道：「欲登大成之境，必先破越人的體能極限──」目光一掠趙小蝶接道：「姑娘雖然打通了任督二脈，內力無窮無盡，不過，但成就仍然是局限體能極限之內，如是一個人能使真氣倒行，經脈逆轉，即可衝破體能極限，進入另一種境界，那才是《歸元祕笈》所記武功的真締所在。」

　　趙小蝶緩緩說道：「如何才能進入此種境界呢？」

　　陶玉道：「兩位請看這付畫像，盤坐的姿勢，和我們平日坐息，有何不同？」

　　一眼看去，那畫像打坐的姿勢，並無不同之處，但仔細看去，果然是有很多小異之處。

　　陶玉伸出玉簪，點著丹田要穴部位，接道：「真氣聚於丹田之後，應該是逐步上昇，登上十二重樓，直逼生死玄關，但此刻，卻要返其道而行了。」

　　趙小蝶道：「先施真氣下沉──」

　　陶玉接道：「這是基本工夫，解說祇怕也無法使楊兄全然了解，最好的辦法，就是楊兄照著施為，兄弟從旁指點，衝破此關，以後的，就可順理成章的學下去了。」

　　趙小蝶搖頭攔住楊夢寰，道：「不行。」

　　陶玉道：「怎麼？趙姑娘此刻仍然不相信在下麼？」

　　趙小蝶道：「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我們的時間不多，如若都化在習練武功之上，豈不是太可惜了──」目光一掠楊夢寰，接道：「陶玉，我要告訴你一樁隱密──」

　　陶玉道：「你說吧，在下洗耳恭聽。」

　　趙小蝶道：「你一向認為你的才慧都在那楊夢寰之上，是麼？」

　　陶玉道：「此事有目共睹，那也不用我陶玉誇口了。」

　　趙小蝶道：「我過去也這樣想，不過，現在，這觀念改變了。」

　　陶玉道：「姑娘之意，那是說在下不如楊夢寰了？」

　　趙小蝶道：「不錯，不但是你，算上蘭姊姊，也未必強得過他──」

　　陶玉道：「這個，在下就不信了。」

　　趙小蝶道：「不信麼？──」

　　陶玉仰天打個哈哈，接道：「這個不但在下不信，話出自姑娘之口，祇怕是你自己也不會相信了。」

　　趙小蝶道：「未和智光動手之前，我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但和智光大師動上手後，我就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陶玉道：「何以見得？」

　　趙小蝶道：「咱們的武功，都強過他甚多，是不是？」

　　陶玉道：「嗯！不錯──」

　　趙小蝶道：「但你我都傷在智光大師的手中，是不是？」

　　陶玉道：「因此，姑娘就斷言楊夢寰的才智，舉世無匹了。」

　　趙小蝶道：「我看他和智光動手情形，當處危境不亂，而且，有很多手法，從另外的武功變化而來，創意甚高，這證明了他在這方面的才智，強過我們了。」

　　陶玉雙目眨動，沉吟不語。顯然，他不同意趙小蝶的話，但卻一時間又無法駁倒趙小蝶的話。趙小蝶似是已瞭然陶玉的心情，淡淡一笑，道：「你還是不信麼？」

　　陶玉冷然一笑，道：「各人看法不同，姑娘也不能迫我陶玉非要相信不可。」

　　趙小蝶道：「我要你承認了這件事實，那就是說，如是楊夢寰有著和我們同樣的機會，今日他的成就，就非我你能夠及得了，哼哼，那智光大師，早已敗在他的手中了。」

　　陶玉道：「但目下形勢，你和我，以及那朱若蘭，都已身受重傷，生機茫茫，這才能高低的事，似已無爭論的必要了──」

　　目光轉注在楊夢寰的臉上，接道：「除非楊夢寰能夠擊敗那智光和尚，救了咱們三人。」

　　楊夢寰道：「兄弟慚愧的尚無這份能力。」

　　趙小蝶道：「九九歸一，現在是咱們談論的主題了。」

　　陶玉道：「姑娘快些說出用心何在？」

　　趙小蝶道：「咱們只要把祕訣告訴他，他自可就諸般武功中，選出一兩種，克制智光的武功去練，陶玉，你要了解一件事，此刻咱們不是傳他武功，而是在設法自救。」

　　陶玉臉上突然一紅，道：「姑娘說的是，幸好他未照我陶玉的話去練習。」

　　趙小蝶道：「如若照你的話做呢？」

　　陶玉道：「此刻他已經身受重傷了，和咱們一般的沒有了逃走之能。」

　　趙小蝶淡淡一笑，默默不言，楊夢寰卻是聽得眉頭一皺，暗道：這人果然是惡毒得很。

　　陶玉目光緩緩轉注到趙小蝶的臉上，道：「在下倒有一策，立可收效，但不知姑娘是否相信？」

　　趙小蝶道：「你先說出來，我聽過之後，才能作得主意。」

　　陶玉道：「姑娘熟讀歸元祕笈，可讀過媚術篇麼？」

　　趙小蝶道：「媚術篇，沒有聽說過。」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那《歸元祕笈》中，有一段被家母封了起來。家母說那篇記載不好，不許我看。」

　　陶玉道：「也許就是那媚術篇。」

　　趙小蝶道：「如非家母遺命，那《歸元祕笈》中夾層記載，也輪不到由你發現了。」

　　陶玉道：「這麼說來，在下還要多謝令堂一番了。」

　　趙小蝶道：「不用了。」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道：「顧名思義，姑娘想已瞭然那媚術篇中的記載了。」

　　趙小蝶道：「不知道。」

　　陶玉冷然一哂，道：「姑娘是真不知道呢？還是故作不知？」

　　趙小蝶道：「自然真不知道了。」

　　陶玉道：「這麼說來，還得在下講給姑娘聽了？」

　　趙小蝶道：「我們洗耳恭聽。」

　　陶玉道：「那媚術篇中，先講哭笑二字，以後麼？全說的取悅於人的方法，可惜在下堂堂男子，雖知其術，卻無能發揮。」

　　楊夢寰本想斥罵那陶玉一頓，但轉念一想，此刻險惡萬分，那媚術篇既然記載於《歸元祕笈》之上，想必有它道理，應變所需，也只有從權了。

　　趙小蝶心中一動，道：「那是給女人看的了。」

　　陶玉道：「不錯啊！堂堂男子，縱然熟記了全篇，也無甚大用。」

　　趙小蝶抬頭望了楊夢寰一眼，默默不語。

　　陶玉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如若姑娘能熟讀那媚術篇中的所記，咱們也許可以脫身。」

　　趙小蝶緩緩說道：「你是想要我施用媚術，對付那智光和尚？」

　　陶玉道：「除此之外，在下想不出咱們還有什麼逃走辦法了──」語聲微微一停，又道：「姑娘如若記熟那媚術篇後，一舉一動間，都帶有自然的媚力，嫵視媚行，無不撩人情懷，不用迷人人就自迷了。」

　　趙小蝶忽然間感覺到無限羞意，泛上心頭，抬頭望了楊夢寰一眼，道：「楊兄，你說，我可以學學麼？」

　　楊夢寰道：「此刻處境，生機茫茫，如若那媚術篇中記載確然能夠有助咱們逃亡，從權應變，學學無妨。」

　　趙小蝶喜道：「怎麼？你也贊成了。」

　　楊夢寰道：「如若陶玉不是說的謊言，那《歸元祕笈》上確有記載，想那天機真人，三音神尼，都是一代才人，決不會失之於偏──」

　　陶玉冷冷接道：「楊兄錯了，這也是一門武學，既叫媚術，那就是愈媚愈好。」

　　楊夢寰道：「也許那《歸元祕笈》，確有很奇怪的記載，但就在下看法，卻有不同之見。」

　　陶玉冷冷說道：「什麼不同之見？可否先說給在下聽聽？」

　　楊夢寰道：「自然可以了──」微一沉吟，接道：「如是遇上修為精深的人，不為妖媚之術所動，那媚術豈不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陶玉道：「據那媚術篇中記載，習學媚術之人，並非是人人都成，而要好的先天條件才行──。」目光一掠趙小蝶接道：「趙姑娘正是此中最好的人──」

　　楊夢寰冷冷接道：「陶兄可是說趙姑娘的容貌麼？多情仙子之美，天下有誰不知，那也用不到陶兄誇獎了，」

　　陶玉道：「如若楊兄不信兄弟之言，咱們最好當面試過？」

　　楊夢寰道：「如何一個試法？」

　　陶玉道：「在下先轉告口訣，方法，讓她找機會在智光身上試驗一下如何？」

　　楊夢寰心中暗道：不論是否有用，學學總是無妨。心念一轉，不再多言。只見陶玉和那趙小蝶相對坐下，似是討論那媚術篇中內情。三人心中已知道這窗外有著很多人在監視，是以重要的事，都不便大聲說出。

　　過有一頓飯工夫之久，瞥見一個青衣文士走了進來，道：「敝國師要在下來問三位，可曾想好了麼？」

　　楊夢寰道：「想好什麼？」

　　那青衣文士道：「三位是否想跟他同往天竺國去？」

　　楊夢寰心中暗道：趙小蝶、陶玉都受傷不輕，我楊夢寰總不能去下兩人而去啊──口中卻應道：「此刻咱們還沒有決定。」

　　那青衣文士道：「該早些決定了，敝國師急待回音。」

　　楊夢寰望了趙小蝶一眼，只見她雙盾緊顰，臉上汗水湧出，滾滾而下。原來，陶玉和趙小蝶的傷勢都已開始發作，而且來勢甚猛。楊夢寰緩緩對那中年文士說道：「請轉告智光大師，我等此刻尚未決定，要他耐心的多等一會就是了。」

　　那青衣文士冷笑一聲，道：「在下奉命來此，手握生殺之權，三位──」

　　楊夢寰冷然接道：「在下還有再戰之能。」

　　那青衣文士，略一沉吟，道：「一個時辰之內，咱們就要離開，三位再多想想吧！」緩步退了出去。

　　這時，趙小蝶、陶玉都在運氣和發作的傷勢抗拒，早已無暇談話。楊夢寰看兩人痛苦之情，心中大為焦急，暗道：蘭姊姊沒有救出，如今，陶玉、趙小蝶又受重傷。此刻，必得先設法止住他們痛苦才是。心念一轉，高聲說道：「兄台請回──」

　　那青衣文士，應聲入室，說道：「什麼事？」

　　楊夢寰道：「他們傷勢甚重，有勞兄台去問問那智光大師，是否有療傷之藥？」

　　青衣文士道：「那療傷之藥，在下就帶在身上。」

　　楊夢寰霍然站起身子，道：「拿來。」

　　青衣文士冷冷說道：「敝國師早有交代，要在下把話說明。」

　　楊夢寰道：「快些說。」

　　青衣文士道：「那藥物雖可療傷，但亦能使人中毒──」

　　楊夢寰突然一伸右手，迅速絕倫的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青衣文士右手卻緩緩從懷中摸出一雙玉瓶、道：「瓶中就是療傷的藥物，服用之後，痛苦立除，但這藥物之中，含有一種毒素，服過之人，很快的為那毒素控制，每日必得服此藥物才成。」

　　楊夢寰冷冷說道：「這藥物只能解一時之苦，無法長時療治好他們的傷勢是麼？」

　　青衣文士道：「不錯，在下就是為此藥所困，不能離開天竺。」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閣下為什麼要說的這般清楚。」

　　青衣文士道：「在下身受其害，不忍再讓諸位重蹈覆轍。」

　　楊夢寰道：「服用幾次之後，就為這毒素控制呢？」

　　青衣文士道：「就在下所知，大約服用六次之後，就將為藥物毒素控制了。」

　　楊夢寰道：「如若兩個時辰服用一粒，那只要一日夜的時光，即將為人控制了。」

　　青衣文士道：「正是如此，他這藥量，算計的非常精密，只要你服用到一定數量，一定中毒。」

　　楊夢寰看那青衣文士，只見他臉色黃中透青，極是難看，不禁一皺眉頭，道：「這麼說來，閣下每隔兩個時辰就要服用一粒藥物了？」

　　青衣文士道：「他這藥物，分類甚多，所含藥素，各有不同，我等已受毒物控制，每日由他們賜贈一粒毒丸，當面吞下。」

　　楊夢寰道：「服用一粒，不會中毒吧！」

　　青衣文士道：「服用一粒，既使中毒，亦不會很深，以一個人的定力，大約是可以控制。」

　　楊夢寰道：「那就先讓他們各服用一粒，先解除他們傷勢痛苦再說。」

　　青衣文士輕輕嘆息一聲，道：「楊大俠要小心了，──」聲音突然轉低，道：「咱們中原武林道中，甚多武林高手為他們所困，都非心甘情願，而是身為毒素控制，無法反叛他們。」

　　楊夢寰鬆開了那青衣文士的腕脈，打開瓶塞，倒出兩粒藥物，分讓趙小蝶和陶玉各自服用了一粒說道：「咱們中土武林人物，有好多人為他們收用？」

　　青衣文士道：「大約在二十個以上，凡是我中土人物，全都一樣打扮，青衣方巾。」

　　楊夢寰道：「兄台在天竺很久了麼？」

　　青衣文士道：「七年左右了。」

　　楊夢寰道：「兄台留居七年，可知他們這毒物的製造之法麼？」

　　青衣文士道：「造此藥物的地方，在下雖然知曉，但戒備森嚴，無法接近。」

　　楊夢寰道：「那是天竺國境了？」

　　青衣文士道：「不錯，在下亦和幾位志同道合，同為毒物所困的朋友，密議破壞那製毒的地方，可惜那地方防守之人，個個武功高強，三位同道當場戰死，在下幸脫危難──」

　　那藥物果然靈驗無比，趙小蝶和陶玉服用之後，傷疼立止。但聞陶玉說道：「楊兄不能信任他們。」

　　原來，陶玉傷疼難耐之中，仍然聽到了兩人談話。

　　那青衫文士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信與不信，悉聽諸位了。」言罷，出室而去。

　　楊夢寰心中暗道：此人之言，決非虛假，口中卻說道：「兩位現在好些了嗎？」

　　趙小蝶道：「什麼藥物，如此靈驗，拿給我瞧瞧如何？」

　　楊夢寰從瓶中倒出一粒，托在掌心，道：「這藥品雖然可止傷疼，但卻是含有劇毒，服用幾次之後，就為藥中之毒控制了。」

　　陶玉凝目望去，只見那丸色呈紫紅，大如黃豆一般，奇異的香氣，飄入鼻中。

　　趙小蝶道：「內傷劇疼很難忍耐，而且愈是運功抗拒，疼得愈狠，縱然明知道藥物有毒，那也是非得吃下不可了。」

　　楊夢寰道：「在下適才見兩位痛苦之狀，實非常人所能忍受，才讓兩位各服下一粒藥丸，此刻兩位痛苦已消，神志清明，至少可有兩個時辰的平安，該當如何，還望兩位多多研商一下才是。」

　　趙小蝶道：「事已如此，你把毒丸留下，自己早些逃離此地吧。」

　　楊夢寰道：「在這小室之外，已設下重重埋伏，我想那不止是對付我們幾個人了。」

　　陶玉道：「內防逃逸，外拒追兵。」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就算我們不怕中毒，祇怕也無法用出武功助你──」聲音突然轉低道：「逃走此地，是你自己的事了，你要設法逃走。」

　　陶玉道：「以在下之見，要他逃走，還不如不逃的好。」

　　趙小蝶道：「為什麼？」

　　陶玉道：「智光不殺咱們，必有用咱們的地方，那時自然要恢復咱們的武功──」

　　只聽一個朗笑之聲，傳了進來，說道：「不錯，只要你們肯助貧僧一臂之力，不但可使你武功盡復，而且還有著享不完的榮華富貴。」隨著大笑聲，智光大師走了進來。

　　陶玉冷冷說道：「什麼事？」

　　智光不理陶玉，目光卻轉到楊夢寰的臉上，道：「楊大俠──」

　　楊夢寰道：「不敢當，大師有什麼事？」

　　智光道：「適才貧僧得報，中原武林道上，很多高手聯袂而來，要救你楊大俠。」

　　楊夢寰道：「大師屬下高手甚多，自是不用怕了。」

　　智光大師道：「此番我等進入中土，旨在朱若蘭姑娘身上，楊大俠、趙姑娘卻是額外的收穫。因此，貧僧不願在全無準備之下，和中土高手相搏。」

　　楊夢寰冷冷說道：「大師之意，如何才好？」

　　智光大師道：「老衲不想──」

　　陶玉道：「那是想活了。」

　　智光冷笑一聲道：「貧僧和楊大俠說話，陶玉最好是不要多口。」

　　陶玉碰了一個釘子，默默不語。

　　楊夢寰道：「要在下如何幫你退敵？」

　　智光道：「只要你出面和他們首腦相見，就說你受貧僧之邀，帶著朱姑娘、趙姑娘，同往西域一遊。」

　　楊夢難：「如是在下不答應呢？」

　　智光大師冷冷說道：「楊大俠不要忘了，那朱姑娘還在我們掌握中。」

　　楊夢寰心中暗道：你這異域野僧，不知信義二字，那也不用和你們講什麼一諾千金的道理了，當下冷笑一聲道：「大師別忘了我楊夢寰並未受傷，還有再戰之能。」

　　智光大師道：「貧僧本已下令動手，但聞得此訊之後，已決定暫時停下。」

　　楊夢寰道：「中原武林道上，高手千萬，如若聞得消息，必將蜂湧而至，閣下等再想平安返回天竺，祇怕不是易事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不過，此刻倒有一個妥協辦法。」

　　智光大師道：「貧僧所知，決難行通，不過貧僧仍願問內情。」

　　楊夢寰道：「你如能救了朱姑娘，療好趙姑娘和陶玉的傷勢，放開他們離此，在下留此，為你退去中原武林高手。」

　　智光道：「在下已擺下驚魂大陣，我不信你們中原武林高手殺之不盡。」

　　陶玉冷冷接道：「在下已經見識過那驚魂大陣，實也看不出有何新奇之處。」

　　智光大師道：「那時貧僧神智未復，他們不敢作主，故而那驚魂大陣的威力，十成未能發揮一成。」

　　趙小蝶心中暗道：他也許說得不錯，但看那詭異的氣氛，已足使人心生駭然，決非全無威力，要設法套他說出一點內情才行──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那驚魂大陣中的人物，乃是受一種藥物控制，不足為奇，如論施用毒物，中原武林，不乏此中高手，屆時，你自會嘗到苦頭了。」

　　智光大師目注楊夢寰，冷冷說道：「貧僧原想和楊大俠和好解決，諸位可到天竺一遊，楊大俠既不願和好解決，那只有各憑手段，一分勝負了。」

　　楊夢寰橫身擋在門口，準備出手，卻聽陶玉喝道：「楊兄讓他出去。」

　　楊夢寰身子一側，放過智光，道：「為何要放他離開。」

　　陶玉道：「時機未到，動手於我不利──」語聲微微一頓道：「在下適才想到了《歸元祕笈》上一種武功，十分惡毒，不知楊兄是否敢練？」

　　楊夢寰道：「什麼武功？」

　　陶玉道：「閉血神掌。」

　　楊夢寰道：「閉血神掌，好惡毒的名字。」

　　趙小蝶道：「記載於那一篇中，我怎麼沒有讀過呢？」

　　陶玉道：「記載於那夾層之中，姑娘自然是不知道了。」

　　趙小蝶道：「要如何才能練成，如果需時甚久，祇怕咱們沒有機會了。」

　　陶玉道：「如果需時甚久，在下也不會提出來了。」

　　楊夢寰道：「這麼說來，那閉血神掌，似是一種容易學會的速成武功了。」

　　陶玉道：「那也不是，如果一個人的功力基礎不夠，練起這閉血神掌，那就大費周折了，楊兄功力深厚，練習起來，可得速成──」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不過兄弟得事先把話說明，這閉血神掌，雖然記載於《歸元祕笈》之上，但卻並非那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一脈的武學。」

　　趙小蝶道：「既非兩位老人家的武學，為什麼要記載於那《歸元祕笈》之上呢？」

　　陶玉道：「說起來，姑娘也不信，那《歸元祕笈》夾層之中，記載的武功，除了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的武功之外，還有很多絕技，大都是天下至毒的武功，這『閉血神掌』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趙小蝶道：「哼！別人沒有瞧過，隨便你怎麼說，也就是了。」

　　陶玉冷冷說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姑娘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趙小蝶道：「如今時間有限，如何在極短時間中，練成絕技？」

　　陶玉道：「如若不能在極短時間練成此技，在下也不用提出來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問題是看楊兄是否有此膽量了？」

　　楊夢寰道：「練武功還要膽量麼？」

　　陶玉道：「武功一道，大都是循序漸進，時間愈久，成就愈高，如苦想以極短的時刻中，練成絕世之技，大背習武之道，自然是要冒著很大的危險了。」

　　趙小蝶道：「既是在極短的時刻中，可成絕技，那你為什麼不肯習練呢？」

　　陶玉道：「平常之日，在下不願冒此險，此刻情勢迫我冒險，可惜在下已身受重傷，無法練習了。」

　　楊夢寰道：「要冒些什麼危險，陶兄可否告訴兄弟一聲？」

　　陶玉道：「自然可以了，那『閉血神掌』的源流，說來深長，不談也罷，兄弟只談談那『閉血神掌』的惡毒，此掌中人之後，外面不見掌痕，但中掌之處的血管，卻逐漸硬化，而日漸擴大，終至自行閉塞而死。」

　　趙小蝶一皺眉頭，道：「有這等武功麼？」

　　陶玉道：「不錯，在下也曾想到，說來祇怕姑娘不信，但事實確是如此。」

　　楊夢寰道：「陶兄請說下去吧！兄弟想瞭然練此武功有何危險。」

　　陶玉冷肅的說道：「習練之中，如是稍有偏差，自己將先蒙其害，血管硬化而死。」

　　趙小蝶道：「那是一種毒掌了？」

　　陶玉道：「近似一種毒掌。」

　　楊夢寰道：「如何練法，陶兄可否先行說給兄弟聽聽。」

　　陶玉道：「楊兄如想練習，兄弟立刻可以傳授，如是楊兄不要練習，那也不用多問了。」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人當真是陰險的很，一時猶豫難決，不知該如何才好。

　　但聞趙小蝶冷冷說道：「不用練了！」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如若真有其事，陶玉為什麼自己不早些練習，卻要講給你聽。」

　　陶玉道：「此時何時，此刻何刻，在下為什麼還要撒謊。」

　　楊夢寰目注趙小蝶淒然一笑，低聲道：「為了你和蘭姊姊，縱然有害，在下也要練習。」

　　陶玉道：「楊兄要學，在下立刻可以傳授。」

　　楊夢寰道：「陶玉，我要先警告你一件事，若你想借機施什麼手段，可別怪我立刻施下毒手，取你性命，」

　　陶玉道：「在下盡力傳授，不過，這武功要冒著很大的危險，在下已經再三的說明了。」

　　楊夢寰道：「只要確非你施展詭計，在下縱然走火入魔，也是與你無干。」

　　陶玉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道：「楊兄準備練在那一隻手掌之上。」

　　楊夢寰望了那玉瓶一眼，道：「瓶中何物？」

　　陶玉道：「練習閉血神掌的藥物。」

　　楊夢寰道：「還要借重藥物？」

　　陶玉道：「凡是一種速成惡毒武功，全都要借重藥物。」

　　楊夢寰伸出左手，道：「如何施用？」

　　陶玉道：「楊兄先請自行運氣閉著穴道，兄弟把瓶中毒水，倒在楊兄掌心。」

　　趙小蝶突然接道：「不要學，這等旁門左道之術，縱然練得十成功力，也是有害無益。」

　　陶玉望著楊夢寰道：「楊兄，此刻還可以改變心意。」

　　趙小蝶忽然微微一笑，道：「寰哥哥，把他手中藥品奪過來。」

　　楊夢寰聽她突然改稱寰哥哥，不禁一怔，順手取過玉瓶，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拿起陶玉的左手。」

　　楊夢寰已知她用心，道：「趙姑娘，他此刻身受重傷──」

　　趙小蝶道：「如若他不受重傷，你亦非他之敵了，聽我的話吧！」口氣流現出哀求之意。

　　楊夢寰道：「陶玉，這瓶藥水，如是害人之物，那是你作法自斃了，伸出左手罷。」

　　趙小蝶伸手從楊夢寰手中搶過玉瓶，道：「你如不迫陶玉伸出左手，我把這瓶毒汁，倒在自己的手上了。」

　　楊夢寰心中暗道：她不解練習之法手染毒汁，如何得了，當下說道：「陶玉，你是自願伸出左手呢，還是要在下動手？」

　　陶玉神色冷肅，緩緩伸出左手。

　　趙小蝶打開瓶塞，揮手一翻，數滴黑水，滴在陶玉的手心之上。

　　只見陶玉神色肅然，雙目中暴射出怨毒的光芒，但卻一語不發。

　　那幾點黑色水珠，在陶玉掌心上略一遊動，很快的消失不見。

　　原來那毒水，一眨眼問，竟都滲入了陶玉的肌膚之中。

　　趙小蝶、楊夢寰眼看那毒水極快的侵入肌膚之中，心中大為震駭，忖道：好厲害的毒水。

　　只見陶玉長長吸了一口氣，緩緩收回左手道：「楊兄此刻相信了吧！」

　　趙小蝶道：「你要開始練習了，那毒水已經侵入肌膚，再不練習，祇怕立時有中毒之危。」

　　陶玉冷漠一笑，道：「兩位都知道在下身受重傷，此刻來練『閉血神掌』，成功的機會，將大為減少。」

　　趙小蝶道：「如是練習不成，該會如何？」

　　陶玉道：「作法自斃！」說罷，不再理會兩人，閉上雙目，全力運功。面臨生死之危，陶玉不得不強忍著痛苦和死亡搏鬥。

　　楊夢寰雖然不知那陶玉的內傷如何，但卻看到他汗落如雨，顯然在忍受著無比的痛苦。突然間，傳來一聲尖厲的長嘯，緊閉的室門突然啟開。一個矮小的黑衣人，疾閃而入。

　　此刻三人當中，只有楊夢寰一人還有再戰之能，當下運氣，暗作戒備，留心著那黑衣人的舉動。只見那黑衣人雙目中暴射出憤怒之火，凝注著陶玉，顯然，對陶玉似有著很深的積怨，心中暗自奇怪，忖道：這人對陶玉，似是有很深的仇恨。

　　只見那黑衣人直向陶玉行了過去，心中暗道：此刻無論如何，不能讓陶玉傷在那黑衣人手下，當下起身攔在那黑衣人的身前，說道：「閣下是誰？」

　　那黑衣人放低聲音，道：「是我，楊師弟。」

　　楊夢寰已經從聲音中聽出了來人是誰，急急說道：「你是童師姊──」

　　黑衣人點點頭，接道：「我沒有時間和你多談話，不要問我，聽我講，照著去做。」

　　楊夢寰道：「師姊請吩咐。」

　　童淑貞道：「日下已有很多中原武林人物，集聚於此，分別擋住了天竺群僧的去路，所以，智光不得不改變計劃，布下驚魂大陣，以阻群豪四路攻勢。──」

　　楊夢寰仍然是忍不住的問道：「師姊可知道來的是些什麼人？」

　　童淑貞道：「據我得到的消息，令岳為首，帶了一路，陶玉屬下，集聚一路，玉簫仙子帶了一路，還有一路人馬，卻不知是何人為首。」

　　楊夢寰點頭，正待接言，童淑貞又搶先說道：「智光屬下之中，有許多中土人氏，這些人因為身受一種特殊藥物的控制，不能和他為敵，但他們心中，對智光早已充滿著敵意，我此刻幸得他們掩護，才能平安無事──」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據我所知，那驚魂大陣的威力很大，四路人馬祇怕未必能勝過智光，但因先聲奪人，致智光心生畏懼，如若他盡集高手，全力施為，選擇一處方向，突圍而去，祇怕難以攔得住他。」

　　楊夢寰道：「還有事麼？」

　　童淑貞道：「有，不過先讓我殺了陶玉再說。」

　　陶玉練功正值緊要關頭，全身汗出如漿，也未聽到兩人之言。

　　楊夢寰想到她昔年受陶玉所害，痛苦實非常人所能忍受，自是無怪她心中對陶玉積恨如山，但此時殺陶玉，時機不妥，當下說道：「小弟恨陶玉不在姊姊之下，但此刻時機不對，殺他無益，日後，小弟決心全力助姊姊殺此大惡就是。」

　　童淑貞道：「我信任你，一諾千金。」

　　楊夢寰道：「趕湯蹈火，決不悔改。」

　　童淑貞道：「好，我告訴你最重要的一件事，今夜三更，我會救出朱姑娘──」

　　楊夢寰接道：「師姊有把握麼？」

　　童淑貞道：「有把握，但不知把她送往何處？」

　　趙小蝶突在接口說道：「她傷勢很重，又非智光大師療傷不可，救她出來，也無法療治她的傷勢。」

　　楊夢寰道：「趙姑娘說得不錯，師姊最好能同時找到那療治朱姑娘傷勢的藥物。」

　　童淑貞道：「這個我就不大知曉了，朱姑娘傷勢情形，我亦不大瞭然，等我問問他們再說。」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不能在此地多留，師弟、趙姑娘多多保重──」望了陶玉一眼，又道：「今日之禍，全由陶玉所起，你們不要放過殺他的機會。」轉身一躍，出室而去。

　　楊夢寰目注趙小蝶道：「目下援手已至，可惜姑娘傷勢很重，無法接應群豪。」

　　趙小蝶神色肅然的說道：「楊兄，有一件事，希望你能聽我的話。」

　　楊夢寰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蘭姊姊和你，都是武林同道最為崇敬的人物，此刻蘭姊姊身受重傷，已無法主持大局之能，無論如何，你不能再落那智光之手，不用管我和陶玉了，有機會，你先行離開此地。」

　　楊夢寰道：「如若救不出你和蘭姊姊，我一人離開此地，那還不如同往天竺一行。」

　　趙小蝶苦笑一下，道：「不要固執──」語聲未落，突聞號角聲響，分由四面傳過來。楊夢寰低聲說道：「我躍上屋面瞧瞧。」閃身出室，躍上屋面。

　　流目四顧，只見天竺群僧往來如梭，智光大師站在大廳之前，指揮群僧，似是要依這山莊形勢，布成一座和群豪對抗的陣勢。

　　這時，守在跨院的僧侶，反而全部撤走，顯然因分拒四面強敵，天竺僧侶，已有著人手不足分配之感。

　　四面山峰群起，林木陰森，楊夢寰無法瞧到四面情勢，不過，聽四面號角聲彼此應和，可證明那四面人馬，都已經有了聯絡。楊夢寰瞧了一陣，躍下屋面，反回室中。

　　趙小蝶道：「情勢如何？瞧到了什麼？」

　　楊夢寰道：「四面號角唱和，已收先聲奪人之效，天竺群僧，似已準備在這座大宅院中和中原武林群豪抗拒。」

　　趙小蝶道：「動上手，你最好能去接應他們。」

　　楊夢寰道：「可惜姑娘受傷甚重，如若當時你能多忍一刻，不和智光動手，此刻形勢，當另是一番景象了。」說話之間，兩個青衣人並肩而入，一抱拳，道：「敝國師有請三位，同往大廳一敘。」

　　楊夢寰略一沉吟，低聲問陶玉和趙小蝶，道：「兩位能夠走麼？」

　　趙小蝶道：「能走。」當先站起身子。

　　這時，陶玉已然恢復了常態，但卻絕口不談練功的事，也不知他是否已練成了「閉血神掌」。

　　兩個青衣人在前，引導著楊夢寰跨出小院，直入一座大廳中。楊夢寰匆匆一瞥間，已瞧出智光大師將以大廳為中心，準備和群豪對抗。

　　趙小蝶行入大廳，流目四顧，只見大廳中集聚著很多人，有天竺僧侶，也有身著青衫，頭戴方巾，被藥物控制的中土武林人士。不知這些青衫人，為毒所困，也還罷了，但知悉內情之後，果然發覺那些青衫人，一個個面色青黃。

　　只見大廳一角處，垂慢啟動，緩步走出智光大師。

　　楊夢寰一拱手，道：「大師召喚我等麼？」

　　智光道：「不錯，我要把你們集在一起，既易管理，亦好調遣。」

　　楊夢寰道：「朱姑娘何在？」

　　智光道：「就在廳角垂幔之中──」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楊大俠如是憐惜他們的生命，最好和貧僧合作。」

　　楊夢寰淡然一笑，道：「我等可有一席落足之地麼？」

　　智光大師指指門口處，劃好的一個圓圈，道：「不論發生什麼事，三位最好不要離開那劃好圈子。」

　　楊夢寰暗道：他雖未明言，但分給我們的區域，卻是反守廳門，此事且不可挑明，緩步行入圈中。

　　陶玉冷笑一聲，道：「劃地為牢。」和趙小蝶一齊舉步而入。

　　三人進入圈中之後，齊齊坐下，閉上雙目，似是在運氣調息，其實都在動用心思，籌思接應四面群豪之策。

第四十回　群雄畢集

　　那傳來號角聲，突然靜止，但楊夢寰心中明白，這是大風暴前的一陣平靜，心中忖道：智光把我等盡集於此廳之中，童師姊救出朱姑娘的計劃，勢非改變不可，就目下情勢而言，救人並不太難，難的是三人傷勢無法療治。

　　這時，大廳外，天竺僧侶已然擺成了驚魂大陣。但四面群豪，卻是沒有發動的警兆。楊夢寰、陶玉，都以無比的耐心，等待著局勢的變化。

　　又是一日過去，天色逐漸的暗了下來。大廳外，廣闊的庭院中，突然亮起一片綠色的燈火。天約二更時分，突然間響起了一陣龍吟般長嘯，劃破了靜夜，也打破了這沉寂局面。

　　楊夢寰聽得那長嘯聲，立時辨出是岳父李滄瀾所發，不禁心中一動，忖道：如若岳父能和三路人馬會合，選出高手，攻入山莊，或可一戰，如是他單獨率領川中四義等人，獨自衝了進來，今夜一戰，勝算就十分微小了。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智光帶著兩個灰衣僧侶，奔出大廳。大廳上未點燈火，一片幽暗，但廳外綠焰閃閃，景物清晰可見。只見智光帶著兩個灰衣僧侶，穿陣而過，消失不見。

　　楊夢寰低聲道：「趙姑娘，此刻傷勢如何？」

　　趙小蝶道：「藥力已消，身體早感不支、楊兄可否把瓶中藥物，再給我服用一粒。」

　　陶玉道：「在下亦有同感──」

　　楊夢寰道：「藥中有毒，難道兩位不知道──」

　　趙小蝶道：「傷疼難忍，縱然是飲鳩止渴，也是非飲不可。」

　　楊夢寰取出玉瓶，倒出兩粒藥物，托在掌心。趙小蝶和陶玉同時伸出手去，各自搶過一粒丹丸，吞了下去。楊夢寰收起玉瓶，暗道：這毒丸果然厲害，這兩人只不過服用一次，但卻已似上癮一般，奇怪的是這藥丸，也確有止疼的神效。

　　趙小蝶四下回顧了一眼，說道：「楊兄，智光大師出去了。」

　　楊夢寰道：「出去了，目下趕來相助的武林高手，已經逼到了莊外──」

　　陶玉低聲接道：「這大廳中還有多少天竺僧侶？」

　　楊夢寰道：「約略估計，不過十人左右。」

　　陶玉冷笑一聲，不再言語。

　　趙小蝶心中一動，暗道：我把那一瓶毒水侵入他掌心之中，這久不見毒性發作，難道他已練成了「閉血神掌」不成，此人陰險惡毒，尤在智光之上，如有機會，非要先殺了他不可。

　　忖思之間，廳外已有了變化。但見火光閃動，驚魂陣外，正東方位上，出現長衫白髯，手執龍頭拐的李滄瀾，身後並立著川中四醜。在李滄瀾右側，並立著羽衣道冠的崑崙三子。廳中黑暗，楊夢寰看幾人雖很清楚，但幾人卻無法瞧到楊夢寰。

　　只見驚魂大陣外，火光連閃，正南方，正西方，同時亮起了幾支火把。正南方居中而立的玉簫仙子，左側是三手羅剎彭秀葦，右側是形貌古怪，一見難忘的百毒翁，身後是趙小蝶隨身四婢，和十二花娥。正西方，是以王寒湘為首，帶著陶玉四靈化身，和數十位勁裝佩帶兵刃的大漢。三方人馬，團團將驚魂陣包圍起來。

　　大廳後，嘯聲不絕，似已先動上手，但楊夢寰卻無法瞧見，不知是那些人物。高燒的火把，光焰熊熊，那充滿著鬼詭氣氛的驚魂陣，在熊熊火把的光焰下，大見暗淡，數十盞慘綠色的燈光，也大為減色，看上去若有若無。智光帶著兩個灰衣僧侶，緩步進入陣中。驚魂大陣，仍然是一片平靜，數十個天竺僧侶，盤膝交錯而坐。

　　李滄瀾突然一擺手中龍頭拐，道：「三位道兄，咱們領先殺進陣中如何？」

　　一陽子、玉靈子、慧真子，齊齊應了一聲，拔出長劍，準備衝入陣中。

　　卻聞玉簫仙子叫道：「諸位前輩且慢。」

　　李滄瀾放下手中龍頭拐，緩緩說道：「姑娘還有何高見？」

　　玉簫仙子道：「賤妾聞得這驚魂大陣，十分惡毒，還望諸位慎重一些，最好能和王寒湘取得協議，分由三路出手。」

　　李滄瀾略一沉吟，道：「姑娘和他說吧。」

　　玉簫仙子想到數年之前，王寒湘尚在李滄瀾手下，自是不便和他搭訕，當下說道：「王壇主。」壇主之稱，乃昔年王寒湘在天龍幫中的身份，玉簫仙子此刻呼叫出來，王寒湘知道是呼叫自己，只好應道：「玉簫姑娘，有何見教？」

　　玉簫仙子道：「天龍幫第二代幫主陶玉，也困在陣中麼？」

　　王寒湘道：「敝幫主如若未困在陣中，在下也不會趕來此地了。」

　　玉簫仙子道：「最低限度，咱們人未救出之前，應該暫時摒棄嫌怨，合力對敵。」

　　王寒湘道：「姑娘有何見教，儘管請說！」

　　玉簫仙子道：「咱們三方各派四位高手，衝入陣中，先行一試這番僧的奇陣變化，不知王壇主的意下如何？」

　　王寒湘淡淡一笑，道：「在下有一個條件，姑娘如能答允，在下即允合作。」

　　玉簫仙子道：「什麼條件？」

　　王寒湘道：「咱們此番合力對付天竺僧侶，各有所期，但心中舊嫌，並未消除，在下之意，挫敗了天竺僧侶之後，彼此能暫維和平，如若要清算舊債，也該約日再作了斷。」

　　玉簫仙子沉吟了一陣，道：「閣下作得了主麼？」

　　王寒湘心中暗作盤算道：四路人馬，三路都為了楊夢寰和朱若蘭而來，彼此實力懸殊，如若動起手來，自然是我們吃虧了。縱然陶玉在此，亦無不應之理，當下說道：「在下既然說出口來，自然作得主意了。」

　　玉簫仙子道：「好！我也代姑娘作一次主意。」

　　王寒湘道：「彼此一言為定。」

　　玉簫仙子道：「怕的是閣下無能為多變的陶玉作主。」

　　王寒湘道：「姑娘放心，在下自信能勸服我家幫主──」語聲微頓，又道：「姑娘既然慨允了在下之求，在下亦不用藏祕了。」突然舉手一招。

　　只見八個黑衣勁裝大漢，一湧而出，在王寒湘的前面，一排而立，各自取出一個連珠匣弩。

　　玉簫仙子暗暗忖道：這人想的果然周到，就算這驚魂大陣，變化萬千，但亦是血肉之軀的人布設而成，這樣近的距離，在一陣連珠匣弩之下，定然會有很大的傷亡，此人能預謀及此，果有人所難及之處。

　　八個黑衣大漢，動作奇怪，右手一場，弩箭已如狂風驟雨一般，疾射而出。就在那黑衣大漢射出連珠匣弩的同時，智光大師大聲呼喝數言。他說的天竺語言，群豪知他是告訴群僧拒敵之法，卻不知他說些什麼。但見那排坐的天竺群僧，突然探手入懷，摸出一面銅鈸。群僧應變雖快，但仍是晚了一步，那八張匣弩，已然連珠箭出。人牆箭雨，立時十餘人中了弩箭。

　　但這一陣工夫，群僧已然舞動銅鈸，一片金光閃動，響起了一陣卜卜之聲，後發弩箭，盡都為那銅鈸擊落。每個匣弩之中，只有十支弩箭，也不過一眨眼間，匣中之箭均已射完。八個黑衣大漢，射完弩箭之後，立刻向後退去。

　　玉簫仙子凝目看去，只見十餘僧侶，身中弩箭，奇怪的是，竟然不知疼痛，穿插遊走，若無其事。一個人不論武功如何高強，也無法練到受傷不疼之境，但這些僧侶，卻個個能忍受痛苦。

　　李滄瀾望了崑崙三子一眼，只見崑崙三子，也是一臉茫然之色，顯然亦是不解其中奧祕。玉簫仙子突然一振玉簫，高聲說道：「王壇主，你心中害怕了麼？」

　　王寒湘眼看天竺僧侶不畏痛苦，心中實是有些害怕，但聞玉簫仙子直言相詢，自是不便承認，當下說道：「害怕什麼？」

　　玉簫仙子道：「王壇主既是不怕，那是最好不過，我想改變一下計劃。」

　　王寒湘道：「什麼計劃？」

　　玉簫仙子道：「先由咱們兩人進入陣中，試試天竺僧侶武功如何？」

　　王寒湘伸手取出折扇，道：「有何不可。」

　　玉簫仙子道：「好！」

　　玉簫一振，緩步向陣中行去。這時，天竺僧侶，已然停止轉動，手執銅鈸，凝立不動。玉簫仙子行入陣中，右手一抬，玉簫疾點而出。一簫點出之後，那凝立不動的天竺僧侶，突然轉動起來，疾快無比把玉簫仙子圍了起來。玉簫仙子展開快功，玉簫揮動，眨眼間連攻十八簫。但聞叮叮咚咚之聲，玉簫仙子攻出的一十八簫，盡被天竺僧侶手中的銅鈸擋開。

　　就在玉簫仙子被困陣中的同時，王寒湘也同時進入陣中。王寒湘還未來得及出手，四個天竺僧侶，已然分由四面攻到。王寒湘折扇疾展，掃出一招，凌厲的扇風，迫開了四個僧侶，凝神待敵。奇怪的是兩人停下手後，四周天竺僧侶，也同時停手不攻。

　　玉簫仙子默查形勢，這驚魂大陣，形勢並無多大變化，只是從群僧分出四人，把衝入陣中之人圍起，不禁膽氣一壯，暗道：「我還道這驚魂大陣有什麼千變萬化的驚人之處，看來不過如此。」

　　但聞李滄瀾長嘯一聲，說道：「老夫也要見識一下這驚魂大陣，有何出奇之處。」龍頭枴杖，帶起了一片嘯風之聲，衝入了陣中。他天生神力，人所難及，兩個僧侶手中銅鈸，觸到他的枴杖，立時破空飛去。

　　這時，玉簫仙子和王寒湘，都未再出手，默察陣勢的變化，李滄瀾挾石破天驚的威勢，衝入陣中，枴杖到處，天竺僧侶紛紛退避，兩人同時心中一動，不約而同的一齊揮動手中兵刃，配合起李滄瀾的攻勢，準備一舉間，破去這驚魂大陣。

　　那知，事情竟然大出意料之外，兩人一動手，整個驚魂大陣，一齊發動，天竺僧侶交錯輪轉，分別把三人圍入了陣中。李滄瀾排山倒海一般的拐勢，立時受到了強大的阻力，群僧展開了迅速絕倫的反擊，人影滾動，四面八方攻來，因為那陣勢轉動的迅速，每一個僧侶只能攻出一招，就閃避讓開去。數十個天竺僧侶，在佳妙的配合之下，輪流還攻，而且分成四路，同時由四個方向攻到。

　　這時，場中的情勢，又有了劇烈的大變。李滄瀾凶猛的攻勢，已被阻止，王寒湘、玉簫仙子，原想和李滄瀾會合一起的用心，亦受到阻攔，在群僧輪轉的攻勢下，只餘下招架之力。

　　李滄瀾見識廣博，隱隱感覺到這驚魂大陣的形勢、變化，和少林寺中的羅漢陣，極為相同，登時恍然大悟，暗道：那「達摩」祖師，渡海東來，但在天竺國中，亦有傳人，是以，這些和尚的武功，同出一源，只有年深月久，歷傳數十代，雙方歷代人物的才慧不同，才使出一源的武功，有了很大的變化。

　　少林寺的武功，正大中蘊藏著奇奧變化，氣勢磅礡，這天竺一脈武功，卻流入了詭奇為主，再和瑜伽匯合，自成一種格局，和少林武功，似是已經有了很大的分別，但這驚魂大陣，倒還保有少林羅漢陣氣勢。

　　要知那少林寺羅漢陣，天下聞名，在中原武林道上揚名數百年，這驚魂大陣，既有那羅漢陣的氣勢，自是非同小可，如是再不小心，祇怕要立刻傷在天竺僧侶手中。心中念轉，高聲說道：「三位道兄，不可擅自入陣。」李滄瀾擔心那崑崙三子，衝入陣中，也被困住，是以，先行出言阻止。

　　崑崙三子眼看那李滄瀾衝入驚魂大陣之後；有如風捲殘雲一般，擋者披糜，這三人自持身份，不肯掠人之美，未曾出手，那知片刻之後，局勢大變，驚魂大陣全面發動，李滄瀾和王寒湘等，竟然被困在陣中，陣外看去，只見人影輪轉，火炬下黃光閃動，衝入陣中的李滄瀾等，已是人影難見。

　　玉靈子抽出長劍，說道：「這陣勢非同小可，咱們不可分開。」並肩攻入陣中！一陽子、慧真子齊齊抽出兵刃，正待聯袂出手，卻聽得李滄瀾呼叫之聲。

　　玉靈子停下腳步，回顧了一陽子一眼，道：「師兄，那李老英雄不要咱們入陣，不知是何用心？」

　　一陽子略一沉吟，道：「他既出口喝止，必有用心，眼下未明內情，最好等候片刻。」

　　玉靈子道：「師兄說的是。」

　　崑崙三子，仗劍陣外，全神凝注陣勢的變化。玉簫仙子和王寒湘在步入陣中之時，都曾囑咐過隨來屬下，如若未得招呼，不可步入陣中。所以，兩路人馬，雖然眼見主腦被困，卻是按兵不動，等候令下。

　　但見慧真子一皺眉頭，叫道：「兩位師兄，可瞧出這陣勢有何怪異麼？」

　　玉靈子道：「變化多端，奇詭難測，叫人看不出來龍去脈。」

　　慧真子道：「小妹之意，是說，這陣勢和少林羅漢陣有些相似。」

　　一陽子道：「不錯，可惜沒有少林高僧在此──。」

　　但聞一聲佛號，傳了過來，大廳屋頂上火把閃動，出現了一僧一道，正是少林、武當兩派的掌門人。玉靈子抬頭看那大廳一眼，少林、武當，兩位掌門聯袂而到，如是這驚魂大陣果然是少林羅漢陣一般模樣，少林僧侶，必有對付之法。

　　慧真子望了一陽子一眼，道：「大師兄收傳的這位弟子，身受武林同道的感戴，的確是今古少見，他的一舉一動，似是都引動著武林同道的關心。」

　　一陽子正待答話，玉靈子卻搶先說道：「昔年我如不把他逐出門牆，九大門派的諸位掌門人，格於身份，心中雖然敬重於他，但卻不會以平輩相待於他了。」

　　慧真子道：「據小妹所知，楊夢寰雖已被掌門師兄逐出門牆，但他仍以崑崙門下弟子自居。」

　　玉靈子道：「所以，咱們才來相助於他了。」

　　為逐出楊夢寰和沈霞琳的事，玉靈子、慧真子，不知鬥了多少次嘴，一陽子生恐兩人再吵起來，急急接道：「咱們既然已瞧出這種驚魂大陣和少林寺羅漢陣，有些類似，何不通知那少林掌門一聲，讓他設法對付，只要驚魂大陣破去，不難一舉盡殲天竺惡僧了。」

　　這時，那群轉的僧侶，愈轉愈快，站在陣外，已然無法瞧到陣中情勢。玉靈子暗運真氣，目注屋頂，高聲說道：「天宏道兄，貧道觀察所得，這天竺僧侶的驚魂大陣，和貴寺羅漢陣，有甚多相似之處，道兄必有破陣良策了。」他內功精深，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字字句句，都送到天宏大師的耳中。

　　但聞天宏大師應道：「貧僧亦有同感。」突然一提氣，直撲而下。他由廳頂上直撲下來，正是那大廳門口和驚魂大陣的連接之處。

　　智光眼看四面強敵，愈來愈多，而且個個武功都十分高強，心中暗自焦急，心知單憑這驚魂大陣，已然難和來人抗拒，心想，得早作準備，是以，陣勢發動之後，立時向廳中退去。

　　天宏大師站在屋頂之上，早已打量過四周形勢，他對羅漢陣的變化十分熟悉，此陣果有相似之處，瞧出那陣勢和廳門之處，有著一段空隙，立時提氣躍下。智光大師剛剛步入廳門，天宏大師已落身廳門和驚魂大陣之間的空隙。

　　此刻全陣發動，黃芒閃動，把整個大廳封起，如非行家，決難瞧出其間空隙，也不敢冒險躍落空隙之間。

　　智光回手一揚，拍出一掌，冷冷說道：「什麼人？」

　　天宏大師右手推出，接下一擊，道：「少林派天宏大師。」

　　智光心知此刻處境危惡，能施毒手，傷他幾人，就減少幾分阻力，暗中運氣，揚手點出一指。

　　楊夢寰心知智光練有奇毒武功，天宏大師不知內情必為暗算，即時一躍而起，高聲說道：「這番僧練有奇功，大師快些閃開。」口中喝叫，人卻拍出一記劈空掌力擊向智光大師的後臂。

　　智光大師心知以朱若蘭、趙小蝶、陶玉、楊夢寰當世四大高手的武功，自然不是好對付的人物，早已有了戒備。楊夢寰躍起呼叫，天宏大師立時向旁側避去。

　　智光陡然回過身子，一揚左手，反拍一掌。兩股掌風，擊撞在一起，彼此各自退了一步。

　　楊夢寰知那智光大師有很多詭異武功，常在不知不覺中傷人，此刻，趙小蝶、朱若蘭、陶玉都暫無再戰之能，依憑自己保護，不敢有絲毫大意，停手不攻，冷冷說道：「大師已陷重圍，中土高手，已從四面八方湧到，驚魂大陣決難擋群豪攻勢，但此刻大師如肯改變心意，療治好朱姑娘等傷勢，在下可保大師平安無事。」

　　智光大師冷笑一聲，道：「那驚魂大陣，已經發動、被困於陣中之人不死，那驚魂大陣決然不會停手，」

　　楊夢寰道：「大師執迷不悟，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天宏大師低吟一聲佛號，道：「楊大俠，朱姑娘無恙麼？」原來，他只瞧見陶玉和趙小蝶盤膝而坐，運氣調息，卻不見朱若蘭人蹤何在。

　　朱若蘭此刻是何模樣，楊夢寰也不明白，但心中卻希望她完好無恙，當下說道：「朱姑娘麼？也在這大廳之中。」

　　天宏大師右手探入大袖之中，摸出一面銅鈸道：「老衲不願輕易動此兵刃，今日為了救人，只好破例一用了。」

　　智光正待答話，瞥見人影一閃，眼前又多了一個道人。楊夢寰抬頭看去，見來人正是武當掌門人靜玄道長，當下一抱拳，道：「有勞道長。」靜玄道長唰的一聲，拍出背上長劍，低聲對天宏大師道：「咱們聯手而上吧！」

　　智光前有楊夢寰阻擋去路，後有天宏大師和靜玄道長，背腹受敵，但他卻一直未喝令廳中的天竺僧侶助戰。

　　楊夢寰沉聲道：「大師、道長，這天竺僧侶，身懷奇技，常在激鬥之中，陡然傷人，朱姑娘、趙姑娘、陶玉，都是這般的傷在他們手中，兩們要小心一些了。」

　　靜玄道長心中暗道：那朱姑娘的才智、武功，無不強過你楊大俠，朱姑娘既然傷在了這番僧手中，你卻怎能安然無恙？

　　楊夢寰口中和天宏大師及靜玄道長談話，但雙目卻盯注在智光的雙手之上，不見他有出手之意，接道：「但如能小心一些也不難對付，在下武功，才智均不及朱、趙兩位姑娘，但因小心之故，和這番僧，連鬥了數次，一直未為所傷。」

　　靜玄長劍一擺，冷冷說道：「大師父可以出手了。」他矜持一派掌門身份，和天宏大師聯手攻敵，已覺不該，是以，再不肯搶先出手。

　　智光緩緩說道：「三位小心了。」左手一揚，拍向楊夢寰，右手暗發掌風，分襲天宏大師，和靜玄道長。

　　楊夢寰知他手法陰毒，傷人於不覺之中，當下說道：「兩位小心了，這番僧武功惡毒，傷人於無形之中，不能大意。」

　　口中在和天宏大師、靜玄道長招呼，手中卻冒險展開反擊，左手施一招「如封似閉」以阻智光大師的攻勢，右手全力抬出一掌，一股強猛的潛力，隨著拍出的掌勢，直湧過去。

　　原來，楊夢寰這幾日中，細想那智光大師的傷人手法，大都是同時攻擊兩人，一為佯攻，一面卻暗運功力傷人。

　　天宏大師、靜玄道長，都對那朱若蘭敬若天人，對那楊夢寰，亦是十分佩服，聽他指點，果然不敢大意，縱身向旁側閃開去，銅鈸長劍，交錯反擊。

　　饒是如此，天宏大師、靜玄道長，仍覺著兩縷暗勁，掠衣而過，威勢強猛絕倫，不禁暗暗吃驚，道：如若楊大俠沒有事先的警告，這樣的無聲無息的暗勁，決無法閃避得開，此時，已然傷在天竺僧侶手中了。

　　智光本想出手一擊，就算不能讓兩人同時受傷，至少可以先傷一人。

　　那知楊夢寰料事機先，出言點破，使天宏大師、靜玄道長，脫去一場大難，智光白白費了一番心血，心中大是忿怒，暗道：這人可惡至極。正待回身先對楊夢寰施下毒手，楊夢寰拍來的一掌，已然先行攻到。強烈的暗勁，洶湧而至。

　　匆忙之間，智光揚起左手，接下一掌，這一擊，硬碰硬打，全憑功夫實方，使不得一點巧。智光但覺那湧來的勁力，十分強大，急急向旁側讓去。

　　這時，天宏的銅鈸，靜玄道長的長劍，因智光及時閃讓，一齊落空。靜玄長劍一翻，唰的一招「孔雀開屏」，斜斜劃出。快迅的劍勢，閃起一道銀芒，天宏大師的銅鈸，也同時攻出，襲向智光前胸。

　　智光三面受敵，心中微感慌亂，右手大袖拂動，掃出一股勁力，以封天宏大師和靜玄道長兵刃，左手迎向楊夢寰拍出的一掌。

　　楊夢寰心知此時此刻，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受傷，看他掌勢拍來，竟然不肯硬接，一閃避開。智光借勢，躍飛而起，衝入廳內。

　　天宏大師沉喝道：「佛門不幸，出此孽障。」內力暗發，手中銅鈸，徒然脫手飛出，大如輪月，直擊過去。銅鈸去勢勁急，挾帶著一股嘯風之聲，從楊夢寰等頭上掠過，直襲向智光大師。

　　少林銅鈸，別具一格，和一般暗器大不相同，急促的旋轉之勢，使人無法能準測出它的方向。智光大師似是知道那銅鈸的厲害，探手一把抓過一個身側頭帶方中的青衣人，硬向銅鈸之上擋去。

　　那青衣人吃智光一把抓住了身上兩處要穴，半身運轉不靈，眼看那銅鈸飛來，卻是無法閃避，但似有不甘心為那銅鈸所傷，雙手齊出，向那銅鈸推去。只聽一聲慘叫，鮮血濺飛，青衣人雙手齊腕處，被那飛轉的銅鈸，齊齊斬斷。銅鈸斬斷雙腕，餘力不衰，旋飛直上，一陣嗆嗆之聲，大廳上一處木梁，亦被那銅鈸劃過，折作兩段，積塵紛紛落了下來。

　　智光雙手一揮，竟把手中青衣人當作暗器，直向天宏大師投擲過去。楊夢寰雙手齊出，接住那青衣人，低頭看去，早已氣絕而亡。靜玄道長低聲問道：「楊大俠無恙麼？」

　　楊夢寰道：「在下很好。」

　　靜玄道長道：「楊大俠的仁慈之名，天下皆知，但搏鬥之間，難免要有人傷亡。」

　　楊夢寰緩緩放下屍體，道：「道長說的是。」

　　靜玄道長緩緩把手中長劍，遞了過去，道：「楊大俠請暫用此劍。」

　　楊夢寰接過長劍，道：「大師、道長，可有破那驚魂大陣之策麼？」

　　天宏大師道：「十二名精銳的少林弟子，即刻就到，他們縱然不能破去這驚魂大陣，亦可勢均力敵，不致落敗。」

　　楊夢寰道：「那很好，兩位好好照顧趙姑娘和陶玉。」仗劍直向前行去，口中喝道：「智光，閣下武功高強，在下親眼所見，但不知大師敢否和在下決一死戰？」

　　他見強援已到，善後之事，不用自己再多操心，登時豪氣奮發，指名挑戰。智光用天竺語言，嘰哩咕咯，喝叫數聲，六個方巾青衫人，突然一齊行了出來，一排橫立，擋住了楊夢寰。

　　靜玄道長緩步行到趙小蝶的身側，道：「趙姑娘，可要貧道扶你一把麼？」

　　趙小蝶緩緩站起身來，悽涼一笑，道：「我受了很重的內傷，又服了毒藥，道長不用費心了。」

　　靜玄道長道：「姑娘不用自絕生機，天下武林同道，都已得到此訊，源源趕來此地，不難有療傷的能手。」

　　趙小蝶緩緩退到門側，背依木門而立，道：「我還可以支持，道長拒敵要緊。」

　　此刻，衝入大廳中人，只有天宏大師、靜玄道長兩人，加上一個楊夢寰，也不過三人而已，而大廳中，除了智光大師之外，還有十餘個天竺僧侶，和十幾個青衣人，雙方人數相較，楊夢寰等仍是處於劣勢。

　　天宏大師低喧一聲佛號道：「陶施主，可要老衲助一臂之力麼？」

　　陶玉睜眼望了天宏大師一眼，道：「不用勞駕。」

　　天宏大師輕輕咳了一聲，道：「此刻共禦外侮，老衲意出至誠。」

　　陶玉突然站起了身子，行到一側。

　　且說楊夢寰和六個青衣人相對而立，輕輕一揮手中長劍，劃出一道銀芒，說道：「各位都是中原人士，被擄異域，為人奴役，此刻是諸位掙脫枷鎖，重歸故里的良機，難道你們真還要和我等為敵麼？」

　　六個青衣人，一個個面色鐵青，呆呆的望著楊夢寰，臉上是一股進退維谷的表情，顯然，幾人已經被楊夢寰說動，但內心之中，卻似被另一服力量阻止不敢答應。

　　只聽那智光大師，施用天竺語，喝了一聲，六個青衣人，突然從長衫下，拔出了一把匕首，疾向楊夢寰撲了過去。楊夢寰長劍疾揮，一陣叮叮咚咚之聲，擋開群襲而來的匕首，寒芒閃動，反擊數劍，把六個青衣人，逼在四五尺外，怒聲說道：「我知你們都為一種藥物所困，不敢抗拒，但那毒藥性發作，也不過一個死字，你們受他之命，拒抗於我，也是一樣的難以得活。」

　　口中說話，手中長劍，卻是連續攻出，劍如電閃，盡都是又毒又辣的招數，片刻間，連傷三人。楊夢寰素以仁義服人，從不妄傷一人，今日形勢所迫，不得不施下毒手了。

　　智光大師眼看楊夢寰勇猛無匹，再打下去，六個青衣人，都將要傷在他的手中，立時大喝道：「住手。」

　　楊夢寰長劍疾出一招「法輪三轉」，逼開了三個青衣人，應道：「什麼事？」

　　智光冷冷說道：「你如要再進一步，我就立時把朱若蘭置於死地。」

　　楊夢寰心中暗道：狗急跳牆，逼他過甚，祇怕他真要施下毒手了。果然不敢再向前逼進。

　　天宏大師接道：「此刻，這山莊四周，都已被重重包圍，你如敢處死了朱姑娘，必將受到最為殘酷的報復，同為佛門弟子，老衲特別奉勸一句，信不信那就在你了。」

　　突然陶玉舉步而行，直對智光大師行去。

　　楊夢寰沉聲說道：「陶兄傷勢未愈，豈可──」

　　陶玉冷冷接道：「不勞下問。」直對智光大師行了過去。

　　楊夢寰知他此刻武功高強，已所難及，機智更在自己之上，此行必有用心，也不出手攔阻。只見陶玉行到智光身前，低言數語，智光先時神色淡然，望著陶玉，一語不發。

　　靜玄道長低聲說道：「楊大俠，這人陰沉無比，不能太信任他。」

　　但聞陶玉沉聲說道：「除此之外，在下想不出你還有什麼辦法了。」

　　智光大師突然改用漢語，說道：「我如何能信得過你？」

　　陶玉道：「你必須要冒險，你來自異城，如何能獨自在中土行動，如若你今日一敗塗地，勢必將葬身此地不可。」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智光不但武功高強，而且也是唯一能療治朱若蘭和趙小蝶傷勢之人，對他既不能放過，也不能施下毒手，如是陶玉能夠施用什麼手段，把他制服，那是最好不過了。

　　智光大師雙目圓睜，逼注陶玉臉上道：「你們中土人士一向狡猾，貧僧豈肯上當。」

　　陶玉冷笑一聲，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你不肯信，那是無可奈何了。」

　　就在兩人說話工夫，打鬥之聲，突然消失。轉眼望去，只見大廳外火把高照，佈成驚魂大陣的天竺僧侶，竟全都倒臥地上，有如死去一般。這變化有如晴天霹靂，駭得那智光大師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楊夢寰也是大為驚奇，他默察那驚魂陣的變化，卻是奇妙無方，縱然是天機上人重生，三音神尼還魂，也無能在片刻之間，一舉盡殲驚魂大陣的天竺僧侶。

　　只聽陶玉仰天大笑道：「智光，你已經窮途未路了，再不答應在下的條件，只有束手待斃一途了。」

　　智光臉色大變，目注陶玉，緩緩說道：「你如肯立下誓言，貧僧才能相信。」

　　趙小蝶突然舉步而行，直行到楊夢寰的身側，道：「借此機會，先殺陶玉，餘下智光一人，咱們就好對付了。」

　　只聽陶玉冷冷說道：「智光，你聽到了沒有？」

　　智光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貧僧決然不信。」

　　陶玉怒道：「立下誓言，又有何妨，我如口不應心，自斷肢體而死。」心中卻是暗道：我如不自己下手，自然永不會應此誓言了。智光右手揮動，迅快的拍了陶玉兩處穴道。

　　這時，楊夢寰已仗劍行了過來，探手一招「神龍出雲」，刺向智光大師。智光疾快的向後退開三尺，避過一劍。楊夢寰緊隨一步，揮劍追擊。

　　忽見陶玉右手一揚，斜裡一掌，劈了過來，直擊向楊夢寰握劍右腕。楊夢寰心中雖然對陶玉動了懷疑，卻未料到他此刻會突然出手，急急一沉腕，避開一掌。

　　陶玉出掌迅快，楊夢寰應變雖快，仍是晚了一步，陶玉指風，掃在腕上，五指不自覺一鬆，長劍隨手落地。智光反撲而上，迎胸拍出一掌。楊夢寰大喝一聲，踢出一腳，直擊智光大師的丹田穴。智光被迫，收掌而退。陶玉右腳伸出一挑，挑起長劍，唰唰兩劍迫退了楊夢寰。

　　這時，李滄瀾、玉簫仙子、崑崙三子、百毒翁等，都已逼進廳門。

　　李滄瀾怒聲喝道：「寰兒閃開。」大步衝入室中。

　　楊夢寰心知自己手中如無兵刃，萬難是陶玉敵手，只好倒躍而退。

　　他和智光動手數次，已知智光臨敵應變，拳掌招術也無驚人之處，至多和自己在伯仲之間，只是他練有幾種惡毒的武功，傷人於不覺之中，朱若蘭、趙小蝶、陶玉，都猝不及防的大意中受他暗算，但這陶玉卻是大不相同了，劍招、拳術，招招毒辣。

　　李滄瀾越過楊夢寰，一揮龍頭拐，道：「陶玉，你竟甘和這異域妖僧合流，當真是愈來品級愈發低下了。」

　　陶玉神情淡然，冷冷的望了李滄瀾一眼，道：「我陶玉縱然是滿懷仁慈而來，諸位也是一樣不會相信。」

　　天宏大師道：「佛門廣大，慈航普渡，只要陶施主能放下屠刀──」

　　陶玉仰天一聲大笑道：「在下如若不是為了救人而來，那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了。」

　　李滄瀾道：「你為救何人而來？」

　　陶玉道：「朱若蘭。」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老夫看到你從小長大，對你有著二十年養育之恩，你反臉和老夫動手，一樣的是招數毒辣，劍劍想置老夫於死地，朱姑娘和你無干無涉，憑什麼你要救她呢？」

　　陶玉冷笑一聲，道：「這倒用不著你管了。」

　　李滄瀾長嘯一聲，道：「別人對你所知不多，大約認為你有一天，將會放下屠刀，但老失卻對你太清楚了，對付你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殺了你以絕後患。」

　　陶玉淡然一笑，道：「可惜的是你們已經放過了很多的機會，以後，殺我陶玉的機會不多了。」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今日是最好的殺你機會。」

　　陶玉搖搖頭道：「如在一盞茶功夫之前，那時，在下身上的穴道未解、不論何人，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置我於死地。」

　　李滄瀾一振龍頭拐，迎面劈下，道：「今天，天下英雄，雲集於此，我不信，你還能逃走。」

　　崑崙三子各橫長劍，守住廳門。

　　玉靈子高聲說道：「除大奸，懲巨蠹，用不著和他講什麼武林規矩了，咱們從未三人聯手拒敵，今日倒是不妨一試。」

　　崑崙三子任何一人，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三人聯手之力，祇怕當真如銅牆鐵壁一般。

　　陶玉凝目望去，只見王寒湘率領的人手，卻為玉簫仙子率領之人，列隊擋住，雙方相持，還未動手。川中四義，已然隨著那李滄瀾，欺入廳中，四人雙手各執著一把二寸的短刀。

　　陶玉心中暗估目下形勢，敵我強弱十分明確，身處逆勢，自是不便逞強，口顧了智光大師一眼，道：「朱姑娘現在何處？」

　　智光道：「壁角幕帳之中，」

　　陶玉道：「此刻咱們處境十分險惡，敵強我弱，不宜硬拼，如是大師肯相信區區之言，咱們可施用朱姑娘迎敵。」

　　智光道：「好！我去帶她出來。」

　　陶玉劍勢急振，絕招連出，封住了李滄瀾的拐勢。他劍招變化多端，李滄瀾的龍頭拐兇惡的攻勢，竟然被他奇幻的劍招擋住。

　　李滄瀾龍頭拐長在六尺以上，施展開後，一丈內近不得人，崑崙三子等人都被李滄瀾的拐勢擋住，無法衝入廳中。再搏鬥十招，智光抱著朱若蘭走了出來。

　　陶玉眼觀四方，雖在和李滄瀾動手，仍然兼顧四面形勢變化，眼看智光行了過來，立時收劍躍退，道：「快把朱姑娘給我。」

　　智光還在猶豫，陶玉已然伸手搶過了朱若蘭，厲聲喝道：「諸位如若再向前逼近一步，我就先殺了朱若蘭。」

　　這一著果然收效，群豪竟然不敢再向前逼近。

　　忽聽一個尖厲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陶玉，朱姑娘如有毫髮之損，我要把你亂劍斬成肉泥。」

　　楊夢寰回頭望去，只見來人正是玉簫仙子，手執玉簫，滿臉激憤之容。在玉簫仙子身後，緊隨著百毒翁。對這位滿身劇毒的人物，群豪心中都有些畏懼憚忌，生恐碰上他沾了奇毒，紛紛讓開。玉簫仙子直越過李滄瀾，橫著玉簫，不敢搶攻。

　　陶玉冷笑一聲，道：「朱若蘭還好好活著，毫髮未損，但如你們逼人過甚，在下為情勢所迫，那是只好先殺朱若蘭了。」目光一掠百毒翁，怒聲說道：「百毒翁，那驚魂大陣，可是你用毒破去的麼？」

　　百毒翁道：「不錯，我不過略施毒技，他們就個個中毒身亡，看將起來，這天竺僧人，卻是好對付的很。」

　　陶玉道：「我請你出山，卻想不到你竟要和我作對？」

　　百毒翁道：「區區敗在玉簫姑娘手中，不得不履行承諾，只好請你陶幫主見諒了。」

　　陶玉怒道：「彼此敵對，施用詐語，豈可認真麼？」

　　百毒翁道：「區區一向是言而有信。」

　　陶玉咬牙說道：「日後我陶玉如有機會，非把你劈死劍下不可。」

　　百毒翁道：「你如逼近我三尺之內，就要身中奇毒，這一生，你是很少機會殺死區區了。」

　　玉簫仙子道：「陶玉，放下朱若蘭姑娘，今日就再饒你一次不死。」

　　陶玉道：「在下信不過姑娘。」

　　玉簫仙子道：「如何你才肯相信？」

　　陶玉道：「我等帶著朱若蘭，離開險地之後再說。」

　　玉簫仙子道：「我問你放是不放？」

　　陶玉道：「放！不過，時機要由在下選擇──」目光轉注智光大師臉上，道：「此刻這大廳中還有屬下幾人？」

　　智光道：「二十餘人。」

　　陶玉道：「你從中選出八人，帶他們走，餘下的留在這裡不用管了。」

　　智光大師道：「那怎麼成？」

　　陶玉道：「不成，你也留在這裡陪他們吧！我要走了。」

　　右手仗劍，左手抱著朱若蘭，向外行去。

　　智光大師急道：「你到那裡去？」

　　陶玉道：「離開這死亡險地。」

　　智光道：「帶八人和二十餘人，有何不同？」

　　陶玉道：「此刻，我無暇說明，聽也在你，不聽也在你了。」

　　智光想到那驚魂大陣中的隨來弟子，忽然間全部倒下，鬥志全無，只好說道：「好！你等我片刻。」

　　陶玉手中長劍揮轉，架在那朱若蘭的項頸之上。群豪怕他傷到了朱若蘭，果然都不敢再向前逼進。智光大師已召集了室中的天竺弟子及一些青衣人，正自滔滔不絕的說了下去。不過，他說的全部是天竺語言，別人只瞧到他口齒啟動，卻不知他說的什麼。

　　陶玉等的不耐冷冷說道：「智光，你好了沒有？」

　　智光道：「好了，咱們可以走了。」伸手摸出一個玉瓶，交到了為首一個青衣人的手中。

　　楊夢寰心知那玉瓶之中，定然藏著那種很奇怪藥物，不禁心中一嘆，暗道：這等藥物，如若落在陶玉手中，那就不知道要有好多人遭殃了。

　　但聞陶玉高聲說道：「諸位先得退出大廳。」

　　群豪只好依言退出。

　　陶玉低聲對智光大師道：「大師帶著跟走的人，前面開道。」

　　神氣活現的智光，此刻卻變的聽話的很，當先舉步向外行去。六個天竺僧侶，和兩個青衣人，魚貫的隨在智光身後，出了大廳。陶玉最後出了廳門，玉簫仙子突然飛躍而起，攔住了陶玉道：「陶玉，放下朱姑娘，自己去吧！我們決不追你。」

　　百毒翁冷冷接道：「如是真的動上手，祇怕你也沒有機會能夠殺人。」

　　陶玉心知他用毒之能，一舉手，一投足間，都可能使人不自覺間身中奇毒，看他距離自己甚近，不禁心中發毛，疾退兩步，道：「你站遠一些。」

　　百毒翁道：「我如要決心在你身上下毒，你再離遠一些，也是無法避免。」

　　這時，楊夢寰、李滄瀾、崑崙三子，都已經分由兩側繞上。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充滿著激憤、疑問。陶玉忽然生出一種恐懼，淒滄之感，轉眼望去，只見王寒湘等，被彭秀葦率領的高手堵在一側。心中暗暗一嘆，忖道：這些人和那朱若蘭全無關係，但對她的關心愛護，尤過本門中人，今日我如行事過份，祇怕要激起眾怒，這朱若蘭受傷甚重，留下她也是一樣。

　　心中念轉，回首看了玉簫仙子一眼，道：「如在下留下朱姑娘，姑娘可能負責不讓在場群豪追趕在下？」

　　玉簫仙子道：「可以。」

　　陶玉道：「好！那咱們就一言為定。」放下朱若蘭起身而去。

　　李滄瀾、崑崙三子突然快步而上，直行到玉簫仙子身側，低聲說道：「姑娘，當真要放他們去麼？」

　　玉簫仙子道：「先救朱姑娘要緊。」

　　這時，王寒湘也率領著隨來之人，追上了陶玉。彭秀葦帶著十二花娥，要待追趕，亦被那玉簫仙子喝止。楊夢寰望了望留在室中的天竺僧侶和青衫人，看他們分聚兩處，低聲相商，看情形並無動手的準備。他心知這些人的武功不弱，此刻既無動手之意，暫時不用理會他們。

　　場中群豪，大都關心那朱若蘭的生死，全都圍了上來，相較之下，趙小蝶顯得更孤零，倚門而立，神情間無限黯然。其實，她傷勢沉重，往日嬌艷如花的粉臉上，變的一片蒼白，她咬牙苦撐，支持著未倒下去。楊夢寰緩步走了過去，低聲說道：「姑娘，你臉色很壞。」

　　趙小蝶道：「我不要緊，快去看蘭姊姊，攔住智光大師──」

　　楊夢寰道：「不錯，但姑娘也不宜在這裡停留的了，這廳中的人，雖無動手之意，但也不能不作防備。」也不徵求趙小蝶的同意，一把抱起了趙小蝶，直向朱若蘭身邊衝去。

　　楊夢寰衝入人群，放下趙小蝶，急急說道：「岳父，三位師尊，玉簫姑娘，快追智光大師，不能放他走。」

　　李滄瀾道：「玉簫姑娘已經答應放他，咱們不能出爾反爾。」

　　楊夢寰道：「他用獨門手法，傷了朱姑娘，別人無法解救！──」話未說完，已有三條人影，聯袂而起，直向智光追去。

　　楊夢寰抬頭看去，見那飛躍而起的三人，正是崑崙三子。李滄瀾回顧了天宏大師和靜玄道長一眼，道：「兩位道兄請率本門弟子，守護朱姑娘。」帶著川中四醜，緊隨崑崙三子之後，追了過去。

　　楊夢寰、玉簫仙子、百毒翁、彭秀葦，四條人影，也聯袂而起、緊追在李滄瀾的身後。

　　陶玉似早已料到了群豪必會追他、放下了朱若蘭後，立時加快了腳步，向前奔去，一面低聲對智光大師說道：「目下，咱們是患難與共，生死同命的局面，在下有幾句話問你，你必得據實回答。」

　　智光道：「老衲知無不言。」

　　陶玉道：「這幾日裡，那朱若蘭可曾清醒過麼？」

　　智光道：「清醒過兩次。」

　　陶玉道：「她對你說些什麼？」

　　智光道：「一語未發，她睜開雙眼，望了我兩眼，就又閉上雙目。」

　　陶玉一跺腳，道：「你怎早不告訴我。」

　　智光道：「你沒有問，貧僧如何知曉。」

　　陶玉道：「唉！你這笨和尚──」

　　智光怒道：「你怎可出口傷人，貧僧乃天竺國師之尊──」

　　陶玉冷冷接道：「大國師一樣能被人殺死。」

　　智光大師道：「你們使毒物，勝之何武，如若憑借武功，單是那驚魂大陣，就足以對付你們中原高手了。」

　　陶玉心中大怒，正待發作，突然又想到了目下處境，必得暫時和他聯手不可，強自忍下怒火，笑道：「你可知道那朱若蘭是我們中原武林道上，第一位才人麼？」

　　智光道：「她還不是一樣的傷在老衲的手中。」

　　陶玉道：「那是她大意所致，別說她了，就是在下此刻如再和你動手，也不會傷在你的手中了。」

　　兩人談話之間，行速略慢，崑崙三子和李滄瀾等，已然追到身後七八丈左右，陶玉打量了一下山態形勢，前面兩丈左右處，是一個山谷入口，兩面山峰對立，正是一處易守難攻之地，當下對王寒湘道：「你帶四靈化身入谷，預作佈置──」

　　目光轉到智光大師臉上，道：「你和我，留在此地拒敵。」

　　智光冷冷說道：「貧僧乃是大國師的身份，閣下對我說話，總要客氣一些才是。」

　　陶玉道：「此地此時，大師最好能忘去自己的身份、榮耀。」

　　說話之間，人已行近山口。

　　陶玉停下腳步，低聲對智光說道：「那相貌古怪，身著灰袍的人是百毒翁，此人武功並非絕高，但用毒之能，卻是人所難及，設法先傷了他。」

　　智光還未來得及答話，崑崙三子已然追到。

　　玉靈子長劍一擺，道：「聯劍出手。」但楊夢寰高聲說道：「三位師尊且慢出手。」五靈子一收長劍，回身問道：「什麼事？」

　　楊夢寰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越過李滄瀾，直到玉靈子的身側，揚劍指著智光大師，道：「這和尚練有兩種陰毒的武功，傷人於無形之中，朱若蘭、趙小蝶，都是傷在他手下，徒兒已和他搏鬥數次，對付較易，這和尚交給我，三位師尊，專心對付陶玉。」

　　這時，李滄瀾、玉簫仙子，都已追到，百毒翁大步而出，道：「諸位後退，在下來對付他們。」

　　群豪眼看他施毒之能，舉手之間，竟能使驚魂大陣的群僧，儘皆傷於劇毒之下，心中既是驚奇，又是害怕，暗道：此人如是為害江湖，那可怕之處，不在陶玉之下。

　　陶玉左手仗劍，右手放在衣袋之中，神態鎮靜、從容，微微閉著雙目，似是根本未曾瞧到群豪。那智光大師卻是雙目忽睜忽閉，閃動的神光，一直在百毒翁臉上打轉。百毒翁對陶玉，似是極為憚忌，遙遙一抱拳，道：「陶幫主──」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不用客氣了──」

　　百毒翁正待接言，突然小腹之上一疼，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楊夢寰怒道：「又是這和尚暗施算計。」

　　百毒翁重傷之後，強自運氣，大喝一聲，疾向智光撲去。智光揚手一掌，正擊在百毒翁的前胸之上。這時，天色早明，旭日金光下，只見百毒翁身上飛散一片如煙如露的白粉。

　　楊夢寰暗嘆一聲，忖道：「這一掌，力道甚重，百毒翁縱然有橫練的工夫，也是難以承受。」

　　只聽百毒翁一聲悶哼，噴出一口鮮血，倒摔在地上。原來，這一掌落勢奇重，那百毒翁生生被震的五腑離位，噴出鮮血。玉簫仙子厲喝一聲，越眾而出，直向百毒翁撲了過去。百毒翁人雖倒摔在地上，但卻有著死不瞑目的感覺，圓睜著一雙眼睛。眼看玉簫仙子走了過去，突然挺身坐起；道：「不要行近我。」

　　玉簫仙子微微一怔，隨即大悟，知那適才飛揚的白粉，都是奇毒，停下腳步道：「你傷勢如何？」

　　百毒翁道：「我不行了。」說完一句話，閉目而逝。

　　楊夢寰長劍一擺，道：「智光，你又傷了一人──」

　　瞥見智光雙目圓睜，大喝一聲，右手五指，反轉自襲，一下子，插入了自己前胸之中。這意外的變化，使全場為之震驚。

　　李滄瀾沉聲喝道：「諸位退後一些，他擊斃了百毒翁，但亦中了百毒翁身上的奇毒，此刻，毒性已經發作，咱們不用和他動手了。」

　　他想到適才百毒翁使用傳毒傷人之法，借那天竺和尚，一一傳出奇毒，片刻使整個驚魂大陣中的天竺僧侶，全部傷在那奇毒之下。此刻，那智光既中奇毒，自然是不宜和他接近。群豪果然紛紛後退。

　　只聽陶玉沉聲說道：「大師，你中了奇毒麼？」

　　智光大師心中有如千萬螞蟻蠕蠕爬行一般，難過之極，但他神智還未暈迷，口中連連喘息，答不出話。

　　陶玉道：「那百毒翁身上有解藥，快去取來吞下。」

　　智光右手一抬，拔了出來，數股鮮血，疾射而出。陶玉趁智光目光轉注到百毒翁身上之時，突然手起劍落，橫裡斬去。寒光閃過，智光大師被陶玉一劍斬作兩斷。群豪看陶玉突然出此毒手，都不禁為之一呆。

　　楊夢寰略一怔神後，揮劍而上，道：「陶玉，你殺了自己的幫手，不覺著人單勢孤麼？」

　　崑崙三子由側面繞了上去，道：「陶玉，你作惡多端，今日是你惡貫滿盈之時。」

　　李滄瀾帶著川中四義，橫身擋住了智光帶來的六個天竺和尚和兩個青衫人。玉簫仙子突然縱身而起，直飛起兩丈多高，懸空打了兩個跟斗，超過了陶玉，擋住了陶玉後退之路。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陶玉，咱們先動手吧！」

　　長劍一振，寒光閃轉，連攻三劍。陶玉揮轉手中之劍，封開三招。三劍來三劍擋，響起了一陣金鐵相擊之聲。陶玉擋開三劍之後，冷冷說道：「住手！」

　　楊夢寰停手說道：「陶玉，今日就算你說的天花亂墜，地湧金蓮，祇怕也沒有人信了。」

　　陶玉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只見崑崙三子和玉簫仙子，已佈下合圍陣勢，當下冷冷說道：「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那智光大師已死，當今之世，只有在下能夠救朱姑娘和趙小蝶的傷勢了」

　　楊夢寰怔了一怔，道：「祇怕未必吧！」

　　陶玉道：「朱若蘭、趙小蝶，此刻都傷勢嚴重，暈迷不醒，在下先救一位，以資證明。」

　　楊夢寰心中暗道：「趙小蝶、朱若蘭兩位姑娘，不論那一個落在他的手中，咱們都有所顧慮。」

　　但聞陶玉冷然接道：「那趙小蝶不但內傷沉重，而且她還服用了天竺僧侶的毒藥，那藥性雖不劇烈，但她不能運氣抵拒，只有咬牙忍耐苦熬，就是再行服用那天竺毒藥，以解痛苦，如是再多服幾次，中毒過深，縱然醫好她的傷勢那也是無法改除好的毒瘤了。」言下之意，無疑說出先救趙小蝶了。

　　楊夢寰略一沉吟，回首對玉簫仙子，道：「有勞姑娘去請那趙姑娘來。」

　　玉簫仙子暗道：你受他騙了數十次，還聽他什麼鬼話。口中卻忍下未言，轉身而去。片刻之後，抱了趙小蝶出來。

　　這時，群豪雖然哀傷那百毒翁的死亡，但因強敵當前，誰也不存絲毫大意之心，強抑傷感，全神待敵。

　　楊夢寰低聲對崑崙三子，道：「三位師尊，咱們布成一個方陣。」

　　崑崙三子口未應言，人卻依言佈成了一座方陣。

　　楊夢寰接道：「玉簫姑娘，把趙姑娘放在陣中。」

　　目光一轉，望著陶玉道：「陶兄，如若具有替趙姑娘療傷之心，請入陣中。」

　　陶玉仰天大笑三聲，棄去手中長劍，緩步行入陣中，蹲下身子，連拍了趙小蝶身上四處大穴。楊夢寰、崑崙三子，個個仗劍凝神而立，只要一發覺那陶玉別有圖謀，立時揮劍群攻。陶玉拍過趙小蝶四處大穴之後，閉上雙目而坐。過有頓飯工夫，趙小蝶突然挺身坐了起來。

　　楊夢寰道：「趙姑娘，請運氣一試，傷勢如何？」

　　趙小蝶緩緩站起身子，暗中運氣一試，道：「傷勢大好，餘疼甚微。」

　　陶玉一挺而起，道：「楊兄此刻相信了吧！」

　　楊夢寰道：「閣下這療傷之術，可是聽那智光所授麼？」

　　陶玉道：「個中道理深奧，但此刻在下卻無暇對幾位解說了」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陶兄，不願解說療傷之法，那也罷了，但還有朱姑娘的傷勢，也要借重大力。」

　　陶玉道：「難道閣下不怕在下挾持朱姑娘，逼諸位放走在下麼？」

　　楊夢寰道：「除非陶兄能夠先不管自己生死。」

　　陶玉冷笑一聲，道：「在下並未求治朱若蘭的傷勢，是楊兄請兄弟療治了。」

　　楊夢寰道：「你如能療治好朱姑娘的傷勢，咱們便讓路放行──」

　　陶玉目光轉動，只見那隨同智光而來的天竺僧侶，齊齊跪在地上，面對著智光的屍體合掌當胸，口中念念有詞，似是在低誦經文，超渡那智光大師的亡魂。

　　兩個隨來的青衣人，也隨著天竺僧侶，跪在地上，看樣子並無為智光報仇和自己拼命之心。

　　這時，趙小蝶已然把真氣運行一周，冷冷道：「陶玉，在場之人，都已經知道你的為人，你想施展詭計逃走，決難得逞，眼下你只有一條出路──」

　　陶玉淡然一笑，道：「救活朱若蘭。」

　　趙小蝶道：「不錯。」

　　陶玉微微一笑，道：「智光死後，遍天下，只有我陶玉一人能夠救她，此刻，你們那一個動手殺了我，也就算殺了那朱若蘭。」

第四十一回　死裡逃生

　　楊夢寰道：「智光雖死，但仍有很多天竺僧侶在此，也許他們知道解救朱若蘭的手法。」

　　陶玉道：「這不是冒險的事。」

　　趙小蝶道：「你說吧，提出條件，我們想想看能否答應。」

　　陶玉道：「在下的條件很簡單，我救活朱若蘭後，咱們雙方也同時停戰三月。」

　　楊夢寰道：「三月之後呢？」

　　陶玉道：「各憑本領心智，一爭長短。」

　　楊夢寰望望崑崙三子，道：「三位師尊意下如何？」

　　一陽子道：「自然先救朱姑娘了。」

　　楊夢寰道：「陶玉，三月之中彼此互不相侵，在下可以答應，但在下亦有一個條件。」

　　陶玉道：「什麼條件？」

　　楊夢寰道：「你要訂下一個會面之處，而且還得立下重誓，屆時定要赴約。」

　　陶玉略一沉吟，道：「好，三月之後，咱們南嶽衡山相見。」

　　楊夢寰道：「你如不守約言呢？」

　　陶玉道：「天誅地滅。」

　　楊夢寰道：「好，在下也答應你。」

　　回顧了玉簫仙子一眼，道：「吩咐他們扶朱姑娘過來。」

　　玉簫仙子應了一聲，親去抱了朱若蘭過來。

　　陶玉先點了朱若蘭兩處穴道，說道：「朱姑娘傷勢過重，不是片刻能夠醫好。」

　　玉簫仙子道：「需要好多時間？」

　　陶玉道：「兩個時辰左右。」

　　玉簫仙子道：「我們等你兩個時辰就是。」

　　陶玉道：「療治她的傷勢，一要知曉竅訣，二要深厚的內功才行。」

　　慧真子想到七年之前，在饒州城中，那朱若蘭曾經不惜大耗內力，替自己療治蛇毒，此情此恩，一直存在心中，當下說道：「陶玉，朱姑娘乃千金之軀，男女有別，你堂堂男子，自是不便動手，貧道願代效勞，助你療治她的傷勢。」

　　陶玉略一沉吟，道：「好吧！你先以本身真氣，攻入她命門穴中，不可停息。」

　　慧真子還劍入鞘，蹲下身子，依言施為，右手按在朱若蘭命門穴上，使真氣源源攻入。

　　陶玉閉甲靜坐了片刻，突然揚手點出一指，口中卻對慧真子道：「不要使那真氣中斷。」

　　他連續點出了四指之後，朱若蘭果然睜開了雙目。

　　玉簫仙子道：「姑娘你醒來了？」

　　朱若蘭緩緩坐起，回顧了慧真子一眼，道：「多謝老前輩。」

　　慧真子道：「區區微勞，何足掛齒。」

　　朱若蘭目光轉注到陶玉臉上，道：「不論你用心何在，但你救了我，總要領你之情。」

　　陶玉淡淡一笑，道：「在下是不得不救。」站起身子，一拱手，接道：「姑娘保重，在下要去了。」轉身大步而去。

　　楊夢寰讓開去路，道：「陶兄，別忘你訂下之約。」

　　陶玉冷冷說道：「在下受了這次教訓，決然不會再重蹈覆轍，三月後重會之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楊夢寰淡然一笑，道：「最重要的是陶兄能依時赴約。」

　　陶玉道：「楊兄放心。」轉身疾奔而去。

　　朱若蘭望著陶玉的背影，一直是一語不發，直待陶玉消失不見，才輕輕嘆息一聲，道：「縱虎歸山，唉！你們今日為什麼不殺了他？」

　　趙小蝶道：「為了救姊姊，他們不得不答應放了陶玉。」

　　朱若蘭道：「這數月來，我和陶玉見面次數不少，每一次見他時，都覺著他陰沉驕狂中，帶著一點迷惘。」

　　楊夢寰道：「難道這一次不同麼？」

　　朱若蘭道：「不同，而且是大大的不同，他有著從未有過的開朗，神色充滿著自信，那是，他對訂約會之日期，有了很大的制勝把握。」

　　趙小蝶道：「姊姊，難道他能在數月中，突飛猛進，這約期只不過三個月啊──」

　　朱若蘭目光轉動，回顧了一眼，道：「這件事，咱們等會再談吧──」欠身對崑崙三子等行了一禮，道：「多謝諸位老前輩趕來相助。」

　　慧真子道：「能為朱姑娘略效微勞，貧道等引以為榮。」

　　李滄瀾道：「朱姑娘能脫大難，實我武林之幸。」

　　玉簫仙子道：「九大門派，各方英雄，都已得到了姑娘蒙難之訊，正由四面八方趕來此地。」

　　朱若蘭道：「一個女流，生死何惜，怎敢勞動天下英雄。」

　　李滄瀾道：「姑娘身繫武林正邪消長，天下英雄大都欠了朱姑娘一份情德，此番趕來，理所當然，姑娘當之無愧──」

　　朱若蘭道：「這個，這個──」

　　玉靈子突然接道：「李老英雄說的不錯，趕來此地的人，個個都出自願，千百年，祇怕無一人能和姑娘一般，在武林中有著如此重大的聲譽德望。」

　　朱若蘭道：「賤妾何德──」

　　一陽子接道：「姑娘不用客氣了，我等和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因瀏覽風光，一直未離北湘省境內，聞得姑娘受到暗算之訊，匆匆趕來此地，就貧道所知，姑娘蒙難之訊，都是各方武林人物，自願快馬兼程四下傳告，此刻，姑娘已脫大難，但天下群雄，此刻正好可趕上參與和陶玉約會決戰，此事關係天下安危，武林正義，凡我武林同道，人人有責，還望姑娘出面主持，眾望所歸，才可團結一致，一舉擊敗陶玉，清除妖氣。」

　　朱若蘭道：「此事祇怕不是老前輩想的那樣簡單，咱們得從長計議。」

　　玉簫仙子緩步行了過來，道：「姑娘，那些天竺和尚如何處理？」

　　朱若蘭道：「留下他們的性命，不要傷害他們，要借他們之口，把智光慘死之事，帶回天竺，使他們此後不敢再妄動進入中土之念。」

　　玉簫仙子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朱若蘭似是很睏倦，望望四周的崑崙三子和李滄瀾，道：「有勞諸位前輩──。」

　　慧真子接道：「姑娘很倦了，先去休息一會，我等助玉簫姑娘料理這些天竺餘孽。」

　　朱若蘭也不客氣，舉手對趙小蝶和楊夢寰一招，道：「你們跟我來。」

　　楊夢寰感覺到有些事不尋常，當著這多人前，穩重的朱若蘭決不會把自己叫到一側，回顧了李槍瀾一眼，道：「岳父大人，請招呼各大宗主，暫回那巨宅休息，勞請川中四義，埋了百毒翁和智光的屍體──」

　　李滄瀾低聲接道：「這些事不用你煩心了，快去瞧瞧吧，朱姑娘情形有些不對。」

　　楊夢寰道：「小婿亦有同感。」轉身向前行去。

　　只聽李滄瀾低聲喝道：「回來。」

　　楊夢寰已行出丈餘，聞聲又轉了回來，道：「岳父大人，有何吩何？」

　　李滄瀾道：「不論她說什麼，都答應她。」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小婿自有應付之道。」轉身行去。

　　朱若蘭、趙小蝶並肩而行，繞過一處山角，在一塊山岩之上坐下。楊夢寰匆匆追了上去，道：「姊姊，身體不適麼？」

　　朱若蘭點點頭，伸手拍拍石岩，道：「坐下來，我有話對你說。」

　　楊夢寰心中雖有了準備，仍是忍不住吃了一驚，定定神緩緩坐了下去。

　　朱若蘭抬頭望著遙遠處一片白雲，道：「兄弟，有一句俗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雖是很普通的一句話，但卻有著它的哲理，道盡了人間生死、離別、歡笑、悲傷。」

　　趙小蝶奇道：「姊姊，你在說什麼啊？」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我想暫時告別你們──」

　　趙小蝶急道：「你要到那裡去？」

　　朱若蘭笑道：「很遠的地方，所以，我要請你兩位來，交代你們幾件事。」

　　楊夢寰道：「姊姊，你忍──」

　　朱若蘭接道：「先聽我說。」

　　楊夢寰只好停下不言。

　　朱若蘭舉手理一下頭上秀髮，道：「我知道你們都對我很好，捨不得我離開你們──」

　　趙小蝶道：「姊姊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要離開我們呢？」

　　朱若蘭道：「所以，我要先找你們來，告訴你們幾件事，再向你們辭別。」

　　趙小蝶又待插口，卻被楊夢寰伸手攔住，道：「讓蘭姊姊說下去。」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不用想勸阻我，這一次我要和你們約法三章，姊姊說出口的話，決然不許有一點更改。」

　　楊夢寰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朱若蘭道：「陶玉和你訂下三月之約，不可大意，你要好好的計議一番，不妨以車輪戰對付他，重要的是出手先攻，攻完即退，你和趙小蝶也要準備一下，盡三月時間，研究一兩種對付陶玉的方法出來才好──」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是說陶玉如期赴約的話，也許他不會按期赴約。」

　　楊夢寰心中一動，正待接口，朱若蘭又搶先說道：「第二件事，你要善待小蝶妹妹，我去了，她會寂寞──」

　　趙小蝶心中似是亦有警覺，急急說道：「姊姊，你要到那裡去呢？」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天涯遼闊，那裡都可使姊姊安身立命，我已經決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你們不用管我了。」

　　說完了幾句話，神色突然間轉變的十分嚴肅，緩緩站起了身子，接道：「小蝶告訴玉簫仙子，要她帶著人手回天機石府去，半年之內，我如不回天機石府，天機石府就由她主理，不用再等我了。」

　　這幾句話，說的十分明顯，楊夢寰、趙小蝶同時聽得心神震動，齊齊失聲而叫，道：「姊姊，你──你──」

　　朱若蘭冷漠的說道：「你們當真不肯聽我的話麼？」

　　趙小蝶道：「姊姊之言：我等豈敢不聽，但姊妹言中之意，似乎這一別即成永訣，小妹──」

　　朱若蘭道：「難道我要照顧你們一輩子麼？你們都很大了，應該知道如何珍惜自己──」

　　目光轉注楊夢寰的臉上，接道：「楊兄弟，善待琳妹妹，李姑娘，她們對你情深如海，你不能負了她們，記住姊姊的話，我要去了。」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行去。

　　趙小蝶站起身子，欲待攔住，卻為楊夢寰示意攔住。朱若蘭行出兩丈左右時，突然加快了腳步，眨眼間走的蹤影不見。趙小蝶突然把目光投注到楊夢寰臉上，怒聲喝道：「你安的什麼心，為什麼要放走蘭妹姊，難道你聽不出她的話麼？」

　　楊夢寰道：「正因為我聽明白了，才要攔住你。」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那你的用心何在？」

　　楊夢寰道：「蘭姊姊語氣神情，堅決無比，咱們很難勸得住她──」

　　趙小蝶道：「所以，咱們不用管了，死活由她去了。」

　　楊夢寰道：「咱們如是強行勸阻，必會惹她發怒，那時，除了以武功阻勸於她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趙小蝶道：「那也比不管好啊──」

　　楊夢寰道：「咱們要根本勸阻蘭姊姊，必得先行知曉她為了什麼才這般決心的棄我們不顧而去，」

　　趙小蝶點點頭，道：「有道理。」

　　楊夢寰道：「所以，我要和姑娘平心靜氣的談談這件事。」

　　趙小蝶緩緩坐了下去，道：「楊兄，可曾想到為什麼？」

　　楊夢寰神情嚴肅的說道：「只有一個原因，才會使蘭姊姊性情大變──」

　　趙小蝶道：「什麼原因呢？你想到沒有？」

　　楊夢寰道：「這個，這個──」這個了半天，這個不出個所以然來。

　　趙小蝶一皺眉頭，道：「怎麼不說呢，事已至此，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楊夢寰輕輕咳了一聲，道：「趙姑娘，這數日來，朱姑娘一直在暈迷中，是麼？」

　　趙小蝶道：「不錯啊！」

　　楊夢寰道：「她神智不清，武功全失，毫無反抗之能，如是有人要強暴於她，她亦是無能力反抗的了。」

　　趙小蝶道：「怎麼？蘭妹妹受了──」

　　楊夢寰道：「我不是說一定，而是說有此可能。」

　　趙小蝶沉吟了一陣，道：「咱們快去追她回來。」

　　楊夢寰搖搖頭道：「不行。」

　　趙小蝶道：「為什麼？」

　　楊夢寰道：「別說此刻咱們已追她不上，就算是追上了她，也無法勸她回心轉意。」

　　趙小蝶道：「照你說來，咱們只有放手不管了。」

　　楊夢寰道：「那倒不是──」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接道：「咱們必得先找出蘭姊姊內心創傷的原因，然後再對症下藥。」

　　趙小蝶道：「如何對症下藥呢？」

　　楊夢寰道：「咱們先要設法查出蘭姊姊這幾天中有些什麼際遇。」

　　趙小蝶道：「如何一個查法？」

　　楊夢寰道：「自然要從那些天竺僧侶身上著手。」

　　趙小蝶道：「那智光來此不久，而且一直在咱們困擾之下──」

　　楊夢寰道：「也許是蘭姊妹心有所疑，咱們只要設法證明她並未受過強暴，那就成了。」

　　趙小蝶道：「如何證明呢？」

　　楊夢寰道：「這要動用心機安排了──」語聲微微一頓，低聲說道：「不論事情經過如何，咱們都可以使它未曾發生過。」

　　趙小蝶道：「我明白了，咱們設法去騙蘭姊姊？」

　　楊夢寰道：「不是騙，而是真正的使此事未發生過，使她心理上，不存一點陰影。」

　　趙小蝶道：「楊兄說的是，不但咱們要使蘭姊姊相信，而且咱們亦要相信才行。」

　　楊夢寰道：「不錯，見過諸位老前輩時，也不要提起此事。」

　　趙小蝶道：「那要如何說呢？」

　　楊夢寰道：「說她有事準備先走，安排三月後和陶玉決戰的事。」

　　趙小蝶道：「這說法很好，別人不會再動疑心了。」

　　楊夢寰道：「好，咱們去吧！」

　　兩人繞過山彎回來，李滄瀾、崑崙三子，果然都在焦急的等待著。慧真子最是關心，先行迎了上來，道：「朱姑娘無恙麼？」

　　趙小蝶道：「蘭姊姊很好，她有事要先行一步，要我向諸位致歉一聲。」

　　楊夢寰道：「看情形，朱姑娘此去，可能準備三月後和陶玉決鬥的事──」

　　李滄瀾道：「她年紀輕輕，但事事都能夠未雨綢繆，實是常人難及。」

　　楊夢寰道：「岳父說的是。」語聲微微一頓，又道：「目下那朱姑娘既然去了，咱們也不用在此多等了。」

　　李滄瀾道：「嗯！有一件事，咱們也得早些處理了。」

　　楊夢寰道：「什麼事？」

　　李滄瀾道：「天宏大師和靜玄道長，還在守著那一批天竺僧侶，咱們也該回去處理一下了。」

　　這時，追隨智光大師而來的天竺僧侶，都已被崑崙三子和玉簫仙子等合力圍攻，死傷大半，餘下之人，也被點了穴道。

　　玉簫仙子選了一處青草地，挖了一個土坑，埋了那百毒翁的屍體，黯然說道：「大亂未定，只有暫時屈你在此，以後再為你重建墓園。」

　　那百毒翁一生桀驁不馴，唯獨對玉簫仙子不肯拂逆，為她效命，死而後已。葬罷了百毒翁，玉簫仙子緩步走回到楊夢寰的身側，低聲問道：「楊相公，告訴我朱姑娘去了何處了？」

　　楊夢寰道：「她去時未曾交待。」

　　玉簫仙子道：「她走的那個方向？」

　　楊夢寰道：「目下局勢未定，咱們先一起回到山莊中去，安排了天竺餘孽，再去找朱姑娘如何？」

　　玉簫仙子沉吟了一陣，道：「賤妾先走，相公隨後再來吧──」目光一掠帶來的花娥女婢，接道：「這些花娥女婢，由彭姑娘率領，相公有事，對彭姑娘說也是一樣。」

　　楊夢寰看她神情堅決，低聲說道：「似是向西南而去，姑娘不論是否追上朱姑娘，都望天黑之前，返回山莊。」

　　玉簫仙子淡淡一笑，道：「不用等我了，我如追上朱姑娘，未必能勸得她回去，如是追不上她，賤妾也無顏回來了。」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玉簫仙子果然聰明，似是已經瞧出情形不對，但內情未明之前，不便洩露。」當下低聲說道：「玉簫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還望姑娘答允。」

　　玉簫仙子道：「什麼事？」

　　楊夢寰道：「姑娘追尋朱姑娘，還望能在沿途留下暗記，在下辦完善後之事，立刻趕往追尋。」

　　玉簫仙子道：「好，我答應你。」轉身大步而去。

　　楊夢寰望著玉簫仙子的背影，消失不見，才和群豪，一齊回到山莊之中。

　　這時，少林、武當兩個隨護掌門人的弟子，都已趕到，攻入大廳，一番激戰之後，天竺僧侶，又有了甚多傷亡，大部被天宏，和靜玄點了穴道。少林僧侶，一死二傷，武當門下弟子，亦傷了三人。天竺群僧中，只有智心大師一人破圍逃走。

　　楊夢寰等回到山莊之後，激戰已過，少林僧侶與武當弟子，都在整理善後，浩浩蕩蕩，進入中原的天竺群僧，在百毒翁施用奇毒，破去驚魂大陣，和智光同歸於盡之後，不過幾個時辰，已然瓦解冰消。

　　計點生擒者，共有天竺僧侶九人，那身著青衫的大漢六個，除逃了一個智心之外，全數被殲。天宏大師下令，把未死的天竺來人，全都點了穴道，關於一室之中，派了四個少林僧侶看守。屍體橫陣，血污狼籍的山莊，經過少林僧侶和武當弟子的合力打掃、沖洗，很快的恢復了舊觀。

　　楊夢寰和群豪進入廳中落座，抱拳一禮，說道：「為了楊某，勞動天下英雄，楊某在這裡拜謝了。」

　　天宏大師、靜玄道長、齊齊起身，還了一禮，道：「楊大俠已是天下武林的正義之徵，那陶玉志在所有武林同道，楊大俠不過是首當其衝而已，楊大俠如若身遭暗算，必將是禍延武林，我等趕來相助，那也不過是力謀自保而已。」

　　楊夢寰道：「在下已和陶玉訂下了三月後南嶽衡山相會之約，屆時，陶玉必將全力以赴，諸位也該準備一下了，這大約應該是最後的一戰了，如若這一戰能夠剪除陶玉，三十年內，武林當可保平靜之局了。」

　　靜玄道長道：「事關重大，咱們必得有所準備才行，但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貧道之意，咱們之中，亦該推舉一人，主持大局，也好統一事權，遣兵調將，對付強敵。」

　　天宏大師道：「據老衲所知，目前天下英雄，正自四面八方，趕來此地，主持之人，必得眾望所歸的人物才是，因此，此人自是楊大俠了。」

　　楊夢寰道：「區區本該應命，但在下卻有一點苦衷，不得不先行說明。」

　　崑崙三子一直是靜坐無言，李滄瀾也不便多口，仍由天宏大師問道：「楊大俠有何苦衷，須知當今武林中，有此德望者，除了你楊大俠外，只有一位朱姑娘了。」

　　楊夢寰道：「為了應付三月之後的會期，在下必需和朱姑娘等盡三月之力，研究幾種武功出來以便三月之後對付陶玉，因此，諸位必須另外推舉一位主事之人出來。」

　　李滄瀾道：「朱姑娘到那裡去了？」

　　楊夢寰道：「朱姑娘在另外一處地方，等候我和趙姑娘。」

　　李滄瀾點點頭，道：「這倒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楊夢寰道：「因此，諸位之中，必須要再行推舉一人，主持其事。」

　　一陽子道：「李老英雄，望重江湖，貧道之意，由李老英雄主持大局如何？」

　　李滄瀾道：「這個，老朽如何敢當。」

　　天宏大師接道：「老衲贊成由李老英雄主持大局。」

　　李滄瀾道：「老朽如何有此德望，還是由大師主持的好。」

　　天宏大師道：「陶玉屬下，大都為李老英雄舊部，如有李老英雄出面領導，最為適宜，調遣人手方面，亦可量敵而為了。」

　　李滄瀾還待推辭，靜玄道長卻搶先接道：「貧道亦有同感，還望李老英雄能夠勉為其難，答允此事了。」

　　楊夢寰起身說道：「各位大師、道長盛情，岳父就請偏勞了吧！」

　　李滄瀾沉吟了一陣，道：「老朽如再推辭，那是不識抬舉了。」

　　楊夢寰起身說道：「琳妹、紅妹那裡，還望岳父代我說明一聲，小婿這就動身了。」

　　李滄瀾道：「多多小心保重。」

　　楊夢寰欠身應道：「小婿知道。」望了趙小蝶一眼，道：「趙姑娘，咱們走吧。」趙小蝶回顧了李滄瀾一眼，緊隨在楊夢寰身後向前行去。天宏大師、靜玄道長，齊齊起身相送。

　　楊夢寰出了山莊，立時加快腳步，片刻間，已走出五六里路。回首不再見群豪蹤影，才又放下腳步，長長嘆息一聲，道：「趙姑娘，有一事，必得和姑娘早作計議。」

　　趙小蝶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什麼事，快說吧，只要我力能所及，無不全力以赴。」

　　楊夢寰道：「是關於蘭姊姊的事。」

　　趙小蝶道：「那是更不能推辭了，要我作什麼？」

　　楊夢寰輕輕咳了一聲，道：「如若蘭姊姊受了屈辱，趙姑娘準備用什麼辦法勸她？」

　　趙小蝶道：「我求她留下性命，如是她要死，我就跟她一起死。」

　　楊夢寰道：「這法子不行。」

　　趙小蝶道：「那要如何？」

　　楊夢寰道：「我如是早已想出辦法，那也不用和你商量了。」

　　趙小蝶凝目思索了一陣，道：「我實是再想不出別的辦法了，楊兄多想想吧！」

　　楊夢寰道：「最好是咱們能想個法子，證明蘭姊姊沒有受到屈辱。」

　　趙小蝶道：「就算是咱們異口同聲，但蘭姊姊為人主見甚深，她心中之疑不去，如何能夠說得服她？」

　　楊夢寰道：「所以，第二個辦法，咱們要使她忘去那些事。」

　　趙小蝶道：「她如自己要想，咱們有什麼法子呢？」

　　楊夢寰道：「前面兩個方法，如是不能辦到，那只有施用最後一個辦法了。」

　　趙小蝶道：「最後是什麼辦法？」

　　楊夢寰道：「咱們要她不忍死，也不能死。」

　　趙小蝶道：「說來容易，但如何才能作到呢？」

　　楊夢寰道：「這就是我要和你商量的了，你要想盡辦法，勸阻她勿生此心，動之以情，使她不忍死才行。」

　　趙小蝶道：「只能如此了，你呢？」

　　楊夢寰道：「我自有我的辦法，只要能夠使蘭姊姊打消求死之念，不論付出何等代價，我楊夢寰亦是在所不惜。」

　　趙小蝶道：「我想起一件事了，趕快去接琳姊姊，蘭姊姊最喜愛她，也最憐惜她，她和我兩個人，當可增進了很多效率。」

　　楊夢寰道：「不錯，我去水月山莊接她。」

　　趙小蝶道：「我去吧！你先去追蘭姊姊，守著她，別讓她出意外，我去接琳姊姊來。」

　　楊夢寰道：「事不宜遲，咱們這就立刻動身。」

　　趙小蝶應道：「好，」當即轉身，兩個飛躍，行蹤頓杳。

　　楊夢寰望著趙小蝶背影消失之後，也隨著縱身而起，追向西南。行約十餘里，果然找到了玉簫仙子留下的暗記。玉簫仙子留下的暗記十分清晰，楊夢寰按圖追索，毫不費力，又追了十餘里，到了一座荒涼的山谷口處。

　　抬頭看去，只見玉簫仙子坐在谷口處，一叢青草之後，雙目卻凝注深谷中，似是在監視什麼一般。楊夢寰緩步行到玉簫仙子的身前，低聲說道：「玉簫姑娘。」

　　玉簫仙子回顧了楊夢寰一眼，低聲說道：「朱姑娘在谷中小廟之內。」

　　楊夢寰弟目望去，果見一個小廟，突立在深谷懸崖之下。

　　那是深山常見的土地廟，不過一間房子大小，廟中的設施簡陋，樵夫、獵戶們入山大家到此進香祈福，這座小廟，既無定期的廟會，也無什麼香客。

　　楊夢寰望了那小廟一陣，輕輕嘆息一聲，道：「她一人跑入那荒涼的小廟之中做什麼？」

　　玉簫仙子道：「我從未見過朱姑娘有過今日這般的憂鬱，她智慧過人，浩瀚如海，心胸闊達，常人難及，什麼事，都不會難得住她，但今日，她的神情，卻是不同往常──」

　　楊夢寰道：「姊姊久年追隨朱姑娘，定然可以想到發生了什麼事？」

　　玉簫仙子道：「那該是心靈上的創傷，永遠無法彌補的痛苦──」目光凝注到楊夢寰的臉上，接道：「楊相公，你明白我的話麼？」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我不忍想──」

　　玉簫仙子道：「不忍想，也得想下去，你必須面對著這個事實。」

　　楊夢寰道：「小弟真不知如何才能勸得蘭姊姊回心轉意，拋去愁苦。」

　　玉簫仙子道：「也許那只是她心理的一種錯覺，像她那天神般的尊貴，又有誰真敢輕易的冒瀆她呢？」

　　楊夢寰眼睛一亮，道：「玉簫姊姊說的是。」

　　玉簫仙子道：「兄弟，恕我放肆的再這般叫你一句了。」

　　楊夢寰道：「咱們過去一直是姊弟相稱，叫的自是應該。」

　　玉簫仙子道：「你覺著朱姑娘平日對你如何？」

　　楊夢寰道：「情摯意真，視我如同手足一般。」

　　玉簫仙子道：「你別忘了一件事啊。」

　　楊夢寰道：「什麼事？」

　　玉簫仙子道：「那朱若蘭強煞了也是個女人啊──」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去吧！到那小廟中去，仔細的問問她，也許她會講出心中的憂苦出來。」

　　楊夢寰緩緩站起身子，道：「姑娘呢？你不去麼？」

　　玉簫仙子道：「我不去，人多了反有不便。」

　　楊夢寰道：「為蘭姊姊，楊夢寰粉身碎骨，亦是在所不惜。」

　　玉簫仙子微微一笑、道：「但願你此行得償心願，勸的她意回心轉。」

　　楊夢寰一提真氣，舉步直向那小廟奔了過去。走到小廟口處，探頭向裡望去，只見那朱若蘭依壁而坐，微閉雙目，兩行淚珠兒，正自腮問滾下，落在胸前。她胸前衣服，早已濕了一片，顯是已經哭了很久時光。

　　楊夢寰輕輕咳了一聲，緩步行入廟中。朱若蘭霍然而起，拭去臉上淚痕，冷冷說道：「你來幹什麼？」

　　她內功精湛，耳目靈敏，數丈可辨落葉，但此刻卻是大失常態，直聽得楊夢寰那輕咳之聲，才驚覺到有人行來。

　　楊夢寰抱拳一揖，道：「小弟來的魯莽，還望姊姊恕罪。」

　　朱若蘭冷哼一聲，道：「好多大事，你都丟下不辦，來此作甚？」

　　楊夢寰道：「小弟心中，再沒有比蘭姊姊生死更大的事了。」

　　朱若蘭眉宇間探過一抹悲傷神色，但不過一瞬間重又恢復了平靜，緩緩說道：「你在發的什麼瘋，那一個要死要活了？」

　　楊夢寰道：「唉！蘭姊姊，事到如今，難道你還騙我麼？」

　　朱若蘭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楊夢寰道：「姊姊的失常神情，不但小弟我瞧得出來，在場中人，又有誰瞧不出呢？姊姊一向是教訓我們，今日小弟斗膽，想奉勸姊姊幾句話了。」

　　朱若蘭道：「你說吧。」

　　楊夢寰道：「姊姊分明有著很沉重的心事，但卻不肯宣之於口，這一點，趙姑娘和小弟都早已看出來。」

　　朱若蘭悽涼一笑，道：「告訴你們，又有什麼用呢？失去的，有如流水落花，誰能使時光倒流，落花重開。」

　　楊夢寰道：「姊姊不肯告訴小弟內情，卻要忍心棄我們而去──」

　　朱若蘭黯然說道：「我不會就這樣白白死去，我要利用殘餘的生命，助你們一臂之力。」

　　楊夢寰道：「姊姊可是要搏殺陶玉。」

　　朱若蘭點點頭，道：「不錯，不過，不是現在，我要休息一個月，一月之後，我再追蹤尋他，希望能在你們相約之期未滿之前，和他決一死戰，但我不一定能夠勝他，因此，你們還要準備，不論這二戰勝負如何，陶玉至少會受些內傷，三月期滿之約，你們可以多幾分殺他的機會。」

　　楊夢寰靜靜的聽完之後，突然微微一笑，道：「陶玉勝了姊姊，他不會放過姊姊──」

　　朱若蘭道：「我會早作準備，敗他之手，我就會自行死去，不會活著受辱。」

　　楊夢寰道：「姊姊敗了那是求仁得仁，如是不幸姊姊勝了呢？」

　　朱若蘭道：「我如能殺了陶玉，也可以使你們省卻一番氣力。」

　　楊夢寰道：「那姊姊不是不能死了麼？」

　　朱若蘭道：「埋骨青山何處無，不死在陶玉手中，難道我就不能自尋了斷麼？」

　　楊夢寰臉色一整，道：「現在，咱們談到正題了，小弟斗膽相問，姊姊為何要死？」

　　朱若蘭兩道清澈的雙目，投注在楊夢寰臉上，道：「你一定要知道麼？」

　　楊夢寰道：「姊姊不把小弟當作外人，說說自是無妨。」

　　朱若蘭道：「好！我告訴你，姊姊的清白受到了沾污──」

　　楊夢寰突然仰天大笑，歷久不絕。

　　朱若蘭一皺眉頭，道：「你笑什麼？」

　　楊夢寰道：「我笑姊姊才慧過人，怎會如此多慮！」

　　朱若蘭緩緩說道：「你在說什麼？」

　　楊夢寰道：「武林中人，處境複雜，豈能和世俗中人一般，姊姊受傷暈迷，被那和尚劫持，實非得已，古往今來，似此等事普通的很，姊姊又何必放在心上呢？遠的不去說它，琳妹妹、趙姑娘，都曾有過這等遭遇。」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糊塗的兄弟，我的遭遇，和她們大不相同了──」一整臉色，緩緩接道：「當今之世，你該是我最為親近的一位男人，說我們之情如姊弟也好，說我們是一對情侶也好，那都不能算錯，但我們幾年的交往中。一直清清白白──」

　　楊夢寰接道：「姊姊說的不錯，小弟心中一直藏有了幾句肝膽之言，不敢輕易出口，生恐冒瀆了姊姊。」

　　朱若蘭聳了聳柳眉兒，道：「什麼事？」

　　楊夢寰道：「我不知琳妹妹是否對姊姊講過，她們許下的心願，也是我藏在心中的隱祕。」

　　朱若蘭道：「什麼事，你說吧！」

　　楊夢寰道：「這些年來，不但小弟處處得姊姊的呵護照顧，琳妹妹和瑤紅，都得了姊姊很大的幫助，如不是姊姊多方相扶，我們三個，那裡會有今日，因此，不特小弟心中感激不盡，就是她們兩位亦是念念難忘，而且是出自衷誠，因此，小弟和他們成婚之日，她們都不肯身居正位，而以偏房自居，姊姊見過她們替你佈置的閨房，當可知小弟之言非虛了。」

　　朱若蘭道：「荒天下大唐的事──」

　　楊夢寰微微一笑，接道：「不管如何，她們的用心，都是出自一片至誠，而小弟心中也有著一個想法。」

　　朱若蘭道：「什麼想法？哼！你也和她們一般荒唐。」

　　楊夢寰心中暗暗忖道：不論她清白是否真的受了沾污，但她心理上這份打擊太大了，此時此刻，我如不挺身而出，動之以情，祇怕她決難再活下去──。心中念轉，口中卻接道：「姊姊可知，我們婚後數年，一直未有過夫婦生活麼？這都是為了姊姊之故──」

　　偷眼望去，朱若蘭臉上不見怒意，才接口說道：「她們說直等姊姊回心轉意，肯和我們生活在一起時，她們才有快樂。」

　　朱若蘭道：「嗯！你也這樣想，是麼？」

　　楊夢寰道：「小弟雖不敢形諸口舌，但內心的渴望之情，決不在她們之下。」

　　朱若蘭道：「楊夢寰，你想娶好多妻子啊！看來是多多益善了。」

　　楊夢寰道：「這些年來，姊姊對我知之甚深，小弟是否好色之人呢？」

　　朱若蘭道：「你雖不好色，但卻貪得無厭。」

　　楊夢寰道：「對霞琳和瑤紅，小弟是責無旁貸，對姊姊小弟是敬愛有加。」

　　朱若蘭道：「你現在也學得會講話了。」

　　楊夢寰正色道：「小弟是情出至誠，言由衷發。」

　　朱若蘭道：「你現在說不覺著太晚一些了麼？」

　　楊夢寰道：「小弟對姊姊敬愛並重，地老天荒，此情不變，再晚二十年，也是一樣。」

　　朱若蘭仰起臉來，長長嘆息一聲，道：「你的一番盛情，姊姊心領了，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

　　楊夢寰心中暗道：無論如何，也要把她說動才成。黯然嘆息一聲，接道：「姊姊難道對小弟，毫無一點情意麼？」

　　朱若蘭搖搖頭，道：「不要誤會──」

　　楊夢寰接道：「不是誤會，數年來，小弟一直把刻骨銘心的思慕之情，壓在心底，不敢稍有冒瀆姊姊之言，今日出之於口，實是──」

　　朱若蘭緩緩站站起身子，接道：「不要說了，我知道你的用心。」

　　楊夢寰道：「小弟言發乎情。」

　　朱若蘭道：「你只是想解除我心中的負擔，用心雖然是非常的可貴，但可惜姊姊不是那等人──」凝目望著廟外遠天處一片白雲，接道：「如若姊姊我還是清白之身，我也許會答應你，但如今姊姊已經是白璧沾污。」

　　楊夢寰道：「小弟並未存過份妄想，只望姊姊答應我們，能讓小弟常留在天機石府之中，朝夕能見到姊姊。」

　　朱若蘭苦笑一下，道：「這些事以後再說吧！我要去了。」舉步向廟外行去。

　　楊夢寰道：「姊姊要到那裡去？」

　　朱若蘭道：「你要說的話，大概已經說完了，我已經記在心中，我會好好的想想這件事，不用再追蹤我了。」

　　楊夢寰站起身子，本想要追隨那朱若蘭身後而去，但被朱若蘭當面揭穿，自是不便再硬追下去，一時間，進退失據，呆呆的站在廟門口處出神。朱若蘭舉動迅快，片刻間走的蹤影不見。

　　楊夢寰心中暗道：「我此刻如若追她而去，定將引起她的不快。」

　　正在為難之間，瞥見玉簫仙子急急奔來；閃入廟中，道：「楊相公，你和朱姑娘談些什麼？」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事已至此，在下也不用避諱什麼了，小弟要據實而言。」

　　玉簫仙子道：「最好是一字一句，都不要改，完全照你們談話的經過說出來。」

　　楊夢寰遂把會談經過之情，一字一句的說了出來：

　　玉簫仙子聽得很用心，楊夢寰說完，良久之後，玉簫仙子才緩緩說道：「楊相公，你對姑娘的生死看法如何？」

　　楊夢寰道：「恨不能替她死去。」

　　玉簫仙子黯然一笑，道：「那是說，你有決心救她了。」

　　楊夢寰道：「只要能使她打消死念，不論任何重大犧性，均所不惜。」

　　玉簫仙子道：「楊相公有此用心，事情還有可為了──」

　　語聲微頓道：「她憂慮的是自己的清白受污，才不願媮生人世，只有對症下藥，想法子證明她還是清白之身才行。」

　　楊夢寰道：「在下實是想不出有何辦法，還望姑娘指教。」

　　玉簫仙子長長吁了一口氣，道：「證明的辦法雖有，祇怕有所不妥。」

　　楊夢寰道：「有何不妥之處？」

　　玉簫仙子道：「萬一不幸被她料中，求得證實之後，豈不是更加深她死亡的決心。」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姑娘說的是。」

　　玉簫仙子臉上泛起了兩朵紅暈，垂首說道：「楊相公，為了朱姑娘，賤妾有甚多不當之言，說出口來，還望楊相公不要見笑才好。」

　　楊夢寰道：「姑娘請說吧。」

　　玉簫仙子道：「要知那朱姑娘的料斷，並非無因，她這些日中，一直在迷糊之中，隨時可能遭遇到不幸的事。」

　　楊夢寰道：「朱姑娘有若天人，諒那智光大師也不敢侵犯於她。」

　　玉簫仙子道：「咱們把她看作天人，但她在智光和陶玉的眼中，卻是一位人間少見的絕色美人，這是因感受不同，看法也就各異了。」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不錯，不論她是否清白沾污，咱們也不能讓她死去。」

　　玉簫仙子道：「因此，咱們不能冒險。」

　　楊夢寰道：「在下和她懇談甚久，看她神態十分堅決，眼下，她只有一個心願，殺死陶玉，然後自絕而死。」

　　玉簫仙子雙目凝注楊夢寰臉上，緩緩說道：「我先要問你一句話。」

　　楊夢寰看她神色凝重，心中有些忐忑不安，緩緩說道：「什麼話？」

　　玉簫仙子道：「你口口聲聲要救朱姑娘，自然是全心全意了，但如她真的清白受了沾污，你是否願娶她為妻？」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玉簫仙子道：「不用這個那個了，這才是救她的關鍵，你如沒有娶她為妻的決心，那也不用談救她了，讓她去死就是。」

　　楊夢寰神情激動，臉上是一片極為複雜的神色，沉吟了良久，道：「如若真能救她，區區是在所不惜。」

　　玉簫仙子神色凝重的道：「你要仔細想想，此事勉強不得，如是被她瞧出不對，那就前功盡棄了。」

　　楊夢寰道：「我如答應了，那就全心全意，姑娘但請放心。」

　　玉簫仙子道：「那很好，咱們此刻就設法佈置一個讓她無法尋死的局面。」

　　楊夢寰道：「請教高見。」

　　玉簫仙子道：「高明之策，全仗隨機應變，到時間，你聽我的就是。」

　　楊夢寰道：「此刻呢？咱們何去何從？」

　　玉簫仙子道：「追蹤朱姑娘。」站起身子，向外行去。

　　兩人出得小廟，直向正西奔去。那朱若蘭似是早已有備，竟然是不留痕跡，兩人直追出數十里之遠，仍是不見朱若蘭的蹤跡。

　　玉簫仙子停身在一處高峰之上，流目四顧了一陣，搖搖頭，道：「祇怕咱們追錯了方向。」

　　楊夢寰道：「她如誠心逃避咱們追蹤，那就是不易追上她了。」

　　這時，已是太陽偏西的時分，玉簫仙子伸手指著山下一座谷口道：「楊兄弟，你瞧可是一處賣酒的帘兒麼？」

　　楊夢寰凝神望去，果見遙遠處有一個酒帘兒隨風招展。當下點頭說道：「不錯。」

　　玉簫仙子道：「這等深山之中，既有賣酒所在，定然是一處交通要隘了，咱們過去瞧瞧，也許能打聽出朱姑娘的行蹤，」

　　兩人下了山峰，提氣疾奔，不大一會工夫，已到那酒店前面。說它是一家酒店，事實上，只是兩間簡單的茅舍，一個當爐的夥計，賣幾樣小菜，燒酒。

　　玉簫仙子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只見這座酒店，乃是一處十字路口，除非朱若蘭越山而渡，非要經過此地不可。

　　這時，酒店中正坐著一個黑衣老者，在食用酒飯。

　　玉簫仙子低聲說道：「楊兄弟，你去問問那當爐夥計，是否看到了朱姑娘，」

　　楊夢寰依言行了過去，抱拳一禮，道：「借問一聲，可曾見過一位姑娘，行經此地麼？」

　　那當爐夥計正在忙著，聽得楊夢寰的問話，竟是連頭也未抬的應道：「一位姑娘麼？剛剛過去了不久。」

　　楊夢寰喜道：「走的那個方向？」

　　那夥計應道：「向正西而去。」

　　兩人腹中本感飢餓，想吃點東西，但獲得朱若蘭行蹤，心中大喜，想不到這麼輕易的就打聽了出來，遂忘記了吃飯的事，而聯袂向正西行去。提氣疾奔，一口氣跑出了十餘里路。

　　玉簫仙子突然停下腳步，道：「姑娘的輕功絕倫，如是她施展輕功，咱們追她不上，如是緩緩趕路，這一陣，咱們也許趕上了。」

　　楊夢寰想了一想，道：「不錯，玉簫姊姊似是心有所疑？」

　　玉簫仙子道：「那店中坐的一個黑衣人，你可曾當心瞧過麼。」

　　楊夢寰道：「匆匆一瞥，好像在那裡見過。」

　　玉簫仙子道：「不錯，我也有此感，剛纔，我才想起，他很像一個人。」

　　楊夢寰道：「什麼人？」

　　玉簫仙子道：「蛇叟邱元──」

　　楊夢寰接道：「不錯，正是那蛇叟邱元，我瞧的是他的衣服。」

　　玉簫仙子道：「他一個人坐那裡決非為了吃飯，祇怕是別有用心了。」

　　楊夢寰道：「此人已經很久未在江湖之上出現，難道也為陶玉收羅了不成？」

　　玉簫仙子道：「很難說，我們未留心他，他該已留心到我們，如是那朱姑娘從此走過，他定會打上一個招呼。」

　　楊夢寰道：「姑娘說的不錯，咱們該當如何？」

　　玉簫仙子道：「咱們追出十餘里，仍未見姑娘行蹤，八成是岔了路，也許那夥計在騙咱們，咱們回去瞧瞧，那人如是邱元，事情祇怕就有些複雜了。」

　　兩人仍從原路折返，直奔那小店前面。只見那全身黑衣人，仍然坐在原位，卻似力不勝酒，伏案睡了過去。那當爐夥計，此刻已然離去，一眼望去，簡陋的茅舍中，只有那全身黑衣的酒客一人。

　　楊夢寰行人店中，伸出右手，正想推那邱元一下，突聞玉簫仙子道：「不可造次。」

　　一躍而入，拔出玉簫，疾向那黑衣人肩後點去。

　　只聽那黑衣人哈哈一笑，挺身而起，道：「區區今日已然兩度經歷生死大劫了！」

　　楊夢寰凝目望去，其人果然是蛇叟邱元。

　　玉簫仙子道：「此話怎麼說？」

　　邱元道：「陶玉錯開我四肢關節，把我放在路旁，他說我一生玩蛇，等一條毒蛇來咬傷我。」

　　玉簫仙子道：「誰救了你？」

　　邱元道：「朱若蘭朱姑娘，接上我四肢關節，囑咐在下坐等兩位，告訴你們幾句話。」

　　楊夢寰道：「什麼話？快快請說。」

　　邱元道：「她要兩位不用追她了──」

　　玉簫仙子接道：「怎麼？朱姑娘已經知曉是我們兩個人麼？」

　　邱元道：「一個楊夢寰，一個玉簫仙子，說的清清楚楚，難道還會錯麼？」

　　玉簫仙子點點頭，道：「你說下去吧！」

　　邱元道：「朱姑娘要兩位會合趙小蝶，找一個幽靜之地，好好的研練武功，以備對付南嶽之約。」說罷，霍然站起身子。

　　楊夢寰道：「邱兄意欲何往？」

　　邱元道：「那朱姑娘要在下轉告之言，我已句句轉告，此地無事，還留在此作甚？」

　　玉簫仙子道：「適才我等經過此地，邱兄是否看到了呢？」

　　邱元道：「看到了。」

　　玉簫仙子道：「看到了，為什麼不招呼我們一聲？」

　　邱元道：「那時，朱姑娘尚在附近，在下不便開口。」

　　楊夢寰想到那個當爐夥計，不禁冷笑一聲，道：「那當爐夥計何在？」

　　邱元搖搖頭，道：「不要錯怪了他，這都是那朱姑娘的安排，她心中明白，如不給你們一個顯明的勸告，祇怕不肯甘心，你追她逃，大家都無法安下心來學習武功。」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錯，目下第一件重要的事，是對付那陶玉的約會，陶玉未死之前，朱若蘭祇怕也無法安心去死──

　　只聽玉簫仙子問道：「那朱姑娘還說些什麼？」

　　邱元道：「沒有，那朱姑娘只交待這幾句話。」大步出店而去。

　　兩人望著邱元的背影，片刻間繞過一個山角不見。

　　玉簫仙子道：「楊兄弟，此刻咱們該當如何？我也被鬧的沒有主意了。」

　　楊夢寰道：「那蘭姊姊說的也是，此刻，咱們第一件大事，應該設法對付陶玉，如若咱們把這寶貴的三個月虛耗而過，那未免太可惜了。」

　　玉簫仙子沉吟了一陣，道：「這麼辦吧，你去會合那趙小蝶，我去找尋姑娘，尋得姑娘下落，我再去通知你們一聲。」

　　楊夢寰沉吟一陣，道：「最重要的是，咱們應該監視著陶玉──」

　　玉簫仙子點點頭，道：「不錯，朱姑娘就算決心一死，也必會先找陶玉一拼，找到陶玉存身之地，也許比找朱姑娘的行蹤容易一些，事不宜遲，咱們就此分手吧！」

　　楊夢寰道：「我會合了趙小蝶之後，也無法安心去練武功，勢必仍要追尋那蘭姊姊的下落，姑娘不要忘了行經之地，留下標記。」

　　玉簫仙子道：「好！不論是否見到朱姑娘，咱們十日內再見一面。」言罷，轉身而去。

第四十二回　元凶授首

　　楊夢寰望著玉簫仙子背影消失不見，才輕輕嘆息一聲，回頭而行。他曾經和那趙小蝶約好了相會之處，趕到之後，趙小蝶和沈霞琳尚未來到。

　　楊夢寰選擇了一處幽靜之地，坐了下來，想到朱若蘭此刻的際遇，心中難過至極。他自出道江湖以來，處處都得那朱若蘭扶助，自己能有今日聲望地位，可算是那朱若蘭一手培植而成，沈霞琳、李瑤紅又何嘗不是承受了朱若蘭的大恩大惠，此刻，朱若蘭遭遇了生平未有的大挫，自己不管要付出多大代價，也要拯救於她。

　　他心中思潮起伏，想來想去，就是這一件事，他設想了數十種拯救朱若蘭的辦法，但又都覺得不妥，竟然是難取一個決定之策。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趙小蝶帶著沈霞琳如約而至。這時，已是日落西山時分，兩人匆匆而來，沈霞琳直跑的香汗透衣。楊夢寰起身相迎，還未來得及開口，沈霞琳已經搶先說道：「你追到了蘭姊姊？」

　　楊夢寰點點頭，道：「追到了。」

　　沈霞琳道：「現在何處，快帶我去見她。」

　　楊夢寰道：「不要慌，咱們先商量個辦法出來。」

　　沈霞琳道：「不行，我獲得消息，說陶玉已應蘭姊姊之約，今夜在谷中一座森林中決戰，咱們──」

　　趙小蝶道：「楊兄說的不錯，如若咱們想不出辦法，見了她也是無用。」

　　沈霞琳用衣袖拭一下頭上汗水，緩緩坐了下來，道：「我們不用商量辦法了，只要找出如何能夠攔阻她尋死方法就行。」

　　楊夢寰道：「你知道蘭姊姊為何要尋死麼？」

　　沈霞琳道：「小蝶妹妹已經告訴我了。」

　　楊夢寰道：「你是否已想出了救助她辦法？」

　　沈霞琳道：「我不信蘭姊姊那等人，會受到強暴──」

　　楊夢寰道：「她自己深信不疑，別人也無法勸得醒她。」

　　沈霞琳道：「那就沒法說服她？」

　　楊夢寰道：「如若能說服她，那也不用等到你們來了。」

　　沈霞琳凝目思索了一陣，道：「寰哥哥，你心中很感激蘭姊姊，是麼？」

　　楊夢寰道：「不錯。」

　　沈霞琳道：「好！那就娶了她吧！」

　　楊夢寰道：「我縱然有此用心，但也要她答應才成。」

　　沈霞琳道：「我去求她。」

　　趙小蝶道：「蘭姊姊懷疑她白璧沾污，求她，她也不會答應，必得想個辦法使她無法推辭才行。」

　　沈霞琳抬起頭來，兩眼望天，思索了一陣，道：「寰哥哥、小蝶妹妹──」

　　兩人齊聲應道：「什麼事？」

　　沈霞琳道：「那醫病的大夫，說過兩句話，菩薩心腸，霹靂手段，是麼？」

　　楊夢寰道：「是啊！怎麼樣？」

　　沈霞琳道：「咱們只要用心善良，就是手段厲害一點，那也是無傷大雅的事了。」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你是說，咱們施用強迫手段，對付蘭姊姊麼？」

　　一向優柔寡斷的沈霞琳，此刻，突然間變得堅強起來，說道：「蘭姊姊懷疑她失去清白，決非是無病呻吟，因此，寰哥哥必得下大決心才行。」

　　楊夢寰說：「你說吧，要我如何？」

　　沈霞琳道：「蘭姊姊不能商量，一商量她一定拒絕不允──」

　　楊夢寰駭然說道：「你是說咱們要動強麼？」

　　沈霞琳道：「嗯！你要這麼說也不能算錯。」

　　楊夢寰搖搖頭道：「這事不行，這是一步足辱盛名，終身大憾的棋。」

　　沈霞琳道：「除非你能想出更好的法子，不答應也得答應。」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琳姊姊說的不錯，目下是只有這個法子了。」

　　楊夢寰回顧了趙小蝶一眼，道：「你也同意這辦法麼？」

　　趙小蝶道：「我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照著琳姊姊的意見作了。」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不再答話，心中卻是不以兩人之言為然。

　　沈霞琳目光轉動，掃掠了楊夢寰和趙小蝶一眼，道：「現在，咱們就決定如此做了，小蝶妹妹要牢牢記好，我一使眼色，你就陡然出手，點蘭姊姊的穴道。」

　　趙小蝶點點頭，道：「我一切遵照姊姊的吩咐就是。」

　　沈霞琳目光盯注在楊夢寰的臉上，柔聲說道：「寰哥哥，這些年來，我沒有勉強過你一件事，這一次要救蘭姊姊，希望你聽我一次話。」

　　楊夢寰仰臉望天道：「如若咱們做錯了呢？」

　　沈霞琳道：「咱們做的也許錯了，但也可能做對了，如若是一點不做，那是非錯不可了。」

　　趙小蝶接道：「蘭姊姊存心想死，就算咱們做錯了，她也是尋死一途，一個人不能死去兩次，是不是？」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家岳如在此，咱們能和他商量一下，那就好了。」

　　趙小蝶搖搖頭，道：「你是說李滄瀾麼？」

　　楊夢寰道：「不錯，正是他老人家，他經驗豐富，見多識廣，必可想出良策。」

　　趙小蝶道：「他是大英雄，大豪傑，但卻未必能了解女兒心，蘭姊姊強煞了，也是女人啊！」

　　沈霞琳道：「事情決定了，那就不要談了，此刻，時間還早，咱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晚上，如能一鼓作氣，殺死了陶玉，然後，再解決蘭姊姊的事，江湖上也可有一段風平浪靜的日子好過。」

　　楊夢寰心知此刻反駁她，亦是無用，索興不再多言。

　　三人找了一處祕密所在，盤坐調息，準備應付晚上大戰。

　　楊夢寰心中一直想著沈霞琳的辦法，左思右想，一直是覺著不對，但又想不出好的辦法。

　　天色逐漸的黑了下來，這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沈霞琳站起身子，道：「走吧，咱們到那森林邊，不要誤了事情。」她一向柔弱，缺乏主見，事事都聽人安排，但此刻突然振作了起來，毅然主持全局。楊夢寰、趙小蝶站起身子，三人借夜色掩護，奔向林側。

　　暗幕低垂，四周景色，完全為夜暗掩去。突然間，那林木旁側，亮起了一道火光，閃了一閃，重又熄去了。趙小蝶一提真氣，道：「那火光必是一種暗記，我去瞧瞧，你們在此稍候。」正待縱身而起，卻被楊夢寰一把抓住，道：「不可造次。」

　　趙小蝶低聲道：「放開我，咱們守在這裡，也許會錯過了蘭姊姊和陶玉之約。」

　　談話之間，瞥見一條人影，緩緩走了過來，直向三人停身之處。凝目望，夜色中隱隱可辨那人影十分嬌小。楊夢寰一推霞琳和趙小蝶，低聲說道：「這人可能是童師姊，咱們三面包圍，如若不是童師姊，那就一舉搏殺。」

　　趙小蝶、沈霞琳應了一聲，齊齊站起身子，三面向那人影圍去。三人動作奇快，一齊發動，有如脫弦之箭，眨眼間，已把那人影圍了起來。那人膽氣很壯，雖然被三人圍了起來，但卻毫無驚慌之態。楊夢寰右掌蓄勁，冷冷喝道：「什麼人？」

　　那黑影身材嬌小，臉戴了一面紗，伸手拉下面紗，低聲說道：「小聲一些。」

　　沈霞琳低聲叫道：「童師姊？」

　　來人正是童淑貞。

　　楊夢寰道：「事情有了變化麼？」

　　童淑貞道：「見到朱姑娘了麼？」

　　楊夢寰搖搖頭，道：「沒有見到，陶玉已經來了麼？」

　　童淑貞道：「陶玉已經帶了兩個高手，隨身相護離開森林，大約去會朱姑娘了。」

　　楊夢寰道：「那個方向？」

　　童淑貞道：「正東方向。」

　　楊夢寰道：「很遠麼？」

　　童淑貞道：「不會很遠──」

　　楊夢寰未聽完話，人已轉身向正東方位奔去。

　　童淑貞低聲道：「不要慌。」

　　楊夢寰道：「姊姊還有什麼吩咐麼？」

　　童淑貞道：「正東方兩里左右處，有一座三丈多深的山谷，谷中一片平坦，那確屬武林人物動手的好地方，三位先到那邊瞧瞧，如是不見朱姑娘和陶玉，三位請守在那裡別動，我再去通知你們。」

　　楊夢寰道：「好，就此一言為定。」轉身向前奔去。趙小蝶、沈霞琳，齊齊追在楊夢寰身後，全力奔行。

　　三條人影，有如趕月流星，夜色中，帶起了一片衣袂飄風之聲。果然，三人奔行了兩里左右，見到一個深谷，這道深谷，由山峰上綿延而下，到了平地，仍然是一條深溝。凝目望去，果見谷中有幾個人影，相對而立。

　　楊夢寰一提氣，當先而下，趙小蝶、沈霞琳相隨躍入谷中。三人已有了計議，落入谷底，立時分開去，成了三面包圍之勢。沈霞琳高聲說道：「蘭姊姊，我們助拳來了，今夜非殺死陶玉不可。」

　　凝目望去，只見陶玉帶著兩個黑衣勁裝大漢，三個人扇形而立，面對朱若蘭。朱若蘭卻是單人匹馬而來，只是背上多了一支斜插的長劍。陶玉回目一顧楊夢寰和趙小蝶，冷笑一聲，道：「三位追蹤之能，實叫兄弟佩服，看起來，我手下必有奸細了。」

　　楊夢寰心中暗道：這人果然是聰明得很，一轉念間，就想出當中內情。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陶玉，難道你認為你的逃避之術，也是天下獨步麼？」

　　陶玉道：「兄弟自信行經之處，未留痕跡，諸位如無內線，決難追蹤到此。」

　　趙小蝶道：「朱姑娘呢？難道她也有內應接應不成。」

　　陶玉道：「那不同──」

　　趙小蝶接道：「那裡不同了？」

　　陶玉道：「朱姑娘是我等故意誘她而來，諸位卻是追蹤而至。」

　　一直木然耐性不講話的朱若蘭突然接口說道：「陶玉，今日祇怕比不成了。」

　　陶玉淡淡一笑，道：「隨便姑娘作主，此刻，姑娘的實力，又比在下強了。」

　　朱若蘭道：「我要和你單打獨鬥、不許別人插手，而且一定要分出生死，不死不休。」

　　陶玉目光一掠趙小蝶等，說道：「這個麼？在下自然奉陪了。」

　　沈霞琳道：「陶玉，你想的很好啊！」

　　陶玉道：「怎麼樣，楊夫人有何高見？」

　　沈霞琳道：「今晚上，既然叫我們遇上了你，那只有兩個結果，不是我們死於你手，就是你被我們所殺，這一次，我們實該有一個結果了。」

　　陶玉淡淡一笑。道：「在下只要招呼一聲，四外立刻可以招來很多助拳之人。」

　　沈霞琳目光轉到朱若蘭的臉上，道：「姊姊，今日不該再放過他了。」

　　朱若蘭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沈霞琳唰的一聲，抽出長劍，道：「陶玉你亮兵刃吧。」右腕一振，直刺過去。

　　陶玉身子一側，左首一個大漢，快速絕倫的拔出了兵刃，噹的一聲，震開了沈霞琳手中兵刃。那是一柄厚背雁翎刀，份量十分沉重，封開沈霞琳一劍，立時反擊，唰唰唰，連攻三刀。

　　沈霞琳心中暗道：這人武功不弱。避開三刀，長劍「金絲纏腕」，向那大漢手腕之上刺去。那大漢一沉腕勢，避開了一劍。

　　楊夢寰冷眼觀察，發覺那執刀大漢確非泛泛之輩，不知何以竟然不認識他。忽然間，心念一轉，暗道：「這陶玉詭計多端，也許這兩個大漢，都已經過了易容。」當下翻腕抽出長劍，主動的攻向另一個大漢。另大漢驟不及防，幾乎被楊夢寰一劍刺中，匆忙間，閃身退開五尺。

　　楊夢寰道：「不用緊張，你亮出兵刃來吧！」

　　其實，不用他說，那黑衣大漢，已然從背上拔出了兩柄長劍，雙手各執一柄，分由左右，一齊攻來。楊夢寰右手長劍舉起，一揮之間，由「抽梁換柱」變成了「春雲乍展」。但聞叮叮兩聲金鐵交鳴，那黑衣人手中雙劍，盡被震開。

　　楊夢寰試過一招之後，心中暗暗驚道：這人的內力不弱。心中念轉，手中長劍卻展開了一陣快攻，追魂十二劍綿連出手。那個執雙劍的大漢，被楊夢寰一輪快攻逼的連連後退，手中空有雙劍，卻是無法施展。

　　楊夢寰殺機已動，劍招愈來愈是奇幻，毒辣，劍劍直向著那黑衣人的要害。陶玉冷眼旁觀，眼見兩個隨來大漢，分被沈霞琳、楊夢寰逼的餘下招架之力，但自己仍然不肯出手相助。

　　朱若蘭站在旁側，若有所思。趙小蝶雙目神凝，盯注在陶玉的臉上，只要陶玉稍有舉動，立時快速搶攻。惡鬥中，突聞得一聲慘叫，楊夢寰手中長劍，奇招突出，斬斷了對手一條左臂。但那黑衣大漢驃悍絕倫，斷去一臂之後，仍然是不肯停手，右臂單劍，守中有攻。

　　楊夢寰又和那大漢鬥了數合，心中大奇，暗道：一個人，如是忍受斷臂之痛，就是還有能力反擊，也不過是強忍痛苦，攻出一招、兩招，似這般連撐數合的事，實是大有研究。心中念轉，手中長劍卻突出一招「吞雲吐月」，逼開那大漢手中長劍，寒芒過處，人頭飛起。一股鮮血，沖起了四五尺高，屍體才緩緩倒地。

　　楊夢寰舉起手中長劍，就那大漢屍體擦去鮮血，緩緩說道：「陶玉，在下想先和你單獨動手，如若在下不是敵手，再由趙姑娘代替在下。」

　　陶玉望了那屍體一眼，道：「好！今日要叫幾位見識一下我陶玉的真才實學。」突然揚手一掌，直對楊夢寰劈了過來。

　　楊夢寰手中長劍疾起，橫向陶玉小臂之上斬去，口中喝道：「陶玉，你不亮兵刃，是自找苦吃了，我──」

　　陶玉冷冷接道：「楊大俠先勝了我一隻肉掌之後再說。」答話之間，右掌一沉，避開了一擊。

　　突然間，金光撲面，直向楊夢寰臉上襲來。雙方距離很近，幾乎吃那金光擊中，匆忙之間，揮劍一擋。一陣金鐵交鳴過去，那金芒被長劍擋開。凝目望去，那金芒正是陶玉雙腕上套的金鐶。

　　只見他一挫腕，那被楊夢寰飛的金鐶突然一沉，又被陶玉收在手中。原來，他那金鐶之上，有一道細而堅牢的白線繫著，可以收發隨心。就在楊夢寰震開金鐶的同時，陶玉左腕一抬，又是一道金芒飛出，直擊向楊夢寰丹田要害。

　　彼收此發，得心應手。雙方距離既近，那金鐶來勢又快，楊夢寰來不及揮劍擊擋，一吸氣，陡然間退開三尺。只見陶玉右腕一揮，收回金鐶突又飛出，擊向前胸。楊夢寰吃了一驚，忖道：好快的金鐶。右手長劍平伸，劍尖寒芒，閃起了一片劍花。只聽錚錚兩聲，那金鐶和長劍，連續撞擊兩下。

　　陶玉冷笑一聲，道：「楊兄，兄弟這金鐶變化如何？」喝聲中，金芒亂閃，兩個金鐶交錯飛轉，幻起了無數的光圈，分由四面八方，襲了過來。

　　楊夢寰暗運內力，長劍疾舉，口中冷冷喝道：「不見得有何驚人之處。」

　　手腕震動，手中長劍也幻起一片劍花。金芒銀花，閃轉中，又是一連串金鐵交鳴之聲。陶玉心中暗道：這楊夢寰在拳劍之上，果然是下了工夫，同樣的幾招劍式，我陶玉決難勝他──。

　　心念轉動之間，又一聲慘叫傳來。轉眼一掠，只見和沈霞琳動手的大漢，也傷在了沈霞琳的劍下，生生被斬作兩斷。

　　沈霞琳一劍得手，目光突然轉到了趙小蝶的身上，道：「你怎麼不動手？」

　　趙小蝶低聲應道：「我看蘭姊姊沒有出手──」她本該說我要看著朱若蘭，怕她逃走，不能出手才是，但卻不便說明。

　　沈霞琳低聲說道：「別忘了，我告訴你的話。」長劍一振，攻向陶玉。

　　她劍術、功力，均不如楊夢寰甚多，如若陶玉單打獨鬥，祇怕難過五十合。但此刻，她和楊夢寰聯劍出手，卻有著不相同的情勢。

　　陶玉雙手變化萬端的一對金鐶，盡為楊夢寰施展開的長劍，接了下來，沈霞琳一支長劍，盡成了進手的招術，看上去，劍勢凌厲，招招都指向陶玉的大穴要害。

　　趙小蝶舉步行到了朱若蘭的身側，道：「蘭姊姊，你說楊夢寰的劍術如何？」

　　朱若蘭道：「樸實無華，劍劍踏實地，看似平淡，實則極難，如若單說劍術上的成就，咱們都非他的敵手。」

　　趙小蝶又向朱若蘭行近了一步，問道：「蘭姊姊，陶玉那雙環飛擊招術，倒也是新奇的很。」

　　朱若蘭道：「嗯！有些地方，很像少林門中的飛鈸取敵之法，但變化之奇，又有過之──」

　　趙小蝶接道：「這種招術，難道也記載於那《歸元祕笈》的夾層之中不成，不然，我怎麼記不起雙環的招術？」

　　朱若蘭道：「我想《歸元祕笈》上既有記載，也不似陶玉的雙環變化，但那陶玉也無能自行創出這一套環法，必然受了什麼啟示，再加上自己研究，創出這一套飛環的打法。」

　　趙小蝶道：「蘭姊姊，他們這樣打下去，你說那一個輸？」

　　朱若蘭道：「陶玉的伎倆，決不止此，不知他何以不施展？」

　　趙小蝶又向朱若蘭行近了一步，道：「蘭姊姊，陶玉不敢施下辣手，可是對我們有所顧忌麼？」

　　朱若蘭道：「他怕傷了楊夢寰，咱們一齊出手，也是原因之一，但並非主要原因。」

　　趙小蝶暗中運集功力，貫於右手之上，問道：「蘭姊姊，咱們如若出手相助，是否可以生擒陶玉？」

　　朱若蘭道：「很難說，陶玉所以遲遲不敢施下毒手，也許就是因為咱們守在旁側之故。」

　　趙小蝶心中暗作盤算道：此刻我如能出其不意，陡然下手，點了蘭姊姊的穴道，必可成功，但如陶玉在此設下埋伏，我點了蘭姊姊的穴道，不但少了一個武功最強的幫手，我們三人之中，還要分出一個人來保護於她，豈不自縛手腳麼？眼下之策，只有先殺了陶玉再說了。心中念轉，低聲說道：「姊姊，可否出手，助他們一臂之力？」原來，她想到如若自己出手就無法再行監視朱若蘭了，這才出言激說，要朱若蘭自己出手。

　　朱若蘭回顧了趙小蝶一眼，道：「你為什麼不出手，助他們呢？」

　　趙小蝶無法講出心中所思，微微一笑，道：「好！咱們一齊出手如何？」

　　朱若蘭道：「暫時還用不到我出手。」

　　趙小蝶偷眼打量了朱若蘭一眼，只見她神情冷漠，不似以往那等和藹，心中暗道：蘭姊姊果然變了，看來只有按沈家姊姊的辦法對付她了，當下又往朱若蘭靠近了一步。

　　這時，場中激鬥更烈，楊夢寰、沈霞琳，雙劍如狂風急雨一般，全力搶攻。但那陶玉的雙環，也是愈打愈見熟練，盤空飛舞，收發隨心。楊夢寰、沈霞琳攻勢雖然猛惡，但看情形卻無法制住陶玉。

　　趙小蝶心中暗道：就眼下情勢而言，第一要事，先行搏殺陶玉，一向柔弱的沈霞琳，此刻，突然間變得十分堅強，如今，我既然不忍對付蘭姊姊，無法下手，何不把對付蘭姊姊這個難題，交給沈霞琳去辦呢？

　　心念一轉，突然欺身而上，低聲喝道：「琳姊姊，小妹替你下來。」口中說著，雙掌卻已連環劈出。

　　趙小蝶雖是赤手空拳，但她武功強過沈霞琳甚多，強大的暗勁，直逼過去。陶玉動如靈蛇的雙環，頓然被逼得一緩。楊夢寰看出空隙，唰的推出一劍，在陶玉左肩上劃了一道血口。

　　沈霞琳收劍而退，正待開口說話，趙小蝶已搶先施展傳音之術，說道：「琳姊姊，小妹不能對付蘭姊姊，只好請你代勞了。」

　　沈霞琳回顧了朱若蘭一眼，大步行了過去，欠身一禮，道：「蘭姊姊好？」

　　朱若蘭冷漠的說道：「沒有死，自然不錯了。」

　　沈霞琳自和朱若蘭相識以來，從未見過她這等冷漠的對待自己，不禁一怔。但聞趙小蝶嬌叱之聲，傳了過來道：「陶玉，今日此谷就是你授首之地。」

　　回目望去，只見趙小蝶雙掌連連劈出，內力若排山倒海般直湧過去。陶玉手中的雙環，已被趙小蝶掌勢中帶起的潛力，迫得施展不開，不似剛纔那般的收發自如。相反的，楊夢寰手中長劍更見威猛，劍勢如水銀瀉地，逼得陶玉險象環生。

　　激鬥中，突聞嗤嗤兩聲，陶玉身上又中了兩劍。兩劍深入肌膚，鮮血泉湧而出。那一向畏死的陶玉，這一次好像是認了命一般，身上三處劍傷，血透衣衫，竟是不發一言。

　　沈霞琳眼看趙小蝶、楊夢寰已握勝算，心中暗道：今日能夠殺了陶玉，武林中的紛爭，或可從此平息了。心中念轉，不禁回顧了朱若蘭一眼。

　　朱若蘭神情冷峻的說道：「沈霞琳，快快準備──」

　　沈霞琳茫然接道：「準備什麼？」

　　朱若蘭道：「救助楊夢寰或是趙小蝶。」

　　沈霞琳道：「姊姊，你在說些什麼？」

　　朱若蘭道：「我說在三十合之內，趙小蝶或楊夢寰兩個人中必然有一個受傷。」

　　沈霞琳凝目望，只見雙方搏鬥之勢，仍然保持著前狀，陶玉滿身是血，只有著招架之勢，心中大感奇怪，道：「姊姊，此刻之局，趙姑娘和寰哥哥已然佔盡了優勢，他們怎會落敗呢？」

　　朱若蘭道：「不信你就看著吧！」

　　沈霞琳本想出其不意，點了她的穴道，聽她這麼一說，那裡還敢出手。她心中明白，如若朱若蘭說的不錯，這兩人遇上危險，自己是決然無法解救，只有憑仗朱若蘭之力了。但聞朱若蘭語氣平和的說道：「沈霞琳，你們打算如何算計我？」

　　她一向呼她霞妹妹，此刻連姓帶名的叫了出來，聽在沈霞琳的耳朵中，大感刺耳。沈霞琳回目望了朱若蘭一眼，低聲說道：「我們對姊姊感激還來不及，那裡敢暗算姊姊呢！」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你們太低估我了──」語聲未落，場中情勢已變。

　　陶玉陡然反擊，雙環一起出手，擊向了趙小蝶，人卻撲向了楊夢寰。趙小蝶見雙環挾著一股嘯風之聲，破空而來、不敢大意，縱身避讓開去。陶玉迫退趙小蝶，使她無法發掌相助，快速絕倫的欺近楊夢寰，右手一抬，抓住了楊夢寰的右腕。這一招手法奇奧，楊夢寰心中雖然想讓避。卻是讓避不開。

　　陶玉冷笑一聲，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右手加力，正待奪下楊夢寰手中長劍，忽覺一股掌風撞來。蓬的一聲，正擊在左肩之上。原來，楊夢寰被陶玉一招拿住右腕，陡生拼命之心，左掌抬起，直擊過去。陶玉料不到他右腕被拿之下不思解救，竟然出掌反擊，一時閃避不及，被擊中左肩，匆匆間，右手加力一帶，飛起一腳踢在楊夢寰左胯之上。兩人各自受了一下重擊，彼此向後退了兩步。

　　楊夢寰身了搖了兩搖，站立不穩，一跤跌倒在地上。陶玉卻勉強支持，站穩身子，未倒下去。沈霞琳突然縱身一躍，撲到楊夢寰的身側，道：「寰哥哥，傷得很重麼？」

　　楊夢寰沉聲說道：「我不要緊，不用管我，快些對付陶玉。」

　　沈霞琳抱起了楊夢寰道：「他受傷不輕，今夜是死定了。」

　　這時趙小蝶已然避開了雙環，緩步逼到了陶玉身側，冷冷對陶玉，道：「陶玉，你還有再戰之能麼？」

　　陶玉搖搖頭，道：「楊夢寰功力精進，大出我意料之外，臨危發拳，打斷了我的肩骨。」

　　趙小蝶道：「就算你沒有了再戰之能，我也是一樣下得毒手殺你。」揮手一指，疾向他穴道上點去。

　　陶玉一側身軀，避過一擊，道：「你不能殺我。」

　　趙小蝶道：「為什麼？」

　　陶玉道：「除非你們都已下定了必死之心。」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哼！你死在眼前，還耍什麼花樣？」

　　陶玉道：「我說的句句實言。」

　　趙小蝶怒聲喝道：「我不信你的鬼話。」

　　陶玉道：「你如肯長長吸一口氣，就覺出在下所言非虛了。」

　　趙小蝶突然一腳，無聲無息的踢在陶玉腿上，只踢得陶玉悶哼了兩聲、跌翻了兩個跟斗。然後，長長吸一口氣。

　　陶玉翻了兩個跟斗之後，掙扎著坐了起來，道：「姑娘可覺出有異麼？」

　　趙小蝶道：「不用再故作驚人之言，我怎麼覺不出有什麼不同之處？」

　　陶玉道：「在下如不說明，也許姑娘不知──」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姑娘適才長長吸一口氣，可曾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麼？」

　　趙小蝶略一沉吟，道：「不錯，怎麼樣？」

　　陶玉仰臉打個哈哈，道：「咱們如若完全死去，五年之內，江湖上即將掀起另一聲爭奪《歸元祕笈》的風波，我陶玉不忍獨死，拖著幾位奉陪──」

　　目光一掠朱若蘭等接道：「有幾位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陪著我，陶玉死亦無憾的了。」

　　趙小蝶道：「我瞧你是在痴人說夢，你倒是死定了，我們倒未必會奉陪於你。」

　　陶玉道：「那一股淡淡幽香，並非山花氣味──」

　　趙小蝶接道：「毒香，你陶玉慣用的恐嚇伎倆。」

　　陶玉道：「九幽奇香，凡為此香所毒之人，五日之後，此毒才會發作，而且發作之後，也不會死，體力漸減，武功也逐漸消失，包括我陶玉在內，凡目下在場之人，都已經中了九幽奇香。」

　　趙小蝶怔了一怔，道：「不殺你也是沒有救了──」

　　陶玉道：「有，那解毒之藥，藏在一處隱祕所在，只有我陶玉一人知曉。」

　　趙小蝶道：「好！我一刀一刀的割死你，看你講不講出那藏藥之處。」

　　陶玉搖搖頭。道：「我不會講出來，因為，我覺著非死不可的時候，在下自會在適當的時機，自行了斷的。」

　　一直未曾開口的朱若蘭，人刻卻突然接口說道：「陶玉，你一向貪生畏死，為什麼今宵會這樣大方，大有不畏死亡的豪氣。」

　　陶玉仰天打個哈哈，道：「在下原和諸位有約，三月之後，在南嶽一較長短──」

　　朱若蘭接道：「但現在，你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陶玉道：「如若我不改變心意，在下也不會答應你朱若蘭在此地相晤了。」

　　楊夢寰道：「為什麼你又改變了心意呢？」。

　　陶玉哈哈一笑，道：「楊兄，素知兄弟不做吃虧的事，是麼？」

　　楊夢寰道：「正是如此。」

　　朱若蘭道：「還有一事，叫人思解不透，你約我在此相晤，早有預謀，何以，不見你在此地埋伏下人手相助呢？」

　　陶玉目光轉動，掃掠了幾人一眼，突然厲聲喝道：「你們一向說我陶玉心狠手辣，但諸位之中，卻有一人，比起我陶玉更為陰狠，歹毒了。」

　　朱若蘭、楊夢寰、趙小蝶，齊齊一呆道：「怎麼回事？」

　　陶玉道：「諸位之中，是那一個遣派了一位高手奸細，混入我的手下，暗中下毒，使在下和七十餘位屬下，儘皆中了奇毒──」

　　這消息太過震動，朱若蘭、楊夢寰等，都不禁為之一呆。

　　但聞陶玉冷冷說道：「在下發覺此事，為時已晚，我大部屬下，都已被奇毒侵入內腑──」

　　沈霞琳接道：「我說呢，怎麼不見你陶玉在此佈下埋伏。」

　　陶玉冷冷說道：「因此，在下不得不垂死反擊，佈下九幽奇香──」抬眼一望朱若蘭，道：「在下當初心意，只望能毒得朱若蘭一人，想不到你楊大俠和趙姑娘，竟然也夫婦趕來送葬了。」語聲微頓，縱聲大笑，道：「此刻，諸位都已經中毒很深，在下就算說了實話，那也是不要緊了。」

　　朱若蘭神色肅然的說道：「陶玉，我們沒有相約而來──」

　　陶玉道：「但你們卻全部中了我的九幽奇香，哈哈，你們毒死了我陶玉和屬下七十餘人，我陶玉只毒了你們數人，算起來，我是吃虧很大了──」目光一轉，望著楊夢寰，道：「我本可在動手相搏中取你之命，但因我已然毒性發作，無法再支持下去，急欲求勝，才給你以可乘之機，如若論武功成就，在下可在百合內取你之命。」

　　楊夢寰知他所言，雖然稍顯誇張，但並非子虛，當下默然不語。

　　沈霞琳突然站起身子，道：「陶玉，我現在明白了，你想以我們幾人之命，換你的性命，是麼？」

　　陶玉道：「也可以這樣說吧！」

　　楊夢寰冷冷說道：「我們寧可陪葬，也不會解你之毒。」

　　陶玉道：「有一事，祇怕你楊大俠死不瞑目。」

　　楊夢寰道：「什麼事？」

　　陶玉道：「我死之後，那《歸元祕笈》流散江湖，數年後，也許有無數陶玉，出現江湖。」

　　楊夢寰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就算你說的是實話，那取得《歸元祕笈》之人，也是你陶玉親信屬下，可是你屬下都已中了奇毒，和你一般的難以再活多久。」

　　陶玉冷冷說道：「楊兄又錯了，在下早把《歸元祕笈》分存各處，每一處，都有兩人知曉，在下早已分派了人手，百日之後，不用在下再下令告訴他們，他們自動會趕往那存放《歸元祕笈》之處，取出《歸元祕笈》，那些人有一半不在在下身邊，縱然在下身邊之人全死去，那也不妨害《歸元祕笈》流傳江湖。」

　　沈霞琳道：「你死之後，我們會追殺你所有的屬下，不會讓他們逃脫一個。」

　　陶玉冷冷說道：「你們也只有七日好活，七日時光中，你們決然無法追殺我陶玉所有的屬下。」縱聲大笑一陣，又道：「我陶玉一人之死，能使得諸位陪葬，那是死而無憾了。」

　　沈霞琳眼望著朱若蘭，道：「蘭姊姊，咱們是否真的中了陶玉的九幽奇香之毒？」

　　朱若蘭點點頭，道：「如若我不騙你，他講的不是謊言。」

　　只聽一個清冷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不要怕，我已取得他九幽奇香的解藥。」

　　聲落人現，一個矮小的黑衣人，陡然出現在群眾之間。

　　陶玉望了那黑衣人一眼，冷冷說道：「你是誰？好面熟的衣服。」

　　那黑衣人緩緩說道：「洗馬小廝。」舉起衣袖，拭除了臉上的油污。油污去後，露出了一張清秀的面孔。這張臉在場四人都十分熟悉，正是沈霞琳的師姊童淑貞。

　　陶玉臉色一變，說道：「原來是你，童淑貞──」

　　童淑貞道：「不錯，是我。」

　　陶玉道：「我早已對你動疑，早該殺了你。」

　　童淑貞道：「可是你沒有殺，現在，想殺已經晚了。」

　　陶玉道：「在我們身上用毒，那是你的手筆了？」

　　童淑貞道：「不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一向喜歡暗算別人，我暗中下毒，那也不算有傷陰德了。」

　　陶玉冷冷說道：「我不信你能取得那九幽奇香的解藥。」

　　童淑貞道：「不信，就給你瞧瞧。」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

　　陶玉突然大喝一聲，直向童淑貞身上撲了過去。童淑貞早已有備，身子一閃避開，回手拍出一掌。但聞蓬然一聲，擊個立著。

　　陶玉身子打了兩個轉身，一跤跌摔在地上。童淑貞疾快的退後三步，把玉瓶收入懷中。陶玉一躍而起，不顧傷痛，又向童淑貞撲了過去。沈霞琳身子一側，長劍閃動，橫裡斬出一劍。陶玉匆忙間閃避不及，舉起左臂一擋。寒芒閃過，沙的一聲，陶玉整個的一條左臂，齊肘而斷。陶玉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

　　沈霞琳看他全身如浴血中，心中大生不忍，輕輕嘆息一聲，道：「陶玉，你一生作惡多端，今日落此下場，那也是你的報應了。」

　　陶玉咬牙苦撐，目光一掠朱若蘭和趙小蝶，冷冷說道：「今日你殺了我陶玉，三五年後，武林中將有十個陶玉出現，還望你們三思。」

　　童淑貞冷笑一聲，接道：「你把那《歸元祕笈》，放置何處，我已探聽明白，這法子，你又白費心了。」

　　陶玉早已受傷很重，此刻又斷去一條小臂，痛苦莫可言喻，但卻為一縷求生之念，強自支撐，還想保下性命，當下，厲聲說道：「你知它放在何處？」

　　童淑貞冷冷說道：「在你身上──」語聲微微一頓，道：「你不過想借此施展詭謀，求生罷了。」

　　陶玉臉色一變，道：「童淑貞，我早該殺了你。」

　　章淑貞道：「可是現在晚了。」

　　趙小蝶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道：「陶玉，那《歸元祕笈》原本為我所有，現在，可以歸還給我了。」

　　陶玉只疼的全身微微顫抖，但他卻咬牙苦撐，右手一揮，撤去上衣，探手從貼肉衣中，摸出《歸元祕笈》，冷冷說道：「趙姑娘當真想取回《歸元祕笈》麼？」

　　趙小蝶道：「不錯。」

　　陶玉哈哈一笑，道：「在這《歸元祕笈》夾層之中，確實記載了幾種奇奧的武功，可是，和我陶玉昔年所習的武功路數不對，以致練來事倍功半，迄今尚無大成，但如你趙姑娘依法習練，那就大不相同了。」

　　趙小蝶望著陶玉手中的《歸元祕笈》，神色肅然的說道：「陶玉，不論如何動人的話，只要從你口中說出，那就不能相信，不用在我面前施展詭計了──」語聲微頓接道：「你如還了我《歸元祕笈》，我可以少讓你受些折磨，這是唯一的條件了。」

　　陶玉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看四女分站四個方位，如若在平常之日，那是不難闖得出去，但此刻情勢不同，斷臂、內傷、毒發，早已無能再戰。

　　但他天性陰險，雖然在絕望之中，仍不忘記挑撥別人火併，轉臉望著朱若蘭，道：「朱姑娘，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要告訴姑娘幾句話。」

　　朱若蘭道：「你說吧！不過，別想讓我救你。」

　　陶玉道：「這數十年來，武林中風雨如晦，不見停息，大家都是為了這本祕笈。」

　　朱若蘭道：「那要看什麼人握有這本祕笈了。」

　　陶玉道：「據在下閱讀那夾層中記載，卻有幾種流入魔道的惡毒武功，只要練成那些武功，不但天下再無敵手，而且人性也將淪入魔道，隨著大變，姑娘如想使江湖減少紛爭，只有毀去這《歸元祕笈》，至低限度，也要掌握你朱姑娘手中。」

　　朱若蘭接道：「好！你拿給我。」

　　陶玉緩緩伸出手來，遞過《歸元祕笈》。

　　朱若蘭正待伸手去接，卻聞童淑貞大聲喝道：「不要接它。」

　　沈霞琳長劍一揮，又橫裡削了過去，口中說道：「哼！我也不信他那樣好心。」

　　陶玉已被沈霞琳斬掉一臂，是以特別小心，看劍勢削來，立時縮臂收回。

　　童淑貞冷冷說道：「陶玉，你就要死了，還存著害人之心。」

　　陶玉冷冷說道：「臭丫頭，我那裡有害人之心了？」

　　童淑貞緩緩說道：「你手中那本《歸元祕笈》上，早用毒藥浸過了。」

　　陶玉道：「胡說八道。」

　　童淑貞冷笑一聲，道：「可惜我早已知曉那本真《歸元祕笈》，藏在你身上何處，這本假《歸元祕笈》，自然是偽製的浸毒之物了。」

　　陶玉半身都已被鮮血染透，雙目圓睜，瞪著童淑貞，直似要冒出火來。突然間，陶玉縱躍而起，一個翻身，直向楊夢寰撲了過去。

　　在場中人眼看他對童淑貞的痛恨，想他躍起一擊，定然會撲向童淑貞，卻不料他竟轉身撲向了楊夢寰，大出在場之人的意外。

　　朱若蘭吃了一驚，但已來不及相救，嬌叱一聲，全力劈出一掌。沈霞琳、趙小蝶，同時躍身而上，撲了過去。楊夢寰左胯傷的很重，一條腿，已然無法應用，但卻忍疼躍起，全力發出一掌。但聞蓬然一聲大震，陶玉和楊夢寰掌力先行接實。雙方都在重傷之下，全力對了一掌，同時悶哼了一聲，向後倒去。

　　趙小蝶一伏身，避開朱若蘭擊出的一股強大潛力，雙手齊出，抱住了楊夢寰。原來，陶玉被楊夢寰反擊的掌力，震了開去，使朱若蘭打出的一記劈空掌力落空。

　　沈霞琳眼看楊夢寰和陶玉對拼一掌之後，吐出一口鮮血，心中痛惜至極，用出全身氣力，投出長劍。一道白芒，破空飛去，由陶玉胸下肋間穿過，長劍透體，餘力不衰，波的一聲，把陶玉釘在一丈外一株矮松之上。

　　這時，陶玉餘力已盡，被釘在樹上，自然是無能再行掙扎。沈霞琳投出長劍之後，卻未再多看一眼，急急奔到了趙小蝶的身邊，說道：「寰哥哥。」

　　楊夢寰啟開雙目，微微一笑，卻未出一言。沈霞琳來不及從懷中摸出絹帕，用衣袖拭去了楊夢寰臉上的血跡。凝目望去，只見他臉色蒼白，顯是受傷甚重。

　　一陣山風吹來，那跌落地上的《歸元祕笈》被吹得不停的翻動。朱若蘭目光一轉，望了那《歸元祕笈》一眼，緩緩說道：「這才是真本《歸元祕笈》。」

　　但卻無人去撿它，一直被武林人物視如奇寶珍逾性命的《歸元祕笈》，此刻，卻有如頑石、棄履。

　　童淑貞緩步走到陶玉身前，冷冷說道：「陶玉，你還能說話麼？」

　　陶玉內功精湛，心思精密，如非那童淑貞，先使他服下毒藥，決不會輕易為人所傷，使自己的計劃全盤破壞，心中對童淑貞的痛恨，實在已到了極處，但他此刻，人被釘在樹上，傷勢奇重，連罵那童淑貞的氣力已是沒有，睜開眼睛，望了童淑貞一眼，重又閉上雙目。

　　童淑貞看到他悽慘的情形，心中忽生不忍之情，伸手拔出長劍，道：「陶玉，你今日身遭此報──」忽然啊呀一聲，棄丟長劍，拍出一掌。

　　原來，她拔下長劍之後，左手扶住了陶玉，陶玉內毒發作，外傷慘重，但他心中對童淑貞的積憤未消，盡然拼盡了全身餘力，狠狠在童淑貞臂上咬了一口。

　　童淑貞碎不及防，竟被陶玉一口咬下了一塊肉來，本能的伸手拍出一掌。但聞蓬然一聲，掌勢正擊在陶玉的右頰之上。這一掌落的甚重，陶玉被打的連翻了兩個轉身，牙齒大半脫落，摔倒在地上。

　　這時的陶玉，已然不成人形，斷臂缺齒，滿身鮮血。童淑貞伏身撿起長劍，奔到陶玉身前，舉起手中長劍，冷冷說道：「我要把你亂劍斬碎。」

　　陶玉瞪著滿布血絲的雙目，道：「我該大獲全勝，一舉間生擒朱若蘭，擊斃楊夢寰，待三月後的衡山大會，再殺幾個首腦人物，震懾人心，宣佈我天下霸主之尊，但卻被你從中破壞──」喘息了兩口氣，高聲接道：「你這個小賤人，在我身上下毒，使我武功失去，預布的陣勢、援手，亦被你藥物所毒，無法趕來相助，我恨不得挖你之心，食你之肉。」

　　童淑貞冷冷說道：「這兩句話，也是我要說的話，挖你的心，食你的肉──」伸出長劍突然在陶玉肋間一挑。只聽波的一聲，又挑出一個金色的盒子來。童淑貞撿起盒子，連同解除九幽奇香的解藥，行到楊夢寰身前，道：「楊師弟，這瓶中，是九幽奇毒的解藥，金盒中放的什麼？我卻無法知曉，但我常見陶玉掏出金盒，打開瞧看，想來亦非平常之物，我──」

　　楊夢寰強行振作精神，接道：「師姊有何吩咐，儘管請說。」

　　童淑貞道：「你先收起這兩件物品。」

　　楊夢寰依言接過，道：「師姊還有何事？」

　　童淑貞回顧了陶玉一眼，道：「他已不能活了。」

　　楊夢寰道：「除非華陀重生，為他療治傷勢。」

　　童淑貞道：「那我要把他帶走了。」

　　沈霞琳吃了一驚，暗道：難道她舊情復燃，要帶他訪求名醫治療。心中念轉，口中卻問道：「你要帶他到何處？」

　　童淑貞輕輕嘆息一聲，道：「找個地方慢慢的殺死他，再掩埋了他的屍體。」

　　楊夢寰道：「他受苦已經夠多，姊姊也不要再折磨他了。」

　　童淑貞道：「你同意了。」轉身而行，抱起血人似的陶玉，放開大步而去。

　　趙小蝶望著童淑貞遠去的背影說道：「你不該答應她。」

　　楊夢寰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我看她像是舊情復燃，也許她會帶陶玉去一處十分隱密的地方，療治好他的傷勢，」

　　楊夢寰吃了一驚，道：「當真麼？」

　　趙小蝶道：「我的看法如此。」

　　沈霞琳道：「我去找她回來。」

　　楊夢寰搖搖頭道：「不用了，童師姊並非是不明事理的人，也許她眼看陶玉受此慘刑，心有不忍，但她如想到了救活陶玉，可能造成的武林大劫，必然會慎重考慮。」

　　沈霞琳道：「咱們問問蘭姊姊看，是否該追她回來？」

　　轉臉望去，那裡還有朱若蘭的蹤影，不禁駭然一震，說道：「蘭姊姊走了。」

　　原來朱若蘭趁幾人注意那童淑貞時，已悄然而去。

第四十三回　花好月圓

　　趙小蝶目光轉動，只見那《歸元祕笈》仍放在原地，在山風中不停的翻動。楊夢寰、沈霞琳齊齊把目光投注到《歸元祕笈》之上，顯是，對這本絕世奇書，仍有著無比的關心，要看趙小蝶如何處理此事。趙小蝶臉上的神情十分複雜，伸出手去，重又縮了回來，雙目神凝，望著那《歸元祕笈》。

　　山谷中突然間沉寂下來，靜的彼此可聞呼吸之聲。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趙小蝶突然回過頭來，問道：「楊兄，蘭姊姊和我，那一個武功高強呢？」

　　楊夢寰呆了一呆，道：「這個麼？很難說了。」

　　趙小蝶道：「不要緊，你儘管實話實說好了。」

　　楊夢寰道：「蘭姊姊的悟性、才慧，都非咱們能及，時間越長，她的成就越高。」

　　趙小蝶道：「這《歸元祕笈》之上，有著很多的記載，我如再讀它幾遍，依照上面述記的要訣練習，很快就可以越過蘭姊姊的了，是麼？」

　　楊夢寰一時間，想不出她說話之意，只好點點頭，默不作聲。

　　趙小蝶突然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楊兄，你說是否該把這《歸元祕笈》留下呢。」

　　楊夢寰道：「這雖是一本武學寶典，但也是武林群豪分爭的原因，應否留在世間，要姑娘決定了。」

　　趙小蝶站起身子，摸出一個火摺迎風晃燃，道：「如若這《歸元祕笈》化作灰燼武林中至少可以減少去很多紛爭。」伸出手中火摺子，點燃了《歸元祕笈》。

　　楊夢寰心中雖然也有著燒了乾淨之感，但眼看這一部集武學大成的寶典，即將化作灰燼，心中大有不忍之感。

　　趙小蝶眼看祕笈已被燒燃，說不出心中是何感覺，清澈的雙目，緩緩落下兩行淚水。突聞沈霞琳急急說道：「不能燒了那──」喝聲中，直對那《歸元祕笈》撲了過去。

　　趙小蝶伸攔住了沈霞琳，接道：「燒了它吧！留著它害多於益。」

　　沈霞琳急道：「要留療傷篇，濟世活人。」

　　趙小蝶一沉吟，道：「不錯。」急急撲熄了燃燒中的《歸元祕笈》。

　　沈霞琳伸手去撿《歸元祕笈》，卻聽得楊夢寰大聲喝道：「不要用手撿它。」

　　沈霞琳縮回右手，問道：「為什麼？」

　　楊夢寰道：「陶玉不是說過了，在那《歸元祕笈》上，早已有了劇毒？」

　　沈霞琳唰的一聲，抽出長劍，挑動《歸元祕笈》，希望能找出療傷篇來，傳諸後世。那知道一陣燃燒之後，《歸元祕笈》已然大部盡化灰燼，只餘下一頁殘篇。

　　沈霞琳凝目望去，只見那一頁殘篇上，寫著：全籍雙修

　　趙小蝶急急叫道：「這一頁不能看。」

　　沈霞琳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這一頁全講的男女間的私事。」

　　沈霞琳道：「有關夫婦合修的事？」

　　趙小蝶道：「正是如此。」

　　沈霞琳道：「那就留下來吧！」

　　趙小蝶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留著它幹什麼？」

　　沈霞琳道：「也許有用。」長劍一挑，把僅餘的一頁殘篇，放在趙小蝶的身前，道：「你收著吧！我想也許會有用的。」

　　趙小蝶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盒，把一頁殘餘的《歸元祕笈》放入盒中，藏入懷內。

　　沈霞琳回顧了楊夢寰一眼，道：「寰哥哥，你的傷勢如何？」

　　楊夢寰道：「不要緊，三五日就可痊癒。」沈霞琳道：「那是說，三五日內，你是無法行動了。」

　　楊夢寰道：「不錯，如若恢復正常的行動，總要十日半月才成。」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們要去追趕蘭姊姊，你不能隨同行動，那是如何是好？」

　　楊夢寰道：「不要緊；你們儘管去吧，我雖行動不便，但自信還可自保，兩位先去，我留此地養息，等我傷勢好轉，可以行動時，再去找你們就是。」

　　沈霞琳道：「這樣太冒險了──」

　　趙小蝶接道：「這樣吧，姊姊留在這裡，我去追趕蘭姊姊如何？」

　　沈霞琳道：「不論是你是我，咱們一個人見到蘭姊姊誰也沒有辦法？」

　　趙小蝶道：「為什麼？」

　　沈霞琳道：「因為，咱們武功都非她之敵，她又不肯再聽咱們勸告，唯一的辦法，就是暗中出手，點她穴道，兩個人一個和她談話，分她之心，一個陡然出手點她穴道，才能有成功機會，如是一對一和她動手，決無法得手，豈不是相見不如不見麼？」

　　趙小蝶道：「總不能不管楊相公啊！」

　　楊夢寰道：「不用了，你們快些去吧！追趕蘭姊姊要緊。」

　　沈霞琳道：「我背上你趕路如何？」

　　楊夢寰道：「這個不成。」

　　沈霞琳目光突然轉到趙小蝶的臉上，道：「趙姑娘，你留這裡如何？」

　　趙小蝶呆了一呆，道：「怎麼可以？況且我留下和你留下有何不同？都是一個去見蘭姊姊？」

　　沈霞琳道：「大不相同了──」

　　趙小蝶道：「那裡不同了？」

　　沈霞琳道：「你武功高強，和那蘭姊姊在伯仲之間，你如向蘭姊姊身邊行去，必然會引起蘭姊姊的注意，她如有了防備，你如何能暗算於她。」頓了一頓又道：「她不會防備我，蘭姊姊做夢也想不到，我沈霞琳也敢暗算她呀！」

　　楊夢寰點點頭道：「如若蘭姊姊有了警惕，咱們這些人，她該對琳妹妹最無戒心了。」

　　沈霞琳目光凝注在趙小蝶的臉上接道：「因此，你應該留這裡照顧他的傷勢，我去找蘭姊姊。」

　　趙小蝶道：「那成什麼話？你是他妻子，不留在這裡照顧他，要我留在這裡──」

　　沈霞琳緩緩接道：「不錯，楊夢寰是我的丈夫，你和蘭姊姊，都是我們的好姊姊，寰哥哥人緣好，大家都照顧他，小妹是由衷的感激不盡，很多年來，我內心之中一直存在著一種奇想，希望能有一天，咱們同住在下花山莊，或是同住天機石府。」

　　趙小蝶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不要擔心蘭姊姊，她和我有一樣的想法，我們並不完全是兒女私情，而是和整個武林大局有關，這些年來，武林中紛爭迭起，從未有過一日平靜，小妹的心意，是想請蘭姊姊出面主持，咱們幾人，合力同心，一口氣追殺了武林中所有的興風作浪之人，然後，再安撫好人，使武林中，能夠有幾年風平浪靜的日子。」

　　趙小蝶道：「唉！琳姊姊有這樣博愛的用心，小妹自當全力支持。」

　　沈霞琳苦笑一下道：「可是，眼下最重要的一件，是要先行說服蘭姊姊，除她之外，咱們的才智，都不足以主持大局。」

　　趙小蝶點點頭，道：「琳姊姊說的不錯。」

　　沈霞琳道：「你既然覺著我說的不錯，那就是答應我留這裡照顧他了。」

　　趙小蝶沉吟了一陣，道：「好吧！不過，他傷勢好了之後，我們要到那裡找你們？」

　　沈霞琳道：「這個很難，不過，最遲也不過三個月，我們在衡山群豪大會之上相見。」目光轉到楊夢寰的臉上，柔聲說道：「寰哥哥，恕我不能照顧你了，小蝶妹妹武功、智謀，無不勝我十倍，有她照顧你，我很放心，多多保重，我要去了。」轉身緩步而去。

　　楊夢寰望著沈霞琳遠去的背影，嘆息一聲，道：「她好像忽然長大了很多，懂得了很多事。」

　　趙小蝶道：「唉！人人都說琳姊姊胸無城府，但遇上了重大事故時，她確是最為堅強，也最有主見，比我強多了。」

　　楊夢寰道：「以往她不是如此，現在，她變了，變的十分堅強，一反過去的嬌弱、寡斷。」

　　趙小蝶長長吁一口氣，道：「長大了，總是要變的。」伸出手去，扶起了楊夢寰接道：「我扶你找一個獵戶、樵家，去養息傷勢。」

　　楊夢寰道：「不用了，咱們找一處岩洞，能避風雨，就可以了。」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好！我背著你去找吧！」

　　楊夢寰道：「這叫在下如何敢當，還是扶著我走吧！」

　　趙小蝶道：「沈霞琳把你交給我，我總要盡我心力照顧你才是。」

　　不容楊夢寰再多分辨，一把抱起了楊夢寰向前行去。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任那趙小蝶抱著趕路。趙小蝶登上懸崖，四顧了一眼，直向東南方行去。楊夢寰傷勢不輕，趙小蝶為了要他安心養息，悄然點了他一處睡穴。楊夢寰睡了過去，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醒來時，感覺到痛苦大減。睜眼看去，只見趙小蝶釵橫、髮亂，汗透羅衣，想她適才定然為自己療傷事費了很大的氣力，心中大為感激。趙小蝶舉手理一下散亂的長髮，說道：「你醒啦。」

　　楊夢寰道：「多謝姑娘為我療傷。」

　　趙小蝶道：「沈家姊姊把你交給我，這自然變成我份內之事了──」語聲微微一頓，道：「倒是心中藏有一件事，不知是否該告訴你。」

　　楊夢寰吃了一驚，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是關於那陶玉的事。──」

　　楊夢寰道：「陶玉怎麼了。」

　　趙小蝶道：「死了。」

　　楊夢寰道：「我那童師姊呢？」

　　趙小蝶道：「也死了，橫屍在陶玉的屍體旁邊。」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人屍體現在何處？」

　　趙小蝶道：「在不遠處，一座山洞之中。」

　　楊夢寰探首望望天色，已是快近午時，當下說道：「姑娘可否帶在下去瞧瞧呢？」

　　趙小蝶道：「我考慮是否告訴你，就是怕你去看，你此刻既不悲慟，也不易行動只好好養息，我用真氣助你，再服用藥物，不但很快可以使傷勢好轉，而且對武功也有幫助，如若你不肯聽話，那就糟了──」

　　楊夢寰道：「我和童師姊同門學藝，情同手足，這些日子中，如非她從中相助，怕咱們此刻都為陶玉暗算，既知她死亡之事，豈有不拜別遺容之理。」

　　趙小蝶道：「不看也罷。」

　　楊夢寰扶地而起道：「告訴我在那個方向？」

　　趙小蝶看他意志堅決，心知難以攔阻，只好站起身子，道：「還是我抱著你去吧！」抱起楊夢寰，放腿而行。

　　趙小蝶輕車熟路，片刻間，到了一個小泉彙集的小潭旁邊。趙小蝶縱身而起，飛上懸崖，在一塊大突岩石上停了下來，伸手指著一座洞口，道：「瞧到了麼？」

　　楊夢寰凝目望去，果見兩具屍體，橫陳在洞中，輕輕嘆道：「趙姑娘，放下我，我要仔細的瞧瞧。」

　　趙小蝶只好依言放下，扶著他行入洞中。只見陶玉滿身殘破，倚在石壁間，前胸洞開，心肝俱被挖出！童淑貞長劍穿心而過，面具完好，顯是，挖了陶玉的心肝之後，自絕而死。

　　楊夢寰看了一陣，黯然說道：「你知道麼？我這位童師姊很愛陶玉，但陶玉卻騙了她，又把她置於死地，難怪她心中恨他至極了。」

　　趙小蝶望著兩具屍體躺在地上的情景，道：「她不但恨極了陶玉，而且也愛極了陶玉。」

　　楊夢寰道：「何以見得？」

　　趙小蝶道：「她如不愛陶玉，何苦陪他身死，她儘可一刀一刀的割死他，以消心中之苦。」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也許姑娘說的對，咱們把這座石洞作為兩人安息之地，把洞口封起來如何？」

　　趙小蝶探首向下瞧了一陣，道：「你在洞中等著，我去搬些山石來。」

　　足足耗去了一個時辰之久，才算把洞口封好。

　　趙小蝶背起楊夢寰重回原地，說道：「看到那童淑貞和陶玉的下落，使我連想到那一件事來。」

　　楊夢寰道：「什麼事？」

　　趙小蝶道：「自然和你有關了。」

　　楊夢寰吃了一驚，道：「和我有關？」

　　趙小蝶道：「替你想想，也不禁為你著急，蘭姊姊本是位超然物外，不染一塵的神仙人物，但她亦無法克服俗人之見，認為失貞於人，只有一條死亡之路可走──」語聲頓了一頓，又道：「這和童貞淑貞失身陶玉，有些相似。」

　　楊夢寰道：「大大不同。」

　　趙小蝶道：「不同的是童淑貞真愛陶玉，有一半自願獻身之心，是麼？」

　　楊夢寰不願對死去的師姊，多作批評，望了趙小蝶一眼、未置可否。

　　趙小蝶突然問道：「蘭姊姊如若是真的被污，你準備作何打算？」

　　楊夢寰道：「蘭姊姊有一股華貴的氣質，想那天竺妖僧。也不敢真的對她無禮。」

　　趙小蝶道：「這是我們的看法，別人未必如此──」語聲微頓，神情嚴肅的說道：「我是說，假如她真的遇了不幸呢？」

　　楊夢寰呆了呆道：「假如她真的遭遇了不幸，我──」

　　趙小蝶道：「嗯！唯一的辦法，就是你和她成親結為夫婦，然後才能挽救她。」

　　楊夢寰道：「如若只有這一個辦法可以得救蘭姊姊，那也只好用這一個辦法了。」

　　趙小蝶微微頷首道：「你肯如此，蘭姊姊可就有救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救了蘭姊姊，但自己是否會終身苦惱呢？」

　　楊夢寰道：「你是說──」

　　趙小蝶道：「我是說，當你發覺了，蘭姊姊真的不幸已非女兒之身。」

　　楊夢寰輕輕咳了兩聲，道：「我沒有想過這件事，也不願去想它。」

　　趙小蝶正色道：「你必須要想它，作最壞的打算，如若一切都不幸料中，你該如何去應付它。」

　　楊夢寰苦笑了下，道：「好！我慢慢的想吧。」

　　趙小蝶不再多言，閉上雙目邊運氣調息，然後，再助楊夢寰療治內傷。

　　匆匆十日，楊夢寰傷勢已經完全痊癒，行動自如，神功盡復。

　　這十日以來，趙小蝶不但要照顧、療治楊夢寰的傷勢，而且還要為兩人的吃喝大傷腦筋，楊夢寰養息之處，四外無人，趙小蝶必得先設法找到食用之物，才能燒來食用。

　　這日，天亮之後，楊夢寰已運氣試出自己傷勢全好，目注趙小蝶道：「趙姑娘，我很感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目下我傷勢已好，也該去找蘭姊姊了。」

　　趙小蝶道：「奇怪的是琳姊姊也沒有一點消息。」

　　楊夢寰道：「正因如此，才覺得事情嚴重。」

　　趙小蝶道：「為什麼？」

　　楊夢寰道：「她知道我在此療傷，竟然一去不返，不是蘭姊姊不聽勸告，就是追蹤過遠，無法趕回了。」

　　趙小蝶道：「我們此刻去追她們，那也是無法知曉追向何處了」

　　楊夢寰道：「天涯茫茫，一時間那裡去找？」

　　趙小蝶道：「那也不能守在此地等啊？」

　　楊夢寰道：「咱們留下暗記，指出咱們去向，她們如能找來，就可依圖索驥，找到咱們去處了。」

　　趙小蝶道：「咱們也該有個去處才是，難道也是行無定址麼？」

　　楊夢寰道：「咱們到南嶽去！」

　　趙小蝶道：「不錯，琳姊姊也曾告訴過我。」

　　兩人立刻動手，趕奔南嶽衡山而去。趙小蝶恐怕楊夢寰體力未復，不敢趕得太快，直行了六七日，才到衡山腳下。楊夢寰暗中查看，似已有很多武林人物，化作遊客，四處散佈。

　　那些化裝之人，有甚多行動極不習慣，多都分守在各處要隘。楊夢寰仔細查看一陣，已瞧出這些大都是少林、武當兩方門派中弟子改扮。但那楊夢寰的左顧右盼，也引起少林、武當弟子的留心，傳出了暗號，監視著楊夢寰和趙小蝶的舉動。

　　原人，兩人為了掩人耳目，也改了裝束。楊夢寰扮作一個採薪的樵子，趙小蝶扮作一個村女。兩人極快發覺受人監視，楊夢寰故意帶著趙小蝶繞了半周，行入了一道小谷中去在一處大樹之下坐下。

　　趙小蝶道：「坐在這裡幹什麼？」

　　楊夢寰道：「借他們之口，傳出我們到此的消息。」

　　趙小蝶略一沉吟，道：「那很好，咱們傷他們幾人，也可使消息傳快一些。」

　　兩人談話之間，忽見一人，長髯青袍，手執龍頭拐，急奔而來。楊夢寰眼看來人正是岳父海天一叟李滄瀾，不便再裝，只好上前拜見。

　　李滄瀾道：「你來的很好，我正要找你──」目光一抬，望了趙小蝶一眼，道：「這位是趙姑娘麼？」

　　趙小蝶一欠身，道：「正是晚輩。」

　　李滄瀾道：「你們隨我來吧！」轉身行去。

　　楊夢寰道：「這四周大部遊客，都是少林、武當弟子。」

　　李滄瀾一面趕路，一面應道：「嗯，怎麼樣？」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這衡山群豪大會，不用舉行了。」

　　李滄瀾道：「為什麼？」

　　楊夢寰道：「那陶玉已經死去，這衡山大會，還要舉行什麼？」

　　李滄瀾突然停下腳步，道：「你看到他的屍體？」

　　楊夢寰道：「小婿掩埋了他的屍體。」

　　李滄瀾道：「只有他一個人麼？」

　　楊夢寰道：「還有我童師姊，雙屍並陳，情仇了了。」

　　李滄瀾道：「果然是這樣一個結局，不出老夫之料。」

　　楊夢寰奇道：「怎麼？岳父似是已經知曉了。」

　　李瀾滄道：「沈霞琳已經對我說過了。」

　　楊夢寰道：「霞琳已到了此地？」

　　李滄瀾點點頭，道：「昨夜到此──」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寰兒，我要勸你幾句話。」

　　楊夢寰道：「小婿洗耳恭聽。」

　　李滄瀾道：「通權達變，別太固執，這一代武林人物，盡為巾幗女傑，你卻是唯一可和她們並入大成的人，紅兒、琳兒，都對我說過，令尊、令堂，也不反對──」

　　楊夢寰道：「紅妹也來了麼？」

　　李滄瀾道：「來了，她還比琳兒早來一月。」

　　趙小蝶插口道：「朱若蘭呢？來了沒有。」

　　李滄瀾拂髯笑道：「一起到此，平日柔弱的琳兒，此刻堅強無比，行令佈陣，頗有大將風度，我在一側觀察，也不禁為之心折，其當機立斷的才智，和處置事情的明快手法，和過去那等嬌弱溫文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

　　楊夢寰不再接口，緊皺一雙劍眉，默然而行。轉過兩個山角，到了一個竹籬環繞的茅舍前面，李滄瀾輕輕咳了一聲，道：「你們的事，你們自己去商量吧！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和令尊，都同意了琳兒的作法。」言罷，轉身自去。

　　趙小蝶正待舉手推門。籬門已呀然而開，沈霞琳一身白衣、緩步迎了出來，道：「想不到你們來的這麼快？」

　　楊夢寰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緊隨在沈霞琳身後，行入廳中。只見李瑤紅一身青衣，含笑迎來。

　　楊夢寰急道：「爹娘好麼？」

　　李瑤紅道：「公婆都很好。」微微一笑，接道：「妾身來此時，婆婆告訴我一件事──」

　　楊夢寰急道：「什麼事？」

　　李瑤紅道：「婆婆有一道手諭給我，要我代她作主。」

　　楊夢寰道：「作什麼主？」

　　李瑤紅嗤的一笑，道：「妾身權在手，只好把令行，不論什麼事，你聽我的那就沒錯。」不容楊夢寰再問話，卻和趙小蝶低聲談了起來。

　　沈霞琳行了過去，三女立時直攜入內室，把楊夢寰一人冷落廳中。大約過了有一盞茶工夫之久，三女又相攜而出。李瑤紅唯一的右手，高舉著一雙白箋，道：「這是娘的手諭，你先看看是否真實？」

　　楊夢寰抬頭看去，果然是母親手筆，只見上面寫道：見字如見娘。

　　楊夢寰伏拜於地，行了大禮，才繼續看去，但見寫道：紅兒代娘行命，吾兒得依從。一十二個大字。這一道手諭，只看楊夢寰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李瑤紅收起令諭，道：「看清楚了麼？」

　　楊夢寰道：「看清楚了。」

　　沈霞琳道：「你如不聽紅姊姊吩咐的話，那就是抗娘手令，大逆不道。」

　　楊夢寰站起身子，道：「紅妹有什麼事？」

　　李瑤紅道：「娘已答應蘭姊姊為你正室，我和琳妹妹，身居側位──」

　　沈霞琳接道：「還有小蝶妹妹──」

　　趙小蝶接道：「小妹追隨幾位姊姊，作個聽命丫頭。」

　　沈霞琳道：「除了蘭姊姊，身為正室之外，咱們之姊妹，沒有大小，唉！我一直有此心願，蝶妹妹不用推辭了。」

　　楊夢寰道：「荒唐，荒唐，成何體統！」

　　李瑤紅道：「你在說娘麼？」

　　楊夢寰道：「這個我怎麼敢，你們作此決定，小兄，絕難──」

　　李瑤紅接道：「都是娘的主意，我們可不敢替你作主，你要不依，日後對娘去說。」

　　沈霞琳道：「那裡荒唐了，你倒說說看。」

　　楊夢寰道：「這個這個──」只覺措詞很難，這個了半天，這個不出所以然來。

　　沈霞琳緩緩說道：「不用這個那個了，人家蘭姊姊金枝玉葉，蝶妹妹天仙化人，委身相侍，已是屈從，你還有什麼話說？」

　　楊夢寰道：「楊某何能何德，怎能消受此等恩寵，不能胡鬧啊！」

　　沈霞琳道：「哼！誰跟你胡鬧了，紅姊姊代娘行令，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你有膽子不聽麼？」

　　李瑤紅道：「咱們立刻趕往天機石府，你先和蘭姊姊完成嘉禮。」

　　沈霞琳道：「蘭姊姊待你如何？」

　　楊夢寰道：「恩重如山。」

　　李瑤紅道：「你報答她的是見死不救。」

　　趙小蝶道：「眼下只有這一個辦法可以救她，除非你希望她死。」

　　楊夢寰沉吟了一晌，道：「唉！你們這等作法，那是逼我走極端了。」

　　李瑤紅道：「你是爹娘獨子，難道要棄去二老不顧？」

　　沈霞琳道：「我和紅姊姊，已是你的妻子，你想一死了之，要我們為你守節？」

　　楊夢寰雙手抱頭，緩緩說道：「不要逼我太甚，讓我想想如何？」

　　沈霞琳道：「想什麼？父母有命，媒證齊全，我和姊姊，情甘禮讓，你還不肯答應，真不知安的什麼心腸。」

　　李瑤紅道：「一月之內，爹娘亦將趕到天機石府，為你主婚。」

　　沈霞琳道：「九大掌門，都特致送重禮，賀武林從此太平。」

　　楊夢寰道：「此地的事呢？」

　　李瑤紅道：「陶玉既死，禍患已除，自由爹爹善後，用不到你費心。」

　　沈霞琳笑道：「去看看蘭姊姊！她一直睡的很甜。」

　　楊夢寰心頭一片茫然，亦不知是喜是愁，緩緩行入內室。

　　只見朱若蘭側身而臥，秀目微閉，髮堆枕畔，一抹陽光，射進房來，照著秀美的輪廓，更顯得容色艷麗。如花盛放。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