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深宵怪客
第二回　赤練神掌
第三回　白袍道姑
第四回　桃花島上
第五回　故人之子
第六回　冤家聚頭
第七回　求師終南
第八回　全真門人
第九回　天罡北斗
第十回　終南舊侶
第十一回　玄門習藝
第十二回　全真門下
第十三回　活死人墓
第十四回　五具棺材
第十五回　天羅地網
第十六回　玉女心經
第十七回　萬斤巨石
第十八回　宮砂猶在
第十九回　重陽遺篇
第二十回　浪跡天涯
第二十一回　白衣少女
第二十二回　浪跡江湖
第二十三回　回到江南
第二十四回　假扮新郎
第二十五回　重陽劍法
第二十六回　丐幫大會
第二十七回　三招絕技
第二十八回　紅衣少女
第二十九回　九指神丐
第三十回　兩敗俱傷
第三十一回　落英掌法
第三十二回　打狗棒法
第三十三回　群英盛宴
第三十四回　一陽書指
第三十五回　武林盟主
第三十六回　玉蜂神針
第三十七回　氣走法王
第三十八回　恩仇波瀾
第三十九回　玉女素心
第四十回　青衣女郎
第四十一回　衝入土陣
第四十二回　桃花島主
第四十三回　五毒神掌
第四十四回　白髮老人
第四十五回　水仙幽谷
第四十六回　綠衣少女
第四十七回　天翻地覆
第四十八回　洞房花燭
第四十九回　一往情深
第五十回　君子淑女
第五十一回　鱷魚潭中
第五十二回　一條通道
第五十三回　驚險萬分
第五十四回　半枚丹藥
第五十五回　忽施襲擊
第五十六回　攻打襄陽
第五十七回　國難家仇
第五十八回　單刀赴會
第五十九回　欲施暗算
第六十回　國事為重
第六十一回　大俠之女
第六十二回　煙薰山洞
第六十三回　紫薇寶劍
第六十四回　兄弟鬩牆
第六十五回　天竺神僧
第六十六回　終南尋仇
第六十七回　白髮老人
第六十八回　入洞中伏
第六十九回　日夜跟蹤
第七十回　接任掌教
第七十一回　獨闖全真
第七十二回　神鵰魔劍
第七十三回　荒谷劍塚
第七十四回　又有奇遇
第七十五回　空袖施威
第七十六回　玄鐵寶劍
第七十七回　今夕何夕
第七十八回　終成眷屬
第七十九回　眾人圍攻
第八十回　被閉石室
第八十一回　古墓石棺
第八十二回　生死茫茫
第八十三回　雪地激戰
第八十四回　眾女聚會
第八十五回　以身試毒
第八十六回　慈恩和尚
第八十七回　真藥假藥
第八十八回　七女奪丹
第八十九回　情是何物
第九十回　十六年後
第九十一回　風陵渡頭
第九十二回　神鵰大俠
第九十三回　萬獸山莊
第九十四回　震倒群獸
第九十五回　黑龍潭畔
第九十六回　返老還童
第九十七回　恩恩怨怨
第九十八回　襄陽城中
第九十九回　英雄大宴
第一百回　丐幫大會
第一百零一回　群豪獻壽
第一百零二回　三件禮物
第一百零三回　三世恩怨
第一百零四回　跛腿奇人
第一百零五回　萬花谷中
第一百零六回　高手雲集
第一百零七回　襄陽鏖兵
第一百零八回　久別重逢
第一百零九回　廿八宿陣
第一百一十回　尾聲

《舊版神鵰俠侶》金庸

《二○一五年四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深宵怪客

　　「越女採蓮秋水畔，窄袖輕羅，暗露雙金釧。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雞尺溪頭風浪晚，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隱隱歌聲棹遠，離愁引著江南岸。」

　　這一首「蝶戀花」詞，是北宋大詞人歐陽修所作，寫的是越女採蓮的情景，雖只寥寥六十字，但季節、時辰、所在、景物以及越女的容貌、衣著、首飾、心情，無一不描繪得歷歷如見，下半闋更是寫景中有敘事，敘事中夾抒情，自近而遠，餘韻不盡，的是大詞人手筆。

　　看官，歐陽修在江南為官甚久，是以江南風物，猶如藏之胸中一般。想那江南春日楊柳，初夏櫻桃，確是令人迴腸蕩氣，而秋水盈盈之時，小溪中紅裳少女共採蓮子，那情懷更是醉人如酒。

　　且說南宋理宗年間，江南湖州有一個小鎮，叫做菱湖。時近中秋，荷葉漸殘，蓮肉飽實，鎮旁小溪之中，有五個少女坐著小船，和歌嘻笑，盪舟採蓮。這五個少女中有三人是十五六歲上下，另外兩個卻都只有九歲。這兩個幼女是中表之親，表姊姓程，單名一個英字，表妹姓陸，名叫無雙。兩人只相差半歲年紀，可是程英秀雅文靜，陸無雙卻是十分的活潑，兩個兒性格截然不同。

　　那三個年長少女唱著歌兒，把小舟從荷葉叢中盪將出來，程英道：「表妹你瞧，這怪老伯伯還在這兒。」說著伸手指向垂柳下的一人。那人滿頭亂髮，鬍鬚也是蓬蓬鬆鬆如刺蝟一般，鬚髮都是油光烏黑，照說年紀不大，通是滿臉皺紋深陷，卻似個七八十歲的老翁。他所穿的衣服更是奇特，上身套著一隻千穿百孔的麻袋，下身卻穿了一條九成新的錦鍛女褲，褲腳邊兒上還繡著一對對的蝴蝶。他右手拿著一個小孩兒玩的搖鼓，不住價咚咚的搖著，雙眼向前呆呆直視。

　　陸無雙道：「這瘋子在這兒坐了三天啦，怎麼肚子不餓？」程英道：「唉，別叫他瘋子，他聽見了要生氣的。」陸無雙道：「他生氣那才好看呢。」從小舟中拿起一個蓮蓬，往那怪人頭上擲了過去。

　　小舟與那怪客相距約摸八九來丈，陸無雙年紀雖小，手上勁力竟自不弱，這一擲也是極準，程英叫了聲：「表妹！」待要阻止，已然不及，只見那蓮蓬挾著一股勁風，逕往怪客頭上飛去。那怪客頭頸一昂，已咬住蓮蓬。

　　他也不伸手去拿，舌頭捲處，咬著蓮蓬大嚼起來。三個少女見他竟不剝出蓮子，也不怕苦澀，就這麼連瓣連衣的吞吃，互相望了幾眼，忍不住格格而笑。

　　陸無雙看得有趣，叫道：「再吃一個！」又把一個蓮蓬擲了過去。那怪客口中一個尚未吃完，見又有擲到，咬住半個蓮蓬，在擲來的蓮蓬上一頂。那蓮蓬飛了上去，落將下來，正好頂在他的頭上。他頭髮蓬鬆，那蓮蓬穩穩的坐著、晃也不晃。

　　五個少女一齊拍手。陸無雙叫道：「這裡還有。」再是一個蓮蓬擲來。那怪客舌頭一挺，又將這蓮蓬彈了上去，落下時恰好端端正正的頂在先前那蓮蓬之上。這一來，那五個少女更是高興，陸無雙手不停擲，片刻之間，怪客頭上已疊了十多個蓮蓬，堆成二尺來高，碰到了垂下來的柳枝。

　　只見他吞完口中蓮蓬，將頭微微一點，一疊蓮蓬中最頂上一個忽地落下。他張口咬住，轉眼間食完，頭頂又落下了一個再吃。程英與陸無雙等看得驚喜交集，把小船划近，走上岸來。只一盞茶功夫，那怪客吃得頭頂只剩下兩個。

　　程英心地仁慈，走近他身邊，拉一拉他衣襟，道：「老伯伯，這樣不好吃的。」從自己袋裏取過一個蓮蓬，擘開蓮房，剝出十幾顆蓮子，再將蓮子外的青皮撕開，取出蓮子中苦味的芯兒，然後遞在怪客手裡。那怪客嚼了幾口，覺得滋味清香鮮美，與適才所吃的大不相同，裂嘴向程英一笑，點了點頭。說也奇怪，他頭頂疊置著的兩個蓮蓬只微微一晃、竟不跌落。

　　就在此時，忽聽小溪對岸一陣犬吠之聲，夾著許多小兒叫喊吵鬧。程英回過頭去，只見一隻癩皮小狗，夾著尾巴從小橋上逃了過來，後面七八個頑童，拿著竹枝瓦塊在追趕喝打。那小狗本就癩得毛皮剝落，十分難看，給眾頑童一打，更是血跡斑斑。程英平時可憐這小狗，常拿殘菜冷飯餵牠。這時那小狗見到程英，沒命價奔來，躲在她的身後。

　　眾頑童追過來還待再打，程英叫道：「喂，別打牠啊，別打！」一個最蠻的頑童罵道：「小妞兒走開，關你什麼事？」伸手往她身上推去。程英身子一側，躲開了他這一推。陸無雙站在表妹身邊，見那頑童無禮，乘他一推之勢未收，右足在他小腿上輕輕一勾，左手在他背上一按，那頑童一交摔在地下，跌去了兩顆門牙，痛得大哭起來。

　　陸無雙拍手大笑。程英將那頑童扶起，安慰他道：「別哭，疼不疼啊？」見他滿嘴鮮血，心下著了慌，取出手帕給他抹血。那頑童一把推開，罵道：「誰要你抹，你這沒爹沒娘的臭丫頭！」他怕陸無雙動手再打，一邊罵一邊走了開去，待走得遠了，拾起地下磚塊，如雨點般拋打過來。

　　程英與陸無雙側身避開，可是那三個年長女伴不會武藝，被頑童的磚瓦擲中幾塊，叫了起來。另有幾塊磚瓦擊中了怪客身上，但他既不惱怒，亦不趨避，磚瓦中身，竟似不覺。旁的頑童瞧得有趣。都拾起磚瓦紛紛向怪客投擲，陸無雙怒叱一聲，搶上去待要追打，那怪客身子一晃，已攔在她的身前。

　　就在此時，他頭頂的兩個蓮蓬一晃落下。他張口伸舌，捲在牙上咬住，運氣一吸，數十枚蓮子都到口中，隨即一噴而出。蓮子本是柔軟之物，可是被那怪客運氣逼噴，打得眾頑童臉上十分疼痛。幾個頑童大聲叫喊，轉身便逃。

　　那怪客仰天說道：「跟我來！」說著大踏步向西便走。陸無雙一拉程英的手，道：「表姊，咱們跟他去。」那三個女伴膽小，忙道：「快回家去，別走遠了又惹你姨丈罵。」陸無雙扁扁嘴扮個鬼臉，見那怪客走得甚快，說道：「你不來算啦。」放脫表姊的手，向前追去。程英與表妹一同去來玩耍，不能撇下她自歸。祇得跟去，那三個女伴雖比她們大了好幾歲，但個個怕羞膽怯，祇叫了幾聲，卻見那怪客與程陸二人的身形先後在桑樹叢後隱沒了。

　　那怪客走得極快，見程陸二人腳步小跟隨不上，先還停步等了幾次，到後來不耐煩起來，突然轉身，長臂伸處，一手一個，將兩個女孩兒挾在腋下，飛步而行。二人祇覺耳旁風聲颯然，路上的塵土青草不住在眼前移動，顯是那人行走得迅捷異常。

　　陸無雙雖然頑皮，這時卻害怕起來，叫道：「放下我，放下我！」那怪客那裡理她，反而走得更加快了。陸無雙昂起頭來，一口在他手掌緣上狠命咬住。她小時所求不遂，或是大人惹惱了她。她都是張口便咬，那知這次卻碰到了釘子。那怪客手上微一運氣，一張手掌登時堅硬如鐵，把陸無雙的牙齒反崩得隱隱生痛，就如咬中了石塊碗片一般。陸無雙年紀幼小，卻是機伶異常，善於見風使舵，當即鬆開牙齒，反而在他掌緣上輕輕撫摸幾下。

　　那怪客又奔一陣，將二人放下地來。程英的小臉嚇成慘白，陸無雙卻脹得滿臉面紅，四下一望，原來是個墳場，二人從未來過這荒僻之地，不由得兩個小心兒砰砰亂跳。程英斯斯文文的道：「公公，咱們要回家啦，不跟你玩啦！」

　　那怪客兩眼瞪視著她，一言不發。程英見他目光之中流露出一股哀愁悽惋，自憐自傷的神色，她雖不懂世事。但出自天性的對他起了同情之心，輕輕道：「要是沒人陪你玩，明天你再到溪邊來，我剝蓮子給你吃。」那怪客嘆道：「是啊，四十年啦，四十年來都沒人陪我玩。」突然間目現兇光，厲聲道：「何沅君呢，何沅君是你什麼人？」

　　程英見他神色突然兇狠，心裏害怕，低聲道：「我……我……，」那怪人抓住她的手臂，將她身子搖了幾搖，低沉著嗓子道：「何沅君呢？」程英給他嚇得幾欲哭了出來，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卻始終沒有流下。那怪人咬牙切齒的道：「哭啊，哭啊！你幹麼不哭？哼，你在四十年前就是這樣。你說不是甘心情願的嫁他，那麼為什麼不跟我逃走？你嫌我窮，嫌我生得難看，你要是傷心，為什麼不哭？」

　　他狠狠的凝視著程英，但說也奇怪，程英雖然給嚇得臉無人色，但淚水總是沒掉下來。那怪客用力搖晃她身子，程英牙齒咬住嘴唇，心中只說：「我不哭，我不哭！」那怪人道：「哼，你不肯為我掉一滴眼淚，連一滴眼淚也捨不得，我活著還有甚麼用？」猛然放脫程英，雙腿一彎，矮著身子，一頭往身旁一塊墓碑上撞去。

　　那墓碑是青石鑿成，牢牢埋在土中。給他猛力一撞，那碑竟從土中飛出，砰的一響，掉在地下。那怪客可也暈了過去，倒在一旁。

　　陸無雙叫道：「表姊，快逃。」拉著程英的手轉身便走。程英奔出幾步，一回頭，只見怪客頭上泊泊冒血。她心中不忍，道：「這老伯伯別撞死啦，瞧瞧他去。」陸無雙道：「死了，那不成了鬼麼？」程英吃了一驚，既怕他成鬼，又怕他忽然醒轉，再抓住自己說些古裏古怪，教人一句也不懂的瘋話，可是見他滿臉是血，實在可憐，自己安慰自己：「怪公公不是鬼，我不怕，他不會再抓我。」當即一步一步的走近，叫道：「公公，你痛麼？」

　　那怪客呻吟了一聲，卻不回答。程英的膽子大了一些，取出手帕給他按住傷口。但他這一撞之勢極是猛惡，頭上傷得好生厲害，轉瞬之間，一條手帕就給鮮血浸透。程英想了一想，用牙咬住衣衫的前襟，右手用力，嗤的一聲，撕了下來，又按在手帕之上，陸無雙道：「你怎麼啦，回家給爹爹知道，又要罵你啦。」程英道：「他總是要罵的，那有什麼法子。」

　　她用左手緊緊抹住傷口，鮮血不再流出，過了一會，怪客微睜眼，見程英坐在身旁，嘆道：「你又救我作甚？還不如讓我死了乾淨。」程英見他醒轉，很是高興，柔聲道：「你頭上痛不痛？」那怪客搖搖頭，淒然道：「頭上不痛，心裏痛。」程英聽得奇怪，心想：「怎麼頭上撞破了這麼大一塊，反而頭上不痛心裏痛？」當下也不多問，又撕下一塊，給他包紮好了。

　　那怪客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道：「你是永遠不肯再見我的了，那麼咱們就這麼分手麼？你一滴眼淚水也不肯為我流麼？」程英聽他這話說得傷心欲絕，又見他一張醜臉雖然鮮血班班，極是難看，但眼中卻充滿了求懇之色，不禁心中一酸，兩道淚水奪眶而出，從面頰上滾了下來。

　　程英見他哭得心酸，眼淚更如珍珠斷線般從臉頰上滾將下來，輕輕伸手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忽覺這醜陋的怪客竟是自己最親最近之人一般。陸無雙見他們莫名其妙的摟著痛哭，一股笑意竟從心底直透上來，再也忍耐不住，張嘴哈哈大笑。

　　那怪客聽到笑聲，突然放開程英，奔到陸無雙身前，瞪了她兩眼，仰天嘆道：「是啊，你又憐惜我，又整日價譏笑我，我給你折磨得好苦。」說了這幾句話，忽然想起一事，低頭細細望望陸無雙，又望望程英，道：「不，不，你不是她，你還是個小娃娃。何沅君是你們的什麼人？為什麼你們這般像她。」

　　程英與陸無雙年紀相若，但不僅一靜一動，性情截然相反，面貌亦完全不同。程英是鵝蛋臉兒，肉色晶瑩潔白。陸無雙卻是瓜子臉，皮膚微黑，她年紀雖小了半歲，但身裁苗條，反比表姊為高。她聽怪客這般問，答道：「我不知你問的是誰，不過我和表姊一點兒也不像，怎麼會都像一個人？」那怪客又細細瞧瞧兩人幾眼，猛地伸手在自己頭上擊了一記，道：「我真胡塗，你姓陸，是不是？」陸無雙道：「是啊，你怎麼知道？」那怪客不答，又問：「你祖父是不是叫陸展元？」陸無雙點頭道：「是啊。」

　　那怪客沉吟半晌，忽地雙手扶著程英腋下，將她舉在半空，柔聲道：「好娃娃，你姓甚麼？你叫陸展元作甚麼？」程英這時心中已全無害怕，答道：「我姓程，我外公姓陸，我媽媽也姓陸。」那怪客道：「對啦，對啦，陸展元與沅君生了一兒一女。」指著陸無雙道：「他們生的兒子是你爹爹。」將程英放在地下，道：「女兒就是你媽媽啦。怪不得你們倆都像了沅君的一半，一個文靜，一個頑皮，一個仁慈，一個狠心。」

　　程英不知外婆名叫何沅君，在她小心兒中，外婆就是外婆，陸無雙也不知祖母的姓名。兩人怔怔的望著那怪客，心中隱隱約約的覺到，此人與自己上代必有極大的關連。

　　那怪客向程英道：「你外公呢，你帶我去瞧瞧他，好不好？」程英道：「我外公不在了。」那怪客一怔，道：「不在了？怎麼不在了，我們約好後日要相會的啊。」程英道：「我外公死了好幾個月啦，你瞧，我們不都帶著孝麼？」怪客見兩人小辮兒上都縛著白頭繩，心中說不出的悵惘，自言自語：「他逼我穿了四十年的女人褲子，就這麼撒手一走，甚麼都不管了。哼哼，我這四十年的潛心苦學，原來都是白費。」說著仰天哈哈大笑。

　　那笑聲遠遠傳了出去，笑聲之中竟是充滿哀愁憤懣，殊無歡樂之意。此時天色向晚，綠楊青草之間，已籠上了淡淡的煙霧。陸無雙有些害怕，拉拉表姊的衣袖，道：「表姊，咱們回去吧。」那怪客忽道：「那麼沅君一定很傷心很寂寞。喂，好娃娃，你帶我瞧你外婆去。」程英道：「不在了，我外婆也不在了。」

　　那怪客縱身躍起，竟有一丈來高，叫聲如雷，猛喝：「你這話是真是假？你外婆呢？」程英臉色更是蒼白，顫聲道：「我外婆不在啦，外婆同外公一齊死的。公公，你別嚇我，我怕！」那怪客搥胸大叫：「她死了，她死了。不會的，她還沒見我面，和我別過，她絕不能死。她答應過我，一定要和我再見上一面。」

　　那怪客又叫又跳，勢如瘋虎，突然橫掃一腿，喀的一聲響亮，將一株毛粟樹踢得斷成兩截。他本就痴痴癲癲，這時發起瘋來，更是不可收拾。程英和陸無雙手拉著手，退得遠遠的，那敢近前，只見他忽地抱住一株柳樹，用力搖晃。那柳樹幹粗枝密，怪客力氣雖大，卻那裏拔得它起？那怪客高聲大叫：「你親口答應的，難道就忘了嗎？你說一定要和我再見一面。」喊到後來，聲音大是嘶啞。

　　只見他慢慢蹲下身子，雙手運勁，頭上熱氣緩緩冒起，有如蒸籠，手臂上肌肉虯結，弓身拔背，猛喊一聲：「起！」那柳樹始終未能拔起，可是喀喇一聲巨響，竟爾從中斷為兩截。

　　那怪客抱著半截柳樹發了一陣呆，輕聲道：「死了，死了！」一揮一擲，那柳樹遠遠飛了出去，有如在半空張了一柄大傘。他神色轉和，走到程陸二人面前，微笑道：「我嚇怕了你們，公公不好。你外公外婆的墳在那裏？帶我去瞧瞧。」陸無雙握著表姊的手微一用力，示意她別說，但程英心中對那怪客滿是憐惜之情，當下手指遠處兩株高聳的古槐，道：「就在這雙槐下面。」

　　那怪客長臂一伸，又將兩人挾在腋下，飛步往雙槐樹奔去。他急衝直行，遇到小溪阻路，一縱即過。陸無雙的父母武藝均高，這兩個表姊妹平時常見他們習練輕功，互相追逐，心中好生佩服，可是這怪客腋下雖然夾了兩個孩子，奔跑之速，仍是遠過陸無雙的父母。

　　片刻之間，三人已到了雙槐之旁。那怪客放下兩人，奔到槐樹下的墳前，只見雙墳並列，每一座墳前都立著一塊碑，碑石與凹字中的朱漆都尚新鮮，墳上長的野草亦是疏疏落落，顯是新葬未久。那怪客淚眼糢糊，望著兩塊石碑，但見一塊碑上寫著「先考陸公展元之墓」，另一碑上赫然是「先妣陸母何夫人之墓。」

　　那怪客呆立在墓前，眼睛一花，兩塊石碑幻成了兩個人影。一個是拈花微笑，明眸流盼的美貌少女，另一個卻是長身玉立，神情瀟灑的風流少年，那怪客睜眼罵道：「好啊，這條女褲還給你。」左掌一揚，欺身直過，猛往那少年胸口打去，拍的一聲，石屑紛飛，原來這一掌擊中了石碑，那少年的身影卻隱沒不見了。怪客大怒，罵道：「你逃到那裡去？」右掌隨著擊出，這次是一掌雙發，拍拍兩響，都擊在碑上，石碑竟被打落了一角，實見掌力驚人。

　　他愈打愈怒，掌力也愈來愈是凌厲，打到第九掌時，雙掌齊出，砰的一響，石碑從中斷截。他哈哈大笑，叫道：「你給我打死了，我還穿女人褲子幹麼？」說著伸手將身上繡花女褲撕得粉碎，把碎片都投在墳上，露出原本穿在女褲下面的一條粗麻布短褲。

　　他正自縱聲大笑，笑聲忽爾中止，呆了一呆，叫道：「我非見你的面不可，我非見你的面不可。」雙手一探，十根手指如錐子般插入了何沅君的墳土之中，待得手臂縮回，已將墳土抓起了兩大塊。只見他兩隻手掌有如鐵鏟，將墳土一大塊一大塊的鏟起，眼見就要鏟到棺木。

　　程陸二女嚇得臉無人色，不約而同的轉身便逃。那怪客一心挖墳，全沒留意。二人急奔一陣，直到轉了好幾個彎，不見怪客追來，這才稍稍放心。二人不識途徑，沿路向鄉人打聽，直到天色大黑，方進陸家莊大門。

　　陸無雙張口直嚷：「不好啦，不好啦！爸爸，媽媽快來，有人要挖奶奶的墳！」飛跑著闖進大廳，只見父親陸立鼎正陪著三個陌生客人說話。

　　陸無雙的父親名叫陸立鼎，內外功夫俱有極高的造詣，只是他父母對他自幼嚴加管束，不許他在江湖上行走一步，是以武藝高強，武林中卻沒半點名頭。他心中雖是鬱鬱不樂，但父命難違，竟把一副大好身手，埋沒在這江南小鎮之中。這一日正在廳中閒坐，思念故世了的父母，忽然門外馬蹄聲響，三乘馬急馳而來，有人高聲大叫：「晚輩拜見陸老前輩。」

　　江南水港交錯，道路狹窄，自來少人乘馬。陸立鼎聽到馬蹄之聲，心中已是一動，接著聽到叫喚，急忙迎了出去，只見三個青衣大漢，滿身塵土，站在門外。那三人見陸立鼎出來，搶上行禮，說道：「晚輩遠道而來，有事求見陸老前輩。」陸立鼎眼圈一紅，道：「先嚴不幸已在三月前見背。請教三位尊姓。」那三人臉上神色本就甚是惶急，聽了此言，更是臉如土色，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陸立鼎道：「不知三位見訪先嚴，有何貴幹？」三人仍是不答，一人嘆道：「罷了，罷了。咱們認命吧！」三人一齊向陸立鼎一揖，轉身就要上馬。內中一人忽道：「陸老英雄仙逝，咱們到靈前一拜。」陸立鼎道：「不敢！」那人道：「晚輩之禮，該是盡的。」陸立鼎拱手道：「如此請進。」

　　三人撲了撲身上塵土，隨著陸立鼎走到後廳，向陸展元夫婦的靈位磕頭。陸立鼎跪在靈座旁還磕，以盡孝子之禮。那第三人叩拜已畢，站起身來時，不禁失聲而哭，流下淚來。他這一哭觸動陸立鼎的心事，更是放聲大哭。

　　三個大漢中那身材肥矮的人勸道：「朱賢弟，告辭主人走吧。」那姓朱的擦了擦眼淚，向陸立鼎作了一揖，道：「陸兄請了，在下告辭！」陸立鼎強忍眼淚，道：「請前廳奉茶。」那三人齊道：「不敢打擾！」轉身而出。陸立鼎見三人步履矯健，都是身有武功之人，但不知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卻是為了何事，當下不便再問，只得送出門去。

　　三人走出大門，向陸立鼎抱拳說了聲：「請！」一齊翻身上馬，那姓朱的上馬時身臂揚起略高，袖子翻了上去，露出半條肩膀全成殷紅之色。陸立鼎吃了一驚，眼見前二人縱馬已行，當即飛身一躍，落在馬前。兩匹馬受驚，急嘶一聲，人立起來。幸而那二人馬上功夫極是了得，腿夾馬腹，並未墮鞍。陸立鼎道：「這位朱兄可是中了赤練神掌麼？」

　　那三人聽了「赤練神掌」四字，又見陸立鼎身手了得，一齊滾下馬鞍，拜伏在地，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請陸大俠救命。」陸立鼎道：「不敢當。」急忙伸手扶起，道：「請入內說話。」

　　陸立剛鼎請三客坐下，待要出言相詢，卻見女兒大叫大嚷的奔進廳來。他沒聽清楚女兒的叫嚷，眉頭一皺，喝道：「沒規矩的丫頭，吵什麼，快到媽媽那裡去。」陸無雙叫道：「爸爸，那個人在挖奶奶的墳。」陸立鼎一驚，站起身來，喝道：「胡說！」這時程英也走了進來，道：「姨丈，是真的啊。」

　　陸立鼎知道自己女兒刁鑽頑皮，精靈古怪，但程英卻從不說謊，問道：「什麼事？」陸無雙咭咭喀喀，將適才的事說了一遍，陸立鼎又驚又怒，不待她說完，從壁上摘下單刀，向三客叫聲：「少陪！」朝父母墳上急奔而去。那三客隨後跟來。奔到墳前，陸立鼎只叫得一聲苦，險些暈倒，原來不但父母的墳墓已被刨破，連二人的棺木也都打開了。

第二回　赤練神掌

　　棺中屍首卻已影蹤全無，屍身旁的石灰、紙筋、棉墊等亦已凌亂不堪。陸立鼎定了定神，只見兩具棺木的蓋上留著一個個五指深陷的爪痕，顯是那盜屍惡賊硬生生用指力撬開棺蓋。這兩具棺材都用上好的楠木所造，既用筍頭，又有鐵釘，堅牢之極，他竟能以空手撬開，那人武功之強，實已到了駭人聽聞之境。陸立鼎百感交集，既悲且憤，又驚又疑，剛才沒聽完女兒之言，不知這惡賊與父母有何深仇大怨，在他們既死之後尚來毀屍洩憤？

　　他在墓前呆立半晌，立即提刀就追，但只奔出數步，心想：「這惡賊逃往何處去了？」低頭在墳旁四下查看，竟無絲毫蹤跡，心下更是奇怪，尋思：「他一人挾著我父母的遺體而行，輕功再好。也必留下痕跡，怎麼連足印也沒一個？」他平時為人謹重，但遭此大變，方寸已亂，顧不得詳查細察，沿大路追了下去。那三條大漢怕他有失，隨後跟去。

　　陸立鼎展開輕功，跑得疾逾奔馬，那三人如何跟隨得上？片刻之間，已失了他的蹤影。陸立鼎四下兜了幾個圈子，天色早已全黑，他回到墳邊，見三客站在墳旁相候。陸立鼎撲在墳前，抱著母親的棺木放聲大哭。

　　那三客待他哭了一陣，勸道：「陸爺，請稍釋孝思。此事的端倪，咱們許能知道一些。」陸立鼎雙目圓睜，叫道：「那盜屍惡賊是誰？他在那裡？快說。」三客中一人說道：「這件事說來話長，陸爺此時急也無用，咱們且到尊府，共商對策。」陸立鼎心想此言合理，抱拳道：「小可情急之下，多有失禮。」三客道：「陸爺說那裏話來。」

　　當下四人一齊回到陸立鼎莊中，分賓主坐下。陸立鼎向客人敬了一杯茶，不及請問姓名，當即進入內堂告知夫人。那知夫人已聽女兒說起，仗劍出去追賊未歸。陸立鼎又平添一番心事，只得回到廳上，與三客敘話。

　　那三客自通姓名，原來都是山東濟南府安遠鏢局的鏢客，一個姓龍，一個姓蘇，另一個姓朱。陸立鼎聽說他們是鏢局子的鏢客，心中不快，神色登時冷淡，冷冷的道：「在下向來不與鏢局的朋友們交往，三位見訪，不知有何貴幹？」三人互相望了一眼，突然站起身來，一齊跪下，叫道：「請陸爺救命。」

　　陸立鼎心中已琢磨到幾分，淡然道：「三位請起來好說話。不知朱爺怎生中了赤練神掌？」龍鏢頭與蘇鏢頭齊道：「咱哥兒倆也都中了。」一面站起身來，一面捋起衣袖，只見四隻手臂都是殷紅如血，十分怕人。

　　陸立鼎吃了一驚，沉吟道：「三個人一齊中？下手的人是誰？你們又怎知先父能救？」

　　龍鏢頭道：「七天之前，咱們三個保了一趟鏢從山東到福建，經過揚州，道上行得熱了，鏢車在一座涼亭中歇一會兒。咱三個都說且喜路上平靖無事，也沒聽到甚麼消息，瞧來這趟鏢能夠平安到達。

　　「說話之間忽然大道上一匹花驢快步跑來，驢上騎的是一個穿杏黃衫的中年道姑。她下驢走進涼亭，到施茶桶去舀茶喝。也是朱賢弟少年好事，見她生得白淨，向她笑笑，做個眼色。那道姑也回報一笑。朱賢弟道她有心，走上前去摸摸她的衣衫，笑道：『獨個兒走道，不怕強盜擄了你去做押寨夫人麼？』那道姑笑道：『我不怕強盜，就怕鏢客。』說著回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朱賢弟突如電震，不由得全身發抖，牙齒相撞，格格作響。」

　　陸立鼎向朱鏢頭橫了一眼，心道：「這叫做咎由自取，這女魔頭也冒犯得的。」那龍鏢頭又道：「我和蘇賢弟一見，都是大吃一驚。我搶上去扶住朱賢弟，蘇賢弟卻伸手揪那道姑，喝道：『你使甚麼邪法？』那道姑微微一笑，在我和蘇賢弟的肩頭都拍了一掌。我登時全身有如烈火焚燒，炙熱難當，但立即有如跌進了冰窖，忍不住的發抖。

　　「鏢行的趟子手，夥計們個個驚得呆了，那敢上前？那道姑笑道：『這樣的功夫，也插起鏢旗到江湖上丟人現眼，可算得大膽。若不是瞧你們這三張厚臉皮的份上，再要拍上幾掌。』我想一掌已抵不起，再拍上幾掌，那裏還有命在？那道姑笑道：『你們服了我麼？還敢在道上耀武揚威麼？』我連說：『服了！不敢了！』那道姑倒轉拂塵，用那拂塵之柄在我後頸擊了一下，我不再發冷，雖然身上仍是又酸又癢，可比先前好過得多了。我忙抱拳道：『咱們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仙姑。但求仙姑不計小人之過，也饒了我這兩個不成人的兄弟。』

　　「那道姑笑道：『我師父當年只教了我打人的法兒，可沒教救人的本事。適才你們中了我這一掌，若是你們身子硬朗，許能挺得十天十晚。待得紅氣透到指頭胸膛，那就回姥姥家去吧！』說著低頭一笑，用拂麈拂了拂身上的塵土，出涼亭便去牽那花驢。我這一驚非同小可，旁人聽著或許不信，可是我身受她一掌之苦，那敢怠慢？當下顧不得甚麼鏢頭身份，甚麼惹人恥笑，奔上去跪在她的面前，叫道：『務請仙姑高抬貴手，相救則個。』」

　　陸立鼎聽到這裏，眉頭微微一皺。龍鏢頭知他嫌自己過於膿包，道：「陸爺，咱們是來求你相救，當時怎麼便怎麼說，不敢絲毫隱瞞。」陸立鼎道：「是了，請說下去。」龍鏢頭道：「那道姑只是微笑，過了半晌才道：『好吧，我指點你一條路子，他肯不肯救，瞧你的造化。你們趕到湖州府菱湖鎮，去求陸展元陸老英雄。當世之間，只有他一人能治此傷。你跟他說，我日內就去找他！』」

　　陸立鼎心頭一驚，脫口叫道：「難道先嚴先慈遺體被盜，竟與此人有關不成？這……這可難了。」龍鏢頭道：「在下也這麼想。當時聽了她話後，我還想懇求，她道：『此去湖州路程不近，你還要延挨時刻麼？』說完這話，也不見她提足跨腿，不知如何，身子一起，已跨在花驢背上。那花驢後腿一登，篤篤篤，腳步細碎，箭也似的去了。我呆了一陣，眼見蘇朱兩位賢弟還在發抖，只得扶他們上了鏢車。

　　「一到鎮上，我即刻去請教當地的名醫，可是那醫生如何治得？解衣一看，咱三個肩頭都留下一個殷紅如血的掌印。到第二天早晨，兩個兄弟發抖是止往了，可是那掌印卻漸漸大了起來，我想起那道姑之言，待得紅氣透到指尖胸膛，三條命兒就算完事，當下也不理會鏢車，連日連晚趕來，那知陸老英雄竟不幸仙逝了。也是在下十分胡塗，只記著那道姑『當世只陸老英雄一人能治』的話，沒想到陸爺家學淵源，竟成了咱們哥兒三個救命恩人。」

　　他閱歷豐富，口齒利便，陸立鼎還沒答應救治，已稱他為「救命恩人」，好教他無推辭餘地。陸立鼎微微一笑道：「在下自幼秉承庭訓，不敢涉足江湖。三位不知賤名，那也難怪。」他言語謙虛，其實心中極是自負，說著緩緩抬起頭來，斗然一驚，叫道：「甚麼？」燭光下只見對面白牆上清清楚楚列著九個血手印。

　　四人望著那九個血手印，宛如著邪中魔，半晌說不出話來。安遠鏢局的三個鏢頭並不知血手印的來歷，但見陸立鼎神色大變，不由自主的感到這血手印必定關係不淺。那九個手印排列在靠近屋頂的白牆之上，最上兩個並列，中間兩個並列，下面又是兩個並列，最下面稍稍遠離，再並列著三個。即是最下三個，離地也有一丈來高，若非乘梯上去，絕難印得如此整齊清晰。

　　陸立鼎喃喃自語：「這魔頭，這魔頭她找上我幹甚麼？」那朱鏢頭人最性急，問道：「陸爺，這九個手印是甚麼意思？」陸立鼎心中有事，又記掛著妻子，不去理他，逕行走出大門，祇見妻子陸大娘一手攜著程英，一手攜著陸無雙，急步回來，見到丈夫，搖了搖頭。

　　陸立鼎怕妻子擔心，不說牆上血印之事，陪著她從旁廊回到內房，將三個鏢頭中了赤練神掌前來求救之事說了。陸大娘道：「立鼎，咱們今晚別在這住，好不好？」陸立鼎問道：「為甚麼？」陸大娘叫程英與陸無雙出房，關上了房門，低聲道：「今日之事，甚是蹊蹺，咱們莊上已是雞犬不留。」陸立鼎嚇了一跳，忙道：「甚麼？」陸大娘道：「莊上三條看門狗，四隻貓兒，後槽的七口豬，十幾隻鴨子，二十幾隻雞，盡數死了。」

　　她這番話還沒說完，陸立鼎急步奔向後院，只見男僕根生拉長了臉，叫聲道：「少爺！」險險哭了出來。陸立鼎見地下貓狗雞鴨排了一列，隻隻肚腹朝天，直僵僵的動也不動，問道：「怎麼死的？」根生急得話也說不清楚，結結巴巴的道：「少爺和少奶奶剛才出去，我在後院劈柴，劈了一陣，總覺得靜悄悄的雞犬無聲，有些兒不對，可又說不上是甚麼。過了一會兒，天黑下來啦，公雞母雞該要回窩，我回到院子裏一看，嘿，全都死啦。我急得很，奔到後槽去拿雞瘟藥，那知道大大小小七口豬也全瘟死啦…還有…」

　　他還待再說下去，陸立鼎揮揮手叫他住口，俯身瞧了瞧愛犬阿花，只見牠頭骨碎裂，那裡是發瘟？只是牠頭骨碎成極細的一片片，既不是用掌力震碎，亦非由棍棒之類硬物所擊，倒像是用細棒挨次慢慢打碎一般，可天下又焉有此理？陸立鼎微一沉吟，猛然想起龍鏢頭所說，那道姑手中拿著一柄拂塵，這些雞犬豬貓，定是斃於她拂塵之下了。但拂塵柔軟之物，她一揮立斃豬狗，隻隻頭骨被擊得如此細碎，此人內力之強，真算得是深不可測。

　　他喃喃自語：「雞犬不留，雞犬不留！」心想：「我自來不闖江湖，怎能與她結下仇怨？此人忽然下這毒手，定是衝著我爹娘來了。」當下走到廳上，向三個鏢客說道：「非是兄弟不肯款留三位，實因舍下眼前就是一場大禍，只得請三位兄台急速離去。」三人本道他已答允救命，斗然聽他出言逐客，不禁焦急萬分，一齊站起身來，道：「陸爺…陸爺…你…」三個人心中焦急，把言語都擠上住了，竟然說不明白。

　　陸立鼎眉頭一皺，奔進書房，取出二十七枚金針，每枚均長九寸九分，回到廳上，隔著衣衫就把二十七枚盡數插在三人身上，每人身上插了九枚，體外只露出寸許長的一截。他手法迅捷之極，一刺一針，直沒入體內要穴，三個鏢客還未明白，二十七枚金針早已插完。說也奇怪，雖然每枚金針都沒入體內七八寸深，但因這些穴道中均無知覺，是以絲毫不覺疼痛。

　　陸立鼎道：「三位且到隱僻之處找個農家住下，三日之後再來舍間。那時若是兄弟命兒還在，再替三位醫治。」

　　三個鏢頭聞言不禁大驚，道：「陸爺有甚大禍？」陸立鼎不耐煩跟他們多言，道：「三位身中赤練神掌，原是十天毒發而亡。現下我替三位刺了金針，能將毒性阻住，一時之間紅氣不致蔓延。三日後我再設法施救，尚不為遲。」朱鏢頭道：「若是三天之後陸爺有甚不測，那便怎地？」陸立鼎雙眼一翻，冷然道：「當世除我之外，無人能治神掌之毒。我若死了，三位也就陪陪兄弟吧。」龍蘇兩人欲待善言相懇，求他即日施救，但還未開言，陸立鼎已道：「你們還待怎地？找上我的不是旁人，就是那個道姑。她眼下就要到這兒了。」

　　三個鏢頭一聽，嚇得魂飛魄散，那敢再有片刻逗留，抱拳為禮，別過陸立鼎去了。

　　陸立鼎也不送客，坐在椅中，望著牆上的九個血手印呆呆出神，忽然背後腳步細碎，一雙柔軟的小手幪住了他的雙眼，有人說道：「爹爹，你猜我是誰？」這是陸無雙自小與父親玩慣了的玩意，她三歲時伸手幪住父親雙目，說：「爹爹，你猜我是誰？」被父母大笑了一場，自此而後，每當父親悶悶不樂，她總是使這法兒引他高興，陸立鼎縱在盛怒之下，被愛女這麼一逗，他必怒氣盡消，那知這次他卻再無心思與女兒戲耍，拂開她的雙手，道：「爹爹沒空，你到裏面玩去！」

　　陸無雙一呆，她自小得父母愛寵，難得見他如此不理睬自己，小嘴一撅，要待撒嬌跟父親不依，只見男僕阿根匆匆進來，垂手稟道：「少爺，外面來了客人。」依江南規矩，陸立鼎是一家之主，阿根稱他「老爺」才是，但老主人陸展元逝世未久，阿根一時改不過口來，仍是照舊時稱呼。

　　陸立鼎揮手道：「你說我不在家。」阿根道：「少爺，那大娘不是要見你，是過路人借宿一晚。」陸立鼎驚道：「甚麼？是娘們？」阿根道：「是啊，那大娘還帶了兩個孩子，長得怪俊的。」陸立鼎聽說那女客帶著孩子，稍稍放心，道：「她不是道姑？」阿根搖頭道：「不是。穿得乾乾淨淨的，瞧上去倒是好人家的大娘。」陸立鼎道：「好吧，你招呼她到客房安息，飯菜相待就是。」阿根答應著去了。陸無雙道：「我也瞧去。」隨後奔出。

　　陸立鼎站起身來，正要入內與娘子商議如何應敵，陸大娘已走到廳上，皺眉道：「兩個孩子送到那裏去躲避？」陸立鼎指著牆上血印道：「兩個孩子也在數內，這魔頭既按下了血手印，天涯海角也躲避不了。」陸大娘望著白牆，似乎那九個手印越來越大，越來越紅，竟要從牆上撲將下來，擊她一下，不禁「啊」的叫了一聲，抓住椅背，道：「為甚麼九個手印。咱們家裏可只有七口。」

　　她兩句話出口，手足酸軟，怔怔的望著丈夫，竟要流下淚來。陸立鼎伸手扶住她臂膀，道：「娘子，事到臨頭，咱們也不必害怕。上面這兩個手印，是要取爹爹和娘的性命，下面兩個自然是打在你我身上了。第三排的兩個，是對付無雙和小英。最後三個，打的是阿根和兩名婢女，嘿嘿，這才叫做血濺滿門，雞犬不留啊。」陸大娘打個寒噤，道：「爹爹和娘？」陸立鼎道：「我也不知道這魔頭跟爹爹和娘有甚麼大仇，咱爹娘死了，她仍要派人從墳中掘出他們遺體，每人打上一掌，方算報了怨仇。」陸大娘道：「你說那瘋子是她派來的？」陸立鼎道：「這個自然。」夫婦倆說到此處，阿根突然怒氣沖沖的走進廳來，說道：「這種玩笑也開得的？那還成甚麼話？少爺，少奶奶，咱們大門給人在外邊頂住啦，說甚麼也推不開。」陸氏夫婦臉上登時變色，雙雙搶出大廳。

　　兩人並肩向外，奔向大門，只見兩扇黑漆厚門緊緊閉著。陸立鼎雙手齊出，抓住門環向內一拉，但聽格支格支兩聲響亮，大門晃了一晃，竟然拉之不動，陸夫人作個手勢，一躍上了牆頭，卻見門外靜悄悄的並無人影。她揮劍護身，躍到門外，不禁柳眉豎起，罵道：「這也未免欺人太甚！」原來大門上被人橫著釘了兩個鐵條，竟然將門封了。鐵條懸了一塊喪家用的麻布，布上斑斑點點，盡是血跡，看來不禁驚心動魄。

　　這時陸立鼎也已翻牆出外，見了鐵條麻布，心知敵人越逼越緊，不出兩個時辰，那魔頭就要到來大施殺手。他呆立片刻，憤怒漸減，說道：「娘子，陸家滿門今日若是難逃一死，也讓咱們死得不墮了爹娘的威名。」陸大娘心中一酸，道：「大哥說得是。」

　　二人越牆回廳，走到後院，忽聽得東邊壁上喀的一響，高處有人。陸立鼎搶上一步，擋在妻子身前，抬頭看時，卻見牆頭上坐著一個男孩，頭上紮著兩根小辮兒，伸手去摘一朵凌霄花。又聽牆腳邊有人叫道：「小心啦，莫掉下來。」原來程英，陸無雙和另一個男孩守在牆邊花叢之後。陸立鼎心道：「這兩個孩兒想是來借宿的了，怎麼如此頑皮？」

　　牆頭那男孩摘了一朵花兒，陸無雙叫道：「給我，給我！」那男孩一笑，卻向程英擲去，程英伸手接住，遞給表妹，陸無雙心頭惱了，拿過花兒丟在地下，踏了幾腳，嗔道：「希罕麼？我才不要呢？」

　　陸氏夫婦見四個孩兒玩得起勁，全不知一場血腥大禍已籠罩在本宅之上，嘆了口氣，走進房中。

　　程英見陸無雙踏壞花朵，道：「表妹，你又生甚麼氣啦？」陸無雙小嘴一撅，道：「我不要他的，我自己採。」說著右足一點，身子躍起，已抓住一根爬在牆上的長春藤，這麼一借力，左手在牆上一按，又躍高數尺，逕往一株銀桂樹的枝幹上竄去。牆頭那男孩拍手喝采，叫道：「到這裏來！」陸無雙雙手拉著桂花樹枝，在空中翻了兩個筋斗，突然身子凌空，往牆頭撲了過去。

　　以她的輕功造詣而言，這一撲實是大為行險僥倖，只是她氣惱那男孩把花朵拋給表姊，不給自己，也是女孩兒家好勝心切，竟不顧危險的從空中飛躍過去。那男孩吃了一驚，叫道：「留神！」伸手相接。他若不伸出手去，陸無雙原可攀到牆頭，但在半空中見到男孩要來相拉，叱道：「讓開！」身子一側，要避開他雙手。想那空中轉身之技是極上乘的輕功，她雖曾見父母使過，自己可從未習練，這一轉身，手指已夠不上牆頭，驚叫一聲「啊喲」，身子直墮下來。

　　牆腳下那男孩見她跌落，飛步過來，伸手抱她。但牆高數丈，陸無雙身子雖輕，這一跌下來力道可仍是極為厲害，那男孩一把住了她腰身，兩人重重的一齊摔倒。祇聽喀、格兩響，陸無雙左腿腿骨斷折，那男孩的額角撞在一塊尖石之上，登時鮮血噴了出來。

　　程英與另一個男孩見闖了大禍，急忙上前相扶。只見那男孩慢慢站起身來，按住額上創口，陸無雙卻已暈了過去。程英抱住表妹，大叫：「姨丈，阿姨，快來！」

　　陸大娘聽得叫聲，從房中奔出，猛覺頭頂風聲勁急，一件重物擲了下來。陸大娘閃身避過，原來擲下來的竟是一個死人。她不及回身取兵刃，一躍上屋，人未站定，又是兩具屍體迎面擲到，陸大娘一彎腰，只覺雙膝一麻，站立不定，竟從屋瓦上摔下天井。

　　陸立鼎聞聲，也不及繞過桌子，飛起左腿將廳上方桌踢開，見陸大娘正從屋頂掉下，當即橫竄出去，這是他苦練數十年的「蜻蜓三抄水」絕技，雖與娘子相距三丈，但橫撲而前，如箭般激射過去，手掌搭上娘子背心。陸大娘被他這一托，身子拋高丈許，待得二次跌落，陸立鼎已雙足站定，輕輕接住，將她放在地下。

　　他不及細問娘子傷勢，一瞥之下見她尚無大礙，立即縱身上屋，遊目四望，但見眉月在天，微風動樹，卻無半個人影。陸立鼎展開輕身功夫，倏忽之間已在莊前莊後兜了一個圈子，心想：「這魔頭既不肯在此時相見，我再找也是枉然。」當下縱身一躍，從天井翻回庭中。

　　只見一個中年婦人正抱著陸無雙與那男孩回到廳中，她不替孩子止血，卻先給陸無雙接續斷了的腿骨。陸立鼎先前還道女兒已遭毒手，見她只折斷腿骨，稍微放心，問娘子道：「你不礙事麼？」陸大娘搖搖頭，撕下衣襟，給那男孩頭上包紮。想過去看女兒腿傷，不意只一邁步，腿上一疼，竟自跌倒。

　　那婦人在陸無雙斷腿內側的「白海穴」與膝後「委中穴」各點一指，止住她的疼痛，雙手持定斷腿兩邊，待要接骨。陸立鼎見她出手俐落，點穴功夫更是非大名家莫辦，心中疑雲大起，叫道：「大娘是誰？光臨舍下有何指教？」

　　那婦人全神貫注的要替陸無雙接骨，對他的問話不加理會。陸立鼎見她左手拿住女兒小腿，右手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緩緩的點將下去，這正是自己父親曾說過生平第一大對頭的絕技「一陽指」手法，當下更無懷疑，雙掌一併，猛往她後心擊去。那婦人聽到背後風聲勁急，右手仍點向陸無雙的「白海穴」，左手反掌拍出，與陸立鼎雙掌一抵。陸立鼎只覺一股大力推來，胸口一熱，倒退兩步。

　　那婦人只因拍出這一掌，沒將陸無雙小腿拿住，她食指點到陸無雙用力一扭，喀的一聲，斷骨處又自錯開，大叫一聲，二次昏暈。

　　就在此時，屋頂上一人哈哈一笑，說道：「但要陸家滿門九口性命，餘人快快出去。」說話的卻是女子口音。陸立鼎抬起頭來，只見屋簷上站著一個道姑，月光淡淡的映在她臉上，顯得正當妙齡，約摸十八九歲年紀，膚色白潤，英氣逼人，背上插著雙劍，血紅的劍縧在風中獵獵作響，陸立鼎心想：「那魔頭數十年前即已名震江湖，絕不能如此年輕。」當下朗聲叫道：「在下就是陸立鼎，道友是赤練島來的麼？」

　　那道姑嘴角一歪，說道：「你知道就好啦！你把你妻子、女兒、婢僕盡數殺了，然後自盡，免得我多費一番手腳。」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不徐不疾，竟是將陸立鼎半點沒放在眼裡。他在江湖上雖無名頭，究竟是一代大俠之子，那裏忍得下這口氣去，眼見那道姑兩隻腳一半踏在屋簷之外，身子搖搖晃晃，似乎被風一吹即要跌下，顯然是在露一手「風擺楊柳」的上乘輕功，當下縱身躍上，喝道：「那也先得瞧瞧你的手段。」

　　那道姑理也不理，待他右足剛要踏上屋簷，身子尚自凌空之際，突然雙劍齊出，兩道寒光，已將他上半身罩在劍鋒之下。這一招迅捷莫倫，陸立鼎武功雖高，究是少了臨敵經驗，萬料不到武術之中竟有這般厲害的殺手，但覺劍刃冷冷，已削到頸中，當下無可抵禦，只得閉目待死。忽聽錚的一聲，有人架開了這劍，睜開眼來，但見那婦人手挺長劍，已與那妙齡道姑鬥在一起。

　　那婦人身穿灰衫，那少年道姑穿的是杏黃道袍，月光下只見灰影與黃影盤旋飛舞，夾雜著三道寒光，竟不聞兵刃碰撞之聲。陸立鼎究竟家學淵源，武功得自父母的親傳，兩人身法雖快捷無倫，但一招一式，他仍是瞧得清清楚楚。只見那道姑左攻右守，右攻左守，守忽轉攻，攻倏變守，劍法凌厲無比。那婦人卻是凝然應敵，乘隙遞出數招。斗然間聽得叮的一聲，雙劍相交，那道姑的左手劍飛向半空。她一躍退後，俏臉生暈，美目含怒，叱道：「我自奉師命來殺陸家滿門，干你武家甚事？」

　　那婦人冷笑道：「你師父若有本事，就該早尋陸展元算帳，現下明知他死了，卻來找他小輩的晦氣，羞也不羞？」那道姑袖子一揮，三枚銀針激射而出，兩枚打向婦人，第三枚卻射向天井中的陸立鼎。這一下去勢既快，又是出人意外，那婦人揮劍擊開，只聽陸立鼎低聲怒叱，伸兩指鉗住了銀針。

　　那道姑微微冷笑，翻身下屋，倏忽間只聽遠處一聲清嘯，原來已奔出數十丈外。那婦人見她輕身功夫如此了得，心下也自駭然，當即躍回庭中，見陸立鼎手中拿著銀針，忙道：「快快放下！」陸立鼎此時對她已全無敵意，依言擲下。那婦人右手回縮，扯斷了一截衣帶，將他右手口腕牢牢縛住。

　　陸立鼎嚇了一跳，道：「針上有毒？」那婦人道：「劇毒無比。」立取一粒藥丸給他服下。陸立鼎只覺食中兩指麻木不仁，隨即腫大。那婦人也不及去看陸大娘等的傷勢，急忙用劍尖劃破他兩根手指的指心，但見一滴滴的黑血滲了出來。陸立鼎大駭，心道：「我手指又未破損，只碰了一下銀針，就如此厲害，若是給針尖刺破一點，那裏還有命在？」

　　這時那婦人扶起陸大娘，捋高她裙子察看膝上傷勢，原來兩膝後的「委中穴」各中一針。那針卻是陸立鼎平時給人治病用的。陸立鼎見大禍雖未過去，總算家中各人暫時無恙，回首看那庭中三具死屍時，不由得又驚又怒，原來那三人不是旁人，正是安遠鏢局的龍蘇朱三位鏢頭。他一查三人傷痕，只見自己給他們所刺的金針都已移了部位，原本針針解毒止痛，這時針針刺在死穴之中。單是一針已禁受不起，何況連中九針？只是那龍鏢頭所中各針都略略偏位，一時未死，目光中露出哀傷之色，似在求陸立鼎救命。

　　陸立鼎心中不忍，但瞧他傷勢，縱有神仙下凡，亦已難以救治，嘆道：「龍鏢頭，你好好去吧。」龍鏢頭吸了口氣，昂起上身，道：「陸……陸爺，我是不行啦，你……你快逃走。那魔頭說，天下只許陸展元救我，連他的親生兒子也不成……你……你快逃，她就來啦……」最後幾個字聲音微弱，難以聽清，接著眼睛上翻，氣絕而死。

　　那婦人怒道：「哼，這魔頭，這魔頭。」陸立鼎向她施了一禮，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不敢請問大娘高姓。」那婦人道：「我家官人姓武。」陸立鼎道：「在下果然猜得不錯。我見了娘子的一陽指功夫，就想到定是雲南大理一燈大師的門下。請進廳奉茶。」

　　當下各人一齊進廳坐下。陸立鼎將女兒抱在懷內，只見她臉色慘白，但強自忍痛，竟不哭泣，不禁心中對她甚是憐惜。那武三娘嘆道：「這女魔頭的徒弟一去，那魔頭立即親至。陸爺，不是我小看於你，憑你夫婦兩人，縱然再加上我，也萬萬不是那魔頭的對手。我瞧逃也無益，咱們聽天由命，在這兒等她駕臨吧！」

第三回　白袍道姑

　　陸大娘問道：「這魔頭到底是何等樣人？和咱家又有甚麼深仇大怨？」武三娘向陸立鼎望了一眼，道：「難道陸爺沒跟你說過？」陸大娘道：「他說此事牽涉到我那去世了的翁姑，他做兒子的一來不便講論父母私事，二來他也並不十分明白。」

　　武三娘嘆了口氣道：「這就是了。我是外人，說一下不妨，尊翁陸展元老英雄年青之時，號稱武林中第一風流瀟灑的美少年。那魔頭赤練仙子李莫愁……」陸立鼎聽到她提及李莫愁的名字，臉上肌肉牽動，就如斗然間赤足踏到一條毒蛇一般。武三娘看在眼裏，道：「這赤練仙子現下武林中人聞名喪膽，可是數十年前，她卻是個嬌美溫柔的好女子。也是前生的冤孽，她與尊翁一見之後，就種下了情苗。後來經過許多糾葛變故，尊翁與尊姑何沅君成了親。說到尊姑，卻又不得不提拙夫之事。此事言之有愧，但今日情勢緊迫，我也只好說了。」

　　陸立鼎自幼曾聽父母說起，他們生平有兩大仇人，一個是赤練仙子李莫愁，另一個是雲南大理一燈大師的高弟武三通。一燈大師原為大理南詔國的國君，避位為僧後有漁樵耕讀四大弟子隨侍，那武三通就是年青時在南詔國做過大官，四大弟子中第三人的農夫。只是陸展元夫婦如何與這二人結仇，卻始終沒跟兒子說得明白。陸立鼎一見武三娘出手跟女兒治傷，用的是一陽指手法，心中就大為驚疑，暗想：「一個赤練仙子已對付不了，武家又有人來，我陸立鼎就有十條性命，也得陪上了。」那知武三娘反而出手逐走赤練仙子的弟子，救了他的性命，實非始料所及，此中緣由，更是難以索解。

　　只見武三娘輕輕摸著那額角受傷的男孩肩膀，眼望燭火說道：「拙夫與尊姑自小鄰居，算得是青梅竹馬之交，兩人性格雖不投合，但拙夫卻是對她一往情深。那知她終於與尊翁成親，拙夫一怒而遠赴大理，在段皇爺手下帶兵為官。後來拙夫與尊翁相見，動起手來，拙夫憤激過甚，心情失常，竟不是尊翁對手，此後就一直瘋瘋癲癲，不論他的知交好友和我如何勸他，總是不能與解。他當時與尊翁有約，十五年後再比武決鬥，那知這番重來，尊翁尊姑都已仙逝了。」

　　陸立鼎勃然大怒，拍桌而起，說道：「他若有本事，就該早日尋先父比武，何以明知先父亡故，卻來盜他遺體，這算甚麼英雄好漢？」武三娘嘆道：「陸爺責備得是，拙夫心智失常，言語舉止，盡是大背常理。我今日攜這兩個孩兒來此，原是防備拙夫到這裡來胡作非為，當今之世，只怕也只有我一人，他才忌憚三分了。」她說到這裡，向兩個孩子道：「向陸爺陸大娘叩頭。」兩個孩子拜了下去。陸大娘忙伸手扶起，一問姓名，那摔破額角的叫做武敦儒，是哥哥，弟弟叫做武修文。兩人相差一歲，一個十二，一個十一，這兩個武學名家之子，卻均取了個斯文的名字。

　　武三娘道：「萬想不到拙夫沒來，那赤練仙子卻來尋府上的晦氣……唉，兩個都是不能忘情的失意人，只是一個來找男的，一個來找女的。」她剛說到此處，忽聽屋上有人叫道：「儒兒，文兒，給我出來！」這聲音來得極是突然，屋瓦上絲毫不聞腳步之聲，忽然有人呼叫。陸氏夫婦同時一驚，知道是武三通到了，程英與陸無雙也認出那是吃蓮蓬怪客的聲音。

　　只見人影一晃，武三通飛身下屋，一手一個，提了兩個兒子急奔而去。他亂跑一陣，奔進一座柳樹林，忽然放下修文，單單抱著敦儒，走得影蹤不見，竟把小兒留在樹林之中。

　　武修文大叫：「爸爸，爸爸！」但武三通抱著大兒子，早已奔出數十丈外，只聽得他遠遠叫道：「你等著，我回頭再來抱你。」武修文知道父親行事向來顛三倒四，倒也不以為異。黑夜之中一個人在森林裏雖然害怕，但想父親不久回來，當下呆呆坐在樹下。

　　坐了一陣，想起母親的說話，甚麼有個極厲害的魔頭要來尋仇，母親未必是她敵手等等，他雖年幼，卻甚為母親擔心。坐了良久，父親始終不來，他自言自語：「我回去找媽去！」向著來路摸索回去。那知江南鄉間阡陌縱橫，小路彎來繞去，縱在白日，也是難認，何況黑夜之中？他越走道路越是荒僻，到後來竟摸進了一個山坳，腳下七高八低，望出來黑漆一團。武修文著急起來，大叫：「爸爸，爸爸！媽媽，媽媽！」但聽山谷中，遠遠傳來回音，也是：「爸爸，爸爸！媽媽，媽媽！」

　　接著咕噓，咕噓幾聲，卻是貓頭鷹在樹上啼叫。武修文曾聽人言道，那貓頭鷹最愛數人眉毛的根數，若是被牠數得清楚，立即斃命，當即伸指沾了唾液，沾濕雙眉，好教貓頭鷹難以計數。心中剛稍安定，鼻中突然聞到一股腥臭，中人欲嘔，接著一陣疾風撲面，黑暗中只見兩盞綠油油的燈籠緩緩移來。

　　武修文正自奇怪，猛聽得震耳欲聾的一聲大吼，那兩盞燈籠急飛而至。他大吃一驚，叫道：「老虎！」危急中不及多想，縱身一躍，抓住了一根樹枝，急忙攀上，似乎屁股上被甚麼打了一下。此時他嚇得心膽俱裂，奮平生之力，急往樹頂爬去。

　　但聽得那猛獸在樹下嗚嗚低吼，繞樹急轉。武修文見牠不能上樹，驚魂稍定，忽覺臀上熱辣辣的疼痛，伸手一摸，原來褲子被虎爪撕下了一塊。武修文是小孩脾氣，記得母親說過老虎不能上樹，指著牠罵道：「賊老虎，死老虎，臭老虎」的亂罵。那老虎聽到人聲，吼叫更加響了。

　　一人一獸在樹上樹下轉著，武修文雖然疲累，卻那敢睡著？眼見天色漸明，瞧出來各物由矇矓極變清晰。他起初不敢直視老虎，到後來終於大著膽子，向樹下一望，這一驚非同小可，險險掉下樹來。原來那猛虎幾有牯牛大小，後腿踞坐，雙目向他直視，神態威猛之極。那虎頭額角正中，白毛生著一個「王」字。須知猛虎別號叫做山君，果然是兇惡無比。

　　那老虎肚中本就飢餓，守了一夜，眼見近在身身的肉食不能到口，更是飢火如焚，突然吼叫一聲，撲了上來。牠這一縱竟有一丈來高，前爪搭住樹枝，身子吊在半空。

　　這頭大虎有二百來斤重，樹枝經受不起，喀的一聲，竟爾斷了。跟著樹幹一彈，把武修文拋在地下。他跟父母練過武藝，摔下去時雙膝一彎，打了個滾，並未受傷，大叫「啊喲」，已一骨碌爬起，發足飛奔。那老虎不顧疼痛，一撲一縱，隨後追來。

　　武修文雖已略有輕功根底，但究竟人小腿短，那裏能與老虎競快，只得繞著樹幹亂轉。那老虎直奔迅捷，轉彎卻不靈便，狂吼猛撲，只抓得滿地塵土飛揚。武修文見老虎奈何不得自己，高興起來，口中又是「賊老虎，死老虎」的叫罵，那知左足突然踏到一個小圓石，腳底一滑，一交摔倒，那老虎後足發勁，直撲過來。

　　武修文大叫：「媽媽，媽媽！」忽見空中兩團黑影急撲而下，老虎竟然飛入半空，接著自己身子也凌空而起。

　　武修文又驚又怕，一睜眼，足底下樹木登時縮小，自己身子在雲間飛行，仰頭一望，原來一隻大鳥抓了自己背心衣服，正在翱翔盤旋。他初時十分害怕，但過了一陣，見大鳥似乎並無惡意，覺得好玩起來。忽聽得身後一聲吼叫，急忙回頭，不禁嚇了一跳，只見那隻猛虎被另一隻大鳥抓在空中，狂扭亂掙。那大鳥一爪抓住猛虎頭頸，另一爪抓住老虎尾根，那猛虎空白縱聲怒吼，四腳亂舞，卻那裏掙扎得脫？

　　那大鳥雙翼一扇，忽然高飛入雲，雙爪放開，那老虎從數百丈高處直跌下來，只摔得筋折骨斷，捲成一個肉團。武修文只叫得一聲：「好！」立時想到：「那大鳥若是也將我這麼一摔，豈非也成了肉餅？」想到害怕之處，伸手去抱住了大鳥的足踝。

　　忽聽地下兩聲低嘯，聲音嬌柔清脆，似出於一個女孩之口。兩隻大鳥緩緩下降，將武修文放在草地之上。他一骨碌站起身來，只見四週綠楊垂柳，遍地芳草鮮花，是個極好的所在。柳樹後走出一個女孩，向武修文望了一眼，拍拍兩隻大鳥的腿，說道：「好鵰兒，好鵰兒。」武修文心想：「原來這兩隻大鳥是鵰兒。」但見雙鵰昂首顧盼，神駿非常，站在地下比那女孩還高出許多。

　　武修文也不會道謝，走近說道：「這兩隻鵰兒是你家養的麼？」那女孩小嘴微撅，做了個輕蔑神色，道：「我不認得你，不跟你玩。」武修文不以為忤，伸手去摸鵰腿，那女孩口中一聲輕哨，那鵰兒一翅伸出，輕輕一掃，將武修文掃了個筋斗，雙鵰振翅低飛，撲到老虎身上，啄食起來。

　　武修文一滾站起，望著雙鵰，心中充滿羨慕，道：「這對鵰兒真好，肯聽你的話，我回頭要爹爹也去捉一對來養著玩。」那女孩道：「哼，你爹爹捉得著麼？」武修文連討三個沒趣，訕訕的很是不好意思，定睛瞧她時，只見她身穿淡綠羅衣，頸中掛了一串明珠，顆顆都有小指頭般大小。她臉色白嫩難言，猶如奶油一般，似乎要滴出水來，雙目流動，秀眉纖長。武修文雖是個小童，也覺她美艷無倫，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種親近之心。但她神色凜然，卻又似拒人於千里之外，令人畏懼退縮。

　　那女孩一雙朗如點漆的眼珠在武修文身上滾了一轉，問道：「你叫甚麼名字？怎麼一個兒出來玩，也不怕老虎？」武修文道：「我叫武修文，我在等我爹爹啊。你呢？你叫甚麼？」那女孩小嘴扁了扁道：「我不跟野孩子玩。」說著轉身便走。武修文呆了一呆，叫道：「我不是野孩子。」一邊叫，一邊隨後跟去。

　　他見那女孩約摸比自己小著兩三歲，人矮腿短，自己一發足便能追上，那知他剛展開輕功，那女孩如箭離弦，剎那間已奔出七八丈遠，竟把他遠遠拋在後面。她再奔幾步，站定身子，回頭叫道：「哼，你追得著我麼？」武修文道：「自然追得著。」一邊說，一邊不停步的急奔。

　　那女孩回頭又跑，忽然向前一衝，躲在一株松樹後面。武修文隨後跟來，那女孩瞧他跑得鄰近，斗然間伸出左足，在他小腿上絆去。武修文沒有提防，向前一跌。他學過武藝，忙使一個「鐵樹樁」想定住身子，那女孩右足又出，在他臀部輕輕一腳。武修文一交摔了下去，鼻子撞在一塊小尖石上，鼻血流出，衣上點點斑斑，盡是鮮血。

　　那女孩見血不禁慌了手腳，不知他受傷是重是輕，忽聽身後有人喝道：「芙兒，你又在欺侮人了，是不是？」

　　那女孩並不回頭，道：「誰說的？他自己摔交，管我什麼事？你可別向我爹爹瞎說。」武修文按住了鼻子，其實也不很疼，只是見到滿手是血，心中慌亂。他聽那女孩與人說話，抬頭一看，原來是個挂著一根鐵拐的跛足老者，那人兩鬢如霜，形容枯槁，精神卻極飽滿。

　　只聽他冷笑一聲，道：「你別欺我瞧不見，我甚麼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這小妞兒啊，現下已這樣壞，大了瞧你怎得了？」那女孩走過去挽住他的手臂，央求道：「公公，你別跟我爹說，好不好？他摔出了鼻血，你給他治治啊！」

　　那老者踏上一步，一把抓住了武修文手臂在他鼻旁「聞香穴」掀了幾掀。他鼻血本已漸止，這麼一抹，就全然不流了。武修文只覺他五根手指有如鐵鉗，又長又硬，緊緊抓著自己手臂，心中有些害怕，微微一掙，竟是動也不動，當下手臂一縮一圈，使出母親所授的小擒拿手功夫，手掌打個半圓，自內向外逆翻。那老者沒有防備，料想不到這小小孩童竟有如此巧妙的武功，被他一翻之下，竟爾脫手，「噫」的一聲輕呼，隨即又抓住了他的手腕。武修文運勁欲再解脫，卻怎麼也掙不脫了。

　　那老者道：「小兄弟別怕，我不傷你，你姓什麼？」武修文道：「我姓武。」那老者仰起頭想了片刻，道：「姓武？你爹爹是一燈大師門下，是不是？」武修文喜道：「是啊，你認得咱們皇爺嗎？你見過他沒有？我可沒見過。」原來武三通當年在大理作段智興的御林軍總管，後來段智興出家，法名一燈，但武三通與兩個孩子說起往事之時，仍是「咱們皇爺怎樣怎樣」，是以武修文也叫他「咱們皇爺」。

　　那老者點頭道：「那就是了。你爹媽呢？你這孩子怎麼一個兒在這裡？」說著放鬆了他的手臂。武修文想起一晚沒見爹娘，不知他兩人怎樣了，聽他一問，險險哭了出來。那女孩括臉羞他，唱道：「羞羞羞，小花狗，眼圈兒紅，要流油？」武修文昂然道：「哼，我才不哭呢！」當下將母親在陸家莊等候敵人，父親抱了哥哥不知跑到了那裏，自己遇到猛虎等情說了。他心情激動，說得大是顛三倒四，但那老者也聽出了七八成，問道：「你可知道你媽等的敵人是誰？」武修文道：「好像是什麼赤練蛇，什麼愁的。」那老者抬起了頭，喃喃的道：「什麼赤練蛇？」突然一頓鐵杖，把兩個小孩嚇了一跳，大聲叫道：「是赤練仙子李莫愁？」武修文喜道：「對對！正是赤練仙子！」

　　他因那老者猜對了而高興，那老者卻精神異常緊張，說：「你們兩個在這裏玩，一步也別離開。我瞧瞧去。」那女孩道：「公公，我也去。」武修文也道：「我也去。」那老者急道：「唉，唉！萬萬去不得。那女魔頭兇惡得緊，我打不過她。不過既知朋友有難，可不能不去。你們要聽話。」說著挂起鐵杖，一蹺一拐的疾行而去。他雖一足跛了，但憑著鐵杖之助，展開輕功提蹤術，竟絲毫不輸於武術高明的健者。

　　此時天早大明，田間農夫已在耕作，男男女女唱著山歌。那老者隨行隨問，不久即到陸家莊前。他雙目失明，耳音卻特別靈敏，相距尚有里許，已聽得兵刃相交，叮叮鐺鐺的打得極是猛烈。他與陸家武家並無特別交情，又知自己武功遠不及赤練仙子，這番趕去只是多陪上一條老命，然他一生行俠仗義，但教事所當為，從來不計自己安危禍福，著下足底加勁，搶到莊前，只聽屋頂上有四個人正在激鬥。一邊三個，另一邊只有一個，但眾不敵寡，那三個人已全然落在下風。

　　原來那晚武三通抱走了敦儒、修文兩兒後，陸立鼎夫婦甚是驚異，不知他是何用意。武三娘卻臉有喜色，笑道：「拙夫一向瘋瘋癲癲，這回卻難得通達事理。」陸大娘問她原因，武三娘笑而不答，只道：「待會兒你自然知道。」這時夜已漸深，陸無雙伏在父親懷中沉沉睡去，程英也是迷迷糊糊的睜不開眼來。陸大娘抱了兩個孩子要送她們入房安睡，武三娘道：「且稍待片刻。」又過半晌，屋瓦上一人叫道：「拋上來。」正是武三通的聲音。他來無跡，去無蹤，陸氏夫婦事先竟絲毫沒有知覺。

　　武三娘抱住程英，走到廳口向上一拋，武三通伸手輕抓住。陸氏夫婦正驚異間，武三娘又將陸無雙擲了上去。陸立鼎大驚，叫道：「幹什麼？」一縱上屋，四下裏雲沉星迷，那裏有武三通與二女的影蹤？陸立鼎拔足欲追，武三娘叫道：「陸爺不須追趕，他是好意。」陸立鼎將信將疑，跳到庭中，顫聲道：「甚麼好意？」此時陸大娘卻已會意，道：「武三爺怕那魔頭害了孩兒們，定是將他們藏到了穩妥之處。」陸立鼎當局者迷，被娘子一語點醒，連道：「正是，正是。」但想到武三娘盜去自己父母遺體，卻又甚不放心。

　　武三娘笑道：「拙夫向來不喜女孩，不知怎的，竟會眷顧府上兩位千金，實非我意料所及。他初時來搶儒兒、文兒之時，我見他對兩位千金連望幾眼，大是關心，果然又來抱去。唉，但願他從此轉性，不再胡塗！」說著連嘆了兩口長氣，接著道：「兩位且養養神，那魔頭自負本領了得，從來不肯夜中襲人，非至天色大明，她不會來此。」

　　陸氏夫婦初時關懷女兒與姨姪女的安危，中心栗六，舉止失措，此時去了後顧之憂，恐懼之心漸減，敵愾之意大增。兩人身上帶齊暗器兵刃，盤膝坐在廳上，與武三娘相對用功。

　　兩人做了十幾年夫妻，平日為家務之事，不時小有齟齬，此刻想到大敵轉瞬即至，看來各人壽命有限，大數難逃，不自禁心中充滿了柔情蜜意，互相依偎，四手相執。過了良久，聽得遠處晨雞隱隱啼叫，兩人同時想起：「家中的公雞給這魔頭不知用什麼法兒害死了，唉！雞犬不留，雞犬不留！」此時天色漸明，本來陸家莊中雞鳴狗叫，極是熱鬧，但這日卻是死氣沉沉，一片靜寂。

　　突然間砰彭格喇數聲響喨，大門不知被什麼東西推開。那大門雖被人用鐵條在外釘死，但阿根仍是照以往慣例，用門閂木撐在裡撐住。這時門外鐵條，門內閂撐一齊斷折，一個穿著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姑微笑著走了進來，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

　　阿根正在打掃天井，上前喝問：「是誰？」陸立鼎急叫：「阿根退開！」但終於遲了一步，李莫愁拂塵一起，阿根的頭顱登時碎裂，就如家中豬狗一般，不聲不響的死了。陸立鼎提刀搶上，李莫愁身子一側，從他身邊溜過，一拂塵兩個將婢女同時掃死，笑問：「兩個女孩兒呢？」

　　陸氏夫婦見她如此狠惡，明知無倖，一咬牙，提刀而上。李莫愁舉拂塵正要擊落，見武三娘持劍在側，微微一笑，道：「既有外人參與，就不便在屋中開殺戒了！」她說話嬌柔婉轉，媚態逼人，也不見她提足抬腿，就輕飄飄的上了屋頂。陸氏夫婦與武三娘跟著躍上，李莫愁拂塵輕揮，將三般兵刃一齊掃了開去，她存心戲弄，竟然不施殺手，數十招之間，將三人逼得團團亂轉，就如貓兒吃鼠之前先玩弄一番。三人累得滿頭大汗，都叫：「你要殺便殺！」李莫愁突然一聲輕嘯，蹤下屋去，撲向小河邊一個持鐵杖的跛足老者。

　　李莫愁拂塵起處，向那跛足老者頸口纏了過去。這一招她人未著地，拂塵卻已攻向敵人要害，全未防備自身處處都是空隙，只是她殺著厲害，實是要教對方非守不可。那老者眼睛雖盲，敵人來招卻聽得清清楚楚，鐵杖一橫，斗地點出，逕自刺向她的右腕。那鐵杖是極笨重的兵刃，自來用以掃打砸撞，但這老者用了「刺」字訣，竟把這鐵杖如單劍那麼使得輕靈飄逸。李莫愁拂塵微揮，塵尾倒轉，已捲住了鐵杖杖頭，叫一聲：「撒手！」

　　這一招借力使力，那塵尾將鐵杖之力全借了過來，那老者雙臂一振，險些把持不住，危急中乘勢一躍，身子在空中斜斜竄過，才將她這一拂的巧勁卸了開去，心中暗暗吃驚：「這魔頭果然名不虛傳。」李莫愁一聲「撒手」，竟沒奪下他的鐵杖，也是大出意料之外，暗想：「這跛腳老頭兒是誰？竟有這等功夫？」身形微側，但見他雙目翻白，是個瞎子，登時醒悟，叫道：「你是柯鎮惡？」

　　這跛足老者正是江南七怪之首的飛天蝙蝠柯鎮惡。

　　當年郭靖，黃蓉華山論劍之後，由黃藥師主持成婚，在桃花島歸隱。黃藥師性情怪僻，不喜熱鬧，與女兒女婿同處數月，不覺厭煩起來，竟飄然離島，留下一封書信，說要另尋清靜之地閒居。黃蓉知道父親脾氣，雖然戀戀不捨，卻也無法可想。初時還道數月之內，黃藥師必有消息帶來，那知一別經年，竟是音訊夭然。黃蓉思念父親，和郭靖一同出去尋訪，兩人在江湖上走了數月，不得不重回桃花島故居，原來黃蓉有了身孕。

　　她性子向來刁鑽古怪，不肯有片刻安靜，這一有身孕，處處不便，心中甚是煩惱，推源禍始，實是郭靖不好。有孕之人性子本易暴燥，她對郭靖雖然情深愛重，這時卻找些小故，不斷跟他吵鬧。郭靖是質樸厚重之人，知道愛妻脾氣，每當她無理取鬧，總是笑笑不理。若是黃蓉氣生得大了，他就溫言慰藉，逗得她開顏為笑方罷。

　　不覺十月過去，黃蓉臨盆生下一女，取名郭芙。她懷孕時心中不喜，但生下女兒之後，卻對她異常憐惜，處處嬌縱。這女孩不到一歲已頑皮不堪。郭靖有時看不過眼，管教幾句，黃蓉卻著意護持，郭靖每管一回，結果女兒反而更加放肆一回。到郭芙三歲那年，黃蓉開始授她武藝。這一來，那桃花島上的蟲島走獸可就遭了殃，不是羽毛被拔得精光，就是尾巴被剪去了一截，昔時清清靜靜的隱士養性之所，竟成了雞飛狗走的頑童肆虐之場。郭靖一來順著愛妻，二來對這頑皮女兒確也十分愛憐，每當女兒犯了過錯，想要責打，一見她扮個鬼臉摟著自己脖子軟語相求，只得嘆口長氣，舉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來。

　　忽忽經年，一日島上來了一位客人，卻是郭靖的師父柯鎮惡。他在江南故鄉住了數年，每至一處，總是想起昔時與朱聰、韓寶駒、南希仁、張阿生、全金發、韓小瑩等七兄弟同遊之樂，現下孑身一人，年紀越老，越是寂寞淒苦，這日想起愛徒夫婦，當即買棹赴桃花島來。

　　郭靖、黃蓉見到師父，自是高興異常，留著他在島上長住，無論怎麼總不放他再走。柯鎮惡閒著無事，就做了郭芙的遊伴，一老一少，居然相處甚得，成了好友。這一日黃蓉記掛父親，與郭靖出島尋訪，離島時言明由柯鎮惡在家陪伴女兒。那知郭芙年紀不大，卻已生就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只等父母一走，立即纏著柯鎮惡帶她去尋爺爺黃藥師。

　　柯鎮惡一聽大驚，連叫：「這如何使得？」郭芙當父母在島之時，尚有略略忌憚，此時父母遠行，自是更加任性而為，當下奔到海邊，一躍入水，叫道：「好，柯公公，我獨個兒游水去啦。」柯鎮惡不識水性，聽得海波洶湧之聲，先自慌了手腳，只怕郭芙有失，忙叫：「回來，回來，此去陸地數百里之遙，你那裡游得到？」郭芙道：「我不管，若是我淹了，都是你不好。」柯鎮惡急得搔耳爬腮，叫道：「你快上岸，咱們慢慢商議。」郭芙道：「你答應帶我去尋外公，我才上來。」柯鎮惡給她弄得沒法，只得道：「好吧，我答應就是。」郭芙學著大人口吻，說道：「君子一言，」柯鎮惡順口道：「快馬一鞭。」他是江湖豪傑，既說此言，自是終身無悔，須知當年他與丘處機打賭，在大漠苦寒之地耽了一十八年，也只是憑這麼一句話。

　　郭芙一笑上岸，柯鎮惡連連嘆氣，只得收拾行李盤纏，攜同雙鵰，與她乘舟西行。這日來到湖州府，柯鎮惡與她在一家農家借宿，他年老神倦，睡得沉沉，竟沒知郭芙一早帶了雙鵰偷偷出去玩耍，也是機緣巧合，在虎口下救了武修文的性命。

　　且說柯鎮惡與李莫愁交手數合，就知自己不是她的對手，當下展開伏魔杖法，緊緊守住門戶。李莫愁心中暗讚：「這老兒是江南七怪之首，果然名不虛傳，他盲目跛足，年老力衰，居然還接了我十餘招。」只聽陸氏夫婦大聲呼喝，與武三娘已攻到身後，心中主意已定：「素聞這柯老頭是郭靖郭大俠的師父，我傷他不難，但惹得郭氏夫婦找上門來，卻有些難鬥，今日放他一馬便是。」拂塵一揚，塵尾挺直，就似一柄花槍向柯鎮惡當胸刺去。這塵尾雖是柔軟之物，但借著一股巧勁，這一刺之勢卻是極為厲害。

　　柯鎮惡鐵杖在地下一頓，借勢後躍。李莫愁踏上一步，似是進招追擊，那知斗然間向後一仰。她腰肢柔若無骨，這一仰之下，肩膀離武三娘已不及二尺。武三娘吃了一驚，使一陽指功夫向她額頭點去。但她這手功夫並未練到上乘，出招不快，李莫愁腰肢一擺，就如一朵蓮花在風中微微一顫，早已避開，拍的一下，陸大娘小腹上已中了一掌。

　　李莫愁這赤練神掌武林中人聞名喪膽，陸大娘身上中掌，向前一衝，伏地摔倒。陸立鼎早已將性命置之度外，右手一揮，將單刀向李莫愁擲了過去，跟著張開雙手，要抱住她與之同歸於盡。李莫愁以處女之身，失意情場，心情與常人大異，變得異樣的厭憎女男女之事，此時見陸立鼎要抱她身子，看他臉上神色，依稀與乃父陸展元年青時有幾分相似，厭仇之心更甚，塵柄將單刀打落，拂塵順勢一揮，刷的一聲，正好擊在他的天靈蓋上。可憐陸立鼎空有一身武藝，生平與人無怨無仇，卻喪生在她拂塵之下。

　　她連傷陸氏夫婦，只是一瞬間之事，待得柯鎮惡與武三娘趕上相救，早已不及，李莫愁笑道：「兩個女孩兒呢？」不等武三娘答話，白影一閃，已竄入莊中，前後一搜，竟無程英與陸無雙的人影。她從灶下取過火種，在柴房裡放了把火，躍出莊來，笑道：「我與桃花島，一燈大師都無過節，兩位請吧。」

　　柯鎮惡與武三娘都是俠義之人，眼見她兇狠肆暴，氣得目眥欲裂，一杖一劍，雙雙撲上。李莫愁側身避過鐵杖，塵尾揚出，早將武三娘長劍捲住。兩股勁自塵尾傳出，一收一放，但聽喀的一響，那劍斷為兩截，劍尖刺向武三娘，劍柄卻向柯鎮惡臉上激射過去。

第四回　桃花島上

　　武三娘長劍被奪，已是大吃一驚，更料不到她竟能用麈拂震斷長劍，再立即以斷劍分擊二人，那劍頭來得好快，急忙低頭閃避，只覺頭頂一涼，劍頭掠環而過，割斷了一大叢頭髮。柯鎮惡聽到聲音，杖頭激起，將那劍柄打了開去，但聽得武三娘一聲低呼，聲音中帶著驚惶，當下運杖成風，著實進擊。他左手雖扣了毒蒺藜，但想素聞赤練仙子的冰魄針陰毒異常，自己目不見物，別要引出她的厲害暗器來，更加難以抵擋，是以情勢雖甚緊迫，那毒蒺藜一直不敢發射出去。

　　李莫愁對他始終手下容情，心道：「若不顯顯手段，你這瞎老頭只怕還不知我有意相讓。」腰肢一擺，塵尾已搭住了杖頭。柯鎮惡但覺一股大力要將他鐵杖奪出手去，忙運勁回奪，那知勁力剛透杖端，突然拂塵之力已不知到了何處，這一瞬間，但覺四肢百骸都是空空蕩蕩，無所著力。李莫愁左手輕輕一撥，將鐵杖撥在一旁，手掌離柯鎮惡胸口已不到一寸，笑道：「柯老爺子，赤練神掌抹到你胸口啦！」柯鎮惡此時門戶大開，無法抵擋，怒道：「賊賤人，你拍下去就是，囉唆甚麼？」

　　武三娘見此情形，大驚來救。李莫愁憑空縱起，從鐵杖上橫竄而過，身子尚在半空，突然伸掌在武三娘臉上摸了一下，笑道：「你敢逐我徒兒，膽子也算不小。」說著格格嬌笑，一蹤一躍，早已去得遠了。武三娘被她一摸，只覺她手掌心柔膩溫軟，臉上舒適無比，眼見她背影在柳樹叢中一幌，隨即不見，自己與她接招雖只數合，但每一招都是險死還生，使盡了全力，這時灘軟在地，一時竟動彈不得。柯鎮惡適才胸口也是壓了一塊大石，悶惡難言，當下急喘了數口氣，才慢慢調勻呼吸。

　　武三娘奮力站起，但聽得哄哄騰騰，陸家莊已被裹在烈焰之中，火氣逼了過來，炎熱異常。她與柯鎮惡分別扶起陸氏夫婦，但見二人氣息奄奄，已挨不過一時三刻，尋思：「若是搬動二人，只怕死得更快，可是勢又不能將他們二人拋在此處，那便如何是好？」正自為難，忽聽遠處一人大叫：「娘子，你安好嗎？」正是武三通的聲音。

　　武三娘又喜又惱，心想你這瘋子不知在胡鬧些甚麼，卻到這時才來，只見他上身扯得破破爛爛，急奔而至，不住口的叫道：「娘子，你安好麼？」武三娘從未見丈夫對自己這般關懷，心中甚喜，叫道：「我在這裏。」武三通撲到跟前，將陸氏夫婦一手一個抱起，叫道：「快跟我來。」一言甫畢，早已騰身而起。柯鎮惡未與他夫婦通過姓名，但想也必是江湖上的俠義人物，當下跟隨在後。三人一口氣奔出數里，武三通腋下夾著二人，柯鎮惡跛足盲目，但反而都遠遠跑在武三娘前頭。

　　武三通東鑽西繞，領著二人到了山坳的一個洞裏。湖州府一片平陽，山丘極少，這個山洞所在之地雖說是山，其實也只比平地略高而已。武三娘一進山洞，見敦儒、修文兩個孩子安好無恙，心下安定，嘆了一口氣，見二人正與程英，陸無雙坐在地下玩石子。另一角裡卻站著一個粉裝玉琢般的女孩。她比程陸姊妹年紀略小，可是神色傲然，不和四人一起玩耍，正是郭靖與黃蓉所生的女兒郭芙。

　　她見柯鎮惡進來，叫道：「柯叔叔，那對鵰兒飛得沒了影蹤，我怎麼呼喚牠們也不聽。」程英與陸無雙卻撲在陸氏夫婦身上。又哭又叫。柯鎮惡聽陸無雙哭叫爸爸媽媽，猛然想起李莫愁之言，驚叫：「啊喲，不好，咱們引鬼上門，那女魔頭跟著就來啦！」

　　武三娘是驚弓之鳥，忙道：「怎麼？」柯鎮惡道：「那魔頭要傷陸家的兩個孩子，可是不知她們在那裡……」武三娘當即醒悟。道：「啊，是了，她有意不傷咱們，卻偷偷跟隨在後。」武三通大怒，叫道：「這鬼赤霞陰魂不散，讓我來鬥她。」說著挺身站在洞口。

　　陸立鼎頭骨雖碎，但尚有一件心事未了，強自忍著一口氣，向程英道：「阿英，你把我……我……胸口……胸口一塊手帕拿出來。」程英抹了抹眼淚，伸手到他胸衣內取出一塊錦帕。這手帕是白緞的質地，一角上繡著一朵紅花。這紅花模樣異常奇特，又是嬌艷，又是兇狠，教人一見之下，心底就不自禁的發顫。陸立鼎道：「阿英，你把手帕縛在頸中，千萬不可解脫，知道麼？」程英不明他的用意，但既是姨丈吩咐，當即接了過去，點頭答應。

　　陸大娘本已痛得神智迷糊，聽到丈夫聲音，睜開眼來，說道：「為什麼不給雙兒？你給雙兒啊！」陸立鼎道：「不，我怎能負了她父母之託？」陸大娘急道：「你……你好狠心，你自己女兒也不顧了？」說著雙眼翻白，聲音都啞了。陸無雙不知父母吵些甚麼，只是哭叫：「媽媽，爸爸！」陸立鼎柔聲道：「娘子，你疼雙兒，讓她跟著咱們去不好麼？」

　　原來那塊紅花錦帕，是當年赤練仙子李莫愁贈給陸展元的定情之物。陸展元臨死之時，知道他夫婦倆孽緣未了，後人的麻煩必多，是以把這錦帕傳給兒子，叮囑明白，若是武三通前來尋仇，能避則避，不能避就算動手，也不致有性命之憂；但若李莫愁到來，她心狠手辣，武功又強，唯一對付之道，是將錦帕纏在頸中，這女魔頭顧念舊情，或能手下忍得一忍。只是陸立鼎極是自負，雖到臨死，仍是不肯取出錦帕。

　　程英是陸立鼎襟兄之女。她父母生前將女兒託付於他撫養。他平時對這姪女神色嚴厲，常加責罵，但事到臨頭，卻又將救命的錦帕給她。陸大娘究竟舐犢情深，見丈夫不顧親生女兒，又驚又急，竟然暈了過去。

　　程英見姨母為錦帕之事煩惱，忙將錦帕遞給表妹，道：「姨媽說給你，你拿著吧！」陸立鼎喝道：「雙兒，不要接。」武三娘瞧出其中蹺蹊，道：「我將帕兒撕成兩半，一人半塊，好不好。」陸立鼎欲待再說，可是一口氣呼不上來，那裡說得出聲音來，只得點頭。武三娘拿起錦帕，嗤的一聲，撕成兩半，分給了程陸二女。

　　武三通站在洞口，聽到裏面又哭又叫，不知出了什麼事，回頭一看，但見妻子半臉雪白，半邊臉漆黑，不知何故，不禁驚駭異常，指著她臉道：「為……為什麼這樣？」武三娘在臉上一摸，道：「甚麼？」只覺半邊臉頰木木的知覺極是遲鈍，心中一驚，想起李莫愁臨去時曾在自己臉上輕輕摸了一下，難道這隻柔膩溫香的手掌一撫而過，竟已下了毒手去？

　　武三通欲待再問，忽聽洞外有人笑道：「兩個女娃娃在這裡，是不是？不論死活，都給拋出來吧。」聲若銀鈴，既脆且柔，武三通一躍出洞，見李莫愁俏生生的站著，不由得一驚：「怎麼數十年不見，她仍是這等年輕貌美？」但見她手中麈拂輕輕揮動，神態極是悠閒，美目含春，桃腮帶暈，若不是素知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定道她是個帶髮修行的富家小姐。武三通見她拂塵一動，猛想起自己沒帶兵刃，若再回洞，只怕她乘機闖進去傷害了程英，陸無雙，見洞邊長著一棵大栗子樹，當下雙手抱定，喝一聲：「起！」力透樹根，竟將那栗子樹生生的拔了起來。

　　李莫愁微微一笑，道：「果然好力氣。」武三通橫持大樹，說道：「李姑娘，數十年不見，你很好啊。」他從前叫她李姑娘，現下她出家修行，可是他並不改口，依然舊時稱呼。近二十年來，李莫愁從未聽人叫過自己作「李姑娘」，這時聽到這三個字，心中一動，少女時種種溫馨旖旎的風光，突然湧向胸頭，但隨即想起，自己本可與意中人一生廝守，那知這世上另外有個何沅君在，竟令自己丟盡臉面，淒苦半世，想到此處，心中一瞬間湧現的柔情蜜意，登時盡化怨毒。

　　武三通和他都是情場失意之人，本來算得是同病相憐，但數十年前，曾親眼見她手刃「何氏鏢局」的十多名鏢客，下手之狠，此時思之猶有餘悸。那些鏢客其實與她無怨無仇，那鏢局子與何沅君也毫不相干，只因大家姓了個何字，她傷心之餘，竟上門去將鏢局中各人殺了個乾乾淨淨，那些鏢頭雖然死了，始終不知到底為了何事。這時武三通見她臉上微微一現溫柔之色，但隨即轉為冷笑，不禁為程陸二女暗暗擔心。

　　李莫愁道：「我既在陸家牆上印上九個手印，非傷他九人不能罷休。武三哥，請你讓路吧。」武三通道：「陸家上代二人已經死了，他兒子媳婦也已中了你的毒手，小小一個孫女兒，你就饒了吧。」李莫愁微微搖首，柔聲道：「武三哥，請你讓路。」武三通將栗樹抓得更加緊了，叫道：「李姑娘，你也忒以狠心，何沅君……」這三字一出口，李莫愁臉色登變，說道：「我在赤練祖師爺前立過重誓，誰在我面前提起這個人的名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武三哥，是你自己不好，可怨不得我。」說著拂塵一起，往武三通頭頂拂到。

　　莫瞧她小小一柄拂塵，這一拂下去，既快又勁，帶得武三通頭上亂髮獵獵飛舞。她知武三通是一燈大師門下高弟，雖然痴痴呆呆，武功卻是有獨到造詣，是以一上來就下殺手。武三通左手一舉，那株栗樹猛地伸出，狂掃過去。李莫愁見來勢厲害，身子隨風飄出，不等他在大樹之勢使足，隨即一躍而前，攻向他的面門。好武三通，不枉了受段皇爺數十年親炙之功，一見她攻入內圈，右手一起，一指向她額上點去。他這一陽指功夫與他娘子可不能同日而語，來勢雖不甚快。卻是變幻莫測，神妙無倫。李莫愁一招「倒打金鐘」，身子倏然間已躍出數丈之外。武三通見她忽來忽往，一瞬之間進退數次，心下也是不禁駭然。

　　當下奮力舞動大樹，將她逼出十餘丈外，但只要稍有空隙，李莫愁立即如閃電般欺近身來，若非他一陽指厲害，早已不敵。饒是如此，那大樹究竟沉重，舞到後來漸感吃力，李莫愁越挨越近。突然間白影一幌她竟躍上栗樹樹梢，揮動拂塵，凌空下擊。武三通大驚，倒轉樹梢往地下撞去，李莫愁一聲嬌笑，踏著樹幹直奔過來。武三通側身長臂，一指點出。她腰肢一彎，人已退回樹梢。此後數十招之中，不論武三通如何震撞掃打，她身子始終猶如黏附在栗樹上一般，順著樹幹抖動之勢，尋隙進擊。

　　這一來武三通更感吃力，她身子雖然不重，究是在樹幹上又加了近百斤的份量，何況她站在樹上，大樹擊打不著，她卻可以攻入，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武三通眼見漸處下風，知道只要稍有疏忽，自己死了不打緊，滿洞老幼要盡喪她手，當下奮起神力，將那大樹越舞越急，欲以樹幹猛轉之勢，將她甩下樹來。就在此時，聽得背後一聲呼叱，空中兩團灰影撲將下來。

　　武三通一幌眼，見是兩頭鵰兒突自長空急墮，左右分擊，攻向李莫愁兩側。她見雙鵰來勢猛惡，一個觔斗翻在栗樹之下，左足鉤住了樹幹。雙鵰齊擊不中，振翼高飛。武三通正自奇怪，聽得背後一個女孩叫道：「鵰兒，鵰兒，再下來咬這女人。」雙鵰也真通靈性，一頭自左向右，一頭自右向左，四隻鋼鉤鐵爪，一齊向樹底抓去。

　　李莫愁曾聽得桃花島郭靖、黃蓉夫婦養有一對神鵰，這時斗見雙鵰分進合擊，對鵰兒倒不懼怕，卻忌憚郭氏夫婦就在左近，那可十分棘手。她腰肢扭動，避了數次，拂塵拍的一下，打在雌鵰左翼之上，只痛得牠吱吱急鳴，幾根長長的灰羽從空中落了下來。郭芙見鵰兒受挫，大叫：「鵰兒別怕，咬這惡女人。」李莫愁向她一望，見她膚如玉雪，秀眉入鬢，心裡一動：「早就聽說郭夫人是後輩英俠中的第一美人，這姐兒難道是她女兒嗎？」

　　她心念一動，手中稍慢。武三通見雖有雙鵰相助，仍是戰她不下，焦燥起來，猛地力運雙臂，連人帶樹，將她往空中擲去。李莫愁料想不到他竟會出此絕招，身不由主的給他擲高數丈。要知武三通神力驚人，當年郭靖黃蓉去求見一燈大師之時，他在岩邊手挺大石，石上還臥了一頭黃牛，支持得大半個時辰，李莫愁武功雖強，被他這麼一拋，卻也無法趨避。雙鵰見她飛了上來，撲動翅膀，上前便啄。

　　李莫愁若是腳踏平地，雙鵰原也奈何她不得，此時她身在空中，無所借力，如何能與雙鵰抵敵？情急之下，揮動拂塵護住頭臉，長袖揮處，三枚冰魄神針急射而出。兩枚分射雙鵰，一枚卻指向武三通胸口。她三枚暗器齊發，竟能分射三處，準頭絲毫不差，實是厲害到了極處。雙鵰似也瞧出不妙，急忙振翅高飛，但那銀針去得快極，嗤嗤兩下，從雙鵰腳爪之旁擦過，劃破了油皮。武三通仰頭相望，猛見銀光一閃，急忙著地滾開，那針仍是刺破了他左邊小腿，他一滾站起，那知左腳竟然立時不聽使喚，左膝跪倒，他強運功力，待要撐持起身，麻木已擴及雙腿，俯伏跌倒，雙手撐了幾撐，終於伏在地下不動了。

　　郭芙大叫：「鵰兒，鵰兒，快來！」那雙鵰逃得遠了，全沒聽見。李莫愁笑道：「小娃娃，你可是姓郭麼？」郭芙見她和藹可親，笑了笑道：「是啊，我姓郭。你姓甚麼？」李莫愁笑道：「來，我帶你去玩。」緩緩上前，要去攜她的左手。柯鎮惡鐵杖一撐，從洞中竄出，攔在郭芙面前，叫道：「芙兒，快進去。」李莫愁笑道：「怕我吃了她麼？」左足輕輕一挑，將他鐵杖踢起，左手已抓住杖頭。柯鎮惡使勁一崩一奪，竟沒奪下，大叫：「芙兒，快逃開！」郭芙繃著小臉道：「這姑姑和我玩兒呢。」反要上前來拉李莫愁的手。

　　柯鎮惡大驚，正沒做理會處，忽然空中鵰唳聲急，雙鵰重又飛回。郭芙叫道：「鵰兒，來啊！」但見紅光一閃，一隻長嘴小紅鳥自雙鵰之間捷如電光般撲向李莫愁頭頂。李莫愁一驚，拂塵上揚，那小紅鳥疾進疾退，在空中斗然間倒退三尺，避開塵尾，立即又上，進退之速，似猶勝武林高手之變招。

　　李莫愁又驚又喜，嬌笑道：「這小鳥倒好玩！」忽聽山後異聲大作，湧出成千成百的青竹蛇兒，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穿青袖，口中唱著山歌，拍手踏步而來。那些蛇兒隨著歌兒，一列列的湧到李莫愁身前。那少年盤膝坐下，瞧著小紅鳥與李莫愁激鬥。

　　那小紅鳥電進星退，青蠅亦無如此迅速捷，李莫愁拂塵雖快，捲了幾次竟然被牠兔脫。她又見那少年生得唇白齡白，秀雅無比，不由得起了一種愛惜之心，見他排列蛇陣擋在身前，心念一動：「素聞西域白駝山有位武林前輩，名叫西毒歐陽鋒，善能驅蛇傷敵，難道這少年與他有甚淵源麼？」她本擬急下殺招，將那紅鳥傷了，但想到此處，竟不使毒辣招數。要知李莫愁極工心計，行事之前必先考慮周詳，非立於不敗之地，絕不隨便出手。她想：「今日何以如此湊巧？一燈大師、白駝山、桃花島各處均有人到，難道他們事前約定，要合力傷我麼？且探探對方虛實再說。」

　　當下拂塵在面前一拂而過，笑道：「小兄弟，你叫甚麼名字？你可是從白駝山來的麼？」那個少年見她溫柔可親，站起身子，笑道：「我姓楊，甚麼白駝山啊？」就在此時，那小紅鳥見她沒加防備，猛地裏疾撲而下。李莫愁左掌一伸，往空一抓，那小紅鳥行動極快，可是她出手更快，那一下竟將小鳥抓入掌心。少年大驚，叫道：「喂，你別傷牠。」李莫愁笑道：「好，還給你。」說著攤開手掌。

　　小紅鳥一得自由，急忙飛起，那知牠振翅一撲，李莫愁掌心勁力一沉，剛好將牠一撲之勢消了。她手掌雖然平伸張開，小鳥連撲幾次，竟然難以上飛。要知李莫愁的赤練神掌已練至化境，掌心勁力收發自如，一瞬之間能將掌力變換數次，一掌擊將出去，能掌尖發勁，掌心頓勁，掌底收勁，叫中掌之人無法運功抵擋。大凡武功高強之人，身上若是中招，能依敵招來勢，或迎或拒，或消或解，絕不能受到損傷，但李莫愁的掌法變幻莫測，一掌之中包蘊數種不同勁力，是以赤練神掌天下馳名，武林豪傑聞之喪膽。那小鳥腳上借不到半點力道，雙翅振撲，又不多不少恰被她使力抵消，但見牠跳躍不停，始終飛不上去。

　　武三娘等都被蛇陣攔在洞內，不由得大感驚奇，但見小紅鳥離不開她的手掌，又都為小鳥擔心，各人害怕青蛇厲害，不敢移動一步。武三娘見丈夫倒在地下，不知死活，究竟夫妻情深，叫道：「三哥，你怎麼啦？」武三通「哼」了一聲，背心擺了幾擺，始終站不直身子。郭芙極目遠眺，不見雙鵰，大叫：「鵰兒，鵰兒，快回來！」李莫愁待了半天，未見有何動靜，心下計議已定：「就算郭靖夫婦與歐陽鋒都在左近，我立時出手，他們也不及奈何於我。」當下咪咪一笑，舉步上前。

　　那少年叫道：「別動，小心毒蛇咬你！」但見李莫愁一腳踏將下去，那些青蛇不知怎的，竟是見她懼怕異常，沒命的亂崩亂竄，逃了開去。李莫愁腰肢一扭，閃過少年，逕自闖進山洞。武三娘揮劍叫道：「出去！」李莫愁左掌還帶著小鳥，右掌對準劍鋒，直按過去。武三娘大奇，心道：「難道你這肉掌竟是銅鑄鐵打不成？」那知她手掌兩邊捲了過來，包住劍側，刃鋒竟然傷她不到。她用力一推，劍鋒反向武三娘額頭削去。這一下去得好快，擦的一響，已斫進了額角。

　　李莫愁笑道：「得罪！」左掌放脫小鳥，雙手已將程英與陸無雙提在手中，竟不轉身，左足輕輕一點，身子反躍出洞，百忙中還出足踢飛了柯鎮惡手中鐵杖，將一枚冰魄銀針插上了郭芙的小辮之中。

　　那少年聽得陸程二人縱聲驚呼，知道事勢緊急，一躍而起，往李莫愁身上抱去，叫道：「喂，喂，快放下啦！」

　　李莫愁雙手各抓著一個女孩，沒提防這少年竟會張臂相抱，但覺脅下忽多了一雙手臂，心中一凜，不知怎的，忽然全身發軟。她不願程陸二女傷在青蛇口中，勁透掌心，輕輕一彈，將二女彈出數丈之外，隨即一把抓住少年後心。她活了五十餘歲，仍是個冰清玉潔的處女之身，當年與陸展元痴戀苦纏，始終以禮相自持，一生從未與男人肌膚相接。江湖上有不少漢子見她美色，不免動情起心，但只要神色間稍露邪念，無不立斃於她赤練神掌之下。這少年雖是小小年紀，身上自有一股蕩人心魄的男子氣息，李莫愁斗然間遇到，竟如痴似呆，心餳骨軟。她抓住少年本欲掌心發力，立時震碎他的心臟，那知一股勁力竟然發不出來，這是她生平從未有過之事，不由得驚詫難言。

　　就在此時，那小紅鳥一撲而下，往她左目中啄去。李莫愁全未在意，待得眼皮上覺到有物刺痛，已不及相避，一痛之下，左眼竟被小紅鳥啄瞎。她駭怒莫名，呼的一掌，將小紅鳥從空擊落，這一掌是她畢生功力所聚，小紅鳥登時頸斷肢折，成為一個肉團，跌在地上。她右手將少年提在空中，叱道：「小賊，你作死麼？」手腕一轉，將他頭下腳上的倒了過來，要往山石上撞他個腦漿迸裂。

　　那少年雖處危境，並不驚懼，向她微微一笑道：「姑姑，你別扭痛我。」他說這話時神色溫雅，眼光柔和，竟叫人心中舒暢無比，不論他有何所求，都難以拒卻。李莫愁怔了一怔，心中尚未定主意，忽聽得空中鵰唳聲急，雙鵰自遠處飛回，又撲下襲擊。

　　她左目受創，滿腔憤怒無處發洩，左袖一揮，兩枚冰魄銀針向雙鵰急射過去。這暗器陰狠無比，雙鵰先前已吃過苦頭，急忙振翅上飛，但銀針跟著激射而上，雙鵰飛得雖快，銀針卻射得更快，雙鵰嚇得高聲驚叫，眼見無倖，一雙神駿英物要喪於她毒針之下，猛聽得呼的一聲響亮，一物自遠而近，破空而至。這一件物事來得好快，耳邊剛聽到一點聲息，轉瞬間劃過長空，已將那兩枚銀針一齊打落地上。

　　這暗器來得先聲奪人，李莫愁雖是悍狠，也是大吃一驚，隨手將那少年放落，縱身過去拾起一看，原來只是一顆極平常的小石子。她心想：「發這石子之人武功深不可測，我眼睛受傷，先避他一避再說。」身隨意轉，手掌拍出，擊向程英的後心，她是要傷了程陸二女，以成血印示警的九個手印之數，再圖後計。

　　手掌剛要碰到程英後心，右眼一瞥之下，是她頸中繫著一條錦帕，素底紅花，正是當年自己精心繡就，贈給意中人之物。她呆了一呆，掌力倏地收回，往日的柔情蜜意，瞬息間在心中滾了幾轉。她一見這塊錦帕，已知陸展元的用意，心想：「他雖與那姓何的賤人成親，心下始終沒忘了我，這塊帕兒也一直好好放著，他求我饒他後人，我到底饒是不饒？」一時心意難決，決定先斃了陸無雙再說。

　　拂塵抖處，塵尾擊向陸無雙後心，陽光耀眼之下，卻見她頸中也繫著一條錦帕，李莫愁「咦」了一聲，心道：「怎麼有兩塊帕兒？定有一塊是假的。」拂塵改擊為捲，裹住陸無雙頸中，將她倒拉轉來。

　　就在此時，破空之聲又至，一粒石子向她後心直飛而來。李莫愁回過拂塵，向那石子打去，這一擊也是極準，剛好打中石子，猛地虎口一痛，掌心發熱，全身不由自主的震了一震。這樣小小一顆石子，竟有如此勁力，那發石之人的武功可想而知，她不敢逗留，一把提起陸無雙，展開輕功提縱術，猶如疾風掠地，轉瞬間奔了個無影無蹤。

　　程英見表妹被擒，大叫：「表妹，表妹！」隨後緊緊跟去。李莫愁的腳力何等迅捷，程英那裡追趕得上？可是她自小生性堅毅，咬著牙向前急追。江南是水鄉之地，到處河岸縱橫，她奔了一陣，前面小河攔路，無法再行。程英在河岸邊一面走，一面叫，忽然左邊小橋上白影晃動，一個人從對岸過橋而來。程英呆得一呆，只見李莫愁已站在面前，腋下卻沒了陸無雙。

　　程英見她回轉，心中甚是害怕，大著膽子問道：「我表妹呢？」李莫愁見她臉色白膩，依稀是情敵何沅君當年的模樣，怨毒之心大盛，拂塵一起，摟頭拂將下來，這一招以陸立鼎那樣武功，尚自抵擋不住，何況小小程英？眼見這一拂塵要將她連頭帶胸，盡行打得稀爛。

　　那知她拂塵揮到背後，正要向前擊出，突然手上一緊，塵尾被甚麼東西拉住，竟然甩不出去。她大吃一驚，轉頭欲看，身不由主的騰空而起，向後高躍數丈，這才落下。李莫愁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左掌護胸，轉過身來，背後空蕩蕩的甚麼也沒有。她久經大敵，知道情形不妙，一招「混元太極式」，將拂塵舞成一個圓圈，猶如車輪一般，身周五尺之內，敵人難以侵害，這才再行轉身。

　　只見程英身旁站著一個身材高瘦的青袍怪人，臉上木無神色，似是活人，又似僵屍，教人一見之下，心中說不出的煩惡。李莫愁心想此人武功遠勝於己，可是想不到武林中有那一個厲害人物是與他這等模樣，待要出言相詢，只聽他低頭向程英道：「姪兒，這人好生兇惡，你給我打她。」程英那敢動手，仰起頭道：「我不敢。」那人道：「怕甚麼？你只管打。」程英仍是不敢。那人一把抓住程英背心，往李莫愁身上投去。

　　李莫愁這時卻不敢用拂塵去打她，伸出左手相接，剛要碰到程英腰間，忽聽呼的一聲，臂彎裏一酸，手臂竟然抬不起來。程英一頭撞在她的胸口，順手一記，拍的一響，清清脆脆的打了她一個巴掌。李莫愁從未受過此辱，拂塵倒轉，快如迅雷般打到她的頭上，但聽呼的一響，塵柄飛起，險險脫手，原來那人又用手指彈出一塊小石，打在她拂塵柄上。程英想起她害死家中阿根婢女，姨父姨母又被她打得存亡不知，懼怕之心轉為憤怒，雙手拍拍拍拍，連打了她四記耳光。李莫愁枉自縱橫天下，竟被這小女孩打得全無還手之力。

　　她極工心計，知道今日已討不了好去，格格一笑，轉身便走，奔出數步，雙袖向後連揮，一陣陣銀光閃動，十餘枚冰魄銀針齊向青袍怪人射去。她發這暗器，不轉身，不回頭，可是針針指向那青袍怪人要害。那人出其不意，料不到她暗器功夫如此陰狠厲害，足尖一登，向後急躍。那銀針來得雖快，他後躍之勢卻比銀針更快。但見他一縱數丈，銀針叮叮一陣輕響，落在身前。李莫愁明知射他不中，這十餘枚銀針只是要將他逼開，一聽他後躍風聲，袖子又是一揮，兩枚銀針直射程英的心窩。她知道這兩針非中不可，但怕那青袍人上前動手，竟不回頭察看，足底加勁，身形一幌，過橋而去，隨即在桑林後隱沒了。

　　那青袍人叫了聲：「啊喲。」上前抱起程英，只見兩枚長長的銀針，並排插在她胸口，不覺臉上變色，微一沉吟，抱起她向西疾奔。

第五回　故人之子

　　且說柯鎮惡等見李莫愁倏忽而來，倏忽而去，心下都是駭然。那少年膽子極大，叫道：「我去救兩位妹妹回來。」說著向李莫愁去路追去。那知他不識道路，轉了幾個彎，竟迷失方向，只得停步向途人詢問。

　　那少年亂走一陣，忽聽得遠處程英高聲叫道：「表妹，表妹！」聽聲音是在里許之外，急忙發足追去。他與程英，陸無雙二女雖只見了一面，但少年人心中，隱隱已對她們起了好感，明知李莫愁厲害，仍是奮不顧身的趕去。他奔了一陣，聽聽辨向，應該已到程英呼叫之地，可是四下一望，並不見二女的影子。

　　一轉頭，卻見地下明晃晃的撒著十幾枚銀針，每枚長約半尺，針身鏤刻花紋，打造得極是精緻。他俯身一枚枚的拾起，握在左掌，忽見銀針旁一條大蜈蚣肚腹翻轉，死在地下。他覺得有趣，低頭細看，只見地下螞蟻、蜜蜂、蚱蜢、蟋蟀死了不少。那少年奇怪起來，伸手去撥草叢，但見銀針附近都是死了的昆蟲。再走遠幾步，就有小蟲跳躍奔行，他拿一柄銀針去撥弄幾下，那小蟲呆了一呆，翻身僵斃，連試幾隻小蟲都是如此。

　　那少年大喜，心想用這些銀針去捉蚊蠅，確是再好不過，突然左手麻麻的似乎不大靈便，那少年心思機敏異常，猛然驚覺：「這銀針上餵有極厲害的劇毒，我拿在手中，豈不危險？」立時張開手掌，將銀針盡數拋在地上，只見兩隻手掌心全成黑色，左手掌尤其深黑如墨。他心裏害怕，險險哭了出來，伸手在大腿旁用力磨擦，只見麻木漸漸上升，左臂已麻到臂彎。他自幼與毒蛇為伍，知道身中劇毒的危險，哇的一聲，終於哭了出來。

　　忽聽背後一人說道：「小娃娃，知道厲害了吧？」這聲音鏗鏘刺耳，似從地底下出來一般。那少年急忙轉身，不覺吃了一驚，只見一人用頭支在地上，雙腳併攏，撐向天空。他急忙向後躍開幾步，叫道：「你……你是誰？」那人不知怎的，身子忽地拔起，一躍三尺，落在少年的面前，說道：「我……我是誰？我知道我是誰就好啦？」那少年更是驚駭，發足狂奔，只聽得身後篤，篤，篤的一聲聲響喨，回頭一望，不禁嚇得魂不附體，原來那人以頭為足，倒轉了身子向前躍行，竟是快速無比，離自己背後不過數尺。

　　他加快腳步，捨命猛奔，忽聽呼的一聲，那人從他頭頂一躍而過，落在他的身前。那少年叫道：「媽啊！」轉身便逃，可是不論他奔向何處，那怪人總是呼的一聲，落在他的身前。他枉有雙腳，卻賽不過一個以頭行走之人。他轉了幾個方向，那怪人越逼越近，當下伸手發掌，想去推他，那知手臂麻木，早已不聽使喚，只急得他大汗淋漓，不知如何是好，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那怪人道：「你越是東奔西跑，身上的毒越是發作得快。」那少年突然福至心靈，雙膝跪倒，叫道：「求老公公救我性命。」

　　那怪人搖頭道：「難救，難救？」他以頭支地，這麼一搖頭，身子就跟著轉動。那少年道：「你本事這麼大，一定能救我。」這一句奉承之言，教怪人聽得甚是高興，微微一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本事大？」那少年聽他語氣溫和，似有轉機，正是打蛇隨棍上，忙道：「你倒轉了身子，還跑得這麼快，天下再沒第二個人及得上你。」他隨口誇張一句，那知「天下再沒有第二個及得上你」這話，正好打中了怪人的心窩，他哈哈大笑，聲震林梢，叫道：「倒過身來，讓我瞧瞧。」

　　那少年一想不錯，自己直立而他倒豎，確是瞧不清楚，他既不願順立，只有自己倒豎了，當下倒轉身子，將頭頂在地下，右手尚有知覺，牢牢的在旁撐住，那怪人向他細看了幾眼，臉上現出沉思之色。

　　那少年此時身子倒轉，也看清楚了他的面貌，但見他高鼻深目，滿臉黃毛，與常人大異。那怪人口中喃喃自語，說著嘰哩咕嚕的怪話，極是難聽。那少年怕他不肯相救，求道：「好公公，你救救我。」那怪人見他眉清目秀，說起話來自有一種教人難以拒卻的魅力，心中喜歡，道：「好，救你不難，但你須得答應我一件事。」少年道：「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話。公公，你要我答應什麼事？」怪人裂嘴一笑，道：「我正要你答應這件事。我說什麼，你都得聽我的話。」少年尋思，心中遲疑：「什麼話都聽？難道叫我裝狗吃屎也得聽？」

　　怪人見他猶豫，怒道：「好，你死你的吧！」說著頭頸一縮一挺，身子飛起，向旁躍開數尺。那少年怕他去遠，要追去求懇自己可不能學他這般用頭走路，當下翻身站起，發足急奔，叫道：「公公，我答應啦，你不論說什麼，我都答應。」怪人轉過身來，說道：「好，你罰一個重誓。」少年此時已麻到肩頭，知道只要胸口一麻，再難活命，只得罰誓道：「公公若是救了我性命，讓我身上惡毒去淨，我一定聽你的話。要是不聽，讓那惡毒重行回到我身上。」他生性狡猾，心想：「以後我永遠不再碰到銀針，惡毒如何回到身上？但不知這怪人許不許我罰這樣一個誓？」

　　斜眼瞧他時，卻見他臉有喜色，顯得極是滿意，只見他點了點頭，忽地翻過身子，捏著他的手臂，用力推了幾下，說道：「好，好，你是個好娃娃。」少年覺得經他一捏，手臂上麻木之感立時減輕，叫道：「你再給我捏啊！」怪人皺眉道：「你別叫我公公，要叫爸爸！」少年道：「我爸爸早死了，我沒爸爸。」怪人喝道：「我第一句話你就不聽，要你這個兒子何用？」

　　那少年心想：「原來他要收我為兒。」他自幼沒有父親，見到別的孩子有父親疼愛，心下當自羨慕，只是見這怪人舉止怪異，瘋瘋癲癲。卻老大不願意認他為義父。那怪人喝道：「你不肯叫我爸爸，好吧，別人叫我爸爸，我還不肯答應呢。」少年呶起嘴不理，尋思怎麼想個法兒騙得他醫好自己。那怪人口中忽然說了一連串古怪聲音，發足便行。那少年急道：「爸爸，爸爸，你到那裡去？」

　　那怪人哈哈大笑，道：「乖兒子，來，我教你除去身上毒氣的法兒。」少年走近身去，怪人道：「你中的是李莫愁那魔頭的冰魄銀針之毒，天下只有兩個人治得。一個是個老和尚，他須捨卻數年功力，方能救你。另一個就是你爸爸了。」當下傳了他一個口訣，命他依法運氣。這是個使氣息倒運之法，須得頭下腳上，氣血逆行，毒氣就會從進入身體之處，重行回出。只是他初學新練，每日只能逼出少許，須得一月以上，方能將毒氣驅盡。

　　那怪人傳了口訣與行功之法，少年極是聰明，一點便透，一聽入耳即記在心，當下依法施為，果然麻木略略減輕。他運了一陣氣，雙手手指尖流出幾滴黑汁。怪人喜道：「好啦！今天不用再練，明日我再教你新的法兒。咱們走吧。」少年一愕，道：「那裡去？」怪人道：「你是我兒，爸爸到那裡，兒子自然跟到那裏。」

　　正說到此處，空中忽然幾聲鵰唳，雙鵰在半空一掠而過，接著遠遠隱隱傳來幾聲呼嘯，聲若龍吟，悠悠不絕。那怪人一聽，臉上登時變色，叫道：「我不要見他，不要見他。」說著一步跨了出去。這一步長及一丈，待得第二步跨出，一個人已在二丈之外，連跨得四五步，身子早在山後隱沒了。

　　那少年叫道：「爸爸，爸爸！」隨後趕去。繞過一株大楊樹，只聽得腦後一陣疾風掠過，刮得頭頸隱隱生痛，眼前一黑，原來那對大鵰從身後撲過，向前飛落。柳樹後轉出一男一女，雙鵰分別停在二人肩頭，啾啾而鳴，似在訴說甚麼。

　　那少年見那男的濃眉大眼，胸寬腰挺，約摸三十四五歲年紀，上唇微留髭鬚，臉上不動聲色。那女的只三十歲左右，雖然已無少女風韻，但眉目如畫，猶帶嬌憨，伸手摸著鵰羽，意存愛憐。她向少年望了幾眼，向那男子道：「你說這人像誰？」那男子不答，卻道：「鵰兒怎麼到了這兒？難道島上有甚麼事麼？」

　　原來這二人正是郭靖、黃蓉夫婦，他們出來尋找黃藥師，踏遍了江南數郡，始終不見他的蹤跡。黃蓉知道父親獨愛江南風物，若是覓地閒居，必不至過大江以北，亦不逾仙霞而南。這日兩人來到湖州府菱湖鎮，忽見烈焰衝天而起，鄉人紛紛叫道：「陸家莊走火！」郭靖心中一凜，想起菱湖有一位陸展元陸老英雄，雖然向未謀面，卻是久慕其名，一問之下，果然就是陸展元的莊宅。兩人當即趕去，待得到臨，莊子已燒剩了斷垣殘瓦，但見火場中有幾具焦屍，奇臭難聞。

　　黃蓉道：「靖哥哥，這中間有些古怪。」郭靖道：「怎麼？」黃蓉道：「想那陸展元是大名鼎鼎的英雄，聽說他夫人何沅君也是當代女俠。若是尋常火燭，他家中怎能有人逃不出來？定是高手尋仇。」郭靖一想不錯，他是義俠之人，雖然年紀大了，閱歷增廣，但扶危濟困之心，絲毫不減當年，當即說道：「對，咱們搜搜，瞧仇家是誰，怎麼下這等毒手？」

　　二人繞著莊子走了一遍，不見有何痕跡。黃蓉眼尖，忽然指著半壁殘牆，叫道：「你瞧，那是甚麼？」郭靖一抬頭，只見牆上印著五個手印，給煙一薰，更加顯得可怖。牆上血印原有九個，但牆壁斷了堵，還留著下半截的五個。郭靖心中一驚，脫口而出：「赤練仙子！」黃蓉道：「正是她。早就聞道雲南赤練仙子李莫愁武功驚人，陰毒無比，不亞於當年的西毒歐陽鋒。她駕臨江南，咱們可得跟她鬥鬥。」郭靖點點頭，道：「這魔頭難纏得緊，若是咱們找到岳父，那就好了。」黃蓉笑道：「年紀越大，越是膽小。」郭靖道：「你這話一點不錯，想當年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上華山去和人爭那武功第一的名號，若換了今日的我，用八人大轎抬我，也是不敢去的了。」黃蓉笑道：「希罕麼？要用轎子來抬！」

　　二人口中說笑，心中卻暗自提防，四下裏一搜，在一個池塘旁見到兩枚冰魄銀針，一枚銀針針尖浸在水中，塘裏幾百條草魚盡皆肚皮翻白，死在水面，這銀針之毒，實是不可思議。黃蓉伸了伸舌頭，從背囊中取出一件衣服，摺了幾摺，才隔衣將銀針取過，重重包裹了，放在囊中。二人沉吟不語，加快腳步搜尋，卻在柳樹後見到雙鵰，又遇上那少年。

　　黃蓉聽說丈夫記掛女兒，道：「整天就記著芙兒，早知如此，將她帶出來倒好。」說到這裏，鼻中忽然聞到一陣怪臭，嗅了幾下，只覺胸間煩惡異常。郭靖隨即聞到，臭味似乎出自極近之處，轉頭尋找，見兩頭鵰的足上都有破損傷口，鼻子湊近一聞，那臭味果然就從傷口發出。二人吃了一驚，細看傷口，雖只擦破一層油皮，但傷足腫得不止一倍，皮肉已在腐爛。郭靖低頭尋思：「甚麼傷，這等厲害？」忽見那少年左手全成黑色，驚道：「你也中了這毒？」黃蓉搶過去拿起他手掌一看，急忙捋高他的衣袖，取出一柄小刀，割破他的下臂，推擠毒血。

　　推了幾下，鼻中又是聞到一股氣息，這氣味奇特異常，說它香不是香，說臭更不是臭。從那少年腋下發出，不覺心中一蕩。黃蓉不自禁的臉上微現紅暈，向郭靖斜目望了一眼，心想：「這時候竟會想起咱們新婚之情，當真好笑。」只見少年手臂上流出來的血卻是鮮紅之色，甚是奇怪，他手掌明明全成黑色，怎麼血中卻又無毒？她不知那少年經怪人傳授，已將毒血逼向指尖，一時不再上升。

　　黃蓉微一沉吟，從囊中取出一顆九花玉露丸，道：「嚼碎吞下。」少年接在手裏，先自聞到一陣清香，一放入口中嚼碎，但覺滿嘴馨芳，甘美無比，一股清涼直透入丹田之中。黃蓉又取四粒藥丸，給雙鵰各服兩丸。郭靖沉思半晌，忽然張口長嘯。少年出其不意，倒給他嚇了一跳，但聽他聲音遠遠傳送出去，只震得山谷鳴響，身旁柳枝垂條，更是震動不已，他一嘯未已，第二嘯跟著送出，嘯上嘯，聲音互相振盪，猶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柳樹上停著十餘隻麻雀吱吱喳喳叫吵，被這嘯聲一激，紛紛跌下。那少年從未聽過這等聲音，不禁臉色大變。

　　黃蓉知道丈夫心意，那是發聲向李莫愁挑戰，聽他第三下嘯聲又出，當下氣湧丹田。跟著一聲嘯出。郭靖的嘯聲低宏雄壯，黃蓉的卻是清亮高昂。兩人的嘯聲交織在一起，有如一隻大鵬一隻小鳥並肩齊飛，越飛越高，但那小鳥始終不落於大鵬之後。兩人在桃花島潛心苦修，內力已臻化境，這一番嘯聲出去，十餘里內人人驚訝不已，不知這奇特的聲音自何而來。

　　那倒行的怪人聽到嘯聲，當即足步加快。抱著程英的青袍怪客聽到嘯聲，哈哈一笑，說道：「他們也來啦，老子走遠些，免得囉唆。」李莫愁將陸無雙挾在脅下，奔行正急，突然聽到嘯聲，猛地停步，拂塵一揮，轉過身來，冷笑道：「郭大俠名震武林，倒要瞧瞧他是不是浪得虛聲。」忽地一個清亮的嘯聲夾在先前的嘯聲之中，剛柔相濟，聲威大振。李莫愁心中一凜，想起他夫婦同闖江湖，互相扶持，自己孤零零的一人，登覺萬念俱灰，嘆了一口長氣，抓著陸無雙的背心去了。

　　此時武三娘已扶著丈夫，帶同兒子，與柯鎮惡作別遠去。柯鎮惡適才一番劇戰，生怕李莫愁去而復返，傷害郭芙，領著她想找個隱蔽所在躲了起來，忽然聽到郭黃二人嘯聲，心中大喜。郭芙叫道：「爹爹，媽媽！」發足便跑，忽然想起：「我偷出島來，爹爹必要責罵，那便如何是好？」拉著柯鎮惡袖子，央求道：「公公，回頭見到爹爹，你說是帶我出來的，好不好？」柯鎮惡搖頭道：「我才不跟你說謊呢！」郭芙縱起身來，摟著他的脖子，軟語求道：「公公，你疼我這麼一次，以後我再不頑皮啦。」柯鎮惡只是搖頭。郭芙躍下地來，叫道：「好吧，我走啦，我永遠不見你，也不見爹爹媽媽。」柯鎮惡知她嬌縱任性，說得出做得到，自己眼不見物，她身子小巧，一躲了起來，那可難以找到，只得叫道：「好，好，我答應你就是。」郭芙笑道：「我早知你會答應的，難道你忍心讓我給爹爹責罵麼？」

　　一老一小循著嘯聲奔到郭靖夫婦跟前，郭芙投入黃蓉懷裡，笑道：「媽，公公一定要帶我出來找你們，你喜歡麼？」黃蓉聰明無比，女兒這點花招那裡瞞得過她，只是見到女兒，心中確是歡喜，只笑了笑，與郭靖倆向柯鎮惡見禮請安。

　　郭芙只怕父親責罵，叫了聲：「爹！」便拉著那少年的手，遠遠走開，說道：「你去採花兒，編花冠給我戴！」

　　那少年跟了她過去，郭芙比他矮了一個多頭，平眼瞧去，見他手掌漆黑，忙摔脫了他手，道：「你手這麼髒，我不跟你玩啦。」那少年為人亦極自傲，冷然道：「誰愛跟你玩了？」大踏步便去。

　　郭靖叫道：「小兄弟，別忙走，你身上餘毒未去，發作出來厲害得緊。」那少年最惱別人說他不好，給郭芙這兩句話刺痛了心，當下昂自直行，不理郭靖叫喊。郭靖心地仁善，搶步上前，說道：「你怎麼會中了毒？咱們給你治了，再走不遲。」那少年道：「我又不識得你，關你甚麼？」足下加快，想從郭靖身旁穿過。郭靖見他臉下現出悻悻之色，眉目之間甚似一個故人，心念一動，說道：「小兄弟，你姓什麼？」那少年向他白了一眼，身形一側，意欲一衝而過。郭靖手掌一翻，早已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少年又驚又怒，掙了幾下，掙不脫。左手一拳，打在郭靖腹上。

　　郭靖微微一笑，也不理會。那少年想縮回手臂再打，那知拳頭深陷在他小腹之中，竟然拔不出來。他小臉脹得通紅，用力後拔，但只拔得手臂發疼，始終掙不脫他小腹的吸力。郭靖笑道：「你跟我說你姓甚麼，我就放你。」那少年心道：「我偏不說，讓我說個假姓名騙騙他。」於是說道：「我姓秦，名字叫蛇兒，你快放我。」郭靖聽了好生失望，腹肌鬆開。那少年的拳頭脫縛，望著郭靖，不由得大起敬畏之心。

　　這時郭芙正在嘮嘮叨叨的向母親訴說別來之情，說到雙鵰怎樣與一個惡女人打架，又有一隻小紅鳥兒怎樣幫著雙鵰。黃蓉聽到「小紅鳥兒」四字，急問：「那小紅鳥兒是不是這位哥哥帶來的？」郭芙道：「是啊，小紅鳥兒啄瞎了那惡女人的眼珠，可惜給她一把捏死了。」黃蓉再無懷疑，縱身上前，雙手按住那少年肩頭，凝視著雙眼，一個字一個字的道：「你姓楊名過，你媽媽才姓秦，是不是？」

　　那少年正是姓楊名過，突然被黃蓉說了出來，胸間氣血上湧，手上的毒氣突然回沖，腦中一陣胡塗，竟然暈了過去。黃蓉一驚，扶住他的身子。郭靖伸指點他眉心穴道，但見他雙目緊閉，牙齒咬破了舌頭，滿嘴鮮血，始終不醒。郭靖又驚又喜，道：「他……他原來是楊康兄弟的孩子。」黃蓉秀眉緊蹙，見他中毒極深，實無把握定能治愈，低聲道：「咱們先投客店，到鎮上配幾味藥。」

　　當下郭靖抱了楊過，與柯鎮惡、黃蓉、郭芙三人攜同雙鵰，往鎮上投店。黃蓉寫下藥方，店小二去藥店配藥，只是她用的藥都是偏門，十味中倒缺了四味。郭靖見楊過始終昏迷不醒，心中極是憂慮，黃蓉連叫幾聲，他竟沒聽見。黃蓉知道丈夫心意，自楊康死後，他常自耿耿於懷，今日斗然遇上他的子嗣，自是歡喜無限，偏是他又中了劇毒，不知生死，於是說道：「靖哥哥，咱們自己出去採藥。」郭靖心知只要稍有治愈之望，她必出言安慰自己，但見神色之間亦甚鄭重，心下更是惴惴不安，於是囑咐郭芙不得隨便亂走，夫婦倆出去找尋藥草。

　　楊過昏昏沉沉的睡著，直到天黑，仍是不醒。柯鎮惡進來看了他幾次，束手無策，又怕郭芙溜出，不住哄著她睡覺。楊過昏迷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有人在他胸口推拿，心中慢慢清醒，睜開眼來，但見黑影一閃，什麼東西從窗中竄了出去。楊過勉力站起，走到窗口一望，只見屋簷上倒立著一人，頭下腳上，正是日間收他為義子的怪人，他的頭蓋倒有一半在屋簷之外，身子一晃一晃，似乎隨時都能摔下屋頂。

　　楊過驚喜交集，叫道：「是你。」那怪人道：「怎麼不叫爸爸！」楊過叫了聲：「爸爸！」語氣卻甚勉強。那怪人很是喜歡，道：「你上來。」楊過爬上窗檻，一躍上屋。可是他中毒後體氣虛弱，力道不夠，手指沒攀到屋簷，竟掉了下去，不由得失口驚呼：「啊喲！」

　　那怪人本來倒豎在屋簷上，突然身子橫倒，如一根木桿般直摔下去，但頭頂卻仍黏著屋簷。他右臂伸出，抓住楊過背心，身子重又豎直，將他輕輕放在屋頂，正要說話，聽得西邊房裡有人呼的一聲，吹滅燭火。他知有人已發現自己蹤跡，當下抱著楊過，邁開大步，倏忽之間已過了幾十間屋裡。待得柯鎮惡躍上屋時，四下裏早已無聲無息。

　　那怪人抱著楊過奔到鎮外的荒地，將他放下，道：「你再用我教你的法兒，把毒氣逼一些出來。」楊過依言施為，約摸一盞茶時分，手指上滴出幾點黑血，胸臆間登覺大為舒暢。那怪人道：「你這孩兒甚是聰明，一點便透，比我當年的親生兒子還要伶俐。唉！孩兒啊！」他想到自己亡故了的兒子，眼中不禁濕潤，撫摸楊過的頭，微微嘆息。

　　楊過自幼沒有父親，母親也在他五歲那年被毒蛇咬死。近八九年來，他在江湖上流浪奔走，到處遭人白眼，以致生就了一副憤世嫉俗的乖倨脾氣，那怪人與他素不相識，居然對他這等好法，可說是他生平從未有過之事。楊過稟受父母遺傳，性格趨於極端，對人好起上來可以甩了自己性命不要，但只要別人對他稍有侮慢輕衊，他會終生記恨，千方百計的要報之而後快。他熱起上來如一團烈火，冷起來卻又寒逾冰雪。這脾氣於人於己都無好處，然他自小孤苦，受盡了別人欺辱，以至如此，實也難怪。這時見那怪人對自己真情流露，心中極是感動，縱身一躍，抱住了他脖子，叫道：「爸爸，爸爸！」他從兩三歲起就盼望有個愛憐他、保護他的爸爸。有時睡覺之中，突然有了一個慈愛的英雄爸爸，但一覺醒來，這爸爸卻又不知去向，常常因此而獨自大哭一場。這時多年願望忽而實現，這兩聲「爸爸」之中，滿腔孺慕之意，盡情露了出來。

　　楊過固然大為激動，但那怪人的心中，只有比他更是歡喜。兩人初遇之時，楊過被逼認他為義父，心中實是一百個不願意，此時兩人心靈交通，當真是親若父子，但覺對方若有危難，自己就是為他死了，也所甘願。那怪人大叫大笑，說道：「好孩子，好孩子，乖孩子，再叫一聲爸爸。」楊過依言叫了兩聲，靠在他的身上。

　　那怪人笑道：「乖兒子，來，我把生平最得意的武功傳給你。」說著蹲低身子，口中咕咕咕的叫了三聲，雙手推出，但聽轟的一聲巨響，面前半堵土牆應手而倒，只激得灰泥瀰漫，塵土飛揚。楊過見他有這等厲害功夫，不禁驚喜交集，問道：「爸爸，那是什麼功夫，我學得會嗎？」怪人道：「這叫做蛤蟆功，只要你肯下苦功，自然學得會。」楊過道：「我學會之後，再沒人欺侮我了麼？」那怪人雙眉上揚，叫道：「誰敢欺侮我兒子，我拆他的骨，剝他的皮。」

　　看官諸君看到此處，自然早知那怪人非是別個，定是西毒歐陽鋒了。他自華山論劍被黃蓉用計逼瘋後，十餘年來在大荒絕域之地遊蕩，不住思索：「我到底是誰？」近年來他逆練九陰真經，內力大有進境，腦子也已清楚得多，雖然仍是瘋瘋癲癲，但許多舊事，已慢慢一一記起，只是自己到底是誰，卻始終想不起來。

　　當下歐陽鋒將修習蛤蟆功的入門心法，傳授了楊過。要知蛤蟆功是天下武學中一等一的功夫，變化精微，奧妙無窮。當年歐陽鋒連自己親生兒子歐陽公子，亦未傳授，此時他心情激動，竟不顧一切的教了這新收的義子。那蛤蟆功極是艱深，楊過武功沒有根底，雖然將口訣牢牢記在心裏，但全沒明白其中意思。歐陽鋒教了半天，見他瞎纏歪扯，始終沒理會到半分要旨，惱將起來，伸手要打他耳光。目光下見他眉清目秀，溫雅可愛，這一下竟然打不下去，嘆道：「你累啦，回去歇歇，明兒我再教你。」

　　楊過自被郭芙說他手髒，對她一家都生了厭憎之心，說道：「爸爸，我跟著你，不回去啦。」歐陽鋒只是對涉及自己之事才想不明白，甚餘世事卻見得極是清楚，說道：「我的腦子有些胡塗，只怕帶累了你。你先回去，待我把一件事想通了，咱爺兒倆再廝守一起，永不分離，好不好？」楊過自喪母之後，一生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這等親切言語，上前拉住了他手，道：「爸爸，那你早些來接我。」歐陽鋒點頭道：「我暗中跟著你，不論你到那裡，我都知道。」

　　當下他抱起楊過，將他送回客店之中。柯鎮惡曾來找過他一次，在床上摸不到他身子，心中極是焦急，二次來尋時楊過已經回來，正要問他剛才到了那裡，忽聽屋頂上風聲颯然，有人縱越而過。他耳音極好，知道是有兩個武功極強的夜行人在屋面經過，急忙將郭芙抱來，自己持鐵杖守在窗口，只怕那二人去而復回，果然風聲自遠而近，倏忽間到了屋頂，一人說道：「蓉兒，你瞧那是誰？」另一人道：「奇怪，奇怪，當真是他？」原來是郭靖、黃蓉夫婦。

　　柯鎮惡這才放心，開門迎二人進來。黃蓉道：「師父，這裏沒事麼？」柯鎮惡道：「沒事。」黃蓉向郭靖道：「竟難道咱們看錯了人？」郭靖搖頭道：「不會，此人九成是他。」柯鎮惡道：「誰啊？」黃蓉一扯郭靖衣襟，要他莫說，但郭靖對這位恩師尊敬無比，不敢有一件小事相瞞，當下說道：「歐陽鋒。」柯鎮惡生平怕極此人，聽到他名字不禁臉上變色，低聲道：「歐陽鋒？他還沒死？」郭靖道：「適才我們採藥回來，見屋邊人影一晃，身法又快又怪，當即追去，卻已不見了蹤影。瞧來很像歐陽鋒。」柯鎮惡知道這個弟子穩重樸實，年紀越大，只有更是誠篤，他說是歐陽鋒，那絕不能再是旁人。

　　郭靖掛念楊過，拿了燭台，走到床邊察看，但見他臉色紅潤，呼吸調勻，睡得正沉，不禁大喜，叫道：「蓉兒，他好啦！」楊過其實假睡，閉了眼偷聽三人說話。他隱約聽到義父名叫歐陽鋒，而這三人見他極是忌憚害怕，不由得心中暗暗歡喜。

　　黃蓉過來一看，大感奇怪，明明見他手臂上毒氣上延，過了這幾個時辰，只有更加瘀黑腫脹，那知毒氣反而消退，實在令人大惑不解。她與郭靖出去找了半天，草藥始終沒能採齊，當下將採到的幾味藥搗爛了，擠汁給他服下。

　　次日柯鎮惡與郭靖夫婦攜了兩小繼續趕路，決定先回桃花島，治好楊過的傷再說。這晚投了客店，柯鎮惡與楊過住一房，郭靖夫婦與女兒住一房。睡到中夜，忽聽屋頂上喀的一聲響，接著隔壁房中一人大叫，有人破窗而出。郭靖與黃蓉一躍而起，縱到窗邊，只見屋頂兩人正鬥得極是激烈。剛看清相鬥雙方人形，但聽砰的一響，一人大叫一聲，從屋頂摔了下來。

第六回　冤家聚頭

　　摔下屋頂的那人身上重重吃了一掌，全身軟癱，四肢挺直的猛摜下來。據說武功高強之人，縱然出其不意的從高處跌下，也必曲膝弓身，著地時方不至受了重傷，但這人在屋頂上已被打得昏暈過去，這一交摔下，實有折骨裂腦之禍。但見隔壁房窗中一個女人身形竄出，伸手欲接，郭靖早已搶在頭裏，就在那人頭頸將要碰到地面之時，輕輕拉住他的後領，向上一提，然後再輕輕放下，右足一點，躍上屋頂。

　　只見屋頂上黃蓉雙掌飛舞，已與一人打得甚是激鬥。那人長身虯髯、高鼻深目，正是已有十餘年不見的西毒歐陽鋒。黃蓉這些年來武功大為精進，十餘招中，出掌變化莫測，歐陽鋒竟絲毫佔不到便宜。郭靖叫道：「歐陽先生，別來無恙啊。」歐陽鋒道：「你說甚麼？你叫我甚麼？」他臉上現出茫然之色，當下對黃蓉來招，只守不攻，心中隱約記得「歐陽」二字似與自己有密切關係。郭靖待要再說，黃蓉何等聰明，已看出歐陽鋒瘋病未愈，忙叫道：「你叫做趙錢孫李、周吳陳王！」歐陽鋒一怔，道：「我叫趙錢孫李、周吳陳王？」黃蓉道：「不錯，你的名字叫作馮鄭褚衛、蔣沈韓楊。」她說的是「百家姓」上的姓氏，據說那「百家姓」是宋時一錢姓書生所作，當時皇帝姓趙，他把皇帝放在第一位，自己老實不客氣佔了第二位，第三位的孫氏卻是他母親之姓。歐陽鋒心中本來胡塗，給她一口氣背了幾十個姓氏，更是摸不著頭腦。

　　郭靖宅心忠厚，見他可憐，說道：「你快快去吧，以後你我永遠別再相見。」歐陽鋒道：「你是誰？我是誰？」忽聽身後一人大喝：「你是殺害我五位好兄弟的老毒物。」呼聲未畢，鐵杖已至，正是飛天蝙蝠柯鎮惡。郭靖大叫：「師父小心！」柯鎮惡一杖已擊在歐陽鋒背心，但聽篷的一聲響，鐵杖反激出去，柯顉惡把持不住，鐵杖撒手，連人帶杖，一齊跌下屋頂。這一下聲勢猛惡之極，那鐵杖有數十斤重，加上一激之勢，打破客店屋頂，穿了下去，擊在一人床上。那客人睡夢正酣，那知橫禍自天而降，打得他雙腿骨折，痛極大號。

　　郭靖知道師父雖然摔下，並不礙事，但怕歐陽鋒乘勢追擊，那後著可凌厲之極，當下叫道：「看招！」左腿微屈，右掌劃了個圓圈，平推出去，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這一招他日夕勤練不斷，初學時已是非同小可，加上這十餘年之功，實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初推出去時看似輕描淡寫，但一遇阻力，能在剎時之間連加一十三道後勁，一道強似一道，重重疊疊，直是無堅不摧、無強不破。這是他從九陰真經中悟出來的妙境，縱是洪七公當年，單以這一招而論，也無如此精奧的造詣。

　　歐陽鋒剛將柯鎮惡震下屋頂，但覺一股微風撲面而來，風勢雖然不勁，然而逼及自己呼吸不暢，知道不妙，急忙身子一蹲，雙掌平推而出，用的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蛤蟆功」。三掌相交，兩人身子都是一震。郭靖掌力急加，一道又是一道，如波濤洶湧般向前猛撲。歐陽鋒口中咯咯大叫，身子一晃一晃，似乎隨時都能摔倒，那知郭靖掌力愈是加強，他反擊之力，也相應而增。

　　二人不交手已十餘年，這次江南重逢，都要試一試對方進境如何。當年華山論劍，郭靖殊非歐陽鋒敵手，但別來精進不已，武功大臻圓熟，歐陽鋒雖逆練真經，也自有心得，但一正一反，終究是正勝於反，到此次交手，郭靖已能與他並駕齊驅，難分上下。

　　南方的屋頂與北方大大不同。北方因須抵擋冬日冰雪積壓，屋頂堅實異常，但一至淮水以南，屋頂瓦片疊蓋，那就以輕巧靈便為主。郭靖與歐陽鋒各以掌力相抵，力貫雙腿，過了一盞茶時分，只聽腳下格格作聲，突然喀喇一聲巨響，幾條椽子同時斷折，屋頂穿了一個大孔，兩人一齊落了下去。

　　黃蓉大驚，忙從洞中躍下，只見二人仍是雙掌相抵，腳下踏著幾條椽子，在些椽子卻壓在一個住店的客人身上。那人又驚又痛，已自暈死過去。郭靖不忍傷害無辜，不敢足上用力，歐陽鋒卻不理旁人死活。二人本來勢均力敵，但因郭靖足底勢虛，掌上無所借力，漸漸趨於下風。他以單掌抵敵人雙掌，然全身之力已集於右掌之上，左掌雖然空著，卻已無力可使。黃蓉見丈夫身子微微後仰，雖只半寸幾分的退卻，顯然已落敗勢，當下叫道：「喂，張三李四，趙五王六，看招。」輕飄飄一掌往歐陽鋒肩頭拍去。

　　這一掌出招雖輕，然而是落英掌法的上乘功夫，落在敵人身上，勁力直透內臟，縱是歐陽鋒這等一流名家，也須受傷不可。歐陽鋒聽她又以古怪姓名稱呼自己，怔了一怔，斗然見她招到，雙掌一推，將郭靖的掌力逼開半尺，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一把抓住了黃蓉肩頭，力透指尖，要硬生生扯她一塊肉下來。

　　一抓發出，三人同時大吃一驚。歐陽鋒但見指尖劇痛，原來抓中了她身上軟蝟甲的尖刺。只是他指力驚人，一抓一扯，竟把那金絲細織。利刃不入的軟蝟甲硬生生的扯下了一塊。就在此時，郭靖掌力又到，歐陽鋒回掌一抵，砰的一聲，兩人各自向後急退，但見塵沙飛揚，牆倒屋傾。原來二人這一下全用上了剛掌，以硬碰硬，反將對方震開，倒退時破牆而出，半邊屋頂塌了下來。黃蓉肩頭受了他這一扯，雖未受傷，卻已嚇得花容失色，百忙中在屋頂將塌未塌之際，斜身飛出。只見歐陽鋒與郭靖相距半丈，呆立不動，顯然身上都受了內傷。

　　黃蓉不及攻敵，當即站在丈夫身旁守護。但見二人閉目運氣，哇哇兩聲，不約而同的噴出一口鮮血。歐陽鋒叫道：「好傢伙，好傢伙！」一陣狂笑，揚長便走，瞬時之間去得無影無蹤。

　　此時客店中早已呼爺喊娘，亂成一團。黃蓉知道此處不可再居，從柯鎮惡手裏抱過女兒，道：「師父，你抱著靖哥哥，咱們走吧！」柯鎮惡將郭靖抗在肩上，一蹺一拐的向北行去。走了一陣，黃蓉忽然想起楊過，不知這孩子逃到那裡，但掛念丈夫身受重傷，心想旁的事只好慢慢再說。

　　郭靖心中明白，只是被歐陽鋒的掌力逼住了氣，說不出話來。他在柯鎮惡肩頭調勻呼吸，運氣通脈，約摸走出七八里地，各脈俱通，說道：「師父，不礙事了。」柯鎮惡將他放下，問道：還好嗎？」郭靖搖搖頭道：「好厲害，好厲害！」只見女兒累了一夜，已伏在母親肩頭沉沉睡熟，心中一怔，道：「過兒呢？」柯鎮惡想不起過兒是誰，愕然難答，黃蓉道：「你放心，先找個地方休息，我回頭去找他。」

　　此時天色將明，道旁樹木房屋已朦朧可辨。郭靖道：「我的傷不礙事，咱們一齊去找。」黃蓉皺眉道：「這孩子機伶得緊，不用為他掛懷。」正說到此處，忽見道旁白牆後一個矮小的人影一探，隨即縮了回去。黃蓉身法如風，搶過去一把抓住，正是楊過。他笑嘻嘻的叫了一聲，「阿姨」，說道：「你們才來麼？我在這兒等了好久啦。」黃蓉心中好些疑團難解，隨口答應一聲，道：「好，跟咱們走吧！」

　　楊過笑了笑，跟隨在後。郭芙忽然睜開眼來，問道：「你到那裡去啦？」楊過道：「我去捉蟋蟀兒，那才好玩呢。」郭芙道：「有甚麼好玩？」楊過道：「哼，誰說不好玩？一隻大蟋蟀，和三隻小蟋蟀對打，後來又有兩隻小蟋蟀幫著，五隻打一隻。大蟋蟀跳來跳去，這邊彈一腳，那邊咬一口……」他說到這裏，卻住口不說了。郭芙怔怔的聽著，問道：「後來怎樣？」楊過道：「你說不好玩，問我幹麼？」郭芙碰了個釘子，心中很生氣，轉過了頭不睬他。那知黃蓉童心未脫，聽楊過口才又好，說得緊張動人，不禁問道：「你跟阿姨說，到底是誰打贏了？」楊過笑笑，輕描淡寫的道：「我正瞧得有趣，你們都來了，蟋蟀兒全逃走啦。」黃蓉見他神態，知他有意賣關子，心想這孩子很工心計，即此小事已然可見。

　　說話之間，眾人來到一個村子。郭靖雖受內傷，仍是泰然自若，向一所大宅院求見主人。那主人甚是好客，聽說有人受傷生病，忙命莊丁打掃廂房接待。郭靖吃了五大碗飯，坐在榻上閉目養神。黃蓉見丈夫氣定神閒，心知已無危險，解下外衣查看，但見軟蝟甲上裂下了一大塊，正當肩頭，心中又是可惜，又是驚恐，這件軟蝟甲是桃花島鎮島之寶，曾救過她多次性命，不意今日竟毀在歐陽鋒手裏。

　　她坐在丈夫身旁守護，想起見到楊過以來的種種情狀，不知怎的，總覺此人年紀雖小，卻有許多怪異難解之處。她想到歐陽鋒將武三通從屋頂擊下之時，依稀見到楊過站在一旁觀看，後來自己夫婦倆與歐陽鋒動手，他也站在屋頂。待得郭靖與歐陽鋒一齊從屋頂破洞中落下，他又站在旁邊，怎麼這孩子如此大膽？而歐陽鋒又不傷他？最後兩人一齊受傷，混亂中這孩子忽然不見，終於又在此處出現。黃蓉心思縝密，心想眼下也不必問他，只小心留意他行動便是。

　　當日無話，用過晚膳後各自安寢。楊過與柯鎮惡睡一間小房，睡到中夜，他悄悄起身，打開房門，溜了出去，回頭一看，見柯鎮惡睡得正沉。當上走到牆邊，爬上一株桂花樹，縱身一躍，攀上牆頭，輕輕溜下。牆外兩頭狗兒聞到人氣息，吠了起來。楊過早有預備，從懷裡摸出兩根日間藏著的肉骨頭，丟了過去，狗兒咬住骨頭大嚼，當即止吠。

　　楊過辨明方向，逕向西南而行，約摸走了七八里路，來到一座破廟。他推開廟門，叫道：「爸爸，我來啦！」只聽裏面哼了一聲，正是歐陽鋒的聲音。楊過大喜，走近身去，只見歐陽鋒躺在神像前的幾個蒲團之上，神情委頓，呼吸微弱。原來他與郭靖所受之傷情形相若，只是郭靖正當壯年，他卻年紀老邁，抗力遠遠不如郭靖。楊過從懷裏取出七八個饅頭，遞在他手裏，道：「爸爸，你吃吧。」歐陽鋒餓了一天，生怕出去遇上敵人，整日躲在破廟中苦挨，吃了幾個饅頭，精神為之一振，問道：「他們在那兒？」楊過一一說了。

　　原來那日楊過與郭靖夫婦同宿客店，半夜裡歐陽鋒又來瞧他。那知武三通被李莫愁打傷後，也正宿在那客店之中。他毒發難熬，一夜不能安睡，聽到屋頂聲響，只道李莫愁趕來尋仇，當下顧不得身上有傷，躍上屋去抵敵。不料新仇未來，到的卻是一個陳年冤家。當年歐陽鋒為了要折墮段皇爺功夫，曾故意將武三通打傷。此時仇人相見，分外眼明，當即動起手來。武三通自不是他的敵手，只拆了十餘招，被他一掌擊下屋頂。歐陽鋒一到，楊過已然驚覺，他與武三通、黃蓉、郭靖三人先後動手，楊過始終一在旁觀看。

　　後來歐陽鋒與郭靖同時受傷，歐陽鋒遠引，楊過見混亂中無人留心自己，悄悄向歐陽鋒追去。初時歐陽鋒行得極快，楊過自是追趕不上，但後來他傷勢發作，舉步為難，楊過趕了上來，扶他在破廟中休息。楊過年紀雖小，見事卻極明白，知道自己若不回去，黃蓉、柯鎮惡等必找尋，只恐累了歐陽鋒的性命，是以守在大路之旁相候，與郭靖等會之後，直到半夜方來探視。

　　歐陽鋒道：「那姓郭的吃了我這一掌，七日之內難以復原，他媳婦兒要照料丈夫，不敢輕離，眼下咱們只擔心柯瞎子一人。他今晚不來，明日必至。只可惜我沒半點力氣，唉，我殺他兄弟五人，死在他手裡，也…也…」說到這裏，不禁咳嗽起來。

　　楊過坐在地下，手托腮幫，小腦袋中剎時間轉了許多念頭，只見歐陽鋒雙手枕在腦後，雖然仰天而臥，兩腳卻仍是擺著練蛤蟆功的姿式。楊過忽然心想：「有了，待我在地下佈些利器，那瞎子縱然進來，也要叫他身上受點兒傷。」於是在供桌上取過四隻燭台，拔去上面灰塵堆積，被老鼠啃得只剩下一條燭芯的陳年蠟燭，將燭台放在門口，鐵籤朝上。再將廟門虛掩，搬了一隻鐵香爐，爬上去放在廟門頂上。

　　他四下一看，想再佈置些害人的陷阱，但見東西兩殿中各吊著一口極大的鐵鐘。每一口鐘都是重逾二千餘斤，二人合抱也抱不過來。鐘頂上有一隻極粗的鐵鉤，與巨木製成的木架相連。古廟年深日久，早已破敗不堪，但這兩口巨鐘因當時鑄得牢固，仍是完好無損。楊過心道：「若是那柯瞎子當真進來，我爬到鐘架上面，管教他找我不著。」

　　楊過手持燭台，正想到後殿去找件合用的兵刃，忽聽大路上篤、篤、篤一聲聲鐵杖擊地，楊過臉上變色，知道柯鎮惡到了，噗的一下，吹滅燭火，隨即想起：「這瞎子目不見物，我倒不必熄燭。」但聽篤篤之聲越來越近，歐陽鋒忽地坐起，要把全身僅餘的勁力，運到右掌之上，先發制人，一掌將他斃了。楊過將手中燭台的鐵籤朝外，守在歐陽鋒身旁，以備應敵。

　　柯鎮惡眼睛雖瞎，為人卻極精明，料定歐陽鋒受傷之後，必在附近藏身，晚飯之前已在客店中打聽明白，知道左近只有一座破敗的古廟，此外盡是民家，心想十之八九歐陽鋒守在這古廟之中。他想起五位兄弟被他慘害於桃花島上，此時有此報仇良機，那肯放過？睡到午夜，輕輕叫了兩聲：「過兒，過兒！」不聽答應，只道他睡得正熟，竟沒走近查察，當下越牆而出。那兩條狗兒正在大嚼楊過給牠們的骨頭，見他出來，只嗚嗚幾聲，卻沒吠叫。

　　他緩緩來到古廟之前，側耳一聽，果然殿上有呼吸之聲，他大聲叫道：「歐陽鋒，柯瞎子找你來啦，有種的快出來。」說著鐵杖在地下一頓。歐陽鋒只怕洩了丹田之氣，不敢言語。

　　柯鎮惡叫了幾聲，未聞應聲，鐵杖一起，將廟門推開，踏步進門，但聽呼的一響，頭頂一件重物砸將下來，同時左腳踏中燭台上鐵籤的尖兒，刺破靴底，腳掌心上一陣疼痛。柯鎮惡一時之間不明所以，鐵杖揮起，噹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將頭頂的鐵香爐打了開去，隨即在地下一滾，好教鐵籤不致刺入足底。那知身旁尚有幾隻燭台。只覺肩頭一痛，終於一隻燭台刺在身上。他左手掌拿住燭台，向外拔出，鮮血立湧。此時不敢再有大意，聽著歐陽鋒呼吸之聲，一步步緩緩的走近，走到離他三尺之處，鐵杖高舉，叫道：「老毒物，今日你還有何話說？」

　　歐陽鋒已將全身所剩有限的力氣，逐步運到右臂之上，只待飛天蝙蝠一杖擊下，就一掌拍出，跟他圖個同歸於盡。柯鎮惡為人也極精明，雖知敵人身受重傷，但不知他到底傷勢如何，這一杖遲遲不肯落下，要待他先行發招，就可試出他的傷勢。兩人相對僵持，均各不動。

　　柯鎮惡耳聽得他呼吸沉重，腦中一閃，朱聰、韓寶駒、南希仁等結義兄弟的聲音笑貌，斗地似在眼前出現，齊聲催他趕快下手，當下再也忍耐不住，大吼一聲，一招「秦王鞭石」，那鐵杖摟頭蓋將下來。歐陽鋒身子一閃，待要發掌，手臂只伸出半尺，一口氣接不上來，登時軟垂下去，但聽砰的一聲猛響，火光四濺，杖頭將地下幾塊方磚擊得粉碎。

　　一擊不中次招隨上，柯鎮惡鐵杖橫掃，向他中路打來。若在平日，歐陽鋒輕輕一帶，就要叫他鐵杖脫手，至不濟也能縱身躍過，但此刻全身酸軟，使不出半點勁道，只得著地打滾，避了開去。柯鎮惡使開降魔杖法，一招快似一招，歐陽鋒卻越避越是遲鈍，終於給他一招「杵伏藥叉」正中左肩。

　　楊過在一旁觀看，只瞧得心驚肉跳，有心要上前相助，卻自知武藝低微，只有送死的份兒。但見柯鎮惡一杖接著一杖，都擊在歐陽鋒身上。歐陽鋒今日也是該遭此厄，總算他內力深湛，雖無還手之力，卻能退避化解，將他每一擊的勁道都卸在一旁，身上已被打得皮開肉綻，內臟卻不受損。柯鎮惡暗暗稱奇，心想這老毒物的本事果然非同小可，每一杖下去，都似如中敗絮，波的一響，對方好似理也不理。他想若不猛擊他頭蓋，縱然再打千百杖也打他不死，當下運杖成風，著著向他頭頂進攻。

　　歐陽鋒縮頭避了幾次，霎時間耳子已被籠罩在他杖風之下，不由得暗暗叫苦，若是被他一杖擊在頭上，那頭蓋是堅硬之物，可不至運柔功化解，眼見他又是一杖擊來，只得行險僥倖，向前一撲，抓住了他的前胸。柯鎮惡吃了一驚，鐵杖自外向內，用杖柄在他背心猛力一撞，歐陽鋒「哼」了一聲，硬接他這一招，背上劇痛難當。柯鎮惡只道傷他不得，一時無計可施，左手只得伸出去揪他，須知柯鎮惡一足是跛的，撲擊之際能借杖力平衡身子，這時被他一抱住，三兩招一拆，再也站立不定，滾倒在地。

　　歐陽鋒不敢脫手，牢牢抓住他的胸口，左手要去抱他腰間，忽然觸手堅硬，急忙抓起，竟是一柄尖刀。這時張阿生常用的兵刃屠牛刀，名稱雖是如此，其實並不用來屠牛。這刀砍金斷玉，鋒利無比。張阿生在蒙古大漠，死於陳玄風之手，柯鎮惡將這柄刀帶在身畔，片刻不離，那是親刀如親人之意。這時被歐陽鋒近身肉搏，拔了出來。他左手一起，一刀往敵人胸口疾刺。柯鎮惡一驚，左掌急出，砰的一聲，將歐陽鋒打了個觔斗，鐵杖跟著追擊。歐陽鋒被他這一拳打得眼前金星直冒，左手一揚，將尖刀往敵人擲去。柯鎮惡閃身避過，只聽噹的一響，鐘聲嗡嗡不絕，原來這把刀正中殿上的鐵鐘。歐陽鋒這一擲雖然無甚手勁，但因刀刃過於鋒利，竟也深入半尺，刀鋒顫動不已。

　　楊過本來站在鐘旁，那刀貼面飛過，險險刺中臉頰，只嚇得心中怦怦而跳，三腳兩手，爬到了鐘上。歐陽鋒靈機一動，繞到了鐘後。此時鐘聲未絕，柯鎮惡一時聽不出他呼吸所在，側過耳朵細辨。大殿中月光斜照，但見他滿頭亂髮，住杖傾聽，神態極是怕人。楊過心思機敏，瞧出了其中關鍵，用力拔出屠牛刀，將刀柄在鐘上重重撞了一下，只聽得又是噹的一聲巨響，將兩人呼吸聲盡皆蓋過。

　　柯鎮惡聽到鐘聲，向前一撲，歐陽鋒已繞到了鐘後。柯鎮惡一杖擊出，歐陽鋒向旁一避，但聽得噹的一聲巨響，當真是震耳欲聾。楊過耳中嗡嗡作響，一時之間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耳鼓上竟隱隱作痛。柯鎮惡性起，揮鐵杖不住擊鐘，前聲未絕，後聲又起，越來越響。歐陽鋒一想不妙，他再敲擊下去，雖然郭靖受傷，黃蓉卻只怕要來應援。乘著鐘聲震耳，放輕腳步，想從後殿溜出，那知柯鎮惡耳音靈敏之極，雖在噹噹巨聲之中，仍分辨得出別的細微聲息，聽得歐陽鋒腳步移動，當下只作不知，仍是舞杖狂敲，待他走出數步，離鐘已遠，突然一躍而前，揮杖往他頭頂擊去。

　　歐陽鋒勁力雖失，但他一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這種接戰時的虛虛實實，豈有不防？一見柯鎮惡右肩微抬，早知他的心意，不待他鐵杖揮出，又已逃回鐘後。柯鎮惡大怒，叫道：「我就算打你不死，累也累死了你。」繞鐘來追。

　　楊過見二人繞著鐵鐘兒圈子，時間一長，歐陽鋒必定氣力不加，眼見情勢危急，忽然心生一計，爬在鐘架上雙手亂舞，大做手勢。歐陽鋒全神躲閃，並未瞧見，再兒兩個圈子，才見楊過的影子映在地下，正做手勢叫他離開，一時未明其意，但想他既叫我離開，必有用意，當下冒險向外走去。

　　柯鎮惡停步不動，分辨敵人的去向。楊過除下腳上兩隻鞋子，向後殿走去，拍拍兩聲，落在地上。柯鎮惡大奇，明明聽得歐陽鋒走向大門，怎麼後殿又有聲響，就在這微一遲疑之際，楊過提起屠牛尖刀，擦的一聲，向吊著鐵鐘的鉤子斬去。這鐵鉤極粗，寶刀雖利，一刀卻也斬它不斷，但鐵鐘沉重之極，鐵鉤只斷了一半，已吃不住巨鐘的重量。那口鐘夾著一股疾風，對準柯鎮惡的頂門直砸下來。

　　這一下聲勢猛惡無比，柯鎮惡聽得風聲，已不及逃竄，百忙中鐵杖直豎，噹的一聲猛響，巨鐘正壓在杖上，就這麼擋的一擋，他已乘隙從鐘底躍出。這一躍只要遲得霎息，身子就被巨鐘壓成了肉團。但聽喀、砰、彭接連幾響，鐵杖從中斷為兩截，鐵鐘急滾過去，在柯鎮惡臂上一撞，將他拋出山門，連翻了幾個觔斗，只跌得鼻子流血，額角上也破了一大塊。柯鎮惡目不視物，不知變故因何而起，只怕殿中躲著甚麼怪物作祟，爬起身來，一蹺一拐的走了。

　　歐陽鋒在旁瞧著，也不由得微微心驚，不住口叫道：「可惜，可惜。」楊過從鐘架上爬下，喜道：「爸爸，這瞎子不敢再來啦。」歐陽鋒搖頭道：「此人與我仇深似海，只要他有一口氣息尚存，必定再來尋我。」楊過道：「那麼咱們快走。」歐陽鋒仍是搖頭，道：「我受傷甚重，逃不遠。」楊過急道：「那怎麼辨？」歐陽鋒微一沉吟，道：「有個法子，你再斬斷那口鐘的鐵鉤，將我罩在鐘下。」楊過道：「那你怎麼出來？」歐陽鋒道：「我在鐘下用功七日，元功一復，自己就能掀鐘出來。這七日之中，那柯瞎子縱然再來尋仇，諒他這一點點道行，揭不開這口大鐘。」

　　楊過一想不錯，問清楚他確能自行開鐘，不須別人相助，當下爬上鐘架。歐陽鋒道：「孩兒，你儘管隨那姓郭的前去，日後我必來尋你。」楊過答應了，見歐陽鋒端端正正的坐在鐘下，當下斬斷鐵鉤，將他罩住。

　　他叫了幾聲，不聽歐陽鋒答應，知他在鐘內聽不見外邊聲息，正要離去，忽然又生一計，到後殿找了一隻破海碗，一把破刷子，盛了滿滿一碗清水。將碗放在地下，然後倒轉身子，左手伸在碗中。

　　他依照歐陽鋒所授逆行經脈之法，又將手上毒血逼了幾滴出來。只是使這功夫極是累人，他又只學得皮毛，雖已擠得幾滴黑血，卻已鬧得滿頭大汗，當下用那刷子醮了碗中血水，在那鐘上四周塗了一層，心想若是廟中和尚回來，或是柯瞎子再至，想將那鐵鐘撬開，一碰到鐘身，叫他非中毒不可。

　　他安排已畢，快步奔回客店，越牆時提心吊膽，只怕柯鎮惡驚覺，那知進房後柯顉惡並未回來，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安穩，直至天色大明，才聽得有人用棍彭彭彭的敲打房門。楊過一躍而起，打開房門，只見柯鎮惡持著一根木柴，臉色灰白，一進門向前一撲，摔在地下。楊過見他雙手烏黑，知己中了自己佈下之毒，暗暗心喜，當下假裝吃驚，大叫：「柯公公，你怎麼了？」

　　郭靖、黃蓉聽見聲音，一齊過來查看，見柯鎮惡倒在地下，吃了一驚。此時郭靖雖能行走，卻無力氣，當下黃蓉將他扶在床上，問道：「大師父，你怎麼啦？」柯鎮惡搖了搖頭，並不回話。黃蓉見到他掌心黑氣，恨恨的道：「又是那姓李的賤人，靖哥哥，待我去會她。」說著一束腰帶，跨步出去。柯鎮惡道：「不是那女人。」黃蓉止步回頭，奇道：「這，那是誰？」柯鎮惡心想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也對付不了，弄到自己受傷回來，也可算無能之極。他性子剛硬，真所謂辛薑老而彌辣，按下對受傷之事，閉口不言。靖蓉二人知他脾氣，若他肯說，自己自會吐露，否則愈問愈惹他生氣。好在他只皮膚中毒，並不厲害，雖然一時昏暈，日後卻無大礙。

　　黃蓉心下計議，眼前郭靖與柯鎮惡受傷，那李莫愁陰險難測，只有先將兩個傷者兩個孩子送到桃花島，自己再孤身來鬥他一鬥。這日上午在客店中休息半天，下午僱了一條小船，往海邊駛去。到了傍晚，小船靠岸停泊，船家淘米做飯。郭芙見楊過不理自己，又是生氣又是無聊，倚在船窗向外張望，忽見柳蔭下兩個小孩子在哀哀痛哭，瞧模樣正是武敦儒、武修文兄弟。郭芙對這兩個孩子甚有好感，大聲叫道：「喂，你們在幹甚麼？」

　　武修文回頭見是郭芙，哭道：「我們在哭，你不見麼？」郭芙道：「幹甚麼呀，你媽打你們麼？」武修文哭道：「我媽死啦！」黃蓉吃了一驚，躍上岸去。只見兩個孩子撫著母親的屍身哀哀痛哭。黃蓉一看，見武三娘滿臉漆黑，早已死去多時，顯是她臉上被李莫愁用赤練神掌一摸之後，雖支撐得數日，終於毒發而死。黃蓉再問武三通的下落，武敦儒哭道：「爸爸不知到那裏去啦。」武修文道：「爸爸見媽死了，心裡忽然又胡塗啦。我們叫他，他理也不理。」說著又哭了起來。黃蓉道：「你們餓了吧？」兩兄弟不住點頭。黃蓉嘆了口氣，命船夫帶他們上船吃飯，自己到鎮上買了一具棺木，將武三娘收殮了。當晚不及安葬，次晨才出錢買了一塊地皮，將棺木葬了。武氏兄弟撫棺大哭，當真是痛不欲生。郭靖、黃蓉、柯鎮惡都陪了不少眼淚。楊過心情極易激動，他與武三娘毫無交情，但見眾人流淚，不禁伏地痛哭起來。只有郭芙一來不懂事，二來心腸硬，坐在一旁自顧自己玩弄帕兒。

　　眾人哭了一會，郭靖收淚道：「蓉兒，這兩個孩兒，咱們帶到桃花島上，以後要多費你心照顧啦。」黃蓉點頭答應，當下勸住了武氏兄弟與楊過，上船駛到海邊，另僱大船，東行往桃花島進發。靖蓉二人當日憐孤惜幼，原是一番好心，那知這四個小孩聚頭，日後竟闖出一番難以收拾的大禍來。

第七回　求師終南

　　一行人回到桃花島上。郭靖在舟中潛運神功，傷勢早已痊愈了大半，在島上再修養了幾日，已與前時一般無異。夫婦倆說起那歐陽鋒十餘年不見，不但未見衰邁，武功猶勝往昔，不禁大為駭嘆。兩人又說到楊過的身世。郭靖上去一看，見他正與女兒郭芙在草叢中捉蟋蟀玩耍，當下將他叫進房來，詢問前事。

　　原來楊過與母親秦南琴在江西長嶺下相依為命，捕蛇渡日，過了十多年。楊過漸漸長大，南琴將當日郭靖傳他的內功心法，轉授了兒子。他自幼聰明精乖，機變百出，到得七八歲時，捉蛇的本事已勝過了母親。他聽母親說起，世上有人能驅蛇為陣，心下好生羨慕，閒日無事，捉了幾條青蛇來玩弄馴養，久而久之，果然熟知蛇兒習性，口哨一吹，群蛇竟能依令列隊。須知白駝山驅蛇男子的牧蛇之法乃世代相傳，楊過卻自悟而得，授受雖然不同，其理卻是一般。後來南琴捕蛇時不慎為一條異蛇所噬，身上所帶的蛇藥解救不得，終於毒發而死。楊過無依無靠，一個人流落江湖，只是那隻小紅鳥卻始終相隨不離，那知這日撞到赤練仙子李莫愁，小紅鳥竟死在她的手中。

　　黃蓉當初極愛這血鳥，聽楊過說到這裏，連聲可惜，對李莫愁惱恨不已。後來再問到武三通與歐陽鋒相鬥之時他在何處，又問與歐陽鋒是否相識，楊過不動聲色，反問歐陽鋒是誰。他搶個先著，要將此事遮掩得乾乾淨淨，那知黃蓉是天下第一等聰明伶機之人，他小小年紀，雖然臉上不露半點狡黠之色，但要瞞過黃蓉，卻是談何容易，他若說不識歐陽鋒，那也罷了，如此反問一句，卻引起了她的疑心。當下黃蓉不再詢問，只點點頭道：「好，你與武家兄弟他們出去玩罷。」

　　她二人各逞心機，互鬥機謀，郭靖全然瞞在鼓裏，一點兒也不知內情，待楊過出去，說道：「蓉兒，我有一件心願，你想必知道，今日天幸遇到過兒，我的心願就可得償了。」要知當年郭靖的父親郭嘯天與楊過的祖父楊鐵心義結兄弟，兩家妻室同時懷孕。二人相約，日後生下的若均為男兒，就結為兄弟，若均是女則結為金蘭姊妹，如是一男一女，則為夫婦。後來兩家生下的各為男兒，郭靖與楊過之父如約結為兄弟。但楊康認賊為父，兇終隙末，慘死於嘉興王鐵槍廟中（詳情見拙作「射鵰英雄傳」）。郭靖念及此事，常日耿耿於懷。此時這麼一說，黃蓉早知他的心意，搖頭道：「我不答應。」

　　郭靖愕然道：「怎麼？」黃蓉道：「芙兒怎能許配這小子。」郭靖道：「他父雖然行步不好，但想念我郭家與楊家世代交好，只要咱倆好好教他，我瞧他相貌清秀，舉止伶俐，將來不愁不能出人頭地。」黃蓉道：「我就怕他聰明過份了。」郭靖道：「你不是聰明得緊麼，那有甚麼不好？」黃蓉笑道：「我卻偏喜歡你這傻哥哥呢。」郭靖一笑，道：「芙兒將來長大，未必與你一般，也喜歡傻小子。再說，如我這般傻瓜，天下只怕再也難找第二個。」黃蓉刮臉羞他道：「希罕麼？不害臊。」

　　兩人說笑幾句，郭靖重提話題，說道：「我爹爹曾有遺命，楊鐵心叔父臨死之際也曾重託於我。若我不將過兒當作親兒一般相待，那裡對得起爹爹與楊叔父。」言下長嘆一聲，甚有憮然之意。黃蓉柔聲道：「好在兩個孩子都還小，此事也不必心急。將來過兒若是當真沒甚壞處，你愛怎麼就怎麼便了。」郭靖站起身來，向她一揖，正色道：「多謝娘子相允，鄙人感激不盡。」

　　黃蓉正色道：「我可沒應允。我是說，要瞧那孩子將來有沒有出息。」郭靖一揖到地，還沒伸腰直立，聽她此言，不禁楞住了，隨即道：「楊康兄弟自幼在金國王府之中，這才學壞。過兒在這島上，決計壞不了，你放心好啦。」黃蓉一笑，轉過話頭，不再談論此事。

　　且說楊過本在草叢中與郭芙捉蟋蟀玩耍。兩人初見面時略有嫌隙，但小孩性兒，過了幾日，大家自也忘了。他被郭靖叫去問了一番，回頭又來尋找郭芙，將走到花叢邊，但聽得笑語聲喧，原來武氏兄弟蹲在地下，也在翻石撥草捕捉蟋蟀。

　　楊過走近身去，只見武敦儒手中拿著個小竹筒，郭芙手裏捧著一隻瓦盆。武修文翻開一塊石子，嗤的一響，一隻大蟋蟀跳了出來。武修文縱上一撲，按在手中，歡聲大叫。郭芙叫道：「給我，給我。」武修文拿起蟋蟀，道：「好吧，給你。」揭開瓦盆蓋，給她放在裏面只見這蟋蟀方頭健腿、巨頭粗腰，生得十分雄駿。武修文道：「這蟋蟀一定是無敵大將軍，楊哥哥，你這許多蟋蟀兒都打不過牠。」楊過不服，在自己的蟋蟀中挑出最兇猛的一頭來與之相鬥。那大蟋蟀巨口一咬，將楊過的那頭攔腰咬住，摔出盆外，隨即振翅而鳴，十分得意。郭芙樂得拍手歡叫：「我的打贏啦。」

　　楊過道：「別得意，還有呢。」那知他連出三隻蟋蟀，盡數敗下陣來，第三隻甚至被巨蟀一口咬成兩截。楊過臉上無光，道：「不玩啦！」轉身便走。忽聽得後面草叢中咕咕的叫了三聲，聲音極是奇特。武敦儒道：「又是一隻。」撥開草叢，突然向後一躍，驚道：「蛇，蛇！」楊過聽見「蛇」字，轉過身來，果見一條花紋班爛的毒蛇，昂頭吐舌，盤在草中。楊過自幼是捉蛇好手，那將牠放在心上，右手一伸，已拿住毒蛇的七寸，用力往石上一摔，登時摔死。

　　只見那毒蛇所盤之地，有一隻黑越越的小蟋蟀，相貌奇醜，卻振翅發出咕咕之聲。郭芙笑道：「楊哥哥，你捉這小黑鬼啊。」楊過最不喜被人輕視，道：「好，捉就捉。」又是右手一揮，將那黑蟋蟀捉了過來，放在郭芙的瓦盆之中。說也奇怪，那大蟋蟀見到小黑蟋蟀，竟有畏懼之意，一路向後退縮。郭芙與武氏兄弟大叫為牠加勁，小黑蟀昂頭闊步一躍而前，那大蟀不敢接戰，想躍出盆去，那知小黑蟀動作奇快，也是一躍，咬住大蟀的尾巴，用力一嚼，那大蟋蟀抖了幾抖，翻轉肚腹而死。

　　原來蟋蟀之中有一種喜與毒蟲共居，與蜈蚣共居的稱為「蜈蚣蟀」，與毒蛇共居的稱為「蛇蟀」，因身上染有毒蟲氣息，非常蟀之所能敵。楊過所捉到的那頭，正是一頭蛇蟀。

　　郭芙見自己的大蟋蟀死了，很不高興，轉念一想，道：「楊哥哥，你這小黑鬼給了我吧。」楊過道：「給你麼，本來沒甚麼大不了，但你為甚麼罵牠小黑鬼？」郭芙小嘴一撅道：「不給就不給，希罕嗎？」瓦盆一抖，將小黑蟀倒在地上，一腳踏死了。楊過又驚又怒，他心情最易激動，當下氣血上湧，滿臉脹得通紅，反手一掌，打了她個耳光。

　　郭芙一楞，還沒決定哭是不哭，武修文罵道：「你這小子打人！」向楊過胸口就是一拳。他家學淵源，自小得母親親傳，武功已有相當根基，這一拳正中楊過前胸。楊過大怒，回手也是一拳，武修文身子一閃，卻沒打中。楊過追上撲擊，那知武敦儒伸腳在他腿上一鉤，楊過撲地倒了。武修文轉身一躍，騎在他的身上。兄弟倆牢牢按住，四個拳頭猛往他身上擊去。

　　楊過雖比二人年長，但一來雙拳難敵四手，二來武氏兄弟練過上乘武功，楊過從母親學了一點內功吐納之術，習練未到火候，使用不出，那裏是二人對手，當下咬住牙關挨打。哼也不哼。武敦儒道：「你討饒就放你。」楊過罵道：「放屁！」武修文砰砰兩下，又打了他兩拳。郭芙在旁見武氏兄弟為他出氣，心下甚喜。

　　武氏兄弟也甚機伶，知道若是打他頭臉，有了傷痕，待會被郭靖黃蓉看到，必受斥責，是以拳打足踢，都招呼在他身上。郭芙見打得厲害，有些害怕，但摸到自己臉頰熱辣辣的疼痛，又覺打得痛快，不禁叫道：「用力打他，打他！」武氏兄弟聽她這般呼叫，打得更加狠了。

　　楊過伏在地下，耳中聽郭芙如此叫喚，心道：「你這丫頭這等狠惡，我楊過將來必報此仇。」但覺腰間、背上、臀部劇痛無比，漸漸抵受不住，須知武氏兄弟自幼練功，一拳打出，縱是大人也經受不起，若非楊過練過內功，早已昏暈。他咬牙強忍，眼前一片烏黑，雙手在地下亂抓亂爬，突然間左手觸到一件冰涼滑膩之物，心念一動，知是適才自己摔死的毒蛇，當下抓了起來，回手揮舞。

　　武氏兄弟見到這花紋班斕的毒蛇，齊聲驚呼。楊過乘機一個翻身，站了起來，回手一拳，打得武敦儒鼻流鮮血，當即往後島急奔。武氏兄弟大怒，隨後追去。郭芙要看熱鬧，口中叫著：「捉住他，捉住他！」也跟在後面。楊過奔了一陣，一回頭，只見武敦儒滿臉鮮血，胸口衣襟上更是點點班班，模樣甚是狠惡。他知若被兩兄弟捉住，那一頓飽打必比適才更是厲害，當下奔向山崖，直往山上爬去。

　　武敦儒鼻上雖吃了一拳，其實並不疼痛，但見到鮮血，又是害怕，又是憤怒，提氣急追。楊過越爬越高，武氏兄弟絲毫不肯放鬆。郭芙卻在半山腰裏停住腳步，仰頭觀看。楊過眼見前面是個斷崖，已無路可走，他是個行事偏激之人，心道：「我縱然跳崖而死，也不落在這兩個小子之手受辱。」轉過身來，喝道：「你們再上來一步，我就跳下去啦！」武敦儒呆了一呆，武修文卻道：「要跳就跳，誰還怕了你不成？」說著又爬上幾步，楊過氣血上衝，正要湧身下躍，一瞥之間，忽見身旁有一塊巨石，似乎安置得並不牢穩。他盛怒之下，那裏還想到甚麼後果，伸手將大石下面石頭搬開，那大石果然微微搖動。他躍到大石後面，用力一推，大石一晃，空隆一響，向山腰裏滾將下來。

　　武氏兄弟見他推石，心知不妙，嚇得臉上變色，要待閃避，卻已不及，眼見那大石帶著無數泥沙，從頭頂滾下，一時之間手足無措，突然背後一緊，身子騰空而起，但聽得噓噓兩聲鵰鳴，身子已飛越山頂。原來兩頭鵰兒在空中翱翔為戲，見到巨石滾下，竟然救了二人。那大石砰彭巨響，一路上壓倒許多花木，滾入大海中去了。

　　黃蓉在屋中聽得鵰鳴聲急，又有極響的異聲，急忙奔出屋來，但見泥沙飛揚，女兒藏在山邊草裏，嚇得哭也哭不出來，兩頭鵰兒抓著武氏兄弟，輕輕落在她身前，昂頭振翅，似有表功之意。黃蓉縱聲上前抱起女兒，問道：「甚麼事？」郭芙伏在母親懷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了半晌，才抽抽噎噎的訴說楊過怎樣無理打她，武氏兄弟怎樣相幫，楊過又怎麼推大石要壓死二人。她將過錯全推在楊過身上，自己踏死蟋蟀，武氏兄弟打人之事，全瞞過了不說。黃蓉聽罷，呆了半晌，做聲不得。

　　這時郭靖也奔了出來，見武敦儒臉上衣上都是血跡，不禁吃了一驚，問起情由，心中好生煩惱，又怕楊過有甚不測，忙奔上山巔找尋。那知山前山後找了一遍，竟不見他的影蹤。他提高嗓子大叫：「過兒，過兒。」始終未聞回答。他在山頂這幾下高叫，十餘里內都能聽到，但楊過並不出來。郭靖等了一會，越加擔心，划了小艇環島繞了一周，直到天黑，楊過竟是不知去向。

　　原來楊過推下大石，見神鵰救了武氏兄弟，遙遙望見黃蓉出來，心知這番必受重責，當下縮身在岩石的一個縫隙之中，聽得郭靖叫喚，卻不敢答應。他挨著飢餓，躲在石縫中動也不動，眼見暮色蒼茫，大海上漸漸昏黑。又過一陣，天空星星閃爍，涼風吹來，身上大有寒意，他走出石縫，向山下張望，但見精舍的窗子中透出燈光，想像郭靖夫婦、郭芙、武氏兄弟五人正在圍坐吃飯，雞鴨魚肉擺了滿桌，不由得嚥了幾口唾沫。但隨即想到，他們必在背後數說責罵自己，不禁氣憤難當。他小小年紀，黑夜中站立在山巔的海風之中，心中只想著一生如何受人欺辱，但覺塵世間個個對他冷眼相待，思潮起伏，只覺滿腔的孤苦怨憤，不能自已。

　　其實他心中設想，卻是錯了。郭靖尋他不著，那裡有心情吃飯？黃蓉見丈夫煩惱，知道勸他不聽，也不吃飯，陪他默默而坐。夫妻倆竟悶坐一晚。次日天沒亮，兩人又出外找尋。

　　楊過餓了一天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也忍耐不住，悄悄溜下山來，在溪邊捉了幾隻青蛙，剝了皮，找些枯柴，要燒烤來吃，他在外流浪，常用此法充飢渡日，此時他怕被郭靖見到煙火，當下藏在山洞中燒柴，一將蛙腿烤黃，立即踏滅柴火，張口大嚼，但覺鮮美無比。正吃之間，忽聽洞外吱吱兩聲，接著瑟的一聲響，正是蛇類遊動之聲。他咬著蛙腿，走到洞邊，只見一隻蛤蟆蹲在地下，對著一條三尺來長的花蛇，互相凝視不動，過了半晌，那花蛇突然竄起，張口往蛤蟆咬去。那蛤蟆咕咕兩聲叫，張口噴出一陣薄霧，同時身子微微一閃，避開了花蛇的這一撲。那花蛇受到毒霧，在半空打了個觔斗，翻身跌下，隨即盤成一圈，昂首相對。

　　楊過看得有趣，心想蛤蟆身子粗笨，又沒牙齒，居然能與這樣一條不大不小的蛇兒相鬥，倒也奇怪。但見一蛇一蛤相持不下，花蛇一撲一攻，蛤蟆總有法子反擊。攻的變化百出，守的也是多方防禦，花蛇齒牙雖利，竟然奈何牠不得。又鬥了一頓飯時分，那蛇兒連中毒霧，行動遲鈍，越來越落下風，到後來自知不敵，突然轉身，溜入草叢中逃走了。那蛤蟆咕咕咕大叫三聲，隨後追去。

　　楊過見到蛤蟆的叫聲與身法，心念一動，覺得這蛤蟆行動雖然怪異，但自己不禁對之有一種親近之感，到底為甚麼原因，卻又說不上來。這一日他坐在洞中，耳聽得郭靖叫喚「過兒，過兒。」他想：「你叫我出去打我，我才不出來呢。」

　　當晚他就坐在山洞中睡了，迷迷糊糊的躺了一陣，忽見歐陽鋒走進洞來，說道：「孩子，我來教你練武功。」楊過大喜，跟他出洞，只見他蹲在地上，咕咕咕的叫了幾聲，雙掌推出。楊過不知怎的，突然全身靈便異常，跟著他一招一招的練了起來，只覺發掌踢腿，無一不恰恰到好處。忽然歐陽鋒一拳打來，他閃避不及，砰的一下，正好擊中頂門，頭上劇痛無比，大叫一聲，跳起身來。

　　頭上又是砰的一下，楊過一驚而醒，原來適才是做了一夢。他一摸頭頂，撞起了一個疙瘩，不禁嘆了一口長氣，走出洞來，望著天邊，但見稀星數點。掛在樹梢，回思適才歐陽鋒教導自己的武功，卻一點也想不起來，他蹲在地下，口中咕咕咕的叫了幾聲，要將歐陽鋒當時在湖州菱湖鎮所傳的蛤蟆功口訣，用在拳腳之上，但無論如何使用不上。他苦苦思索，一掌推出，說也奇怪，夢中隨心所欲的發掌出足，竟然不知去向。

　　他獨立山巔，望著茫茫大海，孤寂之心更甚，忽聽海上一聲，長嘯隱隱傳來，叫著：「過兒，過兒。」楊過不由自主的發足奔下山去，叫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他聲音雖低，郭靖卻已聽見，急忙划艇近岸，離海岸尚有數丈，一躍離船，星光下兩條黑影漸漸跑近，郭靖一把將楊過摟在懷裏，只道：「快回去吃飯。」他心情激動，聲音竟有些哽咽。

　　兩人回到屋中，黃蓉預備飯菜給楊過吃了，對過去之事絕口不提。次日清晨，郭靖將楊過、武氏兄弟、郭芙都叫到大廳，又將柯鎮惡請來，隨即命楊過等四個孩子向江南六怪的靈位磕過了頭，向柯鎮惡道：「大師父，弟子要請師父恩准，跟你收四個徒孫。」柯鎮惡喜道：「那再好不過，我恭喜你啦。」楊過與武氏兄弟先向柯鎮惡磕頭，再向郭靖黃蓉行拜師之禮。郭芙笑道：「媽，我也得拜麼？」黃蓉道：「自然得拜。」郭芙笑嘻嘻的也向三人磕了頭。

　　郭靖正色說道：「從今日起，你們四人是師兄弟啦……」郭芙接口道：「不，還是師兄妹。」郭靖橫了女兒一眼道：「爹沒說完，不許多口。」他頓了一頓說道：「從今而後，須得相親相愛，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你們四人如再爭鬥打架，我可不能輕饒。」說著向楊過看了一眼。楊過心道：「你自然偏袒女兒，以後我永不惹她就是。」柯鎮惡接著將他們中各種門規說了一遍，都是些不得恃強欺人，不得濫傷無辜之類，那也不必細述。

　　郭靖又道：「我所學的武功很雜，除了江南七俠所授的根基之外，全真派的內功，東南北三大宗的武功，都練過一些。為人不可忘本，今日我先授你們柯師祖的獨門功夫。」他正要傳授口訣，黃蓉見楊過低頭出神，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之色，不禁想起過去種種犯疑之事，心道：「他父親雖非我親手所殺，但也可說死在我的手裏，莫要養虎貽患，將來成為一個大大的禍胎。」心念一動，已有計較，說道：「你一個人教四個孩子太辛苦，過兒讓我來教。」郭靖尚未回答，柯鎮惡已拍手笑道：「那妙極啦！你們兩口子可以比比，瞧誰的徒兒教得好。」郭靖心中也喜，知道黃蓉比自己聰明百倍，教導之法一定遠勝自己，當下沒口的稱善。

　　黃蓉道：「咱們定個規矩，你不能教過兒，我也不能教他三人。這四個孩子之間。更加不得互相傳授，否則差亂了功夫，有損無益。」郭靖道：「這個自然。」黃蓉道：「過兒，你跟我來。」楊過厭憎郭芙與武氏兄弟，聽黃蓉這般說，可以不與他們同場學藝，正合心意，當下跟著她走向內堂。

　　黃蓉領著他進了書房，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來，道：「你師父有七位師父，人稱江南七怪，大師父就是柯公公，二師父叫做妙手書生朱聰，現下我教你朱祖師的功夫。」說著攤開書本，朗聲讀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原來那是一部「論語」。楊過心中奇怪，不敢多問，只得跟著她誦讀識字。

　　一連數日，黃蓉只是教他讀書，始終不提武功二字。這一日讀罷了書，楊過獨自到山上閒走，想起歐陽鋒現下不知身在何處，不禁倒轉身子，學著他的模樣，旋轉起來。

　　他旋轉了一陣，依照歐陽鋒所授口訣，逆行經脈，只覺愈轉愈是順遂，一個翻身躍起，咕的一聲叫喊，雙掌拍出，登覺遍體舒泰，快美無比，全身立時出了一身大汗。他並不知只這一番功夫，內力已大有進展。要知歐陽鋒的武藝別創一格，雖非正宗，卻是厲害之極的上乘功夫，楊過悟性奇高，縱然為時匆促所學甚少，但不知不覺之間，已走對了白駝山武功的途徑。

　　自此之後，他每日跟黃蓉誦讀經書，早晨晚間有空，自行到僻靜山邊練功。他倒不是想從此練成一身驚人武藝，只是每練一次，全身總是說不出的舒適暢快。原來白駝山武功走的是極邪極怪的路子，任誰只要一練上手，那武功就如附骨之蛆，在身子中極難驅除得出，越練越深，教你神魂顛倒，不能自已。大凡世上引人迷惑沉溺之物，如聲色犬馬，睹博射獵之類，均有此種特性。

　　他暗自修練，郭靖與黃蓉毫不知曉，黃蓉教他讀書，不到一月，已將一部「論語」教完。楊過背誦起來滾瓜爛熟，但對書中經義，卻衷心反對，時常提出疑難。其實黃蓉教他這些經書，自己也早感煩厭，只是心中隱隱覺得：「此人若是學了武功，將來為禍不少，不如讓他學文，習了聖賢之說，於己於人都有好處。」她耐著性子教楊過讀書，實是一片好意。「論語」讀完，跟著就讀「孟子」。

　　幾個月一過，黃蓉始終不提半句武功之事。楊過甚是精乖見她不提，也就不問，獨個兒在島上越來越感孤寂，心知郭靖雖收他為徒，武功是決計不肯傳授的了。現下自己已不是武氏兄弟的對手，待郭靖再教他們一年半載，這兩人與自己再動起手來，非死在他們手裏不可，心中打定主意，一有機會，立即設法離島。

　　這一日下午。楊過跟黃蓉讀了幾段「左傳」，辭出書房，一個人在海邊閒步，望著大海中白浪滔滔，心想不知何日方能脫此困境，眼見海面上白鷗來去，好生欣羨牠們的自由自在。正自神馳物外，忽聽桃樹林後傳來呼呼風響，他好奇心起，悄悄繞到樹後一張望，原來郭靖正在林中空地上教武氏兄弟拳腳。郭靖口中指點，手腳比劃，命武氏兄弟跟著照學。楊過只看了一遍，早就領會這幾招的精義所在，但武氏兄弟學來學去，始終不得要領。郭靖本性愚鈍，知道其中甘苦，一點也不厭煩，只是反覆教導。

　　楊過暗暗嘆了口氣，心道：「郭伯伯若肯教我，我豈能如他們這般蠢笨。」心中悶悶不樂，自回房中睡了。晚飯後讀了幾遍書，但感百無聊賴，又到海灘旁邊，學著郭靖所授的拳腳，使將開來，只是將那兩三招反覆使來使去，自己也感膩煩，心念一動：「自明日起，我每日去偷學武功，有何不可？」想到此處，胸襟為之一爽，倚著岩石抱膝坐了一會，竟在石後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鐵索聲響，他一驚而醒，伏在石後睜眼一看，原來海邊多了一艘帆船，那鐵索聲響是帆船下錨停泊。不久船中走出二人，一躍上岸，身形極是輕捷。那兩人伏低身形，先四下張望一會，這才慢慢向島中心爬去。楊過見這二人鬼鬼祟祟，顯然不懷好意，心想：「島上道路曲折，盤旋錯蹤，你這二人是送死來啦。」然在遠處見到一物，不禁吃了一驚，原來柳樹下有一小小的白衣人影，倒豎著身子不住旋轉，瞧那身形模樣，正是郭芙。

　　楊過見此情形，心下大奇：「難道郭伯伯也教她練這功夫？」他隨即醒悟：「是了，必是我練功之際，教她悄悄瞧見了，於是依樣兒玩。」此時那兩個黑影已欺近郭芙身旁。郭芙轉得高興，全未驚覺，二人突然躍起，將他抱住，一個伸手按住她小嘴，另一個取出軟索，將她縛住，在她口中塞了一塊手帕。兩人行動乾淨利落，瞬息之間，已將郭芙放在草叢之中，繼續向前爬行。只把楊過瞧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心中怦怦亂跳，不知那二人是何用意。

　　楊過目光極為銳利，雖在黑暗之中，對二人行動仍是瞧得清清楚楚。但見這二人爬了一陣，將到進莊之路，似是知道桃花島上黃藥師佈置的厲害，不敢再前，取出一張極大的白紙另一人用炭條之類在紙上繪圖，原來是在偷繪島上地形，以作日後進襲之用。楊過心下琢磨：「我若此時大聲叫喚，郭伯伯未及出來，我已先遭毒手。」突然心念一動，打定了一個大膽無比的主意：「我偷入船艙之中，若是天幸不給發見，那就逃離此島了。」心意已決，也不計較此事九死一生，有多大危險，當即悄悄爬向船邊。

　　他正想溜上船去，突然船艙中喀的一響。艙板揭開，鑽出一人，輕輕躍上海灘。楊過嚇了一跳，急忙伏低身子。前面那二人似乎微有驚覺，一個抱起郭芙，另一個回頭察看。船艙中出來那人伏在沙丘之後，原來竟與先前那二人並非一路。楊過便在他的身後，瞧得愈來愈奇。只見抱著郭芙那人回到了船裏，另一人四下張望，慢慢走近沙丘，丘後那人仍是不動，待他走近三尺之處，忽地縱起，白光一閃，一柄匕首插進了他的胸口。那人哼也沒哼一聲，倒在地上。

　　船中那人叫道：「老大，幹甚麼？」那殺人者拔出匕首，伏在沙丘後含含糊糊的道：「奇怪，奇怪。」船中那人待了一會，不見同伴回轉，焦燥起來，大踏步走近沙丘。楊過心想良機莫失，悄悄爬向船邊，要想起錨將那船駛出。就在此時，「啊」的一聲慘呼，殺人者又是一匕首將那人刺死。

　　楊過一提鐵索，鐵錨沒有提起，鐵索卻發出了嗆啷一聲。他知道不妙，待要離船逃走，只見那殺人者口中橫咬匕首，一躍上船。月光下但見他衣衫襤褸，臉上濺滿鮮血，極是可怖。楊過嚇得慌了手腳，出乎自然的蹲低身子，口中咕咕兩聲，雙掌推出。那人腳尖還未踏到船邊，受楊過這蛤蟆一推，半空中突然向後仰跌，一交摔在水裡，竟然動也不動了。

　　楊過呆立不動，不知如何是好，忽聽黃蓉的聲音叫道：「這蛤蟆功你從何處學來？歐陽鋒呢？他在那裡？」楊過抬起頭來，只見郭靖、黃蓉如飛般趕來，想是聽到異聲，又不見了郭芙，是以忙來尋。楊過剛才驚嚇過甚，神智未復，更不知平時練習好玩的蛤蟆功竟有這等厲害，當下呆呆的不答。郭靖伸手到海邊拉起那人一看，驚道：「蓉兒，是丐幫的朋友。」但見他胸口凹陷，早已死了。

　　黃蓉又驚又怒，一把抓住楊過手臂，厲聲道：「你說，你說！」楊過只覺臂上劇痛，卻咬緊牙齒，絕口不說。郭靖一轉頭，見到沙丘後死了的二人，躍過去俯身細看，又見到二人所繪圖形，叫道：「蓉兒，你來。」黃蓉放脫楊過，縱身過去，兩人在沙丘後面低聲商量，良久不息。不久柯鎮惡也驚覺趕至，三人一起談話。

　　又談了一頓飯功夫，郭靖回來放開女兒，向楊過道：「過兒，你在這島上不妥，我送你到終南山重陽宮，到全真教教主長春子丘真人門下去學藝。」楊過茫然若失，微微點了點頭。

第八回　全真門人

　　郭靖與楊過這日一早起來，帶備銀兩，與黃蓉郭芙、武氏兄弟別過，乘船到了浙江海岸。郭靖買了兩匹馬，與楊過曉行夜宿，一路向北。楊過從未騎過馬，但他內功略有根底，習練數日，已控轡自如。他少年好勝，每日反而馳在郭靖之前。

　　不一日，兩人渡過黃河，來到陝西。此時大金國已為蒙古所滅，黃河以北，盡是蒙古人天下。郭靖少年時曾在蒙古軍中做過元帥，只怕遇到蒙古舊部，招惹麻煩，將良馬換了兩匹極瘦醜的驢子，身上穿著粗布衣衫，打扮得就和鄉下莊漢相似。楊過少年愛俊，見郭靖也要他穿得土裏土氣，心中極不願意，但對郭伯伯之言不敢有違，只得也穿上粗布大褂，頭上纏了一塊青布包頭，跨在瘦驢之上。這驢子脾氣既壞，走得又慢，楊過在道上整日就是與牠拗氣。

　　這一天到了樊川，漢代開國大將樊噲曾食邑於此，因而得名。沿途岡轡迴繞，松竹森映，水田蔬圃連綿其間，宛然有江南景色，確是秦中勝地。楊過自離桃花島後，心中氣惱，絕口不提島上之事，這時忍不住說道：「郭伯伯，這地方倒有點像咱們桃花島。」郭靖心懷仁慈，聽他說「咱們桃花島」五字，不禁憮然有感，道：「過兒，此去終南山不遠，全真派武術是天下玄功正宗，你好好學藝。數年之後，我再來接你回桃花島。」楊過頭一撇，道：「我這一輩子永不回桃花島啦。」郭靖不意他小小年紀，竟說出這等決絕的話來，心中一怔，一時無言可對，隔了半晌才道：「你生郭伯母的氣麼？」楊過道：「姪兒那裏敢？只是姪兒惹郭伯母生氣吧啦。」郭靖拙於言辭，不再接口。

　　兩人一路上岡，中午時分到了岡頂的一座廟宇。郭靖抬頭一看，見廟門橫額寫著「牛頭寺」三個大字。當下將驢子拴在廟外松樹之上，進廟討齋飯吃。廟中有七八名僧人，見郭靖打扮鄙樸，神色極是冷淡，拿兩份素麵，七八個饅頭給二人吃。郭靖與楊過坐在松下石凳上吃麵，一轉頭，忽見松後有一塊石碑，長草遮掩，露出「長春」二字。郭靖心中一動，走過去拂草一看，原來是長春子丘處機所題的一首詩，刻在石上。詩云：「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為不救萬靈苦？萬靈日夜相凌遲，飲氣吞聲死無語。仰天大叫天不應，一物細瑣往勞形。安得大千復混沌，免教造物生精靈。」郭靖見了此詩，想起十餘年前蒙古大漠中種種情景，撫著石碑呆呆不語，後來想起與丘處機相見在即，心中又自欣喜。楊過道：「郭伯伯，這碑上說些什麼？」郭靖道：「那是你丘祖師做的詩。」當下將詩中含義釋了一遍，道：「你父是丘祖師當年得意的弟子。丘祖師瞧在你父面上，必能好好待你，你用心學藝，將來必有大成。」楊過道：「郭伯伯，你告訴我一件事。」郭靖道：「甚麼事？」楊過說道：「我爹爹是怎麼死的？」郭靖臉上變色，想起嘉興鐵槍廟之事，身子微微顫了一顫。楊過道：「是誰害死他的？」郭靖仍是不答。楊過大聲道：「是你和郭伯母害死他的，是不是？」

　　郭靖大怒，順手在石碑上一拍，喝道：「誰教你這般胡說八道？」他此時功勁何等厲害，盛怒之下隨手一擊，只拍得碑上石屏紛飛。楊過見他動了真氣，忙低頭道：「姪兒知錯啦，以後不敢胡說，伯伯別生氣。」郭靖心中對他本甚愛憐，聽他認錯，氣就消了，正要安慰他幾句，忽聽身後有輕輕的腳步之聲，一回頭，只見兩個中年道士，站在山門口，凝目注視自己適才在碑上這一擊。定是教這二人瞧在眼裏了。

　　那兩個道士對望了一眼，立即走出寺門。郭靖見二人步履矯捷，顯然武功不弱，心想此去離終南山重陽宮不遠，這二道多半是重陽宮中人物。兩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紀，只怕是全真七子的弟子。他自在桃花島隱居後，不與馬鈺等互通消息，是以全真門下弟子都不相識，只知全真教近來好生興旺，馬鈺、丘處機、王處一等均收了不少佳弟子，武林中名氣越來越響，江湖上一聽到全真教之名，都尊之為泰山北斗一般。他想自己要上山拜見丘真人，正好與那二道同行。

　　當下足底加勁，搶出山門，只見那二道已快步奔在數十丈外，卻不住回頭觀看。郭靖叫道：「二位道兄且住，在下有話請問。」他嗓門洪亮，一聲出去，山谷間隱隱震動。那二道微微一驚，非但不停步，反而走得更加快了。郭靖心想：「難道這二人耳朵聾了嗎？」左足一點，飛身而起，三兩個起落，已繞過二人身旁，搶在前頭，轉身說道：「二位道兄請了。」說著唱喏行禮。

　　兩個道人見他身法如此迅捷，臉現驚惶之色，一見他躬身行禮，只道他要運內勁暗算，二人向左右一閃，齊聲喝道：「你幹甚麼？」郭靖道：「二位可是終南山重陽宮的道兄麼？」一個道人沉著臉道：「是便怎地？」郭靖道：「在下是長春真人丘道長故人，意欲上山拜見，相煩指引。」另一個矮胖道人冷笑道：「你有種自己上去，讓路吧！」說著突然橫掌揮出，他這一掌快捷無比，郭靖只得向右一避，那知另一個瘦道，與那矮道人武術上練得絲絲入扣，分進合擊，跟著一掌自右向左，將郭靖攔在中間。這兩招叫做「大關門式」，原是全真派武功的絕招，郭靖如何不識？他見二道不問情由，上來就下殺手，不禁愕然，不知他們有何誤會，當下既不化解，亦不閃避，只聽波波兩聲，二道雙掌都擊在他的脅下，卻是如中敗絮。

　　郭靖中了這兩掌，已知道武功深淺，心想以二人功力而論，確是全真七子的弟子，與自己算得是同輩。他在二人掌擊到之時，早已鼓勁抵禦，只是這股內力用得恰到好處，既不使自己絲毫受損，卻也不將掌力反激出去，叫二人手掌疼痛腫脹，只是平平常常受了，恍若無事。

　　二道自己練了二十幾年的絕招打在對方身上，宛如打空一般，心中驚駭無比，當下一聲呼嘯，四足齊飛，同時向郭靖胸口踢到。郭靖為人脾氣溫和，極不易生氣動怒，心中暗暗奇怪：「全真七子個個是有道之士，沖謙淡泊，怎麼門下的弟子這般暴燥？」眼見二人用「鴛鴦玉連環」的上乘武功向自己踢到，仍是不動聲色，未加理會。但聽得拍拍拍，波波波，十餘聲連珠價響過，他胸口已多了一片灰撲撲的腳印。二道的足尖猶如踢在沙包之上，軟軟的極是舒服，但見對方神定氣閒，渾若無事，這一下驚詫，更比適才厲害了十倍，心想：「此人到底是人是鬼？就是咱們師父師伯，卻也沒這等功夫。」斜眼看郭靖時，見他濃眉大眼，臉上風塵僕僕，一身粗布衣服，就如普通的莊稼漢一般，實無半點異樣之處，不禁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楊過見二道對郭靖又打又踢，郭靖卻不還手，心中生氣，走上幾步，喝道：「你這兩個臭道士，幹麼打我伯伯？」郭靖連忙喝止，道：「過兒，快住口，過來拜見兩位道長。」楊過一怔，心想：「郭伯伯好沒來由，何必畏懼他們？」兩個道士對望一眼，刷刷兩聲，從道袍中抽出長劍。矮道士一招「探海屠龍」刺向郭靖下盤。另一個一招「罡風掃葉」，卻向楊過右腿疾刺。

　　郭靖對刺向自己這劍毫不在意，但見瘦道人那一招狠猛無比，心下不由得著惱：「這孩子與你們無怨無仇，你何以下此殺手？這一劍豈非要將他右腿削斷？」當下身子微側，左手「順手推舟」，掌緣擱在矮道人劍柄，輕輕向左一推，他劍刃不由自主的倒轉，噹的一聲，與瘦道人雙劍相交，架開了他那一招。郭靖這一手以敵攻敵之技，原自空手入白刃功夫中變化出來，莫說敵手只有兩人，縱有十人八人一齊攻上，他也能以敵人之刀攻敵人之劍，以敵人之槍挑敵人之鞭，否則一個人本領再強也只雙手兩腳，必須借敵打敵，方能以寡勝眾。

　　兩道人均感手腕一麻，虎口隱隱生痛，立即斜躍轉身，向郭靖怒目而視，心中又是驚駭，又是佩服，當下齊聲低嘯，雙劍又上。郭靖心想：「這是初練天罡北斗陣的基礎功夫，雖是上乘劍法，但你只有二人，劍術又未練得到家，有何用處。」只怕楊過被二人劍鋒掃到受傷，頭一低，右手將他身子抱起，叫道：「在下是丘真人故人，兩位不必相戲。」那瘦道人道：「你冒充馬真人故人也沒用。」郭靖道：「馬真人確也曾傳授過在下功夫。」

　　矮道人脾氣暴躁，叫道：「賊渾人胡說，只怕咱們重陽祖師也傳授過你武功。」刷的一劍，向他當胸刺來。郭靖實在猜想不透，這二道明明是全真門下，何以把自己當敵人看待？他存心忠厚，又想到楊過要在重陽宮學藝，不能得罪宮中道士，是以一味閃避，並不還手。二道焦躁起來，知道郭靖武功遠在自己之上，難以刺中，忽然劍法一變，刷刷刷刷數劍，都往楊過前胸背心刺去。郭靖縱是泥人，也有個土性兒，此時不由得他不動怒，眼見矮道人一劍來得猛惡，右手倏地穿出，食中二指張開，平挾劍刃，手腕向內一轉，右肘撞向對方鼻梁，矮道士用力一抽，沒將長劍抽動，卻見他手肘撞到，知道只要給他撞中面門，非死即受重傷，只得撒劍後躍。

　　此時郭靖的武功，真所謂隨心所欲，不論舉手抬足，無不恰到好處，他右手雙指微微向下一沉，錚的一聲，那劍倒豎立起，劍柄向上反彈出去。那瘦道人正是一劍刺向楊過頭頸，劍鋒被那劍柄一彈，右臂發熱，全身一震，也只得撒劍跳開。

　　兩人齊聲說道：「這淫賊厲害，走吧！」說著轉身急奔。郭靖一生被人罵過不少，但不是「傻小子」，便是「笨蛋」，也有人罵他「臭賊」「賊廝鳥」。「淫賊」二字，從未有人加到他的頭上，這時聽這二道如此詈罵，氣憤無已，也不放下楊過，抱著他急步追趕，奔到二道身後，右足一點，身子已從二道頭頂飛過，足未落地，已轉身喝道：「喂，你們罵我甚麼？」矮道人心下暗暗吃驚，嘴頭仍硬，說道：「你不是妄想娶那龍家小賤人，到終南山來何事？」他此言出口，生怕郭靖上前動手，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

　　郭靖呆了一呆，心道：「我妄想娶那龍家小賤人？那姓龍的女子是誰？我為甚麼要娶她？」一時摸不著半點頭腦，怔在當地。二道見他發呆，心想良機莫失，互相使個眼色，急步搶過他身邊，上山奔去。

　　楊過見郭靖出神，輕輕掙下地來，說道：「郭伯伯，兩個臭道士走啦。」郭靖如夢初醒，「嗯」一聲，道：「他們說我要娶那姓龍的女子，她是誰啊？」楊過道：「侄兒也不知道，這兩人不分皂白，一上來就動手，只怕是認錯了人。」郭靖啞然失笑，道：「必是如此，怎麼我會想不到。咱們上山吧！」

　　楊過將二道遺下的兩柄長劍提在手中，郭靖一看劍鋒，上面赫然刻著「重陽宮」三個小字，二人一路上山，行了一個多時辰，已至普光寺，再上去道路險峻，躡亂石，冒懸崖，屈曲而上，待過日月巖時天漸昏暗，到得抱子巖新月已從天邊出現。那抱子巖生得甚是奇怪，就如一個婦人抱著孩子一般，兩人歇了片刻，郭靖道：「過兒，你累了？」楊過微微一笑，搖頭道：「不累。」郭靖道：「好，咱們再上。」

　　又走了一陣，只見前面一塊大巖石，形狀陰森可怖，自空憑臨，宛似一個老嫗彎腰俯視。楊過心中微微有點害怕，忽聽那巖後數聲呼哨，躍出四個道士，手中各執長劍，攔在當路，各自默不作聲，郭靖上前唱喏行禮，說道：「在下桃花島郭靖，上山拜見丘真人。」一個長身道士踏上一步，冷笑道：「郭大俠名聞天下，是桃花島黃老前輩令婿，豈能如你這般無恥，快快下山去吧！」

　　郭靖心道：「我甚麼事無恥了？」當下沉住氣道：「在下確是郭靖，請各位引見丘真人便見分曉。」那長身道士喝道：「你到終南山來恃強逞能，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不給你些厲害，你還道重陽宮盡是無能之輩。」他語氣之中，竟是將適才矮、瘦二道也跟著刺了一下。語聲甫畢，長劍晃動，踏奇門，走偏鋒，一招「分花拂柳」刺向郭靖腰脅。郭靖心中暗暗奇怪：「怎麼我十餘年不闖江湖，世上的規矩全都變了？」當下側身一閃，讓開這劍，待要說話，另外三個道士各挺長劍，將他與楊過二人圍在垓心。郭靖叫道：「四位要待怎地，才信任在下確是郭靖？」

　　那長身道士喝道：「除非你將我手中之劍奪了下來。」說著又是一劍，這一劍竟是當胸直刺。須知劍走輕靈，講究偏鋒側進，絕不能如用單刀那般硬殺硬砍，他這一招，卻是沒將郭靖放在眼裏，招數中顯得極是輕佻。郭靖微微有氣，心道：「奪你之劍，又有何難？」眼見一劍刺向當胸，伸食指扣在拇指之下，對準劍尖一彈，嗡的一聲，長身道士把捏不定，那劍直飛起來。他一驚之下，急忙躍出圈子。郭靖不等那劍落下，錚錚錚連彈三下，嗡嗡嗡連響三聲，三柄長劍跟著飛起，日光下閃閃生光，楊過大聲喝采，叫道：「你們信不信了？」要知郭靖平時出手，總為對方留下退步餘地，這時氣惱這長身道人劍法輕薄無賴，才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來，這彈指神通是黃藥師的祕門絕技，郭靖在島上住了幾年，已盡得其傳，加上他功夫深厚，使將出來自是非同小可。

　　四個道士長劍脫手，卻還不明白對方用的是何手段。那長身道人叫道：「這淫賊會邪法，走吧。」說著躍向老嫗巖後，在亂石中急奔而去。其餘三道跟隨在後，片刻間隱沒在黑暗之中。

　　郭靖第一次被人罵「淫賊」，這一次又被罵「使妖法」，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是個性子堅毅純厚之人，心中越是不明白，越是要弄個水落石出，方肯罷休，說道：「過兒，將這幾柄劍好好放在路邊石上。」楊過依言將地下四劍拾起，與手中原來二劍並列在一塊青石之上，心中對郭靖神技，佩服得五體投地，口邊滾來滾去想說一句話：「郭伯伯，我不跟臭道士學武藝，我要跟你學。」但想起桃花島上諸般情事，終於將那句話嚥在肚裏。

　　二人轉了兩個彎，前面地勢微見開曠，但聽得兵刃錚錚相擊為號，松林中擁出七名道士，手中也是各持長劍。

　　郭靖見七人擁出來的陣勢，左邊四人，右邊三人，正是擺的「天罡北斗陣」陣法，心中一凜：「與此陣相鬥，倒有些難纏。」當下不敢托大，低聲囑咐楊過：「你到後面大石旁邊等我，走得遠些，以免我照顧你分心。」楊過點點頭，他為人極是機伶，不願在眾道士之前示弱，解開褲子，大聲道：「郭伯伯，我去拉尿。」說著轉身而奔，到後面大石旁撒尿，郭靖心中暗嘆：「這孩子聰明伶俐，直追蓉兒，但願他走上正路，一生學好。」回頭瞧七個道人時，月光下面目不甚看得清楚，但見前面六人頦下都有一叢長鬚，年紀均已不輕，第七人身材細小，依稀是個道姑模樣，心下已然明白，他們照全真七子的先例，第七位「搖光」以前由清淨散人孫不二承堂，此時仍由一位道姑接充。他心念一動：「早些上山拜見丘真人說明誤會要緊，何必與這些瞎纏？」身形一晃，已搶到左側「北極星位」。

　　那七個道人見他一語不發，突然遠遠奔到左側，還未明白他的用意，那位當「天權」的道人低嘯一聲，帶動陣法，向左轉將上來，要將郭靖圍在中間。那知七人剛一移動，郭靖制敵機先，向右踏了兩步，仍是站穩「北極星位」。天權道人見他站的方位極是奇特，本擬由斗柄三人發動側攻，但由於他所處地位古怪，三人長劍都攻他不到，反而七人都是門戶洞開，互相不能聯防，每人都暴於他攻勢之下。當下左手一揮，帶動陣法後轉，豈知搖光道姑剛一移動腳步，郭靖走前兩步，已站穩北極星位，待得北斗陣法佈妥，仍是處於難攻難守的尷尬形勢。

　　須知那天罡北斗陣是全真教中的極上乘功夫，七人合使，縱是千人百人，也能抵擋得住。只是郭靖熟知陣法，知道一佔北極星位，就能以主驅奴，將北斗陣玩弄於掌股之上。也因那七道練這陣法未臻爐火純青，若是由馬鈺、丘處機等主持陣法，絕不容敵人輕輕易易的就佔了北極星位。此時八個人連變幾次方位，郭靖穩持先手，可是他始終不動聲色，明明一出手就能破陣，卻總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傻裏傻氣的站在當地。

　　位當天樞的道人武功雖非七人中最強，但年長多智，已瞧出不妥，叫道：「變陣！」七人倏地散開，左衝右突，東西亂走，以為這番亂奔瞎闖，必能擾亂敵人目光，突然之間，七人又已組成陣勢。只是斗柄斗魁互易其位，陣勢也已從正西轉到了東南。陣勢一成，天璣、玉衡二道挺劍上衝，猛見敵人站在斗柄正北，兩足不丁不八，雙掌相差，臉上微露笑容。二道猛地驚覺：「我二人若衝上，開陽、天璇二位非受重傷不可？」只呆了一呆，天樞道已叫道：「勿攻，退下！」天權道又驚又怒，呼哨一聲，帶動六人連變五陣奇陣。楊過不明其理，但見七個道人繞著郭靖如發瘋般狂奔，郭靖卻只是或東或西，或南或北的移動幾步，七道自始至終，竟不敢向他刺削一招。

　　他愈看愈覺有趣，忽見郭靖雙掌一拍，叫道：「得罪！」突然向左疾衝兩步。此時北斗陣已全在他控制之下，他向左疾衝，七人若是不跟著向左，人人都冒極大生命之險，當下只得跟著向左。這樣一來。七道已陷於不能自拔之境。郭靖快跑則七人跟著快跑，他緩步則七人跟著緩步。那道姑內力最淺，被郭靖帶著急轉十多個圈子，已感頭腦發暈，呼吸不暢，眼下就要摔倒。只是她知若是北斗陣少了一人，當時全陣潰滅，只得咬緊牙關，勉力撐持。

　　郭靖年紀雖已不輕，但他自在桃花島偕黃蓉歸隱之後，少與外界交往，始終不失赤子之心，見七道奔得有趣，不由得童心大起，心想：「今日無緣無故的受你們一頓臭罵，不是叫我淫賊，便是咒我會使妖法，若不真的顯些妖法給你們瞧瞧，豈非枉自受辱？」當下高聲叫道：「過兒，瞧我使妖法啦。」

　　忽然一縱身，躍上了高岩。那七個道士，此時全在他控制之下，他既躍上高岩，若不跟著躍上，北斗陣弱點全然顯露，有數人尚自遲疑，那天權道呼哨一聲，搶著將陣法帶上高岩。

　　七道立足未定，郭靖又是一縱身，竄上一株松樹之頂。他雖與眾道相離，但不遠不近，仍是佔定了北極星位，只是高居臨下，攻瑕抵隙更是方便。七道心中暗暗叫苦，都想：「不知從何處鑽出這樣一個大魔頭來，我全真教今日當真是顏面掃地了。」他們心中這般尋思，腳下卻半刻停留不得，各找樹幹上立足之處，躍了上去。郭靖笑道：「下來吧！」縱身樹下，伸手向位佔開陽的道士足上拿去。

　　那北斗陣法最厲害之處，乃是左右呼應，互為奧援，郭靖既攻開陽，瑤光與玉衡就不得不躍落樹下相助，而這二人一下來，天樞、天權二道又須跟下，全陣為之牽動。楊過在一旁瞧得心搖神馳，驚喜不已，心道：「將來若有一日，我能學得郭伯伯的本事，縱然一世受苦，也是心甘。」但轉念想到：「我這世那裏還能學到他的本事？除非郭芙那丫頭與武氏兄弟，才有這等福氣。他明知全真派武功遠不及他，卻送我來跟這些臭道士學藝。」他越想越是煩惱，轉過了頭不去瞧他逗七道為戲，只是他小孩心性，如何忍耐得了，只轉頭片刻，禁不住又迴首觀戰。

　　郭靖心想：「事到如今，他們該信我是郭靖了，做事不可太過，須防丘真人臉上不好看。」見七道轉得正急，突然站定，拱手說道：「七位道長，在下多有得罪，請引路吧。」那天權道性子暴躁，見對方武功越強，越是認定他對本教不懷好意。他一心護教，最是忠實不過，若是教中有事，縱然百般的危難艱險，也絕不能皺一皺眉頭，當下朗聲喝道：「淫賊，我全真教嫉惡如仇，你們要在終南山幹這等無恥勾當萬萬相容不得。」郭靖愕然道：「甚麼無恥勾當？」天權說道：「瞧你這身武功，該非自甘下流之輩，貧道好意相勸，你快快下山去吧。」他語意之中，也不自禁顯示對郭靖的武功大有欽服之意。郭靖道：「在下自南方千里北來，有事拜見丘真人，怎能不見他一面，就此下山？」那天權道聽了此言，臉上罩了一陣烏雲，冷然道：「你定要求見丘真人，到底是何用意？」

　　郭靖道：「在下自幼受馬真人、丘真人大恩，十餘年不見，心中好生記掛。」那天權道人敵意更增，原來江湖道「恩仇」二字，看得最重，有時結下深仇，說道前來報恩，實是報仇之意，比如說道：「在下二十年前承閣下砍下一條臂膀，此恩此德，豈敢一日或忘？今日特來酬答大恩。」那天權道心中有了成見，郭靖好好的一番言語，他都當作是反話，於是說道：「只怕敝師玉陽真人，也於閣下有恩。」

　　郭靖聽了此言，登時想起少年時自己在趙王府中之事，玉陽子王處一不顧危險，力敵群雄，捨命相救，確是恩德非淺，於是說道：「原來道兄是玉陽真人門下，王真人確於在下有恩，若是他也在山上，那當真是再好不過。」這七個道人中除那道姑之外，其餘都是王處一的弟子，忽爾齊聲怒喝，反挺長劍，七枝劍劍光閃閃，疾向郭靖身上七處刺來。

　　局勢變幻，愈出愈奇，郭靖斜身側進，佔住北極星位，朗聲說道：「在下郭靖，上山實無歹意，各位須得如何，方能見信？」天權道說道：「你已連奪全真教弟子六劍，何不再奪咱們七劍？」那天璇道一直默不作聲，突然拉開破鑼般的嗓子說道：「狗淫賊，你要在龍家小賤人面前賣好逞能，難道我全真教當真是好惹的麼？」郭靖怒道：「甚麼姓龍的姑娘，我郭靖素不相識。」天璇道哈哈一笑，道：「你若有種，就高聲罵她一句淫婦，小賤人。」

　　郭靖一怔，他為人規矩忠厚，心想那姓龍的女子不知是何等樣人，自己怎能無緣無故的出口傷人，於是說道：「我罵她作甚？」三四個人齊聲說道：「哈哈，那不是招認了？」郭靖平白無辜的被他們硬安上一個罪名，越聽越是胡塗，心想只有憑武力闖進重陽宮，見了丘處機、王處一他們，一切自有分曉，當下冷然道：「在下要上山了，各位若是阻攔，莫怪在下無禮。」

　　七道長劍一挺，踏出一步，天璇道人大聲道：「你莫使妖法，咱們武功上見高低。」郭靖一笑，心中已有主意，道：「我偏要使點妖法，你們瞧瞧，我手不碰你們兵刃，卻能將七柄長劍盡數奪下了。」七道相互望了一眼，臉上均有不信之意。心中都道：「你武功雖強，難道不用雙手，當真能奪下兵刃？你空手入白刃功夫就算練到了頂兒尖兒，也得有一雙手呀。」天樞道忽道：「好啊，咱們領教領教閣下的踢腿神功。」郭靖道：「我也不須用腳，總而言之，你們的兵刃手腳，我不碰到半點，若是碰著了，就算我輸，在下立時拍手回頭，永世不敢再上寶山囉嗦。」

　　七道聽他口出大言，人人著惱。那天權道長劍一揮，立時帶動陣法，圍了上去。郭靖低頭疾衝，佔了北極星位，隨即快步向左，攻向北斗陣左側。天權道識得厲害，急忙帶陣轉至右方，與他正面相對，以免現出弱點。那知郭靖一路向左，竟不迴身，只是或快或慢，或正或斜，始終向左奔跑，他既穩穩佔住北極星位，七道不得不跟著向左。

　　郭靖越奔越快，到後來直是勢逾奔馬，身形一晃，已奔出七餘丈。七道的功夫倒也不是尋常之輩，雖然處於逆境，陣法竟是絲毫不亂，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個部位守得穩當異常，只是身不由主，跟著他疾奔。郭靖心中暗暗喝采：「這七道再練十多年，準可跟上全真七子當年所佈的天罡北斗陣，那時天下無敵，我再也制不住他們了。」當下提一口氣，奔得猶似足不點地一般。

　　七道初時尚可勉力跟隨，但時候一長，各人輕身功夫分出了上下，天權、天樞、玉衡，三道功夫較高，奔得較快，餘人漸漸落後，一個北斗陣慢慢露出了空隙。各人不禁暗驚，心想：「若是敵人此時出手攻陣，只怕咱們已防禦不了。」但事到臨頭，也顧不到旁的，只盡力而為，各拼平生內力，繞著郭靖打轉。

　　看官，諸君年幼之時，想必均曾以繩子縛石，繞圈揮舞，揮得急時突然鬆手，那石子必帶繩遠遠飛出。此時七道繞著郭靖狂奔，手中長劍舉在頭頂，各人奔得越快，長劍越是把捏不定，就似有一股大力向外拉扯，要將手中長劍奪出一般。突然之間，郭靖大喝一聲：「撒手！」向左飛身疾竄，七道出其不意，忽然見他飛身躍起，只得跟著急躍，也不知怎的，七柄長劍一齊脫手飛出，有如七條銀蛇，一直射入十餘丈外的松林之中。郭靖猛地站住，笑吟吟的回過頭來。

第九回　天罡北斗

　　七個道人面如死灰，呆立不動，但每人仍是各守方位，陣勢嚴整。郭靖見他們經此一番狂奔亂跑，居然陣法不亂，足見平時習練的功夫實不在小，心中也有讚許之意。那天權道呼哨一聲，七人一齊退入山岩之後。郭靖道：「過兒，咱們上山。」

　　那知他連叫兩聲，楊過並不答應，他四下裏一找，楊過已影蹤不見，但見樹叢後遺著他一隻小鞋。郭靖吃了一驚：「原來除了這七道之外，另有道人窺視在旁，將他擄了去。」但想那些道人只是對己有所誤會，全真教行俠仗義，絕不致難為一個孩子，所以心下倒也並不著慌。當下一提氣，向山上疾奔。他在桃花島隱居十餘年，雖然每日練功，但長久未與人對敵過招，有時不免有寂寞之感，今日與眾道人激鬥一場，每一招都是得心應手，不由得暗覺滿意。

　　此時山道更為崎嶇，有時峭壁之間，必須側身而過，行不到半個時辰，烏雲掩月，山間忽然昏暗。郭靖心道：「此處我地勢不熟，那些道兄們莫要使甚詭計，倒不可不防。」於是放慢腳步，緩緩而行。又走一陣，黑雲被風吹開，那明月照在道旁一塊圓石之上，晶瑩光亮，明可鑒物，只聽得山後隱隱傳出近百人的呼吸之聲。那呼吸聲雖甚輕微，但人數多了，郭靖已自覺得。他絲毫不懼，緊一緊腰帶，轉過山道，倒不由得一驚。

　　但見前面是一個極大的圓坪，四周群山環繞，雄偉秀特，勢逼霄漢。山下有一個大池，波光映著月光，雖在深夜，仍是銀光閃閃。池前疏疏落落，站著約摸一百個道人，個個黃冠灰袍，手執長劍，劍光閃爍，甚是耀眼。郭靖定睛一看，原來那些道人每七個一組，佈成了十四個大罡北斗陣。每七個北斗陣又佈成一個大北斗陣，自天樞以至瑤光，聲勢實是非同小可。兩個大北斗陣一正一奇，相生相剋，互為犄角。郭靖看得暗暗心驚，心想：「這種北斗大陣從未聽丘真人說起過，想必是這幾年中他們鑽研出來，比重陽祖師所傳，又深了一層。」

　　只聽得陣中一人撮唇呼哨，九十八名道士倏地散開，或前或後，陣法變幻，已將郭靖圍在中間，各人手持劍柄，凝目相視，默不作聲。郭靖拱著手團團一轉，說道：「在下誠心上寶山拜見丘真人，請各位道兄勿予攔阻。」陣中一個長鬚道人說道：「閣下武藝驚人，何苦不自愛如此，竟與妖人為伍？貧道奉勸閣下，自來女色誤人，閣下數十年寒暑之功，莫教廢於一旦。」他說話聲音低沉，但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顯見內力深厚，語意誠懇，倒是真心勸告，郭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想：「這些牛鼻子道人不知將我當作何人？若是蓉兒在我身畔，那就不致有此誤會了。」當下說道：「甚麼妖人女色，在下一概不知，容在下與丘真人相見，一切便見分曉。」

　　長鬚道人道：「你既執迷不悟，就請破全真教的北斗大陣。」郭靖道：「在下區區一人，武藝低微，豈敢與貴教的絕藝相敵？請各位放還在下攜來的孩兒，引見丘真人。」長鬚道人斗然間高聲喝道：「你裝腔作勢，出言相戲，終南山上重陽宮前，豈容你這淫賊撒野？」說著長劍在空中一揮，劍刃劈風，聲音嗡嗡然良久不絕。眾道士各揮長劍，九十八柄劍刃披盪往來，登時激起一陣疾風，劍光交織，組成一片光網，郭靖暗暗發愁：「他兩個大陣奇正相成，我一個人如何佔他的北極星位？今日之事，當真辣手之極了。」

　　他心下計議未定，兩個北斗大陣的九十八名道人已左右合圍，劍光交織，真是一隻蒼蠅也難鑽得出去。長鬚道人叫道：「你用甚麼兵刃，快亮出來吧！」郭靖心想：「這北斗大陣雖然難破，但要傷我，卻也未必。且瞧一瞧他們的陣法再說。」突然間滴溜溜地斜推出去。七名年輕道人劍交左手，各自相聯，齊出右掌，以七人之力擋他這一招。豈知郭靖在這掌法上已練到出神入化之境，一推之力固然極強，最厲害的還在那後著的一縮。七個道人奮力擋住了他那一推，不料跟著一股大力向前牽引，七人立足不定，身不由主的一齊摔倒。雖然立時躍起，但臉上個個全是塵土，大是羞愧。

　　長鬚道人見他出手厲害，一招之間就將七名師侄摔倒，不由得心驚無已，長嘯一聲，帶動十四個北斗陣，重重疊疊的聯在一起。此時郭靖縱然掌力再強十倍，也難一手推動九十八個道人。郭靖想起當日君山大戰，與黃蓉力戰丐幫，對手武功雖均不強，但一經聯手，卻是難以抵敵，當下不敢與眾道攻硬戰，展開輕身功夫，在陣中鑽來竄去，要尋個空隙，出手破陣。

　　但他東奔西躍，引動陣法生變，只一盞茶時分，已知若憑一己之力，要破此陣實是難上加難。一來他不願下重手傷人，二來那陣法嚴謹無比，竟尋不到半點破綻。溶溶月色之下，但見劍光似水，人影如潮，此來彼去，更無已時。再鬥片刻，那陣法漸漸收緊，郭靖欲從空隙中閃避，越來越是不易，心下計議：「我如何闖出陣去，逕入重陽宮拜見丘道長？」猛抬頭，只見遠處右邊右側，立著一座極宏偉的道觀，定是重陽宮無疑，瞧這路程，不過十餘里之遙，估計自己嘯聲，可以及到宮中，當下暗暗運功，氣聚丹田，待得丹田中精凝氣集，突然發聲，叫道：「弟子郭靖求見！弟子郭靖求見。」

　　這兩聲叫喊聲若龍吟，眾道耳中嗡嗡作響，震得頭暈目眩，攻勢登時呆滯。長鬚道人叫道：「大家小心了，莫要中了淫賊的詭計。」郭靖大怒，心想：「這陣法由他主持，只要打倒此人，群龍無首，破陣就不難了。」雙手一分，直向長鬚道人奔去。那知這陣法的奧妙之一，正是引敵攻擊主帥，其餘各小陣乘機東包西抄、南圍北擊，敵人就算是落入了陷阱。郭靖只奔出七八步，立感情勢不妙，身後壓力驟增，兩側也是翻翻滾滾的攻了上來。他待要轉向右側，正面兩個小陣的十四柄長劍一齊刺到。這十四劍方位時刻，拿捏得無不恰到好處，竟教他閃無可閃，避無可避。

　　郭靖一處險境，心中並非畏懼，卻是怒氣漸盛，心想：「你們縱然誤認我是甚麼淫賊，出家人慈悲為懷，怎麼招招下的都是殺手？難道非要了我的性命不可？」他倏地斜身竄出，飛起一腳，將一名小道人踢了個觔斗，左手一探，已將他手中長劍奪了過來，眼見右腰邊七劍齊到，他左手揮了出去，八劍相交。喀喇一響，七柄劍每一劍都是從中斷為兩截。他手中長劍卻是完好無恙。須知郭靖手中長劍也與別劍無異，並非特別銳利的寶劍，只是他內勁運到了劍鋒之上，將對手七劍一齊震斷。

　　那七個道人驚得臉如土色，只呆得一呆，旁邊兩個北斗陣轉上前來，挺劍護住七人，郭靖見這十四人各用左手相接，十四人的力氣已聯而為一，心想：「且試一試我的功力到底如何？」一劍揮出，黏上了第十四名道人手中之劍。

　　那道人急向裏奪，那知手中長劍就似鑲鉗在銅鼎鐵鉆之中，竟是絲毫不動。其餘十三人各運功勁，要合十四人之力將敵人的黏力化開。郭靖正要引各人合力，但感手上奪力驟增，喝一聲：「小心了！」右臂一振，喀喇喇一陣響喨，猶如推倒了甚麼東西，十二柄長劍一齊折斷。最後兩柄劍卻飛向半空。十四道人驚駭無已，急忙躍開。郭靖心中暗嘆：「究竟我武功尚未練到絕頂，卻有兩柄劍沒有震斷。」

　　這麼一來，眾道人心中多了一層戒懼之意，出手更穩，廿一名道士手中雖然無劍，但運掌成風，威力並未減弱。郭靖適才震劍，未能盡如己意，又感敵陣守得更堅穩，心想不知丘道長、王道長這些年中，在北斗陣上另有甚麼新創，若是他們使出某種自己難以拆解的變化出來，只怕為群道所擒，事不宜遲，須得先下手為強，當下高聲叫道：「各位道兄，再不讓路，莫怪在下不留情面了。」那長鬚道見己方漸佔上風，只道郭靖技止於此，心想你縱然將咱們九十八柄長劍盡數震斷，也未能脫出全真教的北斗大陣，聽他叫喊，只是微微冷笑，並不答話，卻將陣法催得更加緊了。

　　郭靖一矮身，倏地竄到東北角上，知道西南方的兩個小陣必然轉上，指尖抖動，雖然只一柄單劍，但瞬息之間連刺了十四下，十四點寒星似乎同時撲出，每一劍都刺中一名道人右腕外側的「陽谷穴」。這是劍法中最上乘的功夫，一柄劍使得就如同時發射出十四件暗器一般，他出手不重，每個道人只是腕上一麻，手指無力，十四柄長劍一齊拋在地下。各人驚駭之下，急忙後躍，一看手腕，但見陽谷穴上微現紅痕，一點點鮮血也沒滲出。他以極鋒利的劍尖打穴，雖然勁透穴道，但沒有損傷對方外皮，實是難能。眾道暗暗吃驚，心想他若非手下容情，要割下咱們手掌真是不費吹灰之力。

　　這一來，已有五七三十五柄長劍脫手。長鬚道人大是恚怒，明知郭靖未下絕手，只是全真教顏面無光，連連發令，將陣收緊，心想九十八名道人四下合圍，將你擠也擠死了。郭靖心道：「這些道兄實是不識好歹，說不得，只好狠狠挫折他們一下。」左掌一引，右掌向左推出。一個北斗陣的七名道人轉上接住。郭靖急奔北極星位，第二個北斗陣攻了過來。須知此時共有十四個北斗陣，也即有十四個北極星位，郭靖沒有分身之術，自是無法同時佔住十四個要位。他展開輕身功夫，剛佔第一陣的北極星位，立即又轉到第二陣的北極星位，片刻之間，陣法已現紛亂之象。

　　長鬚道人見情勢不妙，急傳號令，命眾道站穩陣腳，以靜制動。原來各人若是隨著郭靖亂轉，他奔跑迅速，必能乘隙搗亂陣勢，現下固守不動，十四個北極星位互相遠離，郭靖身法再快，也難同時搶佔。郭靖暗喝采，心想：「這位道兄精通陣法要訣，果然見機得快。我再呼嘯幾聲，瞧丘道長有何回音。」抬頭向重陽宮望了一眼，忽見道觀屋角邊白光接連閃了幾閃，似是有人正使兵刃相鬥，只是相距遠了，身形難以瞧見，刀劍撞擊之聲更無法聽聞。

　　郭靖心中一動：「有誰這麼大膽，敢闖重陽宮去動手？今晚之事，實是大有蹊蹺。」要待趕去瞧個明白，各道卻是越纏越緊。郭靖心中焦急，左掌一招「見龍在田」，右手一掌「亢龍有悔」使出左右互搏之術，同時分攻左右。但見一個北斗大陣的四十九人擋他左招，四十九人擋他右招。他招數未曾使足，中途忽變，「見龍在田」變成了「亢龍有悔」，而「亢龍有悔」卻變成了「見龍在田」。

　　他以左右互搏之術，雙手使不同招數已屬難能，而中途招數互易，那更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左邊的北斗大陣原在出勢抵擋他的「見龍在田」，右邊的在擋他「亢龍有悔」，這兩招去勢相反，兩邊的道人正在全力施為，那料得到倏忽之間，他竟招術互易。只見他人影一閃，已從兩陣的夾縫中竄出，左邊的四十九個道人與右邊四十九個道人出其不意，砰的一聲巨響，兩陣相撞，或劍折臂傷，或鼻腫目青，數十人都受損傷。

　　主持陣法的長鬚道人雖閃避得快，未為己方道友所傷，但也已狼狽不堪，盛怒之下，帶動陣法直追。但全真派的武功講究清靜無為，以柔克剛，主帥一動怒，正是犯了本派武功的大忌。郭靖在前疾奔，九十八名道人隨後急急趕來。郭靖堪堪奔到池邊，但見眼前一片水光，微微俯身，將手中長劍在水面上削了出去。那劍雖是鐵鑄之物，但因他力道用得恰到好處，劍身竟在水面上躍了幾躍。郭靖足下用勁，身子騰空，右足尖在劍刃上微微一點，那劍直沉下去，他卻已借力縱到了對岸。眾道人奔得正急，收足不住，但聽撲通，撲通數聲連響，倒有四五十人摔入了水中。最後數十人已踏在別人背上，這才在岸邊停住腳步。有些道人不識水性，在池中載沉載浮，張口大呼，會水的道人急忙施救，那裏還顧得到追趕郭靖。

　　混亂間，忽聽得鐘聲噹噹響起，正從重陽宮中傳出。那鐘聲撞得甚急，似是傳警之聲。郭靖擺脫眾道的糾纏，正提氣向重陽宮奔去，聽到鐘聲古怪，呆了一呆，抬頭看時，但見道觀後院一片火光衝天而起，不禁一驚：「原來全真教今日果然有人來襲，須得趕快去救。」但聽身後眾道齊聲吶喊，蜂湧趕來，他心中明白：「這些道人定是將我當作敵人一路，現下主觀危急，他們更要和我拼命了。」當下也不理會，逕自向山上奔去。

　　當年馬鈺在蒙古懸崖上傳他輕身功夫，想不到數十年後，這功夫竟用以解救本教的危難。郭靖展開身法，一飄一晃，已縱出數十丈外，不到一頓飯功夫，奔到了重陽宮前，但見烈燄衝天，熱氣逼人，火勢極為熾烈，說也奇怪，重陽宮中數百名道士個個武功卓絕，竟無一個出來施救。

　　郭靖暗暗心驚，但見那道觀建造得極是宏偉莊嚴，火頭從後燒進來，前殿尚是完好。他雙足一蹬，越過高牆，翻進前院，只見院子中黑壓壓的擠滿了人，正在生死一撲的激鬥。郭靖定神一看，只見四十九名黃袍道人結成七個北斗陣正與六七十名敵人相抗。那些敵人高高矮矮，或肥或瘦，一時之間也瞧不清楚那許多。這些人武功派別，各自不同，或使兵刃，或用肉掌，正在奮力進攻。這些人武功個個不弱，人數又眾，本來全真道人已落下風，只是敵人各自為戰，那七個北斗陣卻相互呼應，守禦得緊緊異常。敵人雖強，卻不能越雷池一步。

　　郭靖看得奇怪，待要喝問，卻聽得殿中呼呼風響，尚有人在裏面相鬥。從那拳風聽來，殿中相鬥之人的武功又比外邊的高得多。他斜身側進，東一晃西一鑽，已從北斗陣的空隙中穿了過去。各道大駭，一齊擊劍示警，只是外邊敵人壓力極大，卻無法分身追趕。

　　大殿上本就明晃晃的點著十餘枝巨燭，此時後院火光逼射進來，濃煙夾著火舌，已把燭火壓得黯然無光，只見大殿排列著七個蒲團，七個道人盤膝坐著，左掌相聯，各出右掌，抵擋外圍十餘人的圍攻。

　　郭靖不看敵人，先瞧那七道，但見七人中三人年老，四人年輕，年老的正是馬鈺、丘處機、王處一，年輕的四人中卻只識得一個尹志平。七人依天樞以至瑤光，端坐不動。七人之中，另有一個道人俯首彎腰，見不到他面目。郭靖斗然間見馬鈺等處境危急，胸口一股熱血湧將上來，也不管敵人是誰，舌綻春雷，張口喝道：「大膽賊子，竟敢到重陽宮來撒野？」雙手伸處，已抓住兩名敵人背心，待要摔將出去，那知兩人均是高手，雖然背心被他抓住，但雙足牢牢釘在地上，竟然摔之不動。

　　郭靖吃了一驚，心道：「從那裏來的這許多硬手？難怪全真教今日要吃大虧。」突然鬆手，橫腿而掃。那二人正使千斤墮功夫與手力他相抗，不意他變招迅速，被他一掃之下，身子騰空而起，破門而出。

　　敵人見對方來了助手，都是一驚，但自恃勝算在握，也不以為意，早有兩人撲過來喝問：「是誰？」郭靖毫不理會，呼呼兩聲，雙掌拍出。那兩人尚未近身，已被他掌力震得立足不住，騰騰兩下，背心撞在牆上，竟然口噴鮮血。其餘敵人見他一上手連傷四人，都是大為震駭，一時無人敢上來相鬥。馬鈺、丘處機認出是他，心喜無已，暗道：「此人一到，我全真教無憂矣！」

　　郭靖竟不把敵人放在眼裏，跪下向馬鈺等磕頭，說道：「弟子郭靖拜見。」此時馬鈺、丘處機、王處一都已鬚眉全白，微笑點頭，舉手還禮。尹志平忽然喝道：「郭兄留神！」郭靖聽得腦後風響，知道有人突施暗算，竟不答話，手肘在地上一用力，身子騰空，墮下時雙膝已按在那偷襲的二人背上，他仍是跪著，但膝下卻已墊了兩人。他用膝蓋撞穴，撞正了他們背後的「魂門穴」，那兩人軟癱在地，成為兩個蒲團。

　　馬鈺微微一笑，說道：「靖兒請起，十餘年不見，你功夫大進了啊！」郭靖站起身來，道：「這些人怎麼打發，但憑道長吩咐。」馬鈺尚未回答，郭靖只聽背後有二人同時打了一聲哈哈，這一下笑聲極是怪異，一聲刺耳難聞，另一聲卻是清脆悅耳，他當即轉過身來，只見身後站著二人，一個身披紅袍，頭戴金冠，形容枯瘦，是個藏僧。另一個穿了黃衫，手中拿著一柄摺扇，丰神都雅，卻是個貴公子模樣。郭靖見兩人站在殿上，氣度沉穆，不動聲色，顯是兩個勁敵，與其餘敵人的身份氣派大不相同，當下不敢輕敵，打了一躬，說道：「兩位是誰？到此有何貴幹？」那貴公子笑道：「你是誰？到這裏幹甚麼來著？」

　　郭靖道：「在下姓郭名靖，是這幾位師長的弟子。」那貴公子笑道：「瞧不出全真派中居然還有這等人物。」他年紀卅歲不到，但說話老氣橫秋，似乎不把郭靖放在眼裏。郭靖本欲分辯自己並非全真派弟子，但聽他言語輕佻，心中微微有氣，他平素不善說話，也就不欲多言，只道：「兩位與全真教有何仇怨？這般興師動眾，放火燒觀？」貴公子笑道：「你是甚麼人，憑你也管得著麼？」郭靖道：「我就是要管管。」此時火燄逼得更加近了，眼見重陽宮就要燒成一片白地。

　　那貴公子摺扇一開一合，但見白紙扇上繪著一朵牡丹，火光照射下嬌艷欲滴。他踏上一步，笑道：「這些朋友都是我帶來的，你只要接得了我三十招，我就饒了這群牛鼻子老道如何？」郭靖懶得跟他歪纏，右手一探，已將他摺扇抓住，猛往懷裏一帶，他若不撒手放扇，就要將他全身拉將過來。

　　他一拉之下，那貴公子的身子晃了幾晃，摺扇居然並未脫手。郭靖吃了一驚：「此人小小年紀，居然抵得住這一拉，世上竟尚有這等人物，怎麼我從未聽人說起？」當即手上加勁，喝道：「撒手！」那貴公子臉上斗然間現出一層紫氣，那些紫氣一瞥即逝，又是面如冠玉，瑩光白淨。郭靖知他是以上乘內功相抗，若在此時加勁，只要他臉上現得三次紫氣，內臟非受重傷不可。他向來厚道，心想此人練到這等功夫，實非易事，不願使重手傷他，微微一笑，突然張開手掌。

　　這柄摺扇平放在他掌上，那貴公子奪勁未消，但說也奇怪，郭靖的掌力從摺扇傳到對方手上，貴公子雖然猛力搶奪，然奪勁全被郭靖化解，雙方不進不退，貴公子使盡平生之力，未曾拿動得半寸，貴公子心下明白，對方武功遠勝自己，只是保全自己顏面，未曾硬奪摺扇，當下撒手躍開，滿臉通紅，向郭靖一揖，道：「請教閣下尊姓大名。」郭靖道：「在下賤名不足掛齒，這裏馬真人、丘真人、王真人，都是在下的恩師。」

　　那貴公子將信將疑，心想適才這全真七道鬥了半日，他們也只一個天罡北斗陣厲害，若是單打獨鬥，個個不是自己對手，怎麼他們的弟子這等厲害，再向郭靖上下打量，但見他一身粗布衣服，就和平常的莊稼漢一般無異。正想說幾句場面話，率眾退去，忽然間門外仙翁、仙翁、隱隱傳來走聲調弄琴絃之聲。這幾下調琴極是載微柔和，但大殿上眾人聽了，心中都是一震。

　　那貴公子臉上微微變色，說：「閣下武功驚人，小可極是拜服，十年之後，再來領教。小可於此處尚有俗務未了，今日就此告辭。」說著又是一揖。郭靖還了一揖，道：「十年之後，我在此處相候便了。」那貴公子轉身出殿，走到門口，說道：「小可與全真派的過節，今日自認是栽了，但盼全真道友，不要再來橫加阻撓小可的私事。」依照江湖規矩，一人若是自認栽了觔斗，並約定日子再行決鬥，那麼，當日子未至之時，縱然狹路相逢，卻也不能動手。郭靖聽他這般說，當即答應，道：「這個自然。」那貴公子微微一笑，正要走出，丘處機忽然提氣喝道：「不用等到十年，我丘處機就來尋你。」他這一聲叫喝神完氣足，內力畢聚。那貴公子耳中震響，心頭一凜，暗道：「難道他們適才未出全力？」不敢再行逗留，逕向殿門疾趨。那紅袍藏僧狠狠望了一眼，與其餘各人一齊走出。

　　郭靖見這些敵人個個形狀特異，或高鼻虯髯，或曲髮深目，似乎均非中土之人，心中存了老大疑竇，只聽得前院兵刃相交與吆喝酣鬥之聲漸漸止歇，知道敵人都已退卻。但見馬鈺等七人站起身來，另有一人橫臥在地下。郭靖搶上一看卻是廣寧子郝大通，原來馬鈺等雖然身受火厄，始終端坐不動，是為了保護道友。只是他臉如金紙，呼吸低微，雙目緊閉，顯是身受重傷。郭靖解開他的道袍，不禁吃了一驚，但見他胸口清清楚楚的印著一個五指手印，顏色深紫，陷入肉裏。他心想：「武林之中，沒曾聽說有誰會這種武功，我在桃花島一隱十餘年，當真是世事大變了。」當下俯身使出一陽指功夫，在郝大通脅下點了兩點。

　　這兩點雖然不能治傷解毒，但十二個時辰之內，令他傷勢不致再行惡化。此時周遭火勢熊熊，已難施救。丘處機將郝大通抱起，道：「出去吧！」郭靖道：「我帶來的孩子呢？是誰收留著？莫要被火傷了。」

　　丘處機等全心抗禦強敵，未知此事，聽他問起孩子，都道：「是誰的孩子？在那裏？」郭靖尚未回答，忽然火光中黑影一晃，一個小小的身子從樑上跳了下來，笑道：「郭伯伯，我在這裏。」郭靖又驚又喜，忙問：「你怎麼躲在樑上？」楊過笑道：「你與那七個臭道……」郭靖喝道：「胡說！快來拜見祖師爺。」楊過伸了伸舌頭當下跪倒向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三人磕頭，待磕到尹志平面前時，見他年輕，轉頭問郭靖道：「這位不是祖師爺了吧？我瞧不用磕頭啦。」郭靖道：「這位是尹師伯，快磕頭。」楊過心中老大不願意，只得也磕頭了。郭靖見他站起身來，不再向另外三個中年道人磕頭見禮，喝道：「過兒，怎麼這般無禮？」楊過笑道：「等我磕完了頭，那就來不及啦，你可莫怪我。」

　　郭靖知道這孩子刁鑽古怪，詭計甚多，問道：「甚麼事來不及了？」楊過道：「有一位道士伯伯被人縛著在那邊房裏，若不去救，只怕要被火燒死。」郭靖急問道：「那一間？快說！」楊過笑了笑，道：「待我想想，啊喲，怎麼忽然記不起啦。」尹志平橫了他一眼，急步搶到東邊廂房，踢開門一看，不見有人，又奔到東邊第三代弟子們打坐練功的靜室，一推開門，但見滿室濃煙，一個道人被縛在床柱之上，口中嗚嗚而呼，情勢已甚危殆，尹志平上前伸手拉住繩索，用力一扯，竟然扯之不斷，原來縛著他的繩索，是道人們平時用來練功的絲索，堅牢異常，當下拔出佩劍，割斷絲索，放了他出來。

　　此時丘處機、郭靖、楊過等均已走出大殿，站在山坡之上，觀看火勢，眼見烈焰衝天，山上水源又小，只有一道泉水，平時飲用已不足敷，用以救火，實是無濟於事，只得眼睜睜望著一座崇偉宏大的道觀，漸漸樑折瓦崩，漸漸化為灰燼，馬鈺本甚達觀，心無掛礙，丘處機卻是性急暴躁，老而彌甚，望著火勢，咬牙切齒的咒罵。

　　郭靖正要詢問敵人是誰，為何下這等毒手，尹志平右手托著那道人的腋下，從濃煙中鑽了出來。那道人被煙薰得咳嗽，雙目流淚，一見楊過，不由得怒氣衝胸，伸手便往他撲去。楊過嘻嘻一笑，躲在郭靖背後。那道人也不知郭靖是誰，在他胸前一推，要將他推開，去抓楊過。那知這一推猶如推在一堵牆上，郭靖竟是紋絲不動。那道人呆了一呆，指著楊過破口大罵：「小雜種，你要害死道爺。」王處一道：「淨光，你說什麼？」

　　那道人名叫淨光，是王處一的徒孫，他適才死裏逃生，心中急了，一見楊過就要撲去拼命，全沒理會眾師伯與祖師爺都在身旁，聽得王處一這麼一喝，才想到自己無禮，背心上驚出一身冷汗，低垂手道：「弟子該死。」王處一道：「到底是甚麼事？」淨光道：「都是弟子無用，請祖師爺責罰。」王處一眉頭一皺，道：「誰說你有用了？我只問你是甚麼事？」淨光道：「弟子奉趙志敬師叔之命，在後院把守，後來趙師叔帶了這小……小……小……」他滿心想說：「小雜種」，終於想到不能在祖師爺面前無禮，改口道：「……小孩子來交給弟子，說他是我教一個大對頭帶上山來的，為趙師叔所擒，叫我好好看守，不能讓他逃了。於是弟子帶他到東邊靜室裏去，坐下不久，這小……小孩兒就使詭計，說要拉屎，要我放開縛在他手上的繩索。弟子不上他的當，親手給他解褲子拉屎。那知這小孩兒不安好心，拉了一堆屎，當我給他縛褲子時，猛地推了我一下。」

第十回　終南舊侶

　　淨光說到此處，楊過嗤的一笑。淨光怒道：「小……小……你笑甚麼？」楊過抬起了頭，望也不望他，道：「我自己笑，你管得著麼？」淨光還要跟他鬥口，王處一道：「你別跟小孩兒胡扯，說下去。」淨光道：「是，是。祖師爺你不知道，這小孩子狡猾得緊。那時我一交摔在他拉的屎上，正要跳起來打他個耳括子，他陪笑說道：『啊喲，道爺，弄髒了你衣服啦！……』」眾人聽他細著嗓門學楊過說話，語音不倫不類，都是暗暗好笑。王處一皺著眉頭，暗罵這徒孫在外人面前現眼。

　　淨光接著道：「我聽他這麼說，還道他適才撞我一下，確是無心之過，也就不去怪他。他走到我身邊，好像是要來幫我，只是雙手被縛，使不出力氣，那知他突然一跳，騎在我的身上，張口就咬住了我的咽喉。」他說到這裏，伸手摸了摸頭頸，想是猶有餘痛，接著道：「我吃了一驚，要待翻身摔脫他，他牙齒用勁，一下子就要咬斷我的喉管。我不敢動彈，只得求道：『你要幹甚麼？』他不說話，牙齒不肯放鬆半點。我道：『你要我解開你手上繩索，是不是？』他點了點頭，我尚自遲疑，他牙齒又使勁了，只痛得我嚷出聲來。我想：『先解了他繩索再說，只要他鬆口不咬，難道這麼一個孩子還對付不了？於是給他鬆了綁縛。那知他雙手脫縛，立即拔了我佩劍，頂在我心頭，就用這繩索將我反綁在柱子上，又割了我一塊衣襟，塞在我口裏，後來宮裏起火，我走又走不得，叫又叫不出，若非尹師叔相救，豈不是活生生教這孩兒燒死了麼？』」說著瞪眼怒視楊過，恨恨不已。

　　眾人聽他說畢，望望楊過，又轉頭望望他，只見一個身裁瘦小，另一個魁梧奇偉，不自禁都縱聲大笑起來，淨光給眾人笑得莫名其妙，抓耳摸腮，手足無措。

　　馬鈺笑道：「靖兒，這是你的兒子吧？想是他學全了母親的脾氣，所以這般刁鑽機靈。」郭靖道：「不，這是我義弟楊康的遺腹兒。」丘處機聽到楊康的名字，心頭一凜，細細瞧了楊過兩眼，果然見他眉目之間，依稀有楊康的模樣。他與楊康有師徒情分，雖然楊康後來不肖，貪圖富貴，認賊作父，但丘處機想起此事，總是自覺教誨不善，以致讓他誤入岐途，心中常有自咎之意，現下聽得楊康有後，甚是歡喜，忙問端詳。

　　此時重陽宮燒得只剩了一個空殼，但因規模本巨，一時卻也燒之不盡。馬鈺等個個是有道之士，對身外之物絕無掛牽，雖是數十年經營，好好一座道觀一夜間變成了白地，卻也不以為意，聽著郭靖略述楊過的身世，各人微微點頭。丘處機道：「靖兒，你今日武功，遠勝我輩，何以不自己傳他武藝？」郭靖道：「此事容當慢慢稟告，只是弟子今日上山，得罪了許多道兄，心中極是不安。」當將眾道誤己為敵，接連動手等情說了。

　　丘處機劍眉一豎，說道：「志敬主持外陣，敵友不分，當真無用。我心中正自奇怪，怎麼外邊安了這麼強的陣勢，竟然轉眼間就讓敵人衝了進來，攻咱們一個措手不及。哼，原來他調動北斗大陣，去阻攔你來著。」說著鬚眉戟張，極是惱怒。郭靖道：「弟子在山下普光寺中，無意間在道長題詩的碑上拍了一把，打損了一些碑石，想是因此惹起眾道友的誤會。」丘處機臉色轉和，道：「原來如此，那倒怪他們不得了，事情也真湊巧。今日來攻重陽殿的邪魔外道，就是以拍碑為號。」郭靖道：「這些人到底是誰？竟敢這麼大膽？」

　　丘處機嘆了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靖兒，我帶你看一件物事。」說著大家向山後走去。郭靖向楊過道：「過兒，你在這兒別走開。」當下跟在丘處機後面。只見他一路走向觀後山上，火光映照下白鬚飄動，腳步矯捷，精神不減少年，郭靖心中暗暗嘆服。約一盞茶功夫，二人到了山峰頂絕。丘處機走到一塊大石後面，道：「這裏刻得有字。」

　　此時天色昏暗，大石後邊更是漆黑一團，郭靖伸手石後，果覺石上有字，他逐字摸去，原來是一首詩。詩云：「子房志亡秦，曾進橋下履。佐漢開鴻舉，屹然天一柱，要伴亦松遊，功成拂衣去。異人與異書，造物不輕付。重陽起全真，高視仍闊步，矯矯英雄姿，乘時或割據。妄跡復知非，收心活死墓。人傳入道初，二仙此相遇。於今終南下，殿閣凌煙霧。」他一面摸，一面用手指在刻石中順著筆劃書寫，忽然驚覺，那些筆劃與手指全然吻合，就似是有誰用手指在石上書寫一般，不禁脫口而出：「用手指寫的？」

　　丘處機道：「此事說來駭人聽聞，但確是用手指寫的！」郭靖道：「難道世間當真是有神仙了？」丘處機道：「書寫此詩之人，不但武藝超逸絕倫，而且智計百端，雖非神仙，卻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傑。」郭靖大是仰慕，忙道：「那是誰？道長可否給弟子引見，一瞻丰采。」丘處機道：「我也從來沒見過此人。你坐下吧，我跟你說一說今日之事的因緣。」郭靖依言在石上坐下，望著山腰裏的火光漸漸減弱，心中大有異樣之感。

　　丘處機道：「這詩的意思你懂麼？」郭靖此時已是中年，但丘處機對他說話的口氣，仍是與十多年前他少年時一模一樣，郭靖也絲毫不以為意，道：「前面八句說的是張良，弟子懂得，說他在橋下替一位老者拾鞋，那人許他孺子可教，傳他一部異書，後來張良輔佐漢高祖開國，稱為漢興三傑之一，終於功成身退，隱居而從赤松子遊。後面幾句說到重陽祖師的事蹟，弟子就不甚了然了。」丘處機道：「你知重陽祖師是什麼人？」

　　郭靖一怔道：「重陽祖師是全真教的開山鼻祖，當年華山論劍，武功天下第一。」丘處機道：「那不錯，他少年時呢？」郭靖搖頭道：「我不知道。」忽然想到詩中的幾句話，喃喃說道：「矯矯英雄姿，乘時或割據。」丘處機道：「對啦！重陽祖師不是生來就是道士的。他少年時憤恨金兵入侵，毀我田廬，殺我百姓，曾大舉義旗，與金兵對敵，在中原建下了轟轟烈烈的一番事業，後來終以金兵勢盛，先師連戰連敗，將士傷亡殆盡，這才憤而出家。那時他自稱『活死人』，接連幾年，住在本山的一個古墓之中，不肯出墓門一步，意思是雖生猶死，不願與金賊共居於天國之下。」郭靖道：「啊，原來如此。」他忽然想起，當年穆念慈與楊康鬧翻，曾在一所道觀中見到一位道人的畫像，像旁題著「活死人」三字，因而萌出家之念（見拙作「射鵰英雄傳」第十四集六十六回），畫上那位道人定是重陽祖師了。

　　丘處機道：「事隔多年，先師的故人好友接連來訪，勸他出墓再幹一番事業，先師心灰意懶，又覺無面目以對江湖舊侶，始終不肯出墓。直到八年之後，先師一個生平勁敵在墓門外百端辱罵，連激他七日七夜，先師實在忍耐不住，出洞與之相鬥。那知那人哈哈一笑，說道：你既出來了，就不用回去啦！」先師恍然而悟，才知敵人倒是一番好心，乃是可惜先師一副大好身手，埋沒在墳墓之中，故意用計激他出墓。二人經此一番變故，化敵為友，攜手同闖江湖。

　　郭靖想到前輩的俠骨風範，不禁悠然神往，問道：「那一位前輩是誰？不是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大宗師之一吧？」丘處機道：「不是。論到武功，此人只有在四大宗師之上，只因她是女流，素不在外拋頭露面，是以外人知道的不多，聲名也是默默無聞。」郭靖微微一驚，道：「啊，原來是女的，那更屬難能了。」丘處機嘆道：「這位前輩其實對先師甚有情意，欲待委身相事，與先師結為夫婦。只是先師說道：匈奴未滅，何以為家？對那位前輩的一片深情，裝痴喬獃，只作不知。那前輩心高氣傲，只道先師瞧她不起，一怒非同小可。兩人本已化敵為友，後來卻又因愛成仇，約好在這終南山上比武決勝。」

　　郭靖道：「那又不必了。」丘處機道：「是啊！先師知她原是一番美意，一路忍讓。」豈知那前輩性情乖僻，說道：『你越是讓我，那就越是瞧我不起。』先師逼於無奈，只得跟她動手，鬥了幾千招，先師始終不下殺手。那人大怒，說道：『好，你並非存心跟我相鬥，當我是甚麼人？』先師道：『武比難分勝負，不如文比。』那人道：『這也好。若是我輸了，我終生不見你面，好讓你耳目清淨。』先師道：『若是你勝了，你要怎樣？』那人臉上一紅，無言可答，終於一咬牙，道：『你那活死人墓就讓給我住。』先師好生為難，須知他在活人墓中一住八年，留下好多心血，平白被她佔去，卻是心有未平，自料在武功上稍勝她一籌，只好勝了她以免日後糾纏不清，於是問她怎麼比法。她道：『今日大家都累了，明晚再決勝負。』

　　「到了第二日晚間，二人又在此處相會。那人道：『咱們比試之前，先立下一個誓。』先師道：『又立甚麼誓了？』那人道：『你若勝我，我當場自刎，以後自然不見你面。我若勝你，你須得出家，做和尚也好，做道士也好。不論做和尚還是道士，須在這山上建立寺觀，陪我十年。先師心中明白：『你叫我做和尚道士，那就是叫我終身不得娶妻。我又何苦勝你，逼你自殺？只是在山上陪你十年，卻又難了。』當下好生躊躇。

　　「那人道：『咱們文比的法子，極是容易。你用手指在這塊石頭上刻幾個字，我也刻幾個，誰寫得好，誰就勝了。』先師道：『用手指怎麼刻？』那人道：『那就是比一比指上的功夫，瞧誰刻得更深。』先師搖頭道：『我又不是神仙，怎能用手指在石上刻字？』那人道：『若是我能，你就是認輸？』先師本處進退兩難之境，心想世上絕無此事，正乘此下台，成個不勝不敗之局，這場比武就此不了了之，於是說道：『你若能夠，我自認輸。若你也不能，咱倆不分高下，再也不用比了。』那人淒然一笑，道：『好啊，你做定道士啦。』說著左手在石上撫摸了一陣，伸出右手食指，在石上書寫起來。先師見堅硬的石屑竟然隨指而落，當真是刻出一個個字來，不由得張大了嘴巴，驚得說不出話來。她在石上所寫的字，就是這一首詩的前半截。

　　「先師瞧得神情沮喪，無話可說，第二日就出家做了道士，在那活死人墓附近，蓋了小小一座道觀，那就是重陽宮的前身了。」

　　郭靖驚詫無已，伸手指再去仔細撫摸一下，果然非鑿非刻，當真是用手指所劃，說道：「這位前輩的指上功夫，也確是駭人聽聞。」丘處機仰天打個哈哈，道：「靖兒，此事騙得先師、騙得我、更騙得你。但若你妻子當時在旁，決計瞞不過她的眼去。」郭靖睜大雙眼，道：「難道這中間有詐？」

　　丘處機道：「這個何消說得。你想當世之間，論指力是誰第一？」郭靖道：「那自然是段皇爺一燈大師的一陽指。」丘處機道：「是啊！憑一燈大師這般出神入化的指上工夫，就算是在木上，也未必能書寫自如，何況是在石上？更何況是旁人？先師出家做了黃冠，對此事苦思不解。後來遇到令岳黃藥師前輩，隱約說起此事，黃島主想了一想，哈哈笑道：『這個我也會，只是這功夫目下我還未練成，一月之後再來奉訪。』說著大笑下山。過了一個月，黃島主又上山來，與先師同來觀看此石。上次那位女前輩的詩句，題到『異人與異書，造物不輕付』為止，意思是要先師學張良一般，隱世出家。黃島主左手在石上摸撫良久，右手突然伸出，在石上寫起來，他是從『重陽起全真』起，寫到『殿閣凌煙霧』止，那都是恭維先師的話。

　　「先師見那岩石觸手深陷，就與上次一般無異，更是驚奇，心想：『黃藥師的武功明明遜我一籌，怎麼也有這等厲害的指力？』一時思之不解，突然伸手指在岩上一刺，說也奇怪，那岩石被他刺了一個孔。就在這裏，你不妨摸一摸。」說著將郭靖的手牽到岩旁一處。郭靖摸到一個小孔，用食指探入，果然與印模一般。心想：「難道這岩石特別鬆軟，與眾不同。」指力用勁，用力一捏，只碰得指尖隱隱生痛，岩上紋絲不動。

　　丘處機哈哈笑道：「諒你也想不通這中間的機關。那位女前輩右手手指在石上書寫之前，左手先撫摸良久，原來她左手心藏著一大塊化石丹，將石面化得軟了，在點一炷香的時刻之內，石面不致變硬。黃島主識破了其中巧妙，下山去採藥配製化石丹，這才回來依樣葫蘆。」

　　郭靖半晌不語，心想：「我岳父的才智異能，果是人所難及，但不知他老人家到了何處。」心下好生掛念。丘處機不知他的心事，接著道：「先師初為道士，心中甚是不忿，但道書讀得多了，終於大徹大悟，知道一切全是緣法，又參透了清靜虛無的妙訣，乃潛心苦修，光大我教。歸本推源，若非那位女前輩這麼一激，世間固無全真教，我丘某亦無今日，你郭靖更不知是在何處了。」

　　郭靖點頭稱是，問道：「但不知這位女前輩名諱怎生稱呼，她可還在世上麼？」丘處機嘆道：「除了先師之外，世上竟無一人知道她的真實姓名，先師也從來不跟人說。這位前輩早在首次華山論劍之前，就已去世，否則以她這般武力與性子，豈有不去參與之理？」郭靖道：「不知她可有後人留下？」丘處機嘆了口氣道：「亂子就出在這裏。那位老前輩生平不收弟子，就只一個隨身丫鬟服侍她，兩人苦守在那墓中，竟然也是十餘年不出，那前輩的一身驚人武功，都傳給了丫鬟。這丫鬟素不涉足江湖，武林中也是極少有人知聞，她卻收了兩個弟子，大弟子姓李，你想必知道，江湖上叫她甚麼赤練仙子李莫愁。」郭靖「啊」了一聲，道：「這女子好生歹毒，原來淵源於此。」

　　丘處機道：「你曾見過她？」郭靖道：「數月之前，在江南與她交過一次手，武功果然了得。」丘處機道：「你沒傷了她吧？」郭靖搖頭道：「沒有。只是她卻下手連殺數人，狠辣無比，較之當年的銅屍梅超風，尤有過之。」丘處機道：「你沒傷她也好，否則麻煩多得緊。她的師妹姓龍……」郭靖一凜，道：「是那姓龍的女子？」丘處機臉色微變，道：「怎麼？你見過她了？可出了甚麼事？」

　　郭靖見她神色有異，忙道：「弟子不曾見過她。只是此次上山，教中道友屢次罵我為淫賊，又說我為姓龍的女子而來，教我好生摸不著頭腦。」丘處機哈哈大笑，隨即嘆了一口長氣，道：「那也是重陽宮該遭此劫。若非陰錯陽差，生了這個誤會，不但北斗大陣必能擋住那批邪魔，而你早得一時三刻上山，郝師弟也不致身受重傷。」他見郭靖滿面迷惘之色，於是說道：「今日是那姓龍的女子二十歲生辰。」

　　郭靖順口接了一句：「嗯？是她二十歲生辰！」可是一個女子的二十歲生辰，為甚麼能釀成這等大禍，心中仍是半點也不明白。丘處機道：「這姓龍的女子，名字叫作甚麼，外人自然無從得知，那些邪魔外道都叫她小龍女，咱們也就這麼稱呼她吧。二十年前的一天夜裏，重陽宮外忽然有一聲聲嬰兒的啼哭之聲，宮中的道侶們覺得奇怪，出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包袱裹著一個嬰兒，放在地下。重陽宮中個個都是道人，收養這嬰兒自極不方便，可是出家人慈悲為本，卻也不能置之不理。正沒做理會處，一位中年婦人突然從山後過來，打個問訊，道：『這孩子可憐，待我收留了她吧！』

　　「那時咱們都不在宮中，道侶們見這位婦人能自承其難，正是求之不得，當下將嬰兒交給了她。後來馬師兄與我回宮，他們說起此事，講到那中年婦人的相貌打扮，咱們才知是居於活死人墓中的那個丫鬟。她與咱全真七子曾見過幾面，但從未說過話。兩家雖然相隔極近，只因上輩的這些糾葛，當真是雞犬相聞，卻老死不相往來。咱們聽過算了，也就不放在心上。

　　「後來她弟子赤練仙子李莫愁出山，此人心狠手辣，武藝極高，在江湖上鬧了個天翻地覆。全真派數次商議，要治她一治，終於礙著那位墓中道友的面子，不便出手。咱們曾客客氣氣的寫了一封長信，送到墓中，可是那信送入之後，宛似石沉大海，始終不見答覆，而她對李莫愁仍是縱容如故，一點不加管束。

　　「約摸過了十年，只見墓外，荊棘叢上挑出一條白布，咱們知道是那位道友去世了，於是師兄弟六人（按：其時全真七子中的譚處端已被歐陽鋒打死）到墓外致祭。剛行禮畢，荊棘叢中出來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向咱們還禮，答謝弔祭，說道：「師父去世之時，命弟子告知各位道長，那人作惡橫行，師父自有制她之法，請各位不必操心。」說著轉身回入。咱們待欲詳詢，她已進了墓門。先師曾有遺訓，任何人不得踏進墓門一步。她既進去，只索罷了。只是大家心中奇怪，那位道友人都死了，還能有甚麼制治弟子之法，只是見那小女孩孤苦可憐，想設法照料她，送些糧食用品過去，但每次她總是原封不動的退了回來。看來此人孤獨冷僻，與她的祖師，師父一模一樣，後來咱們四方有事，少在宮中，這位姑娘的訊息也就極少聽見。不知怎的，李莫愁忽然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不再生事。咱們只道那位道友當真有何妙策，不由得暗自欽佩。

　　「又過幾年，那是在三年之前，我與王師弟赴西域有事，在西域一位大俠家中盤桓，竟聽到了一件驚人的消息。說道三年之後，天下的邪魔道要群集終南山，有所作為。終南山是全真教的根本之地，他們上山來自是對付我教，那豈可不防？我和王師弟還怕這訊息不確，輾轉託人打聽，果然並非虛假，只是他們上終南山卻不是衝著我教而來，而是對那活死人墓中的小龍女有所圖謀。」

　　郭靖奇道：「她小小一個女孩子，又從不出外，怎能與這些邪魔外道結仇生怨？」丘處機道：「到底內情如何，咱們是外人，本來也不怎麼清楚。但王師弟生來好奇，到處打聽，才知這件事是小龍女的師姊挑撥起來的。」郭靖道：「赤練仙子李莫愁？」

　　丘處機道：「是啊，原來她們師父教了李莫愁幾年功夫，瞧出她本性不善，就說她學藝已成，令她下山。李莫愁當師父在世之日，雖然作惡，總還有幾分顧忌，待師父一死，就借弔祭為名，闖入活死人墓中，想將師妹趕出，獨佔墓中的奇珍異寶。那知墓中佈置下許多巧妙機關，李莫愁雖然厲害，費盡心機，才進了兩道墓門，在第三道門邊，看到師父的一封遺書。原來她師父早料到她必定會來。遺書中寫道：某年某月某日，是她師妹滿二十歲的生辰，此後她要下山找尋生身父母，江湖上相逢，要她顧念師門之情，多多照顧，遺書中又囑她改過遷善，否則難獲善終。

　　「李莫愁很是生氣，再闖第三道門，卻中了她師父事先伏下的毒計，若非小龍女給她治傷療毒，當場就得送命。她知道厲害，只得出墓下山，但如此縮手，那肯甘心？後來又闖了幾次，每次都吃了大虧。最後一次竟與師妹動手過招，那時小龍女不過十六七歲，武功卻已遠遠勝過師姊，如不是手下容讓，取她性命也非難事……」他說到這裏，郭靖插口道：「此事只怕江湖上傳聞失實。」丘處機道：「怎麼？」郭靖道：「弟子接過李莫愁的幾招，此人武功實有獨到之處，那小龍女若是未滿二十歲，功夫再好，終難勝她。」

　　丘處機道：「那是王師弟聽丐幫中一位朋友說的，到底小龍女勝過李莫愁之事，是真是假，當時並無第三人在場，誰也不知，只是江湖上有人這麼說罷了。這一來，李莫愁更是心懷不忿，知道師父偏心，將最上乘的功夫留著授給師妹。於是她傳言出來，說道某年某月某日，活死人墓中的小龍女要比武招親……」郭靖聽到「比武招親」四字，立即想到楊康、穆念慈當年在北京之事，不禁輕輕「啊」了一聲。

　　丘處機知他心意，也嘆了口氣，道：「她揚言道：若是有誰勝得小龍女，不但小龍女委身相嫁，而墓中的奇珍異寶、武功祕笈，也盡數相贈。那些邪魔外道本來不知小龍女是何等樣人，但李莫愁四下宣揚，說她師妹比她還要美貌。這赤練仙子你是見過的，她的姿色莫說武林中少見，就是大家閨秀，也萬萬及不上她。」郭靖心中卻道：「那又何足為奇？我那蓉兒勝她百倍。」其實此乃郭靖情人眼中出西施的想法，以言端麗秀雅，自是黃蓉遠勝，但論嬌媚冶態，卻又不及李莫愁了。

　　丘處機續道：「江湖上妖邪人物之中，為李莫愁著迷的人很多。只是一來她年歲已自不輕，二來又是心毒手辣，凜然難犯，現下聽說她另有一個美貌師妹，而且公然比武招親，誰不想來一試身手？」郭靖恍然大悟，道：「原來這些人都是來求親的。怪不得宮中道兄們罵我是淫賊妖人。」丘處機哈哈大笑，道：「我和王師弟得到訊息，心想那小龍女和咱們雖只有一面之緣，但誼屬鄰居，而兩家上代的交情又是非比尋常。再說，妖人淫賊之輩若真大舉來犯，顯是不把全真教放在眼裏，咱們這些老道豈能吃飽了飯袖手不顧，任由他們在終南山上橫行？於是傳出法帖，召集全真教各代好手，早十天都聚在重陽宮中。咱們一面操演北斗陣法，一面送信到墓中，請那小龍女提防。那知此信送入，仍如石沉大海，小龍女竟對咱們來一個不理不睬。」

　　郭靖道：「或許她已不在墓中了。」丘處機道：「不，每日咱們在山頂遙望，都可見到炊煙在墓中昇起。你瞧，就在那邊。」說著伸手西指。郭靖順著他手指瞧去，但見山西鬱鬱蒼蒼，十餘里地盡是樹林，亦不知那活死人墓是在何處。

　　丘處機又道：「咱們師兄弟幾個一商議，決意代她禦敵，當下派人出去探聽消息。五日之前，各路哨探陸續趕回，查出果真有不少膽大亡命之徒，要上終南山來比武求親。有些人忌憚重陽宮就在左近，左思右想，終於縮手，但餘人得了兩個大魔頭撐腰，竟決意上山。他們約定先在山下普光寺中聚會，以手擊碑石為號。你無意之中在碑上拍了一下，又顯出功力驚人，無怪我的徒孫們要大驚小怪啦。

　　「那兩個大魔頭說起來也是大大有名，只是他們素來不涉足中原，你在桃花島一住十餘年，與世隔絕，因而不知。那貴公子是蒙古的王子，據說還是大汗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孫。他一向在西域，不知得了那一位怪俠的傳授，年紀輕輕，竟練成了那一身驚人武功。旁人都叫他作霍都王子。你在大漠甚久，與蒙古王族極為親近，可想得此人來歷麼？」

　　郭靖喃喃說了幾遍「霍都王子」，又回思他的容貌舉止，想不起會是誰的子嗣，但覺此人氣度高華，而眉目之間又凜然生威。成吉思汗共生四子，長子朮赤驃悍，次子察合台狂暴，三子窩闊台即當今蒙古皇帝，性格寬仁，四子拖雷血性過人，相貌均與這霍都大不相同。丘處機道：「只怕是他自高身價，胡亂吹噓，那也是有的。今年年初一到中原，出手就傷了河南三雄，後來又在甘涼道上獨力殺死蘭州七霸，這名頭登時響遍了半邊天，咱們可料不到他竟會攬上這門子事。

　　「另一個藏僧，是西藏密宗的掌教達爾巴，他成名已久，算來和我是同輩人物，他是和尚，自然不是要來娶那女子，若非藉此顯名聲，揚威風，就是覬覦先師墓中的寶物，說不定兩者都是。

　　「其餘的淫賊奸人見有這兩人出現，都絕了求親之念，但想只要跟上山來，打開古墓，多少能分潤一些好處，是以上終南山來的竟有近百人之眾。本來咱們的北斗大陣定能將這些二流腳色盡數擋在山下，縱然不能生擒，也教他們不得走近重陽宮一步。也是我教合當遭劫，這中間的誤會，那也不必說了。」郭靖甚感歉仄，吶吶的要說幾句謝罪之言。丘處機將手一揮，笑道：「出門一笑無拘礙，雲在西湖月在天。宮殿館閣，盡是身外之物，身子軀殼尚不足惜，又理這些身外物作甚？你十餘年來勤修內功，難道這一點還勘不破麼？」郭靖也是一笑應了聲：「是！」

　　丘處機說道：「北斗大陣全力與你周旋，兩個魔頭領著一批奸人，乘隙攻到重陽宮前。他們一上來就放火燒觀，郝師弟出陣與那霍都王子動手。也是他過於輕敵，而霍都的武功又別具一格，怪異特甚。郝師弟一個不察，胸口中了他一掌。咱們忙結陣護他。只是少了郝師弟一人，補上來的弟子功力相差太遠，陣法威力難以發揮。你若不及時趕到，全真教今日當真是一敗塗地了。

　　「現下想來，你若不上山，那些二流奸人固然無法上山，但霍都與達爾巴二人卻阻之不住。此二人聯手與北斗陣相鬥，咱們雖然未必就輸，卻也難操必勝之算……」正說到這裏，忽聽西邊嗚嗚嗚一陣響亮，有人突然吹起號角。這號角聲蒼涼激起，高亢異常，郭靖一聽，立時心越陰山，神馳大漠，想起了蒙古大草原中蒼天茫野的風光。

第十一回　玄門習藝

　　再聽一會，忽覺號角中隱隱有肅殺之意，似是向人挑戰。丘處機臉現怒色，罵道：「孽障，孽障！」眼望西邊樹林，道：「靖兒，那奸人與你訂了十年之約，妄想這十年中肆意橫行，好教你不便干預，天下那有這等稱心如意之事，咱們過去！」郭靖道：「那霍都王子？」丘處機道：「自然是他。他是在向小龍女挑戰！」他一邊說，一邊飛步下山。郭靖當下跟隨在後。

　　二人行出里許，但聽那號角吹得更加緊了，號角嗚嗚聲中，還夾著一聲聲梵磬的叮叮撞擊，顯是那藏僧達爾巴也出手了。丘處機怒道：「兩個武學名家，合力欺侮一個少女，當真好不要臉。」說著足部加快，片刻之間，奔到山腰，轉過一塊石壁，郭靖只見眼前是黑壓壓的一座樹林。林外高高矮矮的站著數十人，正是適才圍攻重陽宮那些妖邪。兩人隱身在石壁之後，察看動靜。

　　只見霍都王子與達爾巴並肩而立，一個吹號，一個擊磬，互相應和，要引那小龍女出來。兩人鬧了一陣，樹林中靜悄悄的始終沒半點聲響。霍都放下號角，朗聲說道：「小王蒙古霍都，敬向小龍女恭賀芳辰。」一語甫畢，樹林中錚錚錚響了三下琴聲，想是小龍女鼓琴回答。霍都大喜，又道：「聞道龍姑娘天下揚言，今日比武招親，小王不才，特來求教，請龍姑娘不吝賜教。」猛聽得琴聲激越，大有怒意。眾妖邪縱然不懂音樂，卻也知鼓琴者心情難平，出聲逐客。

　　霍都笑道：「小王家世清貴，姿貌非陋，願得良配，諒也不致辱沒。姑娘乃當世俠女，不須靦腆。」此言甫畢，但聽琴韻更轉高亢，隱隱有斥責之意。七絃琴乃是樂中至清至和之器，不料在小龍女手上彈來，卻令人聽得心頭煩燥，極不舒暢，有幾個江湖豪客忍不住伸手蒙住雙耳，不願再聽。

　　霍都向達爾巴望了一眼，那藏僧點了點頭。霍都道：「姑娘既不肯就此現身，小王只好強請了。」說著右手一揮，大踏步向林中走去，群豪蜂湧而前。各人心想：「連全真教這麼厲害的武林宗派，也阻擋不了咱們，諒那小龍女孤身一個小小女子，濟得甚事？」但怕別人搶在頭裏，將墓中寶物先得了去，各人爭先恐後，一齊湧入樹林。

　　丘處機高聲叫道：「此是先師重陽真人舊居之地，快快退出來。」眾人聽得他叫聲，微微一怔，但腳下絲毫不停。丘處機怒道：「靖兒，動手吧！」二人轉出石壁，正要搶入樹林，忽聽群豪大聲叫喊，狂奔而出。

　　丘郭二人一呆，但見數十人沒命價飛跑，接著霍都與達爾巴也急步奔出，其狼狽之狀，比適才退出重陽宮時不知過了幾倍。丘郭心中均感詫異：「那小龍女不知用何妙法驅退群邪？」這念頭只在心中一閃，只聽得嗡嗡嗡聲自遠而近，月光下白茫茫，灰濛濛一群甚麼東西，從樹林中疾飛出來，在群邪頭頂急趕。郭靖奇道：「那是甚麼？」丘處機搖頭不答，凝目而視，只見江湖豪客中有幾個跑得稍慢，被那群東西在頭頂一撲，那幾人登時倒在地下，抱頭狂呼，痛苦難當。

　　郭靖驚道：「是一群蜂子，怎麼白色的？」說話之間，那群玉色的蜂子又已螫倒了五六個人。樹林前十餘人滾來滾去，叫聲極為慘厲。郭靖心想：「被蜂子刺了，就真疼痛，也不至這般猛惡，難道這玉蜂毒性異常麼？」只見灰影晃動，那群玉蜂有如一股濃煙急噴，疾向他與丘處機面前撲來。

　　眼見這群玉蜂來勢兇猛，難以抵擋，郭靖要待轉身逃走，丘處機氣湧丹田，張口向蜂群一口噴出。蜂群飛得正急，突覺一股強風當頭括來，勢道一挫，待丘處機一口氣噴完，二次又上。郭靖學到訣竅，也是一口氣從胸中噴出，與丘處機吹的一股風連成一起。二人用的都是玄門正宗的上乘功夫，蜂群抵擋不住，當先的數百隻蜂子飛勢立偏，從二人身旁掠過，卻又追趕霍都，達爾巴等人去了。

　　這時在地下打滾的十餘人叫聲更是淒厲，呼爹喊娘，大聲叫苦，更有人叫道：「小人知錯啦，求小龍女仙姑救命！」郭靖暗暗駭異：「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縱然砍了他一臂一腿，也未必會討饒叫痛，怎麼小小蜂子的一螫，竟然厲害至斯？」但聽得林中傳出錚錚琴聲，接著樹梢頭冒出一股淡淡白煙，丘郭二人鼻中登時聞到一陣極甜美的花香。過不多時，嗡嗡之聲自遠而近，那群玉蜂聞到花香，飛回林中，原來是小龍女燒香召回。

　　丘處機雖與小龍女做了二十年鄰居，卻從來不知她竟然有此本事，又是佩服，又覺有趣，說道：「早知咱們這位芳鄰如此神通廣大，全真教大可不必多事。」他這兩句話是跟郭靖說的，語音不響，但說也奇怪，林中小龍女似也知道了他心意，琴聲一變，柔和雅緻，卻是酬謝高義之意。丘處機哈哈大笑，朗聲叫道：「姑娘不必多禮。貧道丘處機率弟子郭靖，敬祝姑娘芳辰。」琴聲錚錚兩響，從此寂然。郭靖聽那些人叫得可憐，道：「道長，這些人怎生救他們一救？」丘處機搖手道：「龍姑娘自有處置，咱們走吧。」

　　當下二人轉身東回，一路上郭靖將楊過身世約略說了。丘處機浩然嘆道：「你楊鐵心叔父一世英雄，豈能無後？你放心好了，我必盡心竭力，教養他成人。」郭靖大喜，就在山路上跪下拜謝，丘處機又問：「你說有人來桃花島偷繪圖形，又有丐幫弟子牽涉在內，卻是何事？」郭靖道：「道長可記得丐幫之中，有一個不肖的叛徒彭長老麼？」丘處機道：「啊！原來是他。此人膽小倒也不小，難道他竟敢上桃花島來惹事生非？」郭靖道：「蓉兒與我琢磨此事，她說若憑彭長老一人，他絕不敢妄動，必是另行有人暗中撐腰。」丘處機笑道：「以蓉兒此時功力，再加島上的佈置，若是有人前來搗鬼，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你倒不必擔心。」郭靖點頭稱是。

　　二人談談說說，回到重陽宮前，天色已然大明，眾道士正在收拾殘餘，清理瓦石，有的砍伐樹木，在宮旁搭蓋一個臨時的棲身之所。丘處機召集眾道士，替郭靖引見，指著那在山下主持北斗大陣的長鬚道人道：「他是王師弟的弟子，名叫趙志敬。第三代弟子中武功以他練得最純，就由他點撥過兒的功夫吧。」郭靖與此人交過手，知他武功確是了得，心中甚喜，當下命楊過向趙志敬行了拜師之禮。他在終南山盤桓數日，對楊過鄭重告誡叮囑，這才與眾人別過，自回桃花島而去。

　　丘處機回想當年教授楊康武功，任他在王府中養尊處優，終於鑄成大錯，心想：「自來嚴師出高弟，棒頭出孝子。這次對過兒須得嚴加管教，方不蹈他父覆轍。」當下將楊過叫來，疾言厲色的訓誨一頓，囑他刻苦耐勞，事事聽師父教訓，不可有絲毫怠忽。楊過留在終南山上，本已老大不願，此時受了一場責罵，心中恚憤難言，當時忍著眼淚答應了，待得丘處機走開，不禁放聲大哭，忽然背後一人冷冷的道：「怎麼？祖師爺說錯了你麼？」

　　楊過一驚，收哭回頭，只見背後站著的，正是自己的師父趙志敬，忙垂手道：「不是。」趙志敬道：「那你為甚麼哭泣？」楊過道：「弟子想起郭伯伯，心中難過。」趙志敬明明聽得丘師伯厲聲教訓他，此時他卻推說思念郭靖，愈是不悅，心想：「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已如此狡猾，若不重重責打，大了如何能改？」沉著臉喝道：「你對著師父，膽敢說謊？」楊過眼見全真教的道士個個被郭靖打得落花流水，又見丘處機等被霍都一班妖邪逼得手忙腳亂，全賴郭靖救援，心中認定這些道士武功全都平常。他對丘處機尚且毫不佩服，更何況對趙志敬？也是郭靖一時疏忽，未跟他說明全真派武功乃是天下武學正宗，當年王重陽武功天下第一，各家各派的高手，無一能敵。他所以能勝得諸道，實因眾道士功夫未練到絕頂，卻非全真派武功不濟。只因少此一番解釋，以致日後生出許多事來。

　　楊過見師父臉色難看，心道：「我雖拜你為師，實是迫不得已，就算我武功練得跟你一模一樣，又有何用，你兇霸霸的幹麼？」當下轉過了頭不答。趙志敬大怒，嗓門提得更加高了：「我問你話，你膽敢不答？」楊過道：「師父要我答甚麼我就答甚麼。」趙志敬聽他出言挺撞，一口氣再也忍不住，反手一掌，拍的一聲，登時將他打得臉頰紅腫。楊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發足便奔。趙志敬追上去一把抓住，問道：「你到那裏去？」楊過道：「你放開我，我不跟你學武藝啦。」

　　趙志敬更怒，喝道：「小雜種，你說甚麼？」楊過此時橫了心，罵道：「臭道士，狗道士，你打死我吧！」古時師徒之份最是看重，武林之中，師徒之間就如父子一般，師父就是要處死弟子，為徒的也不敢道半個不字。此時楊過開口辱罵師尊，實是罕見罕聞的大逆不道之事。趙志敬氣得臉色焦黃，舉掌又劈臉打了下去。楊過縱起身子，抱住他手臂，張口牢牢咬住他的手指。

　　原來楊過自得歐陽鋒授以武功祕訣，他間中修習，內功已頗具根底，趙志敬盛怒之下，又道他是小小孩童，絲毫未加提防，給他一抱一咬，竟然掙之一脫。常言道十指連心，手指受痛，最是難忍。趙志敬左手出拳，在他肩頭重重打了一拳，喝道：「你作死麼？快放開！」楊過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激烈性子，此時心中狂怒，縱然刀槍齊施，他也決意不放，但覺肩頭劇痛，牙齒更加用勁，喀的一響，直咬抵骨。趙志敬再也無所顧忌，左拳壓下，狠狠在他天靈蓋上一錘，將他打得昏了過去，這才控住他的下顎，將右手食指抽了出來。但見滿手鮮血淋漓，指骨已斷，雖能用金創藥續骨接指，但從此這一根手指使不上力，武功不免受損，氣惱之餘，不禁在楊過身上又踢了幾腳。

　　他撕下袖口包了手指創口，四下一瞧，幸好無人在旁，心想此事若被旁人知曉，江湖上傳揚出去，自己顏面無存，當下取過一盆冷水，將楊過潑醒。楊過一醒轉，發瘋般縱上又打。趙志敬一把扭住他胸口，喝道：「畜生，你當真不想活了？」楊過罵道：「狗賊，臭道士，你才是畜生。」趙志敬給他罵得忍不住了，右手一掌，又打了他一記。此時有了提防，楊過要待還手，那裏還能近身？瞬時之間，被他連踢了幾個觔斗。趙志敬若要傷他，原只是一舉手之勞，但想他究竟是自己徒弟，如下手重了，師父師伯問起來如何對答？但楊過瞎纏猛打，倒似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雖然身上連中拳腳，疼痛不堪，竟絲毫沒退縮之意。

　　趙志敬一面對楊過拳打足踢，心中卻是好生後悔，眼見他雖然全身受傷，卻是越戰越勇，最後迫於無奈，左手伸指在他脅下一點，封閉了他的穴道。楊過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眼中滿含怒色。趙志敬道：「你這逆徒，服不服了？」楊過雙眼瞪著他，毫無屈服之意。趙志敬坐在一塊大石上，累得呼呼喘氣。他若與高手比武過招，打這一時三刻，絕不致呼吸急喘，現下手腳並未被累，只是心中惱得厲害，竟然不能寧定。

　　一師一徒怒目相對，趙志敬竟想不出一個善策來處置這頑劣的孩兒，正煩惱間，忽聽鐘聲鐺鐺響起，卻是掌教馬鈺召集全教弟子。趙志敬吃了一驚，對楊過道：「你若不再忤逆，我就放了你。」於是伸手解開了他的穴道。

　　那知楊過一躍而起，縱身欲上。趙志敬怒道：「我不打你，你還要怎地？」楊過道：「你以後還打我不打？」趙志敬聽得鐘聲甚急，不敢耽誤，只得道：「你若是乖乖地，我打你作甚？」楊過道：「那也好。師父，你不打我，我就叫你師父。你再打我一記，我永不認你。」趙志敬氣得只有苦笑，點了點頭，道：「掌教召集門人，快跟我去吧。」他見楊過衣衫破壞，面目青腫，只怕旁人查問，給他略略整理一下，拉了他手，奔到宮前聚集。

　　此時重陽宮原址之上，已由眾道士蓋了數十間茅舍，趙志敬與楊過到達時，眾道已分班站立，馬鈺、丘處機、玉處一三人向外而坐。馬鈺雙手一拍，眾道寂靜無聲，他朗聲說道：「長生真人與清淨散人從山西傳來訊息，說道該處之事極為棘手，長春真人與玉陽真人即日前去應援，要帶同十名弟子。」眾道人面面相覷，有的駭異，有的憤激。丘處機當下朗聲叫了十名弟子的姓名，說道：「各人即行收拾，明天一早隨我前去。餘人都散了吧？」眾道這才悄悄議論，說道：「那赤練仙子李莫愁不過是個女子，怎麼這生了得，連長生子劉師叔也制她不住？」有的道：「淨靜散人孫師伯難道不是女子？可見女子之中也儘有人物，卻小覷不得。」有的道：「丘師伯與王師叔一去，那李莫愁自當束手就縛。」

　　正議論間，丘處機走到趙志敬身邊，向他道：「我本要帶你同去，但怕耽誤了過兒功夫，這一趟你就不用去了。」一眼瞥見楊過滿臉傷痕，不覺一怔，道：「怎麼？跟誰打架了？」趙志敬大急，知道若是他照實說出，丘師伯必然嚴責，忙向楊過連使眼色。楊過心中早有主意，見到趙志敬惶急之情，只作不知，支支吾吾的卻不回答。丘處機怒道：「是誰將你打得這個樣子？到底是誰不好？快說。」趙志敬聽丘師伯語氣嚴厲，心中更是害怕。

　　楊過道：「不是打架，是弟子自己摔了一交，掉下山坑之中。」丘處機不信，怒道：「你說謊，好好的怎會摔一交？」楊過道：「適才祖師爺教訓弟子要乖乖的學藝……」丘處機道：「是啊，那怎麼了？」楊過道：「祖師爺走開之後，弟子想祖師爺教訓得是，弟子今後要力求上進，才不負了祖師爺的期望之心。」他這番花言巧語，丘處機聽得臉色漸和，嗯了一聲。楊過接著道：「那知突然之間來了一隻瘋狗，向弟子亂撲亂咬，弟子踢牠趕牠，那瘋狗卻越來越兇。弟子只怕被牠咬中，只得轉身逃走，一不小心，摔到了山坑之中。幸好我師父趕來，才救了我起來。」

　　丘處機將信將疑，眼望趙志敬，意思是問他這番話是真是假，趙志敬大怒，心道：「好哇，你這臭小子膽敢罵我瘋狗？」但形逼勢緊，不敢不替他圓謊，只得點頭道：「是我救他起來的。」

　　丘處機這才信了，道：「我去之後，你盡心授他本門玄功，每隔十天，由你馬師伯覆查一次，指點竅要。」趙志敬心中老大不願，但師伯之言那敢違抗，只得點頭答應。楊過此時只想著逼得師父自認瘋狗的樂趣，丘師祖之言全未聽在耳裏，待丘處機走開數十步，趙志敬怒火上衝，忍不住伸手要往楊過頭頂擊去。楊過大叫道：「丘師祖！」丘處機愕然回頭，道：「甚麼？」趙志敬的手伸在半空，不敢落下，情勢甚是尷尬，勉強回臂用手指去搔鬢邊頭髮。

　　楊過奔向丘處機，道：「祖師爺，你去之後，沒人護我，這裏好多師伯師叔都要打我。」丘處機將臉一板，喝道：「胡說！那有這等事。」但他是個外表嚴厲，內心慈和之人，忽然間想起孤兒可憐，朗聲道：「志敬，你好好照料這個孩兒，若有差失，回來唯你是問。」趙志敬只得又答應了。

　　當日晚飯過後，楊過慢吞吞的走到師父所住茅舍之中，垂手叫了聲：「師父！」此刻原是傳授武藝之時，趙志敬盤膝坐在榻上早已盤算了半日。心想：「這孩子頑劣如斯，此時已是桀驁不馴，日後武藝高了，還有誰更能制他得住？可是丘師伯與師父派我傳他功夫，不傳又是不成。」左思右想，好生委絕不下，見他慢慢進來，眼光閃動，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更是老大生氣，忽然靈機一動：「有了，他此時對本門功夫一竅不通，我只教他玄功口訣，修練之法卻半點不傳。他記誦得幾百句歌訣，可說半點無用。師父與師伯們問起，我儘可推諉，說他自己不肯用功。」

　　琢磨已定，和顏悅色的道：「過兒，你過來。」楊過道：「你打不打我？」趙志敬道：「我傳你功夫，打你作甚？」楊過見他如此神情，倒是大出意料之外，當下慢慢走近，但心中仍是嚴加戒備，生怕他有甚詭計。趙志敬瞧在眼裏，只作不知，說道：「我全真派功夫，乃是從內練出外，與外家功夫自外向內者不同。現下我傳你本門心法，你要牢牢記住了。」當下將全真派的內功口訣，說了一遍。

　　楊過聰明過人，只聽了一遍，就已記在心裏，但尋思：「師父惱我恨我，豈肯當真傳我功夫？只怕他教我一些沒用的假口訣。」過了一會，假裝忘卻，又向趙志敬請教。趙志敬照舊說了。到第二日上，楊過再問師父，聽他說的與昨日一模一樣，這才相信非假，因他若是胡亂捏造，連說三次，不能字字相同。

　　如此過了十日，趙志敬只是授他口訣，如何習練的實際法門，卻一字不說。到第十天上，趙志敬帶他去參見馬鈺，說已授了本門心法，命楊過背誦給掌教祖師爺聽。楊過從頭至尾背了一遍，一字不錯。馬鈺甚喜，連讚孩子聰明。他是個敦厚謙沖的有道之士，所謂君子可欺以方，那裏想到趙志敬另有詭計。

　　夏盡秋至，秋去冬來，轉瞬過了數月，楊過記了一肚皮的口訣，可是一絲一毫的功夫也沒學到，若論武藝內功，與他上山之時實無半點差別。他是個絕頂聰明之人，自己功夫停滯，豈有不知？只過了十多天，即知師父是有意作弄自己，但他既不肯相授，卻也無法可想，只有待丘師祖回來，再向他訴說。但左等右等，丘處機始終不歸。楊過年紀雖小，城府卻是極深，心中對師父懷恨愈來愈烈，臉上可越加恭順。趙志敬暗暗歡喜，心道：「你忤逆師父，到頭來瞧是誰吃了虧？」

　　眼見到了臘月，全真派中自王重陽傳下來的門規，每年除夕前三日，門下弟子大較武功，考查這一年來各人的進境。眾弟子見較武之期漸近，日夜勤練不息。

　　這一天臘月望日，全真七子的門人分頭較藝，稱為小較。每年到了這一日，各弟子分成七處，馬鈺的徒子徒孫成一處，丘處機的徒子徒孫又成一處。譚處端雖然已死，他的徒子徒孫仍是極盛，馬鈺、丘處機等憐念師弟早死，對他的門人加意指點，是以每年大較，譚氏門人倒也不輸於其餘六子的弟子。這一年丘處機、王處一等部外出未歸，宮中只馬鈺與郝大通二人留守，但因重陽宮新毀，全真派險遭顛覆之禍，全派上下，都想到全真教雖號稱天下武功正宗，實則武林中好手輩出，這名號岌岌可危，因此人人勤練苦修，反比往年更著重了幾分。

　　且說趙志敬、崔志方等玉陽子的門下，這日午後齊集在東南角一處曠地之上，較武論藝。王處一不在山上，當由大弟子趙志敬主持小較。第四代弟子或演拳腳，或使刀槍，或發暗器，或顯內功，由趙志敬等評講一番，以定甲乙。何謂第四代弟子？蓋全真教由王重陽首創，他是創教祖師，馬鈺等七子是他親傳弟子，稱第二代；趙志敬、尹志平、楊康等為七子門徒，稱第三代；而楊過等一輩卻是第四代了。

　　楊過入門最遲，位居末座，眼見許多年紀與自己相若的小道士都是拳法精熟，各有專長，並無羨慕之心，卻生懷恨之意。趙志敬見他臉上忿忿不平，有意要使他出醜，待兩名小道士比過器械，大聲叫道：「楊過出來！」楊過呆了一呆，心想：「你沒傳我半點武藝，叫我出來幹麼？」趙志敬又叫道：「楊過，你聽見沒有，快出來。」楊過只得走到座前，打了一躬，道：「弟子楊過，參見師父。」全真門人大都是道人，但也有不少如楊過這般俗家弟子，他們就行俗家之禮。

　　趙志敬指著場中適才比武得勝的小道士道：「他也大不了你幾歲，你去和他比試。」楊過道：「弟子又不會絲毫武藝，怎能和師兄比試？」趙志敬怒道：「我傳了你大半年功夫，怎說不會絲毫武藝？這大半年中你幹什麼來著？」楊過無話可答，低頭不語。趙志敬道：「你自己懶惰貪玩，不下苦功，拳腳上自然生疏。我問你，手腳齊進橫豎找，下一句是甚麼？」楊過道：「掌中亂環落不空。」趙志敬道：「不錯，我再問你：生剋二法隨著用，下一句是甚麼？」楊過答道：「閃進全在動中求。」趙志敬微笑道：「很好，一點兒也不錯，你就用這四句法門，下場和師兄過招吧。」

　　楊過又是一怔，道：「弟子不會。」趙志敬心中得意，臉上卻現大怒之色，喝道：「你學學口訣，卻不練功，推三阻四，快快下場去吧。」眾道士親耳聽到楊過背誦口訣，絲毫無誤，只道他臨試怯場，好心的出這鼓勵，幸災樂禍的就暗暗訕笑。全真弟子本來都是良善之士，只因郭靖上終南山時一場大戰，把全真高手打得一敗塗地，得罪的人多了，是以許多人都遷怒楊過，盼他多受挫折，雖然未必就是惡意，但出氣之心人人皆有，卻也怪他們不得。

　　楊過見眾人催促，有的人冷言冷語，出聲譏刺，不由得怒氣更盛，把心一橫，暗道：「今日把命拼了就是。」當下一縱入場，雙臂舞動，直上直下的往那小道士頭頂猛擊過去。那小道士見他一上場既不行禮，亦不按門規謙遜求教，已自詫異，更見他發瘋般亂打，更是吃驚，不由得連連倒退。楊過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猛衝上去著著進逼。那小道士退了幾步，見他下盤虛浮，斜身出足，一招「風掃落葉」，往他腿上掃去。楊過沒有提防，立足不住，撲地倒了，跌得鼻血長流。

　　旁觀群道見他跌得狼狽，有的笑了起來。楊過翻身爬起，也不抹拭鼻血，低頭向那小道士猛撲。小道士見他來得兇惡，側身閃避。楊過出招全然不依法度，雙手一摟，已抱住對方左腿。小道士右掌斜飛，擊他肩頭，這招「天紳倒懸」原是拆解自己下盤被襲的正法，但楊過在桃花島並未學到武藝，這次在重陽宮中又未得傳授實用功夫，對方甚麼來招，全不知曉，只聽蓬的一聲，肩頭熱辣辣的一陣疼痛，已被重重的擊中了一掌。他愈敗愈狠，一頭撞正對方右腿，小道士立足不住，被他壓在身上。楊過掄起拳頭，狠命往他頭上打去。

　　小道士敗中求勝，手肘猛地在他胸口一撞，乘他疼痛，已借勢躍起，反手一推一甩，又重重將楊過摔了一交。他打個稽首道：「楊師弟承讓！」同門較藝，本來一分勝敗就須住手，那知楊過勢若瘋虎，又是疾衝過來。只兩三招之間，又已跌倒，但他越戰越勇，拳腳也越出越快。趙志敬叫道：「楊過，你早已輸了，還比甚麼？」楊過那裏理會，橫踢豎打，竟無半點退縮。群道初時各各好笑，都想：「全真門中那有這種蠻打功夫？」但後來見他情急拼命，只怕闖出禍來，叫道：「算啦，算啦，自己師兄弟切磋武藝，不必認真。」

　　再打一陣，那小道士心中已有怯意，只是閃避擋躲，不敢再容他近身。常言道：「一人拼命，萬夫莫當。」楊過在終南山上受了大半年怨氣，此時要盡情發洩，自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小道士的武功雖遠勝於他，卻那有這等旺盛的鬥志，眼見抵敵不住，只得在場中繞著圈子逃走，楊過在後疾追，罵道：「臭道士，你打得我好，打過了想逃麼？」

　　此時旁觀的十人中倒有八九個是道士，聽他這麼臭道士、賊道士的亂罵，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人人都道：「這小子非好好管教不可。」眼見那小道士被趕得急了，驚叫：「師父，師父！」盼趙志敬出言喝止，但趙志敬雖連聲怒喝，楊過毫不理睬。

　　正沒做理會處，人群中一聲怒吼，竄出一名胖大道人，此人身材雖然肥胖，行動卻極靈便，縱上前去，一把抓住楊過的後腦，提了起來，拍拍拍的三記耳光，下的竟是重手，打的他半邊面頰登時腫了起來。楊過險險被他三下打暈，一看之下，原來是與自己有仇的淨光。楊過首日上山，淨光曾被他使詐險些燒死，因而受盡師兄弟們的訕笑，說他本事還不及一個小小孩兒。他一直懷恨在心，此時見楊過又在胡鬧，忍不住出來動手。

　　楊過本就打豁了心，一見是他，更知無倖，只是後心被他抓住了，動彈不得。淨光一陣獰笑，又是拍拍拍三記耳光，叫道：「你不聽師父的言語，就是本門叛徒，誰都打得。」說著舉手又要打落，趙志敬的師弟崔志方為人正直，見楊過出手之際，竟似不會半點本門武功，又知趙志敬心地狹隘，只怕其中另有別情，此時見淨光落手兇狠，恐防重傷了他，於是喝道：「淨光，住手！」

　　淨光聽師叔叫喝，雖然不願，只得將楊過放下，道：「師叔你有所不知，這小子狡詐無賴之極，不重重教訓，我教中還有甚麼規矩？」崔志方不去理他，走到楊過面前，只見他兩邊面頰都腫得高高的，又青又紫，鼻底口邊都是鮮血，神情十分可憐，當下柔聲道：「楊過，你師父教你武藝，你怎麼不好好用功修習，卻與師兄們撒潑亂打？」楊過恨恨的道：「甚麼師父？他沒教我半點武功。」

第十二回　全真門下

　　崔志方道：「我明明聽到你背誦口訣，一點也沒背錯。」楊過想起黃蓉在桃花島上教他背誦四書五經，只道趙志敬所教的也是與武功絕無關連的經書，道：「我又不想考試中狀元，背這些勞什子何用？」崔志方假意發怒，要試一試他是否當真不會半點本門武功，當下板起臉道：「對尊長說話，怎麼這等無禮？」倏地伸出手去，在他肩頭一推。

　　崔志方也是全真派門下第三代的高手之一，武功雖不及趙志敬，尹志平等人，但也足以縱橫江湖，這一推輕重疾徐，用得恰到好處，若是不會武功之人，受了這一推立時仰天跌倒；如學過別派功夫，多半運勁支撐，使身體不致後仰。唯有本門功夫運虛化實，以柔化剛，能自然而然的用巧勁卸開。縱然功夫膚淺，難以當真化解，但一推之下，反應立生，半點作假不得，只有武功達勝崔志方之人，才能移虛為實，設法瞞得過他。

　　他出手這麼一推，但覺楊過肩頭微側，竟把他的推力卸開了一小半，踉踉蹌蹌的退後幾步，竟不跌倒。崔志方一驚，心頭疑雲大起，尋思：「以他這化力而論，實有近十年的本門功夫，他小小年紀，入我門不過半年，功力怎能如此之深？他既具此功力，適才比武就絕不該如此亂打，難道當真有詐麼？」他那裏知道這中間實有許多轉折，當年馬鈺以全真派的上乘內功傳了郭靖，郭靖傳了一些給秦南琴，而南琴當楊過數歲之時就教他練氣。是以楊過與人過招動手，並無半點武功底子，但內功的修習，卻已有了十年以上的根基，崔志方不明其中道理，自然要大惑不解了。

　　楊過被他一推，胸口氣都喘不過來，只道他出手毆打自己。他此時天不怕，地不怕，縱然丘處機親來，也要上前動手，那裏會忌憚崔志方？當下低頭直衝，向他小腹上撞來。崔志方那能與小孩兒一般見識，微微一笑，閃身讓開，一心要瞧瞧他的真實功夫，說道：「淨光，你與楊師弟過過招，下手有分寸些，別太重了！」

　　淨光巴不得他有這句話，身子一晃，已擋在楊過前面，左掌虛拍，楊過向右一躲，淨光右掌打出，這一掌「虎門手」勁力不小，砰的一響，正中楊過胸口。若非他有十年以上的內力，非當場口噴鮮血不可，饒是如此，也是胸前疼痛不堪，臉如白紙。淨光見一掌打他不倒，也是暗自詫異，右拳又擊他面門。楊過伸臂招架，苦在他不明拳理，絲毫不會最普通的拆解之法，淨光右拳一引，左拳疾出，又是砰的一響，打中他的小腹。楊過痛得彎下了腰，淨光竟然下手不容情。右掌掌緣猛斬而下，正中項頸。他滿擬這一斬對準要害，要他立時暈倒，以報昔日之仇，那知楊過大有乃祖楊鐵心至死不屈的硬骨頭，身子晃了一晃，仍不跌倒，只是頭腦昏眩，已全無還手之力。

　　崔志方此時已知他確是不會武功，叫道：「淨光，住手。」淨光向楊過道：「喂，你服了我麼？」楊過罵道：「臭賤賊道，終有一日要殺了你！」淨光大怒，兩拳連擊，都打在他的鼻梁之上。楊過被毆得昏天黑地，搖搖晃晃，就要跌倒，不知怎地，全身忽有一股熱氣從丹田中直衝上來，眼見淨光第三拳又向面門擊至，閃無可閃，避無可避，自然而然的雙腿一彎，口中閣的一聲叫喝，手掌推出，正中淨光小腹。但見他一個魁梧奇偉的身軀突然平平飛出，騰的一響，塵土飛揚，跌在三丈之後，直僵僵的躺在地下，再也動彈不得了。

　　旁觀的眾道士見淨光以大欺小，毒打楊過，均有不平之意，長一輩的除趙志敬外，都出聲阻攔，那知突然之間，忽見淨光被楊過雙掌推出，直挺挺的跌在地下，動也不動，人人都大為訝異，一齊擁過去察看。楊過無意中使用蛤蟆功，第一次在桃花島上擊斃一名丐幫弟子，這一次又將淨光打得直飛出去，只聽見眾道士亂叫：「啊喲，不好，死了！」「沒氣啦，準是震碎了內臟！」「快稟報掌教祖師。」楊過心知又已闖下了大禍，昏亂中不及細想，當下撒腿便奔。

　　眾道都在查探淨光的死活，楊過悄悄溜走，竟無人留心。趙志敬一看淨光的傷勢，見他十成中倒已死了九成，實無活命之望，又駭又怒，大叫：「楊過，楊過，你學的是甚麼妖法？」他武功雖強，只因平日長在重陽宮留守，見聞不廣，竟不識得蛤蟆功的手法。他叫了幾聲，不聞楊過答應，眾道士回過身來，已不見他的縱影。趙志敬立傳口令，東西南北，分頭追拿，心想終南山方圓數十里，都是重陽宮的勢力，諒你這小小孩童能逃到何處？

　　且說楊過慌不擇路，邁步亂闖，只揀樹林密處鑽去，奔了一陣，只聽得背後喊聲大振，四下裏都有人在大叫：「楊過，楊過，你這小子快出來。」他心中更慌，七高八低的亂走，忽覺前面人影一晃，一名道士已見到了他，掩著過來。楊過急忙轉身，西邊又有一名道士，大叫：「在這裏啦，在這裏啦。」楊過低頭急衝，那道士張臂撲來，楊過垂膝俯腰，仍使蛤蟆功之勁，一托一拍，將他從自己頭頂甩了過去，那道士雖然未受重傷，卻也跌得七葷八素，遍體鱗傷。另外兩名道人見他出手兇狠，當下不敢過分逼近，只是在三四丈外站著，遠遠叫喊。

　　楊過用蛤蟆功連勝二道，恐懼之心少卻，但足下毫不停留，仍是向前疾衝，走了一陣，已將身後諸道拋遠，正自歡喜，忽聽一棵大樹後忽喇一響，竄出一個面目清秀的中年道人，攔在身前。楊過認得他是丘處機座下的大弟子尹志平，在重陽宮第三代弟子中地位最高，急忙轉而向左。那知尹志平身法好快，左手一探，已抓住他的胸口，微笑道：「跟我走吧！」楊過仍運蛤蟆功功夫，雙掌齊出。尹志平見他出掌厲害，心中一驚，急忙搶在頭裏，不待他掌力發出，兩雙手已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將他的蛤蟆功逼了回去。須知蛤蟆功雖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厲害功夫，但楊過修習時日極淺，如何是全真第三代高弟子的對手？只急得雙足亂跳，正要破口罵人，尹志平忽然嘆了口氣，放脫雙手，道：「你快快逃下山去，我在這裏給你掩護。若給你師父拿到，你這條小命再也不保了。」

　　原來尹志平已聽弟子傳報此事，他向來知道趙志敬脾氣暴躁，待人刻薄寡恩，與他素來不睦，又見楊過口腫目青，滿臉血污，定是遭過一番毒打，想起昔年與他父同門學藝之情，心腸忽軟，當下放他逃走。

　　楊過呆了一呆，近年來他受盡欺辱，對人人都不相信，只怕尹志平故意相害，當下頭也不回的向前急奔，隱隱聽到身後尹志平在與人呶呶爭辯。他這一陣急奔，實是出足了全力，幸虧十餘年修習內功，這才支撐得住。他避開道路，在草叢亂石中向山下狂跑，眼見天色逐漸昏黑，全身酸軟，幾欲跌倒，只得坐在石上喘一喘氣。坐了一會，待要站起來再走時，忽聽身後有人一聲冷笑。楊過嚇了一跳，回過頭來，一顆心嚇得幾乎要從口腔中跳將出來，只見身後一個道人橫眉怒目，長鬚垂胸，正是趙志敬。

　　二人相對怒視半晌，片刻之間，都是一動也不動。楊過突然大叫一聲，轉身便逃。趙志敬搶上前去，一把抓他後口。楊過向前一撲，拾起一塊石子，向後擲出。趙志敬側身避過，足下加快，二人相距更加近了。楊過狂奔幾步，只見前面是一片峭壁，也不知下面是深谷還是山溪，勇身往下一跳，登時甚麼也不知道了。

　　趙志敬憑著峭壁向下張望，只見楊過沿著青草斜坡，墮碌碌的滾進了樹叢之中。他可不敢就此躍下，於是另尋路徑，繞道到那青草坡上，順著楊過在草地上壓平的一條路線，尋進樹叢，只見樹林越行越密，到後來竟是遮得不見半點日光。他走出數丈，猛地省起，這是重陽祖師昔年所居的活死人墓，本派向有嚴規，任誰不得入內一步，但若容楊過就此躲過，卻是心有不甘，當下高聲叫道：「楊過，楊過，快出來。」

　　叫了幾聲，不聞絲毫回音，他大著膽子，又向前走了幾步，朦朧中見地下立著一塊石碑，低頭一看，見碑上刻著四個字道：「外人止步。」趙志敬躊躇半晌，提高嗓子又叫：「楊過你這小賊，再不出來，抓住你活活打死。」叫聲甫畢，忽聞林中起了一陣嗡嗡異聲，接著灰影晃動，一群白色蜂子從樹葉間飛出，撲了過來。趙志敬大驚，揮動袍袖要將蜂子驅開，他內力深厚，衣袖上的勁道原自不小，但揮了數揮，蜂群突分為二，一群正面撲來，另一群卻從後攻至。趙志敬更是心驚。不敢絲毫怠慢，雙袖飛舞，護住全身。那知這群玉蜂似通靈性，數撲不入，二群又分為四群，東南西北四面進攻。趙志敬不敢再行抵禦，雙袖揮動掩住頭臉，急忙轉身奔出。

　　那群玉蜂嗡嗡追來，飛得雖不甚速，卻是死纏不退。趙志敬逃向東，玉蜂追向東，他逃向西，玉蜂追向西。他衣袖舞得微一緩慢，兩隻蜂子猛地從空隙中鑽了進去，在他右頰上各螫了一針。趙志敬劇痛難當，袖法更加亂了。心想：「今日我命休矣！」只道群蜂要擁而上，那知玉蜂一螫即足，不肯多費力氣，見蜂毒發作，他痛得在林邊草坡上滾來滾去，隨即收隊回林。

　　且說楊過摔在山坡，暈去了滾進樹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身上刺痛，一疼睜開眼來，只見無數白色蜂子在身週飛舞來去，耳中聽到的盡是嗡嗡之聲。他這一日受盡了苦楚，究竟年紀幼小，終於再也難以撐持，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不知是真是幻，終於又暈了過去。

　　又過了良久良久，忽覺口中有一股冰涼清香的甜漿，緩緩灌入咽喉，他昏昏沉沉的吞入肚內，但覺說不出的受用，微微睜眼，忽見一張生滿雞皮疙瘩的醜臉，正向自己怒目而視。楊過一驚，險險又要昏去。那醜臉人伸出左手，捏住他的下顎，右手拿著一隻杯子，又將甜漿灌在他口裏。須知這是玉蜂所釀的蜂蜜，能治百毒，若治玉蜂本身所螫之毒，更是靈驗無比。

　　楊過但感身上痛楚登減，知那醜人並無惡意，微微一笑，表示謝意。那醜臉人也是一笑。豈知她不笑倒也罷了，這一笑牽動臉上肌肉，更是奇醜難言，楊過心頭一驚，只是覺得她奇醜之下，卻含仁慈溫柔之意，比之終南山群道的飄逸瀟灑中蘊有冷峭，卻令他溫暖得多，於是說道：「婆婆，別讓師父來捉我去。」

　　那醜臉老婦聽他稱自己為婆婆，心中甚喜，道：「孩子，你師父是誰？」楊過好久沒聽到這種溫和關切的聲音，他情感本來極易激動。胸間一熱，也不回答她的問話，不禁放聲大哭起來。那老婦輕輕握住他手，也不出言勸慰，讓他哭個痛快。只是臉含微笑，側頭望著他，目光中充滿慈和愛憐之色。

　　那醜臉老婦待他哭了一陣，柔聲道：「你好些了嗎？」那知楊過最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兒，別人欺他辱他，他絕不能在人前流半點淚水，此時聽那老婦語音溫柔關切，心中一酸，忍不住又哭了起來。那老婦拿手帕給他拭淚，安慰道：「乖孩子，別哭別哭，過一會身上就不痛啦。」她越是勸慰，楊過越是哭得傷心，倒教那老婦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忽聽帷幕外一個嬌媚的聲音說道：「孫婆婆，你怎麼把人家孩子欺侮成這個樣子？」楊過抬起頭來，只見一隻白玉般的纖手掀開帷幕，走出一個少女來。那少女披著輕紗般的白衣，風致綽約，二十歲不到年紀，除了一頭黑髮之外，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異常，只是肌膚間少了一層血色，隱隱透著異氣，卻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一位仙女。楊過臉上一紅，立時收聲，低垂了頭甚感羞愧，但隨即用眼角偷看那少女，見她也正望著自己，忙又低下頭來。

　　孫婆婆笑道：「我沒法子啦，還是你來勸勸他吧。」那少女走近床邊，看他頭上被玉蜂螫刺的傷勢，伸手摸了摸他的額角，瞧他是否發燒。楊過的額頭與他掌心一碰到，不由得機伶伶打個冷戰。原來她手掌寒冷異常，竟似冰雪一般。那少女道：「沒甚麼。你已喝了玉蜂漿，半天就好。孩子，你叫甚麼名字？」

　　楊過抬起頭來，與她目光相對，心中忽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異之感，只覺這少女美極艷極，但神色之間，冷冰冰的不透露半點心事，實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樂，竟不自禁的感到恐怖：「這女子到底是人是鬼？還是神道仙女？」雖聽她語音嬌柔婉轉，但語氣之中，似乎也沒絲毫暖意，一時呆住了竟不敢回答。孫婆婆笑道：「這位龍姊姊是此間主人，她問你甚麼，你都回答好啦！」

　　原來這美貌的白衣少女，正是活死人墓的主人小龍女，那孫婆婆是服侍她師父的女僕，自她師父逝世，兩人在墓中相依為命。這日聽到玉蜂的聲音，知道有人闖進墓地外林，孫婆婆出去一看，見楊過已中毒暈倒，當下將他救了轉來。依這墓中規矩，任誰外人都不能闖入半步，男子進來更是犯了大忌。只是楊過年幼，又見他遍體傷痕，孫婆婆雖然相貌兇惡奇醜，心地卻極慈祥，是以破例相救。

　　楊過翻身坐起，躍下地來，向孫婆婆和小龍女都磕了一個頭，說道：「弟子楊過，拜見婆婆，拜見龍姑姑。」孫婆婆眉花眼笑，連忙扶起，道：「啊，你叫楊過，不用行禮。」她在墓中住了幾十年，從不與外人接觸，此時見楊過人品俊秀，聰明伶俐，心中說不出的喜愛。小龍女卻只點了點頭，自行坐在床邊的一張椅上。孫婆婆道：「你怎麼會到這裏來？怎生受了傷？那一個歹人將你打成這個樣子的啊？」她口中問著，卻不等他答覆，出去拿了好些點心糕餅，不斷勸他吃。

　　楊過吃了幾口糕點，於是把自己的身世遭遇，從頭至尾的一一說了。他口齒伶俐，說來本已娓娓動聽，加之新遭折辱，言語之中更是心情激動。孫婆婆不住嘆息，時時插一句評語，竟然句句護著楊過，一會說黃蓉偏袒女兒，一會又斥責趙志敬心胸狹隘，欺侮孩子。小龍女卻不動聲色，悠悠閒閒的坐著，只在聽楊過說到李莫愁之時，與孫婆婆對望了數眼。

　　孫婆婆聽楊過說罷，伸臂將他摟在懷裏。連說：「我這苦命的孩子。」小龍女緩緩站起身來，道：「他的傷不礙事，孫婆婆，你送他出去吧！」

　　孫婆婆和楊過都是一怔，楊過大聲嚷道：「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孫婆婆道：「姑娘，這孩子若是回到重陽宮中，他師父定要難為他。」小龍女道：「你送他回去，跟他師父說起，教他別難為孩子。」孫婆婆道：「唉，旁人教門中的事，咱們也管不著。」小龍女道：「你送一瓶玉蜂蜜漿去，再跟他說，那老道不能不依。」她言語雖然斯文，但自有一種威嚴之意，教人難以違抗。孫婆婆嘆了口氣，知道小龍女自來執拗，多說也是無用，雙眼望著楊過，甚有憐惜之意。

　　楊過霍地站起，向二人作了一揖，道：「多謝婆婆和姑姑醫傷，我走啦！」孫婆婆道：「你到那裏去？」楊過呆了一呆，道：「天下這麼大，到處都好去。」但在他心中，實不知該到何處才是，眼光之中，不自禁的露出淒然之色。小龍女道：「小兄弟，非是我不肯留你過宿，實是此處向有嚴規，不容旁人入來，請勿見怪。」楊過昂然道：「姑姑說那裏話來？咱們後會有期了。」他雖滿口學的大人口吻，但聲音稚嫩，孫婆婆聽來又是可笑又是可憐，見他眼中淚珠瑩然，卻強忍著不讓淚水掉將下來，又勸道：「姑娘，這深更半夜的，就讓他明兒一早再去吧。」小龍女一件事一決定，任誰勸說都不能聽，微微搖頭，道：「婆婆，你難道忘了師父當年的門規？」孫婆婆無法再說，站起身來，低聲向楊過道：「來，孩子，我送你一件物事玩兒。」楊過伸手背在眼上一抹，低頭向門外奔了出去，叫道：「我不要，也不用你送我回去。」

　　剛走到門口，忽然外面傳進一個聲音，是有人朗聲叫道：「全真門下弟子尹志平，奉師命拜見龍姑娘。」這聲音顯是在墓外林中發出，但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孫婆婆拉住楊過，道：「外面有人找你來啦，且別出去。」楊過臉色蒼白，又驚又怒，身子劇烈發顫。小龍女道：「孫婆婆，你跟他們說去吧。」孫婆婆微微一沉吟，道：「也好。」她轉向楊過道：「你暫且留在這兒，待我去跟他們說個明白。」那知楊過骨氣極硬，道：「婆婆，你不用管我。一身作事一身當，我既失手打死了人，讓他們殺我抵命便了。」說著大踏步走出門去。

　　孫婆婆嘆道：「這孩子，這般倔強的性兒。」急忙跟出，原來此時他們正在活死人墓的中心。此墓雖然號稱墳墓，其實是一座極為寬敞宏大的地下居室，當年王重陽練武修功，都在此處。王重陽草創之時，一切佈置力求簡樸，到後來他的舊侶居入，大加整頓，變得既是雅緻華美，又是奇幻百端，若無孫婆婆引導，楊過繞來繞去走上一晚，也未必能走出墓門。

　　當下孫婆婆牽著楊過之手，片刻間穿過叢林，來到林前空地，月光下只見六七名道人一挑站著，另有四名伙工道人，抬著身受重傷的趙志敬與淨光。那些道人見到楊過，輕聲低語，不約而同的走上了幾步。楊過掙脫孫婆婆的手，走上前去，大聲道：「我在這裏，要殺要剮，全憑你們就是。」

　　那些道人想不到他小小一個孩兒，居然這般剛硬，都頗出意料之外。人群中一個道人走了出來，伸手抓住楊過，拖了過去。楊過冷笑道：「我又不逃，你急甚麼？」那道人是趙志敬的大弟子，眼見師父為了楊過身受玉蜂一螫，痛得死去活來，性命是否能保，尚在未知之天。他自幼受趙志敬撫養教誨，對他敬愛有如親生之父，心裏自然對楊過痛恨萬分，聽他出言衝撞，順手就是一拳，打在他的頭上。

　　孫婆婆本欲與群道好言相勸，見楊過被人強行拖去，心中本已大為不忍，突然見他被毆，這怒火那裏還按得下？立時大踏步上前，衣袖一抖，拂在拉住楊過的那道人手上。那人只覺手腕上熱辣辣的一陣劇痛，猶似被鐵鞭擊中一般，不由得鬆手放開楊過，待要喝問，孫婆婆左手已將楊過抱起，轉身而行。

　　這揮袖奪人看似緩慢，實則迅捷已極，群道只呆了一呆，孫婆婆已行在丈許之外。三名道人怒喝：「放下人來！」一齊搶上。孫婆婆回頭冷笑，道：「你們要怎地？」尹志平識得大體，知道活死人墓中的人物與師門淵源極深，不敢輕易得罪，先行喝止各人：「大家散開，不得在前輩面前無禮。」這才上前，稽首行禮，道：「弟子尹志平拜見前輩。」孫婆婆道：「幹甚麼？」尹志平道：「這孩子是我全真教的弟子，請前輩賜還。」孫婆婆雙眉一揚，厲聲道：「你們當我之面，已將他這般毒打，待得拉回道觀之中，更不知要如何折磨他。要我放回，萬萬不能。」

　　尹志平忍氣道：「這孩子頑劣無比，欺師滅祖，無法無天。武林中人講究的是敬重師長，敝教責罰於他，想來也是該的。」孫婆婆怒道：「甚麼欺師滅祖，全是一面之詞。」她指著躺在擔架中的淨光道：「孩子跟這胖道士比武，是你們全真教自己定下的規矩，他本來不肯比，被你們硬逼著下場。既然動手，自然有輸有贏，這胖道人自己不中用，又怪得誰了？」她相貌本來醜陋，這時心中動怒，紫脹了臉皮，更是怕人。說話之間，陸陸續續又來了十多個道士，站在尹志平身後，竊竊私議，不知這個醜老婆子是誰。

　　尹志平心想，打傷淨光之事，原也怪不得楊過，但在外人面前，不能自墮威風，說道：「此事是非曲直，咱們自當稟明掌教祖師，任祖師爺裁斷。請老前輩將這孩子交下吧。」孫婆婆冷笑道：「全真教自王重陽以下，向來就沒一個好人，若非如此，咱們住得這般近，幹麼從來不相往來？」尹志平心道：「這是你不跟咱們往來，難道是咱們故意不睬你了？」但口上卻不跟她辯駁，只說：「請老前輩成全，敝教若有得罪之處，當稟明掌教祖師，再行登門謝罪。」

　　此時楊過摟著孫婆婆的頭頸，在他耳邊低聲道：「這道人鬼計很多，婆婆你別上他的當。」孫婆婆見楊過跟自己親熱，極是高興，當下心意已決：「說甚麼也不能讓他們將孩子搶去。」於是高聲叫道：「你要帶孩子去，想怎麼對付他？」尹志平一怔，道：「弟子與這孩子的亡父有同門之誼，絕不能難為亡友的孤兒，老前輩大可放心。」孫婆婆搖頭道：「老婆子素來不愛跟外人多說話，少陪啦。」說著拔步走向樹林。

　　趙志敬被人抬著，給玉蜂螫傷之處麻癢難當，但心中卻極明白，聽尹志平與孫婆婆鬥口，久久不決，不禁愈聽愈怒，突然間一躍而起，縱到孫婆婆跟前，喝道：「這是我的弟子愛打愛罵，全憑於我。不許師父管弟子，武林中可有這等規矩？」孫婆婆見他的腦袋腫得比平時幾乎大了一倍，又聽了他的說話，知道就是楊過的師父，一時之間倒無言語答他，只得強詞奪理：「我偏不許你管教，那便怎麼？」趙志敬喝道：「這孩子是你甚麼人？你憑甚麼來橫加插手？」

　　孫婆婆一怔，大聲道：「他早已不是你全真教的門人啦。這孩子已改拜我家小龍女姑娘為師，他好與不好，天下只有小龍女一個人管得著，你們乘早別來多管閒事。」此言一出，群道一齊大譁。

　　原來按照武林規矩，若未得本師允可，絕不能允拜別人為師，否則即為重大叛逆，招致武林同道不齒，縱然另遇之明師本領較本師高出十倍，亦不能見異思遷，任意往高枝走。昔年郭靖拜江南七怪為師後，再跟洪七公學藝，始終不稱「師父」，直至後來柯鎮惡等正式允可，方與洪七公定師徒名分。此時孫婆婆被趙志敬搶白得無言可對，她又從來不與武林人交往那知道這些規矩，當下信口開河，卻不知犯了大忌。全真諸道中本來倒有半數憐惜楊過，一聽她膽敢公然反出師門，那是全真教創教以來從所未有之事，無不大為惱怒。

　　趙志敬傷處一時劇痛，一時奇癢，本已難以忍耐，只覺拼了一死，反而爽快，咬牙問楊過道：「楊過，此事當真。」楊過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之人，他見孫婆婆為了護著自己與師父爭吵，不論她說甚麼都要應承，於是大聲叫道：「臭道士，你這般打我，為甚麼還認你為師？不錯，我拜了孫婆婆為師，又拜了龍姑姑為師啦。」

　　趙志敬氣得胸口幾欲炸裂，飛身而起，雙手往他身上抓去。孫婆婆罵道：「好雜毛，你作死麼？」右臂格出，與趙志敬手腕一碰，那趙志敬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若論武功造詣，猶在尹志平之上，雖然身受重傷，出勢仍是極為猛烈。二人手臂一交，各自倒退了兩步。孫婆婆呸了一聲，道：「好雜毛，倒非無能之輩。」趙志敬一抓不中，二抓又出。這次孫婆婆不敢再小覷於他，側身避過，裙裏腿無影無蹤的忽地飛出。趙志敬聽到風聲，待要躲避，被玉蜂所螫之處突然奇癢難當，不禁「噯喲」一聲大叫，抱頭蹲低，就在他大叫聲中，孫婆婆一腿踢在他的脅下。趙志敬身子飛起，在半空中還是癢得「噯喲」的大叫。

　　尹志平搶上兩步，縱身將趙志敬接住，交給身後的弟子。他見孫婆婆武功家數奇異無倫，知道自己未必是她敵手，一聲唿哨，六名道人從兩側圍上，布成了天罡北斗之陣，將孫婆婆與楊過包在中間。叫聲：「得罪！」兩旁天樞，搖光的兩名道人攻了上去。

　　孫婆婆不識得這個陣法，只還了幾招，立時知道厲害，兼之左手抱著楊過，只能一手應敵，拆到十二三招時，已是兇險百出。這七名道士的武功個個在她之下，但七人聯而為一，所生威力卻又不止大了七倍。孫婆婆每一攻著都被尹志平推動陣法，極巧妙的化解開去，而北斗陣的攻勢卻是連綿不斷，防不勝防。再拆十餘招，孫婆婆的右掌被兩名道士纏住了，左側又有兩名道士攻上。迫於無奈，只得放下楊過，出右手相迎。只聽得北斗陣中一聲唿哨，有兩名道士搶上來拿楊過。

　　孫婆婆暗暗心驚：「這批臭道士可真的有點本事，老婆子對付不了。」一面出裙裏腿逐開兩人，口中嗡嗡嗡的低吟起來，這吟聲初時極為輕微，眾人全不在意，但她的吟聲後一聲與前一聲相疊，重重疊疊，竟然越來越響，眾道士都覺耳中漸不舒服，越聽越是難過，有的竟用手指去塞住耳朵，攻勢頓緩。

　　尹志平與孫婆婆一起手相鬥，卻是全神戒備。他知當年住在這活死人墓中的前輩，武功可與全真教的創教祖師並駕爭先，她的後人自然不是等閒之輩，自以聽到嗡嗡之聲，只道是一種傳音攝心之法，急忙屏息寧神，以防為敵人所制。那知聽了一陣，她吟聲雖然不斷加響，自己心旌卻毫無動搖之象，正自奇怪，猛然間想起一事，不由得大驚失色。

第十三回　活死人墓

　　正欲傳令群道急忙退開，但聽得遠處的嗡嗡之聲，已與孫婆婆口中的吟聲混成一片。尹志平大叫：「大夥兒快退！」群道一呆，心想：「咱們眼見已佔上風，這老婆婆亂叫亂嚷又怕她何來？」突然樹林中灰影閃動，一群玉蜂飛了出來，往眾人頭頂撲去。群道見過趙志敬所吃的苦頭，一見蜂群，個個嚇得魂不附體，掉頭就逃。那群玉蜂急飛追去。

　　眼見群道人人難逃蜂螫之厄，孫婆婆哈哈大笑，忽然一個老道高聲吟道：「善哉，善哉！」越眾而前，手上拿著兩個模樣甚是奇特的火把，迎風一晃，火把已經點燃，兩股濃煙從火把頭上升起。群蜂被這股黑煙一燻，陣勢大亂，慌不迭的退了回來。孫婆婆大吃一驚，看那道時，只見他白髮白眉，臉孔極長，看模樣是全真教中的高手。喝問：「喂，你這老道是誰？幹麼驅趕我的蜂兒。」那老道笑道：「貧道郝大通，拜見婆婆。」

　　孫婆婆雖然素來不與武林中人交往，但與重陽宮近在咫尺，也知郝大通是王重陽座下的七大弟子之一，心想似尹志平這等道士本事已自不小，這個老道自然更加難纏，鼻中聞到火把上的濃煙，臭得中人欲嘔，眼下又無玉蜂可恃，只得乘早收篷，指著郝大通身後，笑道：「丘處機，王處一，你們就是一齊上來，我孫老婆又有何懼？」郝大通一怔：「怎麼丘王兩位師兄也到了？」回頭看時，那有丘王的人影，再轉過頭來，只聽得林中大笑不絕，孫婆婆早已與楊過走得遠了。尹志平道：「郝師叔，咱們追是不追？」郝大通搖頭道：「祖師爺定下嚴規，不得入林，且回觀從長計議，再作道理。」

　　孫婆婆攜著楊過的手，又回活死人墓中，二人共經這番患難，更是親密了一層。楊過擔心小龍女仍是不肯收留自己，孫婆婆道：「你放心，我定要說得她收你為止。」當下命他在廂房中休息，自行去和小龍女關說。等了許久許久，始終不見她回來。楊過越等越是焦慮，心想：「龍姑姑多半不肯留我在此，孫婆婆縱能強她答應，我在此處也是無味。」側頭想了片刻，心念已決，悄悄向外走去。

　　剛走出房門，孫婆婆匆匆走來，道：「你到那裏去？」楊過道：「婆婆，我去啦，等我年紀大些，再來望你。」孫婆婆道：「不，我送你到一處地方，教別人不能欺你。」楊過一聽此言，已知小龍女果然不肯收留，不禁心中一酸，低頭道：「那也不用了。我是個頑皮孩子，不論到那裏，人家都不要我。婆婆你別多費心。」孫婆婆是個急性子之人，與小龍女爭了半天，見她執意不肯，心中也自惱了，又見楊過可憐，胸口熱心上湧，叫道：「孩子，別人不要你，婆婆偏喜歡你。你跟我走，不管到那裏，婆婆總是跟你在一起。」

　　楊過大喜，伸手拉著她手，二人一齊走出墓門。孫婆婆氣憤之下，也不攜帶衣物，伸手在懷中一摸，碰到一個瓶子，記起那是要給趙志敬療毒的蜂漿，心想這老道雖然可惡，卻是罪不致死，他不服這蜂漿，傷勢難愈，左手抱起楊過，當即往重陽宮中而去。

　　此時重陽宮已修復了一小半，雖與以前規模差得甚遠，但已有些木房瓦屋。楊過見她奔近重陽宮，嚇了一跳，低聲道：「婆婆，你又去幹甚麼？」孫婆婆道：「給你師父送藥。」幾個起落，已奔近道觀之前。她一躍上牆，正要往院子中縱落，突然黑暗中鐘聲鏜鏜響起，遠遠近近到處都是唿哨之聲。在一片寂靜中猛地響起這許多聲音，孫婆婆知已陷入重圍，她雖藝高人膽大，卻也不免暗暗心驚。

　　須知全真教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大宗派，平時防範佈置已異常嚴密，這日接連出事，更是四面八方都有守護，一見牆外有人闖入，立時示警傳訊，不但宮中眾弟子分批迎敵，更有一群群道人遠遠散了出去，一來包圍已闖入腹地的敵人，二來阻擋敵人的後援。

　　孫婆婆見了這等聲勢，心中也是不禁嘀咕，高聲叫道：「趙志敬呀，快出來，我有話跟你說。」大殿上一名中年道人應聲而出。說道：「前輩夤夜闖入敝觀有何見教？」孫婆婆道：「這是治他蜂毒的藥，拿了去吧！」說著將一瓶玉蜂漿拋了過去，那道人伸手接住，將信將疑，尋思：「她幹麼這等好心，反來送藥。」朗聲道：「那是什麼藥？」孫婆婆道：「不必多問，你給他盡數喝將下去，自見功效。」那道士道：「我怎知你是好心還是歹意，又怎知道是解藥還是毒藥，趙師兄給你害得這麼慘，怎麼忽然又生出菩薩心腸來啦？」

　　孫婆婆性子最直，聽他對自己竟有所疑之意，出言又甚不遜，怒氣竟自不可抑制，將楊過往地下一放，一躍而前，夾手將玉蜂漿搶過，拔去瓶塞，對楊過道：「張嘴！」楊過不明她用意，但依言張大了口。孫婆婆瓷瓶一側，將一瓶玉蜂漿都倒在楊過的嘴裏，說道：「好，免得被你們疑心是毒藥。過兒，咱們走吧！」說著攜了楊過之手，走向牆邊。

　　那道士老羞成怒，暗自後悔不該無端相疑，看來她送來的倒真是解藥，趙志敬若是無藥救治，只怕難以挨過明日，當下飛身過去，雙手一攔，道：「老前輩，你何必生這麼大氣，我隨口說一句，你又當真了。既是解藥，就請見賜。」孫婆婆恨他油嘴滑舌，反覆無常，冷笑道：「解藥就只一瓶，要多是沒有的了。趙志敬的性命，算是斷送在你之手啦。」說著反手一個耳括子，喝道：「你不敬前輩，這就要教訓教訓你。」這一掌打得清脆爽辣，落掌奇快，那道士竟然無法閃避，拍的一聲，正中臉頰。

　　門邊兩名道士臉上變色，齊齊說道：「就算你真是前輩，也豈能容你在重陽宮撒野？」一出左掌，一出右掌，從兩側分進合擊。孫婆婆領略過全真教北斗陣的功夫，知道極不好惹，此時身入重地，那能跟他們戀戰？身子一晃，抱起楊過就往牆頭躍去。

　　眼見牆頭無人，她剛要在牆上落足，突然牆外一人縱身躍起，喝道：「下去吧！」雙掌迎面推來。孫婆婆人在半空，無法借勁，只得右手還了一招，單掌與雙掌相交，各自退後，分別落在牆壁兩邊。六七名道士連聲呼嘯，將她擠在牆角。

　　這六七人卻都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高手，顯然是特地挑將出來，防守道宮的大殿。剎時之間，此上彼退，此退彼上，六七人已波浪般攻了數次。孫婆婆被逼在牆角之中，欲待攜著楊過衝出，那幾名道人所組成的人牆，將她硬生生的擋住了，數次衝突，都被逼了回來。若是她孤身一人，這幾名全真道人武功再高，卻也阻她不住，只是她要分神照顧楊過，武功大大減弱。

　　又拆十餘招，主守大殿的張志光知道敵人已無能為力，當即傳令點亮蠟燭，只見十餘根巨燭在大殿四週燃起，照得孫婆婆面容慘淡，一張醜臉陰森森怕人。張志光叫道：「守陣止招。」七名與孫婆婆對掌的道人同時向後躍開，雙掌當胸，各守方位，孫婆婆喘了口氣，冷笑道：「全真教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虛傳。幾十個年青力壯的雜毛合力欺侮一個老太婆，一個小孩子，嘿嘿，厲害啊厲害。」

　　張志光臉上一紅，說道：「咱們是捉拿闖進宮來的刺客，管你是老太婆也好，男子漢也好，長著身子進來，總得矮著身子出去。」孫婆婆笑道：「甚麼叫做矮著身子出去？叫老太婆爬出山門，是也不是！」張志光適才臉上被她一掌打得疼痛異常，那肯輕易罷休，說道：「若要放你，那也不難，只是須依咱們三件事。第一，你放蜂子害了趙師兄，須得留下解藥。第二，這孩子是全真教的弟子，不是掌教祖師允可，那能任意脫卻師門，你將他留下了。第三，你擅自闖進重陽宮，須得在重陽祖師之前磕頭謝罪。」

　　孫婆婆哈哈大笑，道：「我早跟咱家小龍女說，全真教的道士全沒出息，老太婆的話幾時說錯了？來來來，我跟你磕頭陪罪。」說著福將下去，就要跪倒。

　　這一著倒是大出張志光意料之外，一怔之間，只見孫婆婆已然跪倒，忽地寒光一閃，一枚暗器直射過來。張志光叫聲「啊唷」，急忙側身避開，但那暗器來得好快，噗的一下，正釘在他左肩，原來那是一枝緊背低頭弩，這弩箭裝在背心衣內，頭一低，弩箭激射而出，教人難於防避，總算孫婆婆並不想取他性命，準頭稍偏，避開他咽喉而釘在肩頭。

　　群道見張志光中箭，口中驚怒呼喝，紛紛拔出兵刃。全真道人個個都使長劍，一時之間庭院中劍光耀眼。孫婆婆負隅而立，嘴角間微微冷笑，心知今日難有了局，但她性情老而彌辣，那肯屈服，轉頭問楊過道：「孩子，你怕麼？」楊過見到這些長劍，心中早在暗想：「若是郭靖伯父在此，臭道士再多我也不怕。若憑孫婆婆的本事，咱們卻闖不出去。」聽孫婆婆相問，朗聲答道：「婆婆，讓他們殺了我便是，此事跟你無關，你快出去吧。」

　　孫婆婆聽這孩子如此硬骨頭，又為自己著想，更是愛憐，高聲道：「婆婆跟你一起死在這裏，好讓臭道士們逞了心意。」突然之間，她大喝一聲：「著！」長臂突然伸出，抓住了兩名道士的手腕，一拗一奪，已將兩柄長劍搶了過來。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怪異之極，似是蠻搶，卻又巧妙非凡。兩道絲毫沒有防備，眼睛一霎，手中已失了兵器。

　　孫婆婆將一柄長劍交給楊過，道：「孩子，你敢不敢跟臭道士們動手？」楊過道：「我自然不怕。就可惜沒有旁人在此。」孫婆婆道：「甚麼旁人？」楊過道：「全真教威名蓋世，如這等欺侮孤兒老婦的英雄之事，若無旁人宣揚出去，豈不可惜？」他年紀雖輕，但聽了孫婆婆適才與張志光鬥口，已會意到其中關鍵。他語音清脆，帶著明顯的童音，這幾句話一說，大殿上群道中倒有一大半自覺羞愧，心想合眾人之力而與一個老婦一個幼童相鬥，確是勝之不武。有人低聲道：「我去稟告掌教祖師，聽他示下。」

　　張志光肩頭中了暗器，伸手一拔，發覺弩尖裝有倒刺，插入肉裏後愈拔愈痛，生怕那弩上餵有劇毒，心想若不將這老婦拿住，搜出她的解藥，只怕自己也難活命，道：「先拿下她，再去請掌教祖師爺發落。」當下揚聲喝道：「各位師弟齊上，把人拿下了。」

　　只因張志光這一念之差，日後生出許多事來。此時馬鈺獨自在山後十餘里的一所小茅屋中清修，教中諸務，都已交付於尹志平處理。若是馬鈺得知孫婆婆闖進宮來，必定善言排解，約束弟子不得無禮，就可惜他未及知悉，郝大通又生來氣盛，以致誤了大事。

　　那天罡北斗陣漸漸縮小，眼見孫婆婆只有束手被縛的份兒，那知待七道攻到距她三步之處，她竟守得緊密異常，再也進不了一步。這陣法若在張志光主持之下，原可多變殺法，但他肩頭受傷後，只怕弩箭上有毒，身子一動，血行加劇，毒氣發作得更快，所以只在一旁喝令指揮，他既不下場，陣法威力就大大減弱。

　　群道久戰不下，漸感狼狽，孫婆婆突然一聲呼喝，拋下手中長劍，搶上一步，從群道劍光中鑽身出去，抓住一名少年道人的胸口，將他提了起來，叫道：「臭雜毛，你們到底讓不讓路。」群道一怔之間，忽地身後一人鑽出，施展擒拿手在孫婆婆腕上一搭，孫婆婆尚未看清此人面容，只覺腕上一陣酸麻，抓著的少年道人已被她夾手搶了過去，緊接著勁風撲面，那人一掌當面擊來。孫婆婆暗想：「此人出掌好快。」急忙回了一掌。雙掌相交，拍的一響，孫婆婆退後一步。

　　此人也是微微一退，但只退了尺許，跟著第二掌毫不停留的拍出。孫婆婆還了一招，雙掌一衝，她又退後一步，那人踏上半步，第三掌跟著擊出。這三掌一掌快似一掌，逼得孫婆婆連退三步，竟無餘暇去看敵人面目，到第四掌上，孫婆婆背靠牆壁，已是退無可退。那人一掌擊出，與孫婆婆手心相抵，朗聲說道：「婆婆，你把解藥和孩子留下吧！」

　　孫婆婆抬起頭來，但見那人白鬚白眉，滿臉紫氣，正是日間用毒煙趕玉蜂的郝大通，知他內力深厚，當在自己之上，若是他掌力發足，只怕抵擋不住，但她性格剛硬，寧死不屈，喝道：「要留孩子，須得先殺了老太婆。」郝大通知她與先師淵源極深，不願傷她，掌下留勁不發，說道：「你我數十年鄰居，何必為一個小孩兒傷了和氣？」孫婆婆冷笑道：「我原是好意前來送藥，你問你自己弟子，此言可假？」郝大通轉頭欲待詢問，孫婆婆忽地飛出一腿，往他下盤踢去。

　　這一腿來得無影無蹤，身不動，裙不揚，這「裙裏腿」功夫端的厲害，郝大通待得發覺，一腿已踢到小腹，縱然退後，也已不及。但他是重陽真人門人高弟，見過不少大陣大仗，危急之下，不克多想，掌上用勁，「嘿」的一聲，將孫婆婆推了出去。孫婆婆背靠牆壁，被他猛力一送，經受不起，但聽喀喇一響，牆上一大片灰泥帶著磚瓦落了下來，孫婆婆噴出一口鮮血，委頓在地，暈了過去。

　　楊過大驚，伏在她的身上，叫道：「你們要殺人，殺我便是。誰也不許傷了婆婆。」孫婆婆睜開眼來，微微一笑，道：「孩子，咱倆死在一塊吧。」楊過張開雙手，護住了她，背脊向著郝大通等人，竟把自己安危全然置之度外。

　　郝大通這一掌下了重手，見打傷對方，心下也是好生後悔，那裏還會跟著進擊，當下要察看孫婆婆傷勢，想給她服藥治傷，只是給楊過遮住了，無法瞧見，溫言道：「楊過，你讓開，待我瞧瞧婆婆。」但楊過那肯信他，雙手緊緊抱住了孫婆婆。郝大通說了幾遍，見楊過不理，焦躁起來，伸手去拉他手臂，楊過高聲大嚷：「臭道士，我不讓你害我婆婆。」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得身後冷冷的一個聲音說道：「欺侮幼兒老婦，算得甚麼英雄？」郝大通聽那聲音清冷峭寒，心頭一震，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極美的少女站在大殿門口，一身縞素，不知怎的，但覺她目光中寒意逼人。重陽宮鐘聲一起，十餘里內外重重疊疊的守得嚴密異常，然而這少女進來，事先竟無一人示警，不知被她用何奇法，悄沒聲的闖進道院。

　　郝大通心頭一凜，問道：「姑娘是誰？有何見教？」那少女瞪了他一眼，竟不答他的問話，走到孫婆婆身邊。楊過抬起頭來，淒然道：「龍姑姑，這惡道士把孫婆婆打死啦！」原來這白衣少女正是小龍女，孫婆婆帶著楊過離墓，進觀，出手，她都跟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她料想郝大通不致猛下殺手，是以始終沒有露面，那知形格勢禁，孫婆婆終於受了重傷，她要待相救，已自不及。楊過捨命維護孫婆婆的情形，她都瞧在眼裏，心想：「這孩子倒是血性之人。」此時見他眼中充滿了淚水，點了點頭，道：「每個人都要死，那算不了甚麼。」

　　其實孫婆婆自小將她撫養長大，真如母女一般，但小龍女生來性冷，兼之自幼修習內功，竟修得胸中沒了半點喜怒哀樂之情，見孫婆婆傷重難愈，自然不免難過，但哀戚之感在心頭一晃即過，臉上竟是不動聲色。郝大通一聽楊過叫她「龍姑姑」，知道眼前這美貌少女就是逐走霍都王子的小龍女，更是詫異不已。須知霍都王子從終南山鎩羽歸去，此事不久就傳遍江湖，小龍女雖然足跡未下終南山一步，她的名頭在武林中卻已人人聞之生畏。

　　小龍女徐徐轉過頭來，向群道臉上逐一望去，除了郝大通內功深湛，心中寧定之外，其餘各道見到她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光，人人都不禁暗暗打了個寒噤。小龍女俯身察看孫婆婆，問道：「婆婆，你怎麼啦！」孫婆婆嘆了口氣，道：「姑娘，我一生從來沒求過你甚麼事，就是求你，你不答允終是不答允。」小龍女是個冰雪聰明之人，秀眉微蹙，道：「現下你要求我甚麼？」孫婆婆點了點頭，指著楊過，一時卻說不出話來。

　　小龍女道：「你要我照料他。」孫婆婆強運一口氣，道：「你要照料他一生一世，別讓他吃旁人半點虧，你答不答應？」小龍女躊躇道：「照料他一生一世？」孫婆婆厲聲道：「姑娘，若是老婆子不死，也會照料你一生一世。你小時候吃飯洗澡，睡覺拉尿，難道不是老婆婆一手幹的麼？你報答過我甚麼？」小龍女上齒咬著下唇，說道：「好，我答允你就是。」孫婆婆的醜臉現出一絲微笑，眼睛望著楊過，似有話說，但一口氣卻接不上來。

　　楊過知她心意，俯耳到她口邊，低聲道：「婆婆，你有話跟我說？」孫婆婆道：「你再低下頭來。」楊過將腰彎得更低，把耳朵與她口唇碰在一起。孫婆婆低聲道：「我身上這件棉襖，你好好收著，這……」說到這裏，一口氣再也提不上來，突然滿口鮮血噴出，噴得楊過半邊臉上與胸口衣襟都是斑斑血點，就此閉目而死。楊過大叫：「婆婆，婆婆！」伏在她的身上，號啕大哭。

　　這一番大哭實是動了真情，群道在旁聽著，無不惻然，郝大通更是大悔。他走上前去，向孫婆婆的屍首稽首行禮，說道：「婆婆，我失手傷你，實非本意。這番冤孽，既落在我的身上，貧道豈敢脫身逃避？你好好去罷！」小龍女站在旁邊，一語不發，待他說完，兩人相對而視。

　　過了半晌，小龍女才皺眉說道：「怎麼？你不自刎相謝，竟要我動手麼？」郝大通是有道高人，聽了她這兩句話，也不禁為之一怔，道：「怎麼？」小龍女道：「殺人抵命，你自刎了結，我就饒了你滿宮道人的性命。」郝大通尚未答話，旁邊群道已嘩然叫了起來，此時大殿上已聚了三四十名道人，聽小龍女出言無狀，紛紛斥責：「小姑娘，快走吧，咱們不來難為你。」「瞎說八道！」「小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

　　郝大通聽群道出言無狀，忙揮手約束。小龍女對群道之言恍如不聞，緩緩從懷裏取出一團冰綃一般的白色綢子。眾人一齊相望，不知她取這綢子做甚麼，只見她雙手一分，右手將一塊白綃戴在左手之上，原來是一隻手套，隨即右手也戴上手套，輕輕的道：「老道，你既貪生怕死，不肯自刎，取出兵刃動手罷！」

　　郝大通慘然一笑，說道：「貧道誤傷了孫婆婆，不願再跟你一般見識，你帶了楊過出觀去罷。」在郝大通想來，小龍女雖然逐走霍都王子，因而名滿天下，但終究是藉著一群玉蜂之力。她小小年紀，縱然武功上有獨到之祕，總不能強過孫婆婆去。他讓她帶楊過同去，全是為了息事寧人，可說寬洪大量已極。

　　那知小龍女對他的話仍是恍如沒有聽見，左手一揚，一條白色綢帶忽地甩了出來，直撲郝大通的面門。這一下來得無聲無息，事先沒半點預兆，燭光照映之下，只見綢帶末端生著一個金色的圓球。郝大通見她出招迅捷，這兵器又是極為怪異，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招架，他年紀已大，行事穩重，雖然自恃武功高出對方數倍，卻也不肯貿然接招，當下閃身往左一避。

　　豈料小龍女那綢帶兵刃竟能在空中轉彎，郝大通躍向左邊，這綢帶跟著向左，只聽得叮叮叮三聲，那圓球顫了三顫，分點他臉上「四臼」、「下關」、「地倉」三個穴道。這三下點穴出手之快，認位之準，饒是郝大通見多識廣，卻也是從所未見，又聽得圓球中發出叮叮聲響，雖然響聲不大，但聲音古怪之極，蕩人心魄。郝大通一驚之下，急忙身子向後一仰，一個「鐵板橋」，讓綢帶在鼻上掠了過去。又怕他綢帶上的金球跟著下擊，也是他武功練到了從心所欲的地步，就在身子後仰之時，全身忽地向旁搬了三尺。

　　這一著也是出乎小龍女意料之外，叮的一響，那金球竟然擊在地下。她這金球擊穴，著著連綿，向來是百不失一，此時見郝大通竟在極危急之中用巧招避過，不禁暗暗佩服老道的功夫了得。

　　郝大通伸直身子，臉上微微變色。群道不是他的弟子，就是師侄，向來對他的武功拜服得五體投地，見他雖然未曾受傷，但這一招避得極是狼狽，顯是落了下風，一驚之下，四名道人各挺長劍向小龍女刺去。小龍女道：「是啦，早該用兵刃！」雙手齊揮，兩條白綢帶猶如水蛇般蜿蜒而出，叮叮兩響，接著又是叮叮兩響，四名道士手腕上的「大淵」穴都被金球點中，嗆啷，嗆啷幾聲，四柄長劍都投在地下。這一下先聲奪人，群道盡皆駭然，無人再敢出手進擊。

　　郝大通初時只道小龍女未必有極高的武功，那知只一動手，竟險險輸在她的手裏，不由得起了敵愾之心，從一名弟子手中接過長劍，說道：「龍姑娘功夫了得，貧道倒失敬了，來來來，讓貧道領教高招。」小龍女點了點頭，叮叮兩響，白綢帶自左而右的橫掃過來。

　　按照輩分，郝大通比小龍女高著一輩，小龍女動手之際本該敬重長輩，先讓三招，但她一上來就下殺手，對甚麼武林規矩全不理睬。郝大通心想：「這女孩子的武功固有獨到之處，但她甚麼也不懂，顯是絕少臨敵接戰的經驗，再強也強不到那裏。」當下左手捏著劍訣，右手擺動長劍，展開天下無雙的全真派劍法，一招一式，與她的一對白綢帶拆解起來。

　　群道團團圍在周圍，凝神觀戰。燭光搖晃下，但見一個白衣少女，一個灰袍老道，紅顏華髮，越鬥越是激烈。

　　郝大通在這柄劍上花了數十載寒暑之功，單以劍法而論，在全真教中可以數得上第三四位，但與小龍女翻翻滾滾拆了數十招，竟自佔不到絲毫便宜。小龍女的雙綢帶矯夭有似神龍，柔中帶剛，圓轉自如，帶站那金球中不斷發生叮叮之聲，更是擾人心魄。郝大通久戰不下，雖然未落半點下風，但想自己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宗匠，若與這女子戰到二三百招以上，縱然戰勝，也已臉上無光，當下焦躁起來，劍法一變，自快轉慢。他一招一式雖然比前緩了數倍，但劍上的壓力卻也大了數倍。起初劍鋒要避開綢帶的捲引，此時威力一增，反而去削綢帶上的金球。

　　再拆數招，只聽錚的一響，金球與劍鋒一撞，郝大通內力深厚，將那金球反激起來，彈向小龍女臉部。他乘勢進擊，在眾道歡呼聲中劍刃隨著綢帶遞進，指向小龍女手腕，滿擬她非撒手放下綢帶不可，否則手腕必致中劍。那知小龍女右手一翻，已將劍刃抓住，喀的一響，長劍從中斷為兩截。

　　這一下群道齊聲驚叫，郝大通向後一躍，手中拿著半截斷劍，怔怔發呆。原來小龍女的手套乃用極細極韌的白金絲織成，雖然輕柔軟薄，卻是刀槍不入，任他寶刀利劍，都難損傷。郝大通不知其理，被她一把抓住了，竟用巧勁硬生生的將一柄寶劍折斷。

　　郝大通臉色蒼白，大敗之餘，一時竟想不到她手套上有此巧妙機關，只道她當真是練就了刀槍不入的上乘功夫，顫聲說道：「好好好，貧道認輸，好姑娘，你把孩子帶走吧。」小龍女道：「嘿，你打死孫婆婆，嘴上一句認輸就算了麼？」郝大通仰天打個哈哈，道：「我當真老胡塗了！」提起半截斷劍，就往頸中抹去。

　　卻聽錚的一響，手上一震，一枚金錢從牆外飛入，將半截斷劍擊在地下。他是何等的腕力，要從他手中將劍擊落，真是談何容易？郝大通心中一凜，從這錢鏢打劍的功夫，已知是師兄丘處機到了，抬起頭來，叫道：「丘師兄，小弟無能，辱及我教，你瞧著辦吧。」說著俯身又拾起斷劍，只聽道觀外一人縱聲長笑，說道：「郝師弟，勝負乃是常事，若是一敗就得抹脖子，你師哥再有十八個腦袋也都割完啦。」只見人隨聲至，丘處機手持長劍，從牆頭躍了進來。

　　他生性最是豪爽不過，厭煩多鬧虛文，長劍一揮，刺向小龍女左臂，說道：「長春子丘處機向高鄰討教。」小龍女道：「你這老道倒也爽快。」左掌一伸，又已抓住了丘處機的長劍。郝大通急叫：「師哥，留神！」但為時已經不及，小龍女手上使勁，丘處機力透劍鋒，二人手勁對手勁，喀喇一響，長劍又斷，但小龍女也是震得手臂酸麻，胸口隱隱作痛。她只這一招之間，已知丘處機的本領遠在郝大通之上，自己的「玉女心經」未曾練成，殊無把握勝他，當下將斷劍往地下一擲，左手挾著孫婆婆的屍身，右手抱起楊過，雙足一登，身子騰空而起，輕飄飄的從牆頭飛了出去。

　　丘處機、郝大通等人見她忽然露了這手輕身功夫，不由得相顧駭然。丘郝二人與她交手，知道她武功雖然深湛，卻也未必能勝過自己，但如此厲害的輕身功夫，當真是見所未見。郝大通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丘處機道：「郝師弟，枉為你修習了這多年道法，這一點點挫折居然也勘不破？咱們師兄弟幾個這次到山西，還不是鬧了個一敗塗地。」郝大通驚道：「怎麼？沒人損傷嗎？」丘處機道：「這事說來話長，咱們見馬師哥去。」

第十四回　五具棺材

　　原來赤練仙子自在江南湖州連傷數人之後，知道結怨太深，遠走山西，但殺心不泯，在晉北又傷了幾名豪傑，終於激動公憤，當地的武林首領大撒英雄帖，邀請同道群起攻之。全真教也接到了英雄帖，當時馬鈺與丘處機等一商議，都說李莫愁雖然為惡多端，但她的祖師終究與重陽先師淵源極深，最好是從中調解，給她一條自新之路。當下劉處玄與孫不二兩人連袂北上。那知李莫愁翻臉不認人，動起手來，劉孫二人竟先後輸在她的手裏。

　　後來丘處機與王處一兩位全真高手再去應援，李莫愁也當真狡猾，自知一人難與這許多好手為敵，竟用言語激動丘王諸人，與他們訂約逐一比武。第一日比試的是孫不二，李莫愁暗下毒手，用劇毒無比的銀針刺傷了她，隨即親上門去，餽贈解藥，叫丘處機等不得不受。這麼一來，全真諸道是領了她的情，按規矩不能再跟她為敵，諸人相視苦笑，鎩羽而歸。天幸丘處機心急回山，先走一步，沒與王處一等到太行山遊覽，這才及時救了郝大通的性命。

　　按下全真諸道不表，且說小龍女一手抱著楊過，一手抱了孫婆婆的屍身，回到活死人墓中。她放下楊過，將孫婆婆的屍身放在她平時所睡的榻上，自己坐在榻前椅上，支頤於几，呆呆不語。楊過伏在孫婆婆身上，抽抽噎噎的哭個不停。過了良久，小龍女道：「人都死了，還哭甚麼？今日你這般哭她，他日你死的時候，也不知有沒有人哭你呢。」楊過一怔，覺得小龍女的話說得辛辣異常，但仔細想來，卻也未始沒有道理，只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不禁又放聲大哭起來。

　　小龍女冷冷的望著他，臉上絲毫不動聲色，又過良久，這才說道：「咱們去葬了她，跟我來。」抱起孫婆婆，向西走去。楊過伸袖抹了抹眼淚，跟在她後面。墓道中沒半點光亮，楊過盡力睜大眼睛，才隱約看得小龍女白衣的背影。她彎彎曲曲的東繞西迴，走了一頓飯功夫，伸手推開一道沉重的石門，進了一間很大的石室。她從懷裏取出火摺，晃亮了點燃石桌上的油燈。楊過四下裏一看，不由得微微打個寒噤，只見空空曠曠的一座大廳，並列放著五具石棺。

　　他凝神細看，見兩具石棺的蓋已密密的蓋著，另外三具的棺蓋只卻推上一半，望過去棺中黑越越的，也不知其中有無屍首。小龍女指著左邊第一具石棺道：「祖師婆婆睡在這裏。」指著第二具石棺道：「師父睡在這裏。」楊過見她伸手指向第三具石棺，心中怦怦而跳，不知她要說誰睡在這裏，眼見棺蓋沒有推上，若是有僵屍在內，豈不嚇人？只聽她道：「孫婆婆睡在這裏。」

　　聽她這麼說，楊過才知那是一具空棺，輕輕吐了一口氣。他望著旁邊兩具空棺，不禁好奇心起，問道：「龍姑姑，那兩口棺材呢？」小龍女道：「我師姊李莫愁睡一口，我睡一口。」楊過呆了一呆，道：「李莫愁姑姑會回來麼？」小龍女道：「我師父這麼安排，她總是要回來的。這裏還少一口石棺，因為我師父料不到你會到這裏來。」楊過嚇了一跳，忙道：「我不，我不！」小龍女道：「我答允孫婆婆照料你一生一世，我不離開這兒，你自然也在這兒。」

　　楊過聽她漠不在乎的談論生死大事，也是再無顧忌，道：「就算你不讓我出去，等你死了，我就出去了。」小龍女道：「我既說要照料你一生一世，就不會比你先死。」楊過奇道：「為甚麼？你年紀比我大啊？」

　　小龍女冷冷的道：「我死之前，必先殺你。」楊過年紀雖小，卻工心計，心道：「那必未必能夠，腳生在我身上，我不會走麼？」他還未拜師，又已與師父勾心鬥角起來。

　　小龍女走到第三具石棺前，將棺蓋向後推開，抱起孫婆婆，正要放入。楊過忽然想起孫婆婆臨死時的言語：「我身上這件棉襖，你好好收著，這………」她雖話未說完而死，但要自己收著她的棉襖，想是相識一場，留著作為他日之思，也是該的，於是搶上前去，叫道：「姑姑，婆婆的棉襖留著給我。」小龍女生平不喜旁人為情牽累，見楊過生就大喜大怒，大哭大笑的性兒，他與孫婆婆相識不過一日，卻如此戀戀不捨，覺得好生厭煩，皺了皺眉頭，將棉襖從孫婆婆身上除了下來，拋下給他。楊過拿著棉襖，又想哭泣，小龍女橫了他一眼，將孫婆婆的屍身放入石棺，伸手抓住棺蓋，向外一拉，喀隆一響，棺蓋與石棺的筍頭接了起來，蓋得緊密異常。

　　小龍女怕楊過再哭，瞧也不瞧他一眼，道：「隨我走吧！」袖子一揮，室內四盞油燈一齊熄滅，登時黑成一片。楊過怕她將自己關在墓室之中，抱著棉襖，急忙跟出。

　　墓中天地，不分日夜。二人鬧了半天，也都倦了，小龍女命楊過睡在孫婆婆房中。楊過自幼獨身浪跡江湖，常在荒郊古廟中過夜，膽子練得甚壯，但這時要他在墓中獨睡一室，卻是說不出的害怕。小龍女連說幾聲，他只是不應。小龍女道：「你沒聽見麼？」楊過道：「我怕。」小龍女道：「怕甚麼？」楊過道：「我不知道。我不敢一人睡。」小龍女心想：這孩子年紀還小，也不須避男女之嫌，嘆了口氣，道：「好，你跟我一房睡吧。」

　　當下帶他到自己的房中。她在暗中慣了，素來不點燈燭，這時特地為楊過點了一枝蠟燭，楊過見小龍女生得美貌無比，身上衣服又是皓如白雪，一塵不染，心想她的閨房也必陳設得極為雅緻，那知一進房中，不由得大為失望，原來她房中空空洞洞，竟和放石棺的墓室一般無異。一塊長條青石作床，床上鋪了一張草席，一塊白綢當作薄被，此外再無別物。

　　楊過心想：「不知我睡在那裏？只怕她要我睡在地下。」正想此事，小龍女道：「你睡我的床吧。」楊過道：「那不好，我睡地下好啦。」小龍女臉一板的道：「我是你師父，我說甚麼，你就得聽話。你跟你全真教的師父打架，那由得你，哼哼，若是你違抗我半點，立時取你性命。」楊過道：「你不用這麼兇，我聽你話就是。」小龍女道：「你還敢頂嘴？」楊過見她年輕美麗，一點也不像師父，伸了伸舌頭，就不言語了。小龍女已瞧在眼裏，道：「你伸舌頭幹甚麼？不服我是不是？」楊過不答，脫下鞋子，逕自上床睡了。

　　睡到床上，只覺澈骨冰涼，一驚之下，赤腳跳下床來。小龍女見他嚇得狼狽，雖然矜持，卻也險些笑出聲來，道：「幹甚麼？」楊過最是聰明不過，見她眼角之間蘊有笑容，便笑道：「這床上有古怪，原來你故意作弄我。」小龍女正色道：「誰作弄你了。這床便是這樣的，快上去睡著。」說著從門角後取出一把掃帚，道：「你若是睡了一陣溜下來，須吃我打十帚。」

　　楊過見她當真，只得又上床睡倒。小龍女將孫婆婆的棉襖拿在一旁，叫他伸手取之不到。楊過這次有了防備，不再驚嚇，只是草席之下似是放了一層厚厚的寒冰，越睡越冷，禁不住全身發抖，上下兩排牙齒相擊，格格作響。再睡一陣，寒氣透骨，實在忍不下去了。

　　楊過見小龍女臉上似笑非笑，對自己的痛苦大有幸災樂禍之意，心中暗暗生氣，當下咬緊牙關，全力與身下的寒冷抗禦。只見小龍女取出一根繩子，在室東的一根釘子上繫住，拉繩橫過室中，將繩子的另一端繫在西壁的一口釘上。那繩離地約摸一人來高，她輕輕一縱，橫臥在繩上，竟然以繩為床，同時一掌拍出，將蠟燭擊滅。

　　楊過瞧得大為欽服，在黑暗中說道：「姑姑，明兒你把這本事教給我好不好？」小龍女道：「這本事算得甚麼？你好好的學，我有好多好多的厲害本事教你呢。」楊過的性子極易衝動，一聽小龍女真心教他，不由得死心塌地，將初時的怨氣盡數拋到了九霄雲外，感激之下，不禁又流下淚來，哽咽著道：「姑姑，你待我這麼好，我以前還恨你呢。」小龍女道：「我趕你出去，你自然恨我，那也沒甚麼稀奇。」楊過道：「倒不為這個，我只道你也與我從前的師父一樣，儘教我些不管用的功夫。」

　　小龍女聽他一面說話，一面冷得發抖，問道：「你很冷麼？」楊過道：「是啊，這張床底下有甚麼古怪，怎麼冷得這般厲害？」小龍女道：「你喜不喜歡睡？」楊過道：「我……我不喜歡。」小龍女冷笑道：「哼，你不喜歡，天下武林中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睡此床而不得呢。」楊過奇道：「那不是活受罪麼？」小龍女道：「哼，原來我寵你憐你，你還當是活受罪，當真是不分好歹。」

　　楊過聽她口氣，似乎她叫自己睡這冷床確也不是惡意，於是柔聲央求道：「好姑姑，這張床有甚麼好處，你跟我說好不好？」小龍女道：「你要在這床上睡一生一世，它的好處將來自然知道。合上眼睛，不許再說。」黑暗中只聽她身上綢衫輕輕的響了幾下，似乎翻了一個身，只是她凌空睡在一條細繩之上，居然還能隨便翻身，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她最後兩句話聲音嚴峻，楊過不敢再問，於是合上雙眼想睡，但身下一陣陣寒氣透了上來，那能睡著？過了良久，他輕聲叫道：「姑姑，我抵不住啦。」但聽小龍女呼吸徐緩，已然睡著。楊過又輕輕叫了兩聲，仍舊不見答應，心想：「我且下床休息片刻，諒她不會知道。」當下悄悄溜下床邊，站在當地，大氣不敢喘一口。

　　那知剛站定腳步，瑟的一聲輕響，小龍女已從繩上躍了過來，抓住他的左手，扭住他背後，將他按在地下。楊過驚叫了一聲，隨即悶聲不響。小龍女拿起掃帚，在他屁股上用力擊了下去。楊過知道求饒也是枉然，於是咬緊牙關強忍。起初五下疼痛難當，但到第六下時小龍女落手輕輕，到最後兩下時只怕他挨受不起，打得更輕。十下打過，提起他身子往床上一擲，喝道：「你再下來，我還要再打。」

　　楊過躺在床上，不敢作聲，只聽她將掃帚放回門角落裏，又躍上繩索睡覺。小龍女只道他又要大哭大鬧一場，那知他竟然一聲不響，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問道：「過兒，你幹麼不作聲？」楊過道：「沒甚麼好作聲的，你說要打，總須要打，討饒也是無用。」小龍女道：「哼，你在心裏罵我。」楊過道：「我沒罵你，你比我從前的師父們好。」小龍女奇道：「為甚麼？」楊過道：「你雖然打我，心裏卻憐惜我。越打越輕，生怕我疼了。」小龍女被他說中心事，臉上微微一紅，好在黑暗之中，也不致被他瞧見，罵道：「呸，誰憐惜你了，下次你不聽話，我下手就再重些。」

　　楊過聽她的語氣溫和，嘻皮笑臉的道：「你打得再重，我也喜歡。」小龍女啐道：「呸，賤骨頭，你一日不挨打，只怕睡不著覺。」楊過道：「那要瞧是誰打我。要是愛我的人打我，我一點也不惱，只怕還高興呢。她打我，是為我好啊。有的人心裏恨我，只要他罵我一句，瞪我一眼，待我長大了，要一個個去找他算帳。」小龍女道：「你倒說說看，那些人恨你，那些人愛你。」小龍女道：「這個我心裏記得清清楚楚。恨我的人不必提啦，愛我的有我死了的媽媽，我義父歐陽鋒，郭靖伯伯，還有孫婆婆和你。」

　　小龍女冷笑道：「哼，我才不會愛你呢。孫婆婆叫我照料你，我就照料你，你這輩子可別盼望我有好心待你。」楊過身上本已冷得難熬，聽了此言，更如當頭潑下一盤冷水，忍著氣問道：「姑姑，我有甚麼不好，為甚麼你這般恨我？」小龍女道：「你好不好關我甚麼事？我也沒恨你。我這一生就住在這墳墓之中，誰也不愛，誰也不恨。」楊過道：「那有甚麼好玩？姑姑，你到外面去過沒有？」小龍女道：「我沒下過終南山，外面也不過有山有樹，有太陽月亮，有甚麼好。」

　　楊過拍手道：「啊喲，那你真是枉自活這一輩子啦。城裏形形色色的東西，那才教好看呢。」當下把他自幼東奔西闖所見的各種事物，一一描述。他口才本好，這時加油添醬，更加說得希奇古怪，變幻百端。好在小龍女雖然活了二十歲，從未下過終南山一步，不管他怎麼說，全都信以為真，聽到後來，不禁嘆了一口氣。楊過道：「姑姑，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小龍女怒道：「你別胡說八道，祖師婆婆留下遺訓，在這活死人墓中住過的人，誰也不許下終南山一步。」

　　楊過嚇了一跳，道：「難道我也不能下山啦？」小龍女道：「那個自然。」楊過聽了倒也並不憂急，心道：「似桃花島這般孤懸海外，我去了也能離開，這座古墓終難囚我一生。」兩人談談說說，楊過一時之間倒忘了身上的寒冷，但只住口片刻，全身又冷得發抖，當下央求道：「姑姑，你饒了我吧，我不睡這床啦。」小龍女道：「你與全真教的師父打架，不肯討一句饒，怎麼現下這般不長進？」楊過笑道：「誰待我不好，他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肯輸一句。誰待我好呢，我為他死了也是心甘情願，何況討一句饒。」小龍女「呸」了一聲道：「不害臊，誰待你好了？」

　　小龍女自幼受師父及孫婆婆撫養長大，二十年來，始終與兩個年老婆婆為伴。二人雖然對她甚好，只是她師父要她修習「玉女心經」，自幼命她摒除喜怒哀樂之情，只要見她流露情感，必有重譴。孫婆婆縱是熱腸之人，卻也不敢礙了她的進修，是以養成了她一副冷酷孤僻的脾氣。這時楊過一來，此人心熱如火，年又幼小，言談舉止自與兩位婆婆截然相反。小龍女聽他說話，明知不對，卻也與他談得娓娓忘倦。她初時收留楊過，全為了孫婆婆的一句請託，但後來聽楊過總說自己待他好，自然而然覺得自己確是待他不錯。

　　楊過聽她語音之中並無怒意，大聲叫道：「冷啊，冷啊，姑姑，我抵不住啦。」其實他身上雖冷，卻也不須喊得如此驚天動地，加意誇張。小龍女道：「你別吵，我把這石床的來歷說給你知道。」楊過喜道：「好，我不叫啦，姑姑你說吧。」

　　小龍女道：「我說天下英雄想睡這石床而不得，絕非騙你，須知此床是用上古寒玉製成，乃是修習上乘內功的良助。」

　　楊過奇道：「這不是石頭麼？」小龍女冷笑道：「你說見過不少古怪物事，可見過這樣冰冷的石頭沒有？這是祖師婆婆花了七年心血，到極北苦寒之地，在數百丈堅冰之下挖出來的寒玉。睡在這床上練內功，一年抵得上平常修練的十年。」楊過喜道：「啊，原來有這等好處。」小龍女道：「初時你睡在上面，覺得奇寒難熬，只得運全身功力與之相抗，久而久之，成為習慣，縱在睡夢之中，也是練功不綴，常人練功，就算是最勤奮之人，每日總須有幾個時辰睡覺。須知練功是逆天而行之事，氣血運轉，均與常人不同，這一睡下來，氣血如舊運轉，倒將白天所練成的功夫，十成中耗去了九成。但若在這床上睡覺，睡夢中非但不耗白日之功，反而更增功大力。」

　　楊過極為聰明，經她一點撥，立時領悟，道：「那麼晚間在冰上睡覺，也有好處。」小龍女道：「那又不然，一來冰被身體偎熱，化而為水，二來冰雪之寒，不及此寒玉十成中一成。這寒玉另有一樁好處，大凡修練內功之人，最忌的是走火入魔，是以平時練功，倒有一半的精神用來去和心火相抗。這寒玉乃天下至陰至寒之物，人一坐在上面，心火自清，所以練功時儘可勇精進，這豈非比常人練功又快了一倍？」

　　楊過喜得心癢難搔。道：「姑姑，你待我真好，我有了此床，就不怕武氏兄弟與郭芙他們了。全真教的趙志敬他們練功雖久，我也追得上。」小龍女冷冷的道：「祖師婆婆傳下的遺訓，既在這墓中住，就得養心修性，絕了與世人爭競之心。」楊過急道：「難道他們這般欺侮我，又害死了孫婆婆，咱們就此算了。」小龍女道：「一個人總是要死的，孫婆婆就算不死在郝大通手裏，再過幾年，她好端端的自己也會死。多活幾年，少活幾年，又有甚麼分別？報仇雪恨的話，你以後不可再跟我提。」

　　楊過覺這些語言雖然言之成理，總是有甚麼地方不對，只是一時想不出話來反駁，就在此時，寒氣又是陣陣侵襲，他記起小龍女適才之言，心道：「我就用爸爸教的內功試試。」當即雙手一揮，身子已頭上腳下的倒豎在石床之上，依著歐陽鋒所傳的訣竅，用起功來。

　　一股氣只在全身週遊一轉，立覺寒氣大減，待得轉倒三轉，但感身上火熱，再也不嫌冰冷難熬，轉覺睡在石床上涼涼的甚是舒服，雙眼一合，竟迷迷糊糊的睡去了。睡了半個時辰，熱氣消失，又被床上的寒氣冷得醒了過來，當下又倒立用功。如此一醒一睡，鬧了一夜，次晨醒轉，絲毫不感困倦，反而精神大振。

　　小龍女一摸他額頭，覺得溫暖如常，心下大是奇怪，細細問他以前學過的功夫。楊過毫不隱瞞，將生母所授內功，歐陽鋒所傳的蛤蟆功，一一說了。小龍女心下細細琢磨，覺得他所說的兩種內功，是兩條絕不相同的路子，而與自己平時所練的內功，方法又截然有異。他所知的雖只粗淺門徑，但由此一斑可推想其餘，這兩種功夫都是搏大精深，實不在自己師門所傳之下。小龍女沉吟片刻，心想：「原來這孩子的內功已有極好根基，只是不得其用罷了，眼下倒不忙先傳他本門內功。」

　　當下做了早飯，兩人吃了。楊過將碗筷拿到廚下，洗滌乾淨，回到大廳中來。小龍女道：「過兒，有一件事，你自己去想想明白。若是你當真拜我為師呢，你一生一世就得聽我的話。若是不拜我為師，我仍舊傳你功夫，你將來若是勝得過我，就憑武功打出這活死人墓去。」

　　楊過毫不思索，道：「我自然拜你為師。就算你不傳我半點武藝，我也會聽你的話。」小龍女奇道：「為什麼？」楊過道：「姑姑，你心裏待我好，難道我不知道麼？」小龍女板起臉道：「我待你好不好，不許你再掛在嘴上說，你既拜我為師，咱們到後堂行禮去。」

　　楊過跟著她走向後堂，只見堂上也是空蕩蕩的沒有甚麼陳設，但東西兩壁都掛著一幅畫。西壁一幅中是兩個少女，一個二十五六歲，正在對鏡梳裝，另一個十四五歲，卻是丫鬟打扮，手裏捧著一隻面盆在旁侍候。兩個少女都是相貌極美，那年長女郎眉長入鬢，眼角之間隱隱帶著一層殺氣，楊過向她多望了幾眼，心中自然而然的大生敬畏之念。

　　小龍女指著那年長女郎道：「這是祖師婆婆，你磕頭吧。」楊過奇道：「她是祖師婆婆，怎麼這般年輕？」小龍女道：「畫像的時候年輕，後來就不年輕了。」楊過心中琢磨著「畫像的時候年輕，後來就不年輕了」這兩句話，大有寂寞淒涼之感，怔怔的望著那幅畫像，不禁要掉下淚來。

　　小龍女那知他的心意，又指著那丫鬟裝束的少女道：「這是我師父，你快磕頭吧。」楊過側頭看那畫像，見這少女憨態可掬，滿臉稚氣，那知後來竟成了小龍女的師父，當下不遑多想，跪下就向畫像磕頭。小龍女待他站起身來，指著東壁上懸掛著的那幅畫像道：「向那道人吐一口唾沫。」楊過一看，見像中道人身材甚高，腰懸長劍，右手食指指著東北角，只是背脊向外，面貌卻看不見。他甚感奇怪，問道：「那是誰？幹麼唾他？」小龍女道：「那是全真教的教主王重陽，我們有個規矩，拜了祖師之後，須得向他唾吐。」

　　楊過對全真教心中本有憎惡之意，於是不加思索，大大一口唾沫，吐在王重陽畫像的背上，問道：「姑姑，咱們祖師婆婆好恨王重陽麼？」小龍女道：「不錯。」楊過道：「幹麼不把他的畫像毀了，卻留在這裏？」小龍女道：「我也不知道，只聽師父與孫婆婆說，天下男子就沒一個好人。」她突然聲音嚴厲的喝道：「日後你年紀大了，做了壞事出來，瞧我饒不饒你？」楊過道：「你自然饒我。」小龍女本來威嚇示警，不意他竟答出這句話來，怔了一怔，倒拿他無法可想，喝道：「快拜師父。」

　　楊過道：「師父自然是要拜的，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否則我就不拜。」小龍女心想：「自來收徒之先，只有師父叫徒兒答應這樣那樣，豈有徒兒反向師父要脅之理？」只是她生性沉靜，倒也並不動怒，道：「甚麼事？你倒說來聽聽。」楊過道：「我心裏當你師父，敬你重你，你說甚麼我就做甚麼，可是我口裏不叫你師父，只叫你姑姑。」

　　小龍女又是一呆，問道：「那為甚麼？」楊過道：「我拜過兩個師父，他們都待我不好，我在夢裏也咒罵師父。所以還是叫你姑姑的好，免得我罵師父時連累到你。」小龍女啞然失笑，覺得這孩子雖然刁鑽古怪，想法倒也有趣，便道：「好吧，我答應你便是。」楊過當下恭恭敬敬的跪下，冬冬冬的磕了八個響頭，說道：「弟子楊過今日拜小龍女姑姑為師，自今而後，楊過永遠聽姑姑的話。若是姑姑有甚危難兇險，楊過要捨了自己性命保護姑姑，若是有壞人欺侮姑姑，楊過一定將他殺了。」其實此時小龍女的武功不知比楊過要高出多少，但楊過見她清雅柔弱，胸中油然而生男子漢保護弱女子的氣概，到後來竟越說越是慷慨激烈。小龍女聽他語氣誠懇，雖然說話中孩子氣甚重，卻也不禁感動。

　　楊過磕完了頭，爬起身來，滿臉都是喜悅之色。小龍女道：「你有甚麼好高興的？我本事未必勝得了全真教的老道，更加比不上你的郭伯伯。」楊過道：「他們再好也不干我事，但你肯真的教我功夫啊。」小龍女嘆道：「其實學了武功也沒甚麼用。只是在這墓中左右無事，我就教你吧。你在這裏等著，我出去一會。」

　　楊過想起自己孤零零的留在這古墓之中，大是害怕，忙道：「姑姑，我和你同去。」小龍女橫了他一眼，道：「你說永遠聽我話，第一天就不聽。」楊過道：「我怕。」小龍女道：「男子漢大丈夫，怕甚麼了？你還說要幫我打壞人呢？」楊過想了一想，道：「好，那你快些回來？」小龍女冷冷的道：「那也說不定，要是一時三刻捉不到呢？」楊過奇道：「捉甚麼？」小龍女不再答話，逕自去了。

　　他這一出去，古墓中再無半點聲息。楊過心猜想，不知她去捉甚麼人，但想她不會下終南山，一定是去捉全真教的道人了，只是不知捉誰，捉來又有甚麼用？他胡思亂想了一陣，走出大廳，沿著走廊，向西走去，走不了十多步，眼前就是一片漆黑。他只怕迷路，摸著牆壁慢慢走回，那知走到二十步以上，仍是不見大廳中的燈光。楊過驚慌起來，加快腳步向前。他本已走錯了路，這一慌亂，更是錯上加錯，他越走越快，東碰西撞，黑暗中但覺處處都岐路岔道，永遠走不回大廳之中。他放聲大叫：「姑姑，姑姑，快來救我。」但聽見回音逼在墓道之中，隱隱發悶。

　　楊過亂闖一陣，只覺地下潮濕，拔腳時帶了泥濘上來，原來已非墓道，卻是走進了與墓道相通的山中谷道。楊過更是害怕，心道：「我若在墓中迷路，姑姑總能找到我。現下我走到了這裏，她遍找不見，只道我逃了出去，她一定會傷心得很呢。」當下摸到一塊石頭，雙手支頤，呆呆的坐著。

　　這樣枯坐了一個多時辰，忽然隱隱聽到「過兒，過兒！」的叫聲。楊過大喜，一躍而起，叫道：「姑姑，我在這裏。」可是那「過兒，過兒」的叫聲卻越去越遠。楊過大急，放大了嗓子狂喊：「我在這裏。」過了一陣，也不聽見甚麼聲息，突覺耳上一涼，耳朵被人提了起來。

　　他先是大吃一驚，隨即大喜，叫道：「姑姑，你來啦，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小龍女道：「你到這裏來幹甚麼？」楊過道：「我走錯了路。」小龍女又嗯了一聲，拉住他手便走。雖在黑暗之中，然而便如在太陽下一般，轉彎抹角，行走迅速異常。楊過道：「姑姑，你怎麼能瞧見？」小龍女道：「我一生在暗中長大，自然不用光亮。」楊過適才在這一個多時辰中驚悔交集，此時獲救，自是喜不自勝，只不知說些甚麼才好。

　　片刻之間，小龍女又帶他回到大廳。楊過嘆了一口長氣，道：「姑姑，適才，我真是擔心。」小龍女道：「擔心什麼？我總會找到你的。」楊過道：「不是擔心這個，我怕你以為我獨自逃走了，心裏難過。」小龍女道：「你若是逃走，我對孫婆婆的諾言就不用守了，又有什麼難過？」楊過生來熱情，小龍女卻是性冷逾冰，兩人心中想法竟是截然相反。

　　楊過道：「姑姑，你把他捉到了麼？」小龍女道：「捉到了。」楊過道：「你為甚麼捉他？」小龍女道：「給你練習武功啊。跟我來。」楊過心想：原來她去捉一個全真教的道人來給我過招，那倒有趣，於是跟隨在後。

第十五回　天羅地網

　　小龍女轉了幾轉，推開一扇門，進了一間石室。這間石室奇小無比，兩人站在裏面，轉身也不容易，室頂又矮，小龍女伸長手臂，幾可碰到。楊過見室中並無全真派的道士，暗暗納罕，問道：「你捉來的道士呢？」小龍女道：「甚麼道士？」楊過道：「你不是說出去捉人來助我練功麼？」小龍女道：「誰說是人了？就在這兒。」當下俯身在石室角落裏拾起一隻布袋，解開縛在袋口的繩索，將袋子一抖，飛出來三隻麻雀。楊過大是奇怪，心道：「原來姑姑出去是捉麻雀。」

　　小龍女道：「你把三隻麻雀都捉來給我，可不許弄傷了牠們的羽毛腳爪。」楊過喜道：「好啊！」撲過去就抓。可是那麻雀靈便異常，東飛西撲，楊過氣喘吁吁，累得滿頭大汗，別說捉到，連羽毛也碰不到一根。

　　小龍女道：「你這麼捉不成，我教你法子。」當下教了他一些竄高躍低，抓撲拿捏的法門。楊過人極聰明，知道小龍女是經由捉麻雀而授他上乘武功，當下牢牢記住。只是訣竅雖然領會了，一時之間卻也不易使用得出。小龍女任他在小屋中琢磨練習，自行帶上了門出去。

　　這一日楊過並未捉到一隻，晚飯過後，就在寒玉床上練功。第二日再捉麻雀，躍起時身子高了數寸，出手時也快捷了許多。話休絮煩，到第五日上，他畢竟伸手抓到了一隻。楊過大喜不已，忙奔去告知小龍女。不料小龍女殊無嘉許之意，冷冷的道：「一隻有甚麼用？要連捉三隻。」

　　楊過心想：「既能捉到一隻，再捉兩隻又有何難？」豈知大謬不然，接連兩日，又是一隻也捉不到了。小龍女見三隻麻雀已累得筋疲力盡，用飯粒飽飽餵了一頓，放出墓去，再行捉了三隻來供他練習，到第八日上，楊過這才一口氣將三隻麻雀抓住。

　　小龍女道：「行啦，咱們上重陽宮去。」楊過微微一驚，道：「幹甚麼？」小龍女不答，攜了他手逕到重陽宮前。前後相隔不到八日，楊過步履輕健，大勝往昔。小龍女朗聲叫道：「趙志敬，快出來。」兩人未到宮前，早已有人報了進去，小龍女叫聲甫畢，宮中湧出數十名道士。兩名小道士左右扶著趙志敬，只見他臉容憔悴，雙目深陷，已無法自行站立。眾道見到二人，都是手按劍柄，怒目而視。

　　小龍女從懷裏取出一個瓷瓶，交在楊過手裏，高聲道：「這是治療蜂毒的蜜漿。拿去給趙志敬吧。」楊過見到趙志敬，心中猶有餘恨，只是在旁人之前，不便拂逆小龍女之意，於是快步上前，將那瓶蜜漿放在趙志敬面前。群道聽說小龍女又到宮前，只道是再次尋釁，來為孫婆婆報仇，一面嚴加戒備，一面飛報馬鈺、丘處機等師尊，那知她竟是來送解毒的蜜漿，愕然之下，都無話可對。楊過放下瓷瓶，向趙志敬望了一眼，滿臉鄙夷之色，轉頭便走。

　　淨光在人群中看得明白，怒火難忍，叫道：「好小子，叛出師門，就這麼走了麼？」飛步搶出，來拿楊過。小龍女道：「過兒，今日不要還手。」楊過聽得背後腳步聲響，接著掌風颯然，有人抓向自己後領，當即身子一矮，斜刺裏竄出。他在活死人墓中只練了八日捉麻雀，睡了八日寒玉床，小龍女雖只授他一些捉鳥的法門，但那是古墓派輕功的精萃之所在，此時的功夫，與當日小較比武時已大不相同。他不先不後，乘淨光手掌剛要抓到自己後領時這才竄出，跟著乘勢用手在他衣角上一帶。淨光一撲不中，身已前傾，再被他一帶，立足不住，重重一交俯跌在地。

　　待得淨光爬起身來，楊過早已奔到了小龍女身畔。淨光大聲怒喝，要待衝過去再打，群道中突然一人奔出，猶似足不點地般，倏忽繞到了淨光身前，拉著他的手臂，回到眾人站立之處。淨光被他一把抓位，登時半身麻木，抬頭一看，原來是師叔尹志平，將罵到口邊的一句話，立時縮了回去。

　　尹志平朗聲叫道：「多謝龍姑娘賜藥。」說著稽首行禮。小龍女卻不答禮，牽著楊過的手道：「過兒，咱們回去吧。」尹志平道：「龍姑娘，這楊過是我全真門下弟子，你強行收去，此事到底如何了斷？」小龍女怔了一怔，道：「我不愛聽人囉唆。」挽著楊過手臂，快步入林，回到了古墓之中，讓尹志平和群道呆在當地，相顧愕然。

　　兩人回入墓室，小龍女道：「過兒，你的功夫是有進益了，不過你打那胖道士，卻很是不對。」楊過道：「這胖道士打得我好苦，可惜今日沒打夠他。姑姑，幹麼我不該打他？」小龍女搖頭道：「不是不該打他，是打法不對。你不該帶他俯跌，應該不出手帶他，讓他自行朝天仰摔一交。」楊過大喜，道：「那可有趣得緊。姑姑，你教我。」小龍女道：「我是過兒，你是臭道人，你就來捉我吧。」說著緩步前行。

　　楊過笑嘻嘻的伸手去捉他。小龍女背後似乎生了眼睛，楊過跑得快，她腳步也快，楊過走得慢了，她也就放慢腳步，總是與他不即不離的相距約摸一尺，楊過笑道：「姑姑，我捉你啦！」縱身向前一撲，小龍女竟不閃避。楊過眼見雙手要抱住她的脖子，那知就在兩臂將合未合之際，小龍女斜刺裏向後一滑，脫出了他的臂圈。楊過急忙回臂來捉，這一下一衝一縮，自己勢道用逆了，再也立足不穩，仰天一交，跌得背脊隱隱生痛。

　　小龍女伸手牽住他右手，一把提起，助他站直。楊過喜道：「姑姑，這法兒真好，你怎麼這般快法？」小龍女道：「你再捉一年麻雀，那就成啦。」楊過奇道：「我已經會捉啦。」小龍女冷笑道：「哼，那就算會捉？我古墓派的功夫這麼容易學會？」楊過不敢多說，小龍女道：「你跟我來。」

　　當下帶他到另一間石室之中。這石室比之先前捉麻雀的石室，長闊均大了一倍，室中已有六隻麻雀在內。地方多了這麼許多，捕捉麻雀自然遠為艱難，但小龍女又授了他一些輕功提縱之術與擒拿功夫，又過八九日，楊過已能一口氣將六隻麻雀盡數捉住。

　　此後石室愈來愈大，麻雀的頭數也是越來越多，最後是在大廳中捕捉九九八十一隻麻雀。好在寒玉床對他修習內功輔助奇大，只三個月功夫，八十一隻麻雀能手到擒來。小龍女見他進步神速，心中甚喜，道：「現下咱們要到墓外去捉啦。」楊過在墓中住了三月，大是氣悶，聽說到墓外練功，不由得喜形於色。小龍女道：「有什麼好喜歡的，這功夫難練得緊。八十一隻麻雀，一隻都不能飛走了。」

　　於是提了裝著八十一隻麻雀的布袋，走到墓外，此時正當暮春三月，枝頭一片嫩綠，楊過深深吸了幾口氣，只覺一股花香草氣，透入胸中，真是說不出的舒適受用。小龍女袋口一抖，八十一隻麻雀一齊飛了出來，就在此時，她一雙纖纖素手揮出，東邊一收，西邊一拍，將兩隻振翅飛出的麻雀擋了回來。這八十一隻麻雀驟得自由，那能不四散亂飛？但說也奇怪，小龍女這一套掌法施展開來，這裏一擋，那裏一揮，八十一隻麻雀隻隻都聚在她胸前三尺之內。

　　但見她雙臂飛舞，兩隻手掌宛似化成了八十一隻手掌，任他八十一隻麻雀如何衝突翻撲，始終飛不出她手掌的範圍。楊過只看得目瞪口呆，又驚又喜，他定一定神，想到：「這是姑姑在教我一套奇妙無比的掌法，我快用心記著。」當下凝神觀看她如何出手擋擊，如何迴臂反撲，她雖發掌奇快，但一招一式，清清楚楚，自成段落。楊過看了半晌，雖然不明掌法中的精微之處，但已不似初見時那麼全然不解。

　　小龍女又打了一盞茶時分，雙掌一揚，反手背後，那些麻雀驟脫束縛，紛紛沖天飛去。小龍女長袖一揮，兩股袖風撲出，八十一隻麻雀盡數跌在地上，唧唧亂叫，過了良久，方才一隻隻的振翅翅飛去。

　　楊過大喜，牽著她衣袖，道：「姑姑，我猜郭伯伯也不會你這本事。」小龍女道：「我這套掌法叫做『天羅地網勢』。是古墓派武功的入門功夫。你好好學罷！」於是授了他十幾路掌法，楊過一一學了。十餘日內，楊過將一百零八招「天羅地網勢」學全了，練習純熟，於是小龍女捉了一隻麻雀，命他用掌法攔擋。最初只擋得兩三下，麻雀就從他手掌的空隙中竄了出去。小龍女候在旁邊，素手一伸，將麻雀擋了回來。楊過繼續展開掌法，但不是出招未夠快捷，就是時候拿捏不準，只兩三招，又給麻雀逃走。

　　如此每日練習，寒暑不間。春盡夏來，楊過身材漸高，喉音漸粗，慢慢長成一個美貌少年，非復初入古墓時的孩童模樣。也是他天資穎悟，小龍女又盡心竭力的教導，到得中秋過後，這套「天羅地網勢」已然練成，掌法展了開來，已能將八十一隻麻雀全數擋住，雖然偶爾也有一兩隻漏網，但只是掌法中的小疵而已。

　　這日小龍女說道：「過兒，你練成這套掌法，江湖上已罕逢敵手，你再遇到那胖道士，儘管重重摔他幾個觔斗。」楊過道：「若和趙志敬動手呢？」小龍女不答，心想：「那趙志敬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高手，憑過兒目下的功夫，卻還遠不及他。」楊過見她不答，已知她心中所想的答案，說道：「我打不過他也不要緊，再過幾年，就能勝過他。姑姑，咱們古墓派的武功，確比全真派要厲害些，是不是？」

　　小龍女仰頭望著室頂石板，道：「這句話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相信。上次我和全真教姓丘的老道交手，論武功我不及他，然而這並非古墓派不及全真教，而是我還沒練成我派最精奧的功夫而已。」楊過一直在擔心小龍女難勝丘處機，聽了此言，不由得喜上眉梢，道：「姑姑，那是甚麼功夫？很難練麼？你就起始練，好不？」

　　小龍女道：「我跟你說個小小的故事，你才知我派的來歷，你拜我為師之前，曾拜過祖師婆婆，她姓林，名字叫做朝英。六七十年之前，江湖上有兩句話，稱為『南林北王，陰勝於陽』，南林就是祖師婆婆，她是廣西人，北王就是山東的王重陽了。當時武林中以他二人武功最高，本來兩人的武藝難分上下，後來因為王重陽組義師反抗金兵，日夜忙碌，祖師婆婆卻潛心練武，終於高出他一籌，所以說『陰勝於陽。』

　　「後來王重陽的義師失敗，憤而隱居在這活死人墓之中，日夜無事，就以鑽研武學自遣。祖師婆婆卻浪跡江湖，行俠濟世，所以待得王重陽二次出山，祖師婆婆卻又不及他了。最後兩人不知因何言語失和，比武打賭，王重陽竟輸給了祖師婆婆，這古墓就讓給她居住。來，我帶你去看看這兩位先輩留下來的遺跡。」

　　這古墓中到處都是石室，也不知當時是如何建造得來，此時小龍女領著楊過所到的，那一間形狀甚為奇特，前窄後寬，成為梯形，而東邊半圓，西邊卻是一個三角。楊過道：「姑姑，這間屋子為何建成這個樣子？」小龍女道：「這是王重陽鑽研武學的所在，前窄練掌，後寬使拳，東圓研劍，西角發鏢。」楊過在室中走來走去，只覺莫測高深。

　　小龍女手指向上一指，道：「王重陽武功的精奧，盡在於此。」楊過抬頭一看，但見室頂的石板之上，刻滿了各種各樣的花紋符號。這些符號都是用利器劃成，或深或淺，殊無規則，一時之間，那裏推詳得出其中奧妙？

　　小龍女走到東邊，伸手半圓的弧底一推，一塊大石緩緩移開，現出一扇洞門，她手持蠟燭引楊過進去。

　　原來裏面又是一間石室，這石室和先一間處處對稱，卻又處處相反，是後窄前寬，西圓東角。楊過抬頭一看，見室頂也是刻滿了各種符號，小龍女道：「這是祖師婆婆的武功之祕。她當日雖贏得古墓，乃是使智計得來。若論真實功夫，確是未及王重陽。她移居古墓之後，先參透了王重陽所遺下的這些武功，日夜鑽研，盡得精要，更潛心苦思，創出了剋制他各門武功的法子來。這些法子就都寫在這上面。」

　　楊過喜道：「姑姑，那可妙極了。想丘處機、郝大通他們，本事再高，也不過如王重陽一樣，你把祖師婆婆的武功學會了，自能勝過這些道士。」小龍女道：「話是不錯。只可惜沒人助我。」楊過昂然道：「我助你。」小龍女橫了他一眼道：「可惜你本事不夠。」楊過脹得滿臉通紅，羞愧不已。小龍女道：「祖師婆婆這套功夫，叫作『玉女心經』，須得二人同練，互為臂助。當時祖師婆婆是和我恩師一同練成的。」楊過轉愧為喜，道：「我是你徒兒，也能與你同練。」小龍女沉吟道：「好，咱們走著瞧吧。第一步，你先練成本門的各種武功。第二步是學全真派武功。第三步再練剋制全真武功的玉女心經。」

　　於是從那日起，小龍女將古墓派的拳法掌法，兵刃暗器，一件件的傳授楊過。經過一年多時間，楊過已盡得心傳，雖然功力遠遜，但藉著寒玉床之助，進境大是神速。古墓的武功創自女子，師徒三代又都是女人，不免柔靈有餘，沉厚不足。但楊過生性浮躁輕動，這武功的路子倒與他性格相合。

　　小龍女年紀漸長，越來越是出落得嬌美無比。這年楊過已是十六歲，長身玉立，已與師父一般高了，但小龍女仍當他孩童看待，絲毫不避男女之嫌。楊過與師父相處日久，對她越來越是敬重，兩年之間，竟無一事違逆師意。他善伺人意，小龍女心中剛想到要做甚麼，他不等師父開口，早就搶先替她辦好。但小龍女冷冰冰的性兒仍與往時一般無異，對楊過說話之際，總是言語冷嘲，沒半點親人的情份。楊過慣了，也就不以為意。

　　這一日小龍女說道：「過兒，我古墓派的功夫，你已學全啦，明兒咱們就練全真派的武功。」次日師徒倆到了那奇形的石室之中，依著室頂的文字符號修習。原來這些符號是王重陽飛身而上用劍尖劃成。林朝英與王重陽是至交好友，知道他武功的門徑，參透後傳給了她的貼身丫鬟，這丫鬟傳給小龍女，此時小龍女再將訣竅傳給楊過。

　　楊過練了幾日，因他武學的根底已自不淺，許多處所一點即透，初時進展極快。但十餘日後，突然接連數日不進反退，愈練愈是別扭。

　　小龍女幫他拆解研討，卻也不知弊病何在。楊過心頭煩燥，自己發自己脾氣。小龍女道：「你也不用生氣，此事不難，咱們只要去捉一個全真道士來，逼他傳授入門口訣，那就行了。跟我走吧。」這一言提醒了楊過，忽然想起趙志敬傳過他的「小易筋經」中有云：「力不是由彼而來，方是活力。用力而心動，一攢一放，自然而施，不覺其出而自出。如潮水，如雷發地，此其急也。若浪之乘舟，此其緩者也。」又曰：「其法在易，易者換也。換著，氣氣實內而力助外，故曰銅筋，言至堅也。」於是將這幾句話背給小龍女聽。

　　小龍女側頭而聽，細辨其語，說道：「是了。我與先師學練全真武功，練到中段，再難進展一步，此時祖師婆婆已不在世，無處可請教益。明知由於未得門徑口訣，卻也無法可想。先師為人清虛自守，我曾說要到全真教去偷口訣，被她重重訓斥了一頓，你既知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當下楊過將趙志敬所傳的口訣，逐一背誦出來。當日趙志敬所傳，確是全真派上乘內功的基本祕訣，只是未授其用法而已。此時小龍女一加推究，立時豁然貫通，兼之秦南琴當日傳給兒子的，正是馬鈺傳下來的玄門正宗功夫，兩者湊合，數月之間，小龍女與楊過已將王重陽在室頂所留的武功精要都參透澈了。

　　這一日兩人在石室中對劍已畢，小龍女嘆道：「初時我小覷全真派的武功，以為它號稱天下武學正宗，其實也不過如此，但到今日，始知此道實深不可測，永無窮盡。過兒，咱們雖盡知其法門祕要，但要練到得心應手，勁力自然而至，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成功。」楊過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說道：「全真武功雖精，但祖師婆婆既留下剋制之法，自然尚有勝於它的本事。」

　　小龍女道：「從明日起，咱們要練玉女心經了。」次日兩人同到第二間石室之中，依照室頂的符號練功，這番修習，卻比第一次容易得多，因為林朝英所創破解王重陽的武功，還是自她原來的功夫中提煉出來，只是更精更純而已。數月之間，二人已將「玉女心經」的外功練成，有時楊過使全真劍法，小龍女就以玉女劍法破解，待得小龍女使全真劍法，楊過就用玉女劍法剋制。那玉女劍法果然是全真劍法的剋星，一招一式，剛剛把全真劍法的每一招每一式壓制得動彈不得，不論如何騰挪變化，總是脫不了玉女劍法的籠罩。

　　外功一成，轉而進練內功。但想全真內功博大精深，欲在內功上創制新法而勝過之，真是談何容易？那林朝英也真是聰明無比，居然別尋蹊徑，從旁門左道力搶上風。她創的功夫雖然難練之極，然而只要練成了，確有勝過全真內功之處。小龍女抬頭望著室頂的圖文，沉吟不語，一動不動的連看數日，終於嘆了一口長氣。

　　楊過道：「姑姑，這功夫很難練麼？」小龍女道：「我從前聽師父說道：『這心經內功須二人同練，只道與你合修，那知卻不能夠。』」楊過大急，忙問：「為甚麼啊？」小龍女道：「你若是女子，那就能夠。」楊過急道：「那有甚麼分別？男女不是一樣麼？」小龍女搖頭道：「不一樣。你瞧這頂上刻著的是甚麼圖形？」

　　楊過順著她手指的所指處凝神一望，只見室頂的角落處用劍尖刻著一個個人形，瞧模樣似是女相，卻均是裸體的人形，身上並無衣服，一共數十個女相，姿式各各不同，但均是裸體，楊過心中一轉，已明其意，道：「姑姑，練這玉女心經的內功時不能穿衣服，是不是？」

　　小龍女道：「是啊。這經上說，練功時全身熱氣蒸騰，須揀一空曠無人之處，不穿衣服的修習，使熱氣立時發散，無片刻阻滯，否則轉而鬱積體內，小則重病，大則喪身。」楊過道：「那咱們不穿衣服修習就是了。」小龍女臉上一紅道：「到後來二人互相以氣導引，你我男女有別，不穿衣服相對，成何體統？」

　　楊過此時已有十六歲，雖然生得高大，但男女之別，情愛牽纏等等，一竅不通，隱隱約約間只覺這位師父美貌無比，每見到她，就自然而然的心中喜悅，心想與師父不穿衣服的相對練功，確似不好，但到底有甚麼不好，卻也說不上來。小龍女自幼生長古墓，對世事比楊過尤為朦朧，她今年已二十二歲，由於勤修苦練，早將情慾練得半點都無。師徒二人雖是一對璧人般的少年男女，但朝夕相對，一個冷淡，一個恭誠，竟無半點越禮之處。此時談到裸體練功，也只覺是個難題而已，實無他念。

　　小龍女道：「咱們將內功再練得熟些，也足夠打敗全真老道了。這內功不練也罷。」楊過聽師父這般說，當下答應了，也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這日楊過練完功夫，出墓去打些獐兔之屬，以作食糧，打到一隻小鹿後，去追趕一頭灰兔，那知道灰兔狡猾異常，東一閃，西一躲，楊過此時的輕身功夫雖已異常了得，一時之間竟然追牠不上。他童心大起，不肯發暗器傷牠，又不願用擒拿手硬抓，卻與牠比賽輕功，要累得兔兒無力奔跑為止。一人一兔越奔越遠，翻過一座山嶺，兔兒轉個彎，忽然在一大叢紅花低下鑽了過去。

　　這一叢紅花排開來有數丈之長，生得密密層層，奇香撲鼻，待他繞過花叢，那兔兒已影蹤不見。楊過與牠追逐半天，心中已生愛惜之念，縱然追上，也會相饒，這時找牠不到，也就罷了。但見這花叢有如一座大屏風，紅瓣綠枝，嬌艷無倫，四下裏綠蔭垂蓋，正是天然結成的一座花木之廳。楊過心念一動，急忙回去拉了小龍女來看。

　　小龍女淡然道：「我不愛花兒，你既喜歡，就在這兒玩罷。」楊過道：「不，姑姑，這真是咱們練功的好所在。你在這邊，我到花叢的那一邊去。咱倆都不穿衣服，但誰也瞧不見誰。你練時我防護你，我練時你防護我，豈不絕妙？」

　　原來修習最上乘的內功之際，潛心內視，對身外一切不見不聞，若有外敵相侵，縱是最輕微的禍害，也是難以抵敵，喪身敗功，極之厲害，是以必須有人在旁守護。當年黃蓉練功受邪，郭靖在旁相引，適逢傾盆大雨，楊過之母秦南琴那時尚是處女之身，以傘替郭靖遮雨，讓黃蓉全身淋得濕透，黃蓉竟不敢進屋避雨，就是這個緣故。

　　小龍女聽了楊過之言，大覺有理。她躍上樹去，四下張望，見東南西北都是一片清幽，只聞泉聲鳥語，查無人跡，確是個上好的練功所在，於是說道：「虧你想得出，咱們今晚就來練吧。」練那玉女心經的口訣法門，她早記熟在胸，於是傳了楊過幾句。

　　當晚二更過後，師徒倆來到花蔭深處。靜夜之中，花香更是濃郁。二人各處花叢一邊，除去衣衫，修習起來。楊過的右臂穿過花叢，與小龍女右掌相抵，只要誰在練功時遇到難處，對方受到感應，立時能運功為助。

　　兩人自此以夜作晝。晚上練功，白日在古墓中休息。那時正當盛暑，夜間用功更為清涼，如此兩月有餘，相安無事。那玉女心經共分九段行功，這一晚小龍女已練到第七段。

　　這玉女心經中單數的行功是「陰進」，雙數行功是「陽退」，此時小龍女已練到第七段，而楊過也已練到第六段。當晚兩人隔著花叢，各自用功，全身熱氣蒸騰，將那花香一薰，更是芬芳馥郁，眼見月到中天，再過半個時辰，兩人六段與七段的行功就練成了。突然山後傳來腳步聲響，有兩個人一邊說話，一邊走近。

　　楊過練的是「陽退」功夫，隨時可以休止，小龍女卻必須一氣呵成，中途微有頓挫，即生極大禍害，此時小龍女用功正到要緊關頭，對腳步聲和說話聲全然不聞，楊過聽得清楚，心中大為驚異，急忙將丹田之氣盡數逼出體外，吐納三次，止了練功，只聽那二人漸行漸近，語音好生熟悉，原來一個是他師父趙志敬，一個是尹志平。兩人聲音越說越響，竟是在互相爭辯。

　　只聽趙志敬道：「尹師弟，此事你再抵賴也是無用。我稟告丘師伯，憑他去查究吧。」尹志平怒道：「你苦苦逼我，為了何來？難道我就不知？你不過想做第三代弟子的首座弟子，將來好做我教的掌門人。」趙志敬冷笑道：「你不守清規，犯了我教的大戒，怎能再做首座弟子？」尹志平道：「我犯了甚麼大戒？」趙志敬大聲喝道：「全真教第四條戒律，淫戒！」

　　楊過隱身在花叢之中，偷眼外望，只見兩個道人相對而立，尹志平臉色鐵青，被月光一照，更是全無血色，沉著嗓子道：「甚麼淫戒？」說了這四個字，伸手按住劍柄。趙志敬道：「你自從見了活死人墓的那個小龍女，整日價魂不守舍，朝思暮想，你心中不知幾千百遍的想過，要將小龍女摟在懷中，溫存親熱。我教講究的是修心，你心中這麼想，難道不是犯了淫戒？」

　　楊過對師父尊敬無比，視若天人，聽趙志敬這麼說，對眼前二人登時恨之切骨。他雖不大了然「溫存親熱」之意，但想來總是壞事。又聽尹志平顫聲道：「胡說八道，連我心中所思，你也知道了？」

　　趙志敬冷笑道：「你心中所思，我自然不知，但你晚上說夢話，卻不許旁人聽見麼？你在紙上一遍又一遍的寫小龍女的名字，不許旁人瞧見麼？」尹志平被他一言中的，臉色蒼白，默然不語。趙志敬得意洋洋，從懷裏取出一張白紙，揚了一揚，道：「這是不是你的筆跡？咱們交給掌門馬師伯，你座師丘師伯認認去。」尹志平再也忍耐不住，刷的一聲，長劍出削，分心便刺。

　　趙志敬身子一側，避開了這劍，將那白紙放在懷內，獰笑道：「你想殺我滅口麼？只怕沒這麼容易。」尹志平一言不發，疾刺三劍，但每一劍被他避開了。到第四劍上，叮的一聲，趙志敬也是長劍出手，雙劍相交，當下在花叢旁，月光下劇鬥起來。這兩人都是全真第三代的高弟，一個是丘處機的首徒，一個是王處一的首徒，武功原在伯仲之間。尹志平咬緊牙關狠命相撲，趙志敬卻在惡鬥之中不時夾著幾句譏嘲，意圖激怒對方，造成失誤。

　　此時楊過已將全真派的劍法盡數學會，見二人酣鬥之際，進擊退守，所使的招術雖然變化多端，但每一招全在自己意料之中，心想姑姑所教的本事果然不錯。只見二人翻翻滾滾，拆了數十招，尹志平招招是進手招數，趙志敬不斷移動腳步，冷笑道：「我會的你全會，你會的我也全會，要想殺我，那你今生休想。」他守得隱凝無比，尹志平雖從四面八方進攻，每一招都被他擋了開去，再鬥一陣，眼見二人的腳步不住移向小龍女身邊，楊過大吃一驚，心道：「這兩名賊道，若是打到我姑姑身畔，那可糟啦！」

第十六回　玉女心經

　　驀地裏趙志敬突施反擊，將尹志平逼了回去，他急進三招，尹志平連退三步。楊過見二人離師父遠了，心中暗喜，那知尹志平忽然劍交左手，右臂倏出，呼的一掌，當胸拍去。趙志敬笑道：「你就是有三隻手，也只有妙手偷香的本事，終難殺我。」當下舉左掌相迎。兩人劍刺掌擊，比適才鬥得更加兇了。

　　小龍女潛內用，對外界一切，始終不聞不見。楊過見二人走近幾步，心中就焦急萬分，移遠幾步，又略略放心。鬥到酣處，尹志平一聲怒喝，連走險招，竟然不再擋架對方來劍，一味猛攻。趙志敬暗呼不妙，知他處境為難，寧教給自己刺死，也不能讓暗戀人家閨女的事洩露出去。他與尹志平雖然素來不睦，卻絕無害死他之意，這麼一來，登時落在下風。再拆數招，尹志平左劍平刺，右掌正擊，同時橫掃一腿，正是全真派中的「三連環」腿絕招。趙志敬一縱丈餘，揮劍下削。尹志平長劍脫手，猛往對方擲去，跟著「嘿」的一聲，兩掌齊出。

　　楊過在旁，見這幾招交換得驚心動魄，不由得手心全是冷汗，眼見趙志敬在半空，一個勢虛，一個勢實，只怕尹志平這兩掌要打得他筋折骨斷，但那趙志敬不愧是全真派第三代弟子中的高手，竟然這情勢危急異常之際，空中一個翻身，一退尋丈，輕輕巧巧的落了下來。

　　這一落下不打緊，卻正是對準了小龍女坐落之處的花叢，雖非跌正她的頭頂，但只要跌入花叢，她赤身裸體，非在月光下顯現不可。楊過大驚之下，再無思慮餘暇，縱身而起，左掌從右掌下穿出，托在趙志敬背心，一招「獅子拋球」，用力向外一揮，登時將他一個龐大的身軀拋在三丈之外。但他自己著地時，左足終於踏在一根花枝之上，那花枝一彈，小龍女上半身在月光下閃了一閃。

　　那花枝雖迅即彈回，但小龍女已驀地一驚，全身出了一場大汗，一口氣登時阻在小腹之中，回不上來，立即昏了過去。尹志平斗然間見楊過出現，又斗然間見到自己畫思夜想的意中人竟隱身在花叢之中，呆了一呆，不知是真是幻。此時趙志敬已站在直身子，練武之人，眼光銳敏無比，在數丈外早已瞧清楚小龍女的面容，叫道：「妙啊，原來她在這裏偷漢子！」楊過大怒，厲聲喝道：「兩個臭道士都不許走，回頭找你們算帳。」忙抓起自己的褲子，套在身上，拾起小龍女的衣衫，叫道：「姑姑，你穿上吧。」

　　但等了片刻，既不聽她答應，又不覺她伸手來接，轉頭一看，黑暗中朦朦朧朧的只見她已摔在花叢之中。他想起小龍女曾一再叮囑，練功之際必須全力防護，縱然是獐兔之類無意間來衝撞一下，也能闖出大禍，這時她大受驚嚇。定然為害非小，心中惶恐無比，急將衣衫披在小龍女身上，一摸她的額頭，只覺一片冰涼，忙又抓過自己上衣，將她全身裹住，抱了起來，叫道：「姑姑，你沒事麼？」

　　小龍女「嗯」了一聲，卻不答話。楊過稍稍放心，道：「姑姑，咱們先回去，回頭再來殺了這兩個賊道。」小龍女全身無力，偎在他懷裏，楊過邁開大步，走過二人身邊，尹志平痴痴呆呆的站在當地，趙志敬哈哈大笑，道：「尹師弟，你的意中人不穿衣衫，在這裏與旁人幹那無恥的勾當，你與其殺我，還不如殺他！」尹志平聽而不聞，不作一聲。

　　楊過聽了「那無恥的勾當」六字，雖不明白他意之所指，但知總是極惡毒的咒罵，盛怒之下，將小龍女輕輕放在地下，讓她背脊靠在一株樹上，拉好她的衣衫，折了一根樹枝拿在手中，向趙志敬戟指喝道：「你胡說些甚麼？」

　　事隔兩年，楊過已自孩童長成為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趙志敬初時並未知道是他，待得聽他二次喝罵，臉龐又轉到月光之下，這才瞧清楚原是自己的徒兒，自己忙亂中竟被他摔了一交，不由得慚怒交迸，喝道：「楊過，原來是你這小畜生！」楊過道：「你罵我那也罷了，你罵我姑姑甚麼？」趙志敬哈哈一笑，道：「人言道古墓派一線單傳，傳女不傳男，個個是冰清玉潔的處女，卻原來暗中污穢不堪，收藏童男，幕天席地幹此勾當！」

　　楊過尚未明他言中之意，小龍女適於此時醒來，聽了他這幾句話，一氣之下，剛調順了的氣又復逆轉，雙氣相激，胸口鬱悶無比，知道已受內傷，只罵得一聲：「你胡說，咱們沒有……」突然鮮血狂噴，如一根血柱般射了出來。尹志平與楊過一齊大驚，雙雙搶近。尹志平道：「你怎麼啦？」俯身察看她的傷勢，楊過只道他存相害之意，左手推出，急襲他的胸口。尹志平順手一格。楊過對全真派武功招招熟習，手掌一翻，已抓住他的手腕，一推一送，將他摔了出去。

　　若論楊過真實武功，此時絕不能在尹志平之上，只是林朝英當年鑽研剋制全真武功之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專門為了對付全真派。而她創成之後，從未用過，是以全真弟子，始終不知世上竟有這樣一種奇特的本門剋星，此時楊過突然間使用出來，尹志平猝不及防，竟無半點招架之功，這一交雖未跌倒，身子已在數丈之外，與趙志敬並肩站在一起。

　　楊過道：「姑姑，你莫理他們，我先扶你回去。」小龍女氣喘吁吁的道：「不，你殺了他們，別……別讓他們在外邊說……說我……」楊過道：「好。」提著手中樹枝，向趙志敬當胸點去，趙志敬那裏將他放在眼裏，長劍微擺，削他樹枝，那知楊過使的是古墓派劍法，正是全真劍法獨一無二的對頭，樹枝尖頭一顫，倏地彎過，點中趙志敬手腕上穴道。趙志敬手一麻，暗叫不好，楊過左掌橫劈，直擊他左頰。這一劈去勢極怪，乃是從最不可能處出招。趙志敬若要保住長劍，就得挺頭受他這一劈，若要避招，長劍非撒手不可。

　　趙志敬武功精湛，雖處劣勢，竟是絲毫不亂，放手撤劍，低頭避過，跟著左掌前探，就在這一瞬之間要奪回長劍。豈知林朝英在數十年之前，早已料敵機先，對全真高手可能使用的各種巧妙厲害變著，盡數預擬了對付之策。趙志敬這一招自覺別出心裁，定能敗中求勝，那想到楊過與小龍女早將此招拆解得爛熟於胸，只見他左掌一閃，已知他要用此著，長劍刺去，搶先削他手掌。趙志敬大驚，急忙回掌，楊過劍尖已指在他的胸口，喝道：「躺下！」左腳一勾。趙志敬要害被制，動彈不得，被他一勾，當下仰天倒了。楊過提起長劍，一劍往他小腹刺了下去。

　　忽聽身後風聲颯然，一劍刺到，厲聲喝道：「你膽敢弒師麼？」這一劍攻敵之必救，楊過若是刺死趙志敬，自己後心也得被尹志平刺個透明窟窿，當即回劍一擋，噹的一聲，雙劍相交。尹志平見他迴劍既快且準，不禁暗暗稱讚，突覺自己手中之劍向外一引，竟被對方黏了過去，一驚之下，急運內力回奪。他內力自比楊過深厚得多，楊過的劍反而被他牽引過去。不料楊過正是誘他使用此招，只微一凝持，突然放劍，雙掌直欺，猛擊他前胸，同時劍柄反彈，雙掌一劍，三路齊至，尹志平武功再高，也擋不住這怪異之極的奇襲。

　　當此之時，尹志平只得撤劍迴擊，並手橫胸，急擋一招，只是手臂彎得太內，已難以發勁，幸好楊過功力不深，未能將他雙臂立時折斷，但他已震得他胸口劇痛，兩臂酸麻，急忙倒退三步，運氣護住胸前要穴。楊過雙劍在手，向二人攻去。

　　趙尹二人數招之間，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殺得手忙腳亂，都是既驚且怒，再也不敢大意。兩人並肩而立，使出上乘掌法，當下只守不攻，見招拆招，先摸清對方的底細再說。這麼一來，楊過縱有利器在手，但二人守得嚴密異常，再也不能如交手時那麼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古墓派的劍法雖是全真武功剋星，但一因趙尹二人功力遠勝於他，二來兩人聯防，三則對方只守不攻，他殺著無可乘之機。他雙劍閃閃，縱橫揮動，到後來反而漸落下風。趙志敬掌力沉厚，慢慢壓到他劍上來。

　　尹志平定了定神，暗想兩個長輩合力鬥一個小孩，那成甚麼樣子？眼見己方已立於不敗之地，心中又記掛著小龍女的安危，喝道：「楊過，你快扶你姑姑回去，跟咱們瞎纏甚麼？」楊過道：「姑姑恨你們胡說八道，叫我非殺了你們不可。」尹志平呼的一掌，將他左手劍震得歪了，向左躍開三步，叫道：「且住！」楊過道：「你想逃麼？」尹志平道：「楊過，你想殺我們兩個，這叫做千難萬難。不過好教你姑姑放心，今日之事，我姓尹的若是吐了半句，立時自刎相謝。倘有食言……」說到此處，忽然身形一晃，夾手將楊過手中一劍搶過，隨即說道：「有如此指！」左手豎掌，右手揮劍，將左手的小指與無名小指削了下來。

　　這幾下行動有似兔起鶻落，迅捷無比，楊過絲毫沒有提防。他一呆之下，已知尹志平之言確是真心，心想：「我同時鬥他們兩個，果然難勝，不如先殺了姓趙的，回頭再來殺他。」他年紀雖小，心思卻機靈無比，喝道：「姓尹的，你割手指有甚麼用？除非把腦袋割下來，小爺才信你的。」尹志平慘笑道：「要我性命，嘿嘿，只要你姑姑說一句話，有何不可。」楊過道：「好！」向前踏上一步，斗然間一劍向背後刺出，直指趙志敬胸口。

　　這一招「李廣迴射」厲害無比，趙志敬正全神傾聽二人說話，那料到他忽施偷襲，待得驚覺，劍尖已刺到了小腹之上。好趙志敬，也真不枉了他數十年苦修全真內功，那劍尖刺破小衣，直抵小腹，他只感微微一痛，立時氣運丹田，小腹斗然間向後縮了半尺，忽起右腿，竟然敗中取勝，將楊過手中長劍踢飛。楊過不等他這一腿縮回，伸指在他膝彎裏一點，正中穴道。趙志敬雖然逃脫性命，卻再也站立不住，右腿跪倒在楊過面前。

　　楊過伸手接住從空中落下的長劍，指在趙志敬咽喉，道：「我曾拜你為師，磕過你八個頭，現下你已非我師，這八個頭快磕回來。」趙志敬氣得幾欲暈去，一張臉皮紫脹發黑。楊過手上稍稍用力，劍尖陷入他喉頭肉裏。趙志敬罵道：「你要殺便殺，多說甚麼？」楊過一劍正要刺去，忽聽小龍女在背後說道：「過兒，弒師不祥，你叫他立誓不說今日之事，就……就饒了他吧！」

　　楊過對小龍女之言奉若神明，聽她這般說，於是說道：「你發個誓來。」趙志敬雖然氣極，究竟性命要緊，說道：「我不說就是，發甚麼誓？」楊過道：「不成，非發個毒誓不可。」趙志敬道：「好，今日之事，咱們這裏只有四人知道。我若對第五人提起，教我身敗名裂，逐出師門，為武林同道所不齒，終於不得好死！」

　　小龍女與楊過都不諳世事，只道他當真發了毒誓，但尹志平卻聽出他誓言之中另藏別意，待要提醒楊過，又覺不便明助外人。只見楊過抱著小龍女，腳步迅捷，轉過山腰去了。他左手兩根手指上鮮血不住直流，痴痴的站著，竟自不知疼痛。

　　楊過抱著小龍女回到古墓，將她放在寒玉床上。小龍女嘆道：「我身受重傷，怎麼還有本事與寒氣相抗？」楊過「啊」了一聲，心中愈驚，暗想：「原來姑姑受傷如此之重。」當下抱她到孫婆婆房裏。小龍女剛一臥倒，又是「哇」的一聲，噴出了大口鮮血，此時楊過尚未穿上上衣，被噴得滿胸是血。小龍女閉目運氣，想閉住血脈，那知她經絡已傷，強自運功，反而將傷口衝得更加厲害，鮮血一口口的噴出。楊過嚇得手足無措，只是流淚。

　　小龍女淡淡一笑，道：「我把血噴完了，那就不噴了，又有甚麼好傷心的。」楊過道：「姑姑，你不要死。」小龍女道：「你自己怕死，是不是？」楊過愕然道：「我？」小龍女道：「我死之前，自然先將你殺了。」那句話曾在兩年前說過一次，楊過早就忘了，料想不到她此時重又提起。小龍女見他滿臉訝異之色，道：「我若不殺你，死了怎有臉去見孫婆婆？你獨個兒在這世上，又有誰來照料你？」楊過腦中一片惶亂，不知說甚麼好。

　　小龍女吐血不止，神態卻極是鎮定，渾若無事。楊過靈機一動，奔去舀了一大碗玉蜂蜜漿來，餵她喝了下去。這蜜漿療傷果有神效，過不多時，她終於不再吐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楊過心中略定，只是驚疲交集，再也支持不住，坐在地下，也倚牆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咽喉上一涼，不禁一驚而醒。他在古墓中住了多年，雖不能如小龍女般黑暗中視物有如白晝，但在墓中來去，也已不須秉燭點燈。此時睜開眼來，只見小龍女坐在床沿，手執長劍，劍尖指在他咽喉頭，驚呼：「姑姑！」

　　小龍女淡然道：「過兒，我這傷勢是好不了啦，現下殺了你，咱們一塊兒見孫婆婆去吧！」楊過大吃一驚，只是急叫：「姑姑。」小龍女道：「你心裏害怕，是不是？好快的，只一劍就完事。」楊過見她眼中忽發異光，知她立時就要下殺手，胸中求生之念熱切無比，再也顧不得別的，一個打滾，飛腿去踢她手中長劍。

　　那知小龍女雖然內傷難愈，手法仍是敏捷無倫，身子一側，避開了他這一腳，劍尖又點在他的喉頭。楊過速變幾下招術，只是他每一招每一式全是小龍女所點撥，那能不在她意料之中？這長劍如影隨形，始終不離她咽喉三寸之處。楊過嚇得全身都是冷汗，暗想：「今日逃不了性命，定要給姑姑殺了。」危急中雙掌一併，憑虛擊去，欺她傷後無力，招數雖精，該無勁力與自己對掌。

　　小龍女識得他的用意，仍是上身微側，讓他的掌力呼呼兩響在自己肩頭掠過，叫道：「過兒，不用鬥了！」長劍一挺，劍尖顫了幾顫，一招巧妙無比的「分花拂柳」，似左實右，已點在楊過喉頭。他向前一送，正要在他喉頭刺個窟窿，突然全身疲軟，噹的一聲，長劍落地，接著身子猶似一癱軟肉，暈了過去。

　　這一劍刺來，楊過只閉目待死，不料她竟在這緊急關頭昏去。他呆了一呆，當真是死裏逃生，搶起長劍，急步奔出古墓。一出墓門，但見陽光耀目，紅日經天，微風拂衣，好鳥在樹，那裏還是墓中陰沉慘怛的光景。

　　楊過驚魂略定，生怕小龍女自後追來，當即展開輕功，向山下急奔。此時他內力充盈，武功雖未達到頂峰，卻也已算得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他足不停步的快跑，下山的路子越跑越快，只中午時分，已到了山腳。他見小龍女不曾追來，稍稍放心，才放慢腳步而行。走了一陣，腹中餓得咕咕直響，想要找家農家買些飯吃，一摸懷中，連一枚銅錢也無。他自幼闖蕩江湖，找東西吃的本事甚大，四下一望，見西邊山坡上長著一大叢玉米，於是過去摘下了五根棒子。那玉米尚未成熟，但已可食得。他拾了一些枯柴，正想設法生火，燒烤來吃，忽聽樹後腳步聲音細碎，有人走近。

　　楊過身子一側，擋住玉米，斜眼看時，見是一個妙齡道姑，身披杏黃道袍，腳步輕盈，飄飄若仙的走來。她背上插了雙劍，劍柄的血紅絲帶子在風中獵獵作響，看來她顯然會武。楊過心想此人定是山上重陽宮裏的人物，多半是清淨散人孫不二的弟子。他不欲多生事端，低了頭自管生火。

　　那道姑走到他身前，忽然說道：「小兄弟，上山的路怎麼走法？」楊過暗道：「這女子是全真教的弟子，怎能不識上山的路徑？她定是不懷好意。」當下也不轉頭，隨手向山上一指，道：「順大路上去便是。」那道姑見他衣衫敝舊，蹲在道旁烤玉米，只道是個普通莊稼漢。她自負美貌，任何男子見了，都要目不轉瞬的呆看，但這少年居然瞥了自己一眼便不再望第二眼，竟將他當作庸姿俗色一般，心中不禁有氣，但隨即轉念想道：「這種鄉下人懂得甚麼？」說道：「你站起來，我有話問你。」

　　楊過對全真教的人物全無好感，當下裝聾作啞，只作沒有聽見。那道姑道：「傻小子，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楊過道：「聽見啦，可是我不愛站起來。」那道姑聽他這麼說，不禁嗤嗤一笑，說道：「你瞧瞧我，是我叫你站起來啊！」這兩句話聲音嬌媚無倫，又甜又膩。楊過心中一凜：「怎麼這女人說話這等怪法。」抬頭看她，只見她膚色白潤，雙頰暈紅，兩眼水汪汪的斜視自己，似乎並無惡意。一眼看過之後，又低下頭來生火。

　　那道姑見他滿臉稚氣，雖然瞧了自己第二眼，仍是毫不動心，不怒反笑，心想：「原來是個不通人事的孩子，正好用他來作為幫手。」當下從懷裏取出兩錠銀子，叮叮的相互撞了兩下，說道：「小兄弟，你聽我話，這兩錠銀子就給你。」

　　楊過機靈異常，本來不想招惹於她，但聽她說話越來越是奇怪，倒要試探她如何對付自己，於是索性作痴喬獃，怔怔的望著銀子，道：「那亮晶晶的是甚麼啊？」那道姑嫣然一笑，道：「這是銀子。你要新衣服啦、大母雞啦、白米飯啦，都能用銀子去買來。」楊過臉上裝出一股茫然若失的神情，道：「你又騙我啦，我不信。」那道姑笑道：「我幾時騙過你了？喂，小子，你叫甚麼名字？」楊過道：「我叫傻張，你不知道麼？你叫甚麼名字？」那道姑道：「你不用問，只叫我仙姑就得啦。你媽呢？」

　　楊過道：「你問我媽幹甚麼？她在山上砍柴。」那道姑道：「好啊，我要上山去，這套衣服穿了不方便，你去拿你媽的衣裳來，借給我穿穿。」楊過心中大奇，臉上的傻相裝得越像，不住搖頭，道：「那使不得，偷了媽的衣裳，回頭準得挨揍。我媽用扁擔打我呢。」那道姑笑道：「你媽見了銀子，歡喜還來不及啦，一定不會揍你。」說著右手一揚，將一錠銀子向他擲去。

　　楊過伸手去接，假裝接得不準，讓那銀子在肩頭撞了一下，落下來時，又在右腳上一碰，他捧住右腳，左足單腳而跳，大叫：「噯喲，噯喲，你打我。我跟媽說去。」說著大叫大嚷，銀子也不要了，向前急奔。那道姑見他傻得有趣，微微而笑，解下身上腰帶，一揮而出，捲住他的右足，拉了回來。楊過聽了那腰帶揮出的風聲感著腰帶著足時的勁力，心中一震：「這全是我古墓派的功夫啊，難道她不是全真派的道姑。」當下全身放鬆，任她橫拖直曳的拉回來，只是心中更加戒懼，全神防備，暗自尋思：「她上山難道是衝著姑姑而去麼？」

　　他心中想到小龍女，不知她此時生死如何，不由得憂慮無比，心念已決，縱然死在她的手裏，也要上去再看看她。這念頭在他腦海中兜了幾轉，那道姑已將他拉到面前，見他雖然滿臉灰土，但面目英俊，神采照人，心想：「這山野鄙夫相貌倒美，只可惜繡花枕頭，肚子裏卻是一包草。」聽楊過還在大叫大嚷，胡言亂語，微微笑道：「傻張，你要死還是要活？」說著刷的一聲，拔出長劍，抵在他的胸口。楊過見她出手這一招是「錦筆點主」，正是古墓派的嫡傳的劍法，心中再無懷疑：「此人必是師伯李莫愁的弟子，她上山找我姑姑，定然不懷好意，從她揮腰帶，出長劍的手法看來，功力遠在我之上。此人只可智取，不能力敵，我當裝傻到底，好教她沒有防備。」

　　於是滿臉害怕，求道：「仙姑，你……你別殺我，我聽你的話。」那道姑笑道：「好，你不聽我吩咐，一劍就將你殺了。」楊過道：「我聽，我聽。」那道姑將腰帶一揮，拍的一聲，纏回自己腰間，姿態飄逸，極之瀟脫。楊過心中暗讚一聲：「好！」臉上仍是一番茫然之色。道姑心道：「這傻子那裏懂得這一手功夫之難？我可是向瞎子送秋波了。」當即說道：「你回家去拿一把斧頭來，我有用處。」

　　楊過依言奔向前面的農舍，故意足步蹣跚，落腳極重，搖搖擺擺，顯得笨拙異常，那裏是身負武功的模樣？那道姑瞧得極不順眼，叫道：「你可別跟人說起，快去快回。」楊過應道：「是啦。」悄悄在一家農家的門邊一張，只見屋內無人，想是都到田地裏忙碌去了，當下在壁上取了一柄伐樹砍柴用的短斧，傻裏傻氣的回來。

　　他雖在作弄那道姑，但心中總是掛念著小龍女的安危，臉上不禁深有憂色。那道姑嗔道：「你哭喪著臉幹麼？快給我笑啊。」楊過咧開嘴，傻笑幾聲。那道姑秀眉微蹙，道：「跟我上山去。」楊過忙道：「不，不，我媽等我吃飯呢。」那道姑喝道：「你不聽話，我立時殺了你。」說著伸左手扭住了他的耳朵，右手握住劍柄。楊過殺豬也似的大嚷起來：「我去啊，我去啊。」

　　那道姑心想：「這人蠢如豬羊，正合我用。」於是拉住他袖子，走上山去。身有武功之人，行路自然而然極快，楊過卻跌跌撞撞，一腳高，一腳低，遠遠跟在後面。走了一陣，他坐在路邊石上，一邊拭汗，一邊呼呼喘氣，那道姑連聲催他，他道：「你走得這麼快，我怎跟得上？」那道姑見日已西斜，心中老大不耐煩，回過來挽住他手臂，向山上急奔。楊過只是跟不上，雙腳亂動，忽爾在她腳背上重重踏了一腳。

　　那道姑「噯喲」一聲，嗔道：「你作死麼？」見他氣息粗重，實在累得厲害，當下伸出左臂，托在他的腰裏，喝一聲：「起！」抱著他身子向山上疾馳，這一下輕功施展開來，只片刻之間就奔了數里山道。

　　楊過被她攬在臂彎，背心感到她身上的溫暖，鼻中聞到的是她女兒的香氣，索性不使半點力氣，任她帶著上山。那道姑奔了一陣，俯下頭來，只見他臉露微笑，顯得甚是舒服，不禁心中有氣，手臂一鬆，將他擲在地下，道：「你好得意麼？」楊過摸著屁股，大叫：「啊唷，啊唷，你摔痛我屁股啦。」

　　那道姑又好氣又好笑，罵道：「你怎麼這生傻？」楊過道：「是啊，我本來就叫傻張嘛。仙姑，我姓張，你可是姓仙麼？」那道姑道：「你叫我仙姑就得啦，管我姓甚麼呢。」原來她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的開山大弟子，姓洪名凌波，當日去殺陸立鼎滿門，被武三通逐去的道姑，就是她了。楊過想探聽她的姓名，那知她竟不吐露。

　　她在石上坐下，整理被風吹散了秀髮。楊過側頭看她，心想：「這道姑也算得很美了，只是還不及桃花島的郭伯母，更加不及我姑姑。」說到容色之美，黃蓉與小龍女其實難分上下，但楊過心有所偏，自然覺得小龍女要美得多。洪凌波向他橫了一眼，笑道：「傻張，你儘瞧著我幹麼？」楊過道：「我瞧著就是瞧著，又有甚麼幹不幹的？你不許我瞧，我不瞧就是，有甚麼希罕？」洪凌波噗哧一笑，道：「你瞧吧，喂，你說我好不好看？」她一面說話，一面拿著一隻小小金梳，慢慢梳著頭髮。

　　楊過道：「好看啊，就是，就是……」洪凌波道：「就是甚麼？」楊過道：「就是不大白。」洪凌波向來自負膚色白膩，肌理晶瑩，算得上天下無雙，聽他這麼說，不禁勃然大怒，站起來喝道：「傻張，你要死了，說我不夠白？」楊過搖頭道：「不大白。」洪凌波怒道：「誰比我更白了？」楊過道：「我昨晚跟著一起睡的，就比你白得多。」洪凌波道：「誰？是你媳婦兒？還是你娘？」楊過道：「都不是，是我家的白羊兒。」

　　洪凌波轉怒為笑，道：「真是傻子，人怎能跟畜牲比？快去吧。」挽著他臂膀，上得山來。將至直赴重陽宮的大路時，洪凌波折而向西，朝活死人墓的方向走去。楊過心想：「她果然去找我姑姑。」洪凌波走了一會，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找尋途徑。楊過道：「仙姑，這前面走不通啦，樹林子裏有虎。」洪凌波道：「你怎麼知道？」楊過道：「林子裏有一個大墳，墳裏有殭屍惡鬼，誰也不敢走近去。」洪凌波大喜：「那活死人墓果然是在此處。」

　　原來洪凌波近來得了師父真傳，武功大進，在山西助師打敗武林群豪，更是自負。後來聽師父說起師門淵源，知道活死人墓中留有最上乘的武功祕訣，其中一項「玉女心經」，尤其非同小可。李莫愁也是個極其恃強好勝之人，自己親入活死人墓鎩羽，狼狽逃走之事，卻不對徒兒說起，洪凌波問她為甚麼不到墓中去研習這門功夫，李莫愁含糊而答，只說把這地方讓給了小師妹，師姊妹倆不大和睦，向來就沒來往。當下洪凌波極力慫恿師父去佔墓，其實李莫愁此念無日或忘，但對墓中機關，尚有若干未曾參詳得透，是以遲遲不敢動手，聽徒兒說得這麼熱切。只是微笑不答。

　　洪凌波說了幾次，見師父始終無可不可，當下暗自留了心，向師父詳問墓中的道路，私下繪了一圖。這次乘師父派她上長安殺一個仇家，事成之後，逕自上終南山來，不意卻與楊過相遇。她聽師父說古墓四週都是花木圍繞，與外隔絕，卻不知李莫愁並未將所知盡數說與她聽，那古墓與外界其實另有密道相通，當下命楊過使短斧砍開阻路荊棘，覓空隙尋找古墓。

第十七回　萬斤巨石

　　楊過明知有捷徑可通，這般披荊斬棘而行，非但費事，且有極大危險，但朦朦朧朧的假作不知，洪凌波叫他怎麼，他便怎麼，攪到後來，天色全黑了，只前行了里許路，離古墓仍極遙遠，楊過記掛著小龍女的安危，心想不如帶這道姑進去，瞧她能有甚麼古怪，當下舉斧劈了幾下，對準一塊石頭砍了下去，火星四濺，斧口登時捲了。楊過叫道：「噯喲，噯喲，這兒有一塊大石頭。斧頭壞啦，回頭媽準要罵我。」

　　洪凌波心中早已十分焦急，瞧這等走法，今晚是無論如何不能進入古墓之中，口中只罵：「傻子，傻子！」楊過道：「仙姑，你怕不怕鬼？」洪凌波道：「鬼才怕我呢，我一劍就將妖鬼劈成兩半。」楊過喜道：「你不騙我麼？」洪凌波道：「我騙你幹麼？」楊過道：「你既不怕鬼，我就帶你到大墓去。那妖鬼出來，你要趕跑他啊。」洪凌波大喜，道：「你識得去大墳的道路？快帶我去。」楊過怕她疑心，嚕嚕叨叨的再三要她答應，必定要殺了妖鬼。洪凌波連連發誓，叫他放心。

　　楊過道：「早幾年，我到大墳邊放羊，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半夜啦。我親眼瞧見墳裏出來一個白衣女鬼，嚇得我沒命的逃走，路上摔了一交，頭也跌破了，你瞧，這兒還有一個疤兒。」說著湊近身去，要她來摸。楊過雖是少年，但覺洪凌波吹氣如蘭，挨近她身子時自己很是舒暢，這時乘機使詐，將頭湊近她的臉邊。洪凌波笑著叫了聲：「傻子」隨手一摸，並不覺得有甚麼疤痕，當下也不以為意，只道：「快領我去。」

　　楊過牽著她手，走出花木叢來，轉到通往古墓的密道。此時已近中夜，星月無光。楊過拉著她手，只覺溫膩軟滑，心中暗暗奇怪：「姑姑與她都是女子，怎麼一個的手這麼冰涼，而一個卻這麼溫暖。」不自禁手上用勁，捏了幾捏。若是武林中有人對洪凌波這般無禮，她早已拔劍殺卻，但一來她只道楊過是個傻瓜，再著見他英俊美貌，心中也自喜歡，所以竟未動怒，暗道：「這傻瓜倒也不是傻瓜到底，卻也知道我生得好看。」

　　楊過這時不再裝假，不到一頓飯功夫，已將洪凌波領到墓前。他出來未將墓門關上，此時那塊作為墓門的大石碑仍是放在一邊。楊過心中怦怦亂跳，暗暗禱告：「但願姑姑沒有死，讓我再見她一面。」他再無餘裕向洪凌波搗鬼，只道：「仙姑，我帶你進去殺鬼，你可別讓妖鬼吃了我。」當即舉步入內。洪凌波心想：「這傻子忽然大膽，倒也奇怪。」

　　當下不暇多想，跟隨在後，手中執了長劍，以防不測。他聽師父說活死人墓中道路迂迴曲折，只要走錯一步，立時送了性命，那知楊過更無思索，快步而前。只見他東一轉，西一繞，這邊推開一扇門，那邊拉開一塊大石，竟是熟悉異常。洪凌波暗暗生疑：「難道師父騙我，她是怕我私自進來麼？」片刻之間，楊過已帶她走到古墓中心的小龍女臥室。

　　他輕輕推開門來，側耳一聽，不聞半點聲響，待要叫聲：「姑姑！」想起洪凌波在側，急忙忍住，低聲道：「到啦！」洪凌波此時深入古墓之中，雖然藝高人膽大，究竟也是個惴惴不安，聽了楊過之言，忙一晃火摺，先點了桌上的蠟燭，只見一個白衣女子，一動也不動的躺著。她早料到會在墓中遇到師叔小龍女，卻想不到她會陰沉沉的睡在床上，顯似有恃無恐，不將自己放在眼裏，當下平劍當胸，說道：「弟子洪凌波，拜見師叔。」

　　楊過張大了口，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中跳了出來，全神注視小龍女的動靜，只見她一動不動，隔了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但仍是面向裏壁。從洪凌波說話到小龍女答應，楊過等得焦急異常，恨不得撲上前去，抱住師父身子放聲大哭，待聽她出聲，心頭如一塊大石落地，喜悅之下，再也剋制不住自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洪凌波大是奇怪，道：「傻張，你幹甚麼？」楊過嗚咽道：「我怕。」

　　小龍女緩緩轉過頭來，低聲道：「你不用怕，剛才我死過一次，一點也不難受。」洪凌波斗然見她秀雅絕倫而沒半點血色的容顏，大吃一驚：「世上居然有這等絕色美人！」不由得自慚形穢，又道：「弟子洪凌波，拜見師叔。」小龍女輕輕的道：「我師姊呢？她也來了麼？」洪凌波道：「我師父命弟子先來，敬問師叔安好。」小龍女道：「你出去吧，這地方莫說是你，連你師父也是不許來的。」

　　洪凌波見她滿臉病容，胸前一灘灘的都是血跡，說話中氣短促，顯是身受重傷，當下將提防之心去了一半，問道：「孫婆婆呢？」小龍女道：「她早死啦，你快出去吧。」洪凌波更是放心，暗想：「當真是天緣巧合，不意我洪凌波竟成了這活死人墓的傳人。」眼見小龍女命在頃刻，只怕她忽然死去，無人能知安藏「玉女心經」的所在，忙道：「師叔，師父命弟子來求取玉女心經。你交了給我，弟子立時給你治傷。」

　　小龍女本來心平氣和，七情六慾全都忘得乾乾淨淨，但此時重傷之後功夫盡去，已無自制之力，聽她這麼說，不由得又急又怒，雙眼一翻，突然暈了過去。洪凌波搶上去在她「人中穴」上一捏。小龍女悠然醒來，怒道：「你師徒乘早別痴心妄想，我師姊呢？你叫她來，我有話跟她說。」洪凌波一聲冷笑，從懷裏取出兩枚長長的銀針，道：「師叔，你認得這對針兒，你不肯說，可莫怪弟子無禮。」

　　楊過曾見李莫愁用這冰魄銀針傷人，自己無意中捏在手裏，也是身受劇毒，知道這針端的是厲害無比。小龍女自然更知這本門利器的狠毒之處，若是用銀尖刺入身體，立時中毒斃命，倒也罷了，最怕的是用針尾在幾處麻軟大穴上挨擦幾下，那時全身麻癢，有似幾萬隻螞蟻在通身骨節血脈中鑽行刺咬，當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見洪凌波倒轉銀針，揚了幾揚，走上前去，嚇得險險又要暈去。

　　楊過見事態危急，叫道：「仙姑，那邊有鬼，我怕！」說著奔了過去，抱住她的背心，順手在她「肩貞」「笑腰」兩穴上一點。洪凌波做夢也想不到這「傻張」竟有一身上乘武功，要待罵他胡說八道，已是全身一麻。軟癱在地。楊過怕她有自通經脈之能，隨即在她「巨骨」穴上跟著再點一指，笑道：「姑姑，這女人真壞，我用銀針來刺她幾下好不好？」說著用衣襟裹住手指，拾起銀針。

　　洪凌波身子不能動彈，這幾句話卻清清楚楚的聽在耳裏，見楊過拾起銀針，笑嘻嘻的望著自己，只嚇得魂飛魄散，要待出言求情，苦在張口不得，只是目光中露出哀憐之色。小龍女道：「過兒，你去將墓門閉上，防我師姊進來。」楊過應道：「是！」剛要轉身，忽聽身後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道：「師妹，你好啊，我早進來啦。」

　　楊過一驚轉身，燭光下只見室門口俏生生的站著一個中年道姑，杏臉桃腮，獨眇一目，正是被自己小紅鳥啄瞎了眼珠的赤練仙子李莫愁。

　　原來洪凌波打聽活死人墓中道路之時，李莫愁早已料到她要私下來盜玉女心經，派她到長安殺人等等，其實都是李莫愁有意的安排。她悄悄跟在徒兒後面，見她如何與楊過相遇，如何入墓，如何逼小龍女獻經，只因她身法輕靈無倫，洪凌波與楊過竟是絲毫沒有察覺，直至斯時，方始現身。李莫愁目光敏銳異常，雖然事隔數年，楊過又已長大，但仍認得他正是當年使鳥啄瞎自己眼睛的少年。這是她畢生最大的恨事，此時相逢，如何不怒。

　　小龍女矍然而起，叫了聲：「師姊！」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李莫愁冷冷的指著楊過道：「他是誰？祖師婆婆遺訓，古墓中不准臭男子踏進一步，你幹麼容他在此？」小龍女猛烈咳嗽，無法答話。楊過攔在小龍女身前護著她，朗聲道：「她是我姑姑，這裏的事不用你多管！」李莫愁冷笑道：「好傻張，真會裝蒜！」手中拂塵一揮，呼呼呼進了三招。這三招雖是先後而發，卻似乎是同時而到。這原是古墓派武功絕頂厲害的招數，別派的武學之士若是不知此中奧妙，一上手就給她擊得筋斷骨折。但楊過對古墓派武功早已練得精熟，雖遠遠不及李莫愁功力深厚，仍是輕描淡寫的閃開了她這三招渾一的「三燕投林」。

　　李莫愁拂塵一起，心中暗暗吃驚，單斜一目微睨，眼前此人明明是曾在江南湖州所遇的少年，怎麼一別數年，他武功居然精進若此？而瞧他閃避的身法，竟是本門武學，更是疑雲大起，厲聲道：「師妹，你跟這小賊怎麼啦？」小龍女怕再嘔血，不敢高聲說話，低低的道：「過兒，拜見大師伯。」楊過呸了一聲道：「這算甚麼師伯？」小龍女道：「你俯耳過來，我有話說。」

　　楊過只道她要勸自己向李莫愁磕頭，心中甚是勉強，但仍舊俯耳過去。小龍女聲細若蚊，輕輕道：「腳邊床角落裏，有一塊突起的石板，你立即跳上床來，用力去一扳。」李莫愁也當她是在囑咐徒兒向自己低頭求情，眼前一個身受重傷，一個是後輩小子，那裏放在她心上，自管琢磨怎生想個妙法，逼師妹獻出師父的玉女心經。

　　楊過點點頭，朗聲道：「好，弟子拜見大師伯！」說話之間，已一躍上床，伸手到小龍女腳邊床邊裏一摸，觸手處果然有一塊突起的石板，當下用力一扳，只聽得軋軋幾響，石床突然下沉。李莫愁一驚，知道這古墓中到處都是機關，當年師父偏心，瞞過了自己，卻盡數傳給師妹，立即身形一晃，搶上來向小龍女便抓。

　　此時小龍女全無抵禦之力，石床雖然下沉，但李莫愁見機奇快，出手迅捷之極，這一抓竟要硬生生將她抓下床來。楊過大驚，奮力拍出一掌，但聽嗤的一聲響，手臂上忽感劇痛，原來他的左臂與小龍女右臂同時中爪，深入肌理，接著眼前一黑，砰彭兩響，石床已落入地下室中。室頂石塊自行推上，登時將小龍女師徒與李莫愁師徒四人，一上一下的隔成兩截。

　　小龍女道：「你到牆壁上摸到一個圓球，左轉三次，右轉四次。」楊過躍下床來，果然摸到圓球，依言左右轉動，但聽軋軋幾響，身子忽然搖晃，原來那地下室乃凌空而建，扳動機括，立即轉移位置，此時李莫愁縱然設法攻下，也已找不到兩人的所在。小龍女嘆了口氣，道：「咱們眼下總算逃出了這兩人的毒手。」

　　楊過朦朧中見室中似有桌椅之物，於是走向桌旁，取火摺點燃了桌上的蠟燭，燭光閃耀，不由得一驚，但見自己半邊衣服全都染滿鮮血，而手臂上中爪之處，鮮血仍是不斷的泊泊流出。

　　再看小龍女時，見她手臂上也被李莫愁抓了一條極深的傷痕，只是她失血甚多，已無多少鮮血流出。小龍女嘆道：「過兒，我血行不足，難以運功治傷。但縱然身未受傷，咱師徒倆也鬥不過我師姊……」楊過聽到她「血行不足」四字，突然靈機一動，也不待她說完，縱身上去，將自己手臂的傷口與她的傷口貼在一起，要將身上鮮血，輸注於她。

　　但那鮮血之流，不受心意管制，他臂上鮮血雖然泊泊流出，卻不能注入小龍女血管之中。小龍女嘆道：「過兒，你這可是白費心思，縱使救了我，你豈非陪上自己性命。」楊過見鮮血在二人手臂之間滲出，心中焦急異常，並不理她說話，情急之下，忽然想起從歐陽鋒處學來的內功，這功夫能強使經脈逆轉，何不一試？當即倒轉身子，將頭頂在石床之上，逆練九陰神功，那血液果然被他一股氣逼住了，源源不絕的流入小龍女體內。

　　小龍女本來全身冰冷，但感一股濕熱的血流，通入體中。她心想不妥，待要掙扎，楊過早已料到，伸出手指，點中了她的穴道，教她動彈不得。約摸一盞茶時分，楊過只感頭暈眼花，再也無法用功，這才坐直身子，包紮好兩人的傷口，解開小龍女的穴道。小龍女凝視他良久，不再說話，幽幽的嘆了口氣，自行練功。

　　這一晚兩人各自用功，楊過是補養失血後的疲倦，小龍女得到楊過注血後，精神大振，將他的熱血在自己體內週身運轉，兩個時辰後，自知性命算是保住了，睜開眼來，向楊過微微一笑。楊過見她雙頰本來慘白，此時忽有兩片紅暈，有如白玉之上，浮著兩塊珊瑚，大喜道：「姑姑，你好啦。」小龍女點點頭，正要說話，突然燭火一爆，波的一響，登時熄滅，原來蠟燭已點到了盡頭，石室中黑漆一團。楊過欣喜異常，卻不知說甚麼好。

　　小龍女道：「咱們到孫婆婆的屋裏去，我有話跟你說。」楊過道：「你不累麼？」小龍女道：「不礙事。」伸手在石壁的機栝上扳了幾下，石塊轉動，露出一道門來。此時的道路楊過亦已全不認識，小龍女領著他在黑暗中轉來轉去，到了孫婆婆屋中。

　　她點亮燭火，將楊過的衣服打成一個包裹，將自己的一對金絲手套也包在裏面，楊過呆呆的望著她，奇道：「姑姑，你幹甚麼？」小龍女不答，又將兩大瓶玉蜂漿放在包中。楊過喜道：「姑姑，咱們離開這古墓了，是麼？」小龍女道：「你好好去吧，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待我很好。」楊過大驚，問道：「姑姑你呢？」小龍女道：「我立過誓，是終身不出此墓的。」楊過見她正色而言，語氣十分鄭重，絕不容許自己反駁，當下不敢多說，但此事太過重大，終於又鼓起勇氣道：「姑姑，你不去，我也不去，我陪著你。」

　　小龍女道：「我師姊守在墓口，逼我交出玉女心經。我功夫遠不如她，定是鬥她不過，是不是？」楊過道：「是。」小龍女道：「咱們留著的糧食，我看勉強也只吃得二十來天，再吃些蜂蜜甚麼，最多支持一月。一月之後，那怎麼辦？」楊過呆了一呆，道：「咱們強衝出去，雖然打不過師伯，卻也未必不能逃命。」小龍女搖頭道：「你若知道你師伯的功夫脾氣，就知咱們絕不能逃命。那時不但要慘受折辱，而且死時苦不堪言。」楊過道：「若是如此，我一個人更是難以逃出。」

　　小龍女搖頭道：「不！我去邀她相鬥，一路引她入古墓深處，你就可乘機逃出。你出去之後，搬開墓左的大石，拔出裏面的機括，就有兩塊萬斤巨石落下，永遠封住了墓門。」

　　楊過愈聽愈驚，道：「姑姑，你知道機括，自己能出來，是不是？」小龍女搖頭道：「不是。當年全真教的創教祖師王重陽營此活死人墓之時，自知是反叛金主的大逆，金主定欲得之而甘心，是以刻意經營，安置下這兩塊萬斤巨石。待得敵人大盛，自己寡不敵眾之際，就放下巨石，閉墓而終，那是寧死不屈的意思，豈知這老道在墓中潛修，武功實在太高，十餘年中，金主派了數十名高手來殺他，每一個都被他擒住關在墓中，竟無一人能夠逃脫。後來金主暴斃，繼位的皇帝不知原委，終於放過了他，所以這兩塊巨石始終不曾用過。王重陽讓出活死人墓時，將墓中一切機關盡數告知了林祖師婆婆，終於傳到我手上。」

　　楊過垂淚道：「姑姑，我死活都要跟著你。」小龍女道：「你跟著我有甚麼好？你說外面的世界好玩得很，你就出去玩吧。待你練成玉女心經，全真教的臭道士們再也不能跟你為難，那時你橫行天下，豈不快活？」楊過奔上去抱著她身子，哭道：「姑姑，這世界上就只你一人待我好。你若是不活，我一生一世不會快活。」

　　小龍女本來冷傲絕情，說話斬釘截鐵，再無轉圜餘地，但此時不知怎的，聽了楊過這幾句話，不禁胸中熱血沸騰，眼中一酸，忍不住要流下淚來。她大吃一驚，想起師父臨終時對她千叮萬囑的言語：「你所練功夫，乃是斷七情，絕六欲的上乘功夫，日後你若是為人流了眼淚，動了真情，不但武功大損，且有性命之憂，切記切記。」當下用力將楊過一推，冷冷的道：「我說甚麼，你就得聽話，你敢回我的嘴麼？」

　　楊過見她突然嚴峻，不敢再說，小龍女將兩條白綢帶拿在手中，把包裹縛在楊過背上，從壁上摘下長劍，遞在他的手中，厲聲道：「待會我叫你走，你立刻就走，一出墓門，立即放下巨石閉門。你師伯厲害無比，時機稍縱即逝，你聽不聽我話？」楊過哽咽著聲音道：「我聽話。」小龍女道：「你若不依言而行，我死於陰間，也是永遠恨你。走吧！」

　　說著拉了楊過的手，開門而出。楊過從前碰到她手，總是其寒如冰，但此時被她握住，忽覺她手掌一陣熱一陣冷，與平昔大異，只是心中如沸，也不克多想此種小事，當下跟隨著她，一路走出。行了一陣，小龍女摸著一塊石壁，低聲道：「她們就在裏面，我一將師姊引開，你從西北角傷門衝出。那洪凌波若是追你，你就用玉蜂砂傷她。」楊過心亂如麻，點頭答應。

　　那玉蜂砂是古墓派的獨門暗器，林朝英當年威震武林，有兩件最厲害的暗器，其一是冰魄銀針，另一就是玉蜂砂了。那玉蜂砂乃是六角形的金屑，用玉蜂尾刺上的毒液鍊過，雖然細小，但因黃金沉重，擲出時仍可及遠。但因這暗器太過陰毒，林朝英自來極少使用，到得晚年，武功出神入化，更加不須用此暗器。小龍女的師父知道李莫愁心性輕佻，不肯久居古墓，是以傳了她冰魄銀針後，這玉蜂砂的功夫就沒傳給她。

　　小龍女定了定神，在石壁的機括上一按，啊的一聲，石壁向左移開。她雙綢帶一揮，左攻李莫愁，右攻洪凌波，身隨帶進，輕盈無倫。這時李莫愁早解開了洪凌波身上的穴道，斥責了她幾句，師徒倆推算古墓中的方位，已攻開了七八間石室，突然見小龍女自外攻進，都是一驚。李莫愁拂塵揮出，擋開她的綢帶。拂塵與綢帶都是至柔之物，以柔敵柔，但李莫愁功力遠勝，兩伴兵器一交，小龍女的綢帶登時捲了回來。

　　小龍女左帶回轉，右帶繼出，剎時之間，連進了數招，兩條綢帶夭矯無倫。李莫愁又驚又怒：「師父果然好生偏心，她幾時傳過我這種功夫？」但自忖儘可敵得住她，一時之間未下殺手，要瞧瞧師父究竟傳了她甚麼厲害的本事。

　　洪凌波一生自負精明強幹，不意折在一個少年手裏，被他裝傻喬獃的作弄了半天，居然瞧不出半點破綻，心中大是不忿，眼見師父與師叔鬥得熱鬧，嬌叱道：「傻張，你這臭小子心眼兒壞得可以啊。」拔了雙劍在手，踏上半步，叫道：「瞧我削不削下你的鼻子來。」楊過見她來勢凌厲，只得舉劍相擋。若在平時，他定要出言譏嘲，跟她開開玩笑，但此時想起要與小龍女分手在即，眼眶中滿蘊熱淚，望出來糢糊一片，只是順手招架，殊無還擊之意。洪凌波遞了數劍，雖然傷他不得，但見他出手無力，只道他本領平常，更是自恨先前大意，被她點中了穴道。

　　李莫愁與師妹交換了十餘招，拂塵一翻，捲住了她左手的綢帶，說道：「師妹，你瞧瞧姊姊的本事。」手勁一震，那綢帶斷為兩截。尋常使兵刃鬥毆，以刀劍震斷對方的刀劍已屬難能，現下拂塵是極柔軟之物，綢帶也是極柔軟之物，她居然能用剛勁震斷綢帶，那比震斷刀劍更要難上十倍。

　　小龍女不動聲色，道：「你本事好便怎樣？」半截斷帶揚處，裹住了她拂塵的塵尾，右手綢帶倏地飛出，已裹住了拂塵的木柄，一力向左，一力向右，拍的一聲，拂塵斷為兩截。這一手論功力是遠比李莫愁適才震斷綢帶為淺，但出手之快，卻也使李莫愁措手不及。她微微一驚，拋下塵柄，逕自施一對白掌來奪小龍女的綢帶，直逼得小龍女連連倒退。

　　又拆十餘招，小龍女已退到了東邊石壁之前，眼見已退無可退，她忽地反手在石壁上一抹，叫道：「過兒，快走！」喀喇一響，西北角露出一個洞穴，李莫愁大吃一驚，急忙轉身要攔住楊過，小龍女拋下綢帶，左拳右掌連下殺手，李莫愁只得迴身抵擋，小龍女喝道：「過兒，你還不走？」楊過望著小龍女，知道此事已無可挽回，叫道：「姑姑，我去啦！」刷刷刷突進三劍，劍鋒直指洪凌波面門。

　　洪凌波一直見他劍招軟弱，料不到他會突施殺手，危急中只得向後躍開，楊過腰一彎，已衝出石門，回過頭來，要向小龍女最後再瞧一眼。

　　這一眼若是不瞧，他一衝而出，日後不知要減卻多少煩惱，要免了多少波折，但他生來是個至性至情之人，縱在極危急之際，也要向小龍女再瞧一眼。但就只這麼一望，楊過這一生終於永遠變了樣子。

　　原來小龍女與師姊赤手對掌，數十招內原可不落下風，那知她見楊過的背影在洞門口一晃，想到此後與他永遠不能再見，忽地胸口一熱，眼中一酸，似要流下淚來。她從來不動真情，今日卻兩番要哭，不禁大是驚懼。高手對掌，那容得有絲毫疏忽，李莫愁見她呆了一呆，立即乘隙而入，一把抓住她左手手腕的「會宗穴」，出腳一勾，小龍女站立不定，倒在地下。

　　當楊過回過頭來之時，正是小龍女被師姊勾倒之際，他見李莫愁撲上前去加害師父，胸中熱血上湧，當真是天塌下來也再顧不得了，大叫：「別傷我姑姑！」自後撲上，攔腰抱住了李莫愁。這一抱是各家招數之所無，楊過情急之下，原是蠻打硬幹。李莫愁一心要拿師妹，竟未提防他去而復回，被他雙手牢牢抱住，一時竟掙之不脫。

　　李莫愁雖然行事兇邪，不為世俗所羈，但守身如玉，在江湖上浪蕩數十年仍是個黃花處女，斗然間被楊過牢牢抱住，但覺一股男子的熱氣從背脊傳到心裏，不由得全身一軟，滿臉通紅。當年她在江南菱湘鎮被小紅鳥啄瞎眼珠，也是因了楊過一抱，那時他年紀尚小，已有極強的男子氣息，此刻事隔數年，楊過已長成少年，身上的熱力傳過來更是蕩人心魄。就這麼雙臂一鬆，小龍女已出手反扣她雙手腕脈門，可是洪凌波的劍尖卻也指向楊過的背心。

　　小龍女仰臥在地，見他身處險境，當即向左一滾，將楊過與李莫愁同時滾在一旁，洪凌波一劍登時刺了個空。小龍女一躍而起，喝道：「過兒，快去！」楊過牢牢抱著李莫愁的纖腰，叫道：「姑姑，你出去吧，我抱著她，叫她走不了。」這瞬息之間，李莫愁心中已連轉了十幾次念頭，知道事勢危急，非運功掙脫不可，然而被他抱在懷中，卻又是令人心魂俱醉，快美難言。

　　小龍女好生奇怪：「師姊如此武功，怎麼竟被過兒制得動彈不得？」眼見洪凌波左手劍又向楊過刺去，心想：「此女對我無禮，須得教訓教訓她。」右手雙指在她右手劍的平面劍刃上一推，那劍斗地跳起，與她左手劍一碰。噹的一聲，洪凌波雙手虎口發麻，左右手兩柄長劍一齊丟在地下，只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向後躍開。

　　這雙劍相交，迸出幾星火花，就在這火花一下閃爍之中，李莫愁覺到師妹眼光中露出奇異之色，冷冷的望著自己，不禁大羞，罵道：「臭小子，你要作死麼？」雙臂運動，一掙一御，已脫了楊過的懷抱，隨即一掌向小龍女拍去。

　　小龍女回了一掌，但感師姊掌力沉厚，自己重傷初愈，被她震得胸口隱隱作痛，但又見楊過運爬起身來，仍來相助自己，心中大嗔，喝道：「過兒，你當真不聽我的話，是不是？」楊過道：「你什麼話都聽，就是這一句不聽。好姑姑，我跟你死活都在一起。」小龍女聽他言語誠摯，心中又動真情，眼見李莫愁又是一掌拍來，自知此刻功夫大損，這一掌萬萬接她不得，當下低頭旁竄，抓起楊過，從洞門中奔了出去。

　　李莫愁如影隨形，伸手向他背心抓來，叫道：「別走！」小龍女回手一揚，十餘粒玉蜂砂擲了出去。這玉蜂砂無聲無息，飛來時教人難以躲閃，但李莫愁究竟跟師父多年學藝，知道這暗器的厲害，鼻中只聞到一股蜜糖的甜香，大吃一驚，斗然間向後摔去，將洪凌波一撞，兩人一齊摔倒，但聽得叮叮叮極輕微的幾響，那幾粒玉蜂砂都打在石壁之上，接著又是軋軋兩聲，卻是小龍女帶著楊過逃出石室，開動機關，又將室門堵住了。

　　楊過與師父一同奔出古墓，大喜無已，在星光吸了幾口氣，道：「姑姑，我去放下巨石，將這兩個壞女子悶死在墓裏。」說著要去找尋機關，小龍女搖頭，道：「且慢，等我先回進去。」楊過一驚，道：「為什麼？」小龍女道：「師父囑咐我好好看守此墓，絕不能讓旁人佔了去。」楊過道：「咱們封住墓門，她們就活不成。」小龍女道：「可是我也回不進去啦。師父的話我永遠不敢違抗，可不像你！」說著狠狠的望了他一眼。楊過心頭一凜，熱血上湧，伸手挽住她手臂，道：「姑姑，我聽你的話就是。」小龍女克制心神，不敢激動，一句話也不說，摔脫了他的手，走進墓門，道：「你放石吧！」說著背脊向外，只怕自己突然變卦，一眼也不瞧他。

第十八回　宮砂猶在

　　楊過心意已決，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臆之間，盡在花香與草木的清新之氣，他抬頭上望，但見滿天繁星，閃爍不已，暗道：「這是我最後一次瞧見天星了。」奔到墓碑左側，依著小龍女先前指點，運力搬開巨石，果然下面有一塊圓圓的石子，當下抓住圓石，用力向外一拉，圓石被他抓起，露出一孔，一股沙子緩緩向外流出，但見墓門上邊，兩塊巨石慢慢落下。這兩塊巨石都是重逾萬斤，當年王重陽構築此墓之時，合百餘人之力，方始安裝完成，此時若將墓門堵死，李莫愁、小龍女、洪凌波三人武功再高，也絕不能生出此墓了。

　　小龍女聽到巨石落下之聲，忍不住淚流滿面，回過頭來。楊過待巨石落到離地約有二尺之時，突然一招「玉女投梭」，身子如箭一般從這二尺空隙中竄了進去。小龍女一聲驚叫，楊過已站直身子，笑道：「姑姑，你再也趕我不出去啦。」一言未畢，騰騰兩聲猛響，兩塊巨石已經著地。小龍女驚喜交集，激動過度，險險又要暈去，倚靠在石壁之上，只是喘氣。

　　過了良久，她才道：「好罷，咱們死在一起。」牽著楊過的手，走向內室，李莫愁師徒正在設法開啟室門，找尋小龍女，突然間見二人重又現身，不由得喜出望外。李莫愁身形一晃，搶到小龍女與楊過身後。先擋住了二人退路。小龍女冷冷的道：「師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李莫愁遲疑不答，心道：「這墓中到處都是機關，莫要著了她的道兒。她若要使什手腳，我可是防不勝防。」小龍女道：「我帶你去拜見師父靈柩，你不願去也就罷了。」

　　李莫愁道：「你可不能憑師父之名來騙我。」小龍女微微冷笑，也不答話，逕向門口走去。李莫愁見她言語舉止之中，自具有一股威儀，似乎令人違抗不得，當下師徒兩人跟在她的後面，只是步步提防，不敢有絲毫怠忽。

　　小龍女攜著楊過之手前行，也不怕師姊在後暗算，帶著她們進了放石棺的靈堂。李莫愁從未來過此處，念及先師教養之恩，心中微覺傷感，但隨即想起師父偏心，哀戚之念立時轉為憤怒，竟不向師父靈柩磕拜，怒道：「我們師徒之間早已情斷義絕，你帶我來作甚？」小龍女淡淡的道：「這裏還空著兩具石棺，一具是你用的，一具是我的。我就這麼跟你說一聲，你愛那一具可以任揀。」說著伸手向兩具石棺一指。

　　李莫愁大怒，喝道：「你膽敢恁地消遣我？」語歇招出，一掌擊向小龍女胸前，那知他眼見掌到，竟不還手，李莫愁一怔，心道：「這一掌管教劈死了她。」掌緣離她胸口數寸，硬生生的收了轉來。小龍女心平氣和，說道：「師姊，墓門的斷龍石已經放下來啦！」

　　李莫愁臉色立時慘白，墓中各種機關她雖不能盡曉，卻知「斷龍石」是閉塞墓門的最厲害殺著，當年師父曾遇大敵，險險不能抵禦，幾乎要放「斷龍石」將敵人擋在外面，後來終於使玉蜂砂傷了強敵，怎麼師妹竟將自己閉在墓內，當即顫聲道：「你另有出去的法子，是不是？」

　　小龍女淡然道：「你自己知道，斷龍石一閉，墓門再不能開。」李莫愁手臂一伸，揪住她胸衣，厲聲道：「你騙人！」小龍女仍是不動聲色，說道：「師父留下的玉女心經就在那邊，你要看，儘管去看。我和過兒在這兒，你要殺，儘管下手，但你想走出此處，我瞧是不成的啦！」

　　李莫愁抓住小龍女胸衣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凝神望著她，但見她臉上一副漫不在乎的神氣，心知她並非說謊，隨即念頭一轉，道：「也好，我先殺了你師徒倆！」一掌擊向她面門，楊過閃身而上，擋在小龍女身前，叫道：「你先殺我罷！」李莫愁手掌一翻，轉到了她的胸口，留勁不發，狠狠的瞧著他，說道：「你又這般護著她，你為她死了也是甘心，是不是？」楊過朗聲道：「正是！」李莫愁出手奇快，不知怎的一伸手，已將楊過腰中長劍搶在手裏，指住他的咽喉，道：「我只要殺一個人。你再說一遍，你死還是她死？」楊過不答，只是朝著小龍女一笑，此時二人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論李莫愁施何殺手，均不理睬。

　　李莫愁長嘆一聲，將劍拋在地下，說道：「師妹，你的誓言破了，你可以出去啦。」

　　原來古墓派由林朝英創派，當年她單戀王重陽，結果好事難諧，她傷心之餘，立下一道門規，凡是得她衣缽真傳之人，必須發誓一世居於古墓，終身不下終南山，但有一個例外，若是有一個青年男子，心甘寧願的為她而死，這一生不下山的誓言就算破了。不過此事絕不能事先讓那男子得知。因為林朝英認定天下男子都是負心之人，絕無一個能心甘情願為一個女子而死，若是真有此人，那麼她後代弟子跟他下山，也自不枉了。李莫愁比小龍女早入師門，原該承受衣缽，但她不肯立那終身不下山之誓，是以後來反由小龍女得了真傳。

　　此時李莫愁聽楊過這般誠心對待小龍女，不由得又是羨慕，又是惱恨，想起陸展元當初對自己的負心，雙眉一揚，叫道：「師妹，你當真有福氣。」長劍向前一送，逕往楊過喉頭刺去。小龍女見她真下毒手，事到臨頭，卻也不由得不救，左手一揚，十餘枚玉蜂砂擲了過去。

　　李莫愁雙手一點，身子躍起，避開毒砂。小龍女已拉了楊過奔向門口，回頭說道：「師姊，我誓言破也好，不破也好，咱們四個命中是要在這墓中同歸於盡。我不願再見你面目，咱們各死各的吧。」伸手在壁角一抹，石門落下，又將四人隔開。小龍女心情激動，一時難以舉步，楊過扶著她到孫婆婆房中休息。

　　他倒了兩杯玉蜂漿，服侍小龍女喝了一杯，自己也喝了一杯。小龍女幽幽的嘆了口氣，道：「過兒，你為甚麼甘願為我死？」楊過道：「天下就只你待我好，我怎麼不肯為你死？」小龍女不語，隔了半晌，才道：「早知這樣，咱們也不用回進墓來陪著他們一起死啦。」楊過道：「姑姑，咱們想法子出去，好不好？」小龍女道：「你不知道古墓的構築多妙，我本事再大十倍，也不能再出去啦。」楊過嘆了口氣。

　　小龍女道：「你後悔了，是不是？」楊過道：「不，在這裏我是跟你在一起，外邊世界上又沒疼我的人。」小龍女以前不許他說「你疼我甚麼」，楊過自後就一直不提，這時她心情已變，聽了心中大有溫暖之感，道：「那麼你幹麼又嘆氣了？」楊過道：「姑姑，我想若是咱們一塊兒下山，天下好玩的事真多，有你和我在一起，誰也不敢欺侮我啦。」小龍女本來心如止水，她自嬰兒之時即在古墓之中長大，師父與孫婆婆從來不跟她說外界之事，她自然無從想像，此時給楊過一提，不由心事如潮，再難克制。

　　小龍女但覺胸口熱血一陣陣的上湧，待欲運氣克制，總是不能平靜，不禁暗暗驚異，自覺生平從未經歷此境，想必是重傷之後，神功難復，殊不知她身體之中已輸入了大量楊過的熱血，與她冷靜恬淡的性兒大不相符，以至體力紛擾，各種念頭紛至沓來。

　　她坐在床上運了一會功，但覺浮躁無已，當下在室中走來走去，卻越走越是鬱悶，當下腳步加快，奔跑起來，楊過見她雙頰潮紅，神情激動，自與她相識以來，從未見她如此，心中大是駭異。小龍女奔了一陣，重又坐到床上，向楊過望了一眼，但見他面目俊雅，臉上滿是關切之情，心中忽然一動：「反正我就要死了，他也要死了。咱們還分甚麼師徒姑侄？若是他來抱我，我絕不拒絕他，讓他緊緊的抱著我。」

　　楊過見她眼波欲動，胸口不住起伏喘氣，只道她傷勢又發，急道：「姑姑，你怎麼啦？」小龍女柔聲道：「過兒，你過來。」楊過依言走到床邊，小龍女握住他手，輕輕在自己臉上撫摸，低聲道：「過兒，你喜不喜歡我？」楊過只感她臉上燙熱如火，心中大急，顫聲道：「姑姑，你胸口好痛麼？」小龍女笑道：「不，我心裏舒服得很。過兒，我快死啦，你跟我說，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我。」楊過道：「當然啦，這世上就只你是我的親人。」小龍女道：「要是另外有一個女子，待你非常好，你會不會喜歡她？」楊過道：「誰待我好，我也待他好。」他此言一出，突覺小龍女握著他的手顫了幾顫，變得冰冷，抬頭望她臉色，本來暈紅嬌艷，忽而又回復了從前的慘白。

　　楊過驚道：「姑姑，我說錯了麼？」小龍女道：「你若是要喜歡世上別的女子，那就別喜歡我的好。」楊過一轉念，笑道：「姑姑，咱們沒幾天就要死啦，還有甚麼女子會來喜歡我。」小龍女嫣然一笑，道：「我當真是胡塗啦。不過我還是愛聽你親口發一個誓。」楊過道：「發甚麼誓？」小龍女雖已二十餘歲，但一生在古墓中渡過，所以仍是一片天真爛漫，並無世俗兒女子的羞澀之態，坦然道：「我要你說，你只喜歡我一個兒，若是去喜歡了別人，就得給我殺死。」

　　楊過笑道：「莫說永遠不會有這種事，若是我當真不好，不聽你話，你殺我也是該的。」於是依言發誓道：「弟子楊過，這一生就只喜歡姑姑一個人，若是過幾天變心，不用姑姑來殺，只要一見到姑姑的臉，弟子就親手自殺。」小龍女很是開心，嘆道：「你說得很好，這麼我就放心啦。」她握著楊過的手不放。楊過但覺一陣陣的溫熱，從她手上傳了過來。

　　小龍女道：「過兒，我真是不好。」楊過道：「不，你一直都好。」小龍女搖頭道：「我以前對你很兇，起初要趕你出去，幸虧孫婆婆留住了你。若是我不趕走你，孫婆婆也不會死啊！」說到這裏，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她自五歲開始練功，就不再流淚，這時重又哭泣，心情大動，全身骨節格格作響，一部份功勁竟然散去。楊過大駭，只叫：「姑姑，姑姑！」

　　就在這緊緊當口，忽然軋軋幾聲，石門被人推開，李莫愁與洪凌波走了進來。原來李莫愁潛思推想，一意要找尋逃出古墓之法。她想雖然斷龍石已下，但總不成束手待斃，務必要死裏求生，此時膽子一大，也不再顧忌墓中到處伏有厲害機關，鼓勇前闖，竟被她連過幾間石室，到了孫婆婆房裏。楊過擋在小龍女身前，叫道：「你要什麼？」李莫愁道：「你讓開，我有話跟師妹說。」

　　楊過防她使詐，傷害了師父，卻不肯讓開，道：「你說便是。」李莫愁瞪著眼向楊過望了一陣，嘆道：「你這種男子，當真是天下少有。」小龍女忽地走下床來，道：「師姊，你說他怎麼啦，好還是不好？」李莫愁道：「師妹，你從未下過山，不知世上人心險惡，似他這等情深義重之人，普天下再難找出第二個來。」其實這也是她憤激之餘的過甚其辭，世上真情的男子原自不少，只是她適逢其會，在情場中傷透了心，就以為天下男子，盡是負心薄倖之輩。

　　小龍女極是喜慰，幽幽的道：「那麼，有他陪著我一起死，也自不枉了這一生。」李莫愁道：「師妹，他到底是你甚麼人？你已嫁了他麼？」小龍女道：「不，他是我徒兒。他說我待他很好。但到底好不好，我也不知道。」

　　李莫愁大是奇怪，搖頭道：「我不信。」忽地伸出左手，抓住小龍女的手，右手捲起她的衣袖，但見她雪白的肌膚，殷紅一點，那正是古墓派中入門時師父所點的守宮砂，李莫愁暗暗欽佩：「這二人在古墓中耳鬢廝磨，居然能守之以禮，她仍是個冰清玉潔的處女。」當下捲起自己衣袖，但見一點守宮砂也是嬌艷欲滴，兩條白臂傍在一起，煞是動人，不過自己是無可奈何才守身完貞，師妹卻是有人心甘情願的為她而死，幸與不幸，可是大相逕庭了。想到此處，不禁長長的嘆了口氣。

　　小龍女道：「你有甚麼話要跟我說？」李莫愁本意是要羞辱她一番，說她勾引男子，敗壞師門，但此時已無言可說，沉吟半刻，說道：「師妹，我是來向你陪不是啦。」小龍女大出意外，她素知這位師姊心高氣傲，絕不肯向人低頭，現在居然能出口道歉，不知她有何用意，當下淡淡的道：「你做你的事，我幹我的，各行其是，那也不用陪甚麼不是。」李莫愁道：「師妹，你聽我說，我們做女子的，一生最有福氣之事，乃是有一個真心的郎君。古人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做姊姊的命苦，那是不用說了，這位少年待你這麼好，你是甚麼都不欠缺的了。」小龍女微微一笑，道：「我確是很喜歡啊。他永遠不會對我負心的，我知道。」

　　李莫愁心中一酸，接著道：「那你也該當下山去好好快活一番才是，須知軟紅十丈，歡樂之事無窮呢。」小龍女抬起頭來，出了一會神，輕輕道：「是啊，可惜現下已經遲了。」李莫愁道：「為甚麼？」小龍女道：「那斷龍石已經放下，縱然師父復生，咱們也不能出去。」李莫愁低聲下氣，費了一番唇舌，原盼引起她求生之念，憑著她對古墓地形的熟習，找尋一條生路，那知到頭來仍然無望，不由得殺意驟生，手腕微翻，一掌往她頭頂擊落。

　　楊過本來在旁怔怔的聽她們二人對答，驀地裏見李莫愁忽施殺手，慌急之下，立時蹲下身子，閣的一聲大叫，雙掌推出，用的卻是歐陽鋒所授的蛤蟆神功。李莫愁這一掌將落未落，突覺一股凌厲之極的掌風，從旁壓了過來，急忙迴掌向下擋架，豈知楊過這一推勢道強極，砰的一聲，竟將她身子推得向後，在石壁上重重一撞，饒是她一身武功，也撞得背脊劇痛。

　　李莫愁大怒，雙掌一擦，斗室中登時瀰漫著一股腥臭，小龍女知道楊過適才這一擊只是僥倖得手。師姊的赤練神掌施展出來，合自己與楊過二人之力也是抵擋不住，當即拉著楊過手臂，閃身穿出室門。李莫愁身法似電，那容二人逃走，又是一掌拍出，那知手掌尚在半空，自己左頰上忽地吃了一記耳光，雖然不痛，聲音卻甚清脆，但聽小龍女叫道：「你想學玉女心經的功夫，這就是了！」

　　李莫愁只怔得一怔，右頰上又被小龍女擊了一掌。她素知師父「玉女心經」上的武功厲害之極，此時但見小龍女出掌快捷無比，而手掌之來，又是變幻無方，心中先自怯了幾分，眼睜睜望著師妹攜同楊過，走入另室，閂上了室門。她兀自摸著臉頰，暗道：「總算她手下留情，若是這兩掌中使了勁力，我這條命還在麼？」殊不知小龍女功夫尚未練成，掌法雖已學會，出掌卻不能傷人。

　　楊過見師父乾淨利落的打了李莫愁兩下耳光，大是高興，道：「姑姑，想不到心經上的功夫當真有這等妙法……」他一言未畢，小龍女忽地顫抖不止，難以自制，楊過大驚，叫道：「姑姑，你怎麼啦？」小龍女顫聲道：「我……我冷……」原來適才她擊了這兩掌，雖然發勁極輕，但用的卻是內家真力。她重傷之後，元功未復，這一牽動，實是受損不小。她一生在寒玉床上練功，原是至寒的底子，此時制力一去，猶如身墮萬仞玄冰之中，奇冷澈骨，牙齒不住打戰。

　　楊過急得只叫：「怎麼辦？」她冷得實在難熬，忽然想起一事，忙解開背上包裹，取出孫婆婆臨死時留給他的那件棉襖，給師父披在身上。小龍女初時略覺溫暖，但片刻之間，棉襖上的暖氣立即被體內的寒氣消去，又是顫抖不止。楊過情急之下，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欲以自身的熱氣助她抗寒。只抱了一會，但覺小龍女的身體越來越冷，漸漸自己也抵擋不住。

　　小龍女道：「過兒，放開我。」楊過道：「姑姑，我不怕。我抱著妳，你會好些。」小龍女冷得實在難熬，咬緊牙關，雙手用力爬抓撕拉，忽聽嗤的一聲響，她一手將孫婆婆的棉襖拉破，燭火下見破縫中露出一大塊白布，上面依稀寫得有字。楊過極是機靈，想起孫婆婆臨死時鄭重其事的將棉襖交給自己，敢情不止是留作日後之思，其中另有別意，忙將那幅白布抽了出來，只見布上果然寫得有十六個字道：「重陽先師，功傳後世，觀其畫像，究其手指。」

　　楊過正在無法可施之際，見了這十六個字，宛似在茫茫大海上突然見到燈塔，抱起小龍女，道：「姑姑，咱們去瞧重陽先師的畫像。」小龍女閉著眼睛，宛似沒有聽見。楊過躍下地來，慌慌張張的奔向大廳，心中默禱：「但願李莫愁師徒別在廳上。」他輕輕推開廳門，只見裏面漆黑一團，幸喜李莫愁師徒並不在內，於是將小龍女放在椅上，點亮燭火，去看壁上王重陽的那張肖像。

　　當他拜小龍女為師之時，曾遵囑向這張畫像唾吐，此後時時瞧見，始終不覺其有何古怪。此時想起「觀其手指」四字，細細瞧那畫像中王重陽的手指，那畫中人左手放在身前，手指自然瞧不見，右手則斜指上方。他看了半天，也不知其中有什麼奧妙。

　　他欲待仔細推詳，回頭望了小龍女一眼，卻見她扶著椅背慢慢走近，忙搶過去扶住她，小龍女走到畫前察看，看了半天，嘆道：「若是我身子好好的，這祕奧終能推究得出……現下我眼也花了……」楊過縱身而起，將那畫像除了下來，放到她的眼前。小龍女細看王重陽的手指，但覺指節的紋路畫得甚是拙劣，與其餘部份的畫筆不甚相襯，除此之外，更無別異。楊過拿了燭台，湊過去讓她瞧得更清楚些，小龍女道：「不瞧啦……」突覺身子一陣發抖，在燭台上一碰，一大片燭油瀉了下來，都倒在畫上。

　　小龍女吃了一驚，微感歉仄，道：「啊喲，我把畫弄髒啦！」楊過道：「反正也瞧不出什麼古怪來。」於是扶著她坐在椅上，過了一會，燭油乾了，楊過順手用指甲將燭油刮去。那宣紙經油浸過，略現透明，隱隱見到畫像手指上似寫著「二、三」等幾個數目字。楊過心中一凜，湊近細觀，原來畫像中那根手指的線條之旁，寫滿了極小的小字。筆劃比髮絲還細。只是字跡過份微細，除了筆劃簡單的「一、小、大」等幾字外，其餘的字全然難以辨認，他驚喜之餘，叫道：「姑姑，你瞧！」將畫像與燭台移到她的面前。

　　小龍女一生在古墓中渡過，暗中視物如同白晝，目光敏銳異常，低頭看了兩遍，抬起頭來，臉上似笑非笑，神色甚是怪異。楊過問道：「姑姑，那些字說什麼？」小龍女嘆了口氣道：「原來祖師婆婆死後，王重陽又來過古墓。」楊過道：「他來幹麼？」小龍女道：「他來弔祭祖師婆婆。他看到石室頂上祖師婆婆留下的玉女心經，竟把全真派所有的武功盡數破去，於是在這畫像上留字說道，她破去只是全真派的粗淺武功，若是當真修習了最上乘的全真工夫，玉女心經不足道哉！」

　　楊過「呸」了一聲道：「這老道吹牛，反正祖師婆婆已經過世，他愛怎麼說都行。」小龍女道：「他在留言中道：他在那一間石室中留下破玉女心經之法，後人有緣，一觀便知。」楊過少年好奇，道：「姑姑，咱們瞧瞧去。」小龍女道：「我在這裏一輩子，也不知尚有這間石室，瞧瞧去也好。」低頭再看手指上的小字，搖頭道：「真怪！」隔了半晌，道：「我不信。」

　　楊過道：「我也不信，玉女心經精微奧妙，憑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破除不了。」小龍女道：「我不是說這個。王重陽所示的石室所在，明明是安置祖師婆婆石棺之地，那裏還有什麼石室？」楊過央求道：「姑姑，咱們瞧瞧也不妨。」此時小龍女對楊過已不若往時嚴厲，雖然身子疲倦，仍是勉強順著他，微微一笑，道：「好吧！」

　　當下兩人走到安放石棺的室中。小龍女望著兩具空棺，忽生異想，道：「這墓中有四個人，這兩具石棺不知怎麼睡法？」楊過道：「我跟你睡一具，讓那兩個壞女人睡一具。」他這話是極是天真，並無邪意，小龍女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若是咱們先死，那兩個壞女人一定不容咱倆在一起，定是把咱們的身體丟得遠遠地。」楊過一想不錯，似乎只見到自己及師父死後，正在被李莫愁與洪凌波凌辱糟塌，不由得憤慨異常，叫道：「姑姑，須得先把她們兩人都殺了。」小龍女嘆道：「就可惜打她們不過。」楊過側過一想，道：「若是學到王重陽留下的武功，或許就能打贏了。」小龍女笑道：「就算當真有這麼厲害的功夫，又豈是一年半載之間學得會的？咱們的糧食沒幾天就吃完啦。」

　　她見楊過滿臉失望，心腸一軟，道：「過兒，依王重陽的留言中所說，要到他的石室，必須移動祖師婆婆的骸骨，我就怕那是王重陽的詭計，旨在教咱們上當。」楊過情感極易衝動，破口罵道：「正是，這牛鼻子能安什麼好心？」他見小龍女臉上有迷惑之色，問道：「姑姑，怎麼？」小龍女道：「但我聽孫婆婆說，王重陽對祖師婆婆，其實極好，只因祖師婆婆脾氣古怪，才鬧翻了。這麼說來，他又不會在祖師婆婆死後，故意來計算她。」她想了一下，心意已決，道：「過兒，開棺吧！」當下與楊過兩人一齊用力，撬開筍頭，掀起了石棺的蓋。

　　楊過開棺之時，本來預料棺中會衝出惡臭，先就閉住了呼吸，那知石蓋掀起，一股濃郁的馨香直撲鼻端，他雖不吸氣，卻也不由自主的聞到了芳香。楊過習練內功之後，力氣已超過常人數倍，微一使勁，已將棺蓋揭下放在地上，向棺中一望，不由得大吃一驚，叫道：「姑姑，是空的。」

　　小龍女俯身一張，但見棺中空空如也，只有兩隻瓷碗，碗中盛著半碗脂膏，那香氣就是從這脂膏中發出。她沉吟道：「那麼祖師婆婆的遺體呢？這麼看來，王重陽的話倒非騙人。」楊過道：「莫非這石棺就是牛鼻子老道所說的小石屋？」小龍女微微一笑，道：「那倒不是。」她住墓中久了，精熟各種機括削器之學，向石棺棺內注視片刻，道：「這棺底可以掀開。」楊過大喜，道：「啊，我知道啦，那是通向石室的門兒。」

　　他當即躍入棺中，先將這碗香膏取了出來，四下一摸，果然有個凹處，可容握住，於是緊緊握住向上一提，卻是紋絲不動。小龍女道：「先朝左轉動，再向上一提。」楊過依言轉提，只聽喀喇一響，手上一鬆，一塊石板應手而起，大喜叫道：「姑姑，行啦！」小龍女道：「你且莫忙，坐著歇一會，待得洞中穢氣出來後再進去。」

　　此時楊過坐立不安，過了一會，道：「姑姑，行了嗎？」小龍女嘆道：「似你這般急性兒，也真難為你陪了我這幾年。」緩緩站起，拿了燭台，與他從石棺底走入，經過一條狹窄的通道，轉了兩個彎，果然見到一間石室。

　　那石室並無特異之處，兩人不約而同的抬頭一望，但見室頂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跡符號，最右處寫著四個大字：「九陰真經」。小龍女與楊過都不知那九陰真經乃是天下武功中最高之境，一路看下，但覺其中奧妙無窮，一時不能盡解。小龍女道：「就算這功夫真能破除玉女心經，咱們也來不及學啦。」

　　楊過心灰意懶，正欲低頭不看，突然一瞥之間，見西南角的室頂曲曲折折的繪著一幅圖，似與武功無關，他好奇心起，凝神一看，似是一幅地圖，說道：「姑姑，那是什麼？」小龍女順著他手指瞧去，呆呆望著，全身不動。

　　良久良久，她仍是動也不動。楊過害怕起來，拉拉她衣袖，問道：「姑姑怎麼啦？」小龍女祇是呆望，約摸過了一盞茶時分，她忽然坐下，伏在楊過身上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楊過柔聲道：「你身上又痛了，是不是？」小龍女道：「不，不是。」隔了半晌，才道：「咱們，咱們可以出去啦。」楊過大喜，一躍而起，大叫：「真的麼？」小龍女含著眼淚點了點頭。楊過歡喜無已，道：「那你幹麼哭啊？」小龍女含著眼淚，嫣然笑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太喜歡啦。過兒，從前我真的不怕死，反正一生一世是在這古墓之中，早些死晚些死又有什麼分別？可是，可是這幾天，我老是想到，我要到外面去瞧瞧。」

　　楊過拉著她手道：「姑姑，你和我一起出去，我採花兒給妳，捉蟋蟀給你玩，好不好？」他年紀雖然大了，但所想到的好玩之事，還是兒時的那些玩意。小龍女從來沒與人玩過，聽他興高采烈的說著那些趣事，也是興緻大好。兩人斗然見到生機，竟然不覓出路，卻並肩坐著，縱談各種各樣的孩子玩意，楊過越說越起勁，小龍女也聽而忘倦，談了大半個時辰，她究竟身負重傷，支持不住，慢慢倚在楊過肩頭。楊過說了一會，不聽她回答，低頭一看，祇見她雙眼微閉，呼吸細微，竟自沉沉睡去了。

第十九回　重陽遺篇

　　楊過心中一暢，倦困暗生，迷糊之間，竟也入了睡鄉。過了不知多少時候，突然腰間一酸，右後側的「笑腰穴」上被人點中了一指。他一驚而醒，待要躍起抵禦，頸部又被人施擒拿手用力一拿，登時動彈不得。微微側頭，但見李莫愁師徒笑著站在身旁，師父卻也已被點中了穴道。原來楊龍兩人都無半點江湖上應敵防身的經驗，喜悅之中，竟未想到要安上石棺之蓋，卻被李莫愁發現了這地下石室，偷襲成功。

　　李莫愁冷笑道：「好啊，原來這裏還有一個如此舒服的所在，兩個兒躲了起來享福。師妹，到底怎麼出去，你必知曉，再自隱瞞，莫怪做師姊的無情啦。」小龍女道：「莫說我不知道，縱然知道，也絕不會跟你說。」李莫愁素知這個師妹倔強無比，即令師父在日，也要容讓她三分，用強硬逼九成無效，但此是生死大事，不管怎麼都要逼她一逼，於是取出兩枚冰魄銀針，叮叮兩聲，撒在地下，說道：「我從一數到十，你若不說，只好教你嘗嘗這銀針的滋味。」

　　小龍女閉目不答，理也不理。李莫愁數道：「一、二、三、四……」楊過喝道：「若是我姑姑知道出路，咱們幹麼不逃出去，卻還留在這兒？」李莫愁冷笑道：「我推想此間地勢，定然另有祕密出口，你們安睡一下，養足了精神，豈不逃了出去？五……六……七……八……九……師妹，你到底說是不說？」就在此時，通道中突然一道冷風吹了進來，將洪凌波手中的燭台撲地吹滅了。小龍女大聲打了個哈欠，道：「我還沒睡夠，別在這裏嚷個沒完沒了的。」

　　李莫愁道：「好，這冰魄銀針之毒可是咱們祖師婆婆傳下來的，你須怨不得我。現下我數到了十。」說著俯身用銀針的針尾，在楊過的「將台穴」上擦了一擦，跟著在小龍女胸口的「玄機穴」擦了一擦。小龍女雖然冷靜異常，也不自禁的打了個冷戰，因這銀針之毒從腰穴中緩緩滲入，逐漸行遍全身，那時千蟻嚙骨，萬疽鑽心，天下再沒一種酷刑有如此厲害。這是本門的毒藥，她自有解藥，但苦在穴道被點，行動不得，那能設法解救？

　　李莫愁生性殘忍冷酷，抱膝坐在一旁，等待針毒行入二人內臟，那時，怕她不吐露祕密，過了一盞茶時分，楊過與小龍女全身血行加速，漸漸發熱，她知毒性已行遍全身，不久就要內侵，但此時反而說不出的舒服受用。楊過低聲道：「姑姑，你別把出墓的祕密說出來，這兩個女人不管怎樣都不能放過咱們。」小龍女道：「正是。」她想起出墓的祕密，不自禁的抬頭望那室頂的地圖。

　　原來當年王重陽得知林朝英在活死人墓中逝世，雖然他曾立誓不再入墓，但想起她一生對自己情痴，恩恩怨怨，實難自己，終於悄悄從密道進墓，避開她的丫鬟弟子，與這位江湖舊侶的遺體作最後的會見。他抑住聲息，痛哭了一場，這才巡視自己昔時所建的這座石墓，不但見到了林朝英所繪自己背立的畫像，還見到兩間石室頂上她的遺刻。但見玉女心經中的武學精微奧妙，每一招都是全真武功的剋星，不由得臉如死灰，當即退了出來。

　　他獨入深山，結了一間茅廬，一連有三年之久足不出山，精研這玉女心經的破法，雖然小處也有成就，但始終組不成一套包蘊內外的武學。他心灰之下，對林朝英的聰明智慧更是佩服，當下甘拜下風，不再鑽研，那知十餘年後華山論劍，奪得武學奇書九陰真經。他立誓不練經中功夫，但為好奇心所使，禁不住翻閱一遍。

　　王重陽的武功當時已是天下第一，九陰真經中所載的各種祕奧精義，他一經過目，思索十餘日，即已全盤豁然貫通，當下仰天長笑，回到活死人墓，在全墓最隱祕的石室頂上，刻下了九陰真經的要旨，並一一指出破除玉女心經之法。他又在自己肖像的手指上，留下了幾句話，若是林朝英的後人有緣，好教他知曉全真教創教祖師的武學，實非玉女心經所能剋制。王重陽出了古墓，在終南山的巨石上憑弔林朝英昔日所劃的字跡，心想自己雖在畫像上留下了言語，只因過於細微隱晦，古墓派的後人未必能夠發現，但若指點明白，這部天下奇書九陰真經豈非洩漏於世？

　　正在此時，忽然聽到有一個女子嗚咽哭泣，極是悲切，一問之下，知她姓孫，當年林朝英行俠江湖，曾救過她的性命，她上山叩拜，得知林朝英已經逝世，想要進墓祭弔，卻不得其門而入。王重陽於是指點了她入墓之法，並道：「我有十六個字，你好好記住了，卻不可洩漏於人。他日你天年告終之時，再告知於古墓的主人。」那姓孫的女子磕謝了，將十六字記誦於心，入墓祭弔，後來為林朝英的丫鬟收留，長居古墓，那就是孫婆婆了。她將這十六字寫在一塊白布之上，縫入棉襖，臨死時送給楊過，這十六字就是「重陽仙師，功傳後世，觀其畫像，究其手指。」孫婆婆資質不甚聰明，對此十六字始終未加鑽研，是以不知石室中所藏的隱祕。

　　王重陽與林朝英各以絕技鳴於當世，原是一對佳偶，不幸每次情苗漸茁之時，終是為辯論武功而起爭競，以致好事難譜，一個出家做了黃冠，一個在古墓中鬱鬱以終。兩人一直至死，爭競之心始終不消，林朝英創出了剋制全真武功的玉女心經，而王重陽不甘服輸，又將九陰真經刻在墓中。只是他自思玉女心經為林朝英自創，自己實遜一籌，自此之後，他深自謙抑，常常告誡弟子以容讓自克，虛懷養晦之道。

　　至於那石室頂上的祕密地圖，卻是當古墓建造之初即已刻上，連林朝英也不知悉。小龍女一瞥之下，已明出墓的祕道，苦於穴道被點，縱然知曉也是枉然，深悔當初不與楊過立即逃出，卻坐著空談各種玩意。她全身漸熱，向地圖看了幾眼，嘆了一口長氣，順眼看到圖旁幾句九陰真經的經文，突見「解穴祕訣」四字，如電光般跳到了眼中。她心中一凜，將祕訣仔細看了幾遍，一時大喜過望，若不是素來自制，幾乎要叫了出來。

　　原來這祕訣中講明自通穴道之法，若是修習內功時走火入魔，穴道閉塞，即可以此法自行打通。本來一個人練到九陰真經，武功必已到了一流境界，絕無再被人點中穴道之理，但在小龍女此時處境，卻是救命的祕訣。

　　她轉念一想：「我縱然通了穴道，但打不過師姊，仍是無用。」當即細看室頂經文，要找一種即知即用的武功，一出手就將李莫愁制住，但從頭至尾，自尾至頭的找了兩遍，就算是最易的功夫，也須數十日方能練成。她心灰之下，只覺楊過身子緩緩顫動，似乎冰魄銀針上的毒氣已漸侵入，真所謂情急智生，心念一動，已想出妙計，抬頭將九陰真經中「解穴祕訣」與「閉氣祕訣」兩項默念一遍，俯嘴在楊過耳邊，輕輕教給了他。楊過聰明之極，一點便透，小龍女輕聲道：「先將穴道解開。」楊過點了點頭。此時石室中漆黑一團，李莫愁師徒只在等待兩人熬不過劇毒內侵之苦，吐露出墓的祕訣，那防到他們暗中卻在搗鬼。

　　小龍女與楊過依著王重陽遺篇中所示的「解穴祕訣」，暗中默運玄功，兩人內功本有根底，只運功片刻，已將身子被點的兩處穴道解開。小龍女慢慢伸手入懷，取出解毒靈丹，先塞了一枚在楊過口中，再自服了一枚。她行動雖極緩慢，但李莫愁是何等人物，已然察覺，喝道：「你幹什麼？」縱身過來。

　　小龍女反手一掌，正是玉女心經中的上乘武功，在她肩頭輕輕一拍。李莫愁萬料不到她竟能自解穴道，一驚之下，急忙後躍。小龍女道：「師姊，咱們要出去啦，你要不要也出去？」李莫愁自負武功冠絕當時，而容貌才智更是罕逢匹敵，豈知此時竟被一個從未見過世面的小師妹玩弄於掌股之上，不由得恚憤異常，但若說了甚麼負氣之話，只怕她當真不帶自己出去，心想只要出了此墓，自己武功遠勝於她，那時再乘機治她不遲，她雖有幾下怪招，但打在身上軟弱無力，並不忌憚於她，當下強忍怒氣，笑道：「這才是好師妹呢，我跟你陪不是啦，你帶我出去吧。」

　　楊過極是狡猾，乘機離間她師徒，說道：「我姑姑說，只能帶你們之中一個人出去，你說是帶你呢，還是帶你徒兒？」李莫愁道：「你這壞小廝，乘早給我閉嘴。」小龍女並未明白楊過的用意，但處處護著他，隨即道：「正是，我只能帶一個人，多了不行。」楊過笑道：「師伯，還是讓這位師姊跟咱們出去的好，你年紀大了，活得夠啦。」李莫愁含怒不語。楊過道：「好吧，咱們走啦，姑姑在前帶路，我走第二，誰走在最後誰就不能出去。」

　　小龍女此時已然會意，輕輕一笑，攜著楊過的手，走出石室。李莫愁與洪凌波不約而同的搶在後面，兩人同時擠在門口，只怕小龍女當真放下什麼機關，將最後一人隔絕在這墓中，李莫愁怒道：「你跟我搶麼？」左手一伸，已扳住了洪凌波的肩頭。洪凌波知道師父出手狠辣無心，若不停步，立時會斃於她的掌下，只得退後一步，讓師父走在前頭，心中卻是又恨又怕。

　　李莫愁緊緊跟在楊過背後，一步也不敢遠離，只覺小龍女東轉西彎，越走越低。同時腳下漸漸潮濕，心知早已出了古墓，只是昏暗中隱約望去，到處都是岔道。再走一會，道路奇陡，竟是筆直的向下，幸好四人武功均高，還不致失足，若是換作常人，早已摔了下去。李莫愁暗想：「終南山本不甚高，這麼走法，不久就到了山下，難道咱們是在山腹中麼？」

　　下降了約摸一個時辰，道路漸平，只是濕氣卻也漸重，到後來更聽見了淙淙水聲，路上水沒至踝。越走水越高，自腿而腹，漸與胸齊。小龍女低聲問楊過道：「那閉氣祕訣你記得明白吧？」楊過低聲道：「記得。」小龍女道：「待會你閉住氣，莫喝下水去。」楊過道：「嗯，姑姑，你自己要小心了。」

　　小龍女點點頭，說話之間，那地下水已浸至咽喉。李莫愁暗暗吃驚，叫道：「師妹！你會泅水嗎？」小龍女道：「我一生長於墓中，怎會泅水？」李莫愁略覺放心，踏出一步，不料一股水直衝口邊。她一驚之下，急忙後退，但小龍女與楊過卻已鑽入了水中。到此地步，前面縱是刀山劍海，也只得闖了過去，突覺後心一緊，衣衫已被洪凌波拉住。她用力一甩，竟然甩之不脫。原來一個不會泅水之人到了水中，不論扯到何種物事，至死不肯放手。此時水聲轟轟，雖是地下潛流，聲勢卻也極為驚人。李莫愁與洪凌波被激流一衝，都漂浮了起來。

　　李莫愁雖然武功精湛，到此地步也是驚慌無已，伸手亂抓亂爬，突然間觸到一物，用力握住，再也不放，原來那是楊過的左臂，此時楊過正閉住呼吸，與小龍女手攜著手，在水底一步步向前而行，斗然被李莫愁抓到，忙運擒拿法卸脫，但李莫愁這一抓住，那裏還肯放手？一股股水往口中鼻中急灌，直至昏暈，仍是牢牢抓住。楊過幾次甩解不脫，生怕用力過度，喝水入肚，也就由得她抓著。

　　這四人在水底拖拖拉拉，行了約摸半個時辰，小龍女與楊過氣悶異常，漸漸支持不住，兩人都喝了一肚子水，差幸水勢漸緩，地勢漸高，不久就露口出水。又行一頓飯時分，越走眼前越亮，終於在一個山洞裏鑽了出來。

　　二人筋疲力盡，先運氣吐出腹中之水，躺在地下喘息不已。

　　此時李莫愁仍用勁抓著楊過手臂，直至小龍女逐一扳開她的手指，方始放手。小龍女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先點了李莫愁師徒二人肩上的穴道，才將她們肚子放在一塊圓石之上，讓腹中之水慢慢流出。

　　過了良久，李莫愁啊啊幾聲，先自醒來，但見陽光耀眼，當真是重見天日，回想適才墓中坐困，潛流遭厄的險狀，兀自不寒而慄，雖然上身麻軟，心中卻遠較先前寬慰。

　　又過一陣，洪凌波也自醒了，她穴道被點之後，手上已無勁力，右手雖仍放在師父後心，卻已抓不住她的衣衫。

　　小龍女這次出手點穴，用的乃是軟勁，除非以重陽的遺篇中的「解穴祕訣」自行通解，或有高手解救，否則要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才不治自愈。她對李莫愁道：「師姊，你們請便吧。」

　　李莫愁師徒雙手癱瘓，下半身卻安然無恙，當下默默無語的對望一眼，也不知是喜是怒，一前一後的去了。

　　楊過遊目四顧，但見濃蔭匝地，花光浮動，心中喜悅無限，只道：「姑姑，你說這好看麼？」小龍女微笑不語。兩人想起過去這數天的情景，真是恍同隔世。

　　當晚二人就在樹蔭下的草上睡了一覺。原來這山洞已在終南山山腳，是在一處極為荒僻的所在。

　　次晨醒來，二人解手之後，冰魄銀針之毒已盡，依楊過說就要出去遊玩，但小龍女從未見過繁華世界，不知怎的，竟自大為害怕，說道：「不，咱們先得練好玉女心經。」

　　楊過一想有理，到了人多煩雜之處，再要與師父除了衣衫一同練功，實有許多不便，於是四下尋覓，找到一大叢花木，當晚半夜之中，又與小龍女隔著花木練功。

　　二人搭了一間茅篷，就在這荒山中繼續修習武功，日間睡覺。晚上用功，數月過去，相安無事。先是小龍女練成，再過月餘，楊過也功行圓滿了。兩人反覆試演，已是全無窒礙，楊過又提人世之議。

　　小龍女但覺如此安穩過活，世上更無別事能及得上，但見楊過留戀紅塵，終是難以長羈他在荒山之中，於是說道：「過兒，咱們的武功雖然已經大非昔比，但與你郭伯父，郭伯母比較起來，又是怎地？」

　　楊過道：「那自然還遠遠及不上。」小龍女道：「你郭伯父將功夫傳了他女兒，又傳了武氏兄弟，他日相遇，咱們仍會受他們欺辱。」

　　一提此言，楊過就怒氣填膺，跳了起來，叫道：「姑姑，他們若再欺侮我。我豈能與他們干休？」小龍女冷冷的道：「你打他們不過，可也是枉然。」楊過道：「姑姑，那你幫我。」小龍女道：「我打不贏你郭伯母，仍是無用。」楊過低頭不語，籌思對策。

　　沉吟了一會，楊過道：「瞧在郭伯伯的份上，我不跟他們爭鬥就是。」小龍女心想：「他在古墓中住了兩年，受了自己冷冰冰性兒的陶冶，居然火性大減。」其實楊過的性格絲毫未變，只是年紀長了，多明事理，想起郭靖相待自己確是一片真情，他是有怨報怨，有德報德之人，是以說出這番話來。

　　當下小龍女又道：「倘若他們定是放你不過呢？」楊過道：「我避開了就是。我跟他們究竟沒什麼深仇大怨。總不成要了我的性命。」

　　小龍女嘆道：「這個自然，說到頭來，他們總是跟你大有淵源。只不過桃花島上的英雄們和我卻是非親非故罷啦。」

　　楊過聽她這麼說，心中一凜，遲疑道：「姑姑，你說他們會來欺侮你？」小龍女道：「待得他們知我搶了全真教與桃花島徒兒，怎能跟我善干罷休？」楊過忽然而起，叫道：「姑姑，不論是誰動了你一根毫毛，你定要和他拚命。」

　　小龍女道：「就可惜咱們沒拚命的本錢。」楊過是何等聰明之人，聽師父這麼說，早知她的用意，微微一笑，道：「姑姑，咱們若是練成了王重陽留下來的功夫，準能勝得了桃花島上的人物？」小龍女秀眉一揚，笑道：「難道桃花島上的人就真有三頭六臂不成？」

　　就只這一席話，楊過在那山中與小龍女又多住了一年有餘。那日小龍女被困石室，已將王重陽留下的九陰真經要旨，一一記在胸中。須知她武功絕頂高強，見到了重陽遺刻。心中只要一加印證，即知其精奧所在，不比當年黃蓉之母，絲毫不懂武功，一字一句只憑硬記，難易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在這年餘之中，小龍女師徒二人內功外功同時精進，二人常折了花枝，在山谷中攻守搏擊。那花枝本是柔軟之物，可是到了身具上乘內功二人的手中，實與寶刀利刃無異。

　　這一日練武已畢，小龍女愀然不樂，楊過見她臉色有異，不住說笑話給她解悶，小龍女卻只是不聲不響。

　　楊過知道此時重陽遺刻上的功夫已一一學會，若說要融會貫通，那就是窮百年之功也未必能夠，但其中訣竅奧妙，卻已盡數知曉，只要日後繼續修習，功夫越是下得深厚，威力就越是強大而已。想必小龍女不願下山，卻無藉口留住自己，是以煩惱，當下說道：「姑姑，你不願我下山去，咱們就永遠在這裏便是。」

　　小龍女喜道：「好極啦……」她只說了三個字，立即止聲，明知此事難以做到，縱然楊過勉強為自己留著，他心中也必不悅，當即幽幽的道：「明兒再說吧。」晚飯也不吃，回到自己的小茅屋中睡了。

　　他們在一株大松樹之下，搭了兩間小茅屋以蔽風雨。茅屋上扯滿了紫藤。楊過喜歡花香濃郁，更在自己居屋前種了些玫瑰茉莉之屬，小龍女卻愛淡雅，說道松葉清香，遠勝異花奇卉，所以她所住的茅屋反比楊過的樸素簡陋。

　　楊過見師父不快，坐在自己屋前發了一陣獃，直到月亮從山後升起，這才回屋上榻就寢。

　　睡到半夜，睡夢中隱隱聽見有呼呼風響，聲音勁急，非同尋常。他一驚而醒，側耳一聽，正是有人相鬥的拳聲掌風，他竄出茅屋，奔到師父的茅屋外面，低聲道：「姑姑，你聽見麼？」

　　此時掌風呼呼，更加響了，按理小龍女必已聽見，但茅屋中卻不聞回答，楊過又叫了兩聲，推開柴扉，只見榻上空空，原來師父早已不在了。

　　楊過吃了一驚，忙尋聲向掌風聲處奔去，奔出十餘丈，他未見相鬥之人，單聽掌風，已知其中之一正是師父，但對手掌風沉雄凌厲，似乎猶在師父之上。

第二十回　浪跡天涯

　　楊過提氣急奔，此時他的輕功造詣，與前數年自己判若兩人，倏忽之間，繞過了山坳，目光下只見小龍女一身白裳，與一個身材魁梧的人盤旋來去，鬥得正急。小龍女雖然身法輕盈，但那人武功高強之極，在他掌力籠罩之下，小龍女只是勉力支撐而已。楊過大駭，叫道：「師父，我來啦！」兩個起落，已縱到二人身邊，與那人一朝相，不禁呆了一呆，原來那人滿腮虯髯，根根如戟，一張臉猶刺蝟相似，正是分別已久的義父歐陽鋒。

　　但見他凝立如山，一掌掌緩緩的劈了出去，小龍女一味閃避，不敢正面接他掌力。楊過叫道：「都是自己人，且莫鬥了。」小龍女一怔，心想這大鬍子瘋漢怎麼會是自己人，心中稍一凝思，身法略滯，歐陽鋒斜掌從左肘下穿出，一股勁風，直撲她的面門，勢道雄強無比。楊過大駭，急縱而前，只見小龍女的左掌已與歐陽鋒右掌抵上，知道師父的功力遠遠不及義父，時間稍長，必受內傷，當即伸五指在歐陽鋒右肘上輕輕一拂，這正是他新學的九陰真經中「手揮五絃」上乘功夫。他雖習練未熟，但落點恰到好處，歐陽鋒手臂一酸，全身消勁。

　　小龍女見機何等快捷，一感敵人勢弱，立即催擊，此一瞬間歐陽鋒全身無所防禦，雖輕加一指，亦受重傷。楊過手腕一翻，抓住了師父手掌，夾在二人之間，笑道：「兩位且住，是自己人。」歐陽鋒尚未認出是他，只覺這少年武功奇高，未可小覷，怒道：「你是誰？什麼自己人不自己人？」

　　楊過知他素來瘋瘋癲癲，只怕他已然忘了自己，大叫道：「爸爸，是我啊，是你的孩子啊。」這幾句話中充滿了激情，歐陽鋒一呆，拉著他手，將他臉龐轉到月光下一看，正是數年來自己到處找尋的義兒，只是一來他身材長高，二來武藝了得，是以初時難以認出，歐陽鋒也是個對自己情感絲毫不加剋制的人，當下抱住楊過，大叫大嚷：「孩兒，我找得你好苦！」兩人緊緊摟在一起，都流下淚來。小龍女自來冷漠，只道世上就楊過一人情熱如火，此時見歐陽鋒也是如此，心中對下山之舉更是凜然有畏，靜靜坐在一旁，愁思黯生。

　　原來歐陽鋒當日在江南菱湖鎮的一廟中與楊過分手，躲在大鐘之下，教柯鎮惡奈何不得。他潛運神功，修治內傷，七日七夜之後，創傷已然半復，只是遍體被柯鎮惡打得血肉糢糊，一時卻難以痊可。他掀開巨鐘，到客店中又去養了二十來天傷，這才內外痊癒。他曾向楊過說過，不論楊過到了何處，都要找他，但一隔匝月，大地茫茫，那裏還能尋到他的蹤跡？歐陽鋒尋思：「這孩子九成是到了桃花島上。」他生性堅毅事事不折不撓，當即弄了一隻小船，駛到桃花島來，白天不敢近島，直到黑夜，方始在後山登岸。他自知非郭靖、黃蓉二人之敵，再加上一個黃藥師，（黃藥師離島之事，歐陽鋒並不知聞），就算老毒物本領再大一倍，也打這三人不過，是以白日躲在極荒僻的山洞之中，晚晚悄悄巡遊，只盼有一日得見楊過。

　　如此過了兩年有餘，總算他謹慎萬分，白天不敢出洞一步，蹤跡始終未被發覺，直到一日晚間，聽到武修文兄弟談話，才知郭靖送楊過到全真教學藝之事。歐陽鋒大喜，當即偷船離島，趕到重陽宮來。那知其時楊過已與全真教鬧翻，進了活死人墓，此事在全真教實是奇恥大辱，全教上下，人人絕口不談，歐陽鋒雖然千方百計打聽，卻探不到半聲消息。

　　這幾年中，歐陽鋒踏遍了終南山周圍數百里之地，那裏知道楊過竟深藏地底，苦練武功？這一晚事有湊巧，歐陽鋒行經山谷之旁，突見一個白衣少女，對著月亮抱膝長嘆。歐陽鋒瘋瘋癲癲的問道：「喂，我的孩兒在那裏？你有沒見他啊？」小龍女心頭正沒好氣，見是一個瘋子，只橫了他一眼，不去理他。歐陽鋒縱身上前，抓他臂膀，喝道：「我的孩兒呢？」小龍女見他這一抓功力強勁，武功之高，生平從所未見，即是全真教的高手，亦是遠遠不及，不由得大吃一驚，忙使小擒拿手卸脫。歐陽鋒這一抓原期必中，那知竟被她輕輕巧巧的解脫，也不問她是誰，左手跟著又上。兩人就這麼毫沒來由的鬥了起來。

　　楊過與歐陽鋒數年不見，各道別來之情。歐陽鋒的神智半清半醒，過去之事已說不大清楚，而對楊過所述，也是不甚了了，只知他數年來一直在跟小龍女練武。他年紀大了，竟是大有小孩兒心性，說道：「她武功又不及我，何必跟她練，讓我來教你。」小龍女性子恬淡，那裏跟他計較這些，雖然聽見，只是淡淡一笑，自行走在一旁。

　　楊過卻感到不好意思，道：「爸爸，師父待我很好。」歐陽鋒妒忌起來，叫道：「她好，我就不好麼？」楊過笑道：「你也好。這世界上，就只你兩個待我好。」歐陽鋒的話雖然說得不明不白，但楊過在隱約之間，已知義父在幾年中到處找尋自己，實是費盡了千辛萬苦。

　　歐陽鋒抓住他的手掌，嘻嘻傻笑，過了一陣，道：「你的武功倒練得不錯，就可惜不會世上最上乘的兩大奇功。」楊過道：「那是什麼啊？」歐陽鋒濃眉倒豎，喝道：「虧你是練武之人，世上兩大奇功都不知曉，你拜她為師有什麼用？」楊過見他忽喜忽怒，心中並不畏懼，卻是暗有憂意，心道：「原來爸爸患病已深，不知何時方得痊癒？」歐陽鋒哈哈大笑，道：「嘿，讓爸爸教你。那兩大奇功第一是蛤蟆功。第二是九陰真經。你年幼之時，我曾教過你一些入門功夫，你倒練給我瞧瞧。」

　　楊過自入古墓之後，久未練過這頭下腳上的怪功，此時聽他一說，欣然照辦。他在桃花島時已練得純熟，現下以上乘內功一加運用，更是如虎添翼，使得花團錦簇。歐陽鋒大喜，叫道：「妙極，妙極！我把其中妙用，盡數傳了你吧！」當下指手劃腳，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也不理會楊過是否記得，一開頭就說之不停。

　　楊過聽了幾句，心頭一凜，但覺他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妙義無窮，一時之間那能領會得了這許多，只得憑著聰明硬記。

　　歐陽鋒說了一陣，忽然拍手道：「啊哎，不好，莫被那小丫頭偷聽了去。」繞過花樹，走到小龍女跟前，說道：「喂，小丫頭，我在傳我孩兒功夫，你莫要偷聽。」小龍女道：「你的功夫有什麼希罕？誰要偷聽了？」歐陽鋒側頭一想，道：「好，那你走得遠遠地。」

　　小龍女靠在一株花樹之上，冷冷的道：「我幹麼要聽你差遣？我愛走就走，不愛走就不走。」歐陽鋒大怒，鬚眉戟張，伸手要往小龍女臉上抓去，但小龍女只作不見，理也不理，歐陽鋒手指距她臉龐約有半尺，轉念一想：「她是我孩兒師父，傷了她頂不好看，而且一時之間卻也奈何她不得。」當下將伸出之手又縮了回去，說道：「好好，那就咱們走得遠遠地，可是你跟不跟來偷聽？」

　　小龍女心想此心武功雖強，為人卻極是無賴，懶得再去理他，轉過了頭不答，那知背心突然微微一麻，原來歐陽鋒忽爾長臂，在她背心穴道上點了一指，這一下出手奇快，小龍女完全沒有防備，待得驚覺要想抵禦，上半身已轉動不靈。歐陽鋒跟著又以一指進襲，再在她腰裏點了一下，笑道：「小丫頭，你莫心焦，待我傳完了我孩兒功夫，就來放你。」說著狂笑而去。

　　楊過正在默記義父所傳的蛤蟆功與九陰真經，但覺他所傳的真經，非但與石室頂上所刻的重陽遺篇截然不同，甚而處處相反，心中細細思索，竟絲毫不知師父被襲之事。歐陽鋒走到他身方，牽了他手，道：「咱們到那裏去，莫給你師父聽去了。」楊過知道小龍女孤僻捐介，別說不會暗中偷聽，就是在她面前傳授，她也會自行避開，但義父心性失常，也不必和他多所爭辯，於是隨著他走遠。

　　小龍女麻軟在地，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想自己武功雖然練得精深，究是少了臨敵的經驗，以致中了李莫愁暗算之後，又遭這鬍子怪人的偷襲，於是潛運九陰神功，自解穴道，吸一口氣向穴道衝襲了幾次。豈知兩處穴道不但無鬆動之象，反而更加酸麻，這一來，不由得心中大駭。原來歐陽鋒的手法剛好與九陰真經逆轉而行，她以常法衝解，自然是求脫反固了。她試了幾次，但覺被點處隱隱作痛，當下不敢再試，心想那瘋漢傳完功夫之後，自會前來解救，她萬事不縈於懷，心中也不焦急，仰頭望著天上星辰出了一會神，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過了良久良久，眼上微覺有物觸碰，她黑夜視物如同白晝，此時竟然不見一物，原來雙眼被人用布蒙住了。小龍女大驚之下，隨覺有人張臂抱住了自己。這人相抱之時，初時極為膽怯，後來漸漸放肆，漸漸大膽。小龍女驚駭無已，欲待張口而呼，苦於口舌難動，那覺那人以口相就，親吻自己臉頰，她初時只道是歐陽鋒忽施強暴，但與那人面龐相觸之際，卻覺他臉上光滑，絕非歐陽鋒的滿臉虯髯。她心中一蕩，驚懼漸去，情欲暗生，心想原來楊過這孩子卻來戲我。只覺他雙手越來越不規矩，緩緩替自己寬衣解帶，小龍女暗呼：「冤孽！」反正自己無法動彈，只得任其所為，心中又是驚喜，又是羞慚。

　　且說歐陽鋒見楊過悟性極高，自己傳授口訣，只要略加指點，他即能領會，甚是欣喜，越說興致越高，一直說到天色大明，才將兩大奇功的要旨說完。楊過心中默記一遍，道：「爸爸，我也學過九陰真經，但跟你說的卻大不相同。」歐陽鋒道：「胡說，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九陰真經。」楊過道：「比如練那易筋鍛骨之術，你說第三步是氣血逆行，衝天柱穴。師父卻說意守丹田，通章門穴。」歐陽鋒搖頭道：「不對，不對……嗯，慢來……」他照楊過所說一行，果然全身舒暢，意境大不相同。他此時並未想到郭靖寫給他的真經其實是顛倒竄改之文，只是心中混亂一片，口中喃喃自語：「怎麼？到底是我錯了，還是他錯了？怎麼會有這等情事？」

　　楊過見他雙目直視發呆，叫了幾聲：「爸爸！」不聞答應，怕他瘋病又要發作，正驚異間，忽聽花樹忽喇一聲，人影一閃，花叢中隱約見到杏黃道袍的一角。此處人跡罕至，怎會有外人到此？而且那人行動鬼鬼祟祟，顯似不懷好意，楊過疑心大起，急步趕去。那人腳步迅速，向前飛奔，瞧他後心，正是一個道人。楊過叫道：「喂，是誰？你來幹什麼？」施展輕功，提步急趕。

　　那道人聽楊過這麼呼喝，奔跑得更加急了，但楊過此時腳步何等迅捷，微一加勁，身形如箭般縱過去，一把拿住了他的肩頭，扳過來一瞧，原來是全真教的道士尹志平。楊過見他衣冠不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喝道：「你幹什麼？」尹志平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的首座，武功既高，平素舉止又極有氣派，但不知怎的，此時被楊過一喝，竟是滿臉慌張，說不出話來。楊過連問幾句，不得要領，想起當年自己逃出重陽宮時他相縱之德，於是放鬆了手，溫言道：「既然沒事，你就走罷！」

　　尹志平回頭瞧了幾眼，慌慌張張的急步去了。楊過暗笑：「這道士失魂落魄似的，甚是可笑。」當下回到茅屋之前，只見花樹叢中露出小龍女的兩隻腳來，一動也不動，似乎已睡著了。楊過叫了兩聲：「姑姑！」不聞答應，鑽進樹叢一看，只見小龍女臥在地下，眼上卻蒙著一塊青布。

　　楊過微感驚訝，解開了她眼上青布，但見她眼中神色極是異樣，暈生雙頰，嬌羞無限。楊過問道：「姑姑，誰給你包上了這塊青布兒。」小龍女不答，眼中微露責備之意。楊過見她身子軟癱，似乎給人點中了穴道，伸手拉她一下，果然她動彈不得。楊過極是聰明，念頭一轉，已明原委：「定是我義父用逆點穴法點中了她，否則任他再厲害的點穴功夫，姑姑也能自行通解。」於是依照歐陽鋒適才所授之法，給她解開了穴道。

　　豈知小龍女穴道被點之時，固然全身軟癱。但楊過替她通解了，她仍是軟綿綿的倚在楊過身上，似乎周身骨骼盡皆溶化了一般，楊過伸臂扶住她肩膀，柔聲道：「姑姑，我義父做事顛三倒四，你莫跟他一般見識。」小龍女將臉藏在他的懷裏，含含糊糊的道：「你自己才顛三倒四呢，不怕醜，還說人家！」楊過見她舉止與平昔大異，心中稍覺慌亂，道：「姑姑，我……我……」小龍女抬起頭來，嗔道：「你還叫我姑姑？」楊過更加慌了，順口道：「我不叫你姑姑叫甚麼？要我叫師父麼？」小龍女淺淺一笑，道：「你這般對我，我還能做你師父麼？」楊過道：「我……我怎麼啦？」

　　小龍女捲起衣袖，露出一條雪藕也似的臂膀，但見潔白似玉，竟無半分瑕疵，原來一點殷紅無血的守宮砂已不知去向，羞道：「你瞧。」楊過摸不著頭腦，搔搔耳朵，道：「姑姑，我不懂啊。」小龍女嗔道：「我跟你說過，不許再叫我姑姑。」她見楊過滿臉惶恐，心中頓生說不盡的柔情蜜意，低聲道：「咱們古墓派的門人，世世代代都是處女傳處女。我師父替我點了這點守宮砂，昨晚……昨晚你這麼對我，我手臂上怎麼還有守宮砂呢？」楊過道：「我昨晚怎麼對你啊？」小龍女臉一紅，道：「別說啦。」隔了一會，輕輕的道：「以前，我怕下山去，現下可不同啦，不論你到那裏，我總是心甘情願的跟著你。」

　　楊過大喜，叫道：「姑姑，那好極了。」小龍女正色道：「你怎麼仍是叫我姑姑？難道你沒真心待我麼？」她見楊過不答，心中焦急起來，顫聲道：「你到底當我是甚麼人？」楊過誠懇誠懇的道：「你是我師父，你憐我教我，我發過誓，要一生一世敬你重你愛你。」小龍女大聲道：「難道你不當我是你妻子？」楊過從未想到過這件事，突然被她問到，不由得張皇失措，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喃喃的道：「不，你不能是我妻子，我怎麼配？你是我師父，是我姑姑。」小龍女氣得全身發抖，突然「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楊過慌了手腳，只是叫道：「姑姑，姑姑！」小龍女聽他仍是這麼叫，狠狠凝視著他，舉起左掌，一掌要向他天靈蓋拍落，但逐漸逐漸，她的目光自惱恨轉為怨責，又自怨責轉為憐惜，嘆了一口長氣，輕輕的道：「既是這樣，以後你別再見我。」長袖一拂，轉身疾奔下山。楊過大叫：「姑姑，你到底那裏去，我跟你回去。」小龍女迴身說道：「你若再見我，只怕我難饒你性命。」

　　楊過一怔之下，更是不知所措，眼見她白衣的背影漸行漸小終於在遠處山道上消失，不禁悲從中來，伏地大哭。他左思右想，實不知何以會得罪了師父，何以她精神如此特異，不時柔情纏綿，一時卻又怨憤決絕？何以說要做自己「妻子」，又不許叫她姑姑，他想了半天，心道：「此事定然與我義父有關，必是他得罪我師父了。」

　　於是走到歐陽鋒身前，只見他雙目呆瞪，一動也不動。楊過道：「爸爸，你怎麼得罪我師父啦？」歐陽鋒道：「九陰真經，九陰真經。」楊過道：「你幹麼點了她的穴，惹得她生這麼大氣？」歐陽鋒道：「到底該是逆衝天柱，還是順通肩井？」楊過急道：「爸爸，我是問你師父的事啊，你說啊，你對她怎麼啦？」歐陽鋒道：「你師父是誰？是誰？誰是歐陽鋒？」楊過見他瘋病大發，又是害怕，又是難過，溫言道：「爸爸，你累啦，到茅屋去歇歇吧。」歐陽鋒突然一個觔斗，倒轉了身子，大叫：「我是誰？我是誰？歐陽鋒到那裏去了。」雙掌亂舞，身子急轉，以頭行路，其快如風的衝下山去。楊過大叫：「爸爸！」想要拉他，被他一足踢來，正中下巴，這一腳踢得毫不留情，楊過站立不定，仰後便倒。待得立直身子，只見歐陽鋒已在十餘丈外。楊過追了幾步，猛地住足。

　　只呆得半晌，歐陽鋒已然不見人影，他四顧茫然，但見空山寂寂，微聞鳥語。楊過大叫：「姑姑，姑姑！爸爸，爸爸！」隔了片刻，四下裏山谷回音，也是叫道：「姑姑，姑姑！爸爸，爸爸！」

　　他數年來與小龍女寸步不離，親若母子，突然間她不明不白的絕裾而去，豈不叫他肝腸欲斷？楊過又是個情感比常人強烈十倍之人，傷心之下，幾欲在山石上一頭撞死。但他心中隱隱約約存在著一個指望，師父既然而去，或許也能突然而來。義父雖得罪了她，她想想我並無過失，定然會回頭尋我。

　　這一晚他那裏睡得安穩，只要聽到山間風聲突響，或是蟲鳴斗起，他都疑心是小龍女到了。一骨碌爬起，大叫：「姑姑！」出去迎接，每次總是悽然失意。到後來他索性不睡了，奔上山巔，睜大了眼四下眺望，一直到天色大亮，但見雲生谷底，霧迷峰巔，天地茫茫，就只他楊過一人而已。

　　楊過突然想道：「師父既然不回，我就找她去。只要見得著她，不管她如何打我罵我，我總是不離開她。」想到此處，不由得勇氣大增，將小龍女與自己的衣服用物胡亂包了一包，綁在背上，大踏步往山下走去。

　　一到山下有人家處，他就打聽有無見到一位白衣美貌女子，從此間經過。他連問幾個鄉民，都是搖頭說並未瞧見。楊過焦急起來，再次詢問，出言就不免欠缺禮貌。那些山民見他一個年青小夥子，冒冒失失的打聽甚麼美貌閨女，心中先就有氣，有一人就反問那閨女是他甚麼人，楊過怒道：「這個你管不著，我只問你有沒見到她從此間過？」

　　那人聽他如此回答，正要發怒，旁邊一個老頭拉了拉他衣袖，指著東邊一條小路，笑道：「昨晚老漢見到有個仙女般的美人，向東而去，還道是觀世音菩薩下凡，卻原來是老弟的相好……」楊過不聽他說完，急忙一揖相謝，順著他所指的小路趕了下去，但聽得背後一陣轟笑。原來那老者見他年幼無禮，故意胡扯騙他。

　　楊過那知就裏，當下提步急趕而去，奔了一盞茶時分，前面出現兩條岔路，卻不知向那一條路走才是。他沉吟半晌，心道：「姑姑不喜熱鬧，多半是揀荒僻的路走。」當下向左首那條崎嶇小路走。豈料這條路越走越寬，幾個轉彎，竟轉到了一條大路上去。楊過已有一日一晚沒半點水米下肚，眼見天色漸晚，腹中餓得咕咕直響，只見前面房屋鱗次櫛比，是個市鎮，當下快步走進一家客店，叫道：「拿飯菜來。」

　　店伴送上一份家常飯菜，楊過扒了幾口，只因胸中難過，喉頭噎住，竟是食不下嚥，心道：「雖然天黑，我還是要去找尋姑姑，若是錯過了今晚，只怕今後永難相見。」當下將飯菜一推，叫道：「店伴，我問你一句話。」店伴陪笑過來，道：「小爺有什吩咐？可是這飯菜不合口味，小的吩咐去另做，小爺愛吃什麼？」楊過連搖手，道：「不是說飯菜。我問你，可有見到一個穿白衣的美貌女子，從此間過去麼？」店伴沉吟道：「穿白衣，嗯，這位姑娘可是戴孝？她家中死了人是不是？」此人說話嚕裏嚕囌，大是不著邊際。楊過好不耐煩，道：「到底見是沒見？」店伴道：「女人是有，確也是穿白衣……」楊過喜道：「向那條路走？」店伴道：「可過去大半天啦！小爺，這娘們可不是好惹的……」他突然放低聲音，說道：「我勸你啊！還是別去尋她的好。」楊過又驚又喜，知道是尋到了姑姑的蹤跡，忙問：「她……怎麼啦？」問到此句，聲音也發顫了。

　　那店伴道：「我先問你，你知不知道那女人是會武的？」楊過心想：「我怎麼會不知道？」忙道：「知道啊，她是會武的。」那店伴道：「那你還找她幹麼？可險得緊哪。」楊過道：「到底是什麼事？」那店伴道：「你先跟我說，那白衣美女是你什麼人？」楊過無奈，知道不先說些消息與他，他是絕不能說小龍女的行蹤，於是道：「她是我姊姊，我要找她。」那店伴一聽，肅然起敬，但隨即搖頭道：「不像，不像。」楊過焦躁起來，一把抓住他衣襟，喝道：「你到底說是不說？」那店伴一伸舌頭，道：「對，對，這可像啦！」

　　楊過罵道：「什麼又是不像又是像的？」那店伴道：「小爺，你先放手，我喉管給你抓著，嚇嚇，說不出話。」楊過心想此人生性如此，對他用強也是枉然，當下鬆開了手。那店伴咳嗽幾聲，道：「小爺，我說你不像，只為那娘……那女……嚇，你令姊，透著比你年輕貌美，倒像是妹子，不是姊姊。說你像呢，為的是你兩位都是火性兒，有一門子愛掄拳使棍的脾氣。」楊過笑了笑，道：「我……我姊姊跟別人動武了嗎？」

　　那店伴道：「可不是麼？不但動武，還傷了人呢，你瞧，你瞧。」指著桌下幾條刀劍砍起的痕跡，得意洋洋的道：「那件事才教險呢，你令姊本事了得，一劍將那道爺的耳朵也削了下來。」楊過一驚，道：「甚麼道爺？」那店伴道：「就是那個……」說到這裏，突然臉色大變，頭一縮，轉身便走。

　　楊過機伶異常，不自追出，端起飯碗筷子，急往口中扒飯，眼角間一晃，只見兩個青年道人，從客店門外並肩進來。兩人都是二十六七歲年紀，身上道袍一塵不染，潔淨異常，坐在楊過旁邊的桌上。一個劍眉斜飛的道人一疊聲的只催快拿酒菜。那店伴含笑過來，偷空向楊過眨下眼睛，歪了歪嘴，楊過只作不見，埋頭大嚼。他聽到了小龍女的消息，心中極是歡暢，吃了一碗又添一碗。他衣服本就樸素，一日一夜之間急趕小龍女，更是弄得滿頭滿臉都是塵土，是以那兩個道士一眼也沒瞧他，自行低聲說話。

　　楊過故意答嘴舐舌，吃得十分大聲，端起粗碗倒了一碗熱茶，咕嚕咕嚕的狂喝，可是豎起耳朵，留神傾聽兩個道人說話。只聽那劍眉道人道：「皮師弟，你說韓寨主與陳老拳師今晚準到麼？」另一個道人一張嘴巴很大，出聲嘶啞，粗聲道：「這兩位都是鐵錚錚的漢子與趙師叔有過命的交情，趙師叔出面相邀，他們絕不能不到。」楊過聽到「趙師叔」三字，心中一凜：「莫非是我從前的師父趙志敬？」只怕這兩個道人會在重陽宮中見過面，斜眼微睨，向兩人臉上一瞥，卻是素不相識之人。

　　又聽那劍眉道人道：「說不定路遠趕不上咱們……」那姓皮道人道：「哼，姬師兄你就是怕這怕那，諒她一個娘們，能有多大……」那姓姬的道人忙道：「喝酒，別說這個。」他又招呼店伴，叫安排一間上房，當晚就在店中歇息。

　　楊過聽了二人寥寥幾句對話，揣摸到這兩個道人定是要去和師父為難，大概有人吃過她虧，知道厲害，是以由「趙師叔」出面約了一個姓韓和一個姓陳的助拳，只要緊緊跟住這兩個道人，那就能見著師父。想到此處，心頭大是高興，明知這兩個道人是師父的敵人，但因可憑他們而找到師父，居然對之不存憎恨之意。待二人進房歇息，命店伴在他們隔壁也安排了一間小房。

　　那店伴掌上燈，悄聲在楊過耳畔道：「小爺，你可得留神啊，你姊姊割了一個道爺的耳朵，他們準要報仇。」楊過悄聲道：「我姊姊脾氣再好不過，怎麼會割人耳朵？」那店伴陰陽怪氣的一笑，低聲道：「她對你定然好啦，對旁人可好不了。你姊姊在小店吃飯，那道爺坐在她身邊，就只向她的腿多瞧了幾眼，你姊姊就發火啦，拔劍跟人家動手……」他滔滔不絕，還要說下去，楊過聽得隔壁吹滅了燈，忙搖手示意，叫他免開尊口，心中暗暗生氣：「那臭道人定是見我姑姑美貌，不住瞧她，惹得她生氣。」

　　他等店伴出去，熄燈上坑，這一晚是決意不睡的了，於是默默記誦了一遍歐陽鋒所授的兩大神功祕訣，可是卻又不敢練功，生怕練得入神，對隔房動靜竟然不知。

　　這樣靜靜的守到中夜，突然院子中登登兩聲輕響，有人從墻外躍了進來。接著隔房窗子啊的一聲推開，姓姬的道人道：「是韓陳兩位麼？」院子中一人答道：「正是。」姬道人道：「請進吧！」輕輕打開房門，點亮油燈。楊過全神貫注，傾聽這四人說話。

　　只聽那姓姬的道人道：「弟子姬清虛，皮清玄，拜見韓寨主，陳老拳師。」楊過聽了兩人名字，心道：「果然不是重陽宮中人物，但這二人是清字輩，也算是全真教一派。」又聽一個嗓音尖銳的人說道：「咱們接到你趙師叔的帖子，馬不停蹄的趕來。那小賤人當真十分辣手麼？」姬清虛道：「說來慚愧，敝派有兩名弟子接連傷在這賤人手裏。」

第二十一回　白衣少女

　　那嗓音尖銳的人道：「這女子的武功到底是甚麼路數？」姬清虛道：「趙師叔說她是古墓派的傳人，所以年紀雖小，身手實是了得。」楊過聽到「古墓派」三字，不自禁輕輕「哼」了一聲。那嗓音尖銳的人道：「甚麼古墓派？」姬清虛道：「聽趙師叔說，這一家一派的人向來極少涉足江湖，是以武林中沒甚麼聲名，怪不得韓寨主不知了。」那韓寨主道：「喂，既然如此，料來也沒甚麼大來頭。明兒在那裏相會？對方有多少人？」姬清虛道：「趙師叔和那女子約定，明兒正午，在此去西南四十里的豺狼谷相會，雙方比武決勝。對方有多少人現在還不知道。咱們既有韓寨主與陳老拳師助拳也不怕他們人多。」另一個聲音蒼老的人道：「好，咱哥兒倆明午準到，韓老弟，咱們走吧。」

　　姬清虛送到門口，壓低了語聲說道：「此處離重陽宮不遠，咱們比武的事，千萬不能讓宮中馬、丘、王諸位知曉，否則怪責起來甚是不便。」韓寨主哈哈一笑，道：「你們怕馬鈺、丘處機這些老道，咱們可不受老道的管。」陳老拳師笑道：「你放心，咱們不洩漏風聲就是。」楊過心想：「原來他們聯手欺我姑姑，宮中掌教祖師。丘祖師等並不知情。」他對全真教雖無好感，但馬鈺與丘處機對他尚無虧待之處，因之他對馬丘也不記恨，但郝大通打死孫婆婆，他卻立意日後定要報復。

　　只聽那四人又低聲商量了幾句，韓陳二人越牆而出，姬清虛和皮清玄送出牆去。楊過心中一動，立即輕輕推開窗門，閃身走進姬皮二道房中。但見炕上放著兩個包裹。他拿起一個包裹一掂，裏面有二十幾兩銀子，心想：「正好用作盤纏。」當下揣在懷裏。另一個包裹五六尺長，原來包著兩柄長劍。楊過一一拔出，使重手法將兩柄劍都折斷了，重行還歸入鞘，再將包裹包好，正要出房，轉念一想，拉開褲子，在二道睡的被窩中拉了一大泡尿。

　　耳聽得有人上牆之聲，知道這兩個道士的輕身功夫也祇尋常，不能一躍過牆，卻要先跳上牆頭，再縱身下地，當下一閃回房，悄悄掩上房門，兩個道人竟然全無知覺。楊過俯耳於牆，傾聽隔房動靜。

　　祇聽兩個道人低聲談論，對明日比武之約似乎勝算在握，一面解衣上炕，突然皮清玄叫了起來：「啊，被窩中濕漉漉的是甚麼？啊，好臭，姬師兄，你怎麼賴了尿也不作聲？」姬清虛啐道：「甚麼賴尿？」接著也大叫了起來：「那裏來的臭貓子到這兒賴尿。」皮清玄道：「貓兒賴尿那有這樣多？」姬清虛道：「咦，奇怪……哎，咱們的銀子呢。」房中霎時一陣大亂，兩人到處找尋放銀兩的包裹。楊過暗暗好笑，只聽得皮清玄大聲叫道：「店伴兒，店伴兒，你這裏是黑店是不是？半夜三更偷客人銀子？」

　　兩人叫嚷了幾聲，那店伴睡眼惺忪的起來詢問。皮清玄一把抓住他胸口，說這客店是黑店，那店伴叫起撞天屈來，驚動了客店中掌櫃的、燒火的、站堂的都紛紛起來，接著住店的客人也擠過來看熱鬧。楊過混在人叢之中，只見那店伴大逞雄辯，口齒便給，滔滔不絕，只駁得姬皮二道啞口無言。那店伴生性最愛與人鬥口，平素沒事尚要撩撥旁人，何況此時旁人惹上頭來，更何況他是全然的理直氣壯？只見他說得口沫橫飛，皮清玄反手就是一個耳光子，那店伴大怒，衝上去要和他拼命。皮清玄飛起一腳，將他踢了個觔斗，店中夥伴大叫：「反了反了。」或執棍棒，或舉鉗叉，欲恃多取勝，擁進來與二道廝打。

　　這些人毛手毛腳，那裏是在二道眼中，只見他二人指南打北，將掌櫃的，站堂的，燒火的一一都打了出來。楊過在旁看得好笑，在房中放頭便睡，任他們鬧得天翻地覆，只是不聞不問。

　　次日清晨，楊過起來吃了兩碗麵條，但見那多嘴店伴滿臉青腫，過來招呼，口中喃喃不絕的還在罵人。楊過笑道：「那兩個賊道怎麼啦？」店伴怒氣勃勃，說道：「直娘賊的臭道士，打了人，還吃白食住白店，房飯錢也不給，拍拍屁股就溜，我今兒定要到重陽宮告去，這終南山的道人個個都守清規，那裏鑽出來這樣的賊道士撒野……」楊過也不理他，給了房飯錢，問明去豺狼谷的路徑，邁步便行。

　　轉瞬間行了二十餘里，豺狼谷已不在遠，一看天色，尚只辰初。楊過心道：「我且躲在一旁，瞧姑姑怎生發付那些歹人。最好別讓姑姑先認出我來。」他隨即想起當日假扮莊稼人，將洪凌波騙過之事，心下甚是得意，決意依樣葫蘆，再來一次，當下走到一家農舍後院，探頭一張，只見牛欄中一條大牯牛正在發威，低頭挺角，向牛欄的木柵猛撞，只撞得登登發聲。楊過心念一動：「我就扮成一個牧童，姑姑乍見之下，一定認我不出。」

　　他悄悄躍進農舍，屋中只有兩個娃娃坐在地下玩土，一見楊過，嚇得不敢作聲。楊過四下張望，找了一套農家衣服，腳上換了草鞋，抓一把土搓勻了抹在臉上，他走近牛欄，只見壁上掛著一個斗笠、一枝短笛，正是牧童常用之物，楊過甚喜，心想這樣一來，扮得更加像了，當下摘下斗笠戴起，拿一條草繩縛在腰間，將短笛插在繩裏，然後開了欄門。那牯牛見楊過走近，已在荷荷發怒，一見欄門大開，登時發足急衝出來，猛往楊過身上撞去。

　　楊過左掌在牛頭上一按，已飛身上了牛背。這牯牛身材高大，足足有六百來斤重，毛長角利，極是雄偉，一轉眼已衝到了大路之上。牠正當發情，性兒暴躁異常，拼命跳躍顛盪，要將楊過震下背來。楊過穩穩坐著，極是得意，笑叱道：「你再不聽話，可有苦頭吃了。」提起手掌，用掌緣在牛肩上輕輕一斬。這一下他只使了二成內力，可是那牯牛已痛得抵受不住，四腿一軟，險險跪倒，正要躍起發威，楊過又是一掌斬了下去。

　　這樣連斬十餘下，那牯牛終於不敢再行倔強。楊過又試出只要用手指戳牠左頸，牠就轉右，戳牠右頸，立即轉左，戳後則進，戳前即退，居然指揮如意。楊過大喜，猛力在牛臀上用手指一點，那牯牛向前狂奔，竟然不輸駿馬，過不多時，穿過一座密林，來到一個四周群山壁立的山谷。但見樹木蒼翠，風物甚是優雅，心道：「如此美景，卻稱為豺狼谷，未免有點委屈了它。」當下將牯牛趕到山坡上吃草，手中牽了繩子，躺在地下假裝睡覺，心中卻在怦怦亂跳，不知小龍女何時到來。

　　他不住望著頭頂太陽，只見紅日漸漸移到中天，心中越來越是慌亂，四下裏一片寂靜，只有那牯牛不時發出幾下鳴聲。突然山谷口傳進幾下擊掌之聲，接著南邊山後也傳來幾下掌聲。楊過躺在坡上，蹺起一隻泥腿，擱在膝上，將斗笠遮住了大半邊臉，只露出右腿在外，過了一會，只見谷口進來三個道人。

　　其中兩人就是曾在客店中見過的姬清虛與皮清玄，另一個約摸五十歲年紀，身材極矮，想來就是那個甚麼「趙師叔」。

　　楊過見不是趙志敬，心中微有異樣之感，也不知是失望，還是但願如此。跟著山後也奔來兩人，一個身材粗壯。想必是韓寨主，另一個面目蒼老，滿頭白髮，當是陳老拳師了。

　　五個人相互行近，只是默默無言的一拱手，各人均不說話，排成一列，面朝西方，那趙師叔仰頭望了望太陽，日光射到他的臉上。楊過從遠方望去，但見他面容金黃，神色極是鎮定，恭謹鄭重，殊無半點輕敵之意。

　　就在此時，谷口外隱隱傳來一陣得得蹄聲，那五個人相互望了一眼，一齊注視谷口，只聽得蹄聲細碎，越行越近，谷口白影一晃，一匹黑驢馱著一位白衣女子，疾馳而來。楊過一瞥之下，心中一凜：「不是姑姑！難道又是他們的幫手？」只見那女子馳到距五人七八丈處，勒定黑驢，冷冷的向各人掃了一眼，臉上一副鄙夷之色，似乎根本不屑與他們言語。

　　姬清虛叫道：「姓陸的，你果然有膽來踐約，把幫手一齊叫出來吧。」那女子冷笑一聲道：「哼！」刷的一聲，也不知從甚麼地方拔出一柄又細又薄的彎刀來，宛似一彎眉月，青光耀眼，寒氣逼人。姬清虛道：「咱們這裏就只五個，你的幫手幾時到來，咱們可不耐煩久等。」那女子左手握刀，將刀一揚道：「那就是我的幫手。」只聽那刀在空中劃過，發出一片清冷的嗡嗡之聲。

　　此言一出，六個人一齊大驚。

　　那五人驚的是她孤身一個女子，竟如此大膽，也不約一個幫手。竟來與武林中的五個高手比武決勝。楊過卻又是失望又是驚駭，他滿心以為在此能候到小龍女，那知所謂「白衣美貌女子」竟然另有其人。他氣惱萬分，胸口逆氣上湧，情感克制不住，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他這一哭，那六個人卻也吃了一驚，但抬頭見是山坡上一個牽牛放草的牧童，當下均未注意，料他是鄉下一個小小孩童，受了甚麼委屈，因而在此哭泣。姬清虛指著韓寨主道：「這位是人稱威鎮秦晉韓寨主。」指著陳老拳師道：「這位是河朔三雄之首的陳老拳師。」又指著「趙師叔」道：「這位就是龍吟劍趙不凡趙道長。」他只道那女子聽了這三人的名頭，定要驚駭害怕，豈知那女子似乎聽而不聞，理也不理，將冷冷的眼光在五人臉上掃來掃去，竟把他們視若無物。

　　趙不凡道：「你既只一人來此，咱們也不能跟你動手。給你十日限期，十日之後，你再約四個幫手，到這裏相會。」那女子道：「我說過已有幫手，對付你們這批酒囊飯袋，還約甚麼人？」趙不凡怒道：「你這女娃娃當真狂得可以……」他待要破口還罵，突然強忍怒氣說道：「你到底是不是古墓派的？」那女子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牛鼻子老道，你敢跟姑娘動手呢還是不敢？」

　　趙不凡為人極是持重，見她雖然孤身一人，卻是有恃無恐，只怕她預伏好手在旁，於是說道：「姑娘我倒要請問，你平白無辜的傷了我派門人，到底是甚麼原因？倘若錯在我方，小道登門向你師父謝罪。若是姑娘說不出一個緣由，那可休怪無禮。」

　　那女子冷然一笑，道：「自然是因你那兩個牛鼻子無禮，我才教訓他們。不然，天下雜毛甚多，何必定要削他們兩個鼻子耳朵？」趙不凡愈是見她托大，愈是驚疑不定，陳老拳師年紀雖大，火氣卻是不小，搶上一步，喝道：「小娃娃，跟前輩說話，還不下驢？」說著身形一晃，已欺到黑驢跟前，伸手去抓她右臂。這一下出手迅速之極，那女子不及閃躲，立時被他一把抓住，因她右手握刀，左臂被抓，已不能揮刀擋架。

　　不料冷光閃動，那女子手臂一扭，一柄彎刀竟出其不意的劈了下來。陳老拳師大駭，急忙撒手，總算他見機奇快，變招迅捷，但兩根手指已被刀鋒劃破。他急忙躍後，拔出單刀，哇哇大叫：「賊賤人，你當真活得不耐煩啦。」韓寨主從腰間取出一對鏈子錘，趙不凡亮出長劍。姬清虛與皮清玄也抓住劍鞘，拔劍出鞘，斗覺手上重量有異，兩人不約而同「咦」的一聲，吃了一驚，原來手中抓住的各是半截斷劍。他們那知昨晚楊過暗中使了手腳，此時大敵當前，竟然沒了兵刃。

　　那女子見二人狼狽尷尬的神態，不禁噗哧一笑。楊過正自悲傷，聽到那女子笑聲，一眼見到二道的古怪模樣，也不自禁的破涕為笑。只見那女子一彎腰，刷的一刀，往皮清玄耳上一削去。皮清玄急忙縮頭，那知他一刀削來，意勢不盡，手腕微抖，在半空中轉了個彎，終於將皮清玄的右耳削去。其餘四人大驚，不料她刀法精奇若斯，再也顧不得以多敵少，當下團團把她黑驢圍住。姬皮二人退在後面，手裏執著半截斷劍，拋去是不捨，拿著可又沒用，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子清嘯一聲，左手一提韁繩，胯下黑驢猛地縱出數丈。陳老拳師等急忙圍上。韓寨主人未奔近，鐵錘已先擊到。那女子見他兵刃沉猛，招數險惡，心中微感驚訝：「此人武功好生了得。」當下不敢輕忽，身形一偏，避開了他一錘。這韓寨主號稱「威震秦晉」，這一對鏈子錘使發出來，果然是威不可當。陳老拳師的武功刀不如拳，加之手指受了傷，一柄單刀還不如何了得，但趙不凡的劍法，可果真不凡，既準且狠，劍劍刺向敵人要害。

　　楊過此時心神略定，方細看那女子容貌，只見她一張瓜子臉，極是俏麗，年紀似尚比自己小著一兩歲，無怪那店伴不信那「白衣美貌女子」是他姊姊。她眉目秀美，皮色微黑，與小龍女的皎白勝雪截然不同。這女子使的兵刃，極是怪異，刀法輕盈流動，雖然是單刀，大半卻是劍的路子，刺削多而砍斫少。只看了數招，楊過心道：「她使的果然是我派武功，難道又是李莫愁的弟子？」

　　他初時見五個大男人圍攻一個女子，心中自是不憤，但見到她武功家數後，想起多半是李莫愁的弟子，對她登時起了反感，心想不論誰勝誰敗，我都不理。於是曲臂枕腦，仰天而臥，冷眼觀鬥。

　　起初十餘招，那少女居然與三人鬥得勢均力敵，她騎在驢背，居高臨下，彎刀揮處，五人不得不跳躍閃避。又鬥十餘招，姬清虛見自己拿著一柄斷劍，不能相助，心念一動，叫道：「皮師弟，跟我來。」躍出戰團，奔向旁邊的樹叢，揀了一株細細長長的小樹，用勁齊根折斷了，撕去枝葉，儼然是一根桿棒。皮清玄大喜，依樣折了一株小樹。姬清虛道：「打驢不打人！」兩根桿棒，左右夾攻，向黑驢刺去。

　　那少女輕輕叱了一聲：「不要臉！」揮刀擋開雙棒，就這麼微一分心，韓寨主的鏈子錘與趙不凡的長劍前後齊到。那少女急使險招，低頭橫身，鐵錘夾著一股勁風，從她臉上掠過。只聽噹的一聲，彎刀與長劍相交，就在此時，黑驢負痛長嘶，前足提了起來，原來被姬清虛刺了一棒。陳老拳師就地打個滾，展開地堂刀法，又用刀背在驢腿上重重一擊。這麼一來，那少女再也不能乘驢而戰。眼見劍錘齊至，當即飛身而起，左手已抓住皮清玄的桿棒，微微用力，那桿棒斷成兩截。她雙足著地，回刀橫削，解了陳老拳師砍來的一刀。楊過一驚：「怎麼？原來她已受了傷？」

　　原來那少女左足微跛，縱躍之間，顯得不甚方便，她所以不肯下驢，自是為了這個緣故。楊過一見，俠義之心頓起，待要插手相助，轉念想道：「我和姑姑好端端在古墓中長相廝守，都是那惡女子李莫愁到來，才鬧到這步田地。」當下轉過了頭，不去瞧她。

　　耳聽得兵刃相交之聲，叮噹不絕，好奇心終於按捺不住，又迴過頭來，但見相鬥情勢已變，那少女東奔西竄，已是遮攔多還手少。突然間，韓寨主一錘飛去，那少女將頭一偏，正好趙不凡一劍削到，叮的一聲輕響，竟將少女束髮的銀環削斷了一根，她半邊鬢髮披了下來。那少女秀眉微揚，嘴唇動了一動，臉上登如罩了一層嚴霜，刷的還了一刀。

　　楊過見她揚眉動唇的怒色，心中劇烈一震：「姑姑惱我之時，也是這般神色。」只因那少女這一發怒，楊過立時決心助她，但見她左支右絀，神情已十分狼狽。趙不凡叫道：「你與赤練仙子李莫愁到底怎生稱呼？再不詳說，莫怪無禮！」那少女彎刀橫迴，從他後腦鉤了過來。趙不凡料不到她有如此怪異的招數，未曾防備，陳老拳師急叫：「留神！」姬清虛猛力舉桿棒向彎刀砍去，這才救了趙不凡性命。

　　五人見那少女的招數如此毒辣，各人下手再不容情。霎時之間，那少女連還險招。趙不凡心知這少女與李莫愁必有淵源，若是留下活口，被李莫愁那魔頭得知訊息，他日可禍患無窮，是以劍劍指向她的要害。

　　楊過心想此女危在頃刻，再也延緩不得，翻身上了牛背，伸指在牛臂上一戳，那牯牛放開四蹄，向六人直衝過去。楊過大叫：「啊喲！救人啊，我的牯牛發瘋啦！」叫聲甫畢，一人一牛已衝進當場。那六人惡鬥正酣，突然見到一隻瘋牛，都吃了一驚，待要縱開避讓，那牯牛已奔到姬清虛皮清玄二人身後。楊過伏在牛背之上，雙手雙腳亂舞，似乎嚇壞了一般，兩手向前一探，已抓住了姬皮二人背心的「鳳眼穴」。這是人身的大穴之一，姬皮二人被拿，登時全身麻軟，動彈不得，楊過雙臂輕輕一抬，將二人掛在牛角之上，口中仍在大叫：「救命，救命。」左足尖在牛臀上一踢，那牯牛又衝上山坡。但見牠背上伏著一人，每隻角上都掛著一個道人。

　　那少女與趙不凡等見奇變生於俄頃，一時住手罷鬥。楊過的武功比這六人均高出甚多，他這手法竟無一人識破。他雙手輕輕一送，將姬皮二人拋在山坡，驅牛回下坡來，向韓寨主與陳老拳師二人衝去。韓寨主自負勇力，將鏈子錘繞回腰間，隻足牢牢擺定馬步，兩手一探，已抓住牛角，要硬生生的制服瘋牛。楊過大叫大嚷，雙手雙腳仍是亂動，他一手點中了韓寨主胸口「將台穴」，一足踢中陳老拳師腰間「精促穴」，不待二人倒地，已抓住他們掛上牛角，運到山坡上拋下。

　　那少女與趙不凡見到瘋牛古怪若斯，不由得面面相覷。二人適才捨生忘死的惡鬥，此時卻不禁有了一點「同舟共濟」之感，但見那瘋牛轉頭又至，牛背上的牧童叫得聲音也啞了，顯是危急萬狀。趙不凡待瘋牛衝到他離身半丈之處，長劍一挺，避開瘋牛正面的衝勢，斜身急刺，眼見這一劍要在瘋牛肚上刺個窟窿。豈知劍尖剛要觸到牛皮，那牧童手舞短笛，亂舞亂揮，笛身正好與劍尖一碰，那劍準頭登時歪了。趙不凡一驚，急忙躍起，想要飛越牛身而過，那知人在半空，腿上突然一麻，身子跌了下來，正好掛在牛角，被那瘋牛挑著，奔上山坡，拋在地下。

　　楊過扭轉牛頭，又向那少女疾衝過去。那少女見趙不凡等五個高手盡被瘋牛撞倒，雖自驚疑不定，但想區區一頭牯牛，究竟不會有多大神通，眼見那牛口吐白沫，奔到跟前，當即身形縱起，一刀向牛頸砍了下去。楊過大叫：「不好，別殺我牛兒。」伸指在牯牛肩頭一戳，那牛將頭一偏，剛好避了這一刀。楊過一個打滾，摔下牛背，大叫：「救命，救命！」那牯牛站著喘氣，卻不再走動。

　　那少女見瘋牛穩穩立定，定了定神，提刀往山坡上奔去。楊過暗想：「不好，那五人定要遭她的毒手。」從地下拾起幾粒石子，揚手往五人一一擲去。他年紀雖小，武功實已練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他與五人距離甚遠，但每一顆小石都打中各人穴道。趙不凡等突覺身上一痛，麻軟登失，只道那少女暗中伏下了極厲害的幫手，點穴解穴始終是那高手所為，此人既網開一面，那裏還敢戀戰？一骨爬起身來，翻身而逃。皮清玄慌慌張張，不辨東西，反而向那少女奔去？姬清虛大叫：「皮師弟，到這裏來！」皮清玄待要轉身，那少女搶上一步，彎刀斫了下來，皮清玄大驚，手中又無兵刃，急忙偏身閃避，豈知那少女這柄刀斫出時方向極難推定，似東實西，如上卻下，冷光閃處，已砍到了他的面門。皮清玄危急中舉手一格，擦的一聲，彎刀已將他手掌削了下來。

　　此時他尚未覺得疼痛，回頭急逃。趙不凡回過身來，橫劍護住。那少女知他了得，不敢逼近，眼見姬清虛扶住皮清玄，翻出去了。她冷笑幾聲，心中大是狐疑：「難道另外有人伏在左近？」她急步在四下樹林一搜，靜悄悄的沒半個人影，又回到谷底，但見楊過哭喪著臉坐在地下，只是叫苦。

　　那少女道：「喂，牧童兒，你叫什麼苦？」楊過道：「這牛兒發瘋，身上撞爛了這許多毛皮，回去主人家定要打死我。」那少女看牯牛，見牠毛色光鮮，也沒撞損什麼，說道：「好吧，總算你這牛兒幫了我一個忙，給你一錠銀子。」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錠五兩銀子的元寶，擲在地下。她想楊過定要大喜稱謝，那知他仍是愁眉苦臉，搖著頭不拾銀子。那少女道：「你怎麼啦？傻瓜，這是銀子啊。」楊過道：「一錠不夠。」那少女一摸懷中，還有一錠大銀，當下取出來又擲在地下。楊過有意逗他，仍是搖頭。

　　那少女惱了，秀眉一揚，臉一沉，罵道：「沒啦，傻瓜！」轉身便走。楊過見了她發怒的神情，胸口一盪，眼睛發酸，想起小龍女平日責罵自己的模樣，心意已決：「一時之間若是尋不著姑姑，我就儘瞧姑娘惱怒的樣兒。」當下伸手抱住了她的右腳，說道：「你不能走！」那少女用力一掙，但被他牢牢抱著，掙之不脫，更是發怒，叫道：「放開！你抱著我幹麼？」楊過見她怒氣勃勃，心中愈是樂意，道：「我回不了家啦，你救我。」

　　那少女又好氣又好笑，舉刀喝道：「你再不放手，我一刀砍死你。」楊過抱得更加緊了，假意哭了起來，說道：「你砍死我算啦，反正我回家去也活不成。」那少女道：「你要怎地？」楊過道：「我不知道，我跟著你去。」那少女心想：「沒來由惹得這傻瓜跟我胡纏。」提起刀來，一刀砍了下去。楊過料想她不會真砍，仍是抱住她的腳不放，那知少女心狠手辣，這一刀當真是砍向他的頭頂，雖然不想取他性命，卻要在他頭頂砍上一刀，好叫他吃點苦頭，不敢再來歪纏。楊過見刀鋒距頭不過數寸，一個打滾，避了開去，大叫：「救命，救命！」

　　那少女更加惱怒，搶上一步，又是一刀砍去。楊過橫臥地下，雙腳亂踢，大叫：「我死啦，我死啦！」他一雙泥足瞎伸瞎撐，似乎全無章法，但那少女幾次險些被他踢中手腕，竟然砍之不中。楊過見她一臉怒色，正是要瞧這副嗔態，不由得痴痴的凝望，那少女也是個絕頂聰明之人，見他神色古怪，喝道：「你起來！」楊過道：「那你殺我不殺？」那少女道：「好，我不殺你就是。」楊過慢慢爬起，呼呼喘息，暗中運氣閉血，一張臉登時慘白，全無血色，就似嚇得魂不附體一般。

　　那少女心中得意，「呸」了一聲道：「瞧你還敢不敢胡纏？」彎刀一揚，指著山坡上皮清玄那隻割下來的手掌說道：「人家這般兇神惡煞，我也砍下他的爪子來。」說著伸出彎刀，在楊過的髒衣服上擦了幾擦，拭去刀上的血跡。楊過暗暗好笑：「你當我是什麼人，竟敢如此無禮？」但臉上裝出惶恐畏懼模樣，不住退縮。那少女還刀入鞘，右足挑起那錠大銀，笑道：「接住了。」

　　但見白光閃動，那錠銀子往楊過面門飛來。這一飛之勢並不甚急，常人都能順手接住，楊過卻故意裝得毛手毛腳，伸手在空中亂抓，砰的一下，那銀子撞到他的額角。楊過按住額頭，大叫：「啊喲！」那銀子落將下來，拍的一下，又撞正他右腳腳背。他右手按頭左手撫腳，左足單足而跳，大叫：「你打我，你打我。」嗚嗚的哭了起來。那少女見他蠢得不可救藥，輕輕啐了聲：「傻瓜！」轉身找尋黑驢，但那驢子早已在她與趙不凡等激鬥時逃得不知去向，只得徒步而行。

　　楊過拾起銀子，揣在懷裡，牽住牛繩跟在她後面，叫道：「姑姑，你帶我去。」那少女理也不理，加快腳步，轉眼間將他拋得影蹤不見。那知剛歇得一歇，只見他牽著牯牛，遠遠奔來，叫道：「帶我去啊，帶我去啊。」那少女秀眉緊蹙，展開輕功，一口氣奔出數里，只道他定然再也追趕不上，不料過不多時，又隱隱聽到「帶我去啊」的叫聲。那少女怒從心起，反身奔去，刷的一聲，拔出彎刀。楊過叫聲：「啊喲！」轉身便逃。那少女只要他不再跟隨，也就罷了，將彎刀插入刀鞘，轉身再行。

　　走了一陣，聽得背後一聲牛鳴，回頭一望，但見楊過牽了牯牛，遙遙跟在後面，與她相距約有三四十步。那少女站定腳步等他過來，可是楊過見她不走，也就立定不動，她若行前，當即跟隨若是返身追來動武，他轉頭就逃。這樣追追停停，天色已晚，那少女始終擺脫不了楊過的瞎纏。她見這小牧童雖然傻裡傻氣，腳步卻是異常迅捷，想是在山地中奔跑慣了，要待追上去點他穴道，或是砍傷他兩腿，每次總是被他連滾帶爬，狼狽異常的溜脫。其實楊過的武功高出那少女甚遠，他有意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脫，好教那少女不起疑心。

　　又纏了幾次，那少女左足跛了，行得久後，甚感疲累，於是心生一計，高聲叫道：「好吧，我帶你走便是，你可要聽我的話。」楊過喜道：「你當真帶我去？」那少女道：「是啊，幹麼要騙你？我走得累了，你騎上牛背，也讓我騎著。」楊過牽了牯牛快步走近，暮靄蒼茫中見她眼光閃爍，知她不懷好意，當下笨手笨腳的爬上了牛背。那少女右足一點，輕輕巧巧的躍上，坐在楊過前頭，心想：「我黑驢逃走了，騎這牯牛倒也不壞。」用足尖在牛脅上踢了一下。牯牛受痛，發蹄狂奔。那少女微微冷笑，手肘用力向後一撞，正中楊過胸口乳下的「期門穴」。楊過叫聲「啊喲！」一個觔斗翻下了牛背。

第二十二回　浪跡江湖

　　那少女甚是得意，心道：「任你恁地無賴，此次終須著了我的道兒。」左手伸指在牛脅裏一戳，那牯牛奔得更加快了，忽聽楊過仍是大叫大嚷，聲音就在背後，一回頭，只見他兩手牢牢拉住牛尾，雙足離地，給牯牛拖得騰空飛行，情形極是狼狽，滿臉又是泥沙，又是眼淚鼻涕。那少女無法可施，一咬牙，提起彎刀要往他手上砍去，忽聽人聲喧嘩，原來那牛已奔到了一個市集之上。許多人擠在一起，那牛無路可走，終於停了下來。楊過有意要逗少女生氣以瞧她的怒色，躺在地下大叫：「我胸口好疼啊，你打死我啦！」市集上眾人紛紛圍攏，探問緣由。

　　那少女在人叢中一鑽，想乘機溜走，豈知楊過比她更要機伶，從地下爬了過去，一手抱住她的右腳，叫道：「別走，別走啊！」旁人問道：「幹什麼？你們吵些什麼？」楊過裝痴扮呆，叫道：「她是我媳婦兒，我媳婦兒不要我，還打我。」那少女柳眉倒豎，飛腳踢了過來。楊過把身旁一個壯漢一推，這一腳正好踢在他的腰裏。那大漢怒極，罵道：「小賤人，你踢人麼？」提起醋砵般的拳頭搥去，那少女在他手肘上一托，借力一揮，那大漢這二百斤重的身驅忽地飛起，在空中哇哇大叫，跌在人叢之中，壓得眾人大呼小叫，亂成一片。

　　那少女竭力要掙脫楊過，但被他死命抱住，那裏掙扎得脫？眼見又有五六個人搶上，要來跟自己為難，只得低頭道：「我帶你走便是，快放開。」楊過道：「你還打不打我？」那少女道：「好，不打啦！」楊過這才放開她的右腳，爬起身來。二人在人叢中鑽了出來，奔出市集，但聽後面一片叫嚷。

　　楊過道：「你瞧，我的牯牛也不見啦，不跟著你怎成？」那少女惡狠狠的道：「你再胡說八道，說我是你媳婦兒甚麼，瞧我不把你的腦袋瓜子砍了下來。」說著提刀一揚。楊過抱住腦袋，向旁逃開幾步，求道：「好姑娘，我不敢說啦。」那少女啐道：「瞧你這副髒樣，醜八怪也不肯嫁你做媳婦兒。」楊過嘻嘻傻笑，卻不回答。

　　此時天色昏暗，兩人站在曠野之中，遙望市集中炊煙梟梟升起，腹中都感飢餓，那少女道：「我餓啦，你到市上去買十個饅頭來。」楊過搖頭道：「我不去。」那少女臉一沉，道：「你幹麼不去？」楊過道：「我才不傻呢，你騙我去買饅頭，自己偷偷的溜了。」那少女道：「我說過不溜就是了。」楊過只是搖頭。那少女握拳要打，他卻又快步逃開。那少女一足跛了，行走不便，雖有輕身功夫，卻總是追他不上。

　　她極是惱怒，心想自己空有一身武功，枉稱機智乖巧，卻被一個又髒又臭的小傻瓜纏得束手無策，也算得無能之至。她慢慢沿著大道走著，心中計算如何出其不意，一刀將他殺了。走了一頓飯功夫，天色更加黑了，只見道旁有一座破舊石屋，似乎無人居住，心生一計：「今晚我就睡在這裏，等那傻瓜半夜裏睡了，一刀將他砍死。」計議已定，當即向那石屋走去，推門一看，只覺一股塵氣撲鼻，顯是廢棄已久。她割了些青草，將一張桌子抹乾淨了，躺在上面閉目養神。

　　只見楊過並不跟隨進來，她叫道：「傻蛋，傻蛋！」不聽他答應，心想：「難道這傻蛋知道我要殺他，因而逃了！」過了良久，迷迷糊糊的正要想睡，突然一陣異香撲鼻。她一驚而起，衝到門外，但見楊過坐在月光之下，手中拿著一隻什麼野獸的腿，張口大嚼，身前生了一堆火，火旁放著野味，正在燒烤，香味一陣陣的送了出來。

　　楊過見她出來，笑了笑道：「要吃麼？」將一塊烤得香噴噴的腿肉擲了過來。那少女接在手中，一看似是一塊黃麖腿肉，肚中正餓，撕下一片來一嘗，雖然沒鹽，卻也極為鮮美，當下坐在火旁，斯斯文文的吃了起來。她先將腿肉一片片的撕下，再慢慢咀嚼，但見楊過吃得吐沫亂濺，不由得惡心，欲待不吃，腹中卻又飢餓，只得轉過了頭不去瞧他。

　　她吃完一塊，楊過又擲了一塊過來。那少女道：「傻蛋，你叫甚麼名字？」楊過楞楞的道：「你是不是神仙啊？怎麼知道我名叫傻蛋？」那少女心中一樂，道：「哈，原來你真叫傻蛋。你爸爸媽媽呢？」楊過道：「都死光啦。你叫甚麼名字？」那少女道：「我不知道。你問來幹麼？」楊過心想：「她定是不肯說，我且激她一激。」於是得意洋洋的道：「我知道啦，你也叫作傻蛋，所以不肯說。」那少女大怒，縱起身來，舉拳往楊過頭上猛擊一記，罵道：「誰說我叫傻蛋？你自己才是傻蛋。」楊過哭喪著臉，抱頭說道：「人家問我叫甚麼名字，我說不知道，人家就叫我傻蛋。你也說不知道，自然也是傻蛋啦。」那少女道：「誰說不知道了？我不愛跟你說就是，我姓陸，知不知道？」

　　原來這少女就是本書開端時出現的採蓮幼女陸無雙。她與表姊程英，武氏兄弟採摘花朵，摔斷了腿，武三娘與她接續斷骨，但因接骨時她父親陸立鼎起疑，與武三娘動起手來，以致接得不甚妥善，傷愈之後左足短了寸許，行走時略有跛態。她皮色雖然不甚白皙，但眉目秀麗，長大後一日美過一日，只是一足跛了，不免引為終身之恨。

　　那日赤練仙子李莫愁殺了她的全家，本來也要將她害死，但每當看到她身上繫的錦帕，記起她祖父陸展元昔日之情，總是遲遲不忍下手。陸無雙人雖幼小，卻是城府極深，知道落在這女魔頭手中，性命繫於一線，當下曲意奉承，處處討好，竟奉承得那殺人不眨眼的赤練仙子加害之意日漸淡了。李莫愁有時記起少年時的恨事，就將陸無雙叫來折辱一場。陸無雙故意裝得蓬頭垢面，一蹺一拐，李莫愁見了，倒也發作不出。如此委曲求全。也虧她一個小小女子，居然在魔頭門下活了下來。

　　她將父母之仇暗暗藏在心中，絲毫不露，李莫愁問起她的父母，她總是假作想不起來。當李莫愁與洪凌波練武之時，她就站在旁邊遞刀傳巾、掃地抹桌。她武學本有若干根底，看了二人練武，心中暗記，晚上就偷偷練習，平時更加意討好洪凌波。後來洪凌波乘師父心情愉悅之時，竟代陸無雙求情，也拜在她門下作了徒弟。

　　如是過了數年，陸無雙武功日進，只是李莫愁心中對她總是存著疑忌，別說最上乘的武功，就是第二流的功夫，也不肯傳授，倒是洪凌波見她可憐，暗中常加點撥，因此她的功夫說高雖然不高，說低卻也不低。這日李莫愁與洪凌波師徒一先一後赴活死人墓盜「玉女心經」，陸無雙見她們長久未歸，決意要江南去，探訪父母的生死下落。因她幼時雖見父母被李莫愁打得重傷，算來凶多吉少，究未親見父母逝世，心中總存著一線希望，要去探尋個水落石出。

　　她左足跛了，最恨別人瞧她跛足，那日在道上兩個道人多看了她幾眼，她立即出言譏嘲，也是那兩個道人脾氣不好，三言兩語，動起手來，她使彎刀削了兩個道人的耳朵鼻子，才有日後豺狼谷的約鬥。當日李莫愁擄她北去之時，她在山洞口與楊過實見過一次，只因當時大家幼小，日後都變了模樣，匆匆一會，那裏還記得起來？

　　陸無雙將兩塊腿肉吃完，也就夠了。楊過卻借著火光掩映，看她的臉色，心道：「我姑姑此刻不知身在何處？眼前這女子若是姑姑，我烤麖腿給她吃，豈不是好？」心下尋思，獃獃的凝望著她，竟似痴了。陸無雙哼了一聲，正要站起，突然遠遠一人踢躂踢躂的拖著鞋皮，走了過來，鼻子用力嗅著，叫道：「好香，好香！」走到近處，但見他身上鶉衣百結，原來是個乞丐。

　　他大模大樣的過來，坐在楊過身邊，從火堆中抓起一隻烤好的麖腿，張口就吃。楊過並不理會，陸無雙聞到他身上一股臭氣，先就惱了三分，待見他如此無禮，又增了幾分氣惱，霍地站起，回到屋中要睡。那乞丐抬起頭來，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低頭又吃。陸無雙怒道：「有什麼好笑？」那乞丐冷冷的道：「我笑我的，跟你有何相干？」陸無雙手持刀柄，要待殺他，轉念一想：「我若殺了他，那傻蛋定然害怕逃走，且忍不忍便是。」當下強忍怒氣，轉頭入內。

　　剛跨進門檻，只聽那乞丐道：「這個是你媳婦兒麼？幹麼腳跛了？賣不起價錢。」這三句話每一句都刺中了陸無雙的心，一句說她是這麼一個骯髒傻蛋的老婆，一句說她足跛，最後一句竟將她當作牲口，非但要賣，甚且賣不起價。她在李莫愁門下受盡了委曲折磨，從她眼中看出來，人人都是敵人，個個立意要跟她為難，加之他左足跛了，心情異樣，任誰無意中向她的跛足望一眼，她都要發怒，何況這乞丐如此出言相辱？當下再也忍耐不住，霍的一聲拔出彎刀，一轉身，如風般的向那乞丐撲去。

　　那乞兒是丐幫中的六袋弟子之一，在丐幫中武功屬於中上。他們丐幫自洪七公以下，個個以四海為家，生就了一副瀟灑豁達，隨遇而安的性兒。他在荒野之處見楊過烤肉，又見他衣衫襤褸，心想雖然不是本幫中人，總也算得是同道，當下也不客氣，坐下去就吃，那知陸無雙滿臉厭憎之色，竟站起身來避開，忍不住取笑幾句，不料這丫頭火氣奇大，一轉身就動刀子。

　　那乞丐啊喲一聲，跳起身來，叫道：「別發火，我吃了你老公的肉，嘔出來就是。」陸無雙最恨別人說笑，心中怒火更增，左一刀，右一刀，兩刀均往他要害砍去。那乞丐閃身避過，第三刀砍來時方位變幻不定，那乞丐一個拿捏不準，嗤的一下，衣服上劃破了一道口子。他暗吃一驚，心道：「瞧不出這小丫頭武功倒極是厲害。」眼見她第四刀跟著砍來，當下不敢怠慢，從腰間取出鐵拐，迎刀招架。

　　拆了十餘招，陸無雙愈鬥愈狠。那乞丐暗暗叫苦，心道：「這丫頭不知是那一家那一派，我跟她沒來由的胡纏幹麼？老子足底加油，趕快溜了，諒這跛足丫頭追我不上。」他想到對方跛足，不自禁向她左腿望了一眼。他若是決意脫身，立即轉身溜走，那也罷了，千不該萬不該，無意中向她跛足看了一眼，這才奔跑，卻正犯了陸無雙的大忌，以致惹出日後無窮之患。

　　陸無雙見他雙眼向自己跛足一瞧，臉上登現得意之色，隨即虛晃一拐而走，心中怒氣勃發，不可抑止，叫道：「賊叫化，你道我行走不便，就追你不上麼？」

　　但見那乞丐向正北而行，她左手舞動彎刀，揮了幾揮，呼的一聲，猛向東南方擲出。楊過口中吃肉，閒閒悠悠的坐著觀鬥，見乞丐惹陸無雙生氣，心裏甚是得意，突見她向東南方擲刀，好生奇怪，剛怔一怔，只見那彎刀斗然間在半空中自行轉彎。

　　這柄彎刀造得極是奇異，刃口其薄如紙，刀身彎成弧形，陸無雙擲出時的手勁又用得恰到好處，但見彎刀嗚嗚作聲，突然向那乞丐身上射去。那乞丐奔得心急，那料到這刀猶似生了眼睛一般，噗的一聲，插中他的背脊。

　　那乞丐受痛，一交摔倒。陸無雙展開輕功趕上前去，要待拔刀再斬，那乞丐雙手一撐爬起，狂奔而去，轉瞬間在黑暗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陸無雙追了幾步，再也追趕不上，當即轉頭，對楊過道：「快給我去把刀子拿回來。」楊過道：「甚麼刀子不刀子？」陸無雙道：「你不見我的刀子斬中了他背脊？快去拿來。」楊過搖手道：「拿不到啦。」陸無雙知道多說也是無用，當下自去進屋睡了，幸好身邊尚有一柄尖刀，心道：「雖然沒了彎刀，拿這匕首也在你身上刺幾個窟窿。」

　　睡到中夜，她悄悄起來，走到屋外，只見火堆邊楊過一動不動的睡著，那火堆早已熄了，月亮西斜，地下尚有淡淡的影子。陸無雙提起尖刀，輕輕去到他身後，手起刀落，一刀往他背心戳了下去，突然手腕一抖，虎口震得劇痛，當下把捏不定，噹的一聲，尖刀脫手，只覺中刀之處似鐵似石。陸無雙一驚非小，急忙轉身逃開，心道：「莫非這傻蛋竟練得週身刀槍不入？」奔出數丈，見楊過並不追來，回頭一望，只見他仍是伏在火邊，動也不動。

　　陸無雙疑心大起，叫道：「傻蛋，傻蛋！」連叫兩聲，他只是不應。她凝神細看，但見他身形縮成一團，模樣極是古怪，當下大著膽子走近，見他竟然不似人形，伸手摸了摸，衣服下硬硬的似是一塊大石。她抓住衣服向上提起，衣服下果然是一塊岩石，那裏有楊過的人在？

　　她呆了一呆，叫道：「傻蛋，傻蛋！」不聽答應，當下側耳傾聽，似乎屋子中傳出一陣陣的鼾聲來。她循聲尋去，原來楊過正睡在她適才睡過的桌上，背心向外，睡得正酣。陸無雙一擊不中，盛怒之下，也不及細想他怎會突然睡到了桌上，立即縱身而上，提起匕首，一刀刺向他的背心。

　　這一刀卻是端端正正的刺中了，她見楊過既不跳起，亦不呼痛，於是拔出刀來又是一刀，著刀之處明明是中了背肉，絕無異感，但卻沒鮮血流出。陸無雙又驚又怒，連拔連刺，卻聽楊過鼾聲大作，接著說起夢話來：「誰在我背上搔癢啊，別鬧，別鬧，我怕癢啊。」

　　陸無雙驚得臉都白了，雙手發顫，心道：「此人難道竟是鬼怪？」轉身欲逃，一時之間雙足竟然不聽使喚。只聽楊過又說夢話：「背上好癢，定是臭老鼠來偷我的黃麖肉。」伸手背後，從衣衫底下拉出半片黃麖的身子拍的一聲，拋在地下。陸無雙舒了一口長氣，這才明白：「原來這傻瓜將黃麖肉放在背上，這十幾刀都刺在獸肉上啦，卻教我虛驚一場。」

　　她連刺兩次不中，對楊過憎恨之心更加強了，咬牙低聲道：「臭傻蛋，瞧我這次要不要了你的小命。」閃身撲上，舉刀一送，直向他背心刺去。那匕首將要及到楊過身體，他鼾聲大作，翻了一個身，這一刀刺在桌上，深及刀柄。陸無雙手上運勁，待要拔刀，楊過正做什麼惡夢，大叫：「媽啊，媽啊，臭老鼠來咬我啊。」兩條泥腿倏地一伸一挺，左腿擱在陸無雙臂彎裏的「曲池穴」，右腿卻擱在她的肩頭「肩井穴」。這兩處都是人身的大穴，楊過兩條泥腿摔了下來，無巧不巧，恰好撞上這兩處穴道。陸無雙身上一麻，再也動彈不得，只有呆呆的站著，讓身子作了楊過擱腿的架子。

　　陸無雙怒極，身子雖然不能動彈，口中卻能說話，喝道：「喂，傻蛋，快把臭腳拿開。」只聽他打呼聲愈加響了。陸無雙不知如何是好，惱恨之下，張口將唾沫往楊過身上吐去。楊過一個翻身，右腳尖慢不經意的掠了過來，正好在她「臂肩穴」上輕輕一碰，陸無雙全身一麻，連口也張不開了，鼻中只聞到楊過腳上的臭氣陣陣衝來。

　　就這麼擱了一頓飯時分，陸無雙氣得幾欲暈去，心中不住發誓：「明日待我穴道鬆了，定要將這傻蛋身上斬他十七八刀。」再過一陣，楊過心想也作弄她得夠了，一個翻身，將雙足放開，轉過身來，雖在黑暗之中，她臉上的氣惱神色仍是瞧得清清楚楚。她越是發怒，越是與小龍女相似，楊過痴痴的瞧著，那裏捨得閉眼？

　　斗轉星移，月光西斜，從大門中照射進來。陸無雙見楊過雙眼睜開，笑咪咪的瞧著自己，心中一凜：「莫非這傻蛋喬獃扮痴，他點我穴道，並非無意碰巧撞中？」想到此處，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就在此時，忽見楊過斜眼望著地下，她眼睛一歪，順著他眼光看去，只見地下並排列著三條黑影，原來有三個人站在門口。凝神一看，三條黑影的手中都拿著兵刃，陸無雙暗暗叫苦：「糟啦，糟啦，對頭找上了門來，偏生被這傻蛋撞中了穴道。」她心中雖然起疑，總是難信如此骯髒猥瑣的一個牧童，竟會有一身武藝。

　　楊過一見黑影，立即閉眼，大聲打鼾。只聽門口一人叫道：「小賤人，快出來，你站著不動，就想道爺饒了你麼？」楊過心道：「原來又是道人。」又聽另一人道：「咱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削你一個鼻子，一隻耳朵、一隻手掌。」第三人道：「老子在門外等著，爽爽快快的出來動手吧。」說著向外躍開，三人圍成半圓，將大門口圍著。

　　楊過伸個懶腰，慢慢坐起，說道：「外面叫甚麼啊，陸姑娘，你在那裏？咦，你幹麼站著？」拉著她衣袖，用力抖了幾抖。陸無雙但覺一股極強之力將她全身一震，三處被封的穴道登時解了，當下也不及細想，俯身拾起匕首，躍出屋子，月光下只見三個男人圍在門口。她更不打話，翻腕向左邊那人一刀刺去。那人手中拿的是一條鐵鞭，看準尖刀，一鞭砸將下來。他鐵鞭本就沉重，兼之膂力甚強，砸得又準，噹的一聲，陸無雙的尖刀登時脫手。楊過橫臥桌上，見陸無雙向旁一跳，左手斜指，心道：「好，那道人的單刀保不住。」果然她手腕一翻，已施展古墓派的祕傳武功，將道人手中的單刀奪了下來，順手一刀，噗的一聲，那道人肩頭竟吃了一刀。他大聲咒罵。躍出去撕道袍裹傷。

　　此時陸無雙長刀在手，精神為之一震，與使鞭的漢子鬥在一起，另一個矮小漢子手持花槍，東一槍西一槍的戳著，不敢過分逼近。那使鞭的猛漢武藝甚高，鬥了十餘合，陸無雙漸感不支。那人在武林中似乎輩份不小，出手與步履之間均有氣度，陸無雙數次失手，他竟並不過分相逼。

　　那道人裹好傷口，空手過來，指著陸無雙罵道：「那裏來的賊賤人，下手這般狠毒？」頭一低，向陸無雙急衝過去。楊過看了門外四人相鬥的情勢，暗叫：「不好！」只見刀光一閃，那道人背上又吃了一刀，同時那矮漢的一槍刺到了陸無雙背心，使鞭的猛漢一掌打向她的胸口。楊過手中握著的兩枚石子同時擲出，準頭竟然不偏絲毫，一枚將花槍激盪了開去，另一枚打中了猛漢的手腕。

　　不料那猛漢武功極高，右腕中了石子，登時疲軟無力，但他左掌快似閃電，倏地穿出，噗的一聲，擊正陸無雙胸口。楊過大驚，他究竟年輕識淺，看不透這猛漢竟有「連環雙擊掌」的妙技，待他左掌擊出，急忙搶出相救，一把抓住他的後領，以「小周天」之勁，一揮甩出。那猛漢身軀重約二百八九十斤，被楊過這麼一揮，登時騰空而起，跌出數丈之外。那道人與矮漢見楊過如此厲害，忙扶起猛漢頭也不回的走了。

　　楊過俯頭看陸無雙時，見她臉如金紙，呼吸甚是微弱，受傷實是不輕，伸左手扶住她背後，讓她慢慢坐起，但聽得格格兩聲輕響，卻是骨骸互撞之聲，原來她兩根肋骨被那猛漢一掌擊斷了。她本已昏暈過去，兩根肋骨一動，一陣劇痛，痛得她忽地醒轉，低低呻吟。楊過道：「怎麼啦？很痛麼？」陸無雙痛得滿額是汗，咬牙罵道：「問甚麼？自然很痛。抱我進屋去。」楊過托起她身子，但不免略加震動，斷骨相撞，又是劇痛難當。陸無雙罵道：「好，鬼傻蛋，你存心折磨我。那三個人呢？」楊過出手相救之時，她已經被擊暈去，是以不知是他救了自己性命。

　　楊過笑了笑，道：「他們只道你已經死了，拍拍手就走啦。」陸無雙心中略寬，罵道：「你笑甚麼？瞧見我痛就喜歡是麼？」楊過聽她不住責罵，每聽她罵一句，就想起小龍女當日叱罵自己的情景來。他在活死人墓中與小龍女相處這幾年，乃是他一生中最欣悅的日子，小龍女縱然厲聲斥責，他因知師父真心相待，雖受苛斥，仍是極為歡暢。此時找尋小龍女不到，恰好有人對他惡言相加，他私心中將她作了代替小龍女之人，淒苦孤寂之情，竟得稍卻。

　　當下對她的相罵，只是微笑不理。陸無雙在月光下隱約見到他的笑容，想起這骯髒牧童偏生全身完好，自己既有殘疾，又受重傷，她性子本就異狀，此時重傷之後，對楊過竟是嫉妒起來，恨不得一刀將他刺死。楊過抱著她身子，放到桌上。她橫臥下去時，斷骨又格格作聲，忍不住大聲呼痛。呼痛時肺部吸氣，牽動肋骨，痛得更加厲害了。

　　楊過道：「我給你接上斷骨好麼？」陸無雙罵道：「臭牧童，你會什麼接骨？」楊過道：「我家裏的癩皮狗跟別的狗打架，給咬斷了腿，我就給牠接過骨。還有，王伯伯家的母豬撞斷了肋骨，也是我給接好的。」陸無雙大怒，卻又不敢高聲呼喝，低沉著嗓子道：「你罵我癩皮狗，又罵我母豬，你才是癩皮狗，你才是母豬。」楊過笑道：「就算是豬，我也是公豬啊。再說，那癩皮狗也是雌的，雄狗不會癩皮。」陸無雙雖然伶牙利齒，但每說一句話，胸口就一下牽痛，滿心要跟他鬥口，卻是力有所不及，只得閉眼忍痛，不理他的嘮叨。

　　楊過道：「那隻癩皮狗的骨頭經我一接，過不了幾天就好啦，與別的狗打起架來，就跟沒斷過骨頭一樣。喂！陸姑娘，我給你治一下好不好。」

　　陸無雙心想：「這髒牧童真會接骨，也說不一定，這裏又沒醫生，若是無人醫治，我準得活活痛死。」轉念一想：「我斷了肋骨，他替我接骨，定要袒衣露胸，豈不羞煞了人？哼，他若治我不好，我跟他同歸於盡。若是治好了，我也絕不容這見過我身子之人活在世上。」

　　她天性本就有點乖僻，自幼遭遇不幸，跟隨李莫愁日久，受了她的薰陶，更是心狠手辣，雖然小小年紀，卻是滿肚子的惡毒心思，於是低聲道：「好吧，你就給我接著斷骨試試。你到底會不會？你若騙我，哼哼，小牧童，你可得小心了。」

　　楊過心道：「此時不加刁難，以後只怕再沒機緣了。」於是冷冷的道：「王家伯伯的母豬撞斷了肋骨，他家閨女向我千求萬求，連叫我一百聲『好哥哥』，我才去給接骨……」陸無雙連聲道：「呸，呸，呸，臭牧童……臭牧童……啊唷……」胸口又是一陣劇痛。楊過笑道：「你不肯叫我，那就罷了。我回家啦，陸姑娘，再見再見。」說著站起來，走向門口。

　　陸無雙心想：「此人一去，我是要痛死在這裡了。」只得忍氣道：「你要怎地？」楊過道：「本來嘛，你也得叫我一百聲好哥哥，但你一路上罵得我苦了，須得叫一千聲才成。」陸無雙心下計議：「一切且答應他，待我傷愈，再慢慢整治他不遲。」於是道：「好，我就叫你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哎唷…哎唷……」楊過道：「好吧，還有九百九十七聲，那就記在帳上，等你好了再叫。」走近身去，要去解她衣衫。陸無雙不由自主的一縮，喝道：「走開，你幹什麼？」楊過退了一步，道：「我聽人家說有什麼『隔山打牛』，可沒聽說有『隔山治牛』。」陸無雙也覺好笑，可是若要任他解衣，終覺害羞，過了良久，才低頭道：「好吧，我鬧不過你。」楊過道：「你不愛治就不治，我又不希罕……」

　　正說到此處，突然門外有一人說道：「這小賤人定然在此方圓二十里之內，咱們趕緊搜尋……」陸無雙一聽到這聲音，只嚇得面無人色，當下顧不得胸前痛楚，伸手按住了楊過嘴巴，原來外面說話的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

　　楊過聽了她聲音，也是大吃一驚，只聽另一個女人聲音道：「那叫化子背上的，明明是師妹的銀弧刀，就可惜沒能起下來認一下。」此人自是洪凌波了。原來她師徒倆從活死人墓中死裏逃生之後，回到赤霞莊去，發見陸無雙竟自離莊，這也罷了，不料她還把一本「五毒祕傳」偷了去。李莫愁威震天下，武林人士聞名喪膽，主要還不在她的武功，而在她五毒神掌與冰魄銀針的劇毒。這本「五毒祕傳」中載得有神掌與銀針上毒藥的熬練之法，以及解藥的方子。若是流傳出去，赤練仙子的威風何存？她這本祕傳自己早已熟爛於胸，自是不須帶在身邊，在赤練莊中又藏得機密萬分，那知陸無雙聰明伶俐，平日萬事都留了心，知道師父收藏祕物的所在，既然決意私逃，連師父藏著的毒針和解藥、以及那本祕傳都偷了去。

　　李莫愁這一怒真是非同小可，帶了洪凌波連日連夜的追趕，但陸無雙逃出已久，她行的又是荒僻小道。李莫愁師徒自北至南、自南回北兜截了幾次，始終不見她的跡影。這一晚事有湊巧，師徒倆行至潼關附近，聽得丐幫弟子傳言，西路幫眾集會。李莫愁心想丐幫徒眾遍於天下，耳目靈通，定然有人見到陸無雙，於是師徒倆趕到集會之處，想去打探消息，在路上恰撞到一名六袋弟子，由一名丐幫幫眾背著飛跑，另外十七八個乞兒在旁衛護。李莫愁眼快，見他背上插了一柄彎刀，正是陸無雙的銀弧刀。她見丐幫勢大，不想多惹是非，閃身在旁竊聽，隱約聽到那些乞丐憤然叫囂，說被一個跛足丫頭用彎刀擲中了背心。

　　李莫愁大喜，心想他既受傷不久，陸無雙必在左近，當下急步追趕，尋到了那破屋之前。但見屋前燒了一堆火，鼻中微微聞到一些血腥之氣，忙晃亮火摺，四下一照，果見地下有幾處血跡，血色尚新，顯是惡鬥未久。李莫愁一拉徒兒的衣袖，向那破屋指了一指。洪凌波一點頭，推開屋門，舞劍護身，闖了進去。

第二十三回　回到江南

　　陸無雙聽到師父與師姊說話，已知無倖，把心一橫，躺著等死。只聽得門聲一響，一個淡黃的人影閃了進來，正是師姊洪凌波。陸無雙自幼討得她歡喜，是以她對師妹情誼倒甚不錯。此次知道她犯了師門大規，師父定要使盡各種惡毒法兒折磨得她痛苦難當，這才慢慢處死，但見陸無雙躺在桌上，當下舉起長劍，一劍往她心窩中刺去，免她零碎受苦。

　　劍尖剛要觸及陸無雙心口，李莫愁伸手在她肩頭上一拍，洪凌波手臂無勁，立時垂了下去。李莫愁冷笑道：「難道我不會動手殺人？要你忙甚麼？」對陸無雙道：「你師父也不拜了麼？」她說話向來嬌柔動聽，此時雖在盛怒之中，仍是說得甚是婉轉。陸無雙心想：「今日落在她的手中，哀求也好，挺撞也好，總是要苦受折磨。」於是淡淡的道：「你與我家累世深仇，甚麼話也不必說啦。」李莫愁靜靜的望著她，目光中也不知是喜是愁。洪凌波瞧著師妹，臉上卻滿是哀憐之色，陸無雙上唇微翹，反而顯得神色傲然，三人這麼互相瞪視，過了良久，李莫愁道：「那本書呢，拿來。」陸無雙道：「給一個道士、一個叫化子搶去啦！」李莫愁大吃一驚。她與丐幫雖無樑子，與全真教的仇怨卻是不小，素知丐幫與全真教淵源極深，這本「五毒祕傳」落入了他們手中，那還了得？

　　陸無雙隱約見到師父淡淡輕笑，知她正在思量毒計。她在道上遁逃之際，天天害怕被師父追上，此時當真追上了，反而不如先時恐懼。突然間想起：「那傻蛋到那裏去了？」此時她命在頃刻，想起那個骯髒痴呆的牧童，不知不覺竟有一種溫暖親切之感，突然間目光一亮，蹄聲騰騰，一頭瘋牛從門外衝了進來。

　　李莫愁師徒轉過身來，只見一頭雄偉高大的牯牛急奔入門，那牛右角上縛著一柄尖刀，左角上縛著一叢燒得正旺的柴火，這一衝之勢威猛無比，李莫愁雖然武功高強，卻那裏敢正面擋牠這一衝，當即閃身在旁，但見那牛在屋中打了個圈子，轉身又奔了出去。那牛進來時橫衝直撞，出去時也是發足狂奔，轉眼間已奔出十餘丈之外。李莫愁望著那牛後影，初時微感詫異，忽然心念一動：「是誰在牛角上縛上柴火尖刀？」轉過身來，師徒倆同聲驚呼，躺在桌上的陸無雙已影蹤不見。

　　洪凌波在那破屋前後找了一遍，一躍上屋。李莫愁卻料定是那牯牛作怪，身子一縱，輕飄飄的追了下去。黑暗中但見牛角上火光閃耀，穿入了前面樹林之中。李莫愁借著火光，見牛背上無人騎著，看來陸無雙又不是乘牛逃走，轉念一想：「是了，定是有人在外接應，趕這怪牛來分我之心，乘亂救了她去。」但一時之間不知向何方追去是好，當下腳步加快，片刻間已追上牯牛，縱身一躍，騎上了牛背，前後上下一看，實是瞧不出端倪，躍下牛背，在牛臀上踢了一腳，撮口一聲低嘯，與洪凌波通了訊號，一個自北至南，一個從西到東的追了出去。

　　這牯牛自然是楊過趕進屋去了。他一聽見李莫愁師徒的聲音，當即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站在窗外偷聽，只一句話，就知李莫愁是要來取她性命。李莫愁與他雖是師伯，但楊過對她恨之入骨，主意要救陸無雙，當下靈機一動，奔到牯牛之旁，將陸無雙那柄匕首與幾根枯柴縛上牛角，取火燃著了，自己伏在牛腹之下，手腳抱住牛腹，趨牛衝進屋去，一把抱起陸無雙，仍是藏在牛腹底下，也是他武功卓絕，行動迅捷，兼之那牯牛模樣古怪，饒是李莫愁厲害無比，卻也沒瞧出破綻。待得她追上牯牛，楊過早已抱著陸無雙躍在長草中躲起來。

　　這麼一番巔動，陸無雙早已痛得死去活來，楊過怎樣相救，怎樣抱著她藏身在牛腹之下，怎樣躍入草叢，她都是迷迷糊糊，過了好一陣，神智稍復，「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楊過急忙按住她口，在她耳邊低聲道：「別作聲！」只聽腳步聲響，洪凌波道：「咦，怎地一霎眼就不見了她？」遠處李莫愁道：「咱們走吧。這小賤人定是逃得遠了。」但聽洪凌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陸無雙極是氣悶，又待叫一聲痛，楊過仍是按住她嘴不放。

　　陸無雙微微一掙，發覺自己被她摟在懷內，又羞又急，正想出手打他。楊過在她耳邊低聲道：「別上當，你師父在騙你。」他此話一出，果然李莫愁道：「當真不在此處。」她說話聲音極近，幾乎就在二人身旁。陸無雙吃了一驚，心道：「若不是傻蛋見機，豈非給她拿住？」原來李莫愁疑心她就藏在附近，口中說定，其實施展「草上飛」上乘輕功，悄沒聲的掩了過來，陸無雙一時不察，險些中計。

　　楊過側耳靜聽，這次她師徒倆才當真走了。他放開按在陸無雙口上的手，笑道：「好啦，不用怕啦。」陸無雙道：「放開我。」楊過輕輕將她放在草上，道：「我立時給你接骨，咱們須得快離此地，待得天明，那就脫不了身啦。」陸無雙點了點頭。楊過怕她接骨時掙扎叫痛，驚動李莫愁師徒，當即點了她的麻軟穴，伸手去解她衫上扣子，說道：「千萬別作聲。」

　　解開外衣後，露出一件月白的內衣，內衣下卻是個杏黃的肚兜。楊過雙手微微發顫，不敢再解，瞧陸無雙時，但見她秀眉雙蹙，閉住了眼不敢相望自己。楊過情竇初開，聞到一陣陣處女體上的芳香，一顆心不自禁的怦怦而跳。陸無雙睜開眼來，道：「你給我治吧！」說了一句話，隨即閉眼，將頭轉開。楊過咬一咬牙，解開她的肚兜，看到她乳酪一般的胸脯，怎麼也不敢用手觸摸。

　　陸無雙等了良久，但覺微風吹在自己赤裸的胸上，頗有涼意，一睜眼，卻見楊過痴痴的相望，怒道：「你……你瞧……瞧甚麼？」楊過一驚，伸手去摸她肋骨，一碰到她滑如凝脂的皮膚，身似電震，有如碰到炭火一般，立即縮手。陸無雙道：「快閉上眼睛，你再瞧我一眼，我……我……」說到此處，眼淚流了下來。

　　楊過忙道：「是，是。你……你別哭。」果真閉上眼睛，伸出雙手，摸到她斷了的兩根肋骨，將斷骨仔細對準，忙拉她肚兜替她遮進胸脯，心神略定，於是折了四根樹枝，兩根放在她胸前，兩根放在背後，用樹皮牢牢綁住，使斷骨不致移位，這才又扣好她裹衣與外衣的扣子，鬆了她的穴道。

　　陸無雙睜開眼來，但見月光映在楊過臉上，雙頰緋紅，神態忸怩，正自偷看她的臉色，與她目光一碰，急忙轉過頭去。此時她斷骨對正，雖然仍是隱隱作痛，但比適才斷骨相互銼軋時的劇痛，已大為緩和，心想：「這傻蛋倒真有點本事。」其實陸無雙並不痴呆，此時自己看出楊過實非常人，更不是傻蛋，但她一起始就對之嘲罵輕視，現下縱然憑他相救，卻也不肯改顏尊重，當下說道：「傻蛋，你說怎生好？獃在這兒呢，還是躲得遠遠地？」

　　楊過道：「你說呢？」陸無雙道：「自然走啊，在這兒等死麼？」楊過道：「到那兒去？」陸無雙道：「我要回江南，你肯不肯送我去？」楊過道：「我要尋我姑姑，不能去那麼遠。」陸無雙一聽，臉色沉了下來，道：「好吧，那你快走！讓我死在這兒吧。」

　　她若是溫言軟語的相求，楊過定然不肯答應，但見她臉蘊怒色，眉含秋霜，依稀是小龍女生氣的模樣，不由得對她難以拒卻，心想：「說不定姑姑恰好到了江南，我送陸姑娘去，常言道好心有好報，天可憐見，卻教我撞見了姑姑。」其實，在他內心深處，明知此事渺茫之極，只是他無法拒絕陸無雙所求，自己向自己巧所解釋罷了，當下嘆了一口氣，俯身抱起她身子。陸無雙怒道：「你抱我幹麼？」楊過笑道：「抱你到江南去啊。」陸無雙大喜，噗哧一笑，道：「傻蛋，江南這麼遠，你抱得我到麼？」話雖這麼說，她卻安安靜靜的伏在楊過懷裏，一動也不動了。

　　楊過生怕給李莫愁師徒撞見，儘揀荒僻小路行走。他腳下雖然迅捷，但上身穩然不動，絲毫沒震痛陸無雙的傷處。陸無雙見身旁樹木不住倒退，他這一路飛騰，竟然疾逾奔馬，比自己練輕功時空身急奔要迅速，這一身輕功實不在師父之下，心中暗暗驚奇：「原來這傻蛋身負絕藝，他小小年紀，怎能練到這一身本事啊？」此時天色微明，東方漸白，陸無雙抬起頭來，見楊過臉上雖然骯髒，卻是眉目如晝，極為英俊，不由得心中一動，漸漸忘了胸前疼痛，過了一會，竟在他懷中沉沉睡去了。

　　待得天色大明，楊過有些累了，奔到一棵大樹底下，輕輕將陸無雙放下，自己坐在她身邊休息。陸無雙睜開眼來，淺淺一笑，道：「我餓啦，你餓不餓？」楊過道：「我自然也餓，好吧，咱們找家飯店吃飯。」站起身來，又抱起了她，只是抱了半夜，雙臂微感酸麻，當下將她放在肩頭，緩緩而行。陸無雙兩隻腳在楊過胸口一盪一盪，笑道：「傻蛋，你到底叫甚麼名字？總不成在別人面前，我也叫你傻蛋。」楊過道：「我沒名字，人人都叫我傻蛋。」陸無雙慍道：「你不說就算啦！那你師父是誰？」楊過聽她提到「師父」二字，他對小龍女極是敬重，那敢輕忽玩鬧，正色答道：「我師父是我姑姑。」陸無雙信了，心道：「原來他是家傳的武藝。」又問：「你姑姑是那一家那一派？」楊過呆頭呆腦的道：「她是住在家裏的。派甚麼我可不知道啦。」

　　陸無雙嗔道：「你裝傻？我問你，你學的是那一門子武功？」楊過道：「你問我家的大門嗎？怎麼說是紙糊的，那明明是木頭的。」陸無雙心下沉吟：「難道此人當真是傻蛋？只是天賦的奔跑迅捷，並非身負高深武功？不對，不對，他會點穴接骨，自然是武林高手？又難道他武功雖好，人卻痴呆麼？」於是溫言道：「傻蛋，你好好跟我說，你為甚麼救我性命？」

　　楊過一時難以回答想了一陣，道：「我姑姑叫我救妳，我就救你。」陸無雙道：「你姑姑是誰？」楊過道：「姑姑就是姑姑，她叫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陸無雙嘆了口氣，心想：「這人原來是真傻的。」本來心中對他略有溫柔之意，此時卻又轉為憎厭之心。楊過見她不再說話，問道：「你怎麼不說話啦？」陸無雙「哼」了一聲，楊過又問一句。陸無雙嗔道：「我不愛說話就不說話，傻蛋，你閉著嘴吧！」楊過知她此時臉色定然好看，只是她坐在自己肩頭，難以見到，不禁暗感可惜。

　　說話之間，兩人到了一個小市鎮，眾人見楊陸這等模樣，都感奇怪。楊過毫不理會，找了一家飯店，要了飯菜，兩人相對而坐。陸無雙聞到楊過身上的牛糞氣息，眉頭一皺，道：「傻蛋，你坐到那邊去，別跟我一桌坐。」

　　楊過笑了笑，走到另一張桌旁坐了。陸無雙見他仍是面向自己，越瞧他越覺此人傻得討厭，沉臉道：「你別瞧我。」指著遠處一張桌子道：「坐到那邊去。」楊過裂嘴一笑，捧了飯碗，坐在門檻上吃了起來。陸無雙道：「這才對啦。」她肚中雖餓，但胸口刺痛，難以下嚥，只感一百個的不如意，欲待拿楊過出氣，他又坐得遠了，呼喝不著。

　　正煩惱間，忽聽門外有人高聲唱道：「小小姑娘行好心哪。」又有一人接唱道：「施捨化子一碗飯哪！」陸無雙抬起頭來，只見四名乞丐，一字排在門外，或高或矮，一齊望著自己。她曾用銀弧刀傷了一個乞丐，一見這四人來意不善，心中暗暗吃驚。又聽第三個化子唱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哪！」第四個唱道：「地獄無門你進來喲！」四個乞丐唱的都是討飯的「蓮花落」調，每個人都是右手持一隻破碗，左手拿一根沒剝皮的樹枝，肩頭負著六隻麻布袋子。陸無雙曾聽師姊閒談時說起，丐幫幫眾以背負的麻袋數分輩份高低，這四人各負六袋，那均是六袋弟子了。

　　丐幫在大河南北岸聲勢甚大，客店的掌櫃一見同時有四位六袋師傅齊到，心知必有大事發生，不由得神色緊張，忙向店伴連使眼色，命他們千萬不可得罪了丐幫的師傅。陸無雙望著桌上的飯菜，不再望那四個乞丐，尋思脫身之計，只是敵手共有四人，自己身受重傷，那傻蛋是否真有武功，尚難斷定，縱然當真會武，瘋瘋癲癲的，也絕不能高，自是難敵丐幫的四名高手。她雖聰明伶俐，一時之間卻亦彷徨無計。

　　楊過自管自吃飯，對這四個化子恍若未見。他吃完一碗，自行到飯桶去滿滿裝了一碗飯，伸手到陸無雙面前的菜盤之中，抓起一條魚來，湯水魚汁，淋得滿桌都是，傻笑道：「我吃魚！」陸無雙秀眉微蹙，已無餘暇斥罵。只聽那四個乞丐又唱了起來，唱的仍是「小小姑娘」那四句。四個乞丐連唱三遍，八隻眼睛瞪視著她。陸無雙未思到對付之策，當下緩緩扒著飯粒，只作未有聽見。

　　一個化子大聲說道：「小姑娘，你既一碗飯也不肯施捨，那就請再施捨一柄彎刀。」另一個道：「你跟咱們去吧，咱們也不能難為你。只要問明是非曲直，自有公平了斷。」隔了一會，第三個道：「快走吧，難道真要咱們用強不成？」陸無雙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第四個化子道：「咱們不能強丐惡化，四個大男人欺侮一個小姑娘，也教江湖上好漢笑話，只是要你去評一評理。」陸無雙聽了四人語氣，知道片刻之間就要動武，雖然明知難敵，卻也不能束手待斃，左手撫著長凳，只待對方上來，就挺凳拒敵。

　　楊過心想：「該出手啦！」走到陸無雙桌邊，端起菜碗，口中咬著一大塊魚，含含糊糊的道：「我……我泡點兒湯！」菜碗一側，竟把半碗熱湯倒在陸無雙右臂之上。她坐西朝東，右臂處於內側，這半碗湯倒將下去，她立時身子一縮，轉頭去看。楊過叫道：「啊喲！」毛手毛腳的去替她抹拭，就在此時，他頭微微向外一側，口一張，數十根尖利的魚骨激飛而出，分射四名化子。

　　那四個化子絕未留心，半點沒有看清，只覺雙手臂彎處「曲池穴」一麻，嗆啷，拍啦，四隻破碗摔在地下一齊砸得粉碎，四根柴棒同時跌下。楊過拉起身上破衣，不住價往陸無雙袖子抹去，說道：「你……你別生氣……我……我……我給你抹乾淨。」陸無雙叱道：「走開。」回過頭來瞧那四個化子時，不由得驚得呆了。

　　只見那四個乞丐的背影，在街角處一晃隨即隱沒，地下只剩下四根柴棒，四隻破碗的碎片。陸無雙大為驚疑：「這四人忒也古怪，怎麼平白無端地突然走了？」見楊過雙手都是魚湯菜汁，還在桌上亂抹，斥道：「快走開，也不怕髒？」楊過道：「是，是！」雙手在衣袖上大擦一陣。陸無雙皺起眉頭，道：「那四個叫化怎麼走啦？」楊過道：「想是他們見姑娘不肯施捨，再求也是無用，這就走啦。」

　　陸無雙沉吟片刻，不明所以，取出銀子，叫楊過去買了一頭驢子，付了飯錢後，跨上驢背。但她胸口斷骨未續，剛上驢背，痛得就臉色慘白。楊過道：「可惜我又髒又臭，否則倒可扶著你。」陸無雙道：「哼，儘說廢話。」韁繩一抖，那驢子的脾氣極為倔強，挨到牆邊，就將陸無雙的身子往牆上擦去。陸無雙手腳都無力氣，驚呼一聲，竟從驢子上摔了下來。究竟她身負武功，右足著地，穩穩站定，可是傷處又是劇痛難當。怒道：「你明明見我摔下來，也不來相扶。」楊過道：「我……我身上髒啊。」陸無雙道：「你就不會洗洗麼？」楊過傻笑幾下，沒有作聲。陸無雙道：「你扶著我騎上驢子去。」楊過依言扶了她上了驢背。那驢子一覺背上有人，立時又要搗鬼。

　　陸無雙道：「你快牽著驢子。」楊過道：「不，我怕驢子踢我。」陸無雙心頭有氣：「這傻蛋說他不傻卻傻，說他傻呢，卻又不傻。他明明是想抱著我。」無可奈何，只得道：「好吧，你也騎上驢背來。」楊過道：「是你叫我的，可別嫌我髒，又罵我打我。」陸無雙道：「是啦，囉囉唆唆的多說幹麼？」楊過這才一笑，輕輕跨上驢背，雙手摟住了她，兩腿微一用力，那驢子但感腹邊大痛，那裏還敢抵抗，乖乖的走了。

　　楊過道：「向那兒走？」陸無雙早已打聽過路途，本來想向東行過潼關，再經中州，折而南行，此是大道，但見了丐幫這四個化子後，尋思前邊路上必定還有丐幫徒眾守候，不如走小路，經竹林關，越龍駒寨。再過紫荊關南下，雖然道路迂遠些，卻是太平得多，沉吟一會，對東南方一指，道：「向那邊行。」

　　那驢子蹄聲得得，緩緩而行，剛出市集，路旁一個十二三歲的農家小孩奔到驢子之前，叫道：「陸姑娘，有一件物事給你。」說著將手中一束花擲了過來，一擲之後，撤腿就跑。陸無雙伸手接過，見是一束平平常常的油菜花，花束旁用線縛著一封信，忙將封皮撕開，抽出一張黃紙，只見紙上寫道：「尊師轉眼即至，即速躲藏，切切！」

　　這張黃紙極為粗糙，字跡卻甚是挺拔脫俗。陸無雙「咦」了一聲，心中驚疑不定：「這小孩是誰？他怎知我姓陸？又怎知我師父即時追來？」問楊過道：「你識得小孩，是不是？他又是你姑姑派來的麼？」楊過在她腦後早已看到了信上字跡，心想：「這小孩明明是一個平常的農家少年，定是受人差遣送信。只不知寫這信的人是誰？看來此人倒是一番好意，若是李莫愁追來，那便如何是好？」

　　須知楊過雖然學了玉女心經，九陰真經，一身而兼修武林中兩大祕傳，古往今來，僅他一人而已，但究竟時日太淺，雖知祕奧，功力未至，也是枉然。若是給李莫愁趕上，那可萬萬不是她的敵手，心中沉吟不定，聽陸無雙問起，答道：「我不識他，看來他也不是我姑姑派來。」剛答了這兩句話，只聽得吹打聲響，迎面抬來一乘花轎，數十人前後簇擁，原來是誰家迎娶新娘。

　　雖是鄉間粗鄙的鼓樂，卻吹得喜氣洋洋，自有一股動人心魄的韻味。楊過心念一轉，李莫愁師徒若是追到，青天白日的，實無處所得以躲藏，於是說道：「陸姑娘，你想做新娘不想？」陸無雙正自彷徨無計，聽到他忽問傻話，怒道：「傻蛋，你又胡說八道什麼？」楊過笑道：「咱們來玩拜天地成親，你去扮新娘玩好不好？那才教美呢？臉上披了紅布，別人怎麼也瞧你不見。」陸無雙一凜，道：「傻蛋，你教我扮新娘子躲過師父？」楊過嘻嘻笑道：「我不知道，你若扮新娘，我就扮新官人。」

　　此時事勢緊迫，陸無雙也不及罵他口舌輕薄，心想：「這傻蛋當真古怪，但除此之外，實在亦無別法。」說道：「怎樣扮法啊？」楊過也不敢多挨時刻，揚鞭在驢子後臀上抽了一鞭，那驢子發足直奔。

　　鄉間小路甚是狹窄，一頂八人抬的大花轎塞住了路，旁邊再無空隙。迎親人眾見驢子迎面奔來，齊聲叱喝，叫驢上乘客勒韁緩行。楊過雙腿一夾，催得那驢子更加快了，轉眼之間，已衝到迎親的人眾跟前，早有兩名壯漢搶上前來，欲待拉住驢子，以免衝撞花轎。楊過長鞭揮處，捲住了二人小腿，一提一放，登時將二人都摔在路旁，向陸無雙道：「我要扮新郎啦！」身子向前一探，右手伸出，已將騎在一匹白馬上的新郎提了過來。

　　那新郎只十七八歲年紀，全身新衣，頭上戴了金花，突然被楊過抓住，自是嚇得魂不附體。楊過舉起他身子往空中一拋，待他飛上兩丈有餘，再跌下來時，在眾人驚呼聲中伸手接住。迎親的一共有三十來人，其中半數倒是身長力壯的關西大漢，但見他如此本領，新郎又落入他的手中，那敢上前動手？一個老者見事多了，瞧定楊過是個攔路行劫的獨腳大盜，搶上前來唱個喏，說道：「大王請饒了新官人。大王需用多少盤纏使用，咱們全聽吩咐。」楊過笑道：「嘻嘻，陸姑娘，怎麼他叫我大王？我又不姓王？」陸無雙道：「別瞎纏啦，我好似聽到了師父老驢上的鸞鈴聲響。」
　　楊過一驚，側耳靜聽，果然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鈴聲。原來李莫愁自負武功蓋世，江湖上無人能敵，行事之時處處先聲奪人，殺人之前，先在那家人家留下血手印，每一個手印殺一人，絕不怕那一家人邀請幫手，或是棄家遠逃。她騎的花驢頸下，懸得有十三枚特製的金鈴，鈴聲及遠，聲聞數里，人未到，鈴聲先至，教敵人未見其面，已然喪心落膽。

　　楊過心想：「她來得好快啊。」口中卻還在假作痴呆：「鈴子？什麼鈴子？是賣糖的麼？怎麼我沒聽見？」轉頭向那老者道：「你們全聽我的話，就放了他，否則……」說著又將新郎往空中一拋。那新郎嚇得哇哇大叫，哭了起來。那老者只是作揖，道：「全憑大王吩咐。」楊過指著陸無雙道：「她是我媳婦兒，她見你們玩拜天地做親，玩得有趣，也要來玩玩……」陸無雙斥道：「傻蛋，你說什麼？」楊過不去理她，說道：「你們快把新娘子的衣服給她穿上，我就扮新官人玩兒。」

　　小孩們在一處戲耍，原是常有假扮新官人新娘子拜天地成親之事，那是天下皆然，不足為異。但萬料不到一個攔路行劫的大盜，忽然鬧這玩意，眾人都是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看楊陸二人時，見他們一個是弱冠少年，一個是妙齡少女，說是一對夫妻，倒也相像。正沒做理會處，楊過聽金鈴之聲漸近，一躍下驢，將新郎橫放在驢子鞍頭，讓陸無雙看守著他，自行到花轎跟前，掀開轎門，將新娘拉了出來。

　　那新娘嚇得尖聲而叫，臉上兜著紅布，不知外邊發生何事。楊過伸手拉下她臉上紅布，但見她臉如滿月，一副福相，笑道：「新娘子美得緊啊。」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摸，那新娘嚇得呆了，反而不敢作聲。楊過反手一抓，提起新娘，叫道：「若要我饒她性命，快給我媳婦換上新娘的打扮。」

　　陸無雙耳聽得師父花驢上的鸞鈴聲越來越近，向楊過橫了一眼，心道：「這傻蛋不知天高地厚，這當口還說笑話？」但聽迎親的老者連聲催促：「快，快，快換新郎新娘的衣服。」送嫁的喜娘七手八腳，除下新娘的鳳冠霞披，錦衣紅裙，替陸無雙穿戴。楊過自己動手，將新郎的吉服穿上，對陸無雙道：「乖媳婦，進花轎去吧。」陸無雙叫新娘先進花轎，自己坐在她的身上，這才放下轎帷。

　　楊過看了看腳下的草鞋，欲待更換，鈴聲卻已響到了山角之處，叫道：「回頭向東南方走，快吹吹打打！」縱身一躍，騎上了白馬。眾人見一對新夫婦都落入強人手中，那敢違抗，鎖吶鑼鈸，一齊響起。

　　那花轎轉過頭來，只行得十來丈地，後面鸞鈴聲急，兩匹花驢踏著小步，追了上來。陸無雙在轎中聽到鈴聲，心想能否脫卻此難，就在此一瞬之間，一顆心怦怦急跳，傾聽轎外動靜。楊過裝作害羞，低頭瞧著馬頸，只聽洪凌波叫道：「喂，瞧見一個跛腳女子走過沒有？」迎親隊中的老者說道：「沒……沒有啊？」洪凌波道：「有沒見一個年輕女子騎了牲口經過？」那老者仍道：「沒有！」師徒倆縱驢從迎親人眾身旁掠過，急馳而去。

　　過不多時，李洪二人突然兜過驢頭，重行回轉，李莫愁拂塵一抖，用塵尾捲住轎帷，輕輕一拉，嗤的一聲，轎帷撕下了半截。楊過大驚，躍馬近前，只待她拂塵二次揮出，立時要出手救人，那知李莫愁向轎中瞧了一眼，笑道：「新娘子美得很呀。」抬頭向楊過道：「小子，你福氣不小。」楊過低下了頭，那敢與她照面，但聽蹄聲答答，二人竟自去了。楊過大奇：「怎麼她竟然放過了陸姑娘？」向轎中一張，但見那新娘嚇得面如土色，簌簌發抖，陸無雙竟已不知去向。

　　楊過心中更奇，叫道：「陸姑娘，你在那裡？」陸無雙笑道：「我不見啦。」但那新娘裙子一動，陸無雙鑽了出來，原來她低身躲在新娘裙下。她知師父行事素來周密，任何處所絕不輕易放過，料知她必定去後復來，是以躲了起來。

　　楊過道：「你安安穩穩的做新娘吧，坐花轎比騎驢子舒服。」陸無雙點了點頭，對那新娘道：「你擠得我好生氣悶，快給我出去。」那新娘無奈，只得下轎，騎在楊過先前所乘的驢上。

　　一行人行出二十來里，眼見天色漸漸晚了。那老者不住向楊過哀求放人，以免誤了拜天地的吉期。楊過斥道：「你嚕唆什麼？……」一句話剛出口，忽然路邊人影一閃，兩個人快步奔入了樹林。楊過心下起疑，一提馬韁，追了下去，依稀見到二人的背影，但見衣衫襤褸，卻是化子打扮。楊過勒住了馬，心想：「莫非丐幫已瞧出了蹺蹊，又在前邊伏下人手？事已如此，只得向前直闖。」不久花轎抬到，那轎帷已被李莫愁撕去半截，陸無雙從破帷處探頭出來問道：「瞧見了什麼？」楊過道：「你扮新娘子，須得哭哭啼啼，就算心裡一百個想嫁人，也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喊爹叫娘，不肯出門。天下那有似你這般不怕羞的新娘子？」

第二十四回　假扮新郎

　　陸無雙也是個十分聰明之人，聽他言語中之意，似乎自己行藏已被人瞧破，只輕輕罵了聲「傻蛋」，不再言語。又行一陣，前面山路漸漸狹窄了，一路上嶺，甚是崎嶇難行，迎親人眾早已個個疲累不堪，但只怕惹惱了楊過，沒一個敢吐半句怨言。

　　轉眼間明月東升，歸鴉啞啞的叫著從空中飛過。那新娘與新郎從未見過面，此時男的瞧著女的，見她懼怕之色掩不住本來的嬌美，女的瞧著男的，倒也五官端正，二人一面擔憂，一面卻也心中竊喜。正行之間，忽然山角後幾個人齊聲唱道：「小小姑娘行行好哪，施捨一耳一個鼻哪。」

　　陸無雙臉上變色，心道：「原來那四個化子埋伏在這兒。」花轎轉過山角，只見迎面站著三個乞丐，三個人身材都是極高，與日間在飯店中所見的四人截然不同。楊過一瞧他們肩頭所負麻布袋，每人都是七隻，心想：「這三個七袋叫化，定比那四個六袋的厲害得多，看來非當真動手不可了。」

　　迎親人眾與轎夫等行得正沒好氣，早有人揮鞭向一個乞丐頭上擊去，高聲叫道：「快讓路，快讓路！」那乞丐也不閃避，抓住鞭梢一拉，那人撲地倒了，跌了個狗吃屎。若在平時，眾人定是一擁而上，但先前被楊過嚇得怕了，人人想起：「原來這三個叫化與那強盜是一夥。」沒一人敢再向前，反而往後退了幾步。

　　一個乞丐朗聲說道：「恭喜姑娘大喜啊，小叫化要討幾文賞錢。」陸無雙回頭向楊過低聲道：「傻蛋，我身上有傷，動手不得，你給我打發了去。」楊過道：「好！」縱馬上前，喝道：「呸，今兒是我娶媳婦的好日子，叫化兒莫要嘰哩咕嚕，快給讓開了。」一個叫化向楊過打量了幾眼，一時摸不準他的來歷，原來那四個六袋弟子被魚刺打中穴道，都以為是陸無雙所出手，並未向師伯師叔們提到楊過。

　　一個叫化一揚，楊過所乘的馬受驚，前足便提了起來。楊過裝作乘坐不穩，身子一晃，重重摔了一交，半晌爬不起身。三個乞丐心想：「原來此人是真的新郎。」丐幫是俠義道的幫會，一向鋤強扶弱，濟困拯危，他們所以要跟陸無雙為難，原是她平日無端的出手傷人之故，此時見楊過不會武藝，摔了他一交反覺歉然，當下一名乞丐伸手拉了他起來。楊過喃喃的罵道：「你們，哎，真是……討錢就討錢，怎麼驚了我的牲口？」摸出三枚小錢，每人給了一枚。三個乞丐依照丐幫的規矩，接過謝了。

　　楊過笑嘻嘻的向陸無雙道：「你要我打發，我已經打發啦。」陸無雙嗔道：「你儘跟我裝傻，有甚麼好？」楊過道：「是，是！」退在一旁，用袖子撲打身上的灰塵。陸無雙見三個化子仍是攔在路口，冷然道：「你們待要怎地？」一個化子說道：「敝幫的弟子言道，姑娘是古墓派的高手，咱兄弟三人好生羨慕，要請姑娘指點幾招。」陸無雙答道：「我身負重傷，還能動甚麼手？你們既然不服氣，那就約了日子，待我傷愈，自會前來領教。你們三位是丐幫高手，今日合力來欺侮一個身上負傷的年輕女子，那才算得是英雄好漢呢？」

　　這三個化子都是大有身份之人，被她這幾句話一擋，果然覺得理虧。其中二人齊聲說道：「好，待你傷愈之後，再來找你理論。」另一人卻道：「慢來，你傷在何處？到底是真是假，須得讓我瞧瞧，倘若果真有傷，今日就饒了你。」他不知她傷在胸口，原是言出無心，陸無雙一聽，卻雙頰飛紅，不由得大怒。

　　她氣憤之下，一時說不出話來，隔了半晌，才罵道：「江湖上言道，丐幫中的是英雄好漢，原來個個是無恥之徒。」那三個乞丐聽她辱及丐幫聲譽，一齊臉上變色，其中一人性子特別暴躁，搶上一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往花轎中抓她出來。楊過見情勢緊迫，叫道：「慢來，慢來。你們討錢，我已經給了，怎麼又跟我媳婦兒囉唆不清。」他一面說，一面攔住花轎前面，又道：「看你們雖然做了丐子，但個個相貌堂堂，將來大有做官發財之望，怎麼來調戲我的新媳婦，幹這樣輕薄無賴的勾當？」

　　三個化子一怔，倒也無言可答。那火性子的叫化子道：「你讓開，咱們只是要領教古墓派的武功，誰輕薄來？」說著用手輕輕一推。楊過大叫一聲，往路旁摔去。丐幫自來相傳有個規矩，絕不許跟不會武藝之人動手。那化子料不到這新郎如此不濟，只這麼輕輕一推，竟爾摔倒，若是摔傷了他，幫中必有重罰，其餘兩個同伴也脫不了干係。三人當下一齊大驚，同時搶上來扶起，楊過只叫哎唷，哎唷！此時天色早已全黑，三個化子也瞧不清他到底傷了沒有。

　　楊過一面呼痛，一面說道：「你這三人也是傻的，我新媳婦兒怕羞，怎肯跟不相識之人說話。這樣吧！你們要領教甚麼？先跟我說，我悄悄問了我新媳婦，再來跟你們三個說，好是不好？」那三個化子見他半傻不傻，心下好生不耐煩，但對他又不便動手。三丐中最工心計的那人心道：「這姓陸的女子假扮新娘，這人若是真新郎，就不該如此護她。若是假新郎，又不該如此膿包。」細細打量他身形動作，始終瞧不出端倪。

　　那火性子的化子將手一揚，喝道：「你讓是不讓？」楊過雙手張開，大聲道：「你們要欺侮我媳婦兒，那是萬萬不可。」另一個化子叫道：「陸姑娘，你叫這傻蛋擋著，難道能擋一輩子不成？爽爽快快，吩咐一句話來吧。」楊過奇道：「咦，你也知道我叫傻蛋，真是奇哉怪也。」那火性子的化子叫道：「咱們也不領教別的，只領教你那雙刀斬背的功夫，這一招叫做什麼啊？」陸無雙也知道楊過儘這麼跟他們歪纏，總是沒個了結，心中尋思脫身之計，口裏順嘴答道：「那叫做貂蟬拜月，怎麼樣啊？」楊過接口說道：「不錯，把刀這麼呼的一聲，就砍在你背上。」他口中呼呼呼的叫著，右手一探，從那化子肩頭繞了過去，拍的一下，用掌緣在他背上斬了一下。

　　這一下出手，三個化子吃了一驚，一齊躍開，心想：「這廝原來假扮新郎，戲弄咱們。」那火性化子背上吃了一掌，雖然楊過未運勁力，也已甚是疼痛，大叫道：「好啊，賊烏廝裝傻，來來來，先領教你的高招。」說著將手中銅杖在地下一頓，發出一陣嗡嗡聲響。楊過道：「你說我向我媳婦領教，怎麼又向我領教？」那化子怒道：「跟閣下領教也是一樣？」楊過道：「那就糟啦，我甚麼也不會。」他轉頭向陸無雙道：「好媳婦兒，你說我教他甚麼？」

　　陸無雙此時再無懷疑，知道他定然身負絕藝，否則怎能跟這三位丐幫的高手嬉皮笑臉，行若無事？只是不知他武功家數，於是隨口說道：「你再來一招貂蟬拜月。」楊過道：「好！」腰一彎，手一長，拍的一聲，又往那化子背上斬了一掌。這一下出手，眾人更是驚駭。楊過明明與他相對而立，並不移步轉身，只一伸手，手掌就斬到了他的背上，這一路掌法實是怪異之極。陸無雙心中也是一震：「這明明是我古墓派的武功，他怎麼也會？」又道：「你再來一招西施捧心。」楊過道：「好啊！」一拳打出，正中對方心口。

　　那化子身上中掌，只覺一股大力一推，不由自主的飛出一丈以外，但仍是好端端的站著，中拳之處卻也不覺疼痛，另外兩名化子，左右搶上，楊過急叫：「媳婦兒，我對付不了，快教我。」陸無雙道：「昭君出塞，麻姑獻壽。」楊過左手一伸，右手五指搶彈，作了個彈琵琶姿式，五根手指一一彈在右首化子身上，正是「昭君出塞」；同時身子一偏，讓開了左首化子踢來的一腳，雙手合拳，向上抬擊，砰的一聲，擊中對方下巴，說道：「這是麻姑獻壽，對不對啊？」他不欲傷人，是以手上並未用勁。

　　他連使四招，招招是古墓派「美女拳法」的精奧功夫。原來古墓派自林朝英開派，從來傳女不傳男，林朝英創下這套「美女拳法」，每一招都取了個美女的名稱，使出來時嬌媚婀娜，俏麗無倫。小龍女破例收楊過為弟子，這套拳法也傳了他。楊過覺得原來的招數雖然厲害，總是扭扭捏捏，令人用之不雅，當練習時在純柔的招數加入了陽剛之氣，一變嫵媚為瀟灑，然氣韻雖異，拳式仍是一如原狀。

　　三個化子都是丐幫中的好手，莫名其妙的中招，對楊過的真實功夫並未佩服，一聲呼嘯，同時攻了上來。楊過東一閃，西一避，叫道：「媳婦兒，不得了，你今兒要做寡婦！」陸無雙嗤的一笑，叫道：「天孫織錦！」楊過右手向左一揮，左手向右一送，作了個擲梭織布之狀，這一揮一送，都打在兩名化子的肩頭。陸無雙又道：「文君當爐！貴妃醉酒！」楊過舉手作斟酒之狀，在那火性兒的化子頭上一鑿，接著身子搖晃，向左一歪，右肩頭正好撞中另一個化子的小腹。

　　三個化子又驚又怒，三人施展生平武功，竟然碰不到他一點衣服，而這小子手揮目送，瀟灑自如，要打那裏就是那裏，雖然打在身上不痛，卻也是古怪之極。陸無雙連叫三招「弄玉吹簫」、「洛神凌波」、「鉤弋握拳」，楊過一一照做，陸無雙心中佩服，故意出一個難題，見他正伸拳前擊，立即叫道：「則天垂簾。」按理此時萬萬不能發這一招，但楊過內功深湛，竟爾身子向前一撲，雙掌以垂簾式削了下來。三個化子見他前胸露出老大破綻，心中大喜，一齊搶攻，那知被他內力一逼，反而倒退出數步。

　　陸無雙驚喜交集，叫道：「一笑傾國！」這是她杜撰的招數，美人嫣然一笑固然能傾國傾城，但怎能用以與敵人動手過招？楊過一怔，立即縱聲大笑，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呼呼哈哈！運的竟是「九陰真經」中的極高深內功，雖然他尚未練得到家，不能用以對付真正的高手，但那三名七袋弟子究只是二三流腳色，聽得笑聲怪異，不禁頭腦暈眩，搖了幾搖，一齊撲地跌倒。須知每人耳中有一半月形小物，專司人身平衡，若此半月形物受到震盪，任你天大本事也站立不穩。楊過以怪笑使人摔倒，就是此理。陸無雙也被笑得幾欲暈倒，急忙抓住轎中扶手，只聽啊唷，砰拍響成一片，迎親人眾與新郎新娘一一摔倒在地。楊過笑聲止息，三名化子躍起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眾人休息半晌，才抬起花轎又行，此時對楊過敬若神明，更是不敢有半點違抗。二更時分，到了一個市鎮，楊過才打發迎親人眾回去，與陸無雙找了一個客店住下。二人叫了飯菜，正要坐下吃飯，忽見門口人影一閃，一個人探頭進來，見到楊陸二人，立即縮頭轉身。楊過見情勢有異，追了出去，只見院子中站著兩個道人。二道一見楊過，立即縱身撲上。

　　楊過一看，那兩個道人正是在豺狼谷中與陸無雙相鬥的「趙師叔」與姬清虛。楊過心想：「你們找我晦氣幹麼？」渾若無事的站著，理也不理。兩個道士撲到他的身前，都是身形一側，從他肩旁掠了過去，搶到陸無雙的面前。就在此時，叮玲，叮玲一陣鈴響，傳了過來。

　　這鈴聲突然出現，待得聽見，已相距甚近，兩名道士一聽，臉色大變，互相瞧了一眼，退向西首第一間房裏，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再也不出來了。楊過心道：「臭道士，多半也吃過那李莫愁的苦頭，竟嚇成這個樣子。」

　　陸無雙低聲道：「我師父來啦，傻蛋，你瞧怎麼辦？」楊過道：「怎麼辦？躲一躲吧！」剛伸出手去扶她，鈴聲突然在客店門口止住，只聽李莫愁的聲音道：「凌波，你到屋面頂上去守住了。」洪凌波答應了，颼的一聲，登時上了高。又聽掌櫃的說道：「仙姑，您老人家住店……哎唷，我……」噗的一聲，俯跌在地，動也不動的死了。原來李莫愁最恨別人在她面前提到「老」字，何況當面稱她為老人家，拂塵一揮，立即送了他的性命。她問店小二道：「有個跛足的姑娘，住在那裏？」那店小二見她出手傷人，嚇得魂不附體，只說：「我……我……」一句話也答不出來。李莫愁將手一推，砰的一聲，踢開了西首的一間房的房門，進去查看，那正是「趙師叔」所住之處。

　　楊過尋思：「咱們馬上從後門溜出去，雖然定被洪凌波瞧見，但我不怕她。」低聲道：「好媳婦，跟我逃命吧。」陸無雙白了他一眼，站起身來，心想這一番如再逃得性命，那當真是老天爺太瞧得起啦。

　　就在此時，東角落裏一張方桌旁一個客人站了起來，走過楊陸二人身旁，低聲道：「我引開她，快想法兒逃命。」這人一直向內坐在暗處，楊陸都沒留意他的面貌。他說話之時，臉孔向著別處，話剛說完，人已走出大門，只見到他的後影，他的身材不高，比陸無雙還矮著寸許，穿著一件寬寬的青布長袍。

　　楊陸二人一驚，猛聽得鈴聲大振，一直向北響去。洪凌波叫道：「師父，有人偷驢子。」但見白影一閃，李莫愁從房中躍出，急追而出。陸無雙說道：「快走！」楊過心想：「李莫愁輕功迅捷無倫，立時能追上此人，立時回來。我背著這跛腳姑娘，行走不快，仍是難以脫身。」靈機一轉，闖進了西首第一間房。

　　只見那「趙師叔」與姬清虛坐在炕邊，臉現驚惶之色。楊過知道事機緊迫，不容二道站起喝問，搶上去手指一揮，已將二人點倒，叫道：「媳婦兒，進來。」陸無雙走進房來，楊過掩上房門，說道：「快脫衣服！」陸無雙臉上一紅，啐道：「傻蛋，你說甚麼？」楊過道：「你脫不脫由你，我可要脫了。」除了外衣，隨即將「趙師叔」的道袍除下穿上，又除了他的道冠戴在頭上。陸無雙登時醒悟，道：「好，咱們扮道士騙過師父。」伸手去解衣鈕，臉上又是一紅，向姬清虛踢了一腳，說道：「閉上眼睛啦，死道士。」姬清虛與「趙師叔」四肢不能轉動，五官卻能運動，當即閉上眼睛，那敢瞧她，陸無雙又道：「傻蛋，你轉過身去，別瞧我換衣。」楊過笑道：「怕甚麼？我給你接骨時，豈不早瞧過了。」此語一出，登覺太過輕薄無賴，自己訕訕的有些不好意思。陸無雙秀眉一緊，反手就是一記巴掌。楊過只要頭一低，立時就避過了，但他有似失魂落魄，竟然不躲，拍的一下，這一記重重擊在他的左頰。原來楊過見陸無雙的生氣模樣，不禁想起師父小龍女來。陸無雙本擬這掌打空，豈知重重打中，也是一呆，隨即笑道：「傻蛋，打痛了你麼？誰叫你瞎說八道。」

　　楊過撫著面頰，笑了一笑，當下轉過身去。陸無雙換上道袍，笑道：「你瞧！我像不像個小道士？」楊過道：「我瞧不見，不知道。」陸無雙道：「傻蛋，轉過身來啦。」楊過回過頭來，見她身上那件道袍寬寬蕩蕩，更加顯得她身形纖細，正待說話，陸無雙忽然輕輕低呼一聲，指著炕上，只見炕上棉被中探出一個道士頭來，正是在豺狼谷中被她砍了一隻手掌的皮清玄。原來他躺在炕上養傷，一見陸無雙，立即縮頭進被。楊陸二人忙著換衣，竟沒留意。

　　陸無雙道：「他……他……」想說「他偷瞧我換衣」卻又覺不便出口，就在此時，花驢上鈴聲又起。楊過聽過幾次，知道那花驢已經被李莫愁奪回，因那青衫客騎驢奔出時，鈴聲叮叮亂響，顯得匆忙凌亂，李莫愁騎驢之時，花驢奔得雖快，但鈴聲卻疾徐有致，猶似行雲流水一般。楊過靈機一動，將皮清玄一把提起，這一擒一提之際，已自閉住了他的穴道，揭開炕門，將他塞入炕底。北方土炕與南方之床截然不同，北方天寒，冬夜炕底燒火取暖，此時天尚暖熱，炕底不用燒火，但裏面全是煙灰黑炭，皮清玄一被塞入，鬧得滿頭滿臉全是灰土。

　　只聽得鈴聲忽止，李莫愁又已到了客店門口。楊過向陸無雙道：「上炕去睡。」陸無雙皺眉道：「臭道士睡過的，髒得緊，怎能睡啊？」楊過道：「隨你便吧！」說話之間，又將「趙師叔」塞入炕底，順手解開了姬清虛的穴道。陸無雙雖覺被褥骯髒，但想起師父手段的狠辣，只得上炕，面向裏床，剛剛睡好，李莫愁已踢開房門，二次來搜。楊過拿了一隻茶杯，低頭喝茶，一手卻按住姬清虛背後的死穴上。李莫愁見房中仍是三個道士，姬清虛臉如死灰，神魂不定，於是笑了一笑，去搜第二間房，她第一次來搜時曾瞧過三個道人的面貌，生怕陸無雙喬裝改扮，二次來搜時就沒再細看，豈知就這麼略略大意，致令楊過巧計得售。

　　這一晚李莫愁、洪凌波師徒搜遍了鎮上各處，吵得家家雞犬不寧。楊過卻安安穩穩的與陸無雙並肩躺在炕上，聞到她身上一陣陣少女的溫馨香氣，不禁心中大樂。陸無雙心中思潮起伏，但覺楊過此人實是古怪之極，說他是傻蛋，卻又似聰明無比，說他聰明吧，又是瘋瘋癲癲。她躺著一動也不敢動，心想那傻蛋定要伸手相抱，那時怎生是好？過了良久良久，楊過卻沒半點動靜，反而微微失望，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男子氣息，竟爾有點顛倒難以自己。過了良久，才迷迷糊糊的睡了。

　　楊過一覺醒來，天已發白，見姬清虛伏在桌上沉睡未醒，陸無雙鼻息細微，雙頰暈紅，兩片薄薄紅唇略見上翹，不由得心中大動，暗道：「我若是輕輕的親她一親，她絕不知道。」少年人情竇初開，從未親近過女子，此刻朝陽初升，正是情慾最盛之時，想起與她接骨時她胸脯之美，更是按捺不住，伸過頭去，要親她口唇。

　　尚未觸到，已聞到一陣甜香，不由得心中一蕩，熱血直湧上來，雙唇正要湊到她的唇上，背心突然被一件暗器一碰。楊過大吃一驚，一躍而起，以他的功夫，任何暗器打來都能事先發覺，絕不容著身，只是正當銷魂之際，不免神智胡塗。這一躍起，但見窗格一個破孔中一張臉孔一閃，這臉怪異無比，似人非人，似鬼非鬼。楊過追出房去，已是影跡不見，他心念一動：「莫要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回到房中瞧那暗器時，卻是落在地下的一個紙團，忙拾起來打開一看，上面寫得有字。此時陸無雙也已驚醒，湊近來看。

　　只見紙上寫著八個大字：「若肆輕薄，立取爾命。」早一日曾有一個農家小孩，送了一束菜花給陸無雙，花中留字示警，說她師傅即行追到，叫她急速躲藏，那幾個字的筆致，就與這八個字一模一樣。楊過又是羞愧又是驚訝，心道：「原來有高手在暗中護她，昨晚若是我行止不端，豈不……」想到此處，不由得面紅過耳。陸無雙道：「哼，臭傻瓜，你姑姑罵你來啦。」楊過一凜：「難道真是姑姑？」隨即想到：「那人容貌怪異之極，不男不女，非人非鬼，與姑姑真是有霄壤之別，何況這些字也絕不是姑姑的手筆。」

　　就在此時，李莫愁花驢上鈴聲響起，卻是向西北而去，原來又是回頭搜尋。她想起那部「五毒祕傳」落在陸無雙手中，遲一日追回，就多一日危險，這些日來真是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天色微明，就騎驢動身。

　　楊過道：「她回頭尋咱們不見，又會趕來。就可惜你身上有傷，震盪不得，否則咱們盜得兩匹駿馬，一口氣奔馳一日一夜，她那裏還追得上？」陸無雙嗔道：「你身上可沒傷，幹麼你不去盜一匹駿馬，一口氣奔馳一日一夜？」楊過心想：「這位姑娘當真是小心眼兒，我隨口一句話，她就生氣。」祇是他愛瞧她發怒的神情，反而激她道：「若不是你求我送你到江南，我才不愛冒這個險呢。」陸無雙道：「你去吧，去吧，傻蛋，我見了你就生氣，寧可讓我獨個兒死了的好。」楊過笑道：「嘿，你死了我才捨不得呢。」他怕陸無雙真的大怒，震動斷骨，於是一笑出房，到櫃台上借了筆硯，將墨在水盆中化開了，突然伸手，抹在陸無雙臉上。

　　陸無雙未曾防備，忙掏手帕來抹，不住口的罵道：「臭傻蛋，臭傻蛋。」祇見楊過從炕裏抱出一把把煤灰，用水和了塗在臉上，一張臉登時凹凹凸凸，有如生滿了疙瘩，她原是個聰明伶俐之人，立時醒悟：「我雖換了道人裝束，但是面容未變，若被師傅趕上，她豈有不識之理？」當下將淡墨水勻勻的塗在臉上。女孩兒家生性愛美，雖然塗黑臉頰，仍是猶如搽脂抹粉一般細細整容。

　　兩人改裝已畢，楊過伸腳到炕下，將兩名道人的穴道踢開。陸無雙見他看也不看，隨意踢了幾腳，兩名道人登時發出呻吟之聲，心中暗暗佩服：「這傻蛋武功勝我十倍。」但她臉上不露聲色，仍是罵他傻蛋，似乎絲毫不將他瞧在眼裏。這日陸無雙傷勢略佳，已能獨自乘驢緩行，她不要楊過同乘，兩人各自騎了一頭牲口，慢慢向東南行去。

　　休息了半個時辰，上驢又行。楊過儘在琢磨：「那兩次傳書之人到底是誰？」陸無雙忽道：「傻蛋，你怎麼不跟我說話了？」楊過正自出神，給她一句話一提，忽然想到一事，叫道：「啊喲，不好，我真胡塗。」

　　陸無雙道：「你本就胡塗嘛！」楊過道：「咱們改裝易容，那三個道人盡都瞧在眼裏，若是跟你師傅說了，豈非糟了。」

　　陸無雙抿嘴一笑，道：「那三個臭道人早趕到了咱們頭裏去啦，師傅還在後面。你這傻蛋失魂落魄的，也不知在想些甚麼，竟沒瞧見。」

　　楊過「啊」了一聲，向她一笑。陸無雙覺得他這一笑之中似含深意，想起自己話中「失魂落魄，也不知在想些甚麼」幾字，不禁臉兒紅了。就在此時，她乘坐的驢子突然縱聲大叫。陸無雙一回頭，但見道路轉角處兩個乞丐並排而立，擋住了去路。

　　楊過眼快，見山角後另有兩個人一探頭就縮了回去，正是那「趙師叔」和姬清虛，心中了然：「原來這三個臭道士去告知了丐幫，咱們改了道人打扮。」當下躍下坐騎，拱手道：「兩位叫化大爺，你們討米討八方，貧道化緣卻化十方，今日要請你們佈施佈施了。」一個化子聲似洪鐘，說道：「你們就是剃光了頭做和尚，也休想逃得過咱們耳目，快別裝傻啦，爽爽快快，跟咱們見幫主去吧。」楊過心想：「聽姑姑說，丐幫的幫主名叫九指神丐洪七公，武功之高，直是到了不可思議之境，雖然姑姑從未離過古墓，也祇聽孫婆婆輾轉說起，但是想來那人定是十分厲害，若是他當真在此，那可難以逃過了。」攔路的二人是丐幫中的八袋弟子，見楊陸二人都是未到二十歲的少年，居然連敗四個六袋弟子，三個七袋弟子，臉上均有懷疑之色。正當雙方均自遲疑之際，西北方銀鈴響起，叮鈴，叮鈴，輕快流動，抑揚悅耳。陸無雙暗想：「糟了，糟了。我雖改了容貌裝束，偏巧此時撞到這個死鬼化子，給他們一揭穿，怎能脫得師傅的毒手。唉，當真是魔劫重重。」她不怨自己心狠手辣，無緣無故的傷了丐幫中人，以致樹下強敵，卻怪丐幫幫眾糾纏不清。女孩兒每每怪人不怪己，原是人情之常。而陸無雙性情乖僻，更覺得天下祇有自己是好的，別人全都不對。

　　片刻之間，李莫愁的鈴聲更加近了？楊過心想：「那李莫愁我是打她不過的，祇有趕快向前闖了。」他心中雖急，臉上仍是好整以暇，裝得半傻不傻，說道：「兩位不肯化緣，那也不打緊，就請讓路吧。」說著大踏步向前走去。兩個化子見他步履輕飄飄的似乎絲毫不會武功，各伸右手抓他。楊過一掌劈出，與二人手掌一對，三隻手掌一凝持，各自退了三步。原來這兩名八袋弟子練功數十年，均是內力深湛，在江湖上已是罕逢敵手，要論武功底子，勝過楊過十倍，祇是論到招數的奇功奧妙，卻又遠不及他。因洪七公生性閒散，饞嘴貪吃，懶得傳授武藝給弟子，是以真正傳得他武功的祇有郭靖一人。其餘丐幫弟子，學得他武功的一招半式，已屬難能了。當下楊過借力打力，將二人掌力輕輕化解了，但要奪路而行，卻也不能，三人心中各自暗驚。

　　就在此時，李莫愁師徒已然趕到。洪凌波叫道：「喂，叫化兒，小道士，瞧見一個跛腳女子過去沒有？」兩個化子在武林中行輩甚高，聽洪凌波如此詢問，心中有氣，只是丐幫幫規嚴峻，絕不許幫眾任意與外人爭吵，二人順口答道：「沒瞧見！」李莫愁眼光銳利，見了楊陸二人的背影，心下微有懷疑：「這二人似乎曾在何處見過。」又見四人相對而立，劍拔弩張的要動武，決意在旁看看熱鬧。一來瞧一下名聞天下的丐幫弟子武功到底如何，二來瞧瞧那兩個小道士武功是何家數。

　　楊過斜眼微睨，見她臉現淺笑，袖手觀鬥，心念一動：「有了，如此這般，就可去了她的疑心。」轉身走到洪凌波跟前，打個稽首，說道：「道友請了。」洪凌波用道家禮節還禮。楊過道：「小道路過此處，被兩個惡丐平白無端的攔住，定要動武。小道未攜兵刃，請道友瞧在老君面上，相借寶劍一用。」洪凌波見他面貌雖然凹凹凸凸，極是醜陋，但說話謙恭，兼之提到道家之祖的太上老君，似乎不便拒卻，於是拔出長劍，眼望師傅。見她點頭示可，將劍遞了過去。楊過稽首謝了，接劍說道：「小道若是不敵，還請道友念在道家一派，賜於援手。」

第二十五回　重陽劍法

　　洪凌波眉頭一皺，哼了一聲，卻不答話。楊過轉過身來，大聲向陸無雙道：「師弟，你站著觀戰，不必動手，教他丐幫的化子們見識見識我全真門人的手段。」李莫愁心下一凜：「原來這兩個小道士是全真教的。但全真教與丐幫素來交好啊，怎地兩派門人鬧將起來？」楊過生怕兩個化子喝罵起來，揭破了陸無雙的祕密，長劍一挺，搶上前去，叫道：「來來來，我一個鬥你們兩個。」陸無雙心中卻大為擔憂：「這傻蛋冒充道士，也就罷了，又何必指明是全真教？他不知我師父與全真教的道士大小數十戰，全真派的武功有那一招那一式逃得過她的眼去？」原來道教之中派別甚多，當時南宋末年，最盛行的就有四大派，全真教雖然興旺，但說到根深蒂固，流傳之廣，與人數之眾，遠不及江西龍虎山張天師統率的正乙教。

　　兩個化子聽他說到「全真門人」四字，都是一驚，齊聲喝道：「你當真是全真門人？你和那……」楊過那裏容他們提到陸無雙，長劍刺出，分攻兩人胸口小腹，正是全真嫡傳的「重陽劍法」。兩個化子輩份已高，絕不願二人合力鬥他一個後輩，但楊過這一招來的奇快，兩人不得不舉鐵棒招架，原來兩人手中所持的桿棒，看來烏沉沉的毫不起眼，卻是生鐵所鑄。二人鐵棒剛舉，楊過長劍已從棒空空隙中穿了過去，仍是疾刺二人胸口。兩個化子萬料不到他劍法如此迅捷，急忙後退。楊過毫不容情，著著進逼，片刻之間，已連刺二九一十八劍，每一劍都是一分為二、刺出時只有一招，但手腕一抖，劍招卻分為二。這是全真武功中最上乘的「一氣化三清」劍法，練到最精純時，每一招又化為三招，一個人與人動手，等於是三個同樣武功的人合力齊上。楊過每一劍刺出，兩個化子就倒退三步，這一十八劍刺過，兩個化子竟然一招也還不了手，一共倒退了五十四步。

　　李莫愁見這小道士劍法如此精純，不禁暗暗心驚，心道：「無怪全真教威震天下，當真是人才輩出，這人再過十年，我那裏還能是他對手。看來全真教的掌教，日後定是要落在他的身上。」洪凌波和陸無雙更加瞧得神馳目眩。

　　楊過心想：「我若是略一緩氣，他們定要說話，只要容得他們開口，那就凶多吉少。」這一十八劍刺過，劍法一變，身子轉處，搶到了二人身後，又是一劍化為兩招刺出，二人急忙轉身招架，楊過不容他們鐵棒與長劍相碰，身形一晃，閃到二人身後揮劍刺出，兩人回身招架，楊過又搶到他們身後。他自知若憑真實功夫相拼，莫說以一敵二，就是一個化子也抵敵不過，是以一味施展輕功繞著二人兜圈。每個全真門人武功練到適當火候就須練這輕功，以便他日練「天罡北斗陣」時搶位之用。楊過此時步伐雖是全真派的武功，但呼吸運氣，用的卻是「玉女心經」中的心法。須知古墓派的輕功是天下之最，任何派別都難以及上，輕功的根基乃是呼吸，腳法上是末節，是以這一起腳，兩名丐幫高手竟然跟他不上，但見他疾奔如電，白光閃處，長劍連刺。若是他當真要傷二人性命，二十個化子也都殺了。二人一面急轉，一面掄棒護全身要害，此時已顧不得抵擋來招，只是盡力守護，聽天由命而已。

　　如此急了百餘圈，二個化子已累得頭暈眼花，腳步踉蹌，眼見就要暈倒。李莫愁笑道：「喂，丐幫的朋友，我教你倆一個法兒，兩個人背靠背的站著，那就不用轉啦。」這一言提醒，兩人大喜，正要依言施為，楊過心想：「不好！給他們這麼一來，我可要輸。」當下不再轉身移位，一招兩式，分刺二人後心。

　　二丐只聽得背後風聲勁急，不及回棒招架，向前急忙邁了一步，一足剛剛著地，背後劍招又到，這一下嚇得一顆心簡直要從口中跳了出來，立即提氣急奔。那知楊過的劍尖直如影子一般，不論二人奔跑得如何迅捷，劍招始終是在他二人背後一晃一晃，腳步微微一慢，背上肌肉就被劍尖刺得劇痛。二人心知楊過並無相害之意，否則手上微一加勁，劍尖上前一尺，刃鋒豈不穿胸而過？但腳下始終不敢有絲毫停留。三人都是極高的輕功，片刻之間，已奔出數里，將李莫愁等遠遠拋在後面。

　　楊過突然足下加勁，已搶在二人前頭，笑嘻嘻的道：「慢慢走啊，小心摔交！」二丐不約而同的雙棒齊出，楊過左手一揮，已抓住一根鐵棒，同時右手長劍平著劍刃，搭在另一根鐵棒上向左一推，左掌張處，兩根鐵棒一齊握住，兩丐覺得不妙，急忙運勁裏奪。楊過功力不及二人，那肯與他們硬拼，長劍順著鐵棒直劃下去，兩丐若不放手，八根手指立時削斷，只得撤棒後躍，怒目而視，臉上神色極是尷尬，鬥是鬥不過，就此逃走卻又未免丟人太甚。

　　楊過道：「敝教與貴幫素來交好，兩位千萬不可信了旁人挑撥。怨有頭債有主，古墓派的赤練仙子李莫愁明明在此，兩位何不找她去？」兩丐並不識得李莫愁，但素知她的厲害，聽了楊過之言，心神一凜，齊聲道：「此話當真？」楊過道：「我幹麼相欺？小道也是被這魔頭逼得走投無路，這才與兩位動手。」說到此處，將兩根鐵棒恭恭敬敬的還了二丐，又道：「那赤練仙子隨身攜帶之物天下聞名，兩位難道不知麼？」一個化子恍然而悟，道：「啊，是了。她手中拿著拂塵，花驢上繫有金鈴。那個穿杏黃衫的就是她了？」楊過笑道：「不錯，不錯。用銀弧飛刀傷了貴幫弟子的那個姑娘，就是李莫愁的弟子……」他微一沉吟，道：「就只怕……不行，不行……」那聲若洪鐘的乞丐性子甚是急躁，忙問：「怕什麼？」楊過道：「不行，不行。」那丐急道：「不行什麼？」楊過道：「想那李莫愁橫行天下，江湖上人物個個聞名喪膽，貴幫雖然厲害，卻沒一個是她的敵手。既然傷了貴幫朋友的是她弟子，那只好罷休。」

　　那化子被他激得哇哇大叫，拖起鐵棒，說道：「哼，管她是赤練仙子，黑練仙子，今日非去鬥鬥她不可！」說著就要往來路奔回。另一個化子卻極為持重，心想咱倆連眼前這小道人也鬥不過，還去惹那赤練仙子，豈非白白送死？當下拉住他手臂，道：「也不須急在一時，咱們回去從長計議。」向楊過一拱手，道：「請教道友高姓大名？」楊過笑道：「小道姓薩，名叫華滋。後會有期。」打個稽首，回頭便走。兩丐喃喃自語：「薩華滋，薩華滋？沒曾聽見過他的名頭，此人年紀輕輕，武功居然如此了得……」一丐突然跳了起來，罵道：「直娘賊，狗廝烏！」另丐問道：「什麼？」那丐道：「他說名叫薩華滋，那是殺化子啊，給這小賊道罵了還不知道。」兩丐破口大罵，卻也不敢回去尋他算帳。

　　楊過心中暗笑，生怕陸無雙有失，急忙回轉，只見陸無雙騎在驢上，不住向這邊張望，顯是等得焦急異常。她一見楊過，臉有喜色，忙催驢迎了上來，低聲道：「傻蛋，你好，你撇下我啦。」楊過一笑，將長劍橫捧手上，拿劍柄遞到洪凌波面前，行了一禮，道：「多謝借劍。」洪凌波伸手接過。楊過正要轉身，李莫愁忽道：「且慢。」原來她見楊過武藝了得，心想留下此人，必為他日之患，乘他此時武功不及自己，隨手除掉了事。

　　楊過何等機警，一聽「且慢」二字，已知情形不妙，當下將劍又遞前數寸，放在洪凌波手中，隨即撒手離劍。洪凌波只得抓住劍柄，笑道：「小道人，你武功好得很啊。」李莫愁本欲激他動手，將他一拂塵擊斃，但他手中沒了兵刃，自己是何等身份，那是不能用刃傷他的了，於是將拂塵在後領中一插，問道：「你是全真七子那一個的門下。」楊過笑道：「我是王重陽的弟子。」須知他對全真教諸道均無好感，心中沒半點尊敬之意，丘處機雖待他不錯，但與之相處時日甚暫，這一點點好處，盡教趙志敬、郝大通等待他的惡處掩過了，是以他不願自認是趙志敬等那一個的門下。他在古墓中學練王重陽當年親手所刻的九陰真經要訣，若說是他的弟子，原也說得上。

　　若照他的年紀，只能是趙志敬、尹志平輩的徒兒，李莫愁因見他功夫不弱，才問他是全真七子那一個的門人，其實已是抬高了他的身份，楊過若是隨口答一個丘處機、王處一的名字，李莫愁倒也信了，那知他孩子氣心重，不肯比殺死孫婆婆的郝大通低著一輩，於是抬出王重陽來。那重陽真人是全真教創教祖師，生平只收到七個弟子，武林中人人皆知，這小道人降生之日，重陽真人早已不在人世了。李莫愁心道：「你這小醜八怪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我是誰，在老娘面前膽敢搗鬼。」轉念一想：「全真道士那敢隨口拿祖師爺說笑？但他若不是全真弟子，怎地武功招式又明明是全真派？」

　　楊過見她臉上雖然仍是笑吟吟的，但眉間微蹙，正自沉吟，他想自己當日扮了牧童，與洪凌波鬧了好一陣，別給她在語音舉止中瞧出破綻，事不宜遲，走為上策，舉手行了一禮，翻身上馬，就要縱馬奔馳，李莫愁輕飄飄的躍出，攔在他馬前，說道：「下來，我有話問你。」楊過道：「我知道你問我什麼？你要問我有沒見到一個跛足的美貌少女？可知她身上帶的那本書到了何處？」李莫愁心中一驚，淡淡的道：「是啊，你真聰明。那本書到了何處？」楊過道：「適才我和這位師弟在道旁休息，見那跛足少女和三個化子動手。一個化子中了那少女的銀弧飛刀，但又有兩個化子過來，那少女不敵，終於給他們擒住……」

　　李莫愁素來鎮定自若，遇上天大的事也是不動聲色，但想到陸無雙既被丐幫所擒，那本「五毒祕傳」勢必也落入他們手中，不由得臉上微現焦急之色。楊過見自己謊言見效，更加張大其詞：「一個化子從那姑娘懷裏掏出一本什麼書來，那姑娘不肯給，卻給那化子打了老大一個耳括子。」陸無雙向他橫了一眼，心道：「好傻蛋，你胡說八道損我，瞧我收不收拾你？」楊過明知陸無雙心中駭怕，故意問她道：「師弟，你說這豈不教人生氣？那姑娘給幾個化子又摸手，又摸腳，吃了好大的虧啊，是不是？」陸無雙低垂了頭，只得「嗯」了一聲。

　　說到此處，山角後馬蹄聲響，擁出一隊人馬，儀仗兵勇，傳呼甚盛，原來是一隊蒙古官兵。其時金國已滅，淮河以北盡屬蒙古。李莫愁自不將這些官兵放在眼裏，但她急欲查知陸無雙的行蹤，不想多惹事端，於是避在道旁，只見鐵蹄揚塵，百餘名兵將擁著一個蒙古官員疾馳而過。那官員穿的是文官服色，騎術甚精，臉容雖瞧不清楚，縱馬大跑時的神態卻極為驃悍。李莫愁待馬隊過後，舉拂麈拂去身上給奔馬揚起的灰土。她拂塵每動一下，陸無雙的心就劇跳一下，要知道這一拂若非輕輕拂去塵土，而是落在旁人頭上，那人立時腦漿迸裂。

　　李莫愁拂去塵土，又問：「後來怎樣了？」楊過伸手指著北方，道：「幾個化子擄了那姑娘，向北方去啦，聽說是要去潼關。」李莫愁點一點頭，微微一笑，道：「很好，多謝你啦。我姓李叫莫愁，江湖上叫我作赤練仙子，也有人叫我赤練魔頭，你聽見過我的名字麼？」楊過搖頭道：「我沒聽見過。姑娘，你這般美貌，該當稱為仙子，怎可稱為魔頭啊？」李莫愁年逾五十，但內功深湛，皮膚雪白粉嫩，臉上沒一絲皺紋，望之仍如三十歲左右。她一生自負美貌，聽楊過這般當面奉承，心下自然樂意，拂塵一擺，道：「你跟我說笑，自稱是王重陽門人，本該要好好叫你吃點苦頭再死。既然你還會說話，我就只用這拂塵教訓教訓你。」

　　楊過搖頭道：「不成，不成，小道不能平白無端的跟後輩動手。」李莫愁道：「死到臨頭，還在說笑。我怎麼是你後輩啦？」楊過道：「我師父重陽真人，和你祖師爺林婆婆是同輩，我豈非長著你一輩？」李莫愁心中怒極，但仍是淺淺一笑，對洪凌波道：「再將劍借給他。」楊過搖手道：「不，不成……」話未說完，洪凌波已拔劍出鞘，只聽擦的一響，她手中拿著的只是一個劍柄，劍刃卻留在劍鞘之內。她愕然一怔，立即醒悟，原來楊過還劍之時暗中使了手腳，將劍刃捏斷，但微微留下幾分勉強牽連，拔劍時稍一用力，立即斷為兩截。

　　李莫愁臉上變色，楊過道：「本來嘛，我是不能跟後輩動手的，但你既然定要逼我過招，這樣吧，我空手接你的拂塵三招。咱們把話說明在先，只過三招，只要你接得住，我就放你走路。但三招一過，你卻不能再跟我糾纏不清啦。」楊過心知在此情勢之下，不動手是不成的了，但若當真跟她比拼，自己絕不是她對手，索性老氣橫秋，裝出一副老前輩模樣，再用言語擠兌，要她答應只過三招，不能再發第四招。李莫愁豈不明白他的用意，心道：「憑你這小子也接得住我三招？」說道：「好啊，老前輩，後輩領教啦。」楊過道：「不敢……」

　　只見灰影一晃，身前身後都是拂塵的影子，李莫愁這一招「無孔不入」，乃是向敵人周身百骸進攻，雖是一招，其實千頭萬緒，一招之中包含了千招萬招，竟是同時點他全身三十六處大穴。原來李莫愁適才見他與兩個丐幫交手交招，劍法精奇，確非庸手，若要三招之內傷他，實是不易，是以一上手就使出她生平最得意的「三無三不手」來。楊過忽見怪異招數，嚇了一跳，這一招其實是無可抵擋之招，閃得左邊，右邊穴道被點，避得前面，後面穴道受傷，情急之下，突然一個觔斗，頭上腳下，運起歐陽鋒所授的功夫，經脈逆行，全身穴道盡數封閉，只覺三十六處穴道上同時微微一麻，立即無事。他身子急轉，一腿踢出。李莫愁見明明點中他的穴道，他仍能還手，心中大奇，跟著一招「無所不至」，這一招點中的是他週身七十二處偏門穴道。楊過伸出左手，一指戳向她的右膝彎的「委中穴」。李莫愁更驚，急忙避開，「三無三不手」的第三手「無所不為」跟著上前。這一招不再點穴，專打眼睛、咽喉、小腹、下陰人身柔軟之處。因此叫作無所不為，實在已有點無賴的味道。

　　但她練此手毒招之時，那裏想到世上竟有人動武時會頭下腳上，匆忙中一招發出，自是照著平時練得精熟的部位攻擊敵手，這一來，攻眼睛的打中了腳背，攻咽喉的打中了小腿，攻小腹的打了中了大腿，攻下陰的打中了胸膛，攻其柔虛，逢其堅實，竟然沒半點效用。

　　李莫愁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她一生中見過不少大陣大仗，武功勝過她的人也曾會過，只是她事先料敵週詳，或攻或守，或擊或避，均有成竹在胸，卻萬想不到這小道士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功夫。一呆之下，楊過突然張口，咬住了她拂塵的塵尾，一個翻身，直立起來。李莫愁手中一震，竟被他將拂塵奪了過去。

　　諸君若是讀了拙作「射鵰英雄傳」，當知二次華山論劍，歐陽鋒逆運經脈，一口咬中黃藥師的手指，險險送了他的性命。因當逆運經脈之時，口唇運氣，一張一合，自然而然會生咬人之意。任何人全身之力，均不及齒力厲害，常人可用牙齒咬碎胡桃，而大力士手中再強，亦難握破胡桃堅殼。因此楊過內力雖不及李莫愁遠甚，但用牙齒一咬住拂塵，竟能奪下她用以揚威數十載的兵刃。

　　這一下變生不測，洪凌波與陸無雙同時「啊」的一聲驚叫出來。李莫愁雖然驚訝，卻絲毫不懼，雙掌輕拍，竟施展赤練神掌，撲上奪他拂塵。她一掌剛要拍出，突然叫道：「咦，是你！你師父呢？」原來楊過臉上塗了泥沙，頭下腳上的急轉幾轉，泥沙剝落，露出了半邊本來面目。同時洪凌波也已瞧清楚了陸無雙的容貌，叫道：「師父，是師妹啊。」楊過左足一點，飛身上了李莫愁所騎的驢子，同時左手彈處，一根玉蜂針射進了洪凌波所騎的驢子腦袋。

　　李莫愁盛怒之下，不再思索，飛身向楊過撲去。楊過縱身離鞍，倒轉拂塵柄噗的一聲，將驢子打了個腦漿迸裂，大叫「乖媳婦，快隨你漢子走。」身子落在馬上，揮拂塵向後亂打。陸無雙不待他招手，早已縱馬疾馳。李莫愁的輕功施展開來，一二里內大可趕上四腿的牲口，只是她被楊過適才的怪招嚇得怕了，不敢過份逼近，不住用小擒拿手欲奪還拂塵。洪淩波跨下的驢子腦袋中了極微極細的玉蜂針，突然發狂，猛向李莫愁衝去，張嘴大咬。李莫愁喝道：「凌波，你怎麼啦？」洪凌波道：「驢子鬧個性兒。」用力勒韁，拉得驢子滿口是血。猛地裏那驢子四腿一軟，翻身倒斃，洪凌波一躍而起，叫道：「師父，咱們追！」但此時楊陸二人早已奔出半里之外，再也追趕不上了。

　　陸無雙與楊過縱騎大奔一陣，回頭見師父不再追來，叫道：「傻蛋，我胸口好疼，抵不住啦！」楊過一躍下地，俯耳在地上一聽，並無馬蹄聲音，道：「不用怕啦，慢慢走吧。」當下兩人並轡而行。陸無雙嘆了口氣，道：「傻蛋，怎麼連我師父的拂塵也教你奪來啦？」楊過道：「我跟她胡混亂摸，她心裏一樂，就將拂塵給了我。」陸無雙道：「哼，她為什麼心裏一樂，瞧你長得俊麼？」說了這句話，臉上微微一紅。楊過笑道：「她瞧我傻得有趣，也是有的。」陸無雙道：「呸！好有趣麼？」

　　兩人緩行一陣，終究害怕李莫愁趕來，又催坐騎急馳。如此或急或緩，直至黃昏。楊過道：「小媳婦兒，你若要保全你小性命，拼著傷口疼痛，今晚再跑一晚。」陸無雙道：「你再胡說八道，瞧我理不理你？」楊過伸伸舌頭，道：「可惜是坐騎累了，再跑一晚準得拖死。」此時天色漸黑，猛聽得前面幾聲馬嘶，楊過喜道：「我們換馬去吧。」兩人急馳上前，奔了里許，見一個村莊外套著百餘匹馬，原來是日間所見的那隊蒙古騎兵。楊過道：「你待在這兒，我進村探探去。」當下翻身下馬，走進村去。只見一座大屋的窗中透出燈光，楊過閃身到窗下向內一瞧，見一位蒙古官員背而向窗坐著。

　　楊過靈機一動：「與其換馬，不如換人。」待了片刻，只見那蒙古官站起身來，在室中來回走動。這人約摸二十來歲，原來是個少年官員，神情舉止，氣派甚大，看來官職不小。楊過待他背轉身時，輕輕揭起窗格，縱身而入，伸指往他背上點去。那官聽到背後風聲響動，倏地搶上一步，待楊過一指點空，左臂橫揮，一轉身，雙手十指如兩把鐵爪，猛插過來，竟是極厲害的「大力鷹爪功」。楊過微微一驚，不意一個蒙古官員竟有如此高強武功，當下身子一側，從他雙爪之間閃了過去。那蒙古官連抓數抓，都被他輕描淡寫的避了開去。

　　那蒙古少時曾得鷹爪門的明師傳授，自負武功卓絕，氣凌當世，但與楊過數招一拆，竟被他制得絕無施展手腳的餘地。楊過見他又是雙手惡狠狠的插來，突然縱高，左手按他左肩，右手按他右肩，喝聲：「坐下！」一股內力直透雙臂。那蒙古官雙膝一軟，坐在地下，但覺胸口鬱悶，似有滿腔鮮血急欲嘔出。楊過伸手在他乳下穴道上揉了兩揉，那官員胸臆登鬆，一口氣舒了出來，一躍而起，怔怔的望著楊過，隔了半晌，方道：「你是誰？來幹麼？」原來他一口漢話倒說得字正腔圓，與漢人一般無異。

　　楊過笑了笑，反問：「你叫什麼名字？做的是甚麼官？」那官員怒目圓瞪，又要撲上。楊過毫不理睬，卻去坐在他先前坐過的椅中。那官員雙臂直上直下的猛擊過來，楊過隨手推卸，毫不費力，將他每一招都化解了去。說道：「喂，你肩頭受了傷，別使力才好。」那官員一怔，道：「什麼受了傷？」左手摸一摸右肩，有一處隱隱作痛，忙伸右手去摸，同樣部位也有一處隱隱作痛，這處所若不碰它，竟是全無異感，手指一按，卻有細細一點地方似乎直疼到骨裏。那官員大驚，嗤的一聲，撕破衣服，斜眼一看，只見左肩上有個針孔般的紅點，右肩上也是如此。他登時醒悟，楊過剛才在他肩頭一按之時，手中偷藏暗器，算計了他。那官員又驚又怒。喝道：「你使了甚麼暗器？有毒無毒？」

　　楊過微微一笑，道：「你學過武藝，怎麼這點規矩也不知，大暗器無毒，小暗器自然有毒。」那官員心中信了九成，但仍盼他說謊騙人，神色之間有些將信將疑。楊過玩弄著桌上的一枝毛筆，道：「你肩頭中了我的神針，毒氣每天延伸一寸，約摸六天，毒氣攻心，那就歸天了。」

　　那官員性子極是倔強，心中雖想求他相救，但不肯出口，喝道：「既然如此，老爺跟你圖個同歸於盡。」一縱身又要撲上。突然有人高聲喝道：「蒙古狗官耶律晉，回過頭來。」那官員聽人叫他名字，一回頭，只見窗格中白光閃動，一陣暗器密雨急射進來。

　　這一批暗器發得既勁急，又繁密，那官員雖非庸手，一時之間那能接得許多？楊過對這官員實無相救之意，但斗然間見這許多暗器打了進來，不由得見獵心喜，施展「玉女心經」中的「滿天花雨」手法，左接右碰，前砸後飛，霎時間接到的暗器又反打出去。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響亮，滿地滿桌落了幾十件暗器。窗外一個男子聲音叫道：「好俊功夫，咱們後會有期，請閣下留下萬兒來。」楊過道：「在下是無名之輩，沒名沒姓。」窗外又有一人怒叱，一個女子聲音道：「走吧！」屋頂上腳步聲微響，三個人越屋而去。適才楊過與耶律晉動手，各自全神貫注，都沒聽到有人在外窺探，可見那三人的輕身功夫也極了得。

　　「滿天花雨」本是一舉而放數種暗器的手法。雖然號稱滿天花雨，但能同時發射數種暗器，分別命中不同標的，已是極為難能，真的一舉數十種暗器同時發出，而並非亂擲亂射，那可說是武林中罕見罕聞的功夫了，楊過所練的「玉女心經」，雖能一手齊發，又能一手齊收，更是各家各派武功中所無。他練了這門功夫後，從未用過，突然見到這許多暗器從窗中射了進來，自然不免技癢，露了這一手絕招。待得將諸暗器打落，心中方始想到：「行刺這蒙古官員的其實是我同道，這一來，可將他們得罪了。」

　　那蒙古官耶律晉雖見楊過救了自己性命，但手臂一抬，肩頭隱隱生疼，想到中了此人的奸計暗算，盛怒之下，也不及細想，隨手撿起桌上與地下的金鏢，袖箭，飛蝗石，紛向楊過射了過去。適才窗中射進來這些暗器，那是三人齊放，發射的功夫也遠遠勝過耶律晉，楊過這才或接或打、或碰或砸，此時他一枚枚的投擲過來，楊過那裡放在心上，盡數接在手中，叫道：「小心了！」手一揚，數十枚暗器激飛而出。

　　耶律晉但見上下左右盡是暗器的影子，不論閃左避右、竄高伏低，都非身中暗器不可，危急中向後一躍，砰的一聲，背心重重撞在牆上，但聽一聲響，數十枚暗器同時打中牆壁。這一聲響極是奇特，因一聲之中，包含了數十種暗器同時中牆的聲音，飛刀之刺、袖箭之中、飛蝗石之碰，聲音各各不同，但妙在同時中牆，同時發聲，是以萬難用任何一種聲音來形容比擬。耶律晉一怔之下，躍在一旁，向牆壁一看，不由得驚得呆了。

　　原來數十種暗器一齊嵌入牆壁，卻都離開他身子寸許，將他身體輪廓整整齊齊的描繪了出來，他身體固然毫髮未傷，連他衣服也沒撕破半點，耶律晉驚駭之餘，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翻身拜倒，說道：「英雄，我今日服你了。」楊過武藝雖高，但一生之中，別人對他不是斥責詈罵，就是教訓指點，即連他數度相救的陸無雙，也是一直對他疾言厲色，不稍假借，從未有人向他拜服。他是少年心性，此時不禁大為得意，歡喜得哈哈大笑起來。

　　耶律晉道：「不敢動問英雄高姓大名？」楊過道：「我叫楊過，你是叫耶律晉的了？你在蒙古做什麼官？」原來此人是蒙古大丞相耶律楚材的兒子。耶律楚材輔佐成吉思汗（元太祖），窩闊台（元太宗，成吉思汗次子）平定天下，威震異域，功勞極大，所以耶律晉年紀不大，卻已做到汴梁經略使的大官，這次是南下到河南汴梁去就任。當下對楊過說了。

　　楊過武功再強，世務卻全然不知，也不懂汴梁經略使是什麼官職，只點點頭，說道：「很好，很好。」耶律晉道：「下官不知何以得罪了楊英雄？楊英雄但有所命，請吩咐便是。」楊過笑了笑，道：「也沒什麼得罪了。」突然一縱身，躍出窗去。耶律晉大驚，急叫：「楊英雄……」奔到窗邊，楊過早已影縱全無，耶律晉驚疑不定：「此人倏地而來，倏地而去，我身上中了他的毒針，那便如何是好？」

　　正沉吟間，窗格一動，楊過已然回來，室中卻又多了一人。耶律晉道：「啊，你回來了！」楊過指著陸無雙道：「她是我的媳婦兒，你向他磕頭吧！」陸無雙喝道：「你說什麼？」反手就是一記巴掌。楊過若是要避，這一記如何打他得著？但不知怎的，只覺受她打一掌罵幾句，心中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當下竟不躲開，拍的一響，面頰上熱辣辣的吃了一掌。

第二十六回　丐幫大會

　　耶律晉不知二人平時鬧著玩慣了的，只道陸無雙的武功比楊過還要高強，呆呆的望著二人，不敢作聲。楊過撫了撫被打過的面頰，笑道：「你中了我神針之毒，但一時三刻死不了。只要乖乖的聽話，我自會給你治好。」耶律晉道：「下官生平最仰慕的是英雄好漢，今日能結識高賢，實慰生平之望。楊英雄縱然不叫下官活了，下官死亦瞑目。」這幾句話既自高身份，又將楊過大大的捧了一下。楊過從來沒與官府打過交道，不知居官之人一生最大的學問就是吹拍奉承，越是精通做官之道的人，奉承之際越是不露痕跡。蒙古的官員本來粗野誠樸，但進入中原後，漸漸也沾染了中國官場的習氣。楊過聽了這幾句話，心中大喜，翹起拇指讚道：「瞧你不出，倒是個挺有骨氣的漢子。來，我立刻給你治了。」當下用吸鐵石將他雙肩上的兩枚玉蜂神針一一吸了出來，再給他敷上解藥。

　　陸無雙從未見過玉蜂神針，這時見那兩枚細如頭髮，放在水面也浮得起來，心想：「一陣微風就能把這針吹得不知去向，卻如何能作為暗器？」對楊過佩服之心不由得又增了一分，口中卻道：「使這種陰損暗器，沒點男子氣概，也不怕旁人笑話。」楊過笑了笑，卻不跟她爭辯，向耶律晉道：「咱們兩個，想賣身投靠，服侍大人。」耶律晉一驚，忙道：「楊英雄愛說笑話了，有何囑咐，請說便是。」楊過道：「我不說笑話，當真是要做大人的侍衛。」耶律晉心想：「原來這二人想做官，圖個封妻蔭子。」不由得架子登時大了起來，咳嗽一聲，正色道：「嗯，學了一身武藝，賣與皇家，原是正途啊。」

　　楊過笑道：「這個你又想錯了。咱們有個極厲害的仇家對頭，一路在後追趕。咱倆打她不過，想裝成你的侍從，暫時躲她一躲。」耶律晉好生失望，一張扳了起來的臉重又放鬆，陪笑道：「想兩位這等武功，區區仇家，何足道哉，若是他們人多勢眾，下官招集兵勇，將他們拿來聽憑處置便是。」楊過道：「連我也打她不過，大人那就不必費事啦。快吩咐侍從，給咱們拿衣服更換。」

　　他這幾句話說得甚是輕鬆，但語意之中自有一股威嚴，耶律晉連聲稱是，命侍衛取來衣服，楊陸二人到另室去更換了。陸無雙取過鏡子一照，鏡中人貂衣錦袍，明眸皓齒，居然是個美貌少年蒙古軍官。

　　一宿無話，次晨一早啟程。楊過與陸無雙各乘一頂轎子，由轎夫抬著，耶律晉反而騎馬。未到午時，但聽得鸞鈴之聲隱隱響起，由遠而近，從一行人身旁掠了過去。陸無雙大喜，心想：「在這轎中舒舒服服的養傷，真是再好不過，我就這麼讓他們抬到江南去。」

　　如此行了兩日，不再聽得鸞鈴聲響，想是李莫愁一直追了下去，不再回頭尋找。向陸無雙尋仇的道人，丐幫等人，也沒發覺她的蹤跡。第三日上，一行人到了龍駒寨，那是秦汴之間的交通要地，市肆頗為繁盛。用過晚飯後，耶律晉踱到楊過室中，向他領教武學的精義。他伶牙俐齒，將楊過奉承得通體舒泰，楊過也就隨意指點一二，雖只最粗淺的門道，但耶律晉已是聞所未聞，直是受用不盡。他正自聚精會神的傾聽，忽然一名侍衛匆匆進來，說道：「啟稟大人，京中老大人送家書到。」耶律晉喜道：「好，我就來。」正要站起身向楊過告罪，轉念一想：「我就在他面前接見信使，以示我對他無絲毫見外之意，則他教我武功時也必盡心。」於是侍衛道：「叫他到這裏見我。」

　　那侍衛臉上有異樣之色，道：「那……那……」耶律晉將手一揮，道：「不礙事，你帶他進來。」那侍衛道：「是老大人自己……」耶律晉臉一沉道：「有這門子囉唆，快去……」話未說完，突然門帷掀處，一人笑著進來說道：「晉兒，你料不到是我吧？」耶律晉一見那人，又驚又喜，急忙搶上跪倒，叫道：「爹爹，怎麼你老人家……」那人笑道：「是啊！是我自己來啦。」原來那人正是耶律晉的父親，蒙古國大丞相耶律楚材。（當時蒙古官制稱為中書令，即丞相。）

　　楊過聽耶律晉叫那人為父親，不知此人威行數萬里，乃是當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有權勢的大丞相，向他一瞧，但見他鬚眉皆白，相貌清雅，顯是一位有道君子，心中不自禁的生了敬重之意。那人剛在椅上坐定，門外又走進兩個人來，上前的耶律晉見禮，稱他「大哥」。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五六歲，女的年紀與楊過相仿。耶律晉喜道：「二弟，三妹，你們也都來啦。」耶律楚材的次子名叫耶律齊，三女叫作耶律燕。那耶律齊身材高瘦，雙眉斜飛，臉上英氣逼人，耶律燕生得也甚是苗條，看來他一家祖傳的都是高個兒。耶律燕身材雖高，臉上卻猶帶稚氣，說她美吧，算不得怎麼美貌，但向大哥嫣然一笑，剛健之中自有一股嫵媚之氣。

　　耶律晉道：「爹爹，你出京來，孩兒一點也不知曉。」耶律楚材點頭道：「是啊，有一件大事，若非我親來主持，實是放心不下。」他向楊過等眾侍衛望了一眼，示意要他們退下。耶律晉好生為難，本該揮手屏退侍衛，但楊過卻是個得罪不得之人，當下臉現猶豫之色。楊過知他心意，笑了一笑，自行退了出去。耶律楚材的眼光何等銳利，他早見楊過的狀貌與常人有異，自己進來時，眾侍衛拜伏行禮，只有他一人昂然不動，此時翩然而出，更有獨往獨來，傲視公侯之慨，不禁心中一動，問耶律晉道：「此人是誰？」

　　耶律晉是開府建節的封疆大吏，若坦率在弟妹之前說明楊過的身份，自己未免太過丟臉，當下含糊道：「是道上相識的。爹爹親自南下，卻是為了何事？」耶律楚材嘆了口氣道：「一來是為避禍，二來卻是要為太祖奠個萬世不拔的基業。」耶律晉不語，與弟妹三人對望了一眼，臉都現憂色。

　　原來蒙古國太祖成吉思汗逝世，次子窩闊台繼位，窩闊台逝世後，由他兒子貴由繼位。貴由更為短命，此時又已逝世，當時由貴由的皇后垂簾聽政，信任群小，排擠先朝有功的將相，朝政極為混亂。耶律楚材是三朝元老，又是開國大功臣，遇到皇后措施不對之處，時時忠言極諫。皇后見他對自己諭旨常加阻撓，自然甚是惱怒，但因他位高望重，輕易動他不得，兼之他所說之話都是正理，常言道邪不勝正，不免對他忌憚三分。耶律楚材年紀已老，一心要將這條老命盡忠蒙古，以報成吉思汗知遇之恩，直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每當皇后臨朝，常與他言語爭執，鬧了個不歡而散。

　　耶律楚材洞明世事，豈不知得罪皇后，全家百口的性命直是危如累卵？但見到皇后的舉措乖張，一個曠古未有的大帝國不日要斷送在她手裏，想起先帝創業的艱難，日夜苦思，要籌劃一個萬全之策。這一晚翻閱宋人司馬光所編著的「資治通鑑」，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一條妙計，次日上朝，向皇后奏了一本，說河南百姓動亂，須命大臣宣撫，自己請旨前往。皇后大喜，心想此人走得越遠越好，免得日日在眼前惹氣，當下立即准奏。

　　皇后念他是先朝老臣，特下諭旨，授以上方寶劍，一切得以便宜行事。耶律楚材退得朝來，與成吉思汗、窩闊台當年隨駕征討的大將們一商議，眾將都十分贊同他的計策。原來耶律楚材那晚披閱「資治通鑑」，讀到張柬之廢除則天皇帝而立中宗的故事，心中有感，於是定下一計。這圖謀說是安邦定國固然可以，但若被皇后的親信們知曉，卻定要辦他一個謀反作亂的大大罪名。他計議到了河南之後，上表請兵南征，皇后定然允可，待得精兵猛將集於河南，兵權在手，就擁立明主，不再讓皇后垂簾聽政，當時眾望所歸之人，是成吉思汗之孫，拖雷之子蒙哥。此人英明大度，西征時曾立下大功。成吉思汗四個兒子之中，以拖雷最是慷慨仁厚，向為將士所擁戴，此時他已經逝世，眾將聽耶律楚材說要推蒙哥為皇帝，無不歡欣鼓舞。

　　當下耶律楚材悄悄將這計謀與兒子說了，耶律晉一聽，心下又驚又喜。此計若成，自是翊戴擁的大功，倘若失敗，不用說是滅門之禍。

　　他父子四人在楊過室中密謀，楊過卻在陸無雙室中盤膝而坐，神氣內歛，傾聽耶律楚材四人的談話。原來內功中素來有「天眼通」，「天耳通」的功夫，佛家說練到神通廣大之時，千百里外的事物全可瞧見聽見，這自然絕無其事。但如內功修習到一定等級，集中精神去瞧一物或是聽一言，卻能見人所不能見，聞人所不能聞。楊過所居之室與陸無雙的住室中間還隔了一間小廳，耶律楚材父子四人說話聲音極為細微，陸無雙一點也沒聽見，楊過卻一字一句都聽在耳裏。這四人說的都是蒙古朝廷中的祕事密謀，實在事不關己，但耶律楚材娓娓道來，有如一個極危險可怕的故事，倒也捨不得不聽。陸無雙等了一會，見他垂首閉目，打坐用功，過了半天仍是不動，說道：「喂，傻蛋，怎麼這會兒用起功來啦。」

　　楊過正在以「天耳通」功夫傾聽耶律父子說話，司聰的精神全部貫注於遠處，身旁陸無雙跟他說話，反而聽而不聞了。陸無雙連問兩遍，他都不回答。陸無雙怒道：「用功也不急在一時，你陪不陪我說話兒？」正要伸手去呵他癢，楊過忽然一躍而起，低聲道：「有人在屋頂窺探？」陸無雙沒聽到絲毫聲息，她武功已有相當造詣，若是有人到來，憑他輕功再好，也必有若干端倪，抬頭向屋頂瞧了一眼，低聲道：「又來騙人？」楊過道：「不是這裏，在那邊五間屋子外。」陸無雙更加不信，笑了笑，低低罵了聲：「傻蛋。」只道他又在裝傻說笑。

　　楊過扯了她衣袖，悄聲道：「別要是你師父尋來啦，咱們先躲著。」陸無雙聽到「師父」兩字，不敢不從，跟著他伏在屋外窗下。楊過捏一捏她手，伸指向西邊一點，陸無雙抬起頭來，果見五間屋子外的屋頂上黑黑的伏著一團，正是一個人影。此時正當月盡，星月無光，若非凝神觀看，還真分辦不出。陸無雙好生佩服：「不知這傻蛋怎生計算得到？」她知師父向來自負，夜行衣不是淺杏黃色就是白色，絕不穿黑衣，在楊過耳邊低聲道：「不是師父。」

　　一言方畢，那黑衣人突然一個翻身，剎時之間越過三間屋子，到了耶律父子的窗外，飛起一腿，將窗格踢開，手中執著一柄寒光閃閃的柳葉刀，從窗中躍了進去，叫道：「耶律楚材，今日我跟你同歸於盡吧。」楊過見此人身法雖快，卻是帶著一股婀娜之意，已猜想是個女子，聽了她的叫聲，那更是女子聲音，心中一動：「這人武功遠勝耶律晉，白鬍子老兒性命難保。」

　　陸無雙道：「快去瞧！」兩人一左一右，縱身在窗格之旁，只見耶律晉提起一隻板凳，前支後格，正在與那黑衣女子惡鬥。那黑衣女子刀法精奇，手中柳葉刀又是鋒利異常，連砍數刀，已將板凳的四隻腳砍去。耶律晉眼見不支，叫道：「爹爹，快避開！」隨即縱聲大叫：「來人哪。」那女子怕侍衛湧到，施展不了手腳，忽地飛起一腿，這一腿來得無影無蹤，耶律晉猝不及防，正中腰間，當即翻身倒地。那少女搶上一步，舉刀往耶律楚材頭上劈到。楊過暗叫：「不好！」手中扣著一枚玉蜂針，正要往少女的手腕上彈開，耶律楚材身旁的女兒耶律燕叫道：「不得無禮。」右手一掌往那少女臉上直劈，左手逕以空手奪白刃手法，來搶她的柳葉刀。

　　這兩下配合得天衣無縫，那少女側頭避開臉上一掌，手腕已被耶律燕搭住，百忙中飛起一腿，教她不得不退，柳葉刀才沒被奪去。楊過見兩個女子，都是極迅捷的進手招數，心中暗暗稱奇，霎時之間，兩人已砍打閃劈，交換了七八招。這時門外湧進來十餘名侍衛，見二人相鬥，均欲上前。耶律齊道：「慢著！三小姐不用你們幫手。」楊過低聲問陸無雙道：「媳婦兒，這兩個女子的本領都勝過你。」陸無雙大怒，側身就是一掌。

　　楊過一笑避開，道：「別鬧，還是瞧別人打架。」其實這兩個女子的武功要說勝過陸無雙，卻也未必，只是二女都是得自明師傳授，較之耶律晉卻要高出許多。耶律楚材與耶律晉驚訝異常，他們從未見過耶律燕練武，那知她居然身負絕藝，兩個人都是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又鬥一陣，耶律燕終究是沒有兵刃，數次要奪對方兵刃沒能奪下，反被逼得東躲西閃，沒法還手。耶律齊道：「三妹，讓我試試。」忽地斜身側進，右手連發三掌。耶律燕退在牆邊，道：「好，瞧你的。」當耶律燕與那女子相鬥之時，楊過臉帶微笑，冷眼旁觀，此時耶律齊一出手，只瞧了三招，不由得心一駭然。只見他左手插在腰裏，始終不動，右手一伸一縮，也不移動腳步，好整以暇的奪那女子的單刀，招數固然怪異，而時刻部位拿捏之準，更是神乎奇技。楊過心道：「此人怎地如此厲害？」陸無雙道：「傻蛋，這人的本領勝過你啦。」楊過瞧得出神，竟沒聽見她說話。

　　耶律齊道：「三妹，你瞧仔細了。我拍她臂儒穴，她一定要斜退相避，我跟著拿她巨骨穴，她不得不舉刀反砍。這時出手要快，就能奪下她的兵刃。」那少女怒道：「呸，也沒這般容易。」耶律齊道：「是這樣的。」說著一掌往她「臂儒穴」拍去。這一掌出手歪歪斜斜，卻將前後左右的去路都籠罩住了，只留下左斜後方一個空隙。那少女要躲他這一拍，只得斜退兩步。耶律齊點了點頭，果然伸手拿她「巨骨穴」，那少女心中記著：「千萬別舉刀反剎。」但形格勢禁，只有舉刀反剎才是連消帶打的妙著，當下無法多想，立時舉刀反砍。耶律齊正正經經的道：「是這樣的？」人人以為他定要伸手奪刀，那知她右手也縮了回來，與左手相拱，雙手都籠在袖筒裏取暖。那少女一刀沒砍著，卻見他雙手籠袖，微微一呆。耶律齊右手忽地伸出，兩根手指夾著刀背，向上一提，那少女握刀不住，給他將刀奪了過去。

　　眾人見此神技，一時呆了半晌，隨即一個哄堂大采。耶律齊緩步退開，向耶律燕道：「她也沒了兵刃，再跟她試試，膽子大些，留心她的飛腿。」

　　那黑衣少女兵刃被奪，臉上現出沮喪之色，眾人都想：「二公子不出手擒她，明明放她一條生路。她卻不出去，更待何時？」耶律燕聽了兄長之言，踏上兩步，說道：「完顏萍，咱們一再饒你，你始終是苦苦相逼，難道到了今日還不死心麼？」楊過聽耶律燕叫她名字，心想這幾個人的姓都是好生古怪。他年輕識淺，不知「耶律」是大遼國的國姓（即皇室之姓），「完顏」則是大金國的國姓，室中這幾個人都是兩個的皇族。只是此時遼國已為金國所滅，而金國又已為蒙古所滅，是以耶律完顏，均是亡國的王孫了。

　　完顏萍聽了耶律燕之言，並不回答，垂頭沉吟。耶律燕道：「你既非與我分個勝負不可，咱們就爽爽快快動手吧。」說著衝上去迎面就是兩拳，完顏萍後躍避開，悽然道：「將刀還我。」耶律燕一怔，心道：「我哥哥奪了你兵器，明明是要你和我平手相鬥，怎麼你又要討還兵器。」但她生性慷慨毫俠，說道：「好吧！」從哥哥手裏接過柳葉刀，拋給了她。一名侍衛將手中的單刀遞了過來，說道：「三小姐，你也用兵刃。」耶律燕道：「不用。」但轉念一想，道：「我空手打不過你，咱們就比刀。」提刀虛劈，覺得稍微沉了一點，但勉強也可使得。

　　完顏萍臉色慘白，左手提刀，右手指著耶律楚材道：「耶律楚材，你幫著蒙古人，害死我爹爹媽媽，今生我是不能找你報仇的了。咱們到陰世再算帳吧！」說話甫畢，左手橫刀就往脖子中抹去。楊過聽她說這幾句話時，眼神淒楚，一顆心怦的一跳，胸口一痛，失聲叫道：「姑姑！」就在此時，完顏萍已橫刀自刎。耶律齊出手神速無比，身子一探，手一長，又伸兩指將她的柳葉刀奪了過來，隨手點了她脅下穴道，說道：「好端端的，何必自尋短見。」

　　這橫刀自刎與雙指奪刀，都是一霎間之事，待眾人瞧得清楚，耶律齊已將刀子奪了過來。其時室內眾人一齊失聲驚呼，楊過的一聲「姑姑」無人在意，陸無雙在她身旁，卻聽得清楚，低聲道：「你叫什麼？她是你姑姑？」楊過忙道：「不，不！不是。」原來楊過見到完顏萍此時的眼波之中，流露出一股淒涼寂寞，萬念俱灰的神色，就如小龍女與他決絕分手時的眼色一模一樣。楊過一見了這眼色，不由得如痴如狂，竟不知身在何處。

　　陸無雙見他情狀有異，不要再問，只聽耶律楚材緩緩說道：「完顏姑娘，你行刺過我三次，始終不能得手。在你想來，我為大蒙古國宰相，滅你金國，害你父母，可是你知我的祖父又是何人所滅呢？」完顏萍微微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耶律楚材道：「我祖先是大遼國的皇族，大遼國是你金國滅了的。我大遼國耶律氏的子孫，被你完顏氏殺戮得沒剩下幾個。我少時立志復仇，這才輔佐蒙古大汗滅你金國。唉，怨怨相報，何年何月方了啊？」他說到最後這兩句話時，抬頭望著窗外，神馳大漠，想到成千成萬人互砍互殺，想到怨仇為祟，大城華屋，盡成廢墟，萬里之間，屍積成山，血流成河。

　　完顏萍聽了他這幾句話，露出幾顆白得發亮的牙齒，咬住上唇，哼了一聲，向耶律齊道：「我三次報仇不成，自怨本領不濟，那也罷了，我要自盡，又干你何事？」耶律齊道：「姑娘只要答應以後不再尋仇，我這就放了姑娘。」完顏萍又哼了一聲，怒目而視。耶律齊倒轉柳葉刀，用刀柄在她腰間輕輕撞了幾下，解開她的穴道。原來他是個至誠君子，當時危急之際，只得用手指點穴，此時卻再不敢伸手碰她身子，是以用刀柄解穴。

　　他用刀柄撞開她的穴道，隨即將刀遞了過去。完顏萍欲接不接，微一猶豫，終於接了過去，說道：「耶律公子，你數次手下容情，以禮相待，我豈有不知？只是我完顏家與你耶律家仇深於海，憑你怎麼，我父母的血海怨仇不能不報。」耶律齊心想：「這女子始終糾纏不清，她武藝又高，我總不能寸步不離爹爹，保護他一世。嗯，不如用言語擠她，教她只管來找我。」於是朗聲道：「完顏姑娘，你為父母報仇，志氣可嘉，只是老一輩的帳，由老一輩自己了結，咱們做小輩的，自己各有恩怨。你家與我家的血帳，你只管來跟我算便是，若再找我爹爹，在下再與姑娘遇上，可就十分為難了。」

　　完顏萍道：「哼，我武藝不及你，怎能找你報仇。罷了，罷了。」說著掩面便走，耶律齊知她這一出去，必定又圖自盡，有心要救她一命，冷笑道：「嘿嘿，完顏家的女子好沒志氣！」完顏萍霍地轉過身來，道：「怎地沒志氣了？」耶律齊冷笑道：「我武功高於你，那不錯，可這又有什麼希罕？這是因我曾遇明師指點，並非我真有什麼過人之處。你年紀輕輕，只要苦心去尋明師，難道就找不著了。」完顏萍本來滿腔怨怒，給他這幾句話一說，不由得暗暗點頭。耶律齊又道：「我每次跟你動手，只用右手，非是我驕傲無禮。只因我左手招數怪僻，一出手就要傷人，是以立誓不到生死關頭，絕不輕用左手。這樣吧，待你再從明師之後，隨時可來找我，只要逼得我使用左手，我引頸就戮，絕無怨言。」

　　耶律齊這番話確是真心救人，但也知完顏萍的功夫與自己相差太遠，縱遇明師指點，也是難勝自己單手。大凡一個人欲圖自盡，只是一時忿激，只要她尋師學藝，過得若干時日，怨氣自然消了。完顏萍聽了他一番話，心想：「你又不真是天人，我痛下苦功，難道雙手當真勝不了你單手？」於是提刀在空中虛劈一招，低沉著聲音，道：「好，君子一言……」耶律齊接口道：「快馬一鞭！」完顏萍向眾人再也不望一眼，昂首而出，但臉上掩不住流露極淒涼的神色。

　　眾侍衛見二公子放她走路，自然不敢攔阻，紛紛向耶律楚材道驚請安，退出房去。耶律晉見此處鬧得天翻地覆，但楊過始終並不現身，心中暗暗奇怪。耶律燕道：「二哥，你怎麼又放了她走？」耶律齊道：「不放她怎麼？難道殺了她？」耶律燕抿嘴笑道：「你放她總是不對。」耶律齊道：「什麼？」耶律燕笑道：「二哥，你既要她做我嫂子，就不該放她啊。」耶律齊正色道：「你別胡說八道。」耶律燕見他認真，怕他動怒，不敢再說笑話。

　　楊過在窗外聽得分明，聽耶律燕說到「要她做我嫂子」幾字，心中無緣無故的感到一陣酸意，對耶律齊竟是說不出的厭憎。其實耶律齊武藝高強，行事更是慷慨豪俠，實是個堂堂男子，楊過原對他深自欽佩。此時想到完顏萍要嫁他為妻，但覺他本事越高，人品越好，愈是顯得自己不幸而用。他一見完顏萍的眼淚與小龍女相似，一縷情絲竟莫明其妙的纏到了她身上。他一呆之下，見完顏萍的黑影在屋角一閃，上高向東南方而去，當下向陸無雙道：「我瞧瞧去。」陸無雙道：「瞧什麼？」楊過不及回答，早已去遠。那完顏萍武功並不甚強，輕功卻極高明，楊過提氣急追，直到龍駒寨鎮外，才見到她的蹤跡。只見她落入一座民房的院子，接著呀的一聲，推門進了屋子。楊過跟著躍進，躲在牆邊。過了半晌，西邊小房中傳出燈火，隨即聽到一聲長嘆。這一聲嘆息中直有千般怨愁，萬種傷苦。

　　楊過在窗外聽了這一長嘆，怔怔的竟是痴了，不知不覺的也長嘆一聲，完顏萍忽然聽得窗外有人嘆息，吃了一驚，一張口吹滅燈火，退在牆壁之旁，低聲喝道：「是誰？」楊過道：「若非傷心人，焉能長嘆息？」完顏萍更是一怔，聽他語氣中並無惡意，又問：「你到底是誰？」楊過道：「別忘報仇，臥薪嘗膽有之！漆身吞炭有之，你一擊不成，便欲自殺，這豈不是愧對古人麼？」越王勾踐臥薪嘗膽、豫讓漆身吞炭的故事，當年楊過在桃花島上讀書時，黃蓉曾說給他聽過，此時就引了出來。

　　只聽呀的一聲，兩扇門推開，完顏萍點亮燭火，道：「閣下請進。」楊過在門外先行一禮這才進房。完顏萍見他身穿蒙古軍官裝束，年紀又輕，微感驚訝，道：「閣下指教得是，請問高姓大名。」楊過不答，雙手籠在袖筒之中，道：「那耶律齊大言不慚，自以為只用右手就本領了得，其實要奪人之刀，點人穴道，一隻手也不用又有何難？」完顏萍心中不以為然，只是未摸清楊過的底細，不便反駁。楊過道：「我教你三招武功，就能逼那耶律齊雙手齊用。但你定然不信。現下我先和你試試。我不用四肢和你過幾招如何？」

　　完顏萍大奇，心道：「難道你用妖法，一口氣就能將我吹倒了？」楊過見她遲疑，道：「你祇管用刀砍我，我若避不了，死而無怨。」完顏萍道：「好吧，我也不用刀，只用拳掌打你。」楊過搖頭道：「不，我不用手腳奪你的刀，你才信服。」

　　完顏萍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頭微微有氣，道：「閣下如此厲害，那真是聞所未聞了。」說著抽出單刀，往楊過肩頭劈去。她見楊過雙手籠袖，渾若無事，只怕傷了他，這一刀的準頭略略偏了些。楊過瞧得明白，動也不動，道：「不用相讓，要真砍！」那柳葉刀從他肩旁直劈下去。與他身子相離祇有寸許。完顏萍見他毫不理會，好生佩服他的膽量，又想：「難道他是個渾人？」柳葉刀一斜，橫削過去。楊過斗地矮身，那刀從他頭頂掠過，相差仍舊祇有寸許。

　　完顏萍打起精神，提刀直斫，楊過順著刀勢避過，道：「你刀中可以再夾鐵掌。」完顏萍大驚，提刀躍開，顫聲道：「你……你等怎知道？」楊過道：「你的輕功是鐵掌水上飄的路子，我試猜猜啦。」完顏萍道：「好！」一刀砍來，左掌跟著劈出，果然是刀中夾鐵掌。楊過側身避過，道：「再快些不妨。」完顏萍越來越是驚奇，將一路刀法施展開來，愈砍愈快，果然是名家所授，身手不凡。楊過雙手始終籠在袖中，在影掌頭飄逸來去，完顏萍莫說砍中他的身子，連衣服也碰不到半點。

　　她一套刀法使了大半，楊過道：「小心啦，三招之內，我奪你刀。」完顏萍此時對他極為佩服，但說三招之內奪去兵刃，卻仍是不信，只是不由主的將刀柄握得更加緊了，說道：「你奪啊！」橫刀猛地揮去，乃是一招「雲橫秦嶺」。楊過一低頭，從刀底下鑽了過去，將頭一側，額角正好撞在她右手臂彎裏的「曲池穴。」

　　完顏萍手臂一軟，手指無力，楊過仰頭張口，咬住刀背，輕輕巧巧的將刀奪了過來，跟著頭一側，那刀柄撞在完顏萍脅下，已點中了她的穴道。

　　楊過一笑躍開，抬頭鬆齒，向上一拐，柳葉刀飛了上去，他將刀拋開，為的是要清清楚楚說話，當下說道：「怎麼樣，服了麼？」說了這六個字，那刀又落將下來，楊過張口咬住，笑嘻嘻的凝望著她。完顏萍又驚又喜，點了點頭。

第二十七回　三招絕技

　　楊過見她秋波流轉，真與小龍女一模一樣，不自禁想抱她一抱，親她一親，只是此事太過大膽、荒唐，咬住刀背，一張臉脹得通紅。完顏萍那知他的心事，但見他神色怪異，心中微感驚奇，自覺全身酸麻，雙腿軟軟的似欲摔倒。楊過踏上一步，距她不過尺許，正想拋去刀子，把嘴唇湊到她眼皮上去親一個吻，猛地想起：「她曾感激耶律公子以禮相待，難道我就不如他了？哼，我偏要處處都勝過他。」楊過生性偏激，自幼又無父母師長教養，什麼禮法道德，全然不懂，行事全憑一己好惡，當時若非此一念好勝，真要抱住完顏萍來親她一親了，於是低下頭來，下顎一擺，將刀柄在她腰間撞了一撞，解開她的穴道，將刀柄遞了過去。

　　完顏萍不接刀子，忽地雙膝跪地，說道：「求師父指點，小女子得報父母深仇，永感大德。」楊過大為狼狽，急忙扶起，說道：「我那裏能做你師父？不過我能教你一個殺死耶律公子的法門。」完顏萍大喜，道：「只要殺了耶律公子，他哥哥和妹子都非我對手，我自能再殺他父親……」說到此處，忽然轉念道：「唉，待得我學到殺他的本事，那耶律老兒怎能還在世上。我父母之仇，終究是報不了的啦。」

　　楊過笑道：「那耶律老兒一日之命，總還是有的。」完顏萍道：「什麼？」楊過道：「要殺耶律齊，又有何難？現下我教你三招，今晚就能殺了他。」完顏萍曾三次行刺耶律楚材，三次都被耶律齊行若無事的打敗，知他本領高於自己十倍。她想楊過武功雖強，未必這就勝過耶律齊，但縱使勝他，也絕不能只教自己三招，就能用之殺他，而今晚就能殺他，更是萬萬不能的了。她怕楊過著惱，不敢出言反駁，只是微微搖頭，眼中那股叫楊過瞧了發痴發狂的眼色，不住滾來滾去。

　　楊過何等聰明，早知她的心意，說道：「不錯，我武功未必在他之上，當真動起手來，說不定我還是輸多贏少。但要教你三招，今晚去殺了他，卻不費吹灰之力。就只怕他曾饒你三次，你下不了手殺他罷了。」完顏萍心中一動，隨即硬著心腸道：「他雖有德於我，但父母之仇，不能不報。」楊過道：「好，這三招我便教你。但若你能夠殺他而不殺，那便如何？」完顏萍道：「憑你處置便了，反正你這麼高明本領，要打要殺，難道我還能逃得了麼？」楊過心道：「我那捨得打你殺你？」於是微微一笑，道：「其實這三招也沒什麼希罕？你瞧清楚了。」

　　當下從她手裏接過刀來，緩緩自左而右的砍去，說道：「第一招，是『雲橫秦嶺』。」完顏萍心想：「這一招我早就會了，何用你教？」見刀鋒橫來，側身而避。楊過突出左手，抓住她的右掌，說道：「第二招，是你鐵掌功的『枯藤纏樹』。」完顏萍心想：「這一招是我鐵掌功的十八擒拿手之一，又何用你教了？但不知他怎會使我鐵掌門的掌法？」楊過握著她又軟又滑的手掌，心中一蕩，笑道：「你該學羊脂玉掌功，怎麼去學鐵掌了？」完顏萍不知他是出言調笑，道：「有羊脂玉掌功麼？這名兒倒挺美。」

　　鐵掌門的拿手功夫一是輕功，二是掌法，十八擒拿手尤其厲害，九陰真經集天下武功之大成，一通無所不通，楊過練了真經，也就粗知鐵掌門的擒拿法，只是真正精要之處，自然不知。完顏萍覺得他捏住自己手掌，一緊一放，輕輕撫摸，不知他用意何在，但覺他這擒拿手法還不及自己所學的厲害，當下睜大雙眼瞧著他，等他再教第三招。

　　完顏萍心想：「你第一招與第二招都是我鐵掌門的功夫，並無特異之處，難道單憑第三招一招，就能殺了耶律公子？」楊過望著她的眼睛，叫道：「你瞧仔細了！」突然手腕翻處，橫刀往自己頭頸中抹去。

　　完顏萍大驚，叫道：「你幹什麼？」她右手被楊過牢牢握住，忙伸手來奪他的刀子。雖在危急之中，她的擒拿手法仍是出招極準，一把抓住楊過手腕，往外一拗，叫他不能用刀鋒自刎。楊過雙手一鬆，向後躍開三步，笑道：「你學會了麼？」

　　完顏萍驚魂未定，被他嚇得一顆心怦怦亂跳，不明他的用意。楊過笑道：「你先用『雲橫秦嶺』橫削，再用『枯藤纏樹』牢牢抓住他右手，第三招舉刀自刎，他勢必用左手救你。他跟你立過誓，只要你逼得他用了左手，任你殺他，這叫做死而無怨。這不成了麼？」完顏萍一想不錯，但她怔怔的望著楊過，心想：「你小小年紀，怎麼想得出這等刁鑽古怪的法子來？」楊過道：「這三招萬無一失，若不收效，我跟你磕頭。」完顏萍微微搖頭道：「他說過不用左手，一定不會用的。那便怎地？」楊過道：「那又怎地？你報不了仇啦，自己死了不就乾淨？」完顏萍淒然點頭，道：「你說得對，多謝你指點迷津，你到底是誰？」

　　楊過還未回答，窗外忽然有個女子聲音叫道：「他叫傻蛋，你別聽他的鬼話。」楊過聽得是陸無雙的聲音，只笑了笑，並不理會。完顏萍縱向窗邊，只見黑影一閃，一個人影躍出了圍牆。完顏萍待要追出，楊過拉住她手笑道：「不用追，是我的同伴。她最愛跟我過不去。」完顏萍望著楊過，沉吟半晌，道：「你既不肯說，那也罷了。我總相信你對我並沒歹意。」楊過的性兒最是吃軟不吃硬，若有人逼他欺他，他死也不服，此時完顏萍秋波一轉，神色楚楚，不由得起了一股憐香惜玉之心，當下拉著她手，並肩坐在床上，柔聲說道：「我姓楊名過，我爹爹媽媽都死啦，跟你身世一般……」

　　完顏萍聽他說到這裏，心裏一酸，兩滴珠淚奪眶而出，楊過情緒激動，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完顏萍從懷裏抽出一塊手帕，擲給了他。楊過拿到臉上一抹，只感到一陣淡淡的香氣，想到自己身世，眼淚越來越多。完顏萍強笑道：「楊爺，你瞧我倒把你招哭啦。」楊過道：「別叫我楊爺。你今年幾歲啦？」完顏萍道：「我十八歲，你呢？」楊過道：「我也是十八。」心想：「我若是月份小過她，被她叫一聲兄弟，沒有味兒。」於是道：「我是正月裏的生日，以後你叫我大哥得啦。我也不跟你客氣，叫你妹子啦。」完顏萍臉上一紅，覺得此人作事處處單刀直入，好生古怪，但對自己確是沒有惡意，於是點了點頭。

　　楊過新認了個妹子，喜得心癢難搔。陸無雙罵他氣他，他就不住逗的她為樂；完顏萍容色悄麗，身材瘦削，遭遇不幸，似乎生來就叫人憐惜，最要緊的，是她一雙眼波竟與小龍女極為相似。楊過望著她的眼睛，忽而將她的黑衣幻想為白衣，將她瘦瘦的瓜子臉幻想成為小龍女清幽絕俗的容貌，痴痴的瞧著她，自己臉上不禁流露出了祈求、想念、愛憐等等的柔情來。他情緒強烈，臉上神色也是大異尋常，完顏萍有點害怕，輕輕掙脫了他手，道：「你怎麼啦？」

　　楊過如夢方醒，嘆了口氣，道：「沒什麼。你去不去殺他？」完顏萍道：「我這就去。楊大哥，你陪不陪我？」

　　楊過待要說「自然陪你去」，但轉念一想：「若我在旁，她有恃無恐，自刎之情不切，耶律齊就不會計。」於是說道：「我不便陪你。」完顏萍眼中登時露出淒涼神色，楊過心裏一軟，幾乎要答應陪她，那知完顏萍幽幽的道：「好吧，楊大哥，只怕我再也見不到你啦。」楊過忙道：「那裏？那裏？我……」完顏萍取出一小錠銀子拋在桌上，給那民家作房飯之資，逕自竄了出去。她輕功極好，片刻之間，又已回到耶律晉的住處。

　　那時耶律楚材等各已回房，正要安歇，完顏萍在大門上敲了兩下，朗聲說道：「完顏萍求見耶律公子。」早有四名侍衛奔過來待要攔阻，耶律齊將板門打開，說道：「完顏姑娘有何見教？」完顏萍道：「我再領教你的高招。」耶律齊心中奇怪：「怎麼她如此不自量力？」於是側身讓開，右手一伸道：「請進。」完顏萍進房拔刀，呼呼呼連環三招，刀影中夾著六招鐵掌，這叫做「一刀夾雙掌」。耶律齊左手下垂，右手劈打戳拿。將她三刀六掌盡數化解，心想：「怎生尋個法兒，叫她知難而退，永不再來糾纏？」

　　二人鬥了一陣，完顏萍正要使出楊過所授的三招，門外忽有一個女子叫道：「耶律公子，她要騙你使用左手，須小心了。」正是陸無雙的聲音。耶律齊一怔，完顏萍不等他會過意來，立時一招「雲橫秦嶺」削去，待他側身閃避，斗地伸出左手，正是「枯藤纏樹」，已抓住耶律齊的右手，自己右手一振，將刀猛往頸中抹去。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耶律齊心中轉了幾轉：「定須救她！但她是騙我用左手，我一用左手，那就得憑她處置了。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見死不救？」本來楊過逆料耶律齊的心思，只要突然出這三招，他非出左手相救不可，那知陸無雙從中搗亂，事先通知了他。但耶律齊慨慷豪俠，明知這一出手相救，自己性命不保，危急之際，竟然還是伸出左手，在完顏萍右腕上一擋，手腕一翻，奪過了她的柳葉刀來。

　　二人交換了這三招，各自躍後兩步，耶律齊不等她開口，將刀擲了過去，說道：「你已迫得我用了左手，我的性命交給你，但有一事相求。」完顏萍臉色慘白，道：「什麼事？」耶律齊道：「求你別再加害家父。」完顏萍「哼」了一聲，慢慢走近，舉起刀來，燭光下見耶律齊神色坦然，凜凜生威。她是個極溫文極嬌柔的少女，見到這般真正男子漢的氣概，想起他是為了相救自己方用左手，這一刀那裏還砍得下去？她眼中殺氣突然轉柔和，將柳葉刀往地下一擲，掩面奔出。

　　此時她六神無主，信步所之，直奔郊外，到了一處深水之旁，望著淡淡的星光映在溪中，心中亂成一團。過了良久良久，嘆了一口長氣，忽然身後也有一聲嘆息，靜夜聽來，竟是充滿著森森鬼氣。完顏萍一驚，轉過身來，只見一個人影站在身後，正是楊過。她叫了聲「楊大哥」，垂首不語。楊過上前握住她雙手，道：「妹子，要為父母報仇，原非易事，那也不必性急。」完顏萍道：「你都瞧見了？」楊過點點頭。完顏萍道：「像我這等無用之輩，報仇自然不易。我只要有你一半功夫，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楊過攜著她手，並肩在一棵大樹下坐地，說道：「縱然學得我的武功，又有何用？你雖不能報仇，總知道仇人是誰。我呢，連我爹爹是怎樣死也不知，是誰害死他也不知，甚麼報仇雪恨，全不必提。」

　　完顏萍一呆，道：「你父母也是給人害死的麼？」楊過嘆道：「我媽是毒蛇咬死的，我爹爹卻死得不明不白。我從來沒見過我爹一面。」完顏萍道：「那怎麼會？」楊過道：「我媽生我之時，我爹已經死了。我常問我媽，爹爹到底是怎樣死的，仇人是誰。我每次問起，媽媽總是垂淚不答，後來我卻不敢再問啦。那時候我想，等我年紀大些再問不遲，那知道媽媽忽然不幸中了蛇毒。她臨死時我又問起，媽媽說道：『你爹爹行止不端，罪有應得。害他之人本領極大，又是好人，孩兒，你這一生一世千萬別想報仇二字。』唉，你說我怎生是好啊？」他說這一番原意是安慰完顏萍，但說到後來，自己也傷心起來。古人說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人若不報父仇，乃是最大的不孝，終身蒙受恥辱，為世人不齒。楊過連殺父仇人的姓名都不知道，難怪他說起來，是傷心又是怨憤了。

　　完顏萍道：「是誰養你大了？」楊過道：「又有誰了？自然是我自己養自己。我媽死後，我就在江湖上東遊西蕩，這裏討一餐，那裏挨一宿，有時肚子餓得抵不住，偷了人家一個瓜兒薯兒，常常給人家抓住，飽打一頓。你瞧，這裏有個傷疤，這裏的骨頭突出來，都是小時給打的。」一面說，一面捲起衣袖褲管給她看，星光朦朧下完顏萍瞧不清楚，楊過抓住了她的手，在自己小腿的傷疤上撫摸。

　　完顏萍心腸很軟，生來多愁善感，摸到他腿上凹凹凸凸的疤痕，不禁心中一酸，暗想自己雖然國破家亡，但父親留下不少親故，金銀財寶更是不計其數，與他的身世相較，自己又是幸運得多了。

　　二人默然半晌，完顏萍將手輕輕縮轉，離開了他的小腿，但手仍是讓他握著，低聲道：「你又怎地學會了這一身武功？怎地又做了蒙古人的官兒？」楊過微微一笑，道：「我不是蒙古的官兒。我穿蒙古衣服，那是躲避一個仇家的追尋。」完顏萍喜道：「那好啊。」楊過道：「好什麼？」完顏萍臉上微微一紅，道：「蒙古人是我大金國的死對頭，我自然盼望你不是蒙古的官兒。」

　　楊過握著她又軟又滑膩的手掌，大是心神不定，說道：「妹子，若是我做大金的官兒，你又對我怎生？」

　　完顏萍當初見他容貌英俊，武功高強，本已有三分喜歡，後來聽了他訴說身世，更增了幾分憐惜之情，此時聽他說話有些不懷好意，卻也並不動怒，祇嘆道：「若是我爹爹在世，你要怎麼便怎麼？現下我爹娘都不在了，一切還說甚麼？」楊過聽她語氣溫和，伸出手去搭在她的肩頭，在她耳邊低聲道：「妹子，我求求你一件事。」完顏萍芳心怦怦亂跳，已自料到三分，低聲問：「甚麼？」楊過道：「我要親親你的眼睛，你放心！我祇親你的眼睛，別的甚麼也不犯你。」

　　完顏萍初時祇道他要出口求婚，又怕他要有肌膚之親，就在這荒野之地成了好事，自己如果拒卻，他微一用強，怎能是他對手？何況她少女情懷，一隻手被他堅強粗厚的手掌握著，已自意亂情迷，別說他用強，縱然毫不動粗，實在也是難以拒卻，那知他只說要親親自己的眼睛，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可是心中卻又微感失望，微感詫異，當真是中心栗六，其亂如絲了。

　　她妙目流波，怔怔的望著楊過，眼中微帶嬌羞。楊過凝視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小龍女與自己最後一次分別之前，也曾這般又嬌羞又深情的望著自己，不禁大叫一聲，躍了起來。

　　完顏萍被他嚇了一跳，想問他為了甚麼，又覺難以啟齒。楊過心中混亂，眼前晃來晃去，盡是小龍女的眼波。他初見此眼波之時，尚是個混沌未鑿的天真少年，全然不明這眼波之意，但自下得山來，與陸無雙共處幾日，今日又與完顏萍耳鬢廝磨，猛然間想起小龍女的柔情蜜意，此時方解，不由得懊喪萬端，幾欲在大樹幹上一頭撞死，心想：「姑姑對我如此一片真情，又說要做我妻子，我竟然辜負她的美意，此時卻又往何處尋她？」突然間大叫一聲，撲上去一把抱住完顏萍，猛往她眼皮上親去。

　　完顏萍見她如痴如狂，心中又驚又喜，但覺他雙臂似鐵，緊緊箍在自己腰裏，當下閉了眼睛，任他恣意憐惜，恣意領受那溫柔滋味，只覺他嘴唇親來親去，始終不離自己的左眼右眼，心想此人雖然狂暴，倒是言而有信，但不知他何以親自己的眼睛？忽聽得楊過叫道：「姑姑，姑姑！」聲音中熱情如沸，卻又顯得極是痛楚。完顏萍正要問他叫甚麼，忽然背後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勞您兩位的駕！」

　　楊過與完顏萍同時一驚，放手躍開，見大樹旁站著一個青袍女子，正是數次報訊示警，救了他與陸無雙之人。楊過一揖到地，說道：「一再蒙加援手，大德難忘。」那女子恭恭敬敬的還禮，說道：「楊爺忒煞多情，有了眼前新知，還記得那一同出死入生的舊伴麼？」楊過道：「你說是……」那女子道：「李莫愁師徒適才將她擒了去啦！」楊過大吃一驚，顫聲道：「當真？她！她到那裏去啦？」那女子道：「你和這位姑娘卿卿我我，正是陸家姑娘被李莫愁擒去之時。」楊過道：「她，她現下不礙事麼？」那女子道：「一時三刻還不礙事。陸家姑娘咬定那部祕本給丐幫拿了去，赤練魔頭押著她去追討，性命一時無妨，折磨自然是免不了。」

　　楊過是個十分衝動之人，說道：「咱們快救她去。」那女子搖頭道：「楊爺武功雖高，只怕還不是那赤練魔頭的對手。咱們枉自送了性命，卻於事無補。」楊過眼光敏銳，雖在黑暗之中，視物仍如白晝，但覺這青衣女子面目是說不出的怪異醜陋，臉上肌肉半點不動，倒似一個死人，教人一見之下，不自禁的生出一種恐怖之意。他向她望了幾眼，不願再看，心想：「此人對我極好，卻不知怎地，竟生就了這樣一副怪相？」於是問道：「不敢請教姑娘尊姓？小人與姑娘素不相識，何以得承眷顧？」

　　那女子道：「賤名不足掛齒，將來楊爺自會知曉，眼前快想法子救人要緊。」她說話之時，臉上絲毫不動聲色，若非聽到聲音是從她口中發出，真欲以為她是一具行屍走肉的僵尸。但說也奇怪，她說話的聲音卻極是柔嬌清脆，令人聽之醒倦忘憂。楊過道：「既然如此，如何救人，一憑姑娘計議，小人敬聽吩咐便是。」那女子彬彬有禮，說道：「楊爺不必客氣，你武功強我十倍，比我聰明十倍，年紀也大過我，又是個堂堂男子漢，你說什麼便什麼，我是在這裏憑你差遣。」

　　楊過聽了她這幾句又謙遜，又體貼的話，心頭真是說不出的舒服，心想這女子面目可憎，說話來卻是如此的教人受用，真是人不可貌相了，當下想了一想，道：「那麼咱們悄悄隨後跟去，俟機救人便了。」那女子道：「這樣最好。但不知完顏萍姑娘意下如何？」說著走了開去，讓楊過與完顏萍商議。

　　楊過道：「妹子，我要去救一個同伴，咱們後會有期。」完顏萍低頭道：「我本事雖低，或者只能出得一點力，楊大哥，我隨同你去救人吧。」楊過本來也捨不得與她分手，聽她如此說，心中大喜，連說：「好，好！」

　　當下他提高聲音，向那青衣女子說道：「姑娘，完顏姑娘願助咱們去救人。」那女子走近身來，向完顏萍行下禮去，說道：「完顏姑娘，你是金枝至葉之體，行事還須三思。咱們的對頭行事毒辣無比，江湖上稱她作赤練仙子，說她就如赤練蛇那樣的狠毒，當真萬般的不好惹。」她這番話說來甚是斯文有禮，而語意之中，又顯得誠懇體貼。完顏萍還禮說道：「且別說楊大哥於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單憑姐姐你這個朋友，我完顏萍也很想交交。我跟了姐姐去，一切小心便是。」那女子過來攜住她手，柔聲道：「那再好也沒有。姐姐，你年紀比我大，還是叫我妹子吧。」

　　完顏萍在黑暗之中瞧不見她醜陋的容貌，但聽得她聲音嬌美，一隻手握住自己的手掌，也是又軟又嫩，只道她是個美貌少女，心中很是喜歡，問道：「你今年幾歲？」那少女輕輕一笑，道：「咱們不忙比大小，楊爺，還是救人要緊，你說是不是？」楊過道：「是了，請姑娘指引路途。」那少女道：「我見到他們是向東南方而去，定是直奔荊紫關了。」

　　三人當即施展輕功，齊向東南方急行。古墓派玉女心經向以輕功擅長，稱得上天下第一，那是不必說了。完顏萍是鐵掌幫的弟子，當年鐵掌幫的幫主裘千仞號稱「鐵掌水上飄」，既然稱得上「水上飄」三字，自是一等一的輕功。豈知那青衣女子，不疾不徐的跟在完顏萍身後。完顏萍奔得快，她跟得快，完顏萍行得慢了，她也放慢腳步，兩人之間始終是相距約摸兩步。楊過暗暗驚異：「這位姑娘不知是那一派的弟子，瞧她的輕功，只在完顏萍之上。」他不願在兩位姑娘之前逞勝，是以一直墮後。

　　行到天色大明，那少女從衣囊中取出乾糧，分給二人。楊過見她的青袍雖是布質，但縫工精巧，裁剪合身，穿在身上讓人瞧著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同時乾糧、水壺等物，無一不是安排得十分妥善，處處顯得她心細如髮。完顏萍見到她的容貌，極為駭異，不敢多看，心想：「世上怎會有如此醜陋的女子？」

　　那少女待兩人吃完，向楊過道：「楊爺，那李莫愁識得你，是不是？」楊過道：「她見過我幾次。」那少女從衣囊中取出一塊薄薄的絲巾般之物，道：「這是一張人皮面具，你戴了之後，她就認不得你了。」楊過接過一看，只見那面具上露出雙眼與口鼻四個洞孔，在臉上一貼，高高凹凸，處處吻合，就如生成一般，當下大喜稱謝。完顏萍見楊過戴了這面具之後，相貌斗變，醜陋無比，這才醒悟，說道：「妹子，原來你也戴著人皮面具，我真傻，還道你生就一副怪樣呢。」那少女微笑道：「楊爺這副俊俏的模樣，戴了面具可真委曲了他。我自己的相貌哪，戴不戴都是一樣。」完顏萍道：「我不信，妹子，你揭下面具給我瞧瞧，成不成？」楊過心中好奇，也是急欲看一看她的容貌，但那少女退開兩步，笑道：「別瞧，別瞧，我一副怪相可嚇壞了你。」完顏萍見她一定不肯，只得罷了。

　　中午時分，三人趕到了武關，在鎮上一家酒樓上揀個座頭，坐下用飯。店家見楊過是蒙古軍官打扮，不敢怠慢，極力奉承，三人吃得一半，只見門帷掀處，進來三個女子，正是李莫愁師徒押著陸無雙。楊過生性乖巧，知道此時李莫愁雖認不得自己，如此古怪的容貌，若引起她的疑竇，行事諸多不便，當下轉過頭去不住扒飯，傾聽李莫愁她們說話，那知陸無雙固然默不作聲，李莫愁師徒要了飯菜後也不說話。完顏萍倒轉筷子，在湯裏一沾，在桌上寫道：「動手麼？」

　　楊過心想：「憑我三人之力，再加上媳婦兒，仍難敵她師徒。此事只可智取，不能力敵。」於是將筷子緩緩搖了幾搖。李莫愁上樓後見陸無雙目光閃爍，心中微覺有異，不住往完顏萍等三人打量。楊過背向著她，身子全然不動，教她瞧不出半點破綻。

　　正當雙方俟機而動之際，樓梯腳步聲響，走上兩人。完顏萍斜眼一看，卻是耶律齊、耶律燕兄妹。二人忽見完顏萍在此，均是驚奇，向她點了點頭，找了個座位坐下。李莫愁見這一對壁人，男的如玉樹臨風，女的似芙蓉映水，暗暗稱羨，只道是一對少年夫妻，卻不知二人乃是兄妹。他們自完顏萍去後，知她不致再來行刺，於是別過父兄，結伴出來遊山玩水，在此處又遇見她，心中更是寬慰。

　　李莫愁因「五毒祕傳」落入丐幫之手，好生愁悶，這幾日都是食不下嚥，只吃了半碗麵條，就放下筷子抬頭往樓外閒眺，忽見街角邊並肩站著兩個乞丐，背上都負著七隻布袋，正是丐幫中的七袋弟子，另有一個乞丐匆匆走來，向兩丐低聲說了幾句話，快步走開。李莫愁心念一動，走到窗口，向兩丐招手道：「丐幫的兩位英雄，請上樓來，貧道有一句話，相煩轉達貴幫幫主。」她知若是平白無端的呼喚，這二人未必肯來，若說有話轉致幫主，縱然有天大的危難，丐幫的弟子也是非來不可。

　　陸無雙聽師父召喚丐幫人眾，必是質詢五毒祕傳的去處，不由得臉色慘白。耶律齊知丐幫在北方勢力極大，這樣平平無奇的一個中年道姑，居然有言語傳給他們幫主，不知她是個何等身份，不由得好奇心起，停盃不飲，側頭斜睨。

　　片刻之間，樓梯上踏板微響，兩名化子走了上來，向李莫愁行了一禮，道：「仙姑有何差遣，自當遵奉。」兩人行禮後站直身子，一名化子見陸無雙在側，臉上倏地變色，原來他曾與另外幾個七袋弟子，在道上攔截過她。當下那人一扯同伴，兩人一齊躍到梯口，單掌護胸，昂首待敵。

　　李莫愁微微一笑，柔聲說道：「兩位請看手背。」兩丐的眼光同時往自己手背上一瞧，只見每隻手背上都抹了一個硃砂般的手印，實不知她用快捷無倫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覺的使上了五毒神掌。她這一下出手，兩丐固然不及防備，連楊過與耶律齊二人也未瞧得明白。兩丐一驚之下，同聲叫道：「你……你是赤練仙子？」

　　李莫愁拈起酒杯，慢慢斟了半杯酒，手指一彈，酒杯斜飛而出，盃中的酒卻筆直流下。她仰起頭來，半杯酒盡數流入嘴中，竟沒潑出半滴。說也奇怪，那酒杯斜飛出去在空中兜了半個圈子，重又回到她的手中。原來她彈的力道用得恰到好處，那是打暗器的上乘功夫，雖是古墓派的傳技，但楊過自愧不如，還沒能練到這般不動聲色的揮灑自如。

　　她顯了一手神技，柔聲道：「去跟你家幫主言道，你丐幫和我姓李的素來河水不犯井水，我一直仰慕貴幫英雄了得，只是無緣謀面，難聆教益，實感抱撼。」兩丐互望了一眼，心想：「你口中說得好聽，怎又無緣無故的突下毒手？」李莫愁頓了一頓，道：「兩位中了五毒神掌，那不用擔心，只要將奪去的書賜還，貧道自會替兩位醫治。」一丐道：「什麼書？」李莫愁笑道：「這本破書說來嘛，也不值幾個大錢，貴幫倘若定是不還，原也算不了什麼。貧道只向貴幫取一千條叫化的命兒作抵便了。」

第二十八回　紅衣少女

　　兩丐此時手上雖未覺得有何異樣，但聽她每說一句，不自禁往手背上望一眼，久聞赤練神掌陰毒無比，中了之後，死時奇疼奇癢，幻象之中，手背上的血色掌印似乎正在慢慢擴大。聽她說要取一千條叫化的性命作抵，心想只好回去稟報幫主，再作計較，互相使個眼色，奔下樓去。

　　李莫愁心道：「你兩個中了我的神掌，天下除一燈大師外無人醫得。你幫主若要你二人性命，勢必乖乖的拿五毒祕傳來求我。啊喲不好，若是他抄了一個副本留下，卻將原本還我，那便如何？」她又轉念想到：「我神掌暗器，各種毒性的解法，全在那書上載得明白，他們既得此書，何必再來求我？」想到此處，不禁臉如死灰，身形一晃，早已搶在二丐頭裏，攔在樓梯中路，砰砰兩掌，將二丐擊回樓頭。

　　她下去固快，上來時更為迅速，只見黃影閃動，已抓住一丐手臂，用力一抖，喀喇一響，那人臂骨斷成兩截，一隻手臂軟軟垂下。另一個化子大驚，但他甚有義氣，卻不奔逃，反而搶上來護住那受傷的化子，眼見李莫愁搶上前來，急忙一拳直擊。李莫愁手腕一翻，已抓他五指，順勢一抖，又將他臂骨折斷。

　　二丐都只一招之間，就被她打得身受重傷，心知今日已然無倖，兩人背靠著背，各舉一隻未傷手臂負隅而鬥。李莫愁斯斯文文的道：「你二位留著吧，等你幫主拿書來贖。」二丐見她回到桌邊坐下喝酒，背向他們，於是一步步的挨向梯邊，欲待俟機而逃。李莫愁緩緩轉過身來，輕輕一笑，說道：「瞧來只有兩位的腿骨也都折斷了，這才得屈留大駕。」說著站了起來。

　　洪凌波瞧著不忍，道：「師父，我看守著，不讓他們走就是了。」李莫愁淡淡一笑，道：「哼，你良心倒好。」仍是緩緩走近。二丐目中如要噴出火來，只有決死一拼。

　　耶律齊兄妹一直在旁觀看，二人都是性如烈火，此時再也忍耐不住，同時霍然站起。耶律齊低聲道：「三妹，你快走，這女人好生厲害。」耶律燕道：「你呢？」耶律齊道：「我救了二丐，立即逃命。」耶律燕素來崇仰二哥有若天人，聽他說也要逃命，心下難以相信。就在此時，楊過在桌上用力一拍，走到耶律齊跟前，說道：「耶律兄，你我同時出手救人如何？」

　　耶律齊見他穿的是蒙古裝束，相貌十分醜陋，生平從未遇過此人，心想他既與完顏萍在一起，自然知道自己是誰，但李莫愁如此武功，自己都是絕難取勝，常人出手，只有枉自送了性命，一時躊躇未答。李莫愁聽到楊過說話，向他上下打量，只覺他說話的聲音好生熟悉，似乎曾在那裏聽見過。但此人相貌，一見之下決難忘記，卻可斷定素不相識。

　　楊過道：「我沒兵刃，只好借用。」說著身形一晃，在洪凌波身旁一掠而過，順手在她衣帶上摘下了她的劍鞘，卻在她臉頰上一吻，叫道：「好香！」洪凌波反手一掌，他頭一低，早已從她掌底鑽過，站在二丐與李莫愁之間。這一下身法之快，實在異乎尋常，李莫愁心中暗驚，耶律齊卻是大喜過望，叫道：「這位兄台高姓大名？」楊過將手一擺，道：「小弟姓楊。」舉起劍鞘道：「我猜裏面是一柄斷劍。」拔劍出鞘，那劍果然是斷的。洪凌波猛然醒悟，叫道：「好小子。師父，就是他。」楊過揭下臉上的面具，說道：「師伯，師姊，弟子楊過拜見兩位。」這兩句師伯、師姊一叫，耶律齊固然是如墮五里霧中，陸無雙也是大為驚訝：「怎麼這傻蛋叫她們師伯、師姊？」李莫愁淡淡一笑：「嗯，你師父很好啊？」楊過心中一酸，眼眶兒登時紅了。

　　李莫愁卻淡淡一笑，說道：「你師父當真調教得好徒兒啊。」原來日前李莫愁在道上與他試了三招，楊過以奇技怪招化解了她的「三無三不手」，日後細細琢磨，始終推想不出他是那一家那一派的門下。當日楊過扮作全真道人，武功家數，非純粹全真一派。她數年前在古墓中曾與之相遇，隱約記得他的相貌，但楊過武功大勝疇昔，每次想到：「看來他就是師妹的弟子。」接著總想：「唉，師妹的弟子那能有這等武功？」此時聽他口稱「師伯、師姊」，果然是古墓中所見之人，不由得暗暗心驚：「這小子已如此厲害，師妹是更加了不得啦。」但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楊過聰明伶俐，自早猜到她的心意，又行一禮道：「師父敬問師伯安好。」李莫愁道：「她在那裏呢？咱姊妹很久沒見啦。」楊過道：「師父就在左近，稍待片時，必來參見。」他知自己遠不是李莫愁的對手，即使加上耶律齊，仍是難以取勝，於是擺下「空城計」，抬出師父來嚇她一嚇。李莫愁道：「我自管教我徒兒，又干你師父什麼事了？」楊過笑道：「我師父向師伯求個情，還是將師妹放了吧。」李莫愁微微一笑，道：「你亂倫犯上，與師父做了禽獸般的苟且之事，卻在人前師父長，師父短的，羞也不羞？」

　　楊過一聽，臉色登時慘白。他心中對小龍女敬若天神，聽她出言辱及師父，胸口熱血上湧，一提劍鞘當作劍使，急刺過去，李莫愁笑道：「你醜事行得，還怕旁人說麼？」楊過使開全真派的劍法，連環急攻，凌厲無比。這是王重陽當年留下用以剋制林朝英玉女劍的武功，招招攻向李莫愁的要害，李莫愁不敢怠慢，拂塵擺動，見招拆招，凝神接戰。

　　數招一過，李莫愁但覺對方的劍法精奇無比，壓力也是越來越沉，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對方意料之中，竟給他著著搶先，若非自己功力過勝，居然要落下風。李莫愁心中恨道：「師父好偏心，將這套劍法留著單教師妹。」招數一變，突然縱身而起，躍到了桌上，右足斜踢，左足卻踏正在一隻酒杯口上。只因這一足踏得甚正，重量平均落於杯口，酒杯竟不翻倒，她笑哈哈的道：「你的姘頭有沒教你這一手？」

　　楊過一怔，怒道：「什麼姘頭？」李莫愁笑道：「我師妹曾立過誓，不失守宮砂絕不下山。她既隨你下山，不是你姘頭是什麼？」楊過怒極，更不打話，揮動劍鞘縱身一湧，也上了桌子。只是他輕功不及對方，不敢站踏酒杯，卻去踏在一隻菜碗之上，橫鞘猛劈，李莫愁拂塵起處，將劍鞘擋開，笑道：「這輕功不壞啊！你姘頭待你果然很好，說得上有情有義。」

　　楊過怒氣勃發，不可抑止，叫道：「姓李的，你是人不是？口中說人話不說？」一面喝罵，一面猛力急攻。李莫愁淡淡的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古墓派出了你這兩個敗類，可說是丟了臉。」她一面招架，一面不住出言譏諷。耶律兄妹，完顏萍，陸無雙等都是面面相覷，聽楊過不發一言辯駁，心想這多半是真情，不由得隱隱對他生了鄙夷之意。

　　須知楊過的武藝雖然大進，李莫愁對他卻並不畏懼，所怕的是小龍女窺伺在側，突然出手，那就難以抵敵，是以她污言穢語，要罵得小龍女不敢現身。楊過生就一副剛強猛烈的脾氣，給她這麼一罵，神情大變，手腳顫抖，頭腦中忽然一暈，只覺眼前發黑，一個站立不穩，大叫一聲，劍鞘脫手從桌上摔了下來。李莫愁微微冷笑，一拂塵往他天靈蓋直擊下去。

　　耶律齊見情勢危急，在桌上搶起兩隻酒杯，往李莫愁背上打去，兩隻酒杯分擊她背心「至陽」與「陽關」兩穴，這原是人身督脈的要穴。李莫愁聽到背後暗器風聲，她內功深湛，吸一口氣，封住了全身穴道，定要一拂塵將楊過打死再說，心想旁人就施暗算，也打不動我的穴道。那知酒杯未到，酒先潑至，但覺「至陽」與「陽關」兩處穴道被酒流衝得微微一麻，暗道：「不好！原來師妹到了。酒已如此，酒杯何堪？」急忙倒轉拂塵，及時拂開兩隻酒杯，只覺手臂一震，心中更增煩憂：「怎麼這小妮子力氣也得這麼大？」

　　待得轉過身來，見揚手擲杯的並非小龍女，卻是那蒙古裝束的長身少年，李莫愁大為驚訝：「後輩之中竟有這許多好手？」只見他拔出長劍，朗聲說道：「仙姑下手過於狠毒，在下要討教幾招。」李莫愁見他慢慢走近，腳步凝重，看他年紀不過二十來歲，但適才打這兩隻酒杯以及舉手投足之間，竟似有二十餘年功力一般，當下凝眸笑問：「閣下是誰？尊師是那一位？」

　　耶律齊躬身道：「在下耶律齊，乃是全真派門下。」此時楊過已悠悠醒來，但見完顏萍俯身望著自己，淚眼瑩瑩，憂形於色，猛聽得耶律齊說是全真派門下，不由得吃了一驚。李莫愁問：「尊師是馬鈺，還是丘處機？」耶律齊道：「都不是。」李莫愁道：「那定是王處一了？」耶律齊道：「不是。」李莫愁格格一笑，指著楊過道：「他自稱是王重陽的弟子，那你和他是師兄弟啦。」耶律齊一驚，道：「不會吧？王真人謝世已久，這位兄台那能是他弟子？」李莫愁皺眉道：「嘿嘿，全真門下就沒一個好人，看招。」一拂塵擊了下來。

　　耶律齊左手捏著劍訣，左足踏開，一招「定陽針」，向上斜刺，正是正宗的全真劍法。這一招神完氣足，意在劍先，勁、功、式、力，無一不是恰到好處，看來平平無奇，但要練到這般沒半點瑕疵，天資稍差之人，積一世功夫也未必能夠，楊過在重陽宮中學過全真劍法，自然識得其中妙處，他武功學得雜了，雖然會者甚多，但駁而不精，這一招「定陽針」，就無論如何使不到如此端凝厚重。

　　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李莫愁見他此招一出，就知是個勁敵，於是身形斜走，拂塵後揮，但見灰影閃動，塵尾或左或右，四面八方的掠了過來，只要身上有一處被塵絲帶到，非死即傷，耶律齊臨敵經歷甚少，此時初逢強敵，當下抖擻精神，全力應付，剎時之間拆了四十餘招，李莫愁越攻越近，耶律齊縮小劍圈，凝神招架，眼見敗象已成，但李莫愁要立時得手，卻也不成。她暗暗奇怪：「這小子果是極精純的全真武功，雖然不及丘馬王諸子，卻也不輸於孫不二、郝大通，當真是全真門下，能人輩出。」

　　又拆數招，李莫愁賣個破綻，讓對方一劍刺來。耶律齊不知她的狡計，提劍直刺，李莫愁忽地飛出一腳，踢中他的手腕，耶律齊手上一疼，長劍脫手，但他雖敗不亂，左掌斜劈，右手竟用擒拿法，去奪她拂塵，李莫愁一笑，讚道：「好俊功夫啊！」

　　此時楊過頭腦已不再暈，破口罵道：「賊賤人，今生今世我再不認你做師伯。」挺劍鞘上前夾攻。李莫愁笑道：「是啊，你是你師父的漢子，那末叫我師姊也成。」只見耶律齊的長劍落下，拂塵一起，捲住長劍，往楊過臉上擲到。楊過看準長劍來勢，舉起劍鞘迎去，陸無雙、完顏萍等齊聲驚呼，只聽得刷的一聲，那長劍正好插入了劍鞘之中。

　　這一下以鞘就劍，確實是間不容髮，只要那劍鞘偏得厘毫，以李莫愁這一擲之勢，長劍自是在楊過身上穿胸而過，須知他在古墓中勤練暗器，對拿捏時刻力道輕重、準頭方位各節，確已練到得心應手，此刻才敢在李莫愁面前露這一手，他接著拔劍出鞘，右手劍，左手鞘，右手使的是劍招，左手卻將劍鞘當作點穴的判官筆用，與耶律齊聯手雙戰。

　　這時酒樓上，但見凳翻檯斜，碗碎碟破，其餘酒客早已走避一空。洪凌波自跟師父出道以來，從未見過她在戰鬥中落過下風，是以雖見二人向她夾攻，心中毫不擔憂，只是站在一旁觀戰。三人鬥到酣處，李莫愁招數又是一變，一股勁風，竟迫得二人站立不定，剎那之間，耶律齊與楊過迭遇險招。

　　耶律燕與完顏萍叫聲：「不好。」同時上前助戰。但這二人加入戰團，難挽敗勢，猛地裏耶律燕腿上給拂麈拂中了一下，疼得跪下半條腿，險險摔倒。耶律齊見妹妹受傷，心神一亂，被李莫愁幾下猛攻，不由得連連倒退。那青衣少女見情勢危急，縱上前來扶起耶律燕退開。李莫愁惡戰之中，當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那少女縱起時身法輕盈，顯是名家弟子，一拂塵往她臉上點了過去，問道：「姑娘尊姓？尊師是那一位？」

　　二人相隔丈餘，但那拂塵說到就到，晃眼之間，塵尾已揮到她的臉前。青衣少女嚇了一跳，右手一揚，袖中揮出一根兵刃，將拂塵擋了開去。李莫愁見這兵刃來得古怪，晶瑩生光，長約三尺，似乎是一根洞簫玉笛，心中琢磨：「這是那一家那一派的兵刃？」數下急攻，要逼她盡展所長。那少女抵擋不住，楊過與耶律齊急忙搶上相救。但實在難敵那李莫愁東發一招，西劈一掌，霎時之間險象環生。楊過心想：「咱們只要稍有疏虞，眼前個個人要命喪當地。」當下張口大叫：「媳婦兒，我的好妹子、好姊姊、耶律師妹，大家快下樓逃命吧，這賊婆娘厲害得緊。」四個女子聽他滿口亂叫，均是又喜又惱，眼見情勢確是緊迫已極，陸無雙首先下樓，青衣少女也扶著耶律燕下去。

　　兩個化子見這幾位少年英俠，為了自己而與李莫愁打得天翻地覆，有心要上前助戰，苦於手臂被折，動手不得。他兩人極有義氣，雖然李莫愁無暇相顧，二人卻始終站著不動，不肯先楊過等人逃命。

　　楊過與耶律齊並肩而鬥，抵擋李莫愁愈來愈凌厲的招術，接著完顏萍也退下樓去。李莫愁一步步搶攻，雖然得勝，心中卻大為惱怒：「我生平要殺誰就殺誰，今日卻教這兩個小子擋住了，若是陸無雙這賤人竟因此逃脫，赤練仙子可說是威名掃地了。」

　　眾人各出全力，自酒樓上鬥到街心，又自大街鬥到荒郊。楊過口中不住叫嚷：「媳婦兒，親妹子，走得越快越好。耶律師妹，青衣姑娘，你們走吧。咱兩個男子漢死不了。」耶律齊卻是一言不發，他年紀只比楊過稍大幾歲，但一個神色威嚴，沉毅厚重，一個輕捷驃悍，浮躁跳脫，性格全然不同。二人斷後擋敵，也是耶律齊硬碰硬的接敵人毒招，楊過卻縱前躍後，使出各種各樣怪異武功，擾亂李莫愁的心神。

　　李莫愁見小龍女始終沒有現身，拂塵施展之時更是放心託膽。楊過和耶律齊究竟功力和她相差太遠，戰到此時，二人均已面紅心跳，呼呼氣喘。李莫愁大喜，心道：「不用半個時辰，可盡取這幾人的性命。」忽然空中幾聲唳鳴，聲聲清亮，兩頭大鵰往她頭頂撲了下來。

　　這兩頭大鵰神駿無倫，急撲而下時帶得滿地灰沙飛揚，聲勢驚人。楊過識得這一對鵰是郭靖夫婦所養，自己幼時在桃花島上，也曾與雙鵰一起玩耍，心想雙鵰既來，郭靖夫婦必在左近，自己反出全真教重陽宮，可不願再與他相見，急忙躍後數步，取出人皮面具戴在臉上。

　　此時雙鵰左攻右擊，上下翻飛，與李莫愁鬥得極是激烈。原來雙鵰記心甚好，當年吃過她冰魄神針的苦頭，老是懷恨在心，此時在空中遠遠望見，登時飛來搏擊，但害怕她銀針的厲害，一見她揚手，立即振翅上翔。耶律齊在旁瞧得奇怪，見雙鵰難以取勝，叫道：「楊兄，咱們同上，四面夾擊，瞧她怎地？」

　　正要猱身搶上，忽聽東南方馬蹄聲響，一乘馬急奔而至。那是一匹身長腿高的紅馬，腳步迅捷無比。剛聽到蹄聲，那馬已到了跟前，眾人都是一驚：「這馬怎麼如此快法？」只見馬上騎著一個紅衣少女，連人連馬，宛如一大塊火炭撲了過來，只有一張雪白的臉龐才不是紅色，她一勒馬韁，那馬倏地立住。這馬能在急奔之中驟然站定，既不人立，復不嘶鳴，神定氣閒，真是難得之極。耶律齊自幼在蒙古長大，駿馬不知見過多少，但如此英物，卻是從所未見，不由得大為驚訝。

　　須知此馬乃郭靖在大漠所得的汗血寶馬，當年是小紅馬，此時馬齒已長，算來已入暮年，但神物與凡馬不同，年紀雖老，仍是腳力雄健，不減壯時。騎在馬上的，自是郭靖與黃蓉的女兒郭芙了。

　　楊過與她多年不見，心中想到她時，總記得她是個驕縱蠻橫的女孩，那知此時已長成一個頻若春花的美貌少女。她一陣急馳之後，額頭微微見汗，雙頰被紅衣一映，更加顯得嬌艷，她駐馬向雙鵰看了片刻，又向耶律齊等人瞥了一眼，眼光掃到楊過臉上時，一來見他穿著蒙古裝束，二來他戴了面具後容貌怪異，不由得雙蛾微蹙，神色間頗有鄙夷之意。楊過自幼與她不睦，此番重逢，見她仍是憎惡自己，自卑自傷之心更加強了，心道：「你瞧我不起，難道我就非要你瞧得起不可？你爹爹武功蓋世、你媽媽是當世女俠，你外公是武學大宗師，天下幫會門派之中，無一人不敬重你家。可是我父母呢？我媽是個鄉下捉蛇女子，我爹不知是誰，又死得不明不白……哼，我自然不能跟你比，我生來命苦，受人欺辱，你再來欺辱，我也不在乎。」

　　他站在一旁暗暗傷心，但覺天地之間無人看重自己，活在世上了無意味。只有師父小龍女對自己一片真心，可是此時又不知去了何方？不知今生今世，是否還有重見她的日子？心中正自難過，聽得馬蹄聲響，又有兩乘馬馳來。這兩匹馬一青一黃，雖然也都是良種，但與郭芙的紅馬相比，可就差得太遠。每匹馬上騎著一個少年男子，均是身穿黃衫。

　　郭芙叫道：「武家哥哥，又見到這惡女人啦。」原來馬上的少年，正是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人一見李莫愁，她是殺死母親的大仇人，數年來日夜不忘，豈知在此處相見，登時一躍下馬，各抽出劍，左右攻了上去。郭芙叫道：「我也來。」從馬鞍旁取出寶劍，下馬上前助戰。

　　李莫愁見敵人越來越多，眼前兩個少年一上來就是面紅耳赤，惡狠狠的情同拼命，而且劍法精純，顯然也是名家弟子，接著又有一個美貌少女上來，劍尖微顫，耀眼生光，竟是一柄寶劍。她這一劍斜刺正至，暗藏極厲害的後著，功力雖然尚淺，劍法卻是極為奧妙，心中一凜，道：「你是桃花島郭家姑娘？」

　　郭芙左手捏個劍訣，身形縱起，人在半空，笑道：「你倒識得我。」一聲甫畢，向前搶上兩步，刷刷連刺兩劍，李莫愁舉拂塵一擋，心道：「小女孩兒驕橫得緊，憑你這點本領，若不是忌憚你的爹娘，就有十個也一起斃了。」拂塵迴轉，正想奪去她的長劍，突然間兩脅間風聲颯然，武氏兄弟的兩柄長劍指了過來。須知他哥兒倆和郭芙都是郭靖一手親傳的武藝，三人在桃花島上朝夕共處，所練是同樣的劍法，三人劍招配合得緊密無比。此退彼進，彼上此落，雖然並非什麼陣法，三柄劍使將開來，居然也有三個高手的聲勢規模。

　　三人二鵰連環搏擊，將李莫愁圍在垓心。若憑他三人真實本領，時間稍長，李莫愁必能俟機傷得一人，其餘二人就絕難自保。但她眼見敵方人多勢眾，若是一擁而上，倒是不易對敵，若再惹得郭靖夫婦出手，更是討不了好去，當下拂塵一捲，笑道：「瞧瞧你家姑娘耍猴兒的手段！」呼呼呼連進六招，每一招都是直指要害，逼得郭芙與武氏兄弟手忙腳亂，不住跳躍避讓，當真有些猴兒的模樣。李莫愁左足獨立，滴溜溜一個轉身，叫道：「凌波，去吧！」師徒倆向西北方奔去。

　　郭芙叫道：「武家哥哥，她怕了咱們，追啊！」提劍向前直追，武氏兄弟展開輕功，隨後趕去。李莫愁將拂塵在身後一揮一拂，瀟灑自如，足下微塵不起，輕飄飄的似是緩步而行，但郭芙和武氏兄弟用足力氣，卻與她師徒倆愈離愈遠。只有兩隻大鵰才追趕得上，時時飛下搏擊，武敦儒比較持重，眼見今日報仇無望，吹動口哨，召雙鵰回轉。

　　耶律齊等生怕三人有失，隨後趕來接應，見郭芙等回轉，當下上前行禮相見。眾人都是少年心性，三言兩語就談得極為投機。耶律齊忽然想起，叫道：「楊兄呢？」完顏萍道：「他獨自一個兒走啦。我問他到那裏去，他理也不理。」說著垂下頭來。耶律齊奔上一個小丘，四下一望，只見那青衣少女與陸無雙並肩而行，走得已遠，兩人正在喁喁細語，也不便上去打擾，楊過卻是沒半點影蹤。耶律齊心中茫然若失，他與楊過此次初會，見他武功卓異，性子豪爽，一見就覺得投合，雖聽李莫愁辱罵他與師父有什苟且之事，總是結交之念勝過了鄙夷之意，心想：「這樣一位少年豪傑，實在難得。當真有甚不端行為，我好好勸他，只要立時改過，仍不失為一個響噹噹的好漢子。」此時見他忽然不別而行，倒似不見了一位多年結交的良友一般。

　　原來楊過見武氏兄弟趕到，與郭芙三人合攻李莫愁，三人神情親密，所施展的劍法又是極為精妙，數招之間竟將李莫愁趕跑。他不知李莫愁是害怕郭靖夫婦這才避去，還道三人的劍招之中暗藏極厲害的潛力，逼得她非逃不可。因當日郭靖送他上終南山學藝時，大展雄威打敗無數全真道士，武功之高，在他小小心靈中留下了永誌不忘的極深印象，心想郭靖教出來的弟子，武功自然勝己十倍，有了這先入為主的念頭，見到郭芙等三人一招普通劍法，也以為其中必含奧妙後著。

　　他越看越是不忿，想起幼時在桃花島上被武氏兄弟打得遍體鱗傷，逃在山洞中一晚不歸之事，又想起黃蓉故意不教自己武功，郭靖將自己送到重陽宮去受一群惡道折磨，只覺滿腔怨憤，不能自已，眼見完顏萍、陸無雙、青衣少女、耶律燕四女都是眼望自己，臉有詫異之色，心想：「好，你們都嘲笑我，瞧不起我！」突然發足狂奔，也不依循道路，只在荒野中亂走。

　　此時他心智失常，只道普天下之人都要與自己為難，其實他臉上戴了人皮面具，雖然神色有異，完顏萍等又那裏瞧得見？平白無端，旁人又怎會嘲笑他？他本來自西北向東南行，現下要與這些人離得越遠越好，反而行返西北。他心中混亂，厭憎塵世，摘下面具，儘揀荒僻無人的亂山中容身，肚子飢了，就摘些野果野菜果腹。他越行越遠，越走越高，不到一個月，已是形容枯槁，衣衫破爛不堪，到了一處高山叢中。他不知這是天下五嶽之一的華山，但見形勢險峻，就發狠往絕頂上爬去。

　　楊過輕功雖高，但華山是天下之險，卻也不能說上就上。待他爬到半山時，天時驟寒，烏雲沉沉，接著竟飄飄蕩蕩的下起大雪來。他心中煩惱，盡力折磨自己，並不找個處所避寒，風雪越大，越是在巉崖峨壁行走，行到天色向晚，那雪越加大了，足底一溜一滑，道路更是難於辨認，若是踏一個空，勢必掉在萬仞深谷中跌得粉身碎骨。楊過並不在乎，將性命瞧得極是輕賤，仍是昂首直上。

　　又走一陣，忽聽身後發出極輕的嗤嗤之聲，似有什麼野獸在雪中行走，楊過轉過身來，不見到什麼，但雪地裏卻留下一串腳印，印在自己腳印之旁。楊過吃了一驚，看這腳印，正是有人跟蹤自己，但怎麼回頭卻不見人影？如果是鬼應該沒有足印留下，倘若是人，身法又怎能如此迅速？他呆了半晌，轉過身來又走，只走得十餘步，後面嗤嗤嗤響聲又起，正是踏雪之聲。他倏地回身，這一下出人不意，心想定要發覺是誰。那知雪地中仍祇留著兩排足印，那人的衣角背影也沒瞧見半點。

　　若是換作旁人，雖然本領再高，也不免害怕，但楊過早將性命豁出去不要，反而好奇心起，定要尋個水落石出，心想四下裏又無樹木草叢隱避，一邊是山，一邊是深谷，除非飛上天去。但縱然是鳥兒般飛上天去，也能看到。他一面走，一面心中打主意，只聽得背後嗤嗤嗤的踏雪之聲又起，心中琢磨：「此人必是個武功極高之人，見我肩頭一動，就知我要轉身，搶先藏了起來。這一次我肩頭不動，瞧他逃到那裏？」當下鼓勇向上急爬，突然之間一彎腰，雙眼從自己胯下向後望去。這姿勢是歐陽鋒教他倒豎練功時所用，平時練之有素，是以彎腰後望時迅速之極，真如閃電一般，只見後面一個人影一晃，躍向山谷之中。

　　楊過大吃一驚：「啊也，這一下害了他的性命。」忙向谷中張望，只見一人伸出一根手指鉤住在石上，身體卻是凌空。原來他數次相戲，都是用這法子。楊過見他以一指之力支持全身重量，憑臨萬仞深谷，其實是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於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說道：「老前輩請上來！」那人哈哈大笑，震得山谷鳴響，手指一捺，人已如大鳥般從山崖旁躍了上來，突然改笑聲為厲聲，說道：「你是藏邊五醜的同黨不是？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在這裏幹什麼？」

　　楊過被他這般沒來由的一罵，觸動心事，突然間放聲大哭，想起一生不幸，受人輕賤，自己敬之愛之的小龍女，卻又無端怪責，此生再無相見之日，哭到那傷心之處，真是悲慟難解，愁腸千結，似乎古往今來的怨憤傷心，盡數要在這一哭之中發洩？

　　那人起初見他大哭，不由得一怔，聽他越哭越是傷心，更是奇怪，後來見他竟是哭得沒完沒了，突然之間縱聲長笑，一哭一笑，在山谷間交互撞擊，直震得山上積雪一大塊一大塊的往下掉落。

第二十九回　九指神丐

　　楊過聽他大笑，哭聲頓止，怒道：「你笑甚麼？」那人笑道：「你哭甚麼？」楊過待要惡聲相加，想起此人武功深不可測，登時將憤怒之意抑制了，恭恭敬敬的拜將下去，說道：「小人楊過，參見前輩。」那人手中拿著一根竹杖，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挑，楊過也不覺手臂上有甚麼大力，卻身不由自主的向後摔去。依這一摔之勢，原該摔得爬也爬不起來，但他經常習練頭下腳上的蛤蟆功，在半空順勢一個觔斗，仍舊好端端的站著。

　　這一下，兩個人都是出乎意料之外。憑楊過目前的武功，要一出手就摔他一個觔斗，雖是李莫愁、丘處機之輩也萬萬不能；而那人見他小小年紀，竟然練到這般功夫，也不由另眼相看，又問：「你哭甚麼？」

　　楊過打量他時，見他是個鬚髮俱白的老翁，身上衣衫破爛，似乎是個化子，雖在黑夜，但地下白雪一映，看得到他滿臉紅光，神采奕奕，不自禁的肅然起敬，答道：「我是個苦命人，活在世上實是多餘，不如死了乾淨。」那老丐聽他言辭酸楚，當真是滿腹含怨，點了點頭問道：「誰欺侮你啦？快說給你公公聽。」楊過道：「我爹爹給人害死，卻不知是何人害他。我媽給毒蛇咬死，這世上沒人憐我疼我。」那老丐「嗯」了一聲，道：「這是可憐哪。教你武功的師父是誰？」楊過心想：「郭伯母名兒上是我師父，她卻不教我半點武功。全真教的臭道士們提起來就令人可恨。歐陽鋒是義父，並非師父，姑姑教了我一身武功，卻落得如此下場，怎能對外人說起？重陽先師和林婆婆石室傳經，又怎能說是我師父？我師父雖多，卻沒一個能提。」那老丐這一問觸動他的心事，猛地裏又放聲大哭，哭道：「我沒有師父，我沒有師父！」

　　那老丐道：「好啦，好啦！你不肯說也就罷了。」楊過哭道：「我不是不肯說，是我沒有。」那老丐道：「沒有就沒有，又用得著哭？我看你一個人黑夜行走，還道是藏邊五醜的同黨，既然不是，那老叫化就收你做個徒兒吧。」原來此人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當年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齊名。他將丐幫幫主的位子傳給了黃蓉後，獨個兒東飄西遊，尋訪天下的異味美食。廣東地氣和暖，奇怪食譜最多。洪七公到了嶺南之後，得其所哉，十餘年不再北返中原。武林中人只道他年事已高，早已逝世，那知他在百粵吃遍了蟲蟻蛇鼠，大享口福呢。

　　這一年藏邊五醜中的二醜，在廣東濫殺無辜，害死了不少善良之人。洪七公嫉惡如仇，本擬一舉手就將他除去，但想他殺一人不難，要尋其餘四醜就難了，因此上暗地跟蹤，要等他五醜聚會，然後一舉屠絕，那知這一跟卻跟到了華山。此時四醜已聚，尚有大醜一人未到，卻在深夜雪地裏遇到楊過，此時聽他哭得可憐，忽然老興勃發，說要收他為徒。

　　洪七公一生之中，真正收的徒兒只有郭靖、黃蓉二人，此時不知怎的，竟然自己出言要收楊過，心想這孩子定然歡喜拜謝。豈知楊過念念不忘於小龍女，心想你本領雖強勝我師父，我這一生卻絕不再拜第二人為師，當下搖搖頭說：「多謝你，但我不拜你為師。」這一句答覆，使他大感奇怪，他是個十分執拗之人，道：「你不拜我為師，我偏要你拜。」楊過道：「你要打死我，出拳便是，要我拜師卻萬萬不能。」

　　洪七公見他脾氣也和自己一般剛強執拗，更加歡喜道：「咱們且不說這個，我瞧你這肚子也餓啦，咱們吃飽了再說。」於是扒開雪地，找些枯柴斷枝生了一個火，楊過幫他檢拾柴枝，問道：「煮甚麼吃啊？」洪七公道：「蜈蚣！」

　　楊過只道他說笑，淡淡一笑，也不再問。洪七公道：「我辛辛苦苦，從嶺南追藏邊五醜到了華山，若不尋幾樣異味吃吃，怎對得起它？」說著拍了拍肚子。楊過見他全身骨骼堅朗，只有這個大肚子卻肥肥的有點累贅。洪七公又道：「華山之陰，是天下極陰極寒之處，所產蜈蚣最為肥嫩，廣東天時炎熱，百物快生快長，那蜈蚣之肉就粗糙了。」楊過聽他說得認真，似乎並非說笑，心中好生疑惑。

　　洪七公一面說，一面加柴，從背上取下一隻小鐵鍋放在柴上，隨手抓了兩團雪放在鍋裏，道：「跟我取蜈蚣去吧。」話聲甫畢，人已縱到兩丈高處的峭壁上。楊過見山勢陡峭，不敢就上。洪七公叫道：「沒中用的小子，快上來！」楊過最恨別人輕賤於他，聽了此言，咬一咬牙，提氣直上，心想：「反正死活我也瞧淡了，摔死就摔死吧。」他膽氣一粗，輕功施展得更加圓轉如意，緊緊跟在洪七公後面，最險峻最難容身之處，居然也給他攀了上去。

　　只一盞茶時分，兩人已攀上了一處人跡不到的山峰絕頂。洪七公見竟他有如此膽氣輕功，心中更加喜愛，讚道：「好小子，我非收你做徒兒不可。」楊過道：「老前輩有何吩咐，小人無不從命。拜師之說，再也休提。」洪七公心知他必有難言之隱，欲待查問，卻又記掛著美食，於是走到一塊大岩石下，雙手抓起泥土，往旁拋擲，只見土中露出一隻死了大公雞來。楊過大是奇怪，道：「咦，怎麼有一隻公雞？」隨即省悟：「啊，是你老人家藏著的。」

　　洪七公微微一笑，提起公雞。楊過生就一對夜眼，雪光掩映下瞧得分明，只見雞腹上咬滿了數百條七八寸長的大蜈蚣，紅黑相間，花紋斑斕，都在蠕蠕而動。他自小與蛇群為伍，本來並不害怕毒蟲，但驟然見到，許多形容可怖的大蜈蚣，也不禁怵然而懼。洪七公大為得意，道：「蜈蚣和雞生性相剋，我昨天在這兒埋了一隻公雞，果然把四下裏的蜈蚣都引來啦。」

　　當下取出包袱，連雞帶蜈蚣一起包了，歡天喜地的溜下山峰。楊過跟隨在後，心中發毛：「難道真的吃蜈蚣？瞧他神情，又並非故意嚇我。」這時一鍋雪水已煮得滾熱，洪七公打開包袱，拉住蜈蚣尾巴，一條條的拋在鍋裏。那些蜈蚣掙扎一陣，都僵伏不動了。洪七公道：「蜈蚣臨死之前，將毒液毒尿盡數吐了出來，所以這一鍋雪水劇毒無比。」他在雪中挖了一個洞，將毒水倒在洞裏，山上奇寒徹骨，片刻間凝結成冰。

　　洪七公取出小刀，將蜈蚣頭尾斬去，輕輕一捏，殼兒應手而落，露出那蜈蚣肉雪白透明，如蝦如蟹，極是美觀。楊過心想：「這樣做法，只怕當真能吃也未可知。」只見他又煮了兩鍋雪水，將蜈蚣肉洗滌乾淨，再不餘半點毒液，然後往背囊中取出大大小小七八個鐵盒來。這些盒中盛著油鹽醬醋之類，他起了油鍋，把蜈蚣肉倒下去一炸，立時香氣撲向鼻端。楊過見他狂吞口涎，饞相畢露，不由得又是吃驚，又是好笑。

　　洪七公將蜈蚣炸得微黃，然後加上作料，伸手往鍋中提了一條上來放在口中，輕輕嚼了幾嚼，兩眼微閉，嘆了一口氣，只覺天下之至樂，無逾於此矣，他一口氣吃了十多條，才向楊過道：「吃啊，客氣甚麼？」楊過搖頭道：「我不吃。」洪七公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我見過不少英雄漢子，殺頭流血不皺半點眉頭，卻沒一個敢跟我洪七公吃一條蜈蚣，嘿嘿，你這小子說口硬，卻也是個膽小鬼。」

　　楊過被他一激，心想：「我閉著眼睛，嚼也不嚼，吞他幾條便是，免得被他小覷了。」當下用兩條細枝作筷，伸到鍋中挾了一條炸蜈蚣上來，那知洪七公早猜知他的心意，道：「你閉著眼睛，嚼也不嚼，一口氣吞他十幾條，這叫做無賴撒潑，並非英雄好漢。」楊過冷笑道：「吃毒蟲也算是英雄好漢？」洪七公道：「天下大言不慚自稱英雄好漢之人甚多，敢吃蜈蚣的卻找不出幾個。」楊過心想：「除死無大事。」將那條蜈蚣放在口中一嚼。

　　這一口不嚼，那也罷了，只一口嚼將下去，但覺滿嘴鮮美，又脆又香，清甜甘濃，一生之中從未嘗過如此異味，一骨碌吞了下去，又去挾第二條來吃，連讚：「妙極，妙極。」

　　洪七公見他吃得香甜，心中大喜，和他二人你搶我奪，把百餘條大蜈蚣吃得乾乾淨淨。洪七公伸舌頭在嘴旁舐那汁水，恨不得再有一百條蜈蚣下肚才好。楊過道：「我把公雞再去埋了，引那蜈蚣來吃。」洪七公道：「不成啦，一來公雞的猛性已盡，二來近處已無肥大蜈蚣留下。」忽地伸個懶腰，打個呵欠，撒手往雪地裏便倒，說道：「我已有七日七夜沒睡，難得今日吃一餐好的，要好好睡他三天，就是天塌下來，你也別吵醒我。」說著鼾聲大作，竟已沉沉睡去。

　　楊過心想：「這位前輩真是奇人。反正我也無處可去，他要睡三天，我便等他三天就是。」那華山蜈蚣是天下至寒之物，楊過吃了之後，只覺腹中有一團涼意，於是找塊岩石坐下，用了一會功，這才全身舒暢。此時滿天鵝毛般的大雪兀自下個不停，洪七公頭上身上蓋滿了一層白雪，猶如棉花一般。人身本有熱氣，那雪花遇熱即熔，如何能停留在他臉上？楊過初時大為不解，轉念一想，當即領悟：「是了，他睡覺時潛行神功，將熱氣盡數收在體內。只是好端端一個活人，睡著時竟如僵屍一般，這等內功，縱使重陽先師復生，只怕也未必能夠。」楊過這一番推想，原也大有道理。當年華山首次論劍，王重陽雖勝過洪七公，但他逝世甚早，到此時已相隔數十年。洪七公在這數十年中功行大進，自是已非王重陽當年所能企及。

　　眼見天將破曉，洪七公葬身在雪墳之中，只見地下高起一塊，卻已不露絲毫痕跡。楊過並無倦意，抬頭望天，四下裏都是暗沉沉的一團，突然聽得東北方山邊有刷刷刷的踏雪之聲，凝神一望，只見五條黑影急忙而來，身法極是迅速，個個身負絕藝。楊過心念一動：「那定是這位前輩所說的藏邊五醜了。」急忙在一塊大岩石後邊躲好。

　　約摸一盞茶時分，那五人已奔到岩石之前，一人「咦」的一聲，叫道：「老叫化的鐵鍋在此，他必定就在左近。」五個人都是臉現驚惶之色，聚在一起悄悄商議。突然間五人同時分開，就在四周搜索起來。這山峰上道路本窄，一個人行得幾步，就踏在洪七公身上，覺得腳下一軟，「啊」的一聲大叫。其餘四人一齊圍攏，扒開積雪，見洪七公躺在地上，似已死去多時，那五人大喜，伸手探探他鼻息，果然沒了呼吸，身上也是冰涼一片。

　　一人說道：「這老叫化一路跟蹤，戲弄得我好苦，原來死在這裏。」另一人道：「此人武功卓絕，好端端的怎會死了？」又一人道：「武功最好，難道就不死了？你想：他多大年紀啦。」其餘四人一齊稱是，說道：「天幸閻羅王抓了他去，否則倒是難以對付。」首先那人道：「來，每人剁這老賊一刀出出氣！任他英雄蓋世，也難保屍安體全。」

　　楊過手中扣了玉蜂針，心想五人難以齊敵，只有俟機偷發暗器，傷得三兩人後，餘下的就容易打發，但他究竟年輕，沉不住氣，一聽那人說：「每人剁那老賊一刀出出氣」，只怕他們傷了洪七公，不及反射暗器，大喝一聲，就從岩石後躍了出來。他沒有兵刃，隨手撿起兩根樹枝，當作判官筆使，雙手連發五招，向五人分點五處穴道。他這五招出手之快，實是電光石火一般，就可惜先行大喝一聲，五醜有了提防，否則總會有一二人被他點中。饒是如此，五醜也各各驚出了一身冷汗，急忙竄避擋架，才逃脫了一點困厄。

　　五醜均使厚背大刀，五人的武功是一師所傳，功夫雖有深淺之別，家數卻是一般。各人轉過身來，見楊過只是乳臭未乾的少年，衣衫襤褸，手中拿了兩段枯柴，猥猥瑣瑣，貌不驚人，登時把驚懼之心去了八九，那大醜喝道：「臭小子，你是丐幫的小叫化不是？你祖師爺西天去啦，快跪下給爺爺磕頭吧。」楊過見了二人剛才閃避的身法，已大致瞧出他們的武功。若論單打獨鬥，這五人沒一個是他對手，但若五人齊上，自己卻又抵敵不過。他是個鬼精靈之人，聽那大醜叫自己磕頭，隨機應變，說道：「是，小人給五位爺磕頭。」搶上一步，拜將下去，突然雙手橫掃，使出一招「推窗望月」，兩根枯柴向左右擊了出去。

　　他左邊是二醜，右邊是三醜。這一招「推窗望月」使得十分陰毒，三醜功夫較高，急忙豎刀擋架，被他一柴橫打在刀背上，虎口發熱，大刀險險脫手，五醜卻被他掃中腳骨，喀喇一聲，腳骨雖不折斷，卻已痛得站不起身。其餘四醜大怒，四柄單刀呼呼呼的劈了過來。楊過仗著身形靈便，東西閃避，四醜一時卻奈何不了他。鬥了一陣，五醜一蹺一拐加入戰團，他是武林高手，卻中了後生小子的暗算，心中惱怒異常，這一出手猶似拼命。

　　楊過得玉女心經真傳，輕功遠在藏邊五醜之上，若要逃走，原亦不難，但他掛念著洪七公，只怕一步遠離，五醜就下毒手，因此不能放手相鬥，不免連遇險招，他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俯身抱起洪七公，右手舞動枯柴奪路而行，提一口氣，發足奔出十餘丈。藏邊五醜隨後趕來，輕功有高有低，片刻間已是三前二後。

　　楊過覺得手中的洪七公身體冰冷，不禁暗暗著慌，心想他睡得再沉，也絕無不醒之理，我敗得如此狼狽，怎麼他見死不救，莫非真的死了？於是叫道：「老前輩，老前輩。」洪七公毫無動靜，宛似死屍無異，只是並非僵硬而已。楊過稍一停留，後邊大醜已到，但他忌憚楊過本事，不敢單獨逼近，待得等齊二醜、四醜，楊過卻又奔出十餘丈外。藏邊五醜見他只是往峰頂攀上，眼見那山峰僅此一條通下山峰來的道路，心想你難道飛上天去？倒也並不著急，一步步的追上。

　　那山道越走越是險峻，楊過行到一處彎角，見山道兩邊都是萬丈深淵，中間一道窄窄的大橋僅容一人通行，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心想：「此處最好。我就在這裏擋他們三天，第四日老前輩若仍不醒，我……我……」想到這裏，他也想不下去了，實不知洪七公屆時不醒，該當如何。當下加快腳步，將洪七公放在天橋後一塊大岩之下，立即轉身，大醜已奔到橋頭。楊過直衝過去，喝道：「醜八怪，你敢來嗎？」

　　那大醜真怕和他一撞，一齊掉了下去，急忙後退。楊過站在天橋橋頭上，是時朝陽初昇，大雪已止，放眼但見瓊瑤遍山，水晶匝地，陽光在白雪上一映照，更是瑰美無倫。

　　楊過將人皮面具往臉上一戴，喝道：「你醜還是我醜？」藏邊五醜的相貌個個生得難看，但也不是怪異絕倫，那一個「醜」字，倒是指他們的行逕而言的居多。這時見楊過雙手在臉上一抹，突然變了一副容貌，臉皮蠟黃，神情木然，竟如墳墓中鑽出來的僵屍一般，五醜面面相覷，無不駭然。

　　楊過慢慢退回到石樑中心，使個「金雞獨立勢」，左足立地，右足朝天踢起，在曉風中輕輕擺動，極是得意。五醜心中嘀咕：「丐幫中那裏鑽出來這一個少年英雄？」他們不敢衝向石樑，聚首商議：「咱們守在這裏，輪流下山取食，不出兩日，定教他餓得筋疲力盡。」當下四人一字排在橋頭，由二醜下山搬取食物。

　　雙方僵持半日，楊過不敢過去，四醜不敢過來。到中午時分，楊過盤膝坐下，自行用功。第二日上，二醜取來食物，五人張口大嚼，食得津津有味，楊過早已飢火中燒，回首看洪七公時，只見他與一日之前的姿勢絲毫無變，心想：「他若是睡著，睡夢中翻一個身也是有的，如此一動不動，只怕真的死了。再挨一日，我餓得力弱，更加難以抵敵，不如立即衝出，還能逃生。」他緩緩站立起來，又想：「他說過要睡三日，我還是不能捨他而去。」當下強忍飢餓，閉目修習內功，不再瞧五醜吃飯。

　　到第三日上，洪七公仍與兩日前一般臥著，楊過越看越是疑心，暗想：「他明明死了，我固執不去，是為愚信，再餓得半日，他們不必動手，我自己就餓死了。」拿起石樑上的雪塊，吞了幾團，肚中空虛之感稍見和緩，心想：「我對國不能盡忠，對父母不能盡孝，又無兄弟姊妹以盡友悌，這個『信』字，好歹要守他一守。」又想：「古時尾生與女子相約，候於橋下，女子未至而洪水大漲，尾生不肯失約，抱橋柱而死，自後此人名揚天下。我楊過遭受世人輕賤，若不守此約，更加不齒於人，縱然死了，也要守他三日。」

　　心念一決，這飢餓之苦，而易忍了。這一日一夜眨眼即過，第四日一早，楊過走到洪七公身前，一摸他的身體，仍舊冰冷，不禁嘆了口氣，向他作了幾揖，道：「老前輩，我已盡了三日之約，可惜前輩不幸身故。弟子無力守護前輩遺體，只好將你拋入深谷，免受奸人折辱。」當下抱起他的身子，走向石樑，要將他拋入萬丈深淵之中。

　　就在此時，五醜見他離開天橋，只道他難忍飢餓，欲待逃走，五人使個眼色，一齊飛奔過來。楊過抱著洪七公搶上去時，最先的大醜已奔到石樑中心。楊過大喝一聲，將洪七公往石樑下一拋，向大醜衝了過去。

　　突然間頭頂一陣勁風過去，一個人從他頭頂竄過，站在他與五醜之間，笑道：「老叫化這一覺睡得好痛快啊！」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這一下楊過大喜過望，五醜驚駭失色，原來洪七公被楊過擲出石樑，他在將要跌落之際，突伸長臂在石樑上一按，從楊過頭頂躍過。只見他左手劃個半圓，右手一掌推出，正是他生平得意之作「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此時大醜逃避已然不及，明知這一招不能硬接，卻也只得雙掌一併，招架他這一掌。

　　看官，想洪七公這一招威震天下，藏邊五醜武功再高十倍，也難招架得了，但洪七公此時掌法已練到出神入化之境，強弱大小，收發自如，當下只用了一成力。但大醜已感雙臂發麻，胸口疼痛。二醜見他勢危，生怕他被洪七公掌力震入深谷，忙伸雙手推他背心，洪七公掌力加強，二醜向後一仰，險險摔倒。

　　四醜站在其後，伸臂相扶。洪七公這一掌之力，又傳了過來，接著四醜傳三醜，三醜又傳到最後的五醜身上。這五人逃無可逃，避無可避，轉瞬之間，就要被洪七公運單掌之力，一鼓擊斃。楊過在旁看得目眩神駭，橋舌難下。洪七公笑道：「你們五個惡賊，平時作惡多端，今日給老叫化一掌打死，想來死也瞑目。」五人紮定馬步，鼓氣怒目，要合五人之力，與他單掌相抗，只覺前面壓力越來越重，胸口煩惡，喘氣也感困難。

　　就在這緊急當口，只聽鐸，鐸，鐸幾聲響處，山角後一人以頭為足，轉了出來，正是西毒歐陽鋒。楊過失聲大叫：「爸爸！」歐陽鋒恍若未聞，躍到五醜背後，伸出右足，在他背心上一撐，一股大力，通過五人身上一路傳了過去。洪七公見歐陽鋒斗然出現，也是大吃一驚，聽楊過叫他「爸爸」，心想原來這小子是他兒子，怪不得如此本事，只覺手上一沉，對方的力道透了過來，急忙加勁反擊。

　　自華山二次論劍之後，十餘年來洪七公與歐陽鋒從未會面。歐陽鋒神智雖然胡塗，但逆練九陰真經，武功愈練愈怪，愈怪愈強。洪七公曾聽郭靖、黃蓉背誦過真經中的一小部分，與自己原有武功一加印證，也是大有進境，究竟正勝於逆，雖然所知不多，卻也不輸於西毒。兩人數十年前武功難分軒輊，此後各有際遇，今日在華山第三度相逢，一拼功力，居然仍是不分上下。就可憐藏邊五醜夾在天下兩大高手之間，昏昏沉沉，全身冷一陣、熱一陣，呼吸緊一陣、緩一陣，比經受任何酷刑，更要慘上萬倍。

　　洪七公或重或輕，連試幾次掌力，每一次均被歐陽鋒在彼端用足力化解，接著他足上加勁，也難使洪七公退讓半寸。二人一番交手，各自佩服，同時哈哈大笑，向後躍開。

　　那藏邊五醜身上的壓力驟失，不由得搖搖晃晃，就如喝醉了酒一般。五人被洪七公與歐陽鋒兩股大力前後來回交逼，五臟六腑均受重傷，筋骨鬆軟，已成廢人，就是七八歲的小兒，也已難以抵敵。洪七公喝道：「五名奸賊，總算你們大限未到，反正今後再也不能害人，快快給我滾吧。」藏邊五醜腳步踉蹌，相攜相扶的慢慢去遠，當日的兇相霸氣，永不復返。

　　歐陽鋒翻身正立，斜眼望著洪七公，依稀相識，喝道：「喂，你武功很好啊，你叫什麼名字？」洪七公一聽，又見他臉上神色迷茫，知他十餘年前發瘋之後，始終未曾痊愈，於是說道：「我叫歐陽鋒，你叫什麼名字？」歐陽鋒心頭一震，覺得「歐陽鋒」這三字果然好熟，但自己叫什麼名字，實在想不起來，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喂，我叫什麼名字？」洪七公哈哈笑道：「你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快回家想想吧。」歐陽鋒怒道：「你一定知道，你跟我說。」洪七公道：「好吧，你名叫臭蛤蟆。」蛤蟆兩字，歐陽鋒是十分熟悉的，聽來有些相似，但細細想落，卻又不是。
　　他與洪七公是數十年的死仇，憎惡之心深藏於胸，此時雖不明所以，但自自然然的見到他就生氣。洪七公見他呆呆站著，目中忽露兇光，暗自戒備，果然聽他大吼一聲，惡狠狠的撲將上來，當下不敢怠慢，出手就是降龍十八掌的掌法。當下拳來掌去，襟帶朔風，足踏寒冰，兩人在那華山之巔的石樑之上，一場龍爭虎躍好鬥，兩邊是萬丈深淵，只要稍有差失，那就有粉身碎骨之禍。因此上招招是性命相拼，比之以前兩次華山論劍的僅賭勝負，兇險又自不同。二人此時都已是垂暮之年，武功雖練到爐火純青的境地，精力究竟已不若當年。

　　因此這番比拼，主要不在賭賽勁力的大小，而是各欲以精奧的招數取勝。這一下可便宜了旁觀的楊過，因勁道功力只有對敵者方能感到，掌法招數卻顯示於外，楊過一招一式，全都看得明明白白。

　　當年洪七公和歐陽鋒在桃花島比武，郭靖在旁邊看，因而悟得許多武功的妙諦。若論聰明智慧，楊過勝於郭靖何止十倍，一個絕頂聰明，一個資質愚魯，二人實有天淵之別。楊過熟識玉女心經與九陰真經，比之郭靖當年，武功根基也已不大相同。其時郭靖尚且受惠不淺，此日楊過自然獲益更多。二人初交手之時，楊過見地勢險惡，生怕歐陽鋒掉下山谷，但打到後來，有時見洪七公形勢窘迫，不知不覺竟也盼他轉危為安，須知歐陽鋒是他的義父，二人情誼極深，但洪七公舉止之中，卻有一股至剛至大的正氣，令人衷心欽服，肅然起敬。

　　拆了數百招後，楊過見二人雖遇凌厲無倫之招術，每能化險為夷，當下不再掛慮二人安危，潛心記憶雙方所使的奇妙武功。九陰真經乃天下武術總綱，楊過早已熟習於胸，此時見二人所使每一招與真經要義暗合，不由得驚喜交集，心想：「真經中平平常常一句話，原來能有這許多推衍變化。」

　　堪堪拆到千餘招，二人武功未盡，但年紀老了，都感氣喘心跳，手腳不免遲緩。楊過叫道：「兩位打了半日，想必肚子餓了，咱們飽吃一頓再比如何？」洪七公聽到一個「吃」字，立即退後，連叫「妙極，妙極！」楊過早見五醜用竹籃攜來大批冷食，放在一旁，於是奔去提了過來，開籃一看，但見凍雞凍肉，白酒冷飯，一應俱全。洪七公那裏與他們客氣，搶過一隻冰雞，連骨帶肉，咬得格格直響。

　　楊過拿了一塊凍肉給歐陽鋒，柔聲道：「爸爸，這些日子你在那兒？」歐陽鋒瞪著眼睛道：「我在找你。」楊過胸口一酸，心想：「原來世上也有如此真心愛我之人。」抱著他的手臂，說：「爸爸，這位洪老前輩是好人，你不要跟他打架了。」歐陽鋒指著洪七公，道：「他，他是歐陽鋒，歐陽鋒是壞人。」楊過見他神智失常，心中很是難過。洪七公哈哈笑道：「不錯，歐陽鋒是壞人，歐陽鋒該死。」歐陽鋒望望洪七公，又望望楊過，眼中露出茫然之色，腦海中亂成一團，竭力要想記憶些什麼，但終於記不起來。

　　楊過服侍著歐陽鋒吃一些食物，站起身來向洪七公道：「洪老前輩，他是我的義父，你憐他身患重病。神智胡塗，別跟他為難了吧。」洪七公是個俠義之人，聽他這麼說，連連點頭，道：「好小子，好小子。」那知歐陽鋒突然一躍而起，叫道：「歐陽鋒，咱們拳腳比不出勝敗，再比兵器。」洪七公搖頭道：「不比啦，算你勝就是。」歐陽鋒道：「什麼勝不勝的？我非殺了你不可。」回手折了一大根樹枝，拉去枝葉，成為一條棍棒，向洪七公兜頭就是一杖。他的蛇杖當年縱橫天下，厲害無比，現下杖頭雖然無蛇，但這一杖擊將下來，杖頭未至，一股風已將楊過逼得難以喘氣。

　　他急忙躍開躲避，看洪七公時，只見他拾起歐陽鋒折下的一根短枝，當作短棒，二人已鬥在一起。洪七公的打狗棒法世間無雙，但輕易不肯施展，除此之外尚有不少精妙的棒法，此時他逐一使了出來。這一番拚鬥，與適才比拼拳腳又是另一番光景，但見杖去有如神龍夭矯，棒來賽若靈蛇盤舞，或似長虹經天，或似流星追月，當真是：奔雷驚電揮杖手，翻江倒海舞棒人！只把楊過在一旁瞧得驚心動魄，如醉如痴。

第三十回　兩敗俱傷

　　二人杖去棒來，一直鬥到傍晚，兀自難分勝敗。楊過見地勢險惡，滿山冰雪極是滑溜，二人年事已高，若有差失，那可終身遺恨，大聲呼喝勸二人罷鬥。但洪七公與歐陽鋒鬥得興起，那肯停手？楊過見洪七公吃食時的饞相，心想若以美味引動，或可收效，於是在山野間挖了好些山藥、木薯，生火烤得噴香。洪七公聞到香氣，叫道：「臭蛤蟆，不跟你打啦，咱們吃東西要緊。」奔到楊過身旁，抓起兩枚山藥便吃，雖然燙得滿嘴生疼，還是含糊著連聲稱讚楊過。歐陽鋒跟著趕到，舉木杖往他頭頂劈下。洪七公卻不避讓，拾起一枚山藥往他拋去，叫道：「吃罷！」歐陽鋒一呆，順手接過便吃，渾忘了適才惡鬥之事。

　　當晚三人就在岩洞中睡覺，楊過想要歐陽鋒回憶前事，提了幾次，歐陽鋒終是呆呆不答。有時他伸拳用力敲打自己腦袋，顯是在竭力思索，但茫無頭緒，十分苦惱。楊過生怕他越想越是瘋得厲害，當下勸他靜靜安睡，自己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思索二人的拳法掌法，越想越是興奮，起來悄悄依樣比擬，但覺奧妙無窮，練了半夜，直到倦極才睡。

　　次晨一早，楊過尚未十分清醒，只聽得洞外呼呼風響，夾著吆喝縱躍之聲，急忙奔出，只見洪七公又與歐陽鋒鬥得難分難捨。楊過嘆了口氣，心想：「這兩位老人家返老為童，越來越是孩兒氣了。」靜靜坐在一旁，暗記二人的杖法棒法，但覺洪七公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條理分明，歐陽鋒的家數卻是難以捉摸，每每洪七公已佔得上風，卻被他倏使怪招，重又打成平手。

　　話休絮煩，二人日鬥晚睡，一連鬥了六日，各自神困力倦，幾欲虛脫，但始終不肯容讓半招。楊過尋思：「若再惡鬥下去，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這晚待歐陽鋒睡著了，悄悄向洪七公道：「老前輩請借洞外一步說話。」洪七公跟著他出外，離洞十餘丈後，楊過突然跪倒，連連磕頭，始終一句話也不說。洪七公一想，登時明白，知他要自己可憐歐陽鋒身上有病，認輸退讓，仰天哈哈一笑，說道：「就是這麼著。」倒曳木棒，往山下便走。

　　只走出數步，突聞衣襟帶風，歐陽鋒從洞中竄出，一杖橫掃，怒喝：「老賊，你想逃麼？」洪七公讓了三招，欲待奪路而走，卻被他杖風四面八方攔住了，脫身不得。高手比武差不得半分，洪七公存了個相讓之心，登時處處落在下風，狼狽不堪，數次險些命喪於他杖下，眼見他一杖疾進，擊向自己小腹，知他這一杖尚有厲害後著，避讓不得，當即橫棒一擋。忽覺他杖上帶著一股凌厲之極的內功，不禁一驚：「你要和我比內力？」心念甫動，敵人內力已逼著過來，除了也以內力招架，更無他策，當下急運功勁，與歐陽鋒的內力相抗。

　　二人的武功練到這步田地，若是偶一疏神中了對方一杖一掌，縱然受傷，卻也不致有甚大礙，此時比拼內力，卻已到了無可容讓、不死不休的境地。二人從前數次比武，都因忌憚對方了得，自己並無勝算，絕不敢輕易出此一著，生怕求榮反辱，枉自送了性命。那知歐陽鋒渾渾噩噩，數日比武不勝，突然以內力相攻。

　　十餘年前，洪七公恨西毒入骨，但此時年紀老了，火性已減，既見他瘋瘋癲癲，楊過又一再求情，實已無殺他之意，當下氣運丹田，只守不攻，靜待歐陽鋒內力衰竭。那知對方內力猶如長江浪濤，源源不絕的湧來，過了一浪又是一浪，非但無絲毫消減之象，反而越來越是兇猛。洪七公突然想起一事，不禁大驚失色。

　　原來洪七公自信內力深厚，數十年來勇猛精進，縱然難以勝過歐陽鋒，但若全力守禦，無論如何不致落敗，豈知拼了幾次，歐陽鋒的內力竟然愈來愈強。洪七公想起與他隔著藏邊五醜比力之際，他足上連運三次勁，竟是一次大似一次，此刻想來，似乎是第一次進攻的力道未消，第二次進攻又至；二次勁力猶存，第三次跟著上來。如果只守不攻，由得他連連催攻，定然難以抵擋，只有乘隙進攻，使他非守不可，那他的攻勢方不致被逐步加強，心念動處，立即運勁反擊，二人以硬碰硬，全身都是一震。

　　楊過站在一旁，見二人神色緊迫，雖然一動未動，顯是各以高深內力相抗，心中大為擔憂，他若顧念義父義子之情，只要以一指襲擊洪七公後心，他非身受重傷不可，但他見到洪七公的凜然正氣，卻又不忍下手。瞧了一會，歐陽鋒忽然大喝一聲，頭下腳上，倒豎起來，同時甩去腳襪，一雙赤腳在空中揮得呼呼風響。洪七公卻動也不動，宛似泥塑木雕一般。

　　二人又僵持一會，歐陽鋒足底心透出一縷縷的白氣，漸漸愈來愈濃，就如蒸籠一般，全力進攻已然發動。洪七公也是以全力抵禦，此時已無法顧到是否要傷對方性命，只求自己不傷，已是萬幸。

　　從清晨一直拼到辰時，又從辰時拼到中午，洪七公漸感內力消竭，但對方的攻勢仍似狂濤怒潮一般湧來，暗叫：「這老毒物原來越瘋越是厲害，老叫化今日性命休矣。」他知道此番拼鬥，定然要輸，苦在無法退避，只得竭力撐持。那知歐陽鋒其實也已瀕於油盡燈枯之境，兩人都是騎虎難下，不死不休。

　　又拼了兩個時辰，已至申刻，洪七公週身精力用盡，再無半點半滴留存。歐陽鋒也是氣衰力竭。楊過眼見二人臉色大變，心想再拼一時三刻，非同歸於盡不可，若是上前拆解，自己武功與他們相差太遠，被二人的內力碰了過來，不死也受重傷。他遲疑了半晌，眼見歐陽鋒神色愁苦，洪七公呼呼喘氣，心道：「縱冒大險，也得救了他們性命。」於是折了一根樹幹，走到二人之間，盤膝坐下，依照小龍女所傳的內功訣竅，運功護住全身，但覺氣轉百穴，流轉自如，咬一咬牙，伸樹幹往二人的杖棒之間挑去。

　　豈知這一挑居然毫不費力，二人的內力從樹幹上傳來，被他運內力一擋，立即卸去，原來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西毒北丐雖然武功蓋世，但互相耗了這幾日，連一個常人都是已難損傷，何況楊過？只見二人委頓在地，臉如死灰，難以動彈。楊過叫道：「洪老前輩，爸爸，你們沒事麼？」二人呼吸也覺艱難，那裏還有力氣回答？

　　楊過要將他們扶進洞去休息，洪七公輕輕搖頭。楊過知道二人受傷極重，不敢移動，當晚就睡在二人之間，只怕他們半夜裏又起來拼命。其實二人欲運內功療傷已不可得，那裏還能互鬥？次日楊過起來見二人氣息奄奄，比昨日更是委靡，心中極為驚慌，當下挖掘山藥烤了，服侍他們吃下。直到第三日上，二人方才略見精神，楊過將他們分別扶進山洞，一個睡在東首，一個睡在西首，自己在中間隔開。

　　如此休養數日，洪七公胃口一開，復元就快。歐陽鋒卻鎮日價不言不語，神色鬱鬱，楊過逗他說話，他只是不答。這日二人相對臥著，洪七公忽然叫道：「臭蛤蟆，你服了我麼？」歐陽鋒道：「服什麼？我還有許多武功尚未用出，若是盡數施展，定要打得你一敗塗地。」洪七公大笑，道：「正巧我也有好多武功未用。你聽見過丐幫的打狗棒法沒有？」

　　歐陽鋒一凜，心想：「自古相傳，丐幫幫主有一套打狗棒法，使將出來神妙無方，但他和我這樣拼命惡鬥，始終未用，看來也是徒具虛名。要不，他就壓根兒不會。」於是說道：「打狗棒法有什麼了不起？」洪七公此時頗為後悔，日前與他拼鬥之際，若是使出打狗棒法，定能打垮西毒，可惜自信過甚，以為縱然不用這套丐幫至寶，也能勝他，豈知終於鬧了個兩敗俱傷。眼下要待再用，已沒了力氣，但聽他此言，心頭甚不服氣，靈機一動，向楊過招招手，叫他俯耳過來，說道：「我是丐幫的前任幫主，你知道麼？」楊過點點頭，原來他在全真教重陽宮中曾聽師兄們說起，丐幫前任幫主九指神丐洪七公，武功蓋世，肝膽照人，乃是當世大大的英雄好漢。

　　洪七公道：「現下我有一套武功傳給你。這武功向來只傳幫主，不傳旁人，只是你義父出言小覷於我，我卻要你演給他瞧瞧。」楊過道：「老前輩這武功既然不傳外人，弟子不學也罷。我義父神智未復清明，老前輩不必跟他一般見識。」洪七公搖頭道：「你雖學了架式，若不知運勁訣竅，臨敵之際全然無用。我又不要你去打義父，只要伸手投足擺個姿勢，他就明白了。所以也不能說是傳你功夫。」楊過心想：「這套武功既是丐幫鎮幫之寶，我義父未必抵擋得了，我又何必幫你贏我義父？」當下只推不肯學他丐幫祕傳。

　　洪七公窺破了他的心意，高聲道：「臭蛤蟆，你義子知道你敵不過我的打狗棒法，不敢擺式子給你瞧。」歐陽鋒大怒，叫道：「孩兒，我還有好些神奇武功未曾使用，怕他怎地？你快擺出來我瞧。」兩人一股勁兒的相逼，楊過無奈，只得走到洪七公身邊。洪七公叫他取過樹枝，將打狗棒法中一招「棒打雙犬」細細說給了他聽。楊過何等聰明伶俐，一學即會，當即照式演出。

　　歐陽鋒見他出棒的招式極為神奇，果然厲害，一時難以化解，想了良久，將一式杖法說給楊過聽了。楊過依言演出，洪七公微微一笑，讚了聲：「好！」又說了一招棒法。

　　話休絮煩，兩人如此大費唇舌的間接比武，比到傍晚，也不過拆了十餘招，但楊過卻已累得滿身大汗。次晨又比，三十六路棒法不到正午已經說完，但棒法雖只三十六路，其中精微變化卻是奧妙無窮。越到後來，歐陽鋒思索的時間越長，若是當真比武，招數滾滾而至，豈能容他如此琢磨？但歐陽鋒所化功夫雖多，每一招卻也均是攻守兼備的佳作，使洪七公大為嘆服。

　　如此又比了三日，到這日傍晚，洪七公將第三十六路棒法「撥草尋蛇」的第六變說了，這是打狗棒法最後一招最後一變的絕招，按著武學原理，決計無法可破，歐陽鋒自然難有對策，當晚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次晨楊過尚未起身，歐陽鋒忽然大叫：「有了，有了。孩兒，你就用這杖法破他。」叫聲又是興奮，又是緊迫。楊過聽他呼聲有異，一見他的相貌，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歐陽鋒雖然年紀已老，但因內功精湛，鬚髮也只略現灰白，這晚用心過度，一夜之間竟然鬚眉盡白，似乎忽然老了十多歲。

　　楊過心中極為難過，欲待開言求洪七公休要再比，歐陽鋒卻一迭連聲的相催，只得依式演了出來。洪七公一見，突然臉如死灰，本來癱瘓在地，難以動彈，此時不知如何忽生神力，一躍而起，大叫：「老毒物歐陽鋒，老叫化今日服你啦。」說著撲上前去，緊緊抱住了他。楊過大驚，只道他要傷害義父，急忙拉他背心，那知他抱得甚緊，竟然拉之不動。

　　只聽洪七公哈哈大笑，叫道：「老毒物歐陽鋒，虧你想得出這一著絕招，老叫化今日服你了，好歐陽鋒，好歐陽鋒。」歐陽鋒年事本高，又經數日惡鬥，一宵苦思，已是神衰力竭，聽他連叫三聲「歐陽鋒」，突然間迴光反照，心中斗然間如一片明鏡，數十年來往事，歷歷如在目前，也是哈哈大笑：「我是歐陽鋒，我是歐陽鋒！」聲音猶如金屬相擊，鏗鏗然極為刺耳，只見兩個白髮老頭抱在一起，哈哈大笑。笑了一會，聲音越來越低，突然間笑聲頓歇，兩人一動也不動了。

　　楊過大驚，連叫：「爸爸，老前輩！」竟無一人答應。他伸手去拉洪七公的手臂，一拉而倒，竟已死去。楊過驚駭不已，俯身看歐陽鋒時，也已沒了呼吸，二人笑聲雖歇，臉上卻猶帶笑容，山谷間兀自隱隱傳來二人大笑的回聲。

　　北丐西毒二人一正一邪，數十年來反覆毆鬥，互不相下，豈料同時在華山絕頂歸天。兩人一生恨惡，臨死之際卻相抱大笑，數十年的怨仇，一笑而罷！

　　楊過一時之間沒了主意，心想洪七公曾假死三日三夜，莫非二老又是假死？但瞧這情形實在不像。他想：「寧可當其假，不可作其真。」將二人屍體放在洞中，自己睡在洞中守護，一直守了七日七夜，但見兩屍臉上變色，才知當真死去，當下大哭了一場，就在洞中並排挖了兩個坑，將兩位武林奇人葬了。出得洞來，只見洪七公歐陽鋒當日惡鬥時在雪中踏出的足印，此時都已結成了堅冰，足印猶在，人卻已入黃土。楊過踏在足印之中，想像二老相鬥的情景，不禁又傷心起來。又想如二老這般練成驚世駭俗的武功，到頭來卻要我這不齒於人的小子掩埋，什麼榮名威聲，也不過是大夢一場罷了。

　　他回到洞中，在二老墓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四個頭，心想：「我義父雖然了得，終究是遜於洪老前輩一籌。他打狗棒法使出之時，義父苦思半晌，方能拆解，若是當真對敵，那容他有思索餘裕？」嘆息了一陣，覓路往山下而去。這番下山，他是信步而行，也不辨東西南北，心想大地茫茫，就只我孤身一人，任得我四海飄零，待得壽數盡了，隨處躺下也就死了。

　　在這華山頂上不過半月光景，楊過卻似渡過了好幾年，上山時自覺遭人輕賤，滿腔怨憤，下山時卻覺世事只如浮雲，別人看重也好，輕賤也好，於我又有什麼關係，小小年紀，竟然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來。

　　不一日來到陝南一處荒野之地，放眼望去，盡是枯樹敗草，朔風肅殺，吹得長草起伏不定，突然間西邊雷聲隱隱，煙霧揚起，過不多時，數百匹野馬狂奔而來，離他約有里許，掠過眼前。

　　這些野馬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楊過不禁看得心曠神怡，正得意間，忽聽身後一聲悲嘶。他轉過身來，只見一匹瘦馬，拖著一車山柴，沿大路緩緩走來，想是那瘦馬眼見同類有馳騁山野之樂，自己卻勞神苦役，致發悲鳴。那馬又瘦又高，骨骼嶙峋，全身毛皮零零落落，生著癩子，其醜無比。一個莽漢坐在車上，嫌那馬走得慢，一鞭一鞭的打牠。

　　楊過自己受人欺侮多了，見這瘦馬如此苦楚，同情之心大發，眼眶一紅，眼淚幾欲奪目而出，站在道路中間，喝道：「兀那漢子，你鞭打這馬幹麼？」那莽漢見一個衣衫襤褸、化子模樣的少年攔路，舉起馬鞭喝道：「快讓路，不要小命了麼？」說著又是一鞭往馬背上打去。楊過大怒，叫道：「你再打馬，我殺了你。」那莽漢哈哈大笑，揮鞭猛往楊過頭上抽來。

　　楊過夾手奪過，倒轉馬鞭，吧的一響，揮鞭在空中打了個圈子，捲住了那莽漢的頭頸，一把拉下馬來，夾頭夾臉的抽打了他一頓。那瘦馬樣子雖醜，卻似甚有靈性，見那莽漢被打，縱聲歡嘶，伸頭過來在楊過腿上挨挨擦擦，顯得甚是親熱。楊過拉斷了牠拉車的挽索，拍拍牠的背，指著遠處馬群奔過所留下的煙塵，說道：「你自由自在的去吧。」

　　那馬前足人立，長嘶一聲，向前直奔，那知牠餓得久了，突然狂奔，力氣支持不住，只奔出十餘丈，後腿一軟，摔倒在地。楊過見著不忍，跑過去托住牠小腹，喝一聲：「起！」將牠托了起來。那莽漢見他神勇，連大車山柴也不敢要了，爬起身來，撒腿就跑，直跑到半里以外，這才大叫：「強人哪，搶馬哪。」楊過覺得好笑，扯了些青草餵那瘦馬。他自己一生不幸，見了此馬遭逢坎坷，不禁同病相憐之心大作，撫著馬背說道：「馬啊馬啊，以後你隨著我便了。」牽著牠慢慢走到市鎮，買了些料豆麥子餵牠吃了一個飽，第二日見牠精神健旺，這才騎著牠緩緩而行。

　　這匹癩馬初時腳步蹣跚，不是失蹄，就是打蹶，那知牠越走越好，七八日後食料充足、精力充沛，竟是步履如飛。楊過說不出的喜歡，更是加意餵養。這一日他在一家小酒店中打尖，那癩馬忽然走到桌旁，望著鄰座的一碗酒不住鳴嘶，竟似意欲喝酒。楊過好奇心起，叫酒保取過一大碗酒來，放在桌上，在馬頭上撫摸幾下，那馬張開大口，一下子就將一碗酒喝乾了，揚尾踏足，甚是喜悅。楊過覺得有趣，又叫取酒來，那馬一連喝了十餘碗，興猶未盡，楊過再叫取酒時，那酒保見他衣衫破爛，怕他無錢會鈔，卻推說沒酒了。

　　飯後上馬，那癩馬酒興大發，灑開大步，馳得猶如癲了一般，道旁樹木紛紛倒退，當真是疾逾飛鳥。只是普通駿馬奔馳時又穩又快，這癩馬快是快了，身軀卻是忽高忽低，或竄或伏，若非楊過一身極高的輕功，卻也騎牠不得。這馬更有一般怪處，只要見道上有牲口在牠前頭，牠非發足搶過不可，不論牛馬驢騾，牠就是累死也得趕過，這一副逞強好勝的脾氣，似是因牠生平受盡欺辱而來。一匹千里駒屈於村夫之手，風塵困頓，鬱鬱半生，此時忽得一展駿足，自是要飛揚奔騰了。

　　這一副劣脾氣倒與楊過甚是相投，一人一馬，哥兒倆居然結成了朋友。楊過本來情致鬱悶，途中調馬為樂，究竟是少年心性，沒幾日又開心起來。不知不覺，又沿著舊道穿藍關、越商縣、經龍駒寨，向荊紫關而來。沿路想起調笑陸無雙、戲弄李莫愁之事，在馬上不自禁的好笑。這一日行到正午，一路上不斷遇見化子，瞧那些人的神色，很多都是武功高強之輩，心中一凜：「難道陸無雙和丐幫的糾葛，尚未了結？又莫非丐幫大集人眾，要和李莫愁一決雌雄？這熱鬧倒不可不看。」隨又想起洪七公是丐幫的前任幫主，他對丐幫本來無甚好感，但想到洪七公正氣凜然的神情，不自禁的對丐幫有了親近之意，心想若是時機湊合，就該將洪七公逝世的訊息告知他們。

　　又行一陣，但見路上化子越來越多，凡是身負布袋的，一般化子對之就有恭敬之意。這些化子見了楊過，都是微感詫異，他衣衫打扮和化子無異，但丐幫之中卻決計無人騎馬。楊過也不理會，按轡徐行，忽聽空中鵰鳴啾啾，那兩頭白鵰向前撲了下去。道旁一個化子說道：「黃幫主到啦。今晚九成要聚會。」又一個化子道：「不知郭大俠來是不來？」

　　第一個說話的化子道：「他夫婦倆秤不離錘，錘不離秤……」還待說下去，一瞥眼見楊過勒定了馬不行聽他們說話，向他瞪了一眼，住口不說了。

　　楊過聽到郭靖與黃蓉的名字，心裏微微一驚，但他此時心性，與從前已大不相同，暗暗冷笑：「從前我在你家吃閒飯，被你們輕賤戲弄，那時我年幼無能，吃了不少苦頭。此刻我以天下為家，還須倚靠你什麼？」心念一轉：「我不如裝作落魄潦倒，前去投靠，瞧他們如何待我。」

　　於是尋了一個僻靜所在，將頭髮扯得稀亂，伸手在左眼上打了一拳，面頰上抓了幾把，一隻眼睛登時青腫，臉上多了幾條血痕。他本就衣衫不整，這時更把衣服再撕得精皮牽扯，在泥塵中打了幾個滾，配上這匹滿身癩瘡的醜馬，果然是一副窮途末路、奄奄欲斃模樣。裝扮已畢，一蹺一拐的回到大路，馬也不騎了，隨著眾化子而行。丐幫中有人打切口問他，是否去參與大宴，楊過瞪目不懂，但始終混在化子群中，忽前忽後的走著。

　　一行人迤邐而行，天色將暮，來到一座破舊的大廟之前，只見兩頭白鵰棲息在廟前一株大樹上，武氏兄弟一個手托盤子，另一個在盤中抓起肉塊，拋上去餵鵰，日前他哥兒倆與郭芙合鬥李莫愁，楊過也曾在旁打量，只是當時一直凝神瞧著郭芙，對二人不十分在意，此時斜目而視，但見武敦儒行動驃悍，舉手投足之間精神十足，武修文卻是輕捷靈動，東奔西走，沒一刻兒安靜。武敦儒穿著紫醬色的繭綢袍，武修文則是寶藍色山東大綢袍，腰中都束著繡錦的英雄縧，果然是英雄年少，人才出眾。

　　楊過上前打了一個躬，結結巴巴的道：「兩……兩位武兄請了，別來……別來安好。」這時廟前廟後都聚滿了乞丐，個個鶉衣百結，楊過雖然灰塵撲面，混在眾人之中並不顯得刺眼，武敦儒還了一禮，精光閃閃的眸子向楊過臉上打了一個滾，卻認他不出，說道：「恕小弟眼拙，尊兄是誰？」楊過道：「賤名不足掛齒，小弟……小弟想求見黃幫主。」武敦儒聽他的聲音有些熟悉，正要向他查問，忽然廟門口一聲銀鈴似的聲音叫道：「大武哥哥，你結的髮辮兒不好，你瞧，又亂啦。」武敦儒聽到聲音，急忙撇下楊過，迎了上去。

　　楊過轉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女穿著淡綠衫子，從廟裏快步而出，但見她雙眉彎彎，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翹，臉如白玉，顏若朝華，正是郭靖的女兒郭芙。她的服飾打扮也不如何華貴，只是項頸中掛著一串明珠，發出淡淡光暈，映得她更是粉裝玉琢一般。楊過只向他瞧了一眼，不由得自慚形穢，就轉過了頭不看，武氏兄弟一齊搶上，盡力巴結，只是武敦儒舉止之中微帶傲氣，處處自拿身分，武修文卻是討好唯恐不及。

　　武敦儒走出兩步，記起了楊過，轉頭道：「你是來赴英雄宴的吧？」楊過也不知英雄宴是什麼，順口應了一聲。武敦儒向一名化子招招手，道：「你接待這位朋友，明兒招呼他赴荊紫關去。」說著自顧和郭芙說話，再也不去理他。那化子答應了，過來招呼，請教姓名。楊過照實說了，他在武林中原是無名之輩，那化子自然沒聽見過他的姓名，也不在意。那化子自稱姓王行十三，是丐幫中的二袋弟子。他武功不高，輩份又低，只是口齒便給，辦事勤快，上輩弟子就派他接待賓客。王十三道：「楊兄是何來？」楊過道：「適才從西北來。」王十三道：「咦，楊兄是全真派門下的了？」楊過聽到「全真派」三字就頭痛，搖頭道：「不是。」王十三道：「楊兄的英雄帖一定帶在身邊了？」

　　楊過一怔，道：「小弟落拓江湖，稱得上是什麼英雄？只是從前曾與貴幫黃幫主有一面之緣，特來求見，想告借些盤纏還鄉。」王十三眉頭一皺，沉吟半晌，道：「黃幫主正在接待天下英雄，只怕沒空見你。」楊過此次原是特意要裝得寒酸，對方愈是輕視，他心中愈是得意，當下更加可憐巴巴的哀求，那丐幫俠義為懷，丐幫幫眾個個窮人出身，向來扶危解困，絕不輕賤窮人，王十三聽他說得親切，道：「楊兄弟，你先飽餐一頓，明日咱們一齊上荊紫關去。做哥哥的給你回稟幫主，瞧她怎麼吩咐，好不好？」王十三本來叫他楊大哥，現下聽他不是英雄宴上的人，自己年紀比他大得多，就改口稱楊兄弟了。楊過連連稱謝。王十三邀他去進破廟，捧出飯菜饗客。

　　丐幫幫規，本幫之人即使逢到喜慶大典，也要把雞魚牛羊弄得稀爛，好似殘羹剩肴一般才吃，以示永不忘本，但招待客人，卻是完整的酒飯，楊過正吃之間，眼前斗然一亮，只見郭芙笑語盈盈，從外面飄然而入，見楊過坐在佛像之旁吃飯，眼睛向他瞧也不瞧，自管和武修文說話，只聽他答道：「好，咱們今晚夜行，連夜趕到荊紫關。我去把你紅馬牽出來。」三人一面說一面走進後院，不久取了包裹兵刃出了破廟，但聽得蹄聲雜沓，三人逕自上馬去了。楊過的一雙筷子插在菜碗中，聽著蹄聲隱隱遠去，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愁是恨？是怒是悲？

　　次日王十三招呼了他，和他一同往荊紫關去，沿途除有不少丐幫的幫眾之外，男女老少，武林人物很多，有的魁梧雄偉，有的矮小瘦削，個個步履健，想來都是赴英雄宴去的了。楊過不知那英雄宴和英雄帖是什麼東西，料想王十三也不肯說，當下假痴假呆，一味裝傻。

　　傍晚時分，楊過和王十三到了荊紫關。那荊紫關是奉豫之間的要塞，地勢極為險惡，市肆卻不繁盛，王十三引著楊過越過市鎮，又行了七八里地，只見前面數百株古槐圍繞著一座大莊院，各路英雄都向那莊院走去。那莊內房屋接著房屋，重重疊疊，一時也瞧不清那許多，看來接待數千賓客，也是綽綽有餘。

　　王十三在丐幫的地位甚低，他知幫主此時正有要務忙碌，那敢回稟告借盤纏這等小事？安排了他吃飯睡覺之所，自和朋友說話去了。楊過在偏廳中吃過了飯，見這莊子氣勢很大，莊丁們來去侍候，川流不息，心中暗暗納罕，不知主人是誰？何以有這等聲勢？他剛放下飯碗，忽聽有人說道：「莊主夫婦親自迎客，咱們瞧瞧去，不知是那一位英雄到了？」只聽得砰砰砰放了三聲號炮，鼓樂手奏起樂來，莊丁們兩行排開，禮節顯得極為隆重。眾人都讓在兩旁，只見門後並肩走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上下年紀，男的長身玉立，穿著錦袍，臉留微鬚，氣宇軒昂，凜然生威；女的皮膚白皙，似乎是個貴婦。賓客們悄悄議論：「這是陸莊主，那是陸夫人。」

　　兩人之後又是一對夫婦，楊過一見，心中一凜，不由得臉上發熱，那正是郭靖黃蓉夫婦。數年不見，郭靖氣度更是沉著，黃蓉臉露微笑，比舊時略見豐滿，出落得珠圓玉潤。郭靖穿的是粗布長袍，黃蓉卻是淡紫的綢衫，但她是丐幫幫主，只得在衫上不當眼處打上幾個補釘了事。靖蓉身後是郭芙與武氏兄弟，此時大廳上點起無數明晃晃紅燭，燭光一映，但見女的愈加嬌艷男的越是英武。賓客們指指點點：「這位是郭大俠，這位是黃幫主。」「這位花朵般的姑娘是誰？」「是郭大俠和黃幫主的女兒？」「咦，那兩位少年是他們的兒子了？」「不是，是徒兒。」

第三十一回　落英掌法

　　楊過不願在人眾之間與郭靖夫婦會面，縮身在一個高大漢子後面向外觀看，鼓樂聲中外面進來了四個道人。楊過心中登時起了異樣之感，原來當先一人是個白髮白眉的老道，滿臉紫氣，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廣寧子郝大通，行第二的是個灰白頭髮的老道姑，楊過未曾見過。後面並肩而入兩個中年道人，一是趙志敬，一是尹志平。

　　陸莊主夫婦齊肩拜了下去，向那老道姑口稱師父，接著郭靖夫婦、郭芙、武氏兄弟等一一上前見禮。楊過耳音靈敏，聽得人叢中一個老者悄悄向人說道：「這位老道姑是全真教的女劍俠，姓孫名不二。」那人道：「啊，那就是名聞大江南北的清淨散人了。」那老者道：「正是。她是陸夫人的師父，陸莊主的武藝卻非她所傳。」原來這位陸莊主雙名冠英，他父親陸乘風是黃蓉之父黃藥師的弟子，所以算起來他比郭靖、黃蓉還低著一輩。陸冠英的夫人程遙迦是孫不二的弟子。他夫婦倆本居太湖歸雲莊，但後來歸雲莊被歐陽鋒一把火燒成白地，陸乘風無可與抗，一怒之下，攜家北上，定居在這荊紫關（以上情節，詳閱拙作「射鵰英雄傳」）。

　　當年程遙迦遭遇危難，得郭靖、黃蓉及丐幫中人相救，是以她對丐幫一直感恩。這時丐幫廣撒英雄帖，招集天下英雄大擺英雄宴，陸冠英夫婦一力承擔，將英雄宴擺在陸家莊中。這一席酒，只怕要將他家財耗去一半，但他夫婦倆都是慷慨豪俠之士，自也不放在心上。

　　郭靖等敬禮已畢，陪著郝大通、孫不二走向大廳，要與眾英雄引見。郝大通捋著鬍鬚說道：「馬丘王劉四位師兄接到黃幫主的英雄帖，都說該當奉召，只是劉師兄近來身體不適，馬師兄他們助他運功醫治，不便行走，只有向黃幫主告罪了。」黃蓉道：「好說，好說。幾位前輩太客氣了。」須知黃蓉雖然年輕，但她是丐幫之主，郝大通等自是對她極為尊重。郭靖與尹志平少年時曾相識，此時重見，都是極為歡暢，二人攜手同入。陸莊主吩咐快擺筵席，各人紛紛就座，大廳上人聲燭影，一派熱鬧氣象。

　　尹志平東張西望，似在人叢中尋覓什麼人，趙志敬微微冷笑，低聲道：「尹師弟，龍家那位不知會不會賞光？」尹志平臉上變色，並不答話。郭靖不知他們說的是小龍女，接上道：「那一位姓龍的英雄？是兩位師兄的朋友麼？」趙志敬道：「是尹師弟的好友，貧道是不敢相交的。」郭靖見二人神色古怪，知道內中必有別情，也就不再追問。

　　突然之間，尹志平在人叢中見到楊過，全身一震，如中雷轟電擊，原來他以為楊過既然在此，小龍女也必到了。郭靖與趙志敬順著他眼光中瞧去，與楊過一朝，都是一怔。郭靖又驚又喜，搶上去抓住了他手，道：「過兒，你也來啦？我只怕荒廢了你功夫，沒敢相邀，你師父帶了你來，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原來古時交通不便，楊過反出全真派之事，郭靖在桃花島上一直未知。此番趙志敬來參與英雄宴，就是要與郭靖商議此事，豈知竟與楊過相遇。他生怕郭靖聽了楊過一面之詞，先入為主，此時聽他如此說，知道二人也是初遇，當下臉色鐵青，抬頭望天，說道：「貧道何德何能，那敢做楊爺的師父？」

　　郭靖大吃一驚，忙問：「趙師兄何出此言？敢是小孩兒不聽教訓麼？」趙志敬見大廳上各路英雄都有，若是提起此事，與楊過爭競起來，全真派臉上無光，當下只是嘿嘿冷笑，不再言語。郭靖端詳楊過，但見他目腫鼻青，臉上絲絲血痕，衣服破爛，泥污滿身，顯是吃了不少苦頭，心中難受，一把將他摟在懷裏。

　　楊過一被他抱住，立時全身暗運內功，護住要害。豈知郭靖乃是對他憐愛，殊無相害之意，他向黃蓉叫道：「蓉兒，你瞧瞧誰來著？」黃蓉見到楊過，也是一怔，她心中可沒郭靖這般喜歡，只淡淡的道：「好啊，你也來啦。」楊過從郭靖懷抱中輕輕掙脫，說道：「我身上很髒，莫弄污了你老人家衣服。」這兩句話說得甚是冷淡，而且頗含譏刺之意。郭靖微感難過，但隨即想起：「這孩子沒爹沒娘，一定吃夠苦頭了。」攜著他手，要他和自己坐在一桌。楊過本來坐在大廳角落的偏席上，冷冷的道：「我坐在這兒就是，郭伯伯你去陪貴客吧。」

　　郭靖也覺尊客甚多，不便冷落了旁人，於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主賓席上敬酒，三巡酒罷，黃蓉站起來朗聲說道：「明日是英雄宴的正日，尚有好幾路的英雄好漢，要至明日上午方到。今兒且請各位放懷暢飲，不醉不休，明日咱們再說正事。」眾英雄轟然喝采，但見筵席上肉如山積，酒似溪流，這日陸家莊上也不知放翻了多少頭豬羊、斟乾了多少罈美酒。

　　酒飯已罷，自有眾莊丁接待諸路好漢，分房安息。趙志敬悄聲向郝大通回稟幾句，郝大通點點頭。趙志敬站起身來向郭靖一揖，說道：「郭大俠，貧道有負重託，實在慚愧得很，今日是負荊請罪來啦。」郭靖急忙回禮，道：「趙師兄過謙了。咱們借一步到書房中說話。小孩兒家得罪趙師兄，小弟定當重重責罰，好教趙師兄消氣。」他這幾句話朗聲而說，楊過和他相隔雖遠，卻也聽得清清楚楚，心下計議早定：「他只要罵我一句，我起身就走，永不再見他面。他若是打我，我武功雖然不及，也要和他拼命。」心中有了這番打算，倒也十分坦然，已不如初見趙志敬時之驚懼。見郭靖向他招手，就跟在眾人身後。

　　郭芙與武氏兄弟在另一桌吃飯，初時對楊過已不相識，後來經父母一認，這才記起原來是兒時在桃花島上的遊伴。須知各人相隔已久，少年人相貌變化最大，數月不見，即有不同，何況一別數年，又何況楊過故意扮成窮困潦倒之狀，混在數百人之中，郭芙自然不識了。她一見楊過回來，不禁芳心怦然一動，回想當年在桃花島上爭鬥吵鬧，不知他是否還記昔時之恨？見他這副鬱鬱不得志的情狀，與武氏兄弟丰神雋朗的形貌一比，實有天淵之別，不由得隱隱起了憐憫之心，當下低聲向武敦儒道：「爹爹送他到全真派去學藝，不知學得比咱們如何？」武敦儒還未回答，武修文接口道：「師父武功天下無敵，師母又得自你外祖的心傳，他怎能跟咱們比？」郭芙點了點頭，道：「他從前根基不好，想來難有什麼進境，卻怎地又弄成這副狼狽模樣。」

　　武修文道：「那幾個老道跟他直瞪眼，好似要吞了他一般。這姓楊的小子脾氣惡劣，定是又闖了什麼大禍。」三個人悄悄議論一番，只聽得郭靖邀郝大通等到書房說話，又說要重責楊過，郭芙好奇心起，道：「快，咱們搶先到書房埋伏，去聽他們說些什麼。」武敦儒怕師父責罵，不敢答應，武修文卻連聲叫好，已搶在郭芙頭裏。郭芙右足一頓，微現怒色，道：「你就是不聽我話。」武敦儒見了她這副口角生嗔，眉目含笑的美態，心中怦的一跳，再也違抗不得，只得跟她急步而行。

　　三人剛在書架後面躲好，郭靖、黃蓉已引著郝大通、孫不二、尹志平、趙志敬四人進來，雙方分賓主坐下。郭靖道：「過兒，你也坐吧！」楊過搖頭道：「我不坐。」面對著武林中的六位高手，他縱然大膽，到這時也不自禁的惴惴不安。

　　郭靖心地淳厚，把楊過當作自己子侄一般，他對全真七子又素來十分敬重，心想也不必問什麼是非曲直，定然做小輩的不是，當下板起臉向楊過道：「小孩兒這等大膽，竟敢不敬師父。快向師叔祖、師父、師叔磕頭陪禮。」須知古時君臣、父子、師徒之間的名份，嚴過今日百倍，所謂君要臣死，不敢不死；父要子亡，不敢不亡。而武林中師徒尊卑之分，更是半點兒差池不得。郭靖如此訓斥，所說語氣已溫和到了萬分，換作別人，早已「小畜生、小雜種」的亂罵，拳頭板子夾頭夾臉的打下去了。

　　趙志敬霍地站起，冷笑道：「貧道怎敢妄居楊爺的師尊，郭大俠，你快別出言譏刺。咱們全真教並沒得罪您大俠，何必當面辱人？楊大爺，小道士給您老人家磕頭陪禮，算是我瞎了眼珠，不識得英雄好漢……」靖蓉夫婦見他神色大變，越說越怒，都是詫異不已，心想徒弟犯了過失，師父打罵責罰也是常事，何必如此大失體統？黃蓉聰明絕頂，早知楊過所犯之事定然重大異常，見郭靖給他一頓發作，做聲不得，於是緩緩說道：「趙師兄不須發怒，這孩子怎生得罪了師父，請坐下細談。」趙志敬大聲道：「我趙志敬這一點點臭把式，怎敢做人家師父？豈不讓天下好漢笑掉了牙齒？」黃蓉秀眉微蹙，心中微感不滿。她與全真教本來沒多大交情，當年全真七子擺天罡北斗陣大戰她父親黃藥師，長春子丘處機又曾要以穆念慈許配給郭靖，都曾令她大為不快，雖然事過境遷，早已不介於懷，但此時趙志敬在她面前大聲叫嚷，出言挺撞，未免太過無禮。

　　郝大通和孫不二知道其中原委，雖覺難怪他生氣，但如此暴躁吵鬧，實非出家人本色。孫不二道：「志敬，好好跟郭大俠和黃幫主說個明白。你這般暴跳，成什麼樣子？咱們修道人修的是什麼道？」孫不二雖是女流，但性子嚴峻，小輩們都見她極為畏懼，她這麼緩緩的說了幾句，趙志敬當即不敢再說，連稱：「是，是。」退回座位。郭靖道：「過兒，你瞧你師父對長輩多有規矩，你怎地不學個榜樣？」趙志敬又待說「我不是他師父」，望了孫不二一眼，話到口邊卻縮了回去，那知楊過大聲道：「他不是我師父。」

　　此言一出，郭靖、黃蓉固然大為吃驚，而躲在書架後面竊聽的郭芙及武氏兄弟，也是驚奇不已。武林中師徒之分何等嚴明，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如父。」郭靖自幼由江南七怪撫育成人，又由洪七公傳授驚人武藝，師恩深重，因而認為尊師重道，那是天經地義，豈知楊過竟然不認師父，出此叛逆之言？他霍地立起，指著楊過道：「你……你……你說什麼？」他拙於言辭，不會罵人，但臉色鐵青，卻是怒到了極處。黃蓉平素極少見他如此氣惱，低聲勸道：「靖哥哥，這孩子本性不好，犯不著為他生氣。」

　　楊過本來有些害怕，但這時連本來疼愛自己的郭伯伯也如此疾言厲色，把心一橫，暗想：「除死無大事，最多你們將我殺了。」於是朗聲答道：「我本性原來不好，可也沒求你們傳授武藝。你們都是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何必使詭計損我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他說到「沒爹沒娘」四字，自傷身世，眼圈微微一紅，但隨即咬住下唇。心道：「今日就是死了，我也不流半滴眼淚。」郭靖怒道：「我夫人和你師父好心傳你武藝，都是瞧著我和你過世爹爹的交情份上，誰又用……又用詭計了？誰……又損……損你了？」他本就不會說話，盛怒之下，更是結結巴巴。楊過見他急了，更加慢慢說話：「你郭伯伯自然待我不錯，我永遠不會忘記。」

　　黃蓉緩緩的道：「郭伯母自然虧待你了，你愛一生記恨，那也由得你。」楊過到此地步，索性侃侃而談，說道：「郭伯母沒待我好，可也沒虧待我。你說傳授武藝，其實是教我讀書，武功一分不傳。但讀書也是好事，小侄總算多認得了幾個字。可是這幾個老道……」他手指郝大通和趙志敬，恨恨的道：「總有一日，我要報那血海深仇。」郭靖大驚，忙問：「甚……甚麼？」楊過道：「這姓趙的道人號稱是我師父，不傳我絲毫武藝，那也罷了，他卻叫好多小道人來打我。郭伯母既不教我本事，全真派又不教我功夫，我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兒。還有這姓郝的，見到一位婆婆愛憐我，他卻把人家活活打死了。姓郝的臭道士，你說這是真話還是假話？」

　　他想到孫婆婆為自己而死，咬牙切齒，直要撲上去和郝大通拼命。廣寧子郝大通是全真教的高士，道學武功，俱已修到極高境界，只因一個失手，誤殺了孫婆婆，數年來一直鬱鬱不樂，引為生平恨事。此時聽楊過當面直斥，不由得臉如死灰，當日一掌打得孫婆婆，狂噴鮮血的情景，又清清楚楚的現在眼前。他身上不帶兵刃，當下左手長處，從趙志敬腰裏拔出長劍。眾人只道他要劍刺楊過，郭靖踏上一步，欲待相護，豈知他倒轉長劍，將劍柄向楊過遞去，說道：「不錯，我是殺錯了人，你跟孫婆婆報仇罷，我絕不還手就是。」

　　眾人見他如此，無不大為驚訝，郭靖生怕楊過接劍傷人，叫道：「過兒，不得無禮。」楊過何等聰明伶俐，知道在郭靖、黃蓉面前，決計難報此仇，冷冷的道：「你明知郭伯伯定不許我動手，卻來顯這股大方勁兒。」郝大通是武林前輩，竟給這少年幾句話刺得無言可對，手中拿著長劍，遞出又不是，縮回又不是，手上運勁一抖，拍的一聲，那劍斷為兩截，他將斷劍往地下一丟，長嘆一聲：「罷了，罷了！」大踏步走出書房。郭靖待要相留，卻見他頭也不回的去了。

　　郭靖看看楊過，又看看孫不二等人，心想看來這孩子，說話並非虛假，過了半晌，說道：「怎麼全真教的師父們不教你功夫？這幾年你在幹什麼了？」問這兩句話時，口氣已和緩了許多。楊過道：「郭伯伯上終南山之時，將重陽宮中數百個道士打得沒還手之力，就算馬丘王劉諸位真人不介意，難道旁人也不記恨麼？他們不能欺你郭伯伯，難道不能在我這小小孩子身上出氣麼？他們恨不得打死我才痛快，怎能真心傳我武功？這幾年我過的是暗無天日的日子，今日還能活著來見郭伯伯，總算是萬幸了。」他年紀雖小，可比趙志敬聰明得多，輕輕幾句話，將自己反出全真教的原因，盡數推在郭靖的身上。所謂暗無天日云云，其實也非說謊，他住在古墓之中，自是難見天日，但郭靖聽來，憐惜之心不禁大盛。

　　趙志敬見郭靖倒有九成信了他的說話，著急起來，說道：「你……你胡說八道……你……哼，咱們全真教光明磊落……那……那……」郭靖忠厚老實，只道楊過所言是實，黃蓉的機智卻絕不在楊過之下，鑑貌辨色，見他眼珠滾動，滿臉伶俐機變的神色，心想：「這孩子狡猾得緊，其中定然有詐。」說道：「這樣說來，你一點武功也不會了？你在全真教門下這幾年是白耽的了？」一面問一面慢慢站起，突然間手臂一長，一掌往他天靈蓋上直拍下去。

　　這一掌手指向腦門正中的「百會穴」，手掌根拍向入髮際一寸的「上星穴」，這兩大要穴俱是致命之處，只要被她重手拍中，立時斃命，無可挽救。郭靖大驚，叫得一聲：「蓉兒！」但黃蓉落手奇快，這一掌是她家傳的「落英掌法」，毫無先兆，手動掌至，郭靖待要相救，已自不及。

　　楊過身子微微向後一仰，要待避開，但黃蓉此時何等功夫，既然出手，那裏還容他閃避，眼見手掌已拍上他腦門。楊過大驚之下，急忙伸手格架，突然念頭一轉，右手微微一動，又即垂下。須知如郭靖這等武功高強而心智遲鈍之人，心中尚未明白已然出手，楊過卻機變異常，見事極快，心中想到：「郭伯母是試試我功夫來著，如果我架了她這一掌，那就是自認撒謊。」

　　但黃蓉這一招下的是極厲害的殺手，要是她並非假意相試，自己不加招架，豈非枉自送了性命？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間，他心中已反覆想了幾遍，當下捨命冒險，不加抵禦。

　　看官，楊過此時武功雖然未及黃蓉，但要伸手格開她這一掌，卻非難事，他竟冒著性命大險，垂手不動，若非他生就了一副倔強激烈、肆意妄為的性兒，那是決計不肯的。

　　黃蓉這一招果然是試他武功，手掌拍到了頭頂，卻不加勁，只見他臉現驚惶之色，既不伸手招格，更不暗運內功護住要穴，顯然是絲毫不會武功的模樣，當下微微一笑，說道：「我不傳你武功，那是為了你好，全真派的道爺想來和我心意相同。」回身入座，向郭靖低聲道：「他確似沒學到全真派的武功。」

　　一言甫出，心中突然叫聲：「啊喲，不對，我險些受了這小鬼之騙。」他想起楊過在桃花島之時，曾用過蛤蟆功殺死了一名丐幫弟子，武功已有相當根基，縱使這幾年沒半點進境，適才她手掌拍上他的腦門，無論如何定會招架，心道：「小子啊小子，你鬼聰明得過了頭，若是慌慌張張的格我一招，或許竟能給你瞞過。現下你裝作一竅不通，卻露出破綻來了。」

　　須知黃蓉是千伶百伶之人，要到十餘年後，楊過見事多了，才得與她旗鼓相當，此刻與她鬥智，卻遠遠不是她的敵手。當下黃蓉卻不說破，心想且瞧你如何搗鬼，再作計較。她向趙志敬望望，又向楊過瞧瞧，只是微笑。

　　趙志敬見黃蓉試了一招，楊過並不還手，只道黃蓉已然被他瞞過，那麼更顯得自己理虧，不由得怒火沖天，大聲道：「這小雜種詭計多端，黃幫主你試他不出，我來試試。」走到楊過面前，指著他鼻子道：「小雜種，你當真不會武功麼？你若不接招，道爺手下可不會容情，是死是活，你自己走著瞧吧。」

　　他知楊過的武功實在自己之上，但自己猛下殺手，卻要逼得他非顯露真相不可，若是仍舊裝假，索性一招送了他的性命，最多與郭靖夫婦翻臉，拼著受教主及師父重責便是。

　　當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心想：「你料定黃幫主不會傷你的性命，這才大著膽子裝得好像，在我手下瞧你敢不敢裝假？」袍袖一揮，便要動手。

　　郭靖叫道：「且慢！」只怕他傷了楊過性命，正要上前干預，黃蓉一拉他的袖子，低聲道：「你別管。」她知道趙志敬憤怒異常，出招必定沉重，楊過無法行險以圖僥倖，勢須還手，那時到底真相如何，便可大白了。郭靖怎知其中有這許多轉折，甚是惴惴不安，但想黃蓉素來料事如神，絕無差失，也就不再說話，只站在一旁，若是當真危險，這才出手相救。

　　趙志敬向孫不二、尹志平二人說道：「孫師叔、尹師弟，這小雜種假裝不會武功，我是逼得無法，這才試他。倘若他硬挺到底，我一掌擊斃了他，請你們在教主、丘師伯和我師父面前作個見證。」

　　楊過反出全真教的原委，孫不二自是明明白白，見他此時憑著狡猾擠得趙志敬無法下台，明明顯得全真教理虧，也盼趙志敬逼他現出本相，冷笑道：「這種毀師叛教的逆徒，打殺了便是。」

　　想那孫不二是有道高人，豈能叫人妄開殺戒？她這幾句話的用意實是威嚇楊過，要他不敢繼續假裝。趙志敬有師叔撐腰，膽子更加大了，提起右足，對準楊過小腹猛踢過去，這一招「天山飛渡」，剛中有柔，陽勁蘊有陰勁，厲害之極，腳法中威力雖猛，卻並不深奧，乃是全真派武功的入門第一課，出招平淡無奇，只要稍會武功，就能拆解。須知任何那一門的武功，最厲害的往往就是最基本的，若以變化奇幻取勝，已是落於第二乘了。

　　凡是全真的弟子，第一天學武，就必先學「天山飛渡」，跟著就學「退馬勢」，那正是避讓「天山飛渡」的一著，一攻一守，是最容易的固定套子。趙志敬使出這一招，是要使郭靖、黃蓉明白：「縱然我沒傳他高深武功，難道入門第一課也不教麼？」

　　楊過見他一腳踢來，卻不使那「退馬勢」，口中叫聲：「啊喲！」左手下垂，擋在小腹，趙志敬見他竟然大著膽子不閃不讓，這一腳也就不再容情，直踢過去，待得足尖與他小腹相距只餘三寸，燈光下猛見他左手大拇指微微翹起，對準了自己右足內踝的「大谿穴」。

　　這一腳若是猛力踢去，足尖尚未及到他身體，自己先已被他點中穴道，這一來不是他伸手點穴，卻是自己將穴道湊到他指尖上去給他點了。

　　他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危急中立即變招，硬生生轉過出腳方向，一腳從楊過身旁擦過，總算避開了這一點之厄，但身子晃了一晃，滿臉脹得通紅。

　　郭靖與黃蓉都在楊過的身後，看不到他的手指，還道趙志敬腳下容情，未出絕招，孫不二和尹志平卻已看得清楚。尹志平默不作聲，孫不二霍地站起來，叫聲：「好小子！」

　　趙志敬左掌一晃，右掌往楊過左頰斜劈下去，這一招卻是極精微的招數了，原來手掌到了中途，方向突換，明明劈向左頰，掌緣卻斬在敵人右頰之中，豈知楊過早已將玉女心經練得滾瓜爛熟，這心經正是全真武功的大對頭。當年王重陽每一招厲害拳術，林朝英無不擬具巧妙破法。

　　這時楊過見他左掌晃處，忙伸手抱頭，似乎極為害怕，左手食指卻已暗藏右頸，只是右掌在外遮掩，教趙志敬無法看到，待他掌緣斬至，突然右手微斜，波的一聲，左手食指正好點中他掌緣正中的「後溪穴」。

　　這一著仍是趙志敬自行將手掌送到他手指上點穴，楊過只是料敵機先，將手指放在準確的位置而已。趙志敬掌上的穴道被點，登時手臂酸麻，知道著了他的詭計，狂怒之下，不暇思索，左足橫掃而至。楊過大叫：「不得了！」左臂微曲，將肘尖置於左腰上二寸五分之處。

　　趙志敬一腳踢到，足踝處「照海」「太溪」二穴同時撞正對方肘尖。他這一腳因在大怒之中踢出，力道強勁之極，穴道受到的震盪也是十分厲害，左足一麻，已然跪倒了。

　　孫不二見師侄出醜，左臂探處，伸手挽起，在他背後拍了幾下，解開了穴道。楊過見這老道姑出手極準，武功強過趙志敬十倍，心中也自忌憚，急忙退在一邊。孫不二雖然修道多年，性子仍是極為剛強，見楊過的功夫奇詭無比，自己出手也未必能勝，叫道：「走吧！」也不向郭黃二人道別，袍袖一拂，像大鳥般從書房窗中撲出，逕自上了屋頂。

　　尹志平猶似魂落魄，要待向郭靖解釋幾句，趙志敬怒道：「還說什麼？」拉住他的袍袖，一齊躍出窗口隨孫不二而去。

　　若憑靖蓉二人眼力，自然知道趙志敬被人點了穴道，但楊過明明並未伸出手指，難道旁邊有高人暗中助他不成？

第三十二回　打狗棒法

　　郭靖立即探頭到窗口一看，那裏有人？黃蓉一回身，只見書架下露出郭芙墨綠色的鞋子，當即叫道：「芙兒，你在這兒幹什麼？」郭芙嘻嘻一笑，出來扮個鬼臉，道：「我和武家哥哥在這兒找書看呢。」黃蓉知道他們三人素來不親書籍，怎能今日忽然用功起來？一看女兒的臉色，料定他們必是事先躲著偷聽。郭靖宅心仁厚，以君子之心度人，只道趙志敬要下殺手之際忽然不忍，因而假裝穴道被點，藉故離去。黃蓉卻看出必是楊過使了詭計，只是一來她在楊過背後，眼光再好也看不到他手指的動作，二來她不知世上有玉女心經的武功，竟能料敵機先，將全真派武功剋制得沒絲毫還手之力，一時竟然猜想不透。

　　正自沉吟，丐幫弟子稟報有遠客到臨，黃蓉向楊過望了一眼，自與郭靖出去迎賓。郭靖向武氏兄弟道：「楊家哥哥是你們小時同伴，你們好好招呼他。」武氏兄弟從前和他不睦，此時見他如此潦倒，更是輕視，叫來一名莊丁，命他招呼楊過安置睡覺，自與郭芙說話。郭芙對他卻是大感好奇，問道：「楊大哥，你師父幹麼不要你？」

　　楊過道：「那原因可就多啦。我又笨又懶，師父教的功夫老是學不會，又不會裝矮人侍候師父的親人……」武氏兄弟聽得此言刺耳，武修文先就忍耐不住，喝道：「你說什麼？」楊過道：「我說我自己不中用，得不到師父的歡心。」郭芙嫣然一笑，說道：「你師父是道爺，難道也有女兒麼？」楊過見她這麼一笑，猶似一朵玫瑰花兒忽然開放一般，又是嬌艷，又是溫雅，心中不覺一動，臉上微微一紅，將頭轉了開去。郭芙一直將武氏兄弟驅得團團轉轉，早已不當一回事，此時忽見楊過轉頭，知他已開始為自己的美貌傾倒，心中暗自得意。

　　楊過眼望西首，只見壁上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是「綺羅堆裏埋神劍」，下聯是「簫鼓聲中老客星」，署名是「五湖廢人病中塗鴉」。他年紀比眼前這三人大不了幾歲，但閱歷心情，卻似老了十年一般，看到「五湖廢人」四字，忽然想起自己東飄西泊，直與廢人無異，不禁垂下了頭暗自神傷。郭芙低聲軟語：「楊大哥，你去安置吧，明兒我再找你說話。」楊過說道：「好！」隨那莊丁自去安睡，隱約聽得郭芙在發作二人：「我愛找他說話，你們又管得著了？他武功不好，我自求爹爹教他。」

　　次日楊過到大廳上用過早點，只見郭芙在天井中伸手相招，武氏兄弟卻在旁探頭探腦。楊過暗暗好笑，向郭芙走去，問道：「你找我麼？」郭芙笑道：「是啊，你陪我到門外走走，我要問你這些年來在幹些什麼。」楊過噓了一口長氣，心想這些年來的事真是一言難盡，三日三夜也說不完，而且這些事又怎能跟你說？

　　二人並肩走出大門，楊過一側頭，只見武氏兄弟遙遙跟在後面。郭芙早已知道，偏是不予理睬，只是絮絮相詢。楊過揀些沒緊要的亂說一通，東拉西扯，惹得郭芙格格嬌笑。她明知楊過瞎說，卻聽得甚覺有趣。二人慢慢行到柳樹之下，忽然一聲長嘶，一匹癩皮瘦馬奔了過來，在楊過身上挨挨擦擦，極是親熱。武氏兄弟見了這匹醜馬，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到二人身邊。武修文笑道：「楊兄，這匹千里寶馬妙得緊啊，虧你好本事覓來？幾時你也給我覓一匹。」武敦儒正色道：「這是大食國來的無價之寶，你怎麼買得起？」郭芙望望楊過，望望醜馬，見二人是一般的骯髒困頓，不由得格的一聲，笑了出來。

　　楊過哈哈大笑，說道：「我的馬醜人也醜，原本相配。兩位武兄的坐騎，想來神駿得緊了。」武修文道：「咱哥兒倆的坐騎，也不過比你的癩皮馬好些，芙妹的紅馬兒，那才是寶馬呢。從前你在桃花島上，一定見過的。」楊過道：「原來郭伯伯將紅馬兒給了姑娘。」

　　四個人一面說話，一面行走。郭芙忽然指著西首，道：「瞧！我媽又傳棒法去啦。」楊過轉過頭來，只見黃蓉和一個年老乞丐，遠遠向山坳中並肩走去，兩人手中都提著一根桿棒。武修文道：「魯長老也真夠笨的了，這打狗棒法學了這麼久，還是沒學會。」楊過聽到「打狗棒法」四字，心中一凜，臉上卻是絲毫不動聲色，反而轉過頭來望著別處，假裝觀賞風景，全不聽他們說話。只聽郭芙道：「打狗棒法是丐幫的鎮幫之寶，我媽說這棒法神妙無比，乃是天下兵刃中最厲害的招數，自然不是十天半月中學得會的。你說他笨，你好聰明麼？」武敦儒嘆口氣道：「可惜除了丐幫的幫主，這棒法不傳外人。」郭芙道：「將來若是你做丐幫幫主，魯幫主自會傳你。這棒法連我爹爹也不會，你卻不用生羨。」

　　武敦儒道：「憑我這塊料兒，怎能做丐幫幫主？芙妹，你說師母怎會選中魯長老接替？」郭芙道：「這些年來，我媽也只掛個名兒，丐幫大大小小的事兒，一直就是交了給魯有腳長老辦著。我媽聽見丐幫中這許多嚕裏嚕唆的事兒就頭痛，她說何必這樣長期的有名無實？不如叫魯長老做了幫主是正經。等到魯長老將打狗棒法學會，她就正式傳給他啦。」武修文道：「芙妹，這打狗棒法到底是怎樣的？你見過沒有？」郭芙道：「我沒見過。咦，我見過的。」說著從地下撿起一根樹枝，在武修文肩頭輕輕打了一下，笑道：「就是這樣！」

　　武修文大叫：「好，你當我是狗兒，你瞧我饒你不饒你？」伸手作勢，要去抓她。郭芙笑著逃開，武修文追了過去。兩人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了原地。郭芙笑道：「小武哥哥，你別再鬧，我倒有一個主意在此。」武修文道：「好，你說。」郭芙道：「咱們去偷看瞧瞧，看那打狗棒法究竟是個什麼寶貝模樣。」武修文拍手叫好，武敦儒卻搖頭道：「若給師母發覺了，定討一頓好罵。」郭芙慍道：「咱們只瞧個樣兒，又不是偷學。再說，這樣神妙莫測的武功，你瞧幾下就會了麼？大武哥哥，你可算是了不起。」

　　武敦儒給她一頓搶白，只是淡淡一笑，無言可答。郭芙道：「昨兒咱們躲在書房裏偷聽，我媽罵了人沒有？你就是一股勁兒膽小。小武哥哥，咱們兩人去。」武敦儒道：「好了，算你的道理對，我跟你去就是。」郭芙說道：「這天下第一等的武功，難道你就不想瞧瞧麼？」他們三人平時對打狗棒法早就甚是神往，耳聞其名已久，到底是怎麼一個樣兒，卻從來沒有見過。郭靖曾跟他們講黃蓉在君山丐幫大會之中，如何用打狗棒法力折群雄，奪得幫主之位，三個孩子聽得津津有味。現在郭芙倡議去見識見識，武敦儒口中反對，心裏早就是一百個的願意，只是他為人狡猾，事先把領頭的份兒推在旁人頭上，萬一事發，黃蓉須怪不到他。

　　郭芙道：「楊大哥，你也跟咱們去吧。」楊過眺望遠山，似乎正涉遐思，全沒聽到他們的話，郭芙又問了一遍，楊過才回過頭來，滿臉迷惘之色，問道：「好好，跟你去，到那裏啊？」郭芙道：「你別問，跟我來便是。」武敦儒道：「芙妹，要他去幹麼？他又看不懂，笨頭笨腦的弄出些聲音來，豈不教師母知覺了？」郭芙道：「你放心，我照顧著他就是。你們兩個先去，我和楊大哥隨後再來。四個人一起走腳步聲太大。」

　　武氏兄弟心中老大不願，但素知郭芙的言語違拗不得，若是有一句話不依順了，保管有十幾日不跟你說話，總要千求萬求，才引得她開顏為笑。兄弟倆當下快快先行，郭芙叫道：「咱們繞近路到那大樹上躲著，一時三刻我媽定是不會知覺。」武氏兄弟遙遙答應，加快腳步去了。

　　郭芙瞧瞧楊過，見他身上衣服破爛得厲害，說道：「回頭我要媽給你做幾件新衣，你打扮起來，就不會這般難看了。」楊過搖頭道：「我生來難看，打扮也沒用的。」郭芙輕輕嘆了口氣。楊過道：「你嘆什麼？」郭芙道：「我心裏煩得很，你不懂的。」楊過見她臉色嬌紅，秀眉微蹙，確是一個絕美的姑娘，以容貌而論，比之陸無雙、完顏萍、耶律燕等要美上三分，心中微微一動，說道：「我知道你為甚麼煩心。」郭芙笑道：「這又奇怪了，你怎會知道？真是胡說八道。」楊過道：「好，我若是猜中了，你可不許抵賴。」郭芙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抵著右頰，星眸閃動，嘴角蘊笑，道：「好，你猜啊。」

　　楊過道：「那還不易猜。武家哥兒倆都喜歡你，都討你好，你心中就難以取捨。」郭芙被他說破心事，芳心砰砰亂跳。這件事她自己知道、她父母知道、武氏兄弟知道、甚至師公柯鎮惡也知道，可是大家都覺此事難以啟齒，每個人心裏常常想著，口中卻從來沒提過一句。此時斗然間給楊過說了出來，不由得她滿臉通紅，又是高興，又是難當，又想嘻笑，又想哭泣，淚珠兒在眼眶中滾來滾去。

　　楊過道：「一個兒是文雅穩重，一個兒是瀟灑倜儻；一個兒脈脈含情，一個大獻殷勤，一個兒教你終身有託，一個兒卻能陪你解悶。兩個人都是年少英俊、武功卓絕，當真是哥哥有哥哥的好，弟弟有弟弟的強，可是我一個人怎能嫁兩個郎？」郭芙怔怔的聽他說著，聽到最後一句，啐了他一口，說道：「你滿嘴胡說，誰理你啦。」楊過瞧她神色，早知自己已全盤猜中，口中輕輕哼著小調兒：「可是我一個身子啊，又怎能夠嫁兩個郎。」

　　他連哼幾句，郭芙始終心不在焉，似乎並沒聽見，過了一會，才道：「楊大哥，你說是大武哥哥好呢，還是小武哥哥好？」她這句話問得甚是突兀。須知她與楊過雖是兒時遊伴，究竟多年未見，而且現下兩人都已長大，這種女兒家的心事，怎能向他吐露？但楊過這人生性隨和活潑，只要不得罪他，他跟你嘻嘻哈哈，有說有笑，片刻間令人如坐春風，似飲美酒，況且郭芙心中不知已千百遍的想過此事，確是覺得二人各有好處，平時玩耍說笑，她和武修文比較投機相得，但要辦甚麼規規矩矩的事，卻又是武敦儒妥當得多，女孩兒情竇初開，平時對二人或嗔或怒，或喜或愁，將兄弟倆弄得神魂顛倒，在她內心，卻是好生為難，不知該對誰更好些才是，這時和楊過談起，竟不自禁的問了出口。

　　楊過笑道：「我瞧兩個人都不好。」郭芙一怔，道：「為什麼？」楊過笑道：「若是他二人好了，我楊過遇有指望麼？」他一路上對陸無雙嬉皮笑臉的胡鬧慣了，其實心中並無半分邪念惡意，這時和郭芙說笑，竟又脫口而出。郭芙一呆，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姑娘，從來沒人敢對她說半句輕薄之言，當下不知該是發怒還是不該，板起了臉，道：「你不說也就罷了，誰跟你說笑？咱們快走吧。」說著展開輕功，繞小路急向山坳後奔去。楊過碰了一個釘，覺得老大不是意思，心想：「我擠在他們三人中間幹麼？自己走得遠遠的吧！」

　　他轉過身來，緩緩而行，心想：「武家兄弟直把郭姑娘當作是天仙一般，唯恐她不嫁自己。其實當真嫁了，整天陪著這樣嬌縱橫蠻的一個女子定是苦頭多過樂趣，嘿，這般痴人，也真好笑。」他此時暗笑旁人，那知一人墮入情網，萬難自拔，縱然是大聖大賢，也是難以勘破此關，豈是輕易嘲笑得的？

　　郭芙奔了一陣，只道楊過定會跟來求告陪罪，不料立定稍候，竟沒他的人影。她心念一轉，暗道：「這人不會輕功，自然追我不上。」當即向來路追去，只見他反而走遠，心中好生奇怪，跑到他面前，道：「你怎麼不來？」楊過道：「郭姑娘，請你拜上令尊堂，說我走啦。」郭芙吃了一驚，道：「好端端的幹麼走了？」楊過淡淡一笑，道：「也沒什麼。我本就不為什麼而來，也就不為什麼而去。」郭芙素來喜歡熱鬧，雖然心中並不瞧得起楊過，只是覺得聽他說笑，比之與武氏兄弟說話另有一種新鮮味兒，實是一百個盼望他別走，說道：「楊大哥，咱們這麼久沒見，我有好多話要問你呢。再說，今晚開英雄宴，東南西北，各家各派的英雄好漢都來聚會，你怎麼不見識見識呢？」

　　楊過笑道：「我又不是英雄，若是也來與會，豈不是教那些真英雄們笑話了？」郭芙道：「那也說得是。」他微一沉吟，道：「反正陸伯伯家中有許多不會武功之人，你跟那些帳房先生、管家的一起喝酒吃飯，也就是了。」楊過一聽大怒，心想：「好哇，你是將我當作低三下四之人看待了。」他年紀雖小，卻是個甚有城府之人，臉上絲毫不露氣惱之色，笑道：「那可不錯。」他本想一走了之，此時卻將心一橫，有意要做些事情出來，羞辱她一番。

　　郭芙自小嬌生慣養，不懂人情世故，她這幾句話實在並非有意損他，那知楊過生性敏感，無意中已大大得罪了他。她見楊過回心轉意，笑道：「快走吧，別去得遲了，給媽先到，就不易偷看了。」她在前快步而行，楊過氣喘吁吁的跟著，落腳沉重，顯得十分的遲鈍笨拙。

　　好容易將近黃蓉平時傳授魯有腳棒法之處，只見武氏兄弟爬在樹梢，探頭探腦。郭芙一躍上樹，伸手下來拉楊過上去。楊過握著她柔若無骨、溫軟如綿的小手，不由得心中一蕩，但隨即想起：「你就是再美些，也那裏及得上我姑姑半分。」此時郭芙的武功已極有根基，輕輕一提，已將他提上樹幹，她悄聲問道：「我媽還沒來麼？」武修文指著西首，低聲道：「魯長老在那裏舞棒，師母和師父走開說話去了。」郭芙生平就怕父親一人，聽說郭靖也來了，覺得有些不妥，但見魯有腳拿著一根竹棒，東邊一指，西面一攪，毫無驚人之處，低聲道：「這就是打狗棒法麼？」武敦儒道：「多半是了。師母正在指點，師父過來有事和師母商量，請她到一旁說話去了，魯長老就獨個兒這麼練著。」

　　郭芙又看了幾招，但覺呆滯，不見奧妙，說道：「魯長老還沒學會，沒什麼好看，咱們走吧。」楊過看了魯長老的棒法，與洪七公當日在華山絕頂所傳的一印證，果然分毫不錯，心中冷笑：「小女孩兒什麼也不懂，偏會口出大言。」

　　武氏兄弟對郭芙奉命唯謹，聽她說要走，正要躍下樹來，忽聽樹下腳步聲響，郭靖說道：「芙兒的終身，自然不能輕忽，但過兒年紀還小，你也不能因他一時之錯，就料定他難以成材。」又聽黃蓉說道：「你顧念郭楊兩家祖上累世的交情，原本是該的。但楊過這小子，我越是瞧他，越覺得像他父親，我怎放心將芙兒許他？」

　　楊過、郭芙、武氏兄弟四人聽了靖蓉夫婦這幾句話，無不大驚失色，大家都不知郭楊兩家上代有這許多關連，更是萬想不到郭靖有意要把女兒許配給楊過。這幾句話與各人都是有著莫大的切身關係，四個人隱身樹上，再也不走。只聽郭靖說道：「楊康兄弟不幸流落金國王府，誤交匪人，這才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到頭來屍身不全，葬身鴉腹。若他自小就由楊鐵心叔父教養，絕不至此。」黃蓉嘆了口氣，想不到嘉興王鐵槍廟中那麼驚心動魄之夜，兀自寒心，低低的道：「那也說得是。」

　　楊過對自己身世從來不明，只知父親早，死於他人之手，至於怎樣死法，仇人是誰，即是自己生母，也不肯對他明言。此時聽郭靖提到他父親，說什麼「流落王府，誤交匪人。」又是甚麼「屍骨不全，葬身鴉腹。」頭頂如遭雷轟電掣，全身發顫，臉色死灰，郭芙斜眼望了他一眼，見他如此神色，不由得甚是害怕，生怕他突然摔下，就此死去。

　　郭靖與黃蓉背向四人身隱的大樹，並肩坐在一塊岩石之上。郭靖輕輕摸黃蓉的手背，柔聲道：「自從你懷了這第二個孩子，最近身體大不如前，快些將丐幫的大小事務一古腦兒交給魯有腳，須得好好補養才是。」郭芙大喜，心道：「原來媽媽有了孩子，我多個弟弟，那可有多好。」黃蓉道：「丐幫之事，我本來就沒操多大心，倒是芙兒的終身，好教我放心不下。」郭靖道：「全真教既不肯收容過兒，讓我自己好好教他吧。我瞧他人是極聰明的，將來我把功夫盡數傳與他，也不枉了我與他爹爹結義一場。」楊過此時才知郭靖原來與自己生父是金蘭兄弟，「郭伯伯」這三個字，中間實有重大含義。他聽郭靖對自己情深義重，心裏極是感動，幾欲流下淚來。

　　黃蓉嘆道：「我就是怕他聰明反被聰明誤，所以只教他讀書，不傳他武功。盼他將來成為一個深明義理，正正派派的好男兒，縱使不會半點武功，我將芙兒許他，也是心滿意足的了。」郭靖道：「蓉兒，你事事比我聰明，想得原很周全，但咱們芙兒是這樣的一個脾氣，這樣的一身武功。要她終身守著一個文弱書生，你說不委屈她麼？你說她會尊重過兒麼？我瞧啊，這樣的夫妻一定難以和順。」黃蓉笑道：「也不怕羞，原來咱倆夫妻和順，是因為你武功勝過我啦。郭大俠，來來來，咱倆比試比試。」郭靖笑道：「好，黃幫主，你劃下道兒來吧。」只聽拍的一聲，大概是黃蓉在郭靖身上輕輕拍了一下。

　　過了一會，黃蓉道：「唉，這件事說來好生為難，就算不理過兒，武家哥兒倆又怎生分解？你瞧大武好些呢，還是小武好些？」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之心自然大跳而特跳，楊過雖事不關己，卻也急欲知道郭靖對二人的評語，只聽郭靖「嗯」了一聲，隔了好久始終沒有下文，最後才道：「小事情上是瞧不出來的，要待面臨大事，孰優孰劣，才有分曉。」他聲調轉為十分柔和，道：「好，芙兒年紀還小！再過幾年，也還不算太遲，說不定到那時一切自有妥當安排，咱們做父母的完全不用操心。你教導魯長老時別太費神了，這幾日我總覺得你氣息紛亂，不能調勻，很是為你擔心。我找過兒去，跟他談談。」說著捏一捏她的手，向來路回去。

　　黃蓉坐在石上調勻一會呼吸，才招呼魯有腳過來，試演棒法。這時魯有腳已將三十六路打狗棒法盡數學全，只是如何用的訣竅，卻未領會，黃蓉於是耐著性子，一路路的解釋給他知曉。

　　那打狗棒法的招數固然奧妙，而訣竅心法，尤其神奇無比，否則小小一根青竹棒兒，怎能成為丐幫鎮寶之寶？以歐陽鋒如此厲害的武功，竟要苦苦思索，方能拆解得一招半式？黃蓉化了將近一個月功夫，將招數傳授了魯有腳，此時把口訣和變化心法讀了幾遍，叫他牢牢記住，說到融會貫通，神而明之，那是與各人的資質天才有大關連，不是言語中所能傳授得了的。

　　郭芙與武氏兄弟不懂棒法，只聽得索然無味，什麼「封」字訣如何如何，「纏」字訣又怎樣怎樣，第十八變可以怎樣轉為第十九變，而第十九變又如何演為第二十變，他們幾次要想溜下樹去，卻又怕被黃蓉發覺，只盼她早些說完口訣，與魯有腳一齊走開。那知黃蓉預定今晚在英雄宴中將幫主之位傳給魯有腳，有心將棒法口訣一齊傳完，若是他日後不懂，寧可慢慢再教，總之是遵依歷代幫主所定的幫規，使魯有腳在接任幫主之時，已然學會打狗棒法。因之說了一個多時辰，還是沒有說完。偏生魯有腳天資不佳，兼之年紀已老，記憶力減退，一時之間那記得了這許多？黃蓉反來覆去說了一遍又一遍，他總是記得難以周全。

　　黃蓉自十五歲與郭靖相識，對資質遲鈍之人相處已慣，因之魯有腳記心不好，她倒也並不生氣。苦在幫規所限，這口訣心法必須以口相傳，絕不能錄之於筆墨，否則寫將出來，讓他慢慢讀熟，倒可省卻不少心力了。這其間可就便宜了楊過，當日洪七公受傷之後，在華山絕頂與歐陽鋒比武，曾將這棒法每一招每一變都授了楊過，叫他演給歐陽鋒觀看，只是臨敵使用的口訣心法，卻一句不傳。他只道楊過縱然學會招數，不明心法，實無半點用處，並未犯了幫規，那知陰錯陽差，他竟在此處原原本本的盡數聽到。楊過的天資高出魯有腳百倍，只聽到第三遍，早已一字不漏的記住，魯有腳卻兀自顛三倒四的背誦。黃蓉二次懷孕之後，某日修習內功時偶一不慎，傷了胎氣，因是大感虛弱，這日教了半天，頗覺疲累，倚在石上休息，合眼養了一會神，叫道：「芙兒，儒兒、文兒、過兒，一起都給我滾下來吧！」郭芙等四人大吃一驚，都想：「怎麼她不動聲色，原來早知道了！」郭芙笑道：「媽，你真有本事，什麼都瞞不過你。」說著使一招「乳燕投林」，輕輕躍在她的面前。武氏兄弟跟著躍下，楊過卻慢慢爬下樹來。

　　黃蓉「哼」了一聲道：「憑你這點功夫，也想偷看來著？若是連你們幾個小賊也知覺不了，到江湖上行走，只怕過不了半天就中了歹人埋伏。」郭芙訕訕的有些難以為情，但自恃母親素來縱容自己，也不怕她責罵，笑道：「媽，我拉了他們三個來，想要瞧瞧威震天下的打狗棒法，那知道魯長老使的一點也不好看。媽，你使給我瞧瞧。」黃蓉一笑，從魯有腳手中接過竹棒，道：「好，你小心著，我要絆小狗兒一交。」郭芙全神留心下盤，只待竹棒伸來，立即上躍，教她絆之不著。黃蓉竹棒一晃，郭芙急忙躍起，雙足離地半尺，剛好棒兒一絆，輕輕巧巧的倒了。

　　郭芙跳起身來，大叫：「我不來，我不來。那是我自己不好。」黃蓉笑道：「好吧，你愛怎麼就怎麼著。」郭芙擺個馬步，穩穩站著，轉念一想，說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你兩個在我旁邊，也擺馬步。」武氏兄弟依言站穩，郭芙伸出手臂與二人手臂相勾，合三人之力，當真是穩如泰山，說道：「媽，不怕你啦。除非是爹爹的降龍十八掌，那才推得動咱們。」

　　黃蓉微微一笑，一棒往三人臉上橫掃過去，勢挾勁風，甚是峻急。三人急忙仰後閃避，這麼一來，下盤紮的馬步自然鬆了。黃蓉竹棒迴帶，用個「轉」字訣，在三人腳下一掠，三個兒立足不穩，一齊撲地跌倒。總算三人武功了得，上身微一沾地，立即躍起。郭芙道：「媽，你這個仍是騙人的玩意兒，我不來。」黃蓉笑道：「適才我傳授魯長老那絆、劈、纏、戳、挑、引、封、轉八訣，那一訣是用蠻力的？你說我這是個騙人的玩意兒，那不錯，武功之中，十成中九成是騙人的玩意，只要能把高手騙倒，那就是勝了。只有你爹爹的降龍十八掌這一等武功，那才是真功夫的硬拼，用不著使巧勁詐著。可是要練到這一步，天下能有幾人能夠？」

　　這一席話只把楊過聽得暗暗點頭，郭芙等三人雖然懂了，卻並未領悟言語中的妙旨，黃蓉又道：「這打狗棒法是武林中最特異的功夫，它卓然自成一家，與其餘任何各門各派的功夫均無牽涉。單學招數，若是不明口訣，那是一點無用，憑你絕頂聰明，只怕也難以自創一句口訣，以之與招數相配，但若知道口訣，非我親傳招數，也只記得什麼絆劈纏戳的八個字而已。若是我傳授別種武功，未得我的允准，以後可萬萬不能偷聽偷學，知道了麼？」郭芙連聲答應，笑道：「媽，你的功夫我何必偷學，難道你還有不肯傳給我的麼？」黃蓉心中愛極這個嬌女，用竹棒在她臀上輕輕一拍，笑道：「和兩位武家哥哥玩去。過兒，我有幾句話跟你說。魯長老，你慢慢去想吧，一時記不全，日後再教你。」魯有腳、郭芙等四人別了黃蓉，自回陸家莊去，只留下楊過站著。他心中怦怦而跳，生怕黃蓉知道他偷學打狗棒法，要施辣手取他性命。

　　黃蓉見他神色驚疑不定，拉著他手，叫他坐在身邊，柔聲道：「過兒，你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若是問你，料你也不肯說。不過這個我也不怪你。我年幼之時，性兒也是極其怪僻，全虧得你郭伯伯處處容讓。」說到這裏，輕輕嘆了一口氣，嘴裏現出一絲微笑，想起了自己少年時淘氣之事，又道：「我不傳你武功，本意是為你好，那知反而累你吃了許多苦頭。過兒，你郭伯伯愛我惜我，這份恩情，我自然要盡力報答，他對你有一個極大的心願，望你將來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我定當盡力助你學好，以成全他的心願。你也千萬別使他失望，好不好？」

　　楊過從未聽黃蓉如此溫柔誠懇的對自己說話，只見她眼中充滿著憐愛之情，不由得大是感動。他是個情感極豐富極脆弱之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黃蓉撫著他的頭髮，輕輕說道：「過兒，我什麼也不用瞞你，我以前不歡喜你爹爹，不歡喜你媽，因此一直也不歡喜你。但從今以後，我一定好好待你，等我身體復了原，我把全身武功都傳給你。」楊過更是難過，越哭越響，抽抽噎噎的道：「郭伯母，很多事我瞞著你，我……我……都跟你說。」黃蓉撫著他頭髮道：「今日我很倦，過幾天再說不遲，你只要做個好孩子，我就歡喜啦。待會開丐幫大會，你也來瞧瞧吧。」楊過心想洪七公逝世這等大事，自須在大會中明言，一面擦眼淚，一面點頭。

　　二人在大樹下這一席話，都是真情流露，將從前相互不滿之情，豁然消解，說到後來，楊過竟然破涕為笑，自與小龍女分別以來，首次胸中感到這般溫暖。

　　黃蓉說了一會話，覺得腹中隱隱有些疼痛，慢慢站起，說道：「咱們回去吧。」攜著他的手，緩步而行。楊過覺得該把洪七公的死訊先行稟明，道：「郭伯母，我有一件很要緊的事跟你說。」黃蓉只感丹田中氣息越來越不順暢，皺著眉頭道：「明兒再說，我……我不舒服。」楊過見她臉色灰白，有些擔心，只覺她手掌有些陰涼，大著膽子暗自運氣，將一股熱力從手掌上傳了過去。當他與小龍女在終南山同練玉女心經之時，這種掌心傳功的功夫練得極是純熟。但他怕黃蓉的內功與他所學的力道有衝撞，初時微微傳了一點熱力過去，後來覺得通行無礙，這才增加內力。

　　當郭靖在臨安城皇宮內被歐陽鋒用蛤蟆功擊傷，後來黃蓉在密室中窮七日七夜之力，手掌傳功，助他療傷。此時楊過手掌傳功，也是這個道理。黃蓉感到他傳來的掌力綿綿密密，與全真派內功全然不同，但柔和融合，實不在全真高手之下，不由得體內大為受用，片刻之間，她逆轉的氣息已歸順暢，雙頰現出暈紅，心中甚是驚異：「這孩子卻在那裏學到了這上乘內功？」向他微微一笑，意甚嘉許。

　　正想出言相問，郭芙遠遠奔來，叫道：「媽，媽，你猜是誰來啦？」黃蓉笑道：「今兒天下英雄聚會，我怎知是誰來了？」突然心念一動，道：「啊，是武家哥哥的師叔師伯們，多年不見，快會會去。」郭芙道：「媽你真聰明，怎麼一猜就中？」黃蓉笑道：「這又有何難？武家哥兒倆寸步也不離開你，忽然不跟著你，定是他們親人到了。」楊過一向自恃聰明機變，但見黃蓉料事如神，遠在自己之上，不禁駭服。黃蓉又道：「芙兒，恭喜你又要多學一種上乘武功。」郭芙道：「什麼武功？」楊過衝口而出，道：「一陽指！」郭芙不去理他，隨口道：「你懂什麼？媽，是什麼武功？」黃蓉笑道：「楊大哥不已說了？」郭芙道：「啊，原來是媽跟你說的。」

　　黃蓉和楊過都微笑不語，黃蓉心想：「過兒這孩子的聰明智慧，勝於武家兄弟十倍。芙兒是個草包，更加不必提起。他知一陽指是一燈大師的絕頂功夫，靖哥哥雖然學會，但非他本門嫡派，不會傳授旁人。武氏兄弟的師叔伯們到來，憐他兄弟孤苦，定會傳授，而他哥兒倆要討好芙兒，自是學到什麼就轉送給她什麼了。」兩人智力相埒，都是心照不宣，只有郭芙卻有些奇怪，媽媽幹麼要將此事先告訴了楊過。

　　原來一燈大師座下有漁樵耕讀四大弟子，武氏兄弟的父親武三通，即是位列第三的農夫。他自與李莫愁一戰受傷，迄今影蹤不見，存亡未卜。此次來赴英雄宴的是漁人與書生二人，那書生與黃蓉一見就要鬥口，此番闋別已有十餘年，兩人相見，又是各逞機辯，那漁人果然找了間靜室，將一陽指的功夫傳於武氏兄弟。

　　午後飯罷，丐幫之眾在陸家莊外的樹林中大舉聚會。這一次會中新舊幫主交替，乃是丐幫的隆重的慶典，東南西北各路高手弟子，盡皆與會，別派別幫也有許多好手被邀觀禮。十餘年來，魯有腳一直代替黃蓉處理幫務，公平正直，敢作敢為，丐幫中污衣、淨衣兩派，齊都心悅誠服，這次交替，乃是順理成章之事。黃蓉按著幫規宣布後，將歷代幫主相傳的打狗棒交給了魯有腳，眾弟子一齊向他唾吐，只吐得他滿頭滿臉、身前身後都是痰涎，於是新幫主接任之禮告成。

　　楊過見那幫主交替的禮節甚是奇特，心中暗暗稱異，正要起身稟報洪七公逝世的訊息，忽見一個老年乞丐躍上大石，左手高托一個極大的朱紅葫蘆。

第三十三回　群英盛宴

　　楊過見了這個大葫蘆，心中猛地一震，這葫蘆正是洪七公盛酒之物，他在華山絕頂見到洪七公時，見他一直負在背上。後來埋葬洪七公，將這葫蘆埋在他的身旁，怎麼此時忽地出現？難道另外尚有一模一樣的葫蘆？但聽得幫眾們歡聲四起，全場興奮。

　　正自驚疑不定，只聽那老丐大聲說道：「洪老幫主有令，命我傳達。」幫眾聽了，更是齊聲歡呼，他們十多年未得幫主信息，常自掛念，忽聞他有號令到來，個個大為振奮。只聽得人叢中一個乞丐大聲叫道：「恭祝洪老幫主安好！」眾人一齊呼了起來，當真是聲振天地，須知洪七公是當世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傑，邪正各派，黑道白道的武林人物，無不對他極為欽仰，本幫的幫眾對他愛戴，更勝於親生父母。

　　歡呼了一盞茶時分，聲音才慢慢靜止。楊過見群丐人人激動，有的甚至淚流滿面，心想：「大丈夫得能如此，方不枉了在這世上走他一遭。只是眾人這等歡欣，我又何忍將洪老英雄逝世的訊息說了出來？」忽聽那老丐說道：「三天之前，我在龍駒塞遇見洪老幫主……」楊過大吃一驚：「洪老幫主早已死去多時，他怎能在三天之前見他？」只聽那老丐接續朗聲說道：「他老人家知曉黃幫主要將幫務交給魯幫主，說此事很好，甚合他老人家的意思……」魯有腳雙膝下跪，顫聲道：「弟子自當勉力，報答老幫主的恩典，但教利於本幫，弟子萬死不辭。」那老丐的輩份自較幫主為低，只是他手中高舉洪七公的葫蘆，魯有腳是向葫蘆下跪，不是向他下跪。

　　那老丐又道：「洪老幫主言道：方今天下大亂，蒙古日漸南侵，蠶食我大宋天下，凡我幫眾，務須忠肝義膽，誓死殺敵，力禦外侮。」群丐齊聲答應，神情極是激昂，那老丐道：「朝廷政事紊亂，奸臣當道，要靠那些臭官兒保疆護民，那是做不到的。眼下寇難日深，人人都要存著個捐軀報國之心。老幫主正在北方幹辦一件大事，不能前來與會，命我勉勵大家，要牢牢記位『忠義』二字。」群丐轟然而應，大家又高呼起來：「誓死遵從洪老幫主的教訓。」

　　楊過自幼失教，不知「忠義」兩字有何等重大干係，只是見群丐正氣凜然，不禁大有所感，覺得前時戲弄丐幫弟子，倒是自己的不是了。但洪七公明明已死，何以這老丐卻說三天之前曾經見他？若說他奸詐假傳號令，這號令又是十分光明正大？滿腹疑團，難以解釋，心想只好會後再與黃蓉商量。

　　這丐幫大會以後辦的都是些本幫賞罰升黜之事，外幫賓客不便與聞，各自紛紛退出。

　　到得晚間，陸家莊內內外外掛燈結綵，華燭輝煌，宛似做大事一般，正廳、前廳、後廳、廂廳、花廳各處一共開了二百餘席，天下成名的英雄豪傑，倒有一大半赴宴。要知道英雄宴是數十年中難得有一次的大事，若非主人交遊廣闊，為人欽服，決計難以邀到這許多英雄好漢。

　　郭靖、黃蓉夫婦陪伴主賓，位於正廳。黃蓉替楊過安排席次，就在她坐席之旁，郭芙與武氏兄弟反而坐得甚遠。她初時有些奇怪，心想：「這人又不會武功，到英雄宴上來幹麼？」突然轉念一想，不由得心中一涼：「啊喲不好，爹爹說要將我許配於他，莫非媽竟依從了爹爹？」她越想越怕，想到媽媽拉住了他的手神情親熱，又想爹媽互敬互重，十分恩愛，爹爹如果執意如此，媽媽自不致力言反對。她斜眼望著楊過，滿腔憤怒，武修文正好在此時說道：「芙妹，你瞧那姓楊的小子也坐在這兒，他算是那一門子的英雄？」

　　郭芙氣鼓鼓的道：「你有本事就趕他走啊！」武氏兄弟自在大樹上聽到郭靖說要將女兒許配楊過，原本只是對他輕視，此時心中不自禁的生了敵意，這也是人情之常，不足深責。武修文聽了郭芙之言，心想：「我何不羞辱他一番，教他在眾英雄之前大大出一番醜。師母是個極其要強好勝之人，這姓楊的栽了一個大觔斗，她絕不能再要他做女婿。」心下計議已定，他適才跟師伯學了一陽指功夫，正好一試，於是說道：「他要冒充英雄，擯是擯不去的，還是讓他擺個架子，大大露一下臉的好。」於是站了起來，滿滿斟了兩杯酒，去到楊過身旁，說道：「楊大哥，我敬你一杯。」

　　楊過的聰明智慧遠在武修文之上，見他走近之時眼光不住望著郭芙，臉上露著又是得意，又是奇異的神色，料定他必有狡計，心想：「他過來敬酒，多半不懷好意。但說在酒中下毒，料他也是不敢。」於是站起身接過酒來，一飲而盡。就在此時，武修文突伸一指，往他腰間點去。他將身子擋住了旁人眼光，準擬一點而中，著了他的「笑腰穴」，教他大笑大叫，在群雄之前出醜露乖。

　　他一近身，楊過已自全神貫注留意他的行動，別說他事先提防，即是敵人倉卒之間如此施為，也絕不能教他著了道兒。若依楊過平時半點半不肯吃虧的脾氣，定要狠狠反擊，不是摔他一交，就是反點他的「笑腰穴」，但他今日與黃蓉說了這一番話後，心中愉樂，和平舒暢，暗想：「你雖和我過不去，但總是郭伯伯、郭伯母的徒弟，我也不來和你一般見識。」當下暗運歐陽鋒所授內功，全身經脈霎時之間一齊逆轉。武修文一指戳去，雖然認穴甚準，楊過卻是行若無事。

　　這經脈逆轉，全身穴道即行變位，只是他此時並非頭下腳上的倒立而行，這經脈只能逆轉片刻，一呼一吸之後，仍行迴順，必須再運內功，方得二次逆轉片時。

　　武修文一指點後，但見他笑了一笑，坐回原位，竟是半點不動聲色，心中好生奇怪，回到席上，低聲道：「哥哥，怎麼師伯教的功夫不管使？」武敦儒道：「什麼不管使？」武修文將適才之事說了。武敦儒冷笑道：「定是你出指不對，又或是認穴歪了。」武修文急道：「怎麼不對？你瞧。」手指一起，作勢往兄長腰中點去，姿式勁道，與師伯所傳絲毫不差。

　　郭芙小嘴一撅，道：「我還道一陽指是什麼了不起的玩意，哼！瞧來也沒什麼用。」她一直認為父母二人的武功包羅萬有，聽到武氏兄弟學會一陽指而自己不會，雖說武氏兄弟日後必定傳她，心中卻已不甚樂意。

　　武敦儒霍地站起身來，也斟了兩杯酒，走到楊過身前，說道：「楊大哥，咱哥兒倆數年不見，此番重逢，喜如何之？小弟也敬你一杯。」楊過心中暗笑：「你弟弟已顯過身手，瞧你做哥哥又有什麼高招？」筷上挾了一大塊牛肉，也不放下，左手接過酒杯，笑道：「多謝。」

　　武敦儒更不遮掩，右臂倏出，袍袖帶風，一指疾往楊過腰間戳去。楊過此次卻不再運氣逆脈，手臂下垂。將這大塊牛肉擋住自己「笑腰穴」上。他這一下後發而先至，武敦儒全然不覺，一指戳去，正好刺中在這牛肉之中。楊過放下筷子，笑道：「喝了酒吃塊牛肉最好。」武敦儒提起手來，只見手上抓著好大一塊牛肉，汁水淋漓，拿著又不是，拋去又不好，甚是狼狽，他狠狠向楊過瞪了一眼，回入座中。郭芙見他手中抓著一大塊肉，很是奇怪，問道：「那是什麼？」武敦儒脹紅了臉，難以答語。正狼狽間，只見一個老丐舉著酒杯，站了起來。

　　那老年乞丐正是丐幫的新任幫主魯有腳。他舉杯向群雄敬了滿滿一杯酒，朗聲說：「敝幫洪老幫主傳來將令，言道蒙古南侵日急，命敝幫之眾各出死力，抵禦外侮。現下天下英雄盡集於斯，人人心懷忠義，咱們須得商量一個妙策，使胡馬不敢南渡，靖康之禍，不致重見於今日。」他這言簡意頦的說了這幾句話，群雄紛紛起立，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贊同之意。須知此番來赴英雄宴之人，個個都是血性漢子，大家都已看到國事日非，大禍迫在眉睫，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忠義豪傑自是如響斯應。

　　只見一個銀髯老者站了起來，聲若洪鐘，說道：「常言道蛇無頭不行，咱們空有忠義之志，若無一個領頭的，大事難成。今日群雄在此，須得推舉一位德高望重、人人心服的豪傑出來，由他領頭，大夥兒聽他號令。」群雄一齊喝采，早有人叫了起來：「就由你老人家領頭好啦！」「不用推舉旁人啦！」那老者哈哈笑道：「我這臭老兒又算得那一門子貨色？江湖上自來公認，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功夫最強。中神通王重陽先師逝世多年，東邪西毒非我輩中人，南帝遠在大理，群雄盟主，自是非北丐洪老前輩莫屬。」洪七公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當真是眾望所歸，群雄一齊鼓掌，再無異議。

　　人群中忽地一人說道：「洪老幫主自然做得群英盟主，除他之外，旁人又有誰藝能服眾，德能勝人，擔當了這個大任？……」他說話聲音很響，眾人一齊往發聲之處望去，卻看不到人，原來是個極矮的矮子，身形被旁的人遮沒了。有人問道：「是那一位說話？」那矮子一躍而起，站到了桌上，但見他高不滿三尺，年過四旬，滿臉透著精悍之氣。眾人欲待要笑，見了他左右顧盼的眼光，卻把笑聲吞下了肚裏，只聽那矮子道：「可是洪老幫主行事神出鬼沒，十年中難得露一次臉，他老人家不在之時，這盟主之職，卻又由何人擔當？」眾雄心想：「這話倒也說得是。」那矮子又道：「咱們今日所作所為，全是精忠報國的事，實無半點私心。咱們須得推舉一位二盟主，洪老幫主不在之時，大夥兒就對他唯命是從。」

　　喝采鼓掌聲中，有人叫道：「郭靖郭大俠！」有人叫道：「魯幫主最好。」又有人道：「就是此間陸莊主。」更有人叫：「全真教馬教主！」「鐵掌幫幫主！」一時議論紛紛。

　　正混亂間，大廳外人形一晃，奔進來四個道人，卻是郝大通、孫不二、趙志敬、尹志平四人。楊過見他們去而復回，頗感詫異。郭靖和陸冠英大喜，急忙離席相迎，要知全真派是天下武術正宗，今日的英雄宴中若無全真派高手參與，自感大為遜色。郝大通在郭靖耳邊低聲道：「有敵人前來搗亂，咱們趕來報訊，須得小心提防。」郭靖心想，廣寧子郝大通是全真教中有數的高手，江湖上武功勝得過他的沒幾人，他說這幾句話的聲音微微發顫，那麼到來的必是一等一的強敵無疑，於是低聲道：「是歐陽鋒？」郝大通道：「不，是我曾折在他手中的那個蒙古人。」郭靖心中一寬，點頭道：「是霍都王子？」郝大通還未回答，只聽得門外號角之聲嗚嗚吹起，接著響起了斷斷續續的擊磐之聲，陸冠英叫道：「迎接貴賓！」語聲甫歇，廳前已高高矮矮的站了數十個人。

　　堂上群雄都在歡呼暢飲，突然見這許多人闖進廳來，都是微感詫異，但均想此輩定是來赴英雄宴的人物，一看內中並無相識之人，也就不以為意。郭靖低聲向黃蓉道：「來者手上很硬，不懷好意。」當即站起身來，夫妻倆與陸冠英夫婦一起迎了出去。郭靖識得那容貌清雅、貴公子般的是蒙古霍都王子；那紅袍金冠、臉頰瘦削的是西藏密宗的掌教達爾巴。這二人曾在終南山重陽宮中會過，雖是一流高手，但武功比自己為遜，也不去懼他。只是這二人分站兩旁，中間站著一個極高極瘦、竹桿一般的藏僧，也是身披紅袍，頭頂油光發亮，腦門深陷，卻似一隻碟子一般。

　　郭靖與黃蓉互望了一眼，他們閒時曾聽黃藥師說過西藏密宗的奇異武功，練到極高的境界之時，頭頂會微微凹下，此人頂心如此深陷，難道武功真的深不可測麼？怎麼江湖上向來只說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從不曾聽說西藏有此高手？兩人各自暗中提防，一齊躬身施禮，說道：「各位賞臉光降，幸如何之，就請上座。」陸冠英做個手勢，莊丁們早紛紛出來另開新席，重整杯盤。

　　武氏兄弟一直幫著師父師母料理事務，那武修文快手快腳，尤其是第一等的精明幹練的人物。兩兄弟指揮莊丁，在最尊貴處安排席次，一面不住道歉，請眾賓挪動座位。郭芙瞧著楊過安安穩穩的坐著，十分的不順眼，心道：「你也算是甚麼英雄？天下英雄死光了，也輪不到你。」向武修文使個眼色，又向楊過一呶嘴。武修文早已會意，走到楊過身前，道：「楊大哥，你的座位兒請挪一挪。」也不等楊過示意可否，當即指著莊丁，將他的杯筷搬到了屋角裏極僻之處。楊過心中怒火愈積愈盛，當下也不說話，只是暗暗冷笑。

　　這邊廂霍都王子向那高瘦藏僧說道：「師父，我給你引見中原兩位大名鼎鼎的英雄……」郭靖一驚：「原來他是這蒙古王子的師父。」那藏僧點了點頭，雙目似開似閉。霍都王子道：「這位是做過咱們蒙古西行元帥的郭靖郭大俠。這位是丐幫的黃幫主。」那藏僧聽到「蒙古西征元帥」六字，雙目一張，斗然間精光四射，在郭靖臉上轉了一轉，重又半垂半閉，對丐幫的幫主卻似毫不放在心上。

　　霍都王子朗聲說道：「這位是在下的師尊，西藏人尊稱金輪法王，當今大蒙古國皇太后封為護國大師。」他這幾句話說得甚響，滿廳英雄都聽得清清楚楚，大家愕然相顧，心道：「咱們在這裏商議抵禦蒙古南侵，怎地來了一個蒙古的國師？」郭靖心思甚是遲鈍，一時不知如何對付這幾人才好，只是斟滿了酒，逐一相敬，說道：「各位遠道光降，至感榮寵。」

　　酒過三巡，霍都王子站起身來，摺扇一揮張了開來，露出扇上一朵嬌艷欲滴的牡丹，朗聲說道：「咱們師徒今日未接英雄帖，來赴英雄宴，老著臉皮做了不速之客，但想到得會群賢，卻也顧不得許多了。盛會難得，良時不再，天下英雄盡聚於此，依小王之見，須得推舉一位群雄的盟主，領袖武林，以為天下豪傑之長，各位以為如何？」

　　那矮子大聲說道：「這話不錯，咱們已推舉了洪老幫主為群雄的盟主，現下正在推選副盟主，閣下有何高見？」藏僧達爾巴站起身來，冷笑道：「洪七公早就歸位了。推一個死鬼做盟主，你當咱們都是死鬼麼？」此言一出，群雄一齊大嘩，丐幫幫眾尤其憤怒異常，紛紛叫嚷。達爾巴道：「好吧，洪七公若是未死，就請他出來見見。」

　　魯有腳將打狗棒舉了兩舉，說道：「洪老幫主雲游天下，行蹤無定。你說要見，就輕易見得著麼？」達爾巴冷笑道：「莫說洪七公此時死活難知，就算他好端端的坐在此處，憑他的武功德望，又豈及得上我師父金輪法王？各位英雄請聽了，今日英雄宴的盟主，除了金輪法王，再無第二人當得。」

　　群雄聽了這幾句話，都已明白這些人的來意，他們顯是得知英雄宴將不利於蒙古，是以大舉來爭盟主之位。若是金輪法王憑武功奪得盟主，縱然中原豪傑不服他的號令，至少也是削弱漢人反對蒙古的聲勢。眾人素知黃蓉足智多謀，一齊望著她，心想：「這數十個人武功再強，也絕不是這裏數千人的對手，不論單打獨鬥還是群毆，咱們都不致落了下風。大家只聽黃幫主號令行事便了。」

　　黃蓉知道今日若非動武，此事難決，說道：「此間群雄推舉洪老幫主為盟主，這位大師則推金輪法王。若是洪老幫主在此，原可與金輪法王多顯神通，一決雌雄，偏生他老人家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又沒料到今日有貴客降臨，未能在此恭候大駕，他老人家日後知道了一定要遺憾不置。好在洪老幫主與金輪法王都傳下了弟子，就由兩家弟子，代師父們顯一顯技藝如何？」中原群雄大半知道郭靖武功驚人，又當盛年，並世高手之中只怕無人勝得了他，此時縱然洪七公親來，也未必能強過他去，若與金輪法王的弟子相較，那是勝券在握，絕無敗理，當下一齊叫好喝采，聲震屋瓦。在偏廳後廳中飲宴的群雄得到訊息，紛紛湧來，一時廊下、天井、門邊都擠滿了人，大家叫好助威。金輪法王一邊人少勢弱，全然處於下風。

　　霍都王子在重陽宮中曾與郭靖交過手，自知武功不及，達爾巴與自己只伯仲之間，不論是誰出手，都要落敗，但若不答允黃蓉之議，今日的盟主顯是奪不得了，不由得徬徨無計。金輪法王說道：「好，霍都，你就下場去和洪七公的弟子比劃比劃。」他說話聲音極是重濁，幾句話一口氣說將出來，全然不須轉換呼吸，他一直在西藏住，只道霍都在中原少有敵手，最多是輸於東邪西毒等寥寥幾個前輩而已，卻不知他曾折在郭靖手中。霍都王子答應了一聲，並不起立，低聲道：「師父，那洪老兒的徒弟十分了得，弟子恐怕難以取勝，莫要折了師父的威風。」

　　金輪法王臉一沉，哼了一聲，道：「難道人家的徒兒也鬥不過？快下去。」霍都甚是尷尬，深悔事先沒與師父說個明白，只道師父有通天徹地之能，當世無人能與匹敵，只要他一到英雄宴，盟主之位自是手到拿來，那知竟會要他和郭靖比武。正自沉吟，一個身穿蒙古服色，胖大漢子走到他身旁，俯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霍都一聽大喜，站起身來，揮開扇子撥了幾撥，朗聲道：「素聞丐幫的鎮幫之寶，有一套叫作打狗棒法，那是洪老幫主生平最厲害的本事。小王不才，要憑這柄扇破他一破。若是破得，看來洪七公的本事也不過爾爾了！」

　　黃蓉初時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並未在意，忽聽得提到打狗棒法，只輕輕幾句話，就將武功最強的郭靖撇在一邊，是誰獻此妙策，向那蒙古人凝神一望，恍然大悟，原來此是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一的彭長老。他投靠蒙古，改穿了蒙古人的裝束，也只有他，才知打狗棒法非丐幫幫主不傳，郭靖武功雖高，卻是不會。霍都說這番話，明是指名向自己與魯有腳挑戰。魯有腳的棒法尚未會全，使用不得，那是非自己出馬不可了。

　　郭靖知道妻子的打狗棒法妙絕天下，料想可以勝得霍都，但他這幾個月來內氣不調，胎息方動，萬萬不能與人動武，於是步出座位，站在席間，說道：「洪老幫主的打狗棒法向來不肯輕用，你就來領教領教他老人家的降龍十八掌好了。」金輪法王雙目半張半閉，見郭靖出座這麼一站，當真是穩若山停嶽峙，氣勢非常，不禁心中暗暗吃驚：「此人果真不易對敵。」

　　霍都哈哈一笑，說道：「終南山重陽宮中，小王與閣下曾有一面之緣，當日閣下自稱是馬鈺、丘處機諸道的門人，怎麼又冒充起洪七公的弟子來啦？」郭靖正要解釋，霍都搶著又道：「一人投拜數位明師，那也是常事。然今日乃金輪法王與洪老幫主較量功夫，閣下武功雖強，卻是藝兼眾門，須顯不出洪老幫主的真實本事。」這番話倒也甚是有理，郭靖本就拙於言辭，一時難以與他辯駁，群雄卻大聲叫嚷起來：「有種就跟郭大俠較量，沒膽子的就夾著尾巴走吧。」「郭大俠是洪老幫主及門弟子，若他代不得，誰又代得了？」「你先吃了降龍十八掌的苦頭，再試打狗棒法不遲。」

　　霍都仰天長笑，他發笑時潛運內力，哈哈哈哈，將群雄七張八嘴的言語都壓了下去，震得屋頂的瓦片都格格作響，似乎要一齊掉下來一般。群雄相顧失色，都想：「瞧不出他年紀輕輕，貴公子般的人物，居然有此厲害內功。」霎時間都靜了下來。霍都向金輪法王朗然說道：「師父，咱們讓人冤啦。初時只道今日天下英雄聚會，才千里迢迢的趕來，那知盡是些貪生怕死之徒。咱們快走，若不幸做了這些人的盟主，教天下好漢知道，說你是天下酒囊飯袋之首，豈非污辱你老人家的名頭？」

　　大家都知他是有意相激，定要挑黃蓉出戰，可是他話中如此狂妄，人人極是憤怒。魯有腳竹棒一擺，大踏步走到席間，道：「在下是丐幫新任幫主魯有腳，打狗棒法十成中還學不到一成，原本不配使它。只是你定要嚐嚐被打的滋味，在下就打你幾棒吧。」魯有腳的武功本已甚為精湛，這打狗棒雖未學全，究是使他武功加強了不少威力，眼見霍都年甫三旬，料想他縱得高人傳授，功力定必不深，兼之他知黃蓉身體不適，自己不論是勝是敗，總不能讓她涉險。

　　霍都只求不與郭靖過招，旁人一概不懼，當即躬身行禮，說道：「魯幫主，幸會幸會。」

　　陸家莊上管家指揮莊丁，挪開酒席，在廳中空出七八張桌子的地位來，更添紅燭，將廳中心照耀得白晝相似。

　　霍都叫道：「請吧！」兩個字剛出口，扇子一扇，一陣風向魯有腳迎面撲了過去，風中竟帶著一股幽香。魯有腳生怕風中有毒，急忙側頭避開。霍都一扇扇出扇子擦的一聲，已摺成一條八寸長的點穴筆，逕向敵人脅下點去。魯有腳竹棒一起，竟不理會他的點穴，用纏字訣一絆一挑。這打狗棒法巧妙異常，去勢全在旁人萬難料到之處，霍都王子輕輕一躍相避，那知竹棒猛然一翻，竟擊中了他的腳脛，他一個踉蹌，躍出三步，這才不致跌倒。旁觀群雄齊聲喝采，叫道：「打中狗兒啦！」「教你見識見識打狗棒法的威風。」

　　這一下挫折，霍都登時面紅過耳，輕飄飄一個轉身，左手一掌擊了出去。魯有腳飛起一腳，竹棒橫掃，棒影飛舞，變幻無定。霍都王子暗暗心驚：「打狗棒法果然名不虛傳。」打疊十二分精神，右腳左掌，全力相鬥。魯有腳的棒法究竟未曾學全，數次滿可得手，始終功虧一簣。郭靖、黃蓉在旁看著，不住暗叫：「可惜！」

　　又拆十餘招，魯有腳棒法中的破綻越露越大，楊過雖在屋角之中，卻每招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暗暗皺眉，幸好霍都王子被他一出手打中腳脛，震於這打狗棒法先聲奪人，不敢過分逼近，否則魯有腳早已落敗。黃蓉見情勢不妙，正欲開言叫他下來，魯有腳突然使一招「斜打狗背」，竹棒一晃，夾頭夾臉一棒打在霍都的左邊面頰。霍都又羞又痛，伸手一帶，已將竹棒抓在手裏，當下再沒顧慮，騰的一掌，正中魯有腳胸口，跟著又橫掃一腿，喀的一聲，魯有腳腳骨已斷，一口鮮血噴出，向前直摔下去，兩名八袋弟子急忙搶上扶下。群雄見他出手如此狠辣，都是憤怒異常。

　　霍都王子拿著那根晶瑩碧綠的竹棒，洋洋得意的說道：「丐幫鎮幫之寶的打狗棒，原來也不過如此。」他有意要折辱這個俠義道的幫會，雙手拿住竹棒一端，兩臂用勁，要當場將這竹棒折為兩截。突然間綠影一晃，一個清雅文秀的少婦俏生生站在面前，說道：「且慢！」正是黃蓉。霍都見她身法極快，吃了一驚，只說得一個：「你……」字，黃蓉左手一伸，右手探出取他雙目。霍都急忙舉手相格，黃蓉已拿住竹棒，輕輕巧巧的奪了過來。

　　這一招奪棒手法叫做「獒口奪棒」，乃是打狗棒法中極高明的招數。當年丐幫洞庭湖君山大會，黃蓉就曾以這一招手法，在楊康手中連奪三次竹棒。只因這一招變幻莫測，奪棒時百發百中，再強的高手也閃避不了。堂上堂下群雄采聲大起，黃蓉回身入座，將竹棒倚在身旁，留著霍都站在當地，甚是狼狽。

　　他雖然武學精深，但黃蓉到底用何手法將竹棒從手裏奪去，實是莫明所以，心想：「難道這女子會使幻術？」耳聽得眾人紛紛譏嘲，師父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更是憤恨難平，他是個十分機靈之人，大聲道：「黃幫主，我已將棒兒還了給你，就請來過過招吧。」此言一出，果然有人以為適纔並非黃蓉奪棒，乃是他將竹棒交還，以求比試。只有武功極高之人，才看出是黃蓉用武功強奪過來。郭芙聽他如此說話，大是氣惱，她一生之中，從未見人膽敢對母親如此無禮，刷的一聲，抽出了佩劍。武修文道：「芙妹，我去給你出氣。」武敦儒也是這個心思，二人不約不同，一齊躍到廳心，一個說道：「我師母是尊貴之體。」另一個接上道：「焉能跟你這蠻子動手？」那一個又道：「先領教小爺的功夫再說。」

　　霍都見二人年紀雖輕，但身法端穩，確是曾得名師指點，心想：「咱們今日來此，原是要耀武揚威，折一折漢人武師的銳氣，多打幾場甚好。只是彼眾我寡，若是惹成群毆，可就難保勝券。」於是說道：「天下英雄請了，這兩個乳臭小兒要和我比武，若是小王出手，只怕給人說一聲以大欺小，若是不比，倒又似怕了兩個孩子。這樣吧，咱們言明比試三場，那一方勝得兩場，就取盟主之位。小王與魯幫主適才的比試不必計算，大家從頭比起。各位請看妥是不妥。」這幾句話佔盡身份，顯得極為大方。

　　郭靖、黃蓉與眾貴賓低聲商議，推定郭靖、郝大通和一燈大師的弟子書生出陣，由那書生第一陣鬥霍都，郝大通第二陣鬥達爾巴，郭靖壓陣，挑鬥金輪法王。這個陣勢是否必能取勝，殊無把握，如果金輪法王武功當真極高，連郭靖也抵敵不住，說不定三陣連輸，那當真是一敗塗地了。眾人議論未決，黃蓉忽道：「我倒有個必勝的法兒。」郭靖大喜，正要相詢，忽聽金刃劈風，霍霍生響，只見武氏兄弟各使長劍，已和霍都的一柄扇子鬥在一起。

第三十四回　一陽書指

　　郭靖、黃蓉夫婦以及一燈大師門下的大理書生均關心徒兒安危，凝目觀鬥。原來武氏兄弟聽那霍都王子出言不遜，直斥自己是乳臭小兒，這話給心上人聽在耳中，這面子如何下得去？何況適才見師母奪他竹棒，手到拿來，心想他雖打敗魯有腳，看來是魯有腳功夫實在太過不濟，倒非此人了得；又想兄弟倆已得郭靖武功真傳，一人即或鬥他不過，二人合力，絕無敗理。也不管他要比三場比四場，當真是初生犢兒不畏虎，兄弟倆使個眼色，雙劍齊出。

　　豈知江湖上能人極多，郭靖武功雖高，武氏兄弟在短短數年中又學到了多少？數招之間，二人的長劍早給霍都逼住了，半點施展不開。霍都有意欲在群雄之前逞能立威，眼見武修文一劍刺來，他左手食指往上一托，搭住了平面劍刃，扇子斜裏揮來，攔腰在劍刃一擊，錚的一聲，長劍斷為兩截。武氏兄弟大驚，武修文急忙躍開，武敦儒怕傷了兄弟，挺劍直刺他背心，要教敵人不能追擊。霍都早已料到此招，頭也不回，摺扇迴了過來，兩下裏湊合，正好搭在劍背，手指轉了兩轉。霍都是手指轉動，武敦儒若要順著他扇子而轉，肩骨非得脫骱不可，只得鬆手離劍，向後躍開，但見那長劍直飛上去，劍光在半空中映著燭火閃了幾閃，這才跌下。

　　武氏兄弟又驚又怒，雖然赤手空拳，並不懼怕，武敦儒左掌橫胸，擺著降龍十八掌的招式，武修文卻是右手下垂，食指微屈，只要敵人攻來，就使一陽指對付。霍都見二人姿式凝重，倒也不敢輕視，心道：「贏到此處已夠了，莫要見好不收，自討沒趣。」須知降龍十八掌和一陽指都是武學中一等一的功夫，武氏兄弟的功力雖然甚淺，但擺出來的架子卻是分毫不錯，常人看了不覺甚麼，如霍都這等行家一看，就大感辣手。當下哈哈一笑，拱手笑道：「兩位請回吧，咱們只分勝敗，不拼生死。」語意中已客氣了許多。

　　武氏兄弟臉上含羞，知道空手與他相鬥，只有敗得更慘，二人垂頭喪氣，退在一旁，卻不到郭芙身邊。郭芙急步過去，大聲道：「武家哥哥，三人齊上再跟他鬥過。」群雄一齊注目，郭芙擦的一聲拔出長劍，左手一揮，道：「咱們師兄妹三個一齊來。」郭靖喝道：「芙兒，不要胡鬧。」郭芙最怕父親，只得退了幾步，氣鼓鼓的望著霍都。霍都見她嬌艷美貌，笑吟吟的點了點頭。郭芙瞪了一眼，轉過頭不理。武氏兄弟性怕郭芙恥笑，此時見她全心袒護，足見有情，心中甚感安慰。

　　霍都打開摺扇，搧了幾下，說道：「這一場比試，自然也是不算的了。郭大俠，敝方三人是家師、師兄與區區在下。我的武功是最差，就打這頭陣，貴方那一位下場指教？誰勝誰敗，那可不是玩耍了。」郭靖聽妻子說有必勝之道，知道她智計百端，雖不知她使何妙策，心中已是有恃無恐，大聲說道：「好，咱們就是三場見高下，不論那一方輸了，都得聽盟主號令，不得推諉。」霍都知道對方武功最強就是郭靖，但師父定能勝他，黃蓉雖施過奪棒怪招，但瞧她嬌怯模樣，當真動手，未必厲害，餘人更不足道，於是目光向眾人一掃，問道：「各位有無異議，便請早言。勝負既決，就須唯盟主之命是聽了。」

　　群雄要待答應，但見他連敗魯有腳與武氏兄弟都是舉重若輕，行若有餘，不知身上尚有多少本事沒施展出來，大家倒也不敢接口，一齊望著靖蓉夫婦。黃蓉道：「足下比第一場，令師兄比第二場，尊師比第三場，那是確定不移的了。是也不是？」霍都道：「正是如此。」黃蓉向身旁眾人低聲說道：「咱們勝定啦。」

　　郭靖道：「是什麼妙法？」黃蓉低聲道：「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她說了這兩句，目視大理書生，那書生笑著接下去，低聲說道：「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卒得王千金。」郭靖文理並不甚通，不知他們說些甚麼。黃蓉在他耳邊俏聲道：「靖哥哥，你精通兵法，怎麼忘了兵法老祖宗孫臏的妙策？」郭靖登時想起少年時讀「武穆遺書」之際，黃蓉曾跟他說過這個故事：齊國大將田忌與齊王賽馬，打賭千金，孫子教了田忌一個必勝之法，以下等馬與齊王的上等馬賽，以上等馬與齊王中等馬賽，以中等馬與齊王下等馬賽，結果二勝一負，贏了千金。現下黃蓉自是師此故智了。

　　黃蓉道：「朱師兄，以你一陽指功夫，勝這蒙古王子是不難的。」原來那大理書生姓朱，名叫子柳，當年大魁天下！中過狀元，又做過大理國的宰相，自然是個飽學君子，才智過人。他初列一燈大師門牆之時，漁樵耕讀，他的武功居四大弟子之末，十年之後，已自升到第二位，此時的武功卻已遠在同輩師兄弟之上。蓋粗淺武功以力大為尚，武功越練越深，則悟性與智力越來越是重要。一燈大師對四大弟子一視同仁，所有武功都是傾囊相授，但練到後來，卻以朱子柳領會最多，尤其一陽指功夫學得出神入化，郭靖與黃蓉所學到的一陽指固然不能望其項背，連一燈其餘三大弟子，也遠遠不及。此時他的武功比之郭靖、馬鈺、丘處機尚有不及，但已勝過王處一、郝大通、丐幫簡長老等人了。

　　郭靖素來心直口快，聽妻子如此說，當即接上道：「朱師兄可勝這蒙古王子，我也能勝那藏僧達爾巴，但郝師叔鬥那金輪法王，可就危險得緊，勝負固然無關大局，只怕敵人出手過於狠辣，難以抵擋。」郝大通是個俠義之士，知道這一場比武關係著國家氣運，與武林中平常的爭名奪利大大不同，若是給蒙古國師搶去了天下英雄盟主之位，漢人武士不但丟臉，而且難以結盟抗敵，共赴國難，當下慨然說道：「這個不須顧慮，只要利於國家，老道士縱然喪生於藏僧之手，那也算不了什麼。」黃蓉道：「咱們在三場中只要勝了兩場，這第三場就不用再比。」郭靖大喜，連聲稱是。

　　朱子柳笑道：「在下身負重任，若是勝不了這蒙古王子，那可要給天下英雄唾罵一世了。」黃蓉道：「你不用過謙，就請出馬吧。」朱子柳走到廳中，向霍都拱了拱手，說道：「這第一場，由敝人來向殿下領教。敝人姓朱名子柳，雲南昆明人氏，乃一燈大師門下弟子，生平愛好吟詩作對，誦經讀易，這武功上就粗疏得很，要請殿下多多指教。」說著深深一揖，從衣袖中取出一枝筆來，在空中畫了幾個虛圈兒，完全是個迂儒模樣。

　　霍都心想：「愈是這種人，愈是有高深武功，實是怠慢不得。」當下把手一拱，說道：「小王向前輩討教，請亮兵刃吧。」朱子柳道：「蒙古乃蠻夷之邦，未受聖人教化，殿下既然請教，敝人是自當指點指點。」霍都心下發怒：「你用言語辱我蒙古，須饒你不得。」摺扇一張，道：「這就是我的兵刃，你使刀還是使劍？」朱子柳提筆在空中寫了一個「筆」字，笑道：「敝人一生與筆桿兒為伍，會使甚麼兵刃？」霍都凝神看他那枝筆，但見竹管羊毫，筆鋒上沾著半寸墨，實無異處，與武林中用以點穴的純鋼判官筆大不相同。正欲相詢，突然眼前一亮，只見外面走進來一個白衣少女，她在廳口一站，眼光在各人臉上緩緩轉動，似乎在找尋甚麼人。

　　堂上群雄本來一齊注目朱子柳與霍都二人，但那白衣少女一進來，眾人不由自主的都向她望去，但見這少女臉色蒼白，若有病容，雖然燭光如霞，照在她臉上仍無半點血色，更顯得她清雅絕俗，姿容秀麗無比。常人往往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一女子之美，但天仙究實其美如何，誰也不知，此時一見那少女，各人心頭卻不自禁都湧出「美若天仙」四字。因她週身好像罩著一層淡雲薄霧，似真似幻，如仙如鬼，總之與常人大大不同。楊過見到那少女，大喜若狂，胸口猶如猛地被人用鐵槌擊了一鎚，從屋角裏一躍而出，抱住了她，大叫：「姑姑，姑姑！」

　　原來這少女正是小龍女。她自從與楊過別後，重又潛水回進古墓石室，孤零零的獨居。她在二十歲前在古墓中居住，當真是心如止水，不起半點漪瀾，但自與楊過相遇，經過一番波折，再要如舊時一般事事不縈於懷，卻是萬萬不能的了。每當在寒玉床上靜坐練功，就想起楊過曾在此床睡過，坐在桌邊吃飯，便會記起當時飲食曾有楊過相伴，練功不到片刻，每每心中煩燥，難以再練。如此過了一月，再也忍耐不住，決意去找楊過，但找到之後如何對他，自己實是一無所知。要知小龍女自幼獨居古墓，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宛若深山野人一般，師父更教她摒除情慾，養成了無喜無怒的性兒，不料後來劇變驟生，可真是手足無措了。

　　小龍女下得山來，但見事事新鮮，她那裏識得道路，見了路人，就問：「你見到楊過沒有？」肚子餓了，拿起人家的東西便吃，也不知該當給錢，一路之上鬧了不少笑話。但人家見她天真美貌，個個讓她三分，倒也無人與她為難。一日無意中在客店中聽到兩個大漢談論，說是天下英雄好漢，都到紫荊關陸家莊赴英雄宴，她想楊過說不定也在那兒，於是打聽路途，到得陸家莊來。

　　除了郝大通、尹志平、趙志敬等三人外，大廳上千餘人均不知小龍女是何來歷，只是見她美得出奇，人人心中都生特異之感，尹志平臉色慘白，身子發顫，趙志敬斜眼瞧他，微微冷笑。郭靖、黃蓉也是頗為詫異。

　　小龍女說道：「過兒，你果然在此，我找得你好苦。」楊過流下淚來，哽咽道：「你……你不再撇下我了吧？」小龍女搖頭道：「我可不知道。」楊過道：「你到那裏，我便跟著你到那裏。」大廳之上千人擁集，他二人卻是旁若無人，自行敘話。小龍女拉著楊過之手，心中也不知是嘉是悲。

　　霍都見了小龍女的模樣，雖然心中一動，卻不知就是當年自己上終南山去向她求婚之人，見楊過衣衫襤褸，卻與她神情親熱，登生厭憎之心，說道：「咱們要比試功夫，你們讓點兒地位出來吧。」楊過也沒心思跟他答話，牽著小龍女的手，去到旁邊坐下，共敘別來之情。

　　霍都轉過頭來，向朱子柳道：「你既不用兵刃，咱們拳腳上分勝敗也好。」朱子柳道：「非也。我中華乃禮儀文教之邦，不同蒙古蠻夷，君子論文，以筆會友，敝人有筆無刀，何須兵刃？」霍都道：「既然如此，看招！」摺扇揮開，一扇向他扇去。朱子柳斜身側步，搖頭擺腦，左掌在身前一掠，右手毛筆逕向霍都臉上畫來。霍都見他身法輕盈，招數奇特，當下不敢搶攻，要先瞧明他武功家數，再定對策。朱子柳笑道：「敝人筆桿兒橫掃千軍，殿下可要小心了。」說著筆鋒向前疾點。

　　霍都王子雖是在藏邊學的武藝，但金輪法王淵若湖海，中原各家各派的武功無一不通。霍都學武時即已決意赴中原樹立威名，因此金輪法王曾將內地各位名家的得意招數一一與他拆解。豈知朱子柳用的兵器既已奇異，而出招更是匪夷所思，只見他筆鋒在空中橫書斜鉤，似乎寫字一般，然筆鋒所指，卻處處是人身大穴。

　　原來朱子柳是天南第一書法名家，雖然學武，卻未棄文，後來武學愈練愈精，竟自觸類旁通，將一陽指與書法融為一爐，這一路功夫乃是他私下所創，旁人武功再強，若是肚中沒有文學根底，實難抵擋他這一路文中有武，武中有文，文武俱達極高境界的功夫，差幸霍都王子風流自命，自幼曾跟漢儒讀過經書、學過詩詞，尚能招架抵擋。只見他書法之中有點穴，點穴之中有書法，當真是銀鉤鐵劃，勁峭凌厲，而雄偉之中，自有一股清秀的書卷之氣。

　　郭靖不懂文學，看得暗暗稱奇。黃蓉卻受乃父家傳，文武雙全，見了朱子柳這一路奇妙武功，極為佩服。郭芙走到母親身邊，問道：「媽，他拿筆劃來劃去，那是什麼玩意？」黃蓉全神觀鬥，隨口答道：「房玄齡碑。」郭芙愕然不解，又問：「什麼房玄齡碑？」黃蓉看得舒暢，不再答她。原來「房玄齡碑」是唐朝大臣褚遂良所書的碑文，乃是楷書的精品，前人評褚書如「天女散花」，蓋書法剛健婀娜，顧盼生姿，筆筆凌空，極盡抑揚控縱之妙。朱子柳這一路「一陽書指」以筆代指，也是招招法度嚴謹，宛如楷書般的一筆不苟，霍都雖不懂一陽指的精奧，總算識得「房玄齡碑」中的每一個字，預計得到他那一橫之後會跟著寫那一直，倒也守得井井有條，絲毫不見敗象。

　　朱子柳見他武功高強，喝一聲采，叫道：「小心！草書來了。」突然間將頭頂帽子除下，往地上一擲，長袖飛舞，狂奔疾走，出招全然不依章法。但見他如瘋如癲、如酒醉、如中邪，大筆淋漓，指走龍蛇。郭芙又問：「媽，他發痴了麼？」黃蓉道：「嗯，若再喝上三杯，筆勢更佳。」於是提起酒壺，斟了三杯酒，叫道：「朱大哥，且喝三杯助興。」左手執杯，右手中指在杯上一彈，那酒杯穩穩的平飛過去，那正是她桃花島家傳的絕技。朱子柳一筆捺出，將霍都逼開一步，抄起酒杯一口飲盡，黃蓉第二杯，第三杯接著彈去，霍都見二人在陣前勸酒飲酒，竟不把自己放在眼內，想揮扇將酒杯打落，但黃蓉彈杯之時正好湊著朱子柳的筆意，總是乘著空隙發去，叫霍都擊打不著。

　　朱子柳連乾三杯，叫道：「多謝，好俊的彈指神通功夫！」黃蓉笑道：「好鋒銳的率意帖！」朱子柳一笑，心想：「我朱子柳一生自負聰明，總是遜了這小姑娘一籌。我苦研十餘年的一路絕技，她一眼就能看破了。」原來他這時所書的，正是唐代張旭的「率意帖」，張旭號稱「草聖」，乃是草書之聖，杜甫「飲中八仙歌」，詩云：「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黃蓉勸他三杯酒，一來切合他使這路功夫的身分，二來是使他酒意一增，筆法更具鋒芒。

　　金輪法王瞇著眼睛觀戰，眼見霍都漸處下風，突然說道：「阿古斯金得兒，咪嘛哈斯登，七兒七兒七！」眾人不知他這幾句藏語說些什麼，霍都卻知師父提醒自己，不可一味堅守，須使「狂風迅雷功」與他搶攻，當下長嘯一聲，嘯聲中隱隱有風雷之聲，右扇左袖，鼓起一陣疾風，急向朱子柳撲來。

　　他鼓起這股勁風力道甚強，旁觀眾人不由自主的漸漸向後退開，只聽他口中不住似霹靂般吆喝助威，原來這「狂風迅雷功」叱喝雷鳴，正是克敵制勝的一種厲害手段。朱子柳縱橫開闔，奮袂低昂，真個是高視闊步，目無全牛，和他鬥了一個旗鼓相當。兩人翻翻滾滾拆了百餘招，朱子柳一本「率意帖」將要寫完，突然筆意一變，出手遲緩，然用筆又瘦又硬，古意盎然。黃蓉低低說道：「古人道『瘦硬方通神』，這一路『褒斜道石刻』，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觀。」

　　霍都仍用「狂風迅雷功」對敵，只是對方力道加強，他扇子相應加勁，呼喝也更是猛烈。武功較遜之人，竟在大廳中站立不住，一步步退到了天井之中。黃蓉見楊過與小龍女並肩坐在柱旁，離惡鬥的二人不過丈餘，自行喁喁細談，對二人之鬥固然絲毫不予在意，而霍都鼓動的勁風卻也半點損不到他們。但見小龍女衣帶在疾風中獵獵飄動，她卻行若無事，只是脈脈含情的望著楊過。黃蓉愈看愈奇，到後來竟是注視他二人多而看霍朱二人少了，心想：「這小女孩似乎身有絕頂武功，而過兒和她這般親密，卻不知她是那一位高人的門下？」

　　其實小龍女此時已有二十餘歲，只因她自小在古墓中生長，不見陽光，皮膚特別嬌嫩，內功又高，看來倒似只有十七八歲一般。她在與楊過相遇之前，心無喜怒哀樂之情，須知七情六慾最能傷身，她活二十歲不過抵得常人活十年。若她真能遵師父之教，清心修練，不但百年之壽可期，而且到了百歲，身體容顏與五十歲之人一般無異。因此在黃蓉眼中看來，她倒似反較楊過為小，而舉止稚拙、天真純樸之處，甚至比郭芙更為顯然，無怪以為她是小女孩了。

　　這時朱子柳用筆越來越是醜拙，但勁力卻也逐步加強，筆致有似蛛絲絡壁，勁而復虛，霍都暗暗心驚，漸感難以捉摸。金輪法王大聲喝道：「馬米八米，古斯黑斯。」這八個字不知是甚麼意思，卻震得人人耳中嗡嗡發響。朱子柳焦躁起來，心道：「他若再變招，這場架不知何時方能打完。」忽然間筆法又變，運筆不似寫字，卻如拿了斧斤在石頭上鑿打一般。這一節郭芙也瞧出來了，問道：「媽，朱伯伯在刻字麼？」黃蓉笑道：「我的女孩兒倒也不蠢，他這一路指法是石鼓文。那是春秋之際，用斧鑿刻在石鼓上的文字，你識識看，朱伯伯刻的是什麼字。」

　　郭芙順著他筆意看去，但見他每一個字都是盤繞糾纏，倒像是一幅幅的小畫，一個字也識不得。黃蓉笑道：「這是最古的大篆，無怪你不識，我也認不全。」郭芙拍手笑道：「那蒙古蠢材自是認不出了，媽，你瞧他滿頭大汗，手忙腳亂的貧相。」霍都對這一路古篆果然只識得一兩個字。他不知朱子柳書寫何字，自然猜不到筆法的間架結構和字畫走路，登時難以招架。朱子柳一個字一個字篆將出來，文字果然古典，而作為書法之基的一陽指，也是加強發揮威力。霍都一扇揮出，收回稍遲，朱子柳將筆一抖，已在他扇上題了一個大篆。

　　霍都一看，茫然道：「這是『網』字麼？」朱子柳笑道：「不是，這是『爾』字。」隨即伸筆又在扇上寫了一字。霍都道：「這多半是『月』字？」朱子柳搖頭說道：「錯了，那是『乃』字。」霍都心神沮喪，搖動扇子，要躲開他的扇鋒，不讓他在扇上題字，不料朱子柳左掌斗然強攻，霍都忙伸掌抵敵，卻給他乘虛而入，又在扇上題了兩字，霍都這一次卻識得了，叫道：「蠻夷！」

　　朱子柳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正是爾乃蠻夷。」群雄憤恨蒙古鐵騎入侵，殘害人民，個個心懷仇怨，聽得朱子柳罵他「爾乃蠻夷」，都震天價的喝起采來。霍都給他用真草隸篆四種「一陽書指」殺得難以招架，早就落了下風，聽得群雄這一股喝采的聲勢，心神更亂，只見朱子柳一筆直落，連書三個古字，那知他招來何方，只得勉力用扇護住面門胸口要害，突感膝頭一麻，原來已被敵人倒轉筆桿，點中了穴道。

　　霍都究是名家弟子，但覺膝彎酸軟，眼見就要跪了下去，心想這一跪倒，那可再也無顏為人，強吸一口氣，在膝間穴道一沖，要待躍開認輸，朱子柳筆來如電，跟著又是一點，他以筆代指，用筆桿使一陽指法連環進招，霍都那能抵擋？膝頭麻軟，終於跪了下去，只羞得滿臉通紅。群雄歡聲雷動。郭靖向黃蓉道：「你的妙策成啦。」黃蓉微微一笑。

　　武氏兄弟在旁觀鬥，見朱師叔的一陽指使得變幻無窮，心中俱感欽服，暗想：「他所用的指法咱們都已學過，但同一指法，功力強弱卻是天差地遠。」一個道：「哥哥！」一個道：「兄弟。」同時叫了一聲，兩人是一般的心思，都要出言讚佩師叔武功，突聽朱子柳「啊」的一聲慘叫，急忙回頭，但見他仰天跌在地下，雙腿亂伸。

　　這一下變起倉卒，人人都是大吃一驚。原來霍都認輸之後，朱子柳存心忠厚，知道自己以一陽指法點中他的穴道，那是一燈大師的神妙指法，與平常點穴法全然不同，旁人須難解救，於是伸手在他脅下用力按了幾按，運氣解開他的穴道。也是他一念之仁，竟招來了生死大禍，霍都的穴道甫解，心中突生殺機，口裏微微呻吟，站起身來，右手拇指一按扇柄機括，四枚毒釘從扇骨中飛出，一齊釘在朱子柳身上。本來高手比武，既見輸贏，決計不可再行動手，何況大廳上眾目睽睽，那裏料到他會突施暗算？若是霍都在比武之際發射暗器，扇骨藏釘雖然巧妙，卻決計傷害不了對方，此時朱子柳解他穴道，與他相距不外半尺，貼肉而發，縱有通天本領，也是難以閃避。

　　這四枚釘上所餵毒藥，乃是藏邊雪山毒蠶的體液，厲害無比。朱子柳一中毒釘，立時全身痛癢難當，倒地亂滾。群雄又驚又怒，紛紛戟指霍都極罵，痛斥他的無恥，霍都笑道：「小王反敗為勝，又有什麼恥不恥的？咱們比武在先，又沒言明不得使用暗器。這位朱兄若是用暗器先行打中小王，那我也是認命罷啦。」眾人雖覺他強詞奪理，一時倒也沒法駁斥。郭靖搶出將朱子柳抱起，但見四枚小釘整整齊齊的分釘他胸口四角，見他臉上似笑非笑，知道暗器上的毒藥極是怪異，忙伸指先點了他三處大穴，使得血行遲緩、經脈閉塞，毒氣不致散發入心，問黃蓉道：「蓉兒，怎麼辦？」黃蓉皺眉不語，她知要解此毒，定須霍都或金輪法王親自用藥，但如何奪到解藥，一時卻是躊躇無計。那漁人見師弟中毒深重，又是擔憂，又是憤怒，拉起袍角在衣帶中一塞，就要奔出去和霍都交手。黃蓉卻思慮到比武的通盤大計，心想：「對方已勝了一場，若這漁人師兄出去，對方由藏僧達爾巴應戰，勝負之數實所難料。」忙道：「師兄且慢。」那漁人道：「怎地？」饒是黃蓉智謀百出，這頭一場既已輸了，此後兩場就甚是難處。

　　霍都王子使狡計勝了朱子柳，站在廳口洋洋自得，遊目四顧，大有不可一世之概，突見小龍女和楊過拉著手兒款款深談，竟是毫不將自己放在眼內，不由得心頭火起，伸扇指著楊過喝道：「小畜生，站起來。」

　　楊過全神貫注在小龍女身上，但覺天下雖大，再無一件事能分他之心，因之霍都與朱子柳打得天翻地覆，他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與小龍女同在古墓數年，實不知自己對她也是刻骨銘心，生死以之。當日小龍女問他，是否要自己做他妻子，只以突然而發，他心中從未想過此事，竟是愕然不知所對，事後小龍女影蹤不見，他在心中不知說了幾千百遍：「我要的，我要的。我寧可立時死了，也要姑姑做我妻子。」

　　他與小龍女情意之生，兩人都是在不知不覺間萌發，及至相別，這才蓬蓬勃勃的不可抑制。楊過天生是個至性至情之人，那也罷了；小龍女卻自小克制七情六慾，不起愛念，不生嗔怒，豈知情慾生有俱來，任誰摒除不得，突然間莫名其妙的鍾愛了楊過，又竟比常人猛烈了十倍。楊過固然天不怕，地不怕，而小龍女對世俗禮法半點不知，只道我欲愛則愛，我欲喜則喜，又與旁人何干？因此上一個不理，一個不懂，二人竟在千人圍觀之間、惡鬥劇戰之旁，執手而語，情致纏綿。

　　霍都罵了一聲，楊過仍是不曾聽見，須知情痴方至時，實有常理所不可測度者。霍都更欲斥責，金輪法王忽然叫了幾聲藏語，說道己方已勝一場，可接著再鬥第二場。霍都向楊過狠狠瞪了一眼，退回席間，大聲說道：「敝方勝了一場，第二場由達爾巴師兄出手，貴方那一位英雄出來指教？」達爾巴從大紅袈裟中取出一件兵器，走到廳中。眾人見到他的兵刃，都是暗暗心驚，原來那是一個極粗極大的金剛降魔杵，向為佛教中護法尊者所用。達爾巴這降魔杵長達四尺，杵頭碗口粗細，杵身金光閃閃，似是用純金所鑄，這份量可比鋼鐵要重得多了。

　　他來到廳中，向群雄合什行禮，舉手將杵往上一拋，砰的一聲落將下來，把廳上的青花大磚打得粉碎，杵身陷入泥中，深達二尺。這一下先聲奪人，此杵的重量可知，瞧他又乾又瘦的一個和尚，居然使得動此杵，則武功膂力又可想而知。

　　黃蓉心想：「靖哥哥自能制服這莽和尚，但第三場那法王出手，我方無人能擋，這場比武是輸定了，說不得，我勉力用巧勁鬥他一鬥。」一提打狗棒，說道：「我出手吧！」郭靖大驚，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身體不適，怎能與人動手？」黃蓉也覺沒有把握取勝，若是輸了這一場，第三場便不用比了，正躊躇間，一燈大師座下大弟子點蒼漁隱叫道：「黃幫主，我去會會這惡僧。」他見師弟中毒後麻癢難當的慘狀，心急如焚，急欲報仇。黃蓉也是確無妙策，心想：「眼下只有力拼，若他勝得藏僧，靖哥哥再以硬碰硬，與那金輪法王分個高下便了。」於是說道：「師兄請小心了。」

　　武氏兄弟取過師伯所用的兩柄鐵槳呈上，點蒼漁隱挾在脅下，走到廳中，他雙眼火紅，盤著達爾巴走了一圈。達爾巴莫名其妙，見他打圈子，跟著轉身。點蒼漁隱猛然大喝一聲，取出雙槳，往他頭頂直劈下去。達爾巴身法好快，一伸手拔起降魔杵一架，槳杵相交，噹的一聲大響，各人震得耳中嗡嗡發響。兩人虎口都是隱隱發痛，知道對方力大，各自向後躍開。達爾巴說了一句藏語，漁隱卻用一句大理的土話罵他，二人誰也不懂，突然間欺近身來，槳杵齊發，又是金鐵交鳴的一聲惡響。

　　這番惡鬥，再不似朱子柳與霍都比武時那般瀟灑斯文，二人銅缸對鐵甕，大力拼大力，各以上乘的外門硬功相抗，只瞧得旁觀眾人驚心動魄，盡皆駭然。

第三十五回　武林盟主

　　點蒼漁隱在湘西侍奉一燈大師隱居之時，日日以鐵槳划舟，逆溯激流而上，因之雙臂練得肌肉墳起，膂力奇大。他是一燈的大弟子，在師門親炙最久，一燈大師見他生性純樸粗魯，向來極為喜愛，只是他天資不佳，內功沒有朱子柳一示三通，但外門硬功，卻是厲害之極。此時與藏僧達爾巴用外功硬拼，正是用其所長，但見他雙槳飛舞，直上直下的強攻。這兩柄槳一柄總是五十來斤重，他卻舉重若輕，與常人使用幾斤重的刀劍一般運用自如。

　　達爾巴自負膂力無雙，豈知在中原竟遇到這樣一位神力將軍，對方不但力大，招數更是精妙，當下使動金剛杵，杵對槳，槳對杵，兩人均是攻多守少。

　　當朱子柳與霍都比武之時，廳上觀戰的群雄均已避風散開，此刻三般重兵刃交相拼鬥，別說兵風難擋，即是槳杵相撞時所發出的聲響，也是極難受。大多數人都是雙手掩耳而觀。燭光照耀下，黃金杵化成一道黃光，鑌鐵槳幻為兩條黑氣，交相纏繞，越鬥越是激烈。

　　這場好鬥，眾人實是生平未見。更兇險的情景固然並非沒有，但高手以內功比拼，內裏雖然緊張異常，外表看來卻是甚為瀟灑斯文。世上如點蒼漁隱這般神力之人已經極為罕有，要兩個膂力相若，武功相若之人碰在一起，捨生忘生的相鬥，更是難遇難見了。

　　郭靖與黃蓉看得滿手是汗，郭靖道：「蓉兒，你瞧咱們能勝麼？」黃蓉道：「現在還瞧不出來。」其實郭靖何嘗不知一時之間難分勝負，但盼妻子說一句「漁隱可勝」，心中就可大為安慰。

　　再拆數十招，兩人力氣絲毫不衰，反而精神愈長，點蒼漁隱一槳一槳打出，口中吆喝助威。達爾巴問道：「你說甚麼？」他說的是藏語，漁隱那裏懂得，也問：「你說甚麼？」達爾巴也是不懂，兩人各自亂罵，只打得廳上桌椅木片橫飛，不論金杵或是鐵槳，只要帶上甚麼東西，甚麼東西立時遭殃。大家擔心他們一個不留神打中了柱子，那座大廳立時就會塌將下來。

　　金輪法王和霍都也是瞧得暗暗心驚，看來這樣惡鬥下去，達爾巴縱然得勝，也必脫力重傷，但激戰方酣，怎能停止？

　　兩人跳盪縱躍，大呼鏖戰，黃光黑氣將燭光逼得也暗了下來，猛然間震天價一聲大響，兩人同聲大喝，一齊跳開。原來漁隱右手鐵槳和金杵硬掽一招，兩人各使全力，那鐵槳槳柄較細，不及金杵堅牢，竟爾斷為兩截。槳片飛開，噹的一聲，跌在小龍女身前。小龍女與楊過說得出神，毫沒留神，槳片壓在她腳指上，她「哎喲」一聲，跳了起來。她這一呼痛，楊過方才驚覺，忙問：「你受傷了嗎？」小龍女撫著腳指，臉現痛苦神色。

　　楊過大怒，轉頭尋找是誰投來打痛了她，一回身，只見點蒼漁隱右手拿著斷槳，正在與達爾巴爭執，要以單槳與他重鬥。達爾巴只是搖頭，不肯再打，原來他知敵人力氣功夫和自己半斤八兩，若再比試，自己決然難勝，既在兵刃上佔了便宜，這場比武就算勝了。

　　霍都王子站了出來，朗聲道：「咱們三場中勝了兩場，這武林盟主之位自該屬於我師，各位……」他話未說完，楊過向漁隱道：「你幹麼用鐵槳打我姑姑？」漁隱道：「我……我……」楊過道：「你打痛了她的腳，快去賠禮。」漁隱見他是個孩子，只道他胡言亂語，並不理他。楊過忽地伸手，將他的斷槳奪了過來，叫道：「你快賠我姑姑的腳。」霍都被他打斷話頭，大是氣惱，喝道：「小畜生！快滾開！」楊過用槳柄打了過去，叫道：「小畜生罵誰？」

　　霍都聽他問：「小畜生罵誰」，順口答道：「小畜生罵你！」他那裏知道南方孩子們向來用這種套子互相鬥口，一不留神，已自上當。楊過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是小畜生罵我。」大廳上情勢本來極是緊張，這少年突然這麼來一攪，群雄都笑了出來。霍都大怒，摺扇直出，往楊過頭頂擊去。

　　群雄都是俠義之人，適才見到霍都的武功極為了得，這一扇若是打在楊過頭上，不死也必重傷，齊聲叫了起來：「不得以大欺小。」郭靖飛身搶出，正要伸手奪他扇子，楊過頭一低，已從霍都手臂下鑽過，槳柄一繞，竟用打狗棒法的「纏」字訣，在霍都腳下一絆。霍都立足不穩，一個踉蹌，險險跌倒。虧得他武功高強，將跌勢硬生生變為躍勢，凌空竄起，穩穩落下。

　　郭靖一怔，問道：「過兒，怎麼了？」楊過笑道：「沒甚麼。這廝瞧不起洪七公的打狗棒法，我就想用打狗棒法摔他一個觔斗。」郭靖大奇，又問：「你怎麼會了？」楊過撒一個謊道：「剛才魯幫主和他動手，我瞧了一下，也就學會了。」郭靖自己天資魯鈍，以為世上聰明之人甚多，對他的話倒也將信將疑。

　　霍都給楊過這麼一絆，只道是自己不小心，那裏想得到這二十歲不到的少年竟有極高武功，心想眼下爭盟主是大事，辦完正事再打發這小子不遲，於是大踏步走到郭靖面前，朗聲道：「郭大俠今日比武是咱們勝了，我師金輪法王自是天下武林盟主，可有那一位不服……」他話未說完，楊過悄悄走到他的身後，槳柄一探一送，使開打狗棒法中第四字「戳」字訣，忽地一棒向他臀上戳去。霍都何等功夫，有人在背後突施暗算，豈有不知之理？可是那打狗棒法神妙無比，他雖然驚覺，但要閃避卻是萬萬不能，噗的一下，正中臀部。

　　饒是他內功深厚，臀部又是多肉之處，可是這一下卻也極是疼痛，兼之出其不意，他只道定可避過，偏偏竟又戳中，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楊過道：「甚麼東西？我就不服？」

　　群雄又是驚奇又是好笑，心想這少年不但頑皮，而且大膽，這蒙古王子居然兩次著了他的道兒。至此地步，霍都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但他仍然未將楊過當作敵手，反手一記耳光，心想先打一巴掌出氣再說。他雖是順手一掌，但這一掌剛柔相濟，含勁蓄勢，蘊藏著西藏派武功的精華，預擬一掌要將他打昏躺下。郭靖知道厲害，那肯讓楊過中此一掌，左手探出，反手一勾，已將他手掌抓住，勸道：「你怎能跟少年人一般見識？」霍都被他一把抓住，但感半身發麻，不禁驚怒交集。楊過乘勢橫過槳柄，一棍打在他的臀上，叫道：「小畜生不聽話，爸爸打你屁股！」郭靖喝道：「過兒快退開，不許胡鬧！」但群雄均已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蒙古一邊的武士們卻紛紛叫嚷起來：「兩個打一個麼？」「不要臉！」「是不是再比過？」郭靖一怔，放脫了霍都。黃蓉眼光極為敏銳，見楊過這一絆一戳，確是打狗棒法的精妙招數，心下大為起疑：「他從何處偷學得到這路棒法？難道我教魯有腳之時，每一招都給他瞧去了？但是唯恐有人偷瞧，教棒時每次均四下查過，他怎能瞞過我的眼光？」於是叫道：「靖哥哥，你來。」郭靖回到妻子身旁，但他擔心楊過吃虧，眼光仍停留在二人身上，只見霍都揮掌飛腳，不住向楊過攻去。楊過一面閃避，一面大叫道：「打你屁股，打你屁股！」橫著槳柄，向他臀部猛擊，但此時霍都展開身法，已自打他不著，每一棍都落了空。

　　霍都用摺扇想打楊過的頭，楊過卻用鐵槳的槳柄去打他後臀，兩人你追我趕的在廳上繞圈子，卻是誰也打不著誰。初時大家只覺滑稽古怪，但看二人繞了幾個圈子，心中都驚訝起來，原來楊過衣衫襤褸，年紀又小，但步法輕盈，行動敏捷，簡直和霍都不相上下。霍都幾次飛步擊打，都給他巧妙避開。點蒼漁隱與達爾巴本來各執兵刃，互相怒目而視，一個要衝上去再行比武，一個是全神戒備，以防對方突襲，但見霍都竟然奈何不了這樣一個無名少年，都是極為詫異，變成一個裂開了嘴嘻嘻而笑，一個用藏語嘰哩咕嚕的咒罵。

　　霍楊二人又繞了兩個圈子，霍都已瞧出他輕身功極為夫了得，一味跟他賽跑，說不定還輸在他腳下，突然一個轉身，伸左掌抓他槳柄，右手扇子往他腿側「環跳穴」上點去。這一下出手，已不是懲戒頑童的手法，卻是正正式式的比武過招了。楊過年紀雖小，膽子卻大，眼見對方使出上乘武功，卻仍不與他正面對戰，側身避開他的點穴，橫著槳柄亂打，叫道：「老子打你屁股！」用這種戲弄手段和敵人過招，那必須比對方武功高出極多，方無危險。楊過雖然學過許多上乘武功，但以功力而論，萬萬不及霍都，如此胡鬧本來必定遭殃。

　　但眾人見他亂蹦亂跳，一齊大笑，這麼一笑，霍都倒也給弄得心神不定，只怕在天下英雄面前被他打中屁股，那可再也無顏見人，因之全神貫注的閃避，一時竟忘了反擊，楊過這才未遇危險。

　　到了此時，黃蓉早已看出楊過曾受高人指點，際遇非常，武功自不同凡響，心想由他胡攪一陣，許能挽回連敗兩陣的頹勢，也未可知，於是高聲說道：「過兒，你好好和這位大哥比一比吧，我瞧他不是你的對手。」楊過向霍都伸了伸舌頭，道：「你敢不敢？」說著站定了腳，指著他的鼻子。

　　霍都極是狡猾，心想咱們連勝兩場，武林盟主已然奪得，何必再節外生枝？於是說道：「小畜生，如此頑皮，總是要好好教訓你的，現下倒也不忙，就請天下武林盟主金輪法王給大夥兒說話，大家一齊聽他老人家的號令。」

　　群雄轟然抗辯，嘈雜喧嘩。霍都大聲道：「咱們言明在先，三賽兩勝，各位說過的話算人話不算？」群雄都是俠義道中人，均知駟不及舌之義，要他們出爾反爾，那是萬萬不肯的，剛才這兩場實在輸得冤枉，第一場是反勝為敗，第二場只是折斷了兵刃，但若說不敗，卻也有點說不過去。眾人被他問得張口結舌，一時無言可對。

　　楊過道：「為甚麼這老和尚能做天下武林盟主？我瞧他不配。」霍都怒道：「這小孩的師父是誰，快領去管教。再在這裏撒野，我下手可要不留情面了。」楊過笑道：「我師父才是天下武林盟主，你師父有什麼本事？」霍都道：「你師父是誰？請出來見見。」他已領教過楊過身手不凡，心想他師父必是高手，是以用了一個「請」字。

　　楊過道：「今日爭武林盟主，都是徒弟替師父打架，是也不是？」霍都道：「不錯，咱們三場中勝了兩場，所以我師父是盟主。」楊過道：「好吧，就算你勝了他們，那又怎地？我師父的徒弟你可沒有打勝。」

　　霍都說道：「你師父的徒弟是誰？」楊過哈哈大笑道：「蠢材，我師父的徒弟自然是我。」群雄聽他說得有趣，都哈哈大笑起來。楊過笑道：「咱們比三場，你們勝得兩場，我才認老和尚作盟主。若是小弟勝得兩場，對不起，這武林盟主只好由我師父來當了。」

　　眾人聽楊過說到此處，心想莫非他師父當真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要來和洪七公、金輪法王爭那武林盟主，不管他師父是誰，總是漢人，自比讓蒙古國師搶了盟主去的好，於是大家紛紛附和：「對，對，除非你再勝得兩場。」「這位小哥說的甚是。」「中原高手甚多，你僥倖勝了兩場，有甚希罕？」

　　霍都心下計議：「對方最強的兩個高手已經敗了，再來兩個又有何懼？就怕他們行車輪戰術，打敗兩個又來兩個。」於是說道：「尊師要爭這盟主之位，原也在理，只是天下英雄何止千萬，比了一場又是一場，卻比到何年何月方了？」楊過頭一昂，說道：「旁人作盟主，我師父也不願理會，但她瞧著你師父心裏就有氣。」霍都道：「尊師是誰？他老人家可在此處？」楊過笑道：「他老人家就在你眼前，喂，姑姑，他問你老人家好呢。」小龍女「嗯」的一聲，向霍都點點頭。

　　群雄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因小龍女容貌俏麗，年紀似乎尚小於楊過，怎能是他師父？顯是楊過有意取笑，作弄霍都了。只有郝大通、趙志敬、尹志平等人知他所言是實。黃蓉雖知楊過的武功曾得高人傳授，卻也絕不信小龍女這樣一個嬌弱幼女會是他的師父。

　　霍都大怒，喝道：「小頑童胡說八道！今日群雄聚會，有許多大事要幹，要容得你在此胡鬧？快給我滾開。」楊過道：「你師父又黑又醜，說話嘰咕哩嚕，難聽無比，你瞧我師父多美，多麼清雅秀麗，讓她做天下武林盟主，豈不是比你這個黑和尚強得多麼？」小龍女對世事全然不懂，聽楊過公然讚自己美麗，心中高興，嫣然一笑，果如異花初胎，美玉生暈，明艷無倫。

　　群雄見楊過作弄敵人越來越是大膽，都感痛快，但有些老成之人卻暗暗為他擔心，生怕霍都忽下殺手。果然鬧到此時，霍都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天下英雄請了，小王殺此頑童，那是他自取其咎，須怪不得小王。」摺扇一揮就要往楊過頭頂擊去。楊過模仿他說話神氣，挺胸凸肚，叫道：「天下英雄請了，小頑童殺此王子，那是他自取其咎，須怪不得小頑童！」群雄轟笑聲中，他突然橫過槳柄，往霍都臀上揮去。

　　霍都側身讓過，摺扇斜點，左掌如風，直擊對方腦門。扇點是虛，掌擊卻實，這一掌用了十成力，存心要一掌將他打得腦漿迸裂。楊過一閃身，順手將一張方桌一推，只聽格的一聲，霍都這一掌擊在方桌之上，登時木屑橫飛，方桌塌了半邊。群雄見他掌力驚人，不禁咋舌。霍都隨即飛腳將桌子踢開，跟著進擊，楊過見他這一掌又快又狠，再也不敢輕忽，舞動槳柄，就使打狗棒法和他鬥了起來。那打狗棒法的招數洪七公已全部傳授，口訣和變化又曾聽黃蓉傳於魯有腳，他聰明伶俐，兩下裏一湊合，果然使得頭頭是道。只是槳柄太過沉重，又短了半截，運用之際甚不方便，拆了十餘招，已被霍都扇中夾掌，困在一隅。黃蓉見他每一招果真都是打狗棒法的嫡傳，雖然運用未熟，招數不純，但出手姿式無一不合，知他兵刃不順手，當即步到廳中，伸棒在二人之間一隔，說道：「過兒，打狗須用打狗棒，我這棒兒借給你吧，打完惡狗，立即歸還。」因打狗棒是丐幫的鎮幫之寶，外人不得使用，是以黃蓉特別言明借用。楊過大喜，接過竹棒，黃蓉在他耳邊低聲道：「逼他交出解藥。」楊過未留神霍都與朱子柳的惡鬥，不知什麼解藥，待要相詢，霍都已一掌劈了過來。

　　楊過提起打狗棒往，他小腹一點。這竹棒又堅又韌，以打狗棒使打狗棒法，那自是得心應手，威力倍增。霍都本來一掌劈向他頭頸，見他棒到，逕刺自己臍下三寸的「關元穴」，這正是任脈的要穴，他小小頑童，認穴竟如此準確，倒不由得一驚，他與楊過已交手數次，但以前自己在氣惱頭上，一直未予重視，此次見他出手刺穴，這才當真認他是敵人對手，再也不敢輕忽，撤掌迴身，轉扇護胸，旁觀的高手甚多，見他如此使招，顯是對楊過頗為忌憚，均感詫異更甚。

　　楊過說道：「且慢，小頑童絕不白白與人過招，須得賭個利物。」霍都道：「好，你若輸了，向我磕三個頭，叫三聲爺爺。」楊過又使江南頑童常用的討便宜套子，假裝沒有聽見，問道：「叫什麼？」這種套子突然使將出來，不知者極易上當。霍都生長蒙藏，日常相處的都是淳樸單純之輩，那懂這種江南頑童的狡獪，順口答道：「叫爺爺！」楊過應道：「嗯，乖孫兒，再叫一聲。」霍都臉上一紅，又知上當，一咬牙，右扇左掌，狂風暴雨般攻了過來。楊過奮力抵擋，說道：「你若輸了，就須將解藥給我。」霍都怒道：「我輸給你？你快別做夢，小畜生！」楊過竹棒一起，喝道：「小畜生罵誰？」霍都道：「小畜生罵……」話到口邊，猛然省起，總算懸崖勒馬，硬生生把最後一個「你」字縮回嘴裏。楊過笑道：「小番王，教了你一個乖，你記著吧。」他話是說得輕巧，手上卻越來越是艱難。要知霍都王子是金輪法王的得意弟子，深得西藏派喇嘛武功的精要，他與一燈大師最強的弟子朱子柳拆得近千招，功力之深，與楊過自是不可同日而語。楊過初時使弄狡詐，激動他的怒氣，處處乘機佔得便宜，此刻真刀真槍的動手，二十餘招之後已相形見絀。但群雄見他小小年紀，居然支持了這麼許久，已是大為讚許，都說：「這孩子了不起。」大家互相詢問，這少年卻是誰的門下。

　　霍都見敵人勢劣，掌力越是加強。按理說楊過所使的打狗棒法神妙莫測，該當勝得敵人，但洪七公只授了他架式，棒法的口訣祕奧，他甫自黃蓉口中聽到，仗著聰明絕頂，兩者已能融合使用，然要立時之間全然領會，施展威力，自是絕無此理。再鬥一會，楊過東擋西搪，已難招架。

　　郭芙與武氏兄弟自廳中比武開始，一直全神觀鬥，三個人湊首悄悄議論，及至楊過出來動手，三人實是大出意料之外，武氏兄弟說他狂妄愚魯，自討苦吃，郭芙偏和他們抬槓，讚他大膽機敏。武氏兄弟聽得心中酸溜溜的甚不好受。起初他們見小龍女忽然來到，與楊過神態親密，兄弟倆對望一眼，登時大有輕鬆之感，但後來楊過稱她師父，雖然不知真假，二人心頭又沉重起來。這時見楊過給霍都逼得手忙腳亂，兩兄弟自知不該幸災樂禍，希冀敵人獲勝，然內心深處，竟是盼望他這觔斗栽得越重越好。二人只因患得患失，於是忽喜忽憂，心情瞬息之間，連變數變。

　　郭芙對楊過雖無好感，亦無厭憎之心，只當他是個落魄無能之人，不足掛懷，父親雖說要將自己終身許他，但她深信此事決難成真，聽過之後只是一笑，後來見楊過武功非同小可，那也只是大為驚異而已，見他落敗，卻是大為擔心。

　　楊過知道如此相鬥，十招之內，便要被敵人打倒，危急中見小龍女倚在柱上，神色關注，隨時要出手相助，心念一動，突然一棒揮出，身子斜飛，從小龍女腳上躍了過去。霍都喝道：「那裏走？」揮扇追擊。

　　小龍女雙足微微一抬，右足足尖踢向霍都右足外踝的「崑崙穴」，左足足尖踢他左足心的「湧泉穴」。也算霍都武功極為精強，見微知著，變化迅捷，小龍女雙足稍起，旁人毫不在意，他已知她是用極厲害的招數忽施突襲，百忙中施一招「鴛鴦連環腿」，雙足向空連環虛踢，這才避開她兩記來無影去無蹤的點穴，楊過從小龍女腳上躍過，已自預料到有此一著，不待敵人落地，打狗棒一探，遞了出去，霍都伸扇在棒上一搭，斜身飛開，離得小龍女遠遠地，不自禁多望了她兩眼，心想：「中原果然儘多能人，這一男一女年紀輕輕，武功怎地如此了得？」

　　楊過得了這一招之利，發揮棒法中的攻手，進了三記殺招，霍都大感狼狽，盡力抵禦，豈知第四招上楊過已無奧妙棒法，緩得一緩，被他反擊過來，又處劣勢。旁人不懂棒法，還不怎地，黃蓉卻連連暗呼可惜，忍不住唸道：「棒迴掠地施妙手，橫打雙獒莫回頭。」這正是打狗棒法的訣竅，楊過未曾受人指點，不知此招該當於此時用出，聽得黃蓉唸起，當即橫棒掠地，直擊不回。

　　這一棒去得古怪，楊過雖然使了，實不知有何功效，豈知棒兒擊出，正巧霍都舉扇斜揮，他一招尚未用全，已知不妙，急忙躍起相避。黃蓉又唸道：「狗急跳牆如何打？擊狗臀兮劈狗尾。」須知這路棒法在丐幫中世代相傳，做乞丐的有甚文雅之士，口訣語句自然俚俗，旁人還道是黃蓉出言譏罵敵人是狗，卻不知她正在指點楊過武藝。那打狗棒法雖是除丐幫幫主外不傳別人，但一來楊過已自學會，二來這場比武關係重大，務須求勝，當下也顧不得幫規所限，看到兩人進退攻守的情勢，不住口的出言指示。

　　她每一句話都說得正中竅要，兼之楊過機伶無比，數次得手之後，再不思索，一聽黃蓉提得幾字，立即施展出來。這打狗棒法果然威力奇強，霍都空有一身武功，竟被一根竹棒逼得團團亂轉，再無還手餘地。

　　眼見再拆數招，霍都就要落敗，群雄睜大了眼睛，均是驚喜交集。霍都摺扇進了兩招，奮力把楊過迫開一步，叫道：「且住！」楊過笑道：「怎麼？認輸了吧？」霍都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嚴霜，冷然道：「你說是為你師爭奪盟主，怎麼用的是洪七公的武功？若說為洪七公爭盟主，適才已比過兩場，到底是胡混瞎賴，這是怎的？」

　　黃蓉一想不錯，他這話倒是難以辯駁，正想跟他強詞奪理一番，楊過已接口道：「你這次說的倒算是人話，這棒法果然非我師父所授，縱然勝得你，諒你也不服。你要見識見識我師門的功夫，絲毫不難。我所以借用別派功夫，就怕本門功夫用將出來，你輸得太慘。」原來楊過聽他說了這番話，回頭向小龍女望了一眼，猛然省起：「幸虧這番王提醒了我，若是我用打狗棒法勝他，怎能顯出我姑姑的本事？姑姑豈不怪我數典忘祖？」其實小龍女一派天真，心中充滿了對楊過的柔情蜜意，只要眼中看著他，那就心滿意足，萬事全不掛懷，楊過勝也好，敗也好，她覺一切無關緊要，至於他是否用本門武功，是否聽由黃蓉指點，她更是半點不放在心上。

　　霍都心想：「你若不用打狗棒法，十招之內取你性命易如反掌。」當下冷笑道：「這就是了，定須領教尊師的高招。」楊過在古墓中練得最純最精的乃是劍法，於是向群雄道：「那一位尊長請借一柄長劍一用。」廳上千餘人之中倒有二百餘佩劍，聽楊過如此說，一齊答應，紛紛拔劍。

　　郝大通和孫不二俱是俠義之士，未曾拜王重陽為師之時，已然心懷忠義，後來受王重陽薰陶，愛國禦侮之心更是熱切。楊過反出全真教，他們自是甚感惱怒，但此時見他力抗強敵，為中華爭光，登時將門戶私見拋在一旁。孫不二武功在全真七子中最弱，王重陽臨終時就將全真教最鋒利的一把寶劍傳給了她，俾以利器補武功之不足。她見楊過借劍拒敵，當即身形一縱，搶在頭裏，雙手橫托一柄青光閃閃、寒氣森森的寶劍，說道：「你用這柄劍吧！」

　　楊過見那劍猶如一泓秋水，知是斷金切玉的利刃，若用以與霍都交手，定可佔得不少便宜，但他一見到孫不二身上的道袍，立時想起自己在重陽宮中所受的屈辱，又想起孫婆婆橫死在郝大通掌下，白眼一翻，卻不接劍，轉頭從一名丐幫弟子手中取過一柄黑沉沉的生鏽鐵劍，說道：「就借大哥此劍一用。」竟將孫不二僵在當地，進退不得。她雖出家修道，終究武學之士火性難淨，自己好意借劍，他竟如此無禮，不禁大為惱怒，欲待開口斥責，卻又是大敵當前，不便另起爭端，當下強忍怒氣，退回人叢。也是楊過的性子太過剛硬，愛憎極其強烈，本可乘此良機與全真教修好，這麼一來，雙方嫌隙卻更深了。

　　霍都見他不取寶劍，卻拿了一把鏽得斑斑駁駁的鐵劍，心中多了一層忌憚之意。蓋武功練到極高境界，摘花採葉均可傷人，原已不仗兵刃銳利，心想敵人取了這樣一柄鈍劍，當真是有恃無恐不成，當下張開摺扇，扇了兩扇，欲待開口叫陣，楊過用劍尖指著摺扇上朱子柳所寫的四字，笑道：「爾乃蠻夷，眾人皆知，倒也不用張揚了。」霍都臉上微微一紅，摺扇拍了一聲，摺成一根短棒，向他「肩井穴」微點，左掌呼地劈出，凌厲狠辣，極其剛猛。

　　楊過在古墓中數年苦練，已盡得古墓派武功的祕要。當年林朝英古墓苦修，創下玉女心經的武功，連武功天下第一的王重陽尚且遜她一籌，直到王重陽得到「九陰真經」，才再能勝她。林朝英創出這劍法後不再出墓，後來只傳了她的貼身丫鬟，那丫鬟傳小龍女，這三人非但從不涉武林，連終南山也沒下過一步。李莫愁雖是小龍女的師姊，但她師父知她人品不端，未傳她最高深的武功。此時楊過使將出來，大廳上雖然群賢畢集，那一門那一派的高手均在與會，但除小龍女外，竟無一人識得楊過使的是什麼劍法。

　　這一派武功的創始人固是女子，而且接連兩代的弟子也都是女人，不免輕柔有餘，猛惡不足。小龍女教導楊過的架式，都帶著一分嬝娜風姿，楊過融會貫通之後，將那女子神態盡數化除，轉為飄逸靈動。古墓派的輕功當世無比，此時但見楊過滿廳遊走，一招未畢，二招已至。劍招初出時人尚在左，劍招抵敵時身已轉右，似乎劍是劍，人是人，兩者漠不相干，一套劍法只使得十餘招，群雄無不駭然欽服。

　　那霍都王子一扇子功夫本來是武林中的一絕，扇打點刺，也是以飄逸輕柔取勝，此刻遇到古墓派的絕頂輕功，竟然施展不出手腳，加以他扇上給朱子柳寫上那四個字，被楊過一番取笑，不願再行張開，這樣一來，扇上又自打了一個折扣。

　　郭芙與武氏兄弟見他功夫竟然如此了得，六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再也無話可說。旁觀眾人之中，第一喜歡的要算郭靖，他見故人之子忽爾練成這樣高妙的武功，連自己也瞧不準他的家數，想起自己郭家與楊家的累世交情，不由得悲喜交集。黃蓉斜眼望了丈夫一眼，見他眼眶微紅，嘴角卻帶笑容，知他心意，伸手去握住了他右手。

第三十六回　玉蜂神針

　　霍都眼見不敵，心頭煩躁，暗思若是今日竟折在這小子手中，聲名掃地，還說甚麼王霸大業？只見楊過一劍斜指，劍尖分花，竟是高刺三處，若是縱躍閃避，登時落了下風，當下也顧不得他出言譏刺，張開摺扇，擋了他這三刺，口中一聲呼喝，又用「狂風迅雷功」反擊。他右扇左袖，鼓起一陣疾風，袖中隱藏鐵掌，口裏大聲呼喝，一個武林高手與一個少年過招，竟然不得不用出看家本領，全力施為，即令得勝，臉上也無光采。但此時他只求不敗，那裏還顧得這許多？大聲叫嚷，一招狠似一招。楊過劍走輕靈，招斷意連，綿綿不絕，當真是瀟灑流落，翰逸神飛，大有晉人烏衣子弟，裙屐風流之態。這套美女劍法本以風姿佳妙取勝，襯著霍都吆喝酣鬥，更加顯得他雍容徘徊，閒雅都麗。楊過雖然一身破衣，但一使這路劍法，人人眼前一亮，但覺他清華絕俗，活脫是個翩翩公子。

　　那知楊過一求姿式端麗，劍上的威力卻不易發揮。霍都豁出了性命不要，愈鬥愈狠，楊過漸感吃力。郭靖、黃蓉武功高強，已知他要落敗，都是眉頭漸漸皺攏，只見霍都扇底與袖間的風勁越鼓越勁，不由得暗呼：「不好！」忽見楊過鐵劍一揚，叫道：「小心！我要放暗器了！」霍都曾用扇中毒釘傷了朱子柳，聽他如此說，以為他的鐵劍就如自己摺扇一般，也是藏有暗器，自己既以此手段行險取勝，自是難怪對方邯鄲學步，見楊過鐵劍一指，急忙向左躍開。那知楊過左手劍訣一刺，引著鐵劍攻了過來，那裏有什麼暗器？

　　霍都知道上當，罵了聲：「小畜生！」楊過道：「小畜生罵誰？」霍都不再回答，催緊疾風。楊過左手一揚，叫道：「暗器來了！」霍都忙向右避，楊過一劍正好從右邊疾刺而至，急忙縮身擺腰，劍鋒從右肋旁掠過，相距不過寸許，這一劍甚為兇險，一刺不中，群雄都叫：「可惜！」蒙古眾武士卻都暗呼：「慚愧！」

　　霍都雖然死裏逃生，也嚇得背生冷汗，但見楊過左手又是一揚，笑道：「暗器！」竟然不去理他，自行揮掌迎擊，果然對方又是行詐。楊過一劍刺空，縱前撲出，左手第三次揚起，笑道：「暗器！」霍都罵道：「小……」第二個字尚未出口，眼前銀光閃動，這一下相距既近，又是在他數次行詐之後毫沒防備，急忙湧身躍起，只覺腿上微微刺痛，已被幾枝甚麼細小的暗器射中。

　　這一下中計，與他行奸傷了朱子柳的情勢極為相似，但他想暗器細微，雖中亦無大礙，盛怒之下，扇戳掌劈，要將楊過立斃於掌下。楊過知道已經得手，那裏還和他力拼，只是舞劍守住門戶，笑哈哈的道：「你一身武功，卻喪生在荊紫關前，可惜啊可惜！」霍都正要揮掌，突覺腿上一下麻癢，似被一隻大蛟叮了一口，他一提氣忍住，要待發招，麻癢處更加厲害了。他心裏一驚：「不好，小畜生暗器有毒。」念頭上只轉得一轉，腿上癢得再也無法忍耐，也顧不得大敵當前，拋下扇子，伸手就去搔癢，只這麼一搔，竟連心中也都癢了，口中啊啊大叫，在廳上滾來滾去。須知古墓派玉蜂神針之毒，天下罕見罕聞。中了一枚已自難當，何況連中數枚？

　　那玉蜂針極為細小，楊過發射時廳上群雄倒一大半沒有瞧見，突然見霍都倒地而滾，還不知楊過是使了甚麼功夫。那藏僧達爾巴大踏步走出，抱起師弟交在師父手中，轉身向楊過道：「小孩子，我來和你比武！」金剛杵橫掃，疾向楊過腰間打去。

　　這一杵揮將過來，帶著一道金光。那黃金杵極為沉重，他隨便一出手就起金光，其膂力之強，手法之快，也就可想而知了。楊過雙腳不動，腰身向後縮了尺許，那金剛杵恰好在他腰前掠過，那知達爾巴不等金杵的勢頭用足，手腕用勁，金杵的橫揮之勢斗然間變為直挺，竟向楊過腰間直送過去。這一下變招人人出乎意料外，楊過也是一驚，忙將鐵劍在金杵上一壓，身子借力飛了起來。

　　達爾巴金杵一擊，不等他落地，加緊追擊，楊過鐵劍又是在金杵上一按，二度上躍，達爾巴大喝一聲：「往那裏逃？」金杵跟著過來。楊過身在半空，不便轉折，眼見情勢極為危急，當下行險僥倖，突然伸手抓住了杵頭，一劍直削下去。如果他力氣和對手相差無幾，達爾巴非撒手放杵不可。只是達爾巴本力強他數倍，用力一奪，急向後退。楊過放開杵頭，輕輕巧巧的落下地來。他接連三招被逼在半空，性命真是在呼吸之間，這時敵人的兵刃雖然沒有奪到，但危局已然解除，旁觀眾人一齊舒了口氣。

　　達爾巴見他輕功高強，變招靈活，說道：「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錯，是誰教你的啊？」他說的藏語，楊過自然一字不懂，他以為這和尚是在罵自己，於是依著他的口音，也是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他天性聰明，這幾個字發音既準，次序又是絲毫沒有顛倒，在達爾巴聽來，正是問他：「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錯，是誰教你的啊？」於是答道：「我的師父是金輪法王。我又不是孩子，你該叫我大和尚。」楊過半點不肯吃虧，心想：「不管你如何惡毒的罵我，我只要全盤奉還，那口頭上就不會輸了。你用番話罵我豬狗畜生，我照式照樣也罵你豬狗畜生。」是以用心聽他說話，等他一說完，依樣葫蘆的用藏語說道：「我的師父是金輪法王。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該叫我大和尚。」

　　達爾巴大奇，側過頭左看右瞧，心想你明明是小孩子，怎麼會是大和尚？你師父怎麼又會是金輪法王？於是又道：「我是法王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幾代的？」楊過也說：「我是法王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幾代的？」西藏喇嘛教中尚來有轉世輪迴之說，其時達賴與班禪的轉世尚未起始，但人死之後投胎復生、不昧性靈的說法，卻是喇嘛教中人人信奉的。恰好金輪法王少年時收過一個弟子，這弟子不到二十歲就死了，達爾巴和都霍都均未見過，只知道有這麼一會事。此時達爾巴聽了這番言語，以為楊過真是大師兄轉世，又想他如不是神童帶藝投胎，一個少年怎能有如此武功？再說他是中原少年，藏語又怎能說得這般純熟？當下側面向他凝視片刻，越看越像，突然拋下金剛杵，向楊過低頭膜拜。

　　這一來楊過固然大奇，心想這和尚竟然罵不過我，向我低頭服輸，而旁觀眾人，尤其詫異之極，妙在大家不懂藏語，不知楊過跟他嘰哩咕嚕，咭咭喀喀的對答半天，竟說了什麼一番話將他折服。這中間金輪法王卻明原委，心知達爾巴為人魯直，上了楊過的當，於是大聲說道：「達爾巴，他不是你大師兄轉世，快起來跟他比武。」達爾巴一驚躍起，說：「師父，我看他一定是大師兄，否則小小年紀，怎麼會有這般身手？」金輪法王道：「你大師兄的武功比你強得多，這孩子卻不及你。」達爾巴只是搖頭不信。金輪法王知道徒弟性子最直，一時也說不清楚，於是說道：「你若不信，和他比試一下就知道了。」

　　達爾巴對師父的話向來敬若神明，他既說楊過不是大師兄轉世，那就多半不是大師兄了。但他小小年紀，竟有這樣神奇的武功，卻又難以不信，還是依師父之言，與他比武一場，試一試他的真功夫，瞧是誰勝誰敗，那就立判真偽了。於是舉手向楊過道：「好，我就跟你比試一下武功，是真是假，就憑勝敗而定。」

　　楊過見他站起身來，咕嚕咕嚕的說了幾句話，神情甚客氣，以為他是說幾句禮貌言語，於是一音不變的照說一遍，達爾巴聽來，正是：「好，我就跟你比試一下武功，是真是假，就憑勝敗而定。」於是道：「請你手下留情。」楊過也道：「請你手下留情。」

　　郭芙見二人用藏語說個不休，走到黃蓉身邊道：「媽，他們說些什麼？」黃蓉早已聽出楊過只是依樣葫蘆，少年人鬧著玩兒，但達爾巴何以竟會對他膜拜，卻也參詳不透，聽得女兒相詢，只是「嗯」了一聲道：「楊家哥哥和他說笑呢。」一言未畢，達爾巴突然一杵向楊過打了過去，他以為事先說得清清楚楚，對方自有防備，楊過卻見他神態恭謹，萬不料他會突然出手，這一杵險險著了，急忙向後一躍避開。

　　他急退急趨，隨即縱上連刺三劍，達爾巴心中存了怯意，生怕楊過追隨師父日久，武學上有驚人造詣，以金剛杵緊緊守住門戶，不敢絲毫怠忽，數招一過，楊過已瞧出他只守不攻，雖然不明他的用意，卻樂得大展攻勢，當下飄忽來去、東刺西擊，這一路玉女劍法更見使得英風凜然，顧盼生姿。

　　堪堪拆了百餘招，金輪法王瞧得大不耐煩，喝道：「達爾巴，趕快反擊，他不是你大師兄！」達爾巴的武功其實是在楊過之上，只是心中一怕，功夫去了五成，楊過卻全力發揮出來。一個愈是打得得心應手，一個愈是畏縮退讓。金輪法王大怒，厲聲說道：「立時反攻！」這一句話聲音奇猛，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響。達爾巴那敢違抗師命，一挺金剛杵，狂打急攻。

　　他這一番猛擊，果然將楊過逼得不住閃避，招數中的破綻也漸漸顯露了出來。達爾巴見他劍招稍疏，一杵倒甩上去，楊過縮手不及，劍杵相交。本來比武之際，雙方兵刃碰撞乃是常事，但金剛杵太過沉重，楊過的鐵劍始終翻騰飛舞，不敢和他相碰，此時給他一撞，但覺一股大力激盪，震得虎口劇痛，拍的一聲，鐵劍斷為兩截，達爾巴叫道：「我勝啦！」垂杵退開。

　　楊過也用藏語叫道：「我勝啦！」半截鐵劍向他迎面擲去。達爾巴一怔：「怎麼他勝啦？難道他是一招誘著？」只見楊過空手猱身而上，不敢怠慢，急舞杵護身。楊過在古墓中隨小龍女學練掌法，最後練到雙掌擋得住九九八十一隻麻雀飛翔，不使一隻雀兒漏出掌去。這路掌法乃是林朝英獨得之祕，招數掌形從未下過終南山一步，此時使將出來，果然綿密無比，雖是空手，威力卻比手中有劍時反為更強。達爾巴金剛杵使得呼呼風響，楊過卻以極高的輕身功夫，在杵隙中進退來去，雖然危機時時間不容變，那金杵卻始終傷不到他半點，他反而抓打撕劈，擒拿勾擊，在小擒拿手中夾以「擋雀綿掌」，一味搶攻。

　　又鬥一陣，達爾巴神力愈增，楊過卻也是越奔越是輕捷，當年他在古墓寒玉床上數年苦練，那好處在此時才全部顯現出來。小龍女坐在柱旁地下，臉露微笑，閒閒的瞧著兩人相鬥，眼見楊過久戰不下，從懷中掏出一雙白色的輕軟手套，叫道：「過兒，接住了！」右手一揚，將手套擲了過去。

　　小龍女這雙手套是用極細極韌的白金絲織成，雖然柔薄，卻是任何寶刀利刃都傷它不得。郝大通一見手套揚在半中，臉上微微變色，須知當年重陽宮中交手，小龍女曾戴了這手套而震斷郝大通的長劍，竟逼得他險險自殺，因之他一見手套，不由得觸動心境。楊過左手一探，接住了手套，退後一步，迅速戴上，腰肢一擺，使出古墓派武功中最奇妙最花巧的「美女拳法」來。這套拳法每一招都是模擬一位古代美人的行動，若由男人使動，原是不甚雅觀，但楊過研習時姿勢已加修改，雖然招名如舊，飛掌踢腿之際，已變婀娜靦腆而為飄逸瀟灑。這麼一來，旁觀群雄更加摸不著頭腦，但見他忽而狂奔急走，忽而端莊凝立，神態瞬息百變。

　　要知女人的姿態心神，本來變化既多且速，而有名的女人顰笑之際，愁喜之分，更是難測。楊過一招「紅玉擊鼓」，雙臂交互而擊，達爾巴舉杵擋架，楊過變為「紅拂夜奔」，出其不意叩關直入。達爾巴橫杵而擋，楊過突使「綠珠墮樓」，撲地攻敵人下盤。達爾巴吃了一驚，心想：「此人的招法怎地如此變幻難測？」一躍而起，閃開他左掌的劈削。楊過雙掌連拍數招，接著連綿不斷的向敵人拍去，原來這是「文姬歸漢」共有胡笳十八拍。

　　他每一招均有來歷，但達爾巴是個藏僧，那裏懂得這些中原典故？被他忽高忽低，或東或西的攻了個手忙腳亂。楊過手上戴了金絲手套，一有機會就搶上奪他金杵，逼得他吼叫連連，大是狼狽。群雄一齊大喜，齊聲喝采助威。

　　金輪法王眼見徒兒武功明明高於這少年，只是存了怯意，處處被對方搶攻，於是處處落於下風，當下厲聲說道：「用無上大力杵法！」達爾巴應道：「是！」雙手握住杵柄，揮舞起來。他單手舞杵，已是神力驚人，此時雙手一齊用力，連腰力也同時使上，那呼呼風聲更加響了一倍。這「無上大力杵法」招數甚是簡單，只是橫揮八招，直擊八招，一共二八一十六招，但一十六招反覆使用，橫揮直擊，只逼得楊過遠遠避開，別說正面交鋒，連那杵風也是不敢碰上。

　　點蒼漁隱折斷鐵槳之後，一直甚不服氣，此時見到這「無上大力杵法」如此威猛，心想自己槳法之中，實無這般至剛至硬的招數，倒也不由得心中暗服。再鬥一陣，廳上的紅燭倒有七八枝被杵風帶滅，楊過只仗著輕功東西縱躍，一味閃避，但求不給金杵擊中帶著，那裏尚能還手？中原英雄一齊鴉雀無聲，蒙古武士們卻暴雷價叫起好來。

　　楊過見這套「美女拳法」難以取勝，而敵人迫得極緊，一路退縮，竟讓到了廳角之中，要待變招，卻半點騰不出手腳。這路「無上大力杵法」本來帶著三分癲狂，達爾巴使發了性，早忘了眼前之人或是大師兄轉世，見他縮在廳角內三面受迫，大喝一聲「你死了！」一杵橫揮，只聽得轟隆一聲猛響，煙霧瀰漫，石土紛飛，那大廳牆壁已被他打破了一個大孔。楊過在危急中從他頭頂一躍而過，雖在百忙之中，仍舊不忘了用藏語回敬一句：「你死了！」

　　他這一躍卻是「九陰真經」中的武功，他自在古墓石室的頂上見到王重陽所遺的刻字之後，閒下來曾加修練，只是無人指點，不知練得對是不對，此時初臨大敵，那敢使用？竟不料在危急中自然而然的使用出來，救了一命。

　　眾人只道達爾巴這一招定要得手，郭靖不待他一這杵揮足，已自搶出要襲他後心，猛見眼見紅袍一晃，金輪法王一掌擊來。郭靖一驚，但他來勢奇速，急使一招「見龍在田」擋開，兩人均是並世武林中最傑出的人材，雙掌相交，竟沒半點聲息，但各人身子均晃了兩晃，郭靖退後三步，金輪法王卻穩站原地不動。原來他本力遠較郭靖為大，功力也深，只是掌法武技，卻有不及，郭靖退後卸去敵人的猛力，以免受傷，金輪法王卻極為好勝，強接了這一招，忍著胸口隱隱作痛，竟然凝立。單以此招而論，郭靖是輸了，但接戰下去，勝負之數尚未可知。二人見楊過化解了此招，均感詫異，一個喜慰，一個惋惜，各自退回。

　　連郭靖與金輪法王這等高手，也道楊過定要遇險，以致一個出手相救，一個出手阻截，那知楊過竟有奇招，在貼身而過的空隙之中，逃了出來。達爾巴一擊不中，更不回身，金杵向後猛揮，楊過見他招數來得快極，自然而然的掠地竄出。這一招猶似魚兒游水一般，離地尺許，平平掠過，剛好在金杵之下數寸，那又是「九陰真經」中的武功。

　　黃蓉瞧得大奇，道：「靖哥哥，怎麼過兒也會九陰真經？你教他的麼？」她只道郭靖顧念故人之情，在送他上終南山的途中將真經授了於他。郭靖道：「沒有啊，若是傳他，我怎會瞞你？」黃蓉「嗯」了一聲，她素知丈夫忠實，對旁人尚且說一是一，對自己更無虛言。但見楊過騰挪閃避，每遇危急，總是靠那真經的功夫護身。但他顯然並未練通，不會以真經武功反擊取勝，雖然保了性命，這一場比武看來終歸要輸了。黃蓉暗暗嘆息：「過兒真是奇才，他若跟得我一年半載，將打狗棒法和真經上的功夫學得全了，這藏僧那裏還是對手？」正自煩惱，眼光一轉，忽見丐幫叛徒彭長老穿著蒙古裝束，混在蒙古武士群中，滿臉喜色。她靈機一動，叫道：「過兒，移魂大法，移魂大法！」原來九陰真經中有一項功夫叫做「移魂大法」係以精神之力克敵制勝，其原理與今日之催眠術相似，當年洞庭湖君山丐幫大會，黃蓉曾以此法克制彭長老的「懾心術」，因此上一見到他，斗然間想起。

　　楊過記起「移魂大法」的練法，但他不信單用心力凝望，即能克敵制勝，是以從未練過，他素服黃蓉之能，心想：「郭伯母既出此言，必有緣故，反正今日已然輸定，我就試他一試。」於是拳腳上繼續竄避招架，心中卻是摒慮絕思、寧神歸一，依著經中所載止觀法門，由「制心止」而至「體真止」，綿綿密密，竟無半點雜念。這時他全憑本性招架，聽聲閃躍、遇風趨避，眼光呆呆的定著敵人。

　　拆了數招，達爾巴察覺他舉動有異，向他望了一眼，同時金杵猛擊過去。楊過用一招美女拳法中的「蠻腰纖纖」，胸肢一擺避開，他既運「移魂大法」，心體為一，拳腳使的是什麼，臉上就有什麼神態表情。達爾巴見他臉上忽然現出一股書卷之氣，那裏知他是在模仿唐代詩人白樂天之妾小蠻的舞姿，不禁一呆，金杵當頭直擊。楊過將頭一偏避過，五根手指張開，伸手在自己頭髮上一梳，手指跟著抓了出去，臉上卻是微微一笑，卻是一招「麗華梳裝」。那張麗華是李後主的寵姬，髮長七尺，其光可鑑，李後主為她廢棄政事而亡國，甚媚可知。楊過這麼一笑，達爾巴已受感染，跟著也是一笑。只是楊過眉清目秀，添上笑容，更增其美，那達爾巴顴骨高著聳，面頰深陷，跟著楊過作態一笑，旁觀眾人無不毛骨悚然。

　　楊過見他呆住，一指戳出，卻是一招「萍姬針神」。達爾巴側身閃開，臉上跟著他做個細心縫衣的模樣。黃蓉見楊過領會她的意思，居然能以「移魂大法」制住敵人，心中大為喜慰，低聲對郭靖道：「過兒遭際非凡，當年你與他這般年紀之時，尚無如此功夫。」郭靖喜動顏色，點了點頭。

　　要知「移魂大法」純係精神之力的感應，若是對方心神凝定，此法往往無效，若他內力更高，則反激過來，施術者反受其制。兩人比武，如施術者武功強於對方，則常規武功已能獲勝，實無施用此法必要；倘若功力不及，卻又不敢貿然使用，達爾巴被楊過說了一通藏語，心中將信將疑，以為他是大師兄轉世，只因存了一層怯意，感應極快，楊過一舉成功。

　　但見楊過將美女拳法施展出來，或步步生蓮，或依依如柳，達爾巴依樣模仿，只將眾人看得又是驚駭，又是好笑。郭芙忍耐不住，早已笑得打跌，向母親道：「媽，楊家哥哥這套功夫真妙，你怎麼不教我？」黃蓉道：「你若會了移魂大法，定然鬧得天翻地覆，最後自受其害為止。」拉著她手，鄭重說道：「你別以為好玩，楊家哥哥正與他性命相搏，這可比動刀動劍更是危險呢！」郭芙伸了伸舌頭，凝神望著楊過，心裏總覺得好玩，見楊過笑達爾巴也笑，楊過怒達爾巴也怒，於是也跟著學樣。那知這「移魂大法」厲害之極，她只學得兩下，心頭迷迷糊糊，一步步地走向廳心。

　　黃蓉見女兒如此，大吃一驚，急忙一把拉住。郭芙心神已全受楊過控制，用力一甩，想把母親甩脫。幸好黃蓉武既高，又知此事兇險，片刻遲挨不得，反手一拿，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拖了回來，將她臉兒轉過，使她瞧不到楊過。郭芙掙扎了幾下，被母親拿住脈門，動彈不得，腦中一昏，終於伏在母親懷裏睡著了。

　　此時達爾巴已全被楊過制住，見他使招「西子捧心」，登時跟著來一下「東施效顰」。楊過見時機已至，突使一招「曹令割鼻」，使掌在自己鼻子上拍的一掌，左掌擊過，右掌又擊，連綿不斷。原來古時曹文叔之妻名令，夫死後自割其鼻，以示不嫁。楊過自擊之時使力極輕，達爾巴那裏知道，雙掌拼命向自己臉上打去。他神力驚人，每一掌打出都打著百餘斤的勁力，打到十餘掌，終於支持不住，自己將自己打得昏暈倒地。群雄齊聲歡呼，說道：「咱們勝了第二場！」「武林盟主該歸咱們！」「蒙古人快快請出吧，別來中國現世啦！」兩名蒙古武士在紛亂中搶出，將達爾巴抬了回去。

　　金輪法王見兩個徒弟都輸在這少年手裏，而且並非武功上落敗，輸得不明不白，心中大是惱怒，但臉上不動聲色，坐在椅上喝道：「少年，你的師父是誰？」他武功絕倫，博學多才，居然會說漢語，楊過右手向小龍女一伸，笑道：「我師父就是這一位，你快來拜見武林盟主吧！」

　　金輪法王見小龍女嫵媚嬌怯，似比楊過年紀更小，絕不信是他師父，心想：「中原漢人詭計多端，可不能騙得了我？」霍地站起，噹啷啷一聲急響，從懷中取出一個金輪。這金輪乃黃金鑄成，中間藏著九個小球，隨手一抖，發出驚心動魄的響聲。他指著小龍女道：「哼，你是天下武林盟主，只要你接得住我這金輪的十招，我就認你是武林盟主。」楊過笑道：「我已勝了兩場，三賽兩勝，你方言明在先，這時又胡賴些什麼？」金輪法王低沉著嗓子道：「我是試試她功夫，瞧她當得起呢還是當不起。」

　　小龍女天真爛漫，不知金輪法王武功自成一家，確已練到了驚駭世俗的地步，她也不知「武林盟主」是什麼東西，更沒想到自己要當還是不當，聽他說要試自己功夫，瞧瞧是否接得住他的金輪十招，當即站起身來，說道：「那我就試試。」

　　金輪法王道：「你若是接不住我十招，那便怎樣？」小龍女道：「接不住就接不住，又怎樣了？」她自小練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性兒，對一切全是淡淡的漠不關心，此時雖對楊過愛念已深，但對別事仍然無動於中。中原群雄與蒙古武士均不知這是她的本性，見她行若無事，全不把金輪法王瞧在眼內，還道她確是武功深不可測。更有人見楊過用「移魂大法」打敗達爾巴，還道她會使妖法，是個妖女，一時紛紛議論起來。

　　金輪法王卻也真怕她行使妖法，當下口中喃喃念咒，嘰嘰咕咕，咭哩咯嚕，唸的是密宗的「降妖伏魔咒」。楊過在旁邊聽得明白，只道這大和尚又用藏語罵他師父，用心硬記，一個字一個字全記得清清楚楚。金輪法王唸完咒語，金輪一擺，噹啷啷一陣響亮。喝道：「少年退開，我要動手了。」這兩句話說的卻是漢語。

　　楊過道：「慢來，慢來。」依著字音，一字一字的唸了起來，恰好達爾巴此時悠悠醒轉，見師父手持金輪，正要與人動手，卻聽楊過口誦密宗真言「降魔伏妖咒」，此是本門密法，決計不傳外人，楊過若不是大師兄轉世，怎能知道此咒？情急之下，一躍而出，跪在師父面前叫道：「師父，他真是大師兄轉世，你收留他吧！」金輪法王怒道：「胡說，你上當了還不知道。」達爾巴道：「是的啊，這件事千真萬確，絕不能錯。」法王見他糾纏不清，一把抓住他的背心，往廳裏擲去。達爾巴一個一百多斤重的身軀，被他一抓一擲，輕飄飄的恍似無物。

　　眾人適才見他力鬥點蒼漁隱與楊過，神力驚人，但法王這麼一擲，功夫顯然又強他十倍，眼見小龍女這般嬌滴滴的模樣，別說接他十招，就是給他用力吹一口氣，只怕也吹倒了，不禁都為她擔憂。

　　蒙古武士中有許多見過金輪法王顯示神功，當真是藝壓萬夫、力勝九牛。小龍女雖是敵人，但見她稚嫩美貌，惻隱之心，心皆有之，想她縱有妖術，也必難敵法王玄功通神，不免暗暗盼他不要痛下辣手。

　　楊過唸完咒語，低聲道：「姑姑，小心這個和尚。」金輪法王聽他唸得一字不錯，心中佩服，讚道：「少年，虧得你了。」

　　楊過道：「和尚，虧得你了。」法王眼睛一瞪，道：「虧得我什麼？」楊過道：「虧得你有膽子和我師父動手，她是菩薩轉世，有通天澈地之能、降龍伏虎之功，你還是小心為妙。」原來他極為狡猾，知道對方厲害，想說得他心中有了顧忌，出手不敢放盡，師父就易於抵擋。不料金輪法王是西藏百年難遇的英傑，文武全才，那裏會上他的當，叫道：「第一招來了，你亮兵刃吧！」

　　楊過除下金絲手套，替師父戴上，垂手退開。小龍女從懷中摸出一條雪白的綢帶，迎風一抖，那綢帶末端繫著一個金色圓球，圓球中空有物，綢帶抖動，圓球如鈴子響了起來。眾人見二人的兵刃都極怪異，心想今日真是大開眼界，一個的兵刃極長，一個卻是極短，一個極堅，一個卻極柔，偏巧二般兵器又都會叮噹作響。

第三十七回　氣走法王

　　金輪法王所用的金輪，乃是中原武士從所未見的奇門武器，不論刀槍劍戟、矛鎚鞭棍，碰到了這金輪全然無法施展，被他輪子一鎖一拿，兵器非脫手不可，因此常人拿了武器與他相鬥，只要一招過去，手中就是沒了兵器。那法王的武功何等厲害，他空手而與旁人兵器相持，別人尚且要輸，何況他有兵器而對方空手？他要小龍女接他十招，絕非口出大言，若不是他見楊過功夫了得，還絕不會說到十招。要知他自出藏以來，沒一位武師接得了金輪的三招。

　　小龍女綢帶一揚，搶先進招，法王道：「這是什麼東西？」左手去抓帶子。他雖見那綢帶夭矯靈動，定然變化極多，但他一抓之中暗藏上下左右中五個方位，不論綢帶閃到那裏，都是逃不脫他的掌握。那知綢帶上的小圓球叮的一聲響，反激起來，卻來打他手背上的「中渚穴」。金輪法王變招奇速，手掌一翻，又來抓那小球。小龍女手腕微抖，這小球又翻過去自下而上的打他手背虎口處的「合谷穴」。金輪法王手掌再翻，這次卻是伸出食中兩指去夾那圓球。小龍女看得明白，綢帶微微向前一送，那圓球伸出去點他臂彎裏的「曲澤穴」。

　　這幾下變招，當真只在反掌之間，金輪法王手掌翻了兩次，小龍女手腕抖了三下，卻已交換了五招。楊過看得明白，大聲數道：「一二三四五……五招啦，還剩五招。」其實金輪法王要小龍女接他十招，乃是要她抵擋金輪的十下攻勢，此時楊過取巧，將雙方交換的招數一併計算。法王明知他狡詐，但自己是一代宗師，那肯與他斤斤辯算招數多少？當下左臂微微一偏，使圓球點中臂上穴道，金輪直攻了過去。

　　小龍女只聽得噹啷啷一陣急響，眼前金光閃動，那金輪於是無影無蹤般攻到面前尺許之處。這一下真是變生不測，別說抵擋，閃躲也已不及，危急中抖動手腕，那綢帶直繞過來，圓球直打他腦後正中的「風池穴」，這是人身要害，任你武功再強，只要給打中了，終須性命難保。那是她無可奈何，才以兩敗俱傷的險招，拼他撤輪自保。果然金輪法王不願與她拼命，低頭避過，只這麼一低頭，手上輪子送出略緩。小龍女已乘機收回綢帶，叮叮噹噹一陣響，圓球與輪子相碰，已將金輪的攻招解開。這只是一瞬間之事，但小龍女已是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的經了一轉，急忙展開輕功，向旁急退，臉上已驚得全無血色。

　　其實金輪法王只攻了一招，但楊過大聲叫道：「六七八九十……好啦，我師父已接了你十招，更有什麼話說？」

　　這麼幾下子交手，金輪法王已知小龍女武功雖然高強，但萬萬不及自己，若是正正式式的比拼，十招之內定可將她打敗，最討厭楊過在旁攪局，胡言亂語，弄得自己心神不定，心想：「且不理這少年胡說，我加緊出招，先將這女孩打敗了，再作道理。」於是袍袖帶風，金輪晃動，又是一招極厲害的殺著劈了過去。楊過大叫：「不要臉，說了十招，又來偷襲，十一、十二、十三、十四……」他也不理會雙方攻守招數多少，口中自管連珠價數將出來。

　　小龍女接過他一招之後，心中極是害怕，說什麼也不敢再正面擋他第二招，當下足底展開古墓派的絕頂輕功，在廳上飛舞來去，手中綢帶飄動，金球急轉，幻成一片白霧，一道黃光。那金球發出叮叮的響聲，忽急忽緩，忽輕忽響，竟爾響成一套樂曲。旁觀群雄中自有知音之士，有人叫道：「這是唐明皇的雨淋鈴曲。」審失辨律，果然絲毫不差，更有人搖頭晃腦，居然按著鈴聲打起節拍來。

　　原來小龍女天性喜愛音樂，閒居古墓之時，依著祖師婆婆林朝英遺下的琴譜，按撫瑤琴，極得妙理。後來她練這綢帶金球之際，聽著球中發出的聲音，叮叮噹噹，頗具音節，也是她少年心性，竟在武功之中把音樂配了上去。看官，天地間歲時之序，草木之長，以至人身之脈膊舉動，其間無不含有一定節拍，那音樂乃是依循天簸及人身自然節拍而組成，是故樂音則聽之悅耳，嘈雜則聞之心煩。武功一與音樂配合，使出來更是柔和中節，得心應手。此時小龍女知道對方厲害，不敢與他正面相抗，自行舞動綢帶，飄忽來去，遊走閃避。

　　那古墓派的輕功乃是武林中的一絕，別派任何輕功均所不及。若果在平原曠野中施展，尚不易見其長處，此時屋中使用，卻是飄逸無倫，變幻萬方。要知小龍女一生在墓中練功，專在小範圍內求變求快。金輪法王的武功雖遠勝於她，但她一味騰挪奔躍，實在奈何不了，只聽得鈴聲叮叮，組成一首樂曲，聽了幾下，不禁心念一動，竟要順著她的樂音出手，急忙擺動金輪，發出一陣嘈耳聲音，衝激金鈴之聲。霎時之間，大廳上兩種聲音互相撞激，忽輕忽響，或高或低，竟在樂聲中鬥了起來。

　　小龍女的金鈴清脆動人，聽來心曠神怡，金輪中發出的啷噹響亮，卻是如打鐵，如利鉤，如殺豬，如擊狗，說不出的古怪難聽。一個愈是悠揚，一個愈是喧噪，兩人竟是奏了個旗鼓相當。

　　郭靖與黃蓉在旁觀戰，都想起少年時在桃花島上，曾聽洪七公、歐陽鋒、黃藥師三人以樂聲拼鬥的情景，此時思及，已如隔世。眼前這兩人武功雖妙，說到以樂聲拼鬥的功夫，只怕遠不及洪黃歐陽。這時楊過口中滔滔不絕，早已數到「一千零五，一千零六，一千零七……」但小龍女不與敵人正面動手，金輪法王卻算來未滿十招。郭芙本在母親懷中昏睡，被金輪的惡響吵醒，雙手掩耳，抬起頭來，甚是不快。

　　此時金輪法王也已極不耐煩，自覺以一代宗師身份，來來去去竟然鬥不下一個少女，若是時刻再拖下去，縱然獲勝，也已臉上無光，猛地裏左臂橫伸，金輪斜砸，一招自左下方攻了上去，一招自右上方攻了下來。二人遊鬥這許久，小龍女輕功的路子已被他摸準了五成，這兩下殺招攔住了她進路退路，要教她讓得前面，讓不了後面。危急中小龍女綢帶一揚，捲起一團白花，身子急向上躍。那法王金輪迴轉，已將綢帶鎖住。若是尋常兵刃，早已被他一奪脫手，偏生這綢帶沒半點堅勁，竟爾輕輕巧巧的從輪子中滑了出來。金輪法王喝道：「這是第二招，第三招來了！」踏上一步，金輪忽地脫手，向小龍女飛了過去。

　　這一下絕招確是出乎人人意料之外，耳聽得輪子發出一陣難聽的聲響，急轉著向小龍女砸到。小龍女大駭，伏低身子向後急竄，只聽郎噹噹響亮，一團黃光從臉畔掠過，不容寸許，疾風只削得嫩臉生疼。眾人驚呼聲中，法王搶身長臂，手掌在輪緣一撥，那金輪就如活了一般，在空中一個轉身，又向小龍女追擊過來。小龍女知道這輪子轉動時勢道大得異乎尋常，那敢用綢帶去捲？只得以絕頂輕功旁躍避開。金輪法王兩擊不中，叫道：「好輕功！」搶上去突伸左拳，噹的一聲在輪邊一拳，同時數掌齊出，攔在小龍女身前，那金輪卻嗆啷啷的從她腦後飛來。

　　那金輪雖然飛得並不十分迅速，但帶著一股嗆啷啷的響聲，來勢異常猛惡。金輪法王在輪上擊這一拳時，早已先行料到小龍女閃避的方位，因此那輪子猶似長了眼睛一般，在空中繞了半個圈子，向她身後急追。小龍女知道情勢萬分凶險，這一躍一避，已盡施生平所學，那知金輪法王雙掌一橫一直，竟自攔在前面。群雄耳中鳴響，目為之眩，無不驚心。

　　楊過見她遇險，情急關心，順手抓起達爾巴遺在地下的金杵，盡力躍起，舉杵向輪子搗了過去，只聽得噹的一聲大響，那金剛杵恰好套進了輪子中的空洞，只是那輪子力道太過猛惡，只震得他雙手虎口迸裂，鮮血長流，連人帶輪和著金杵，一齊摔在地下。

　　金輪法王明已得手，卻又被楊過從中阻撓，不但敵人逃開，連自己縱橫無敵的兵刃也被他硬生生打在地下，真是生平從所未遇的大挫折。他本來沉靜睿智，心神獨明，這時卻大動無明，不等楊過起身，呼的一掌，劈空向他擊去。這一掌雖然隔了丈餘，但掌風籠罩上下左右，決計難以躲過。按理他是一派宗師，對方既是後輩，又已摔在地下未曾起身，這般打他一掌，與他尊宗身份及平素自負的性子，實在不大相稱，但盛怒之下，也已顧不得這許多。

　　郭靖見他怒視楊過，抬肩縮臂，知他要猛下毒手，暗叫：「不好！」如搶步上前，縱然擋得一擋，楊過仍然不免受傷，危急中不及細思，一招「飛龍在天」，全身躍在空中，向他頭頂搏擊下來。金輪法王掌力若是不收，雖能將楊過斃於掌底，但自己也要喪生於敵人這凌厲無倫的降龍十八掌之下，當下急收掌力，「嘿」的一聲呼喝，雙掌與郭靖手掌相交。

　　這是當代兩位武學大師的二次交掌，郭靖人在半空，無從借力，順著他掌勢翻了半個觔斗，向後落了下來，金輪法王卻穩站原地，身不晃，腳不移，居然行若無事。郝大通、孫不二、點蒼漁隱等素知郭靖武功，見後無不駭異，心想此人的功夫實是深不可測。其實郭靖向後退讓，自然而然消解敵人掌力，乃是武學的正途。金輪法王給楊過一搗亂，攪得他臉上無光，硬要爭回顏面，他實接郭靖掌力，卻是大耗內功真氣，雖然外表佔了先著，內裏卻是吃虧。二人武功家數大異，均是並世豪傑，數招之內決難分別高下，金輪法王勉強在一招先佔地步，胸口又不免隱隱生疼，好在對方只求救人，並不繼續進招，於是他口唇緊閉，暗運內力，打通胸口接掌時所凝住的一股滯氣。

　　楊過死裏逃生，爬起身來，奔向小龍女身旁，小龍女也正過來探視。兩人齊聲問道：「你沒事麼？」兩人同時點了點頭，臉上同現笑容，雙手互握，滿心喜悅。楊過舉起金剛杵，將那輪子頂在杵上，高聲叫道：「蒙古眾武士聽著：你們大國師的兵刃已被我繳下，還說什麼天下武林盟主？快快給我走吧。」蒙古武士盡皆不服，眼見金輪法王與小龍女比武已然勝了，對方出了一個楊過不足，又出一個郭靖，紛紛叫了起來：「你們以三敵一，羞也不羞？」「法王自行將金輪拋去，豈是你這小子所能奪下？」「一對一，好好比過，不許旁人插手助拳？」「對對，再打過。」眾人喧嘩叫嚷，但說的都是蒙古話，中原群雄一句也聽不明白。

　　中原群雄中明白事理的，也都覺以武功而論，金輪法王實在小龍女之上，但武林盟主這個名號，說什麼也不能讓一個蒙古國師拿去，這不但中原武林丟盡了臉面，而且群集禦敵之際，自先折了銳氣。那些年少英雄見蒙古武士們喧嘩叫嚷，也是大聲喝罵，與他們對吵起來，雙方各抽兵刃，勢成群毆。

　　楊過高舉金杵金輪，向金輪法王說道：「還不認輸？你的兵刃都失了，還有什麼臉面？世上可有兵刃給人收去的武林盟主麼？」金輪法王正暗運內力，耳中對楊過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卻不敢開口說話。楊過一見情狀，已自猜到了三分，忙大聲道：「各位英雄聽著：我再問他三聲，法王若是不答，那就是默認輸了。」他怕時間一久，法王運氣完畢，更不延擱，極迅速的問道：「你是不是輸了？武林盟主不是你的了？你默不作聲是承認輸了？」金輪法王正好消去滯氣，胸口隱痛已除，待要答話，楊過見他嘴唇微動，急忙搶在頭裏，說道：「好，你既認輸，我們也不來難為你，你們大夥兒好好的去吧。」當下高舉金杵金輪，拿去交給了郭靖。他心中本想交與師父，但怕金輪法王發怒來奪，師父抵擋不住。

　　金輪法王氣得臉皮紫脹，又忌憚郭靖武功了得，金輪既落入他的手中，自己空手去奪，未必成功，又見中原武士人多勢眾，若是雙方大戰，蒙古一方定要一敗塗地。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得先行退卻，再圖報復，於是大聲說道：「中原蠻子詭計多端，倚多為勝，不是英雄好漢，大夥兒隨我走吧。」他右手一揮，蒙古眾武士齊向廳外退出。他遙遙向郭靖施禮，說道：「郭大俠，黃幫主，今日領教高招。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郭靖存心厚道，一面躬身答禮，一面說道：「大師武功精深，在下佩服得很。賢師徒的兵刃就請取回。」說著要將金輪金杵遞過。楊過大聲道：「金輪法王，你想伸手接過，要不要臉？」郭靖剛喝得一聲：「過兒，別胡說。」金輪法王早已袍袖飄動，轉身向外，頭也不回的大步出廳。楊過忽地想起一事，叫道：「喂，你的弟子霍都中了我暗器之毒，快拿解藥來換我的解藥吧。」金輪法王自恃玄功通神，深明醫理，什麼毒物都能治得，心中恨極楊過狡猾無禮，對他的話毫不理睬，逕自去了。

　　黃蓉見朱子柳合上眼沉沉睡去，心想此間聚集了不少使用餵毒暗器的名家，總有人能治得他身上之傷，見金輪法王不肯交換解藥，卻也不甚在意。此時陸家莊前前後後歡聲雷動，大家都為楊過與小龍女力勝金輪法王喝采，二人身邊圍集了數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有的說楊過打敗霍都，乃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的說小龍女輕功超逸絕倫居然避開了金輪法王那輪子的飛行追擊；但對楊過以「移魂大法」使達爾巴自擊暈倒一節，十之八九都不明白。

　　當下陸家莊上重開筵席，再整杯盤。楊過一生受盡不明白委屈，遭到了無數折辱輕蔑，今日方得揚眉吐氣，為中原武林立下大功，無人不刮目相看，心中自是得意非凡。小龍女天真無邪，不明半點世事，她見楊過喜動顏色，心中也是極為高興。黃蓉對她很是喜愛，拉著她手問長問短，要她坐在席間自己身畔。小龍女見楊過坐在郭靖與點蒼漁隱之間，與她隔得老遠，忙招手道：「過兒，過來坐在我旁邊。」楊過卻知男女有別，初見之際一時忘形，對她感情流露，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再與她這般親熱，卻是甚為不妥，聽她這般叫喚，臉上不禁一紅，微微一笑，卻不過去。

　　小龍女又叫：「過兒，你幹麼不來？」楊過道：「我坐在這裏好，郭伯伯跟我說話呢。」小龍女秀眉微蹙，說道：「我要你坐在我身邊。」楊過見了她生氣的神情，心中怦然一動，這輕嗔薄怒的模樣，真教他為之粉身碎骨，也是甘心情願。當日只因陸無雙的嗔容與小龍女微有相似之處，他竟為她累卻強敵、護行千里，此時真人到來，那裏還能有半點違拗？當即站起身來，走到她座前。

　　黃蓉見了二人神情，心中微微有些犯疑，當即命人安排席位，又問楊過道：「過兒，你這身武功是跟誰學的？」楊過指著小龍女道：「她是我師父啊，郭伯母你怎麼不信？」黃蓉素知他的狡詰，但見小龍女一派天真無邪，料定不會撒謊，於是轉頭問她：「妹妹，他的武功是你教的？」小龍女很是得意，說道：「是啊，你說我教得好不好？」黃蓉道：「好得很啊！妹妹，你的師父是誰？」小龍女道：「我的師父已經死了。」說著眼圈一紅，心中頗感難過。她師父本來教得她不動七情六慾，但此時對楊過的愛念一起，胸中隱藏著的深情慢慢都洩露了出來。

　　黃蓉又問：「請問尊師高姓大名？」小龍女搖頭道：「我不知道，師父就是師父。」黃蓉只道她不肯說，武林中人諱言師門真情，也是常事，其實小龍女的師父乃是林朝英的貼身丫鬟，只有一個使喚的小名，真姓是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這時各路武林大豪紛紛向郭靖、黃蓉、小龍女、楊過四人敬酒，互慶打敗了金輪法王這個強敵。郭芙跟著父母，本來到處受人尊重，此時相形之下，不由得黯然失色，除了武氏兄弟照常在旁獻獻殷勤之外，竟無一人理她。郭芙心中氣悶，說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咱們不喝酒了，外邊玩去。」武敦儒與武修文齊聲答應，三人站起身來，正要出廳，忽聽郭靖叫道：「芙兒，你到這兒來。」郭芙回頭一看，只見父親已移坐在母親一席，笑吟吟的向她招手，於是走近身去，叫了聲：「爹，媽！」倚在黃蓉身上。

　　郭靖向黃蓉笑道：「你起初擔心過兒人品不正，又怕他武功不濟，難及芙兒，現下總沒話說了吧？他為中原英雄立了這等大功，別說並無什麼過失，就真有何莽撞，做錯了事，也是過不及功。」黃蓉點點頭，笑道：「這一回總算是我走了眼，過兒人品武功都好，我也喜歡得緊呢。」郭靖聽妻子答應了女兒的姻事，心中大喜，向小龍女道：「龍姑娘，令徒過世了的父親，與在下有八拜之交。楊郭兩家累世交好，在下單生一女，相貌與武功都還過得去……」他性子直爽，心中想什麼口裏就說什麼。黃蓉插嘴笑道：「啊喲，瞧你這般自誇自讚的勁兒，也不怕龍家妹子笑話。」

　　郭靖哈哈一笑，接口說道：「在下意欲將小女許配給賢徒，他父母都已過世，此事須得請龍姑娘作主。乘著今日群賢畢集，喜上加喜，咱們就請兩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訂了親事如何？」要知古人婚配，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雙方反而做不了主，因之當年郭靖之父郭嘯天與楊過之祖父楊鐵心，才有指腹為婚之事。

　　郭靖說了此言，笑嘻嘻的望著楊過與女兒，心料小龍女定會玉成美事。郭芙早已羞得滿臉通紅，將臉蛋兒藏在母親懷裏。小龍女臉色微變，還未答話，楊過已站起身來，向郭靖與黃蓉深深一揖，說道：「郭伯伯郭伯母養育之恩，見愛之情，小侄粉身難報。但小侄家世寒微，才德猥下，萬萬不敢匹配淑女。」

　　郭靖心想自己夫婦名滿天下，女兒品貌武功，又是第一流的人才，現下親自出口許配，他定然歡喜之極，那知他竟一口拒絕，倒不由得一怔，但隨即想起，他定是年輕面嫩，靦腆推託，當下哈哈一笑，說道：「過兒，你我不是外人，這是終身大事，不須害羞。」楊過又是一揖到地，說道：「郭伯伯，你若有何差遣，小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婚姻之命，卻是不敢遵從。」郭靖見他臉色鄭重，心中大是詫異，望著妻子，盼她說個明白。

　　黃蓉暗怪丈夫心直，不先探聽明白就在席間開門見山的提了出來，枉自碰了一個釘子。她見楊過與小龍女相互間神情，居然大有纏綿眷戀之意，但他們明明自認師徒，難道兩人行動乖悖，竟做出逆倫之事來？這一節卻大是難信，心想楊過雖然未必是正人君子，卻也不致如此胡作非為。要知宋人最重禮法，師徒間尊卑倫常，看得與君臣、父子一般，萬萬逆亂不得。黃蓉心中雖有疑惑，但此事太大，一時未敢相信，於是問楊過道：「過兒，龍姑娘真的是你師父？」楊過道：「是啊！」黃蓉又問：「你是叩過頭、行過拜師的大禮了？」楊過道：「是啊。」他口中答覆黃蓉，眼光卻望著小龍女，滿臉是溫柔體貼，深憐蜜愛，別說黃蓉聰穎絕倫，就算換作別人，也瞧出了二人之間的關係絕不尋常。

　　郭靖卻尚未明白妻子的用意，心想：「他早說過是龍姑娘的弟子，二人武功果是一路同派，那裏還有什麼假的？我跟他提女兒的親事，怎麼蓉兒又問他師承門派？嗯，他先入全真派，後來改投別師，雖然不好，此事也易化解。」

　　黃蓉見了楊過與小龍女的神色，暗暗心驚，向丈夫使個眼色，道：「芙兒年紀還小，婚事何必急急？今日群雄聚會，還是商議國家大計，兒女私事，暫且擱下吧。」郭靖一想不錯，道：「正是，我倒險些兒以私廢公了。龍姑娘，過兒與小女的婚事，咱們日後慢慢再談。」小龍女搖了搖頭道：「我要做過兒的妻子，他不會娶你女兒的。」

　　這兩句話說得清脆明亮，大廳上倒有數百人都聽見了。郭靖一驚，站了起來，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見她拉著楊過的手，神態親密，卻又不由得不信，期期艾艾的道：「他……他是你的徒……徒……兒，難道不是麼？」

　　小龍女雖然久在地下古墓，不見日光，因之臉無血色，白皙逾恆，但此時心中歡悅，臉色嬌艷，如花初放，笑吟吟的道：「是啊！我從前教過他武功，可是他現在武功和我一般強了。他心裏歡喜我，我也很歡喜他。從前……」說到這裏，她聲音低了下去，雖然天真無邪，但女兒家的羞澀，卻是有生俱來，只聽她緩緩說道：「從前……我只道他不歡喜我，不要我做他妻子，我……我心裏難受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我才知他是真心愛我，我……我……」廳上數百人肅靜無聲，傾聽她這番心事的吐露。依常理而論，一個少女縱有滿腔熱愛，怎能如此當眾宣洩？又怎能向郭靖這一個不相干之人傾訴？但她全然不明世事，什麼禮節人情，壓根兒一竅不通，覺得這番言語須得跟人說了，當即說了出來。

　　楊過聽她真情流露，自是大為感動，但見旁人臉上都是又驚又詫、又是尷尬、又是不以為然的神色，知道小龍女太過無知，不該在此處說這一番話，當下牽著她手，柔聲道：「姑姑，咱們去吧！」小龍女道：「好！」兩人並肩向廳外走去。此時大廳上雖然群英聚會、俊彥畢至，但在小龍女眼中，她就只看見了楊過一人。

　　郭靖和黃蓉愕然相顧，他夫婦倆一生之中見過無數驚險奇事，但眼前這種事端卻是萬萬料想不到，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小龍女和楊過正要走出大廳，黃蓉叫道：「龍姑娘，你是天下武林盟主，群望所屬，觀瞻所繫，此事還須三思。」小龍女回過頭來，嫣然一笑道：「我做不來什麼盟主不盟主，姊姊你若是喜歡，就請你當吧。」黃蓉道：「不，你如要推讓，該當讓給前輩英雄洪老幫主。」這盟主是武林中最尊榮的名位，小龍女卻半點也不放在心上，隨口答道：「隨你的便吧，反正我是不懂。」拉著楊過的手，又向外走。

　　突然間衣袖帶風，紅燭晃動，座中躍出一人，身披道袍、手挺長劍，正是全真道士趙志敬。他橫劍攔在廳口，突然說：「楊過，你欺師滅祖，已是不齒於人，今日再做這等禽獸之事，怎有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我趙志敬但有一口氣在，斷不容你。」楊過不願與他在眾人之前糾纏不清，低沉著聲音道：「讓開。」趙志敬大聲道：「尹師弟，你過來，你倒說說，那天晚上咱們在終南山上，親眼目睹這兩人赤身露體，幹什麼來著？」尹志平顫巍巍的站起身來，左手一舉。眾人見他小指與無名指齊根削斷，雖不知其中深意，但見渾身發抖，臉色怪異，料想中間必然大有蹊蹺。

　　小龍女那晚與楊過在花叢中練玉女心經，被趙尹二人無意撞見，楊過曾迫趙志敬立誓，不得向第五人說起，那知他今日竟在大庭廣眾之間大肆誣衊，心中自是極為惱怒，喝道：「你立過誓，不能向第五人說的，難道你忘了麼？」趙志敬哈哈一笑，大聲道：「不錯，我立誓不向第五人說，可是眼前有六人、第七人、百人千人，自是又作別論。你們行得勾且之事，我口中自然說得。」

　　這件事也是陰差陽錯，趙志敬見二人深夜赤身同處花叢，那裏想得到乃是正正經經的修習上乘武功？他狂怒之下，抖將出來，卻也不是有意造謠。小龍女那晚為此氣得口噴鮮血，險險送命，這時聽他狡言強辯，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按，說道：「你還是別胡說的好。」此刻她玉女心經早已練成，這一掌按出去無影無縱，偏巧玉女心經又是全真派武功的剋星，趙志敬伸手急格，卻不知小龍女的手掌繞過了他手臂，已自按到他的胸口。

　　趙志敬初時一格未成，大吃了一驚，但敵人手掌在自己胸口稍觸即逝，竟無半點知覺，當下也不在意，冷笑道：「你摸我幹麼？我又不……」一言未畢，突然雙目直瞪，一交向前摔倒，原來已受了極重的暗傷。

　　孫不二與郝大通見師姪受傷，急忙搶出扶起，只見他血氣上湧，脹得滿臉通紅，宛似醉酒。孫不二冷笑道：「好哇，你古墓派當真是和我全真幹上了。」拔出長劍，就要與小龍女動手。

　　郭靖急從席間躍出，攔在雙方之間，勸道：「咱們自己人休得相爭。」向楊過道：「過兒，雙方都是你師尊。你勸大家回席，從緩分辨是非不遲。」小龍女在古墓中純潔無邪，出得墓來，卻到處撞見奸險背信之事，心中極是厭煩，牽著楊過的手道：「過兒，咱們走吧，永不見這些人啦！」楊過隨著她走了一步，孫不二長劍閃動，喝道：「打傷了人想走麼？」郭靖見雙方又要爭競，正色說道：「過兒，你可要立定腳跟，好好做人，別鬧得身敗名裂。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可知這個『過』字的用意麼？」

　　楊過聽了這話，心中一震，突然想起童年時的許多往事，想起了許多傷心折辱，又想：「怎麼我這名字是郭伯伯取的？」

第三十八回　恩仇波瀾

　　郭靖對楊過愛之切，就不免求之苛，責之深，見他此日在群雄之前大大露臉，正自欣慰無已的當兒，卻突然發覺他做了萬萬不該之事，心中一急，語聲也就特別嚴厲，又道：「你過世的母親定然曾跟你說，你單名一個『過』字，表字叫作什麼？」楊過記得母親確曾說起，只是他年紀輕輕，從來無人以表字稱他，因之幾乎自己也忘了，於是答道：「叫作『改之』。」郭靖厲聲道：「不錯，那是什麼意思？」楊過道：「郭伯伯是叫我有過不憚改。」

　　郭靖語氣稍稍和緩，說道：「過兒，人熟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這是先聖先賢說的話。你對師不敬，此乃大過，你好好的想一下吧。」楊過道：「若是我錯了我自要改。可是他……」他手指趙志敬道：「他打我辱我，騙我恨我，我怎能認他為師？我和龍姑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我敬她愛她，難道這就錯了？」他侃侃而談，確是說得理直氣狀。郭靖的聰明口才，均所不及，嘴上那裏說得他過？但是總覺他的行為極是不對，只是一時之間說不明白。

　　黃蓉緩步上前，柔聲道：「過兒，你郭伯伯是為你好，這個你可要明白。」楊過聽到她溫柔的言語，心中一動，也放低了聲音道：「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是知道的。」他眼圈一紅，險些要流下淚來。黃蓉道：「他是好言好語的勸你，你千萬別會錯了意。」楊過道：「我就是不懂，不明白我犯了什麼錯。」黃蓉臉一沉道：「你是當真不明白，還是跟我們鬧鬼？」楊過心中大是不忿，心想：「你們好好待我，我也好好回報，卻又要我怎地？」咬緊了嘴唇卻不答話。黃蓉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跟你繞彎兒。龍姑姑既是你師父，那便是你尊長，便不能有男女私情。」

　　這種規矩，楊過並不如小龍女那麼茫然無知，但他就是不明白，為什麼只因為姑姑教過他武功，便不能做他妻子？為什麼他與姑姑之間，一片無邪，卻連郭伯伯也不肯相信？想到此處，心中氣湧上來。他本是個天不怕地不怕，偏激剛激之人，此時他受了冤枉，更是甩出來什麼也不理會，大聲說道：「我又做了什麼事礙著你們了？我又害了誰啦？龍姑姑教過我武功，可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斬我一千刀、一萬刀，我還是要她做妻子。」

　　這番話當真是語驚四座，駭人聽聞。當時宋人拘泥禮法，那裏聽見過這種淋漓酣暢的叛逆論調？郭靖一生最是敬重師父，只聽得氣向上衝，搶上一步，伸手便往他胸口抓去。

　　小龍女吃了一驚，伸手便格。郭靖武功遠勝於她，此時盛怒之下，更是出盡全力，一帶一揮，將小龍女拋出丈餘，落在廳口，接著手掌一探，抓住了楊過胸口「天突穴」，左掌高舉，喝道：「小畜生，你怎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楊過給他一把抓住，全身勁力全失，心中卻絲毫不懼，朗聲說道：「姑姑全心全意的愛我，我對她也是這樣。郭伯伯，你要殺便殺，我這個主意是永遠不改的。」郭靖道：「我當你是我親兒子一般，絕不許你做錯事卻不悔改。」楊過昂然道：「我沒有錯。我沒做壞事。我沒害人！」這三句話說得斬金截鐵，鏘鏘有聲。廳上群雄聽了，心中都是一凜，覺得他的話實在也有幾分道理，若是他師徒倆一句話也不說，在什麼世外桃源，或是窮鄉荒島之中結為夫婦，確是與人無損。只是這般公然無忌的胡作非為，卻是有關世道人心，成了武林中的敗類。

　　郭靖與楊過的想法全然不同，舉起手掌，淒然道：「過兒，我心裏好疼你，你明白麼？我寧可你死了，也不願你做壞事，你明白麼？」

　　楊過聽郭靖如此說，知道自己若不改口，那是要一掌將自己擊死了，他有時雖然狡計百出，但此時卻又十分倔強，昂然說道：「我知道自己沒錯，你不信就打死我好啦。」

　　郭靖左掌高舉，這一掌若是擊在楊過天靈蓋上，他那裏還有命在？群雄摒息無聲，一齊望著他的手掌，瞧他是否落下。

　　郭靖的手掌在空際停留片時，又向楊過瞧了一眼，但見他咬緊口唇，雙眉緊蹙，宛似他父親楊康當年的模樣。郭靖長嘆一聲，放鬆了他的領口，說道：「你好好的想想去吧。」轉過身來，回到席上，再也不向他瞧上一眼，顯是心灰意懶，到了極處。

　　小龍女招手道：「過兒，這些人橫蠻得緊，你別理會，咱們走吧。」她絲毫不知適才楊過面臨性命關頭，生死之際間不容髮。楊過心想「橫蠻」二字的形容，確甚適當，大踏步走向廳口，與小龍女手攜手的出去，到莊外牽了瘦馬，逕自去了。群雄眼睜的望著二人背影，有的鄙夷，有的敬服，有的憤怒，有的同情，各人心情不一。

　　楊過與小龍女並肩而行，夜色已深，但二人目力均好，在黑夜行路就如在白畫一般。此時二人久別重逢，遠離塵囂，剛才的惡戰、口角、爭辯，都已忘得乾乾淨淨，只覺此刻人生已臻極美之境，過去的生涯盡是白活，而未來的時光也大可不必再過。二人心息相通，不交一言，默默無言的走著，到了一株垂楊樹下，二人不約而同的過去坐下，在樹蔭倚著樹幹，漸感倦困，就此沉沉睡去。那瘦馬在遠處咬著青草，偶而發出一聲聲低嘶。

　　一覺醒來，天已大明，二人相視一笑。楊過道：「姑姑，咱們到那裏去？」小龍女沉吟半晌道：「還是回古墓去吧。」她自下得山來，只覺軟紅十丈，雖然繁華，終不如在古墓中那麼逍遙自在。楊過也知她生性過於天真純潔，實不宜與眾人交往，尋思：得與她在古墓中廝守一輩子，此生已無他求，從前心中記掛著外面世界，只盼她放自己出墓，但在外面打了一個轉，卻又留戀起古墓中清淨的生涯來。當下二人折而向北，路上悄悄談論，緩緩而行。一個仍是叫他「過兒」，一個也仍是叫她「姑姑」，都覺二人間如此相處相呼，最是自然不過。

　　中午時分，兩人說到了金輪法王師徒的武功，都說他功夫極是了得。小龍女忽道：「過兒，玉女心經中最後一章，咱們從來沒練好過，你可記得麼？」楊過道：「記是記得的，但咱倆拆來拆去，總是不成，想來總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小龍女道：「本來我也想不透，但昨天見那老道姑的寶劍抖了幾下，倒讓我想起一件事來。」楊過回想孫不二昨日所使的劍招，登時領悟，叫道：「對啦，對啦，那是全真武功與玉女心經同時使用，怪不得咱們練得不對。」

　　原來當年古墓派的祖師林朝英對王重陽極是傾心，她獨居古墓而創下玉女心經的武學，對王重陽仍是念念不忘，寫到最後一章之時，幻想終有一日能與意中人並肩擊敵，因之這一章的武術，是一個使玉女心經的功夫，一個使全真派的上乘功夫，相互應援，分進合擊。林朝英當日柔腸百轉，情意無限，一番相思，盡數寄託在這一章武經之中。小龍女與楊過初練時相互情愫未生，無法知會得到祖師婆婆的這一番苦心，更不知一個使本門心法，另一個卻要使全真武功，自是格格不入。當下兩人一齊悟到，各自折了一枝桃花，一招一招的拆了起來。小龍女緩緩使動玉女劍法，楊過使的卻是全真派的劍法。

　　但只拆了數招，仍是覺得難以融合無間。要知林朝英當年創製這套劍法，心中想像與王重陽並肩禦敵，一招一式，盡是相互配合，此時楊過與小龍女用花枝對拆，卻是將對方當成了敵人，使用之際，自是頗為鑿柄，其實林朝英與王重陽都是當下天下一等一的武功，單是一人已無旁人能與之對敵，這套聯手抗敵的功夫，實在並無用處，只是林朝英自肆想像、以寄柔情密意而已。她創此劍法時，武功已達顛峰，招式勁意，綿密無間，楊過與小龍女會不到其中之意，自難得心應手。

　　二人練了一會，總感不對，小龍女道：「或許咱們記錯了，回到墓中去瞧清楚了再練。」楊過正要答話，突聽遠處馬蹄聲響，一騎馬飛馳而至。那馬遍體赤毛，馬上之人也是一身紅衣，轉眼之間，一人一騎如火雲般掠過身邊，正是黃蓉騎著小紅馬。

　　楊過不願再與她一家人見面，多惹煩惱，於是與小龍女商量改走小道，以免在前途再行相遇。小龍女雖是師父，但除了武功之外，什麼也不懂，楊過說改走小道，她自無異議。當晚二人在一家小客店中宿了，楊過睡在床上，小龍女仍是用一條繩子橫掛室中，睡在繩上。二人心中都已決意要結為夫婦，但在古墓中數年都是如此安睡，此番重遇，仍是自然而然的睡下，依法練功，只是想到心上人就在身旁，此後更不分離，心中均感無限喜慰。

　　次日中午，二人來到一個大鎮。那鎮上人煙稠密，車來馬往，極是熱鬧，楊過引著小龍女到一家酒樓用飯，剛走上樓梯，心中一怔，只見黃蓉與武氏兄弟坐在一張桌旁，正自吃飯。楊過心想既然遇到，那也不便退開，上前行禮，叫了聲：「郭伯母。」只見黃蓉雙眉深鎖，臉帶愁容，問道：「你見到我女兒沒有？」楊過道：「沒有啊。芙妹沒跟你在一起麼？」黃蓉尚未答話，樓梯聲響，走上數人。當先一人身材高大，正是金輪法王。楊過眼快，不再跟黃蓉說話，悄悄走到小龍女身旁，低聲道：「背轉了臉，別瞧他們。」但金輪法王的眼光何等銳利，一上樓梯，樓上各人均已盡收眼底，嘿嘿冷笑，大剌剌的在一張桌旁坐了下來。

　　楊過本已將頭轉過，突聽黃蓉叫了聲：「芙兒！」心中一驚，不禁回頭，只見郭芙與金輪法王同坐一桌，眼睜睜的望著母親，卻是不敢過去。原來金輪法王敗走之後，心中不忿，籌思反敗為勝之策，同時霍都王子身中毒針，毒性發作，各種解藥盡數無效，更須設法搶奪解藥，是以未曾遠去，就在陸家莊附近逗留。也是郭芙合當遭難，清晨騎了小紅馬出來馳騎，正好遇上這個大對頭，給他一把揪下馬來。那小紅馬極有靈性，飛奔回莊，悲嘶不已。郭靖等知道女兒遇險，無不大驚，當下分頭尋找。黃蓉雖然懷有身孕，但愛女心切，騎著小紅馬來回探察，此日在這鎮上先與武氏兄弟相遇，又見到楊過師徒，豈知機緣巧合，金輪法王押著郭芙，卻也到這酒樓上來。

　　黃蓉一見女兒，驚喜交集，然她智計百出，雖見她落入大敵手中，叫了一聲之後，不再說話，拿著一雙筷子在桌上劃來劃去，籌思救女之策。正自琢磨，忽聽金輪法王說道：「黃幫主，這一位是你的愛女吧？前日我見她倚在你的懷中，撒痴撒嬌，有趣得緊啊。」黃蓉「哼」了一聲，並不答話。武修文卻站起身來，喝道：「枉你為一派宗師，比武不勝，卻來欺侮人家年輕姑娘。羞也不羞？」金輪法王對他的話只當沒有聽見，又道：「黃幫主，你先叫人把毒針的解藥送來，然後咱們公公道道的比一場武，以定武林盟主之位到底誰屬。」

　　黃蓉仍是哼了一聲，並不答話。武修文卻站起來大聲說道：「你先把郭姑娘放回，咱們立時送上解藥，比武之議慢慢商量不遲。」黃蓉斜眼向楊過與小龍女望了一眼，心想：「解藥是在這二人身上，修兒卻貿然答應了對方，也不知人家給是不給。」金輪法王說：「餵毒暗器，天下難道就只你們一家？你們用毒針傷我徒兒？我也用毒釘傷你女兒。你們給解藥，我們也給她治。說到放人，可沒那那容易。」黃蓉見女兒神色如常，似乎並未受傷，但母女情深，不禁中心無主。常言道「關心則亂」，她雖機變無雙，此時竟然一籌莫展。

　　眼見店伴將酒菜川流不息價送到金輪法王桌上，法王等縱情飲食，用西藏話大說大笑。郭芙呆呆坐著，只是凝望母親，那裏吃得下一箸？黃蓉心如刀割，豈知禍不單行，突然腹中又隱隱作起痛來。

　　金輪法王用完酒飯，站起身來，說道：「黃幫主，一齊跟咱們走吧。」黃蓉一愕，登時省悟，原來他不但擒住女兒不放，連自己竟也要帶走，此時自己落了單，身邊只有武氏兄弟二人，自是非他敵手，想到此處，不禁臉色大變。金輪法王又道：「黃幫主，你不用害怕，你是中原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咱們自是以禮相待。只要武林盟主之位論定，立時恭送南歸。」原來金輪法王一見黃蓉，已知遇到良機，只要將她擒獲，中原武士非拱手臣服不可，那比拿住了郭芙可要高出百倍，當真是一件天大的買賣送上了門來。

　　武氏兄弟見師娘受辱，明知不是對方敵手，卻也不能不挺身而出，長劍雙雙出鞘，護在師娘身前。黃蓉低聲道：「快跳窗逃走，稟告師父求救。」武氏兄弟兩人向她瞧了一眼，又向郭芙瞧了一眼，這才奔到窗口。黃蓉心中暗罵：「怎地如此遲疑？」果然這麼遲得一遲，已自不及。金輪法王長臂前探，一手一個，抓住了二人背心，如老鷹提了起來。武氏兄弟迴劍急刺，金輪法王也不閃避，只是雙手微擺，武敦儒一劍刺向了武修文，而武修文一劍卻刺向了武敦儒。兩武大驚，危急中忙撒手拋劍，啷噹兩聲，兩柄長劍同時掉在地下，才算沒傷了兄弟。金輪法王雙臂一振，將二人拋出丈許，冷笑道：「乖乖的跟佛爺走吧。」他轉頭向楊過與小龍女道：「你兩個跟黃幫主若非一路，自管走吧，以後別來礙佛爺的事便是。」

　　他倒並非對二人另眼相看，其實是他狡詐之處。他知黃蓉、小龍女、楊過三人的武功均極了得，雖然三個人都不及自己，但如聯手相鬥，那就極是棘手，即使己方得勝，也未必定可擒獲黃蓉，因之有意分化，那是得其主體，捨其旁枝之意。他並不知黃蓉因懷孕而不便動手，只估量她打狗棒法極其神妙，是個勁敵。

　　小龍女對楊過道：「過兒，咱們走吧，這老和尚很厲害，犯不著跟他動手。」她滿心只盼早日回到古墓，與楊過長相廝守，外界的恩仇鬥殺，她本來就毫不關心，此時更想越是早早離開越好。楊過答應了，付了飯錢，站起身來，走到樓口，心想此去回到古墓，多半與黃蓉永世不再相見，不禁向她望了一眼。

　　這一回頭，只見黃蓉玉容慘淡，一手按住小腹，顯是在暗忍疼痛，楊過雖然行事任性，卻是天生一股俠義的性兒。他想郭伯伯、郭伯母不許我和姑姑相好，未免多事，但他們對我其實並無歹意，今日郭伯母有難，我如何能一走了之？只是敵人實在太強，自己與姑姑齊上，也決計不是藏僧的敵手，反正救不了郭伯母，又何必將自己與姑姑的性命無謂陪上？不如立即去稟報郭伯伯，讓他率人追救便是。

　　楊過想到此處，向黃蓉打個眼色。黃蓉知他要去傳訊求救，稍感寬心，極緩極緩的點了點頭。楊過攜著小龍女的手，舉步下樓，突見一名蒙古武士大踏步走到黃蓉身前，粗聲說道：「快走，還耽擱什麼？」說著伸手來拉她臂膀，竟當她是囚犯一般。

　　黃蓉當了十餘年丐幫的幫主，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雖然今日遭厄，豈能受此傖夫之辱？見他黑毛茸茸的一隻大手伸了過來，衣袖一甩，把袖子蓋上他手腕，隨即乘勢一拿一帶，只聽呼的一聲，蒙古武士那肥大的身軀從酒樓窗口飛了出去，跌在街心，只摔得半死不活。黃蓉生性愛潔，不願手掌與他手腕相觸，是以先用袖子罩住，這才隔袖使勁摔他。

　　酒樓上眾人初時聽他們說得斯斯文文，均未在意，此時突見動手，登時一陣大亂。金輪法王冷笑道：「黃幫主果然好功夫。」學著蒙古武士的神氣，大踏步走上，一模一樣的伸手拉她。黃蓉知他有意炫示功夫，雖是同樣的出手，自己要同樣的摔他卻是萬萬不能，只得退了一步。

　　楊過已走下樓梯數級，猛地裏見爭端忽起，黃蓉眼下就要受辱，不由得激動了俠義心腸，還顧得什麼生死安危，飛身過去拾起武敦儒掉下的長劍，一招「烏龍出穴」，急向金輪法王後心刺去，喝道：「黃幫主帶病在身，你乘危相逼，羞也不羞？」金輪法王的武功果然高人一等，聽到背後金刃破空之聲，竟不回頭，翻過手指就往他劍刃平面上一彈。噹的一響，楊過只震得右臂發麻，劍尖直垂下去。他怕對方使後著追擊，急忙飛身躍開。金輪法王回過身來，說道：「少年，快快走吧！你武功了得，將來成就遠勝於我，此時卻還不是我的對手，何苦強自出頭，喪生於我金輪之下？」他這幾句話軟硬兼施，既把楊過捧了一下，卻又深具威脅。楊過與小龍女擊下他的金輪，使他已然到手的武林盟主又歸落空，心中對二人自是恨得牙癢癢地，只是此刻權衡輕重，以拿住黃蓉為第一要義，不願多樹敵人，只盼楊過與小龍女退出這場是非，日後再找這兩個小輩的晦氣不遲。要知他是一派宗主之尊，極工心計，非徒武功驚人而已。

　　這幾句話說得不亢不卑，確又不是大言欺人，楊過究是少年心性，聽他說自己將來造就還勝於他，心中自是喜樂，笑道：「大和尚不必客氣，要練到你這般的功夫很不容易，這位黃幫主自小養我大的，你還是別為難她吧。她今日若非有病，你的武功未必勝得過她，你如不信，待她將養好了後跟你比試一場如何？」他知道金輪法王自負功夫了得，被他這麼一激，或許真的不再與黃蓉為難，豈知他本來擔心黃蓉、小龍女、楊過三人聯手合力，這才對楊過客氣，此刻聽他說黃蓉負病，心想單憑你這兩個少年男女，我金輪法王又有何懼？凝神向黃蓉臉上一望，果見她容色憔悴，病勢竟自不輕，當下冷笑一聲，搶到梯口，說道：「那你也留下吧！」

　　這時小龍女站在梯上，被金輪法王將她與楊過隔開，心中甚是不耐，說道：「和尚你走開，讓他下來。」金輪法王雙眉倒豎，「單掌開碑」，一招疾推下去，他的膂力本大，這一招居高臨下，更是威猛無比。小龍女那敢硬接？她懸念楊過身在樓頭，不向梯底躍下，雙足一點，竟以絕頂輕功從敵人身邊擦過，與楊過並肩而立。金輪法王當她從左側掠過時，迴肘反打，竟然一擊不中，心下也佩服她身法輕捷。楊過又拾起武修文掉下的長劍，交在她手裏，說道：「姑姑，這和尚無禮，咱們打他。」

　　嗆啷一響，金輪法王從袍子底下取出一隻輪子，這輪子與他以前所用的金輪一般大小，只顏色黑黝黝的，似是精鐵所鑄。原來他共有金銀銅鐵鉛五隻輪子，當真遇上大敵之時，可以五輪齊出，但他生平只用一隻金輪，已自打敗了無數勁敵，因此上得了金輪法王的名號，其餘銀銅鐵鉛四輪，從未用過。陸莊主比武時金輪被楊過用金剛杵搗下，這時將鐵輪取出，向黃蓉橫了一眼，說道：「黃幫主，你也一齊上麼？」要知他雖見黃蓉臉有病容，終是忌憚她的武功了得，這句「黃幫主」一呼，著意點醒她是一幫之主，如與人同時出手，鬥他一人，未免墮了幫主的身份。

　　楊過叫道：「黃幫主要回家啦，她沒空跟你嚕唆。」轉頭向黃蓉道：「郭伯母，你帶了芙妹走吧。」他心中主意早已打定，自己與小龍女合力鬥那金輪法王，打是打他不過的，但勉力抵擋一陣，設法逃走，多半辦得到，好在此時並非比武賭勝，只要逃脫他的魔掌，不求勝他，當下長劍一挺，向他刺了過去。小龍女見他使的是玉女心經功夫，於是跟著揮劍旁擊，她心中卻無甚打算，既見楊過和這和尚動手，也就出手相助。

　　金輪法王舞動輪子，擋開兩劍，他嫌酒樓上桌椅太多，施展不開手腳，一面舞輪，一面飛腳將桌椅踢開。楊過心想：「跟你以力硬拼，咱們定然要輸，但若使計相纏，卻能抵擋得片刻。」見他將桌椅踢開，卻反把桌椅推轉，擋在敵我之間。他與小龍女都是輕身功夫了得，東鑽西竄，並不正式和他拼鬥，有時拿起一把酒壺擲去，有時又拿一盤菜往他臉上投來，只鬧得樓面上酒漿菜汁，淋漓滿地。

　　如此一鬧，黃蓉已乘機將郭芙拉了過來。達爾巴中了楊過的「移魂大法」之後，此時仍是時昏時醒，腦子未曾全然清楚，霍都王子中毒重傷，其餘的蒙古武士本領低微，那裏擋得住黃蓉？楊過大叫：「郭伯母，你們快走吧。」但黃蓉見金輪法王招數厲害無比，楊龍二人出盡全力，仍是難以招架，此刻胡鬧歪打，尚可擋得一擋，若是給他找到破綻，猛下毒手，這兩個少年男女那裡還有性命？心想他捨命救我，我豈能只圖自身，棄之而去？她站在樓頭，悄立觀戰。武氏兄弟卻連聲催促：「師娘，咱們先走吧，你身子不適，須得保重。」黃蓉初時不理，聽他們催得緊了，怒道：「為人不講『俠義』二字，練武有何用處？活在世上又有何用處？這姓楊的強過你們百倍，哼，你兄弟倆好好想一想吧。」武氏兄弟一番好意，卻給師母一頓搶白，臉上訕訕的覺得老大不是意思。郭芙從地下拾起一雙斷了的桌腿，叫道：「武家哥哥，咱們一齊上啊。」黃蓉一把拉住，說道：「憑你這點功夫，上去送死麼？」郭芙撅起了小嘴不信。她見楊過與小龍女出招並無特異奧妙之處，有時姿式雖妙，劍招卻似笨拙，殊不知二人武功高出她甚多，此時正運本門玄功，以古墓派的玉女劍法，勉力與敵人周旋。

　　金輪法王每次追擊，總是給地下倒翻的桌椅擋住去路，而楊龍二人轉動靈活，飄蕩來去，一味遊鬥。他心念一動，足下突然用勁，只聽喀喇喇，喀喇喇聲響不絕，一張張桌椅都在他足底碎裂斷折。他手上舞動鐵輪攻拒轉打，足底卻使出「千斤墜」功夫，兩腳踏到何處，何處的桌椅就斷成一截一段、一片一塊，只一盞茶時分，樓面上堆成一層碎木殘塊，三人均在碎木層上相鬥，再無桌椅阻手礙腳，擋住去路。

　　此時金輪法王大踏步來去，將輪子晃得噹噹啷啷直響，雙臂大開大闔，以急招向二人猛攻。楊過與小龍女少了桌子的憑藉，只得以真功夫抵擋。金輪法王連進三招，楊過架得手臂隱隱作痛。金輪法王得理不讓人，第四招當頭猛砸下來，輪子未到，已是挾著一股疾風，聲勢極是驚人。楊過與小龍女雙劍齊上，劍尖抵中鐵輪，合雙劍之力，這才擋過了這一招，但兩柄劍均已被人壓得彎了。

　　兩人手腕一振，將鐵輪彈開，楊過劍刺攻其上盤，小龍女橫揮急削敵人左腿。金輪法王飛腳向小龍女腕上點去，輪子斜打，擊向楊過頸中。楊過滿以為敵人定要先避自己劍招，這才反擊，那知他竟將自己的劍刺視若無物，難道他有極厲害的金鐘罩、鐵布衫功夫？當此危急情勢之下，無法試他的刀槍不入本領是真是假，須得先救自身，當下低頭蹲腿，閃避鐵輪。不料此時奇峰突起，金輪法王右手一鬆，那鐵輪向楊過頭頂直摔下來，他雙手得空，同時向小龍女肩上抓去。這一手兵刃脫手的奇攻變著，竟同時以神妙難測之方位襲擊二人。

　　就在這瞬息之間，二人同時遇到奇險，黃蓉啊的一聲，要待搶上相救，只見楊過身子貼地斜飛，尚未落地，長劍直刺金輪法王後心，這一招也是一舉兩得，既解自身危難，且以「圍魏救趙」之計，使金輪法王不敢向小龍女進襲，此招叫作「雁行斜擊」卻是全真派的劍法。

　　金輪法王「咦」的一聲，乘鐵輪尚未落地，右腳腳背在鐵輪上一抄，那輪子激飛起來，噹啷啷聲響，向楊過頭上砸到。楊過在危急中使了一招全真派劍法，居然收到奇效，跟著又是一招全真派的「白虹經天」，平劍向輪子一打。本來輪沉劍輕，這一劍平擊上去無甚用處，但他這一下打得恰到好處，合上了武學中「四兩撥千斤」的道理，輪子猛地改變方向，反向金輪法王頭上飛來。那鐵輪是個死物，那裏認得出誰是主人、誰是敵人？被楊過一擊力道用力道用正，竟向法王反噬。郭芙在旁看得大喜，拍手大聲喝采。

　　金輪法王所以膽敢兵刃脫手、飛輪擊敵，乃是料到敵人無法搶奪輪子，若是有人用兵刃碰他飛輪，不論多麼沉重的鋼鞭大刀，均非脫手不可，那料到楊過竟有撥打輪子的功夫？盛怒之下，伸手抓住輪子，暗用轉勁，又將輪子飛了過去。這時勁力加急，輪子竟然寂然無聲，卻是輪子轉得太快，輪中小球不及相互碰撞。楊過第一次撥他輪子，乃是無意中用上了九陰真經的功夫，這時再度伸劍拍打，噹的一下，長劍震得脫手，金輪法王一記「大摔碑手」，重重拍來。原來楊過的九陰真經功夫未曾練熟，這次力道用得不正。

　　小龍女見楊過遇險，細腰一擺，劍已遞出，不但招數凌厲，而且風姿綽約，飄逸無比，卻已使上了「玉女心經」中最後一章的武功。黃蓉母女看得心曠神怡，同聲叫道：「好！」金輪法王躍起抓住輪子，架開劍鋒，楊過也乘機接回長劍。適才這一下當真是死裏逃生，但人當危急之際，心智特別靈敏，猛地裏想起：「我和姑姑二人同使玉女劍法，難以抵擋。但我使全真劍法，她使玉女劍法，卻均化險為夷。難道心經的最後一章，竟是如此行使不成？」當下大叫：「姑姑，咱們練來練去不對，現下可對了。你瞧：『浪跡天涯』」說著斜刺一劍。小龍女未及多想，依言使出玉女心經中所載的「浪跡天涯」，一劍直劈。一招是全真劍法的厲害劍招，一著是玉女劍法的險惡家數，雙劍合璧，威力立時大得驚人。金輪法王不及防備，向後急退，嗤嗤兩響，身上兩劍齊中。

第三十九回　玉女素心

　　這兩劍雖均刺中金輪法王身上，但他閃避得宜，劍鋒從他兩脅掠過，劃破了他的衣服。看官，武學中原有「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練成之後，普通刀劍是難以傷害。當年江南七怪在蒙古大漠夜鬥銅屍鐵屍，就因陳玄風梅超風夫婦身有橫練功夫，以致張阿生慘遭斃命。但這功夫有無效用，也視對方武功深淺而定，若是敵人內力了得，別說使用刀劍，單是一指戳來，就能破得橫練，叫他非死即傷。金輪法王的武功內外俱臻上乘，平常武師自是傷他不得，但楊過與小龍女的內功造詣均非泛泛，若是中了二人劍招，卻也非同小可，因此雙劍穿衣，竟把他嚇了一身冷汗。金輪法王百忙中先行退避，只聽楊過叫道：「花前月下！」一招自上而下搏擊，模擬冰輪橫空、清光倒瀉的光景，小龍女單劍顫動，如鮮花之放，招展風中，來回揮削，只晃得金輪法王眼花撩亂，不知她劍招將從何處攻來，只得躍後再避。楊過又叫道：「清飲小酌！」劍鋒一按，有如提壺斟酒，小龍女劍尖上翻，指向自己的櫻唇，宛似舉杯自飲一般。金輪法王見二人的劍招愈來愈怪，可是相互呼應配合，所有破綻全為旁邊一人補去，每一點破綻卻變成了厲害的殺著。他越鬥心中越驚，暗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輩出，似這等匪夷所思的劍法，我在西藏怎能夢想得到？唉！我井底之蛙，居然小覷了天下英雄了。」氣勢一餒，更呈敗象。

　　其實他自小生有異秉、得天獨厚，練成了一身驚天動地的內外功夫，中原英雄確是少有敵手。楊過與小龍女雖然機緣巧合，學到了許多上乘武功，但此時功力與他究竟相差太遠，偏生在無意中體會了林朝英那套劍法的精奧，突然使將出來，竟殺得他手足無措。

　　這一套劍法的每一招，都是男女同使，每一招均隱藏著一件韻事，或「琴瑟相和」、或「松下對奕」、或「掃雪烹茶」、或「池邊調鶴」，當真是說不盡的風流旖旎。林朝英情場失意，在古墓中鬱鬱而終。她文武全才，琴棋書畫，無所不能，到老來將畢生所學，盡數化在這套武功之中。她創製時其實也只是自舒懷抱，那知數十年中，竟有一對情侶以之克禦強敵，卻也非她始料之所及了。

　　楊過與小龍女初使時尚未盡會劍法中的奧妙，越使越是感到得心應手。使這劍法的男女二人如果不是情侶，則有許多精妙之處實在難以體會得到，相互間心靈不能溝通，則聯劍之際是朋友則太過客氣，是尊長小輩則不免照拂仰賴。如屬夫妻同使，妙則妙矣，但其中脈脈含情，盈盈嬌羞、若即若離、患得患失種種心情，卻又差了一層。此時楊過與小龍女相互眷戀極深，然未結絲蘿，內心隱隱又感到前途困厄正多，當真是亦喜亦憂、亦苦亦甜，這一番心情，與林朝英創製這一套「玉女素心劍」時，漸漸的心息相通。

　　黃蓉在旁觀戰，只見小龍女暈生雙頰，靦腆羞澀，楊過時時偷眼相覷，心事重重，雖說是並戰強敵，卻竟流露出男歡女悅、情深愛切的模樣，不由得暗暗心驚，同時受了二人的感染，竟回想到與郭靖初戀時的情景。酒樓上一片殺伐聲中，竟然隱含著無數柔情蜜意。

　　楊過與小龍女越是心靈一致，金輪法王越是難以抵禦，不由得暗暗懊悔適才將桌椅全部踏毀，否則有桌椅阻隔，敵人的攻勢不如此凌厲，眼見再打下去非送命不可，當下一步步退向樓梯，又是一級級的退了下去。楊過與小龍女居高臨下的逼攻，眼見就可將他逐走，黃蓉叫道：「除惡務盡，過兒，別放過了他。」

　　黃蓉瞧得出楊過與小龍女所以勝得金輪法王，全憑了一套奇妙的劍法，說來倒有八分僥倖，若是今日放過了他，此人武學高深，回去窮思精研，想出了破解這套劍法的解數，那可留下大患，日後再要除他，卻是千難萬難，因此盼望二人今日乘機除去。

　　楊過答應一聲，猛下殺手，「小園藝菊」、「剪燭夜話」、「茜窗聯句」、「竹簾臨池」，一招招的使將出來，金輪法王幾乎連招架都有不及，別說還手。楊過本擬遵照黃蓉囑咐，乘機殺他，那知林朝英當年創製這「玉女素心劍法」之時，心中充滿柔情，劍招雖然厲害，卻無一招是致敵死命的絕招。要知她創此劍法，本為自娛抒懷，實無傷人斃敵之意，因之楊龍二人雖然逼得金輪法王手忙腳亂，狼狽萬狀，若要取他性命，卻亦不易。

　　黃蓉在旁看得心中焦急。金輪法王不明劍法的來歷，只道厲害殺著尚未使出，只要二人一用上，那真是老命休矣，危急中計上心來，足下用勁，每在樓梯上退一級，便將一級樓梯踏斷。他一個魁梧的身體攔在梯心，楊龍二人無法搶前，待得三級樓梯一斷，長劍已自遞不到他身前。金輪法王將輪子一舉，說道：「今日見識中原武功，佩服得緊，你這套劍法叫做什麼名堂？」楊過笑道：「中原武功，以打狗棒法與劍驢劍術為先，這一套劍法，就是刺驢劍術了。」金輪法王一怔，道：「刺驢劍術？」楊過笑道：「是啊，刺禿驢的劍術。」金輪法王才知道他是繞彎兒相罵，心中大怒，喝道：「無禮小兒，終須叫你知道法王的手段。」鐵輪嗆啷啷一揮，大踏步而去。也是楊過生來口舌輕薄，今日勝得金輪法王，既然不能殺他，就須以禮相待，他卻說了幾句俏皮話兒，使法王一生記恨，日後惹出不少禍事來。

　　但見他身形飄飄，去得好快，晃了幾晃，已在牆角邊隱沒。楊過料知難以追上，轉過身來，卻見達爾巴扶著霍都王子，臉色慘白，站在當地，說道：「大師兄，你殺我不殺？」楊過為人有些兒尖酸刻薄，性子卻不殘忍，見二人神情可憐，向黃蓉道：「郭伯母，放他們走了，好不好？」黃蓉點了點頭。楊過見霍都神情萎頓，憔悴不堪，從懷裏摸出一小瓶玉蜂蜜來，指指霍都，做過服藥姿勢，交給達爾巴。達爾巴大喜，與霍都嘰哩咕嚕說了一陣，霍都取出一包藥粉，交給楊過，說道：「那位用筆的前輩，中了我毒釘，這是解藥。」

　　達爾巴向楊過行了一禮，伸左臂抱起霍都。他神力驚人，抱著一個人宛如無物，輕飄飄躍下樓梯，與眾蒙古武士一齊去了。楊過將解藥交於黃蓉，躬身施禮，說道：「郭伯母，小姪就此別過，伯母和郭伯伯多所保重。」他是個至性之人，想到這番別後再不相見，心中甚是難過。黃蓉道：「你到那裏去？」楊過道：「我和姑姑歸隱僻境，不再與人相見，免得累了郭伯伯的聲名。」黃蓉心中一動：「他今日捨命救了我和芙兒，眼見他陷迷沉倫，大違倫常，我豈可不相救於他？」於是說道：「那也不忙在這一刻，今兒大夥兒累了，咱們找個客店，休息一宵，明日分手動身不遲。」楊過見她情意盈盈，不便違拗，也就答應了。

　　黃蓉取出銀兩，賠了酒樓的破損，到鎮上借客店安息。當晚用過晚膳，黃蓉差郭芙去和武氏兄弟說話，卻將小龍女叫進房來，說道：「妹子，我有一件物事送給你。」小龍女道：「你給我什麼？」黃蓉將她拉到身前，取出梳子輕輕給她梳頭，只見她烏絲垂肩，輕軟光潤，極是可愛。

　　黃蓉將小龍女的柔絲細心捲起，從自己頭上取下一枚束髮金環，說道：「妹妹，我給你這個戴。」那金環打造得極是精巧，通體是一枝玫瑰花枝，花枝迴繞，相連處鑄成一朵含苞未放的蓓蕾。她父親黃藥師在桃花島上搜羅天下奇珍異寶，她偏偏揀了這枚金環，其匠藝之巧，可以想見。小龍女一生不戴首飾，束髮之具就只一枚荊釵而已，見黃蓉相贈這金環，心中並不喜歡，隨口謝了。黃蓉給她戴在頭上，一面跟她閒談。

　　說了一陣子話，只覺她天真無邪，世事一竅不通，側過頭來看她，但見她容色嬌美，清麗絕俗，若非與楊過有師徒之份，兩人確是一對璧人，於是問道：「妹子，你心中很喜歡過兒，是不是？」小龍女盈盈一笑，答道：「是啊，你們為什麼不許他跟我好？」黃蓉一怔，想起自己年幼之時，父親不肯許配於郭靖，又記起江南七怪罵自己為「小妖女」，經過重重波折，才得與郭靖結成鴛侶，眼前楊過與小龍女真心相愛，何以自己卻來出力阻擋？但他二人師徒名分既定，若有男女之私，大乖倫常，有何臉面以對天下英雄？當下嘆了一口氣道：「妹子，世上有很多事是你所不懂的。若是你與過兒結成夫妻，別人要一輩子瞧你不起。」小龍女微笑道：「別人瞧我不起，那打什麼緊？」

　　黃蓉又是一怔，覺得她這句話與自己父親倒大是氣味相投，當真有我行我素、蔑視群賢之慨。她點了點頭，心想古墓派傳人代代都是女中豪傑，原不能拘以世俗之見，但想起丈夫對楊過愛護之深，關顧之切，不論他是否會做自己女婿，總盼他品德完美，於是說道：「過兒呢？別人也要一輩子瞧他不起。」小龍女道：「他和一輩子住在古墓中，快快活活，理會旁人幹麼？」黃蓉呆了一呆，道：「你們一輩子住在古墓中，永遠不出來了？」小龍女很是開心，站起來在室中走來走去，道：「是啊，出來幹麼？外邊的人都壞得很。」黃蓉道：「過兒從小往外邊東飄西蕩，一生關在一個墳墓之中，難道不氣悶麼？」小龍女笑道：「有我陪著他，怎麼會氣悶？」

　　黃蓉嘆了一口氣道：「初時兩三年，自是不會氣悶。但多過得幾年，他就會想到外邊的花花世界，他若是不能出來，那就會煩惱了。」小龍女本來極是開心，聽了這幾句話，一顆心登時沉了下來，道：「我問過兒去，我不跟你說了。」說著走出房去。黃蓉見她美麗的臉龐上突然掠過一層陰影，對適才的說話倒是頗為後悔，但轉念一想，自己見得事多，自不同兩個少年男女的一廂情願，這一番忠言逆耳，卻是含著一番苦心，心想：「不知過兒說些什麼？」於是悄悄走到楊過窗下，想聽聽二人對答之言。

　　只聽小龍女道：「過兒，你這輩子跟我在一起，會煩惱麼？會生厭麼？」楊過說道：「姑姑，你又問我幹麼？你知道我只有喜歡不盡。咱們兩個一直到老了、頭髮也白了、牙齒落了，也仍是喜喜歡歡廝守不離。」這幾句話說得情辭真摯，十分懇切，小龍女聽著，心中感動，不由得痴了，過了半晌，才道：「是啊，我也是這樣。」她取出一根繩子，橫掛室中，說道：「睡吧！」楊過道：「郭伯母說，今晚你與她母女倆睡一間房，我與武氏兄弟倆睡一間房。」小龍女道：「不，為什麼要那兩個男人來陪你？我要和你睡在一起。」說著舉手一揮，將油燈滅了。

　　黃蓉在窗外聽了她這番言語，心中大駭：「原來她師徒倆果然已做了苟且之事，那老道趙志敬的話並非虛假，這便如何是好？」

　　她想兩個少年男女同床而睡，自己不便在外偷看偷聽，正待要走，突見室內白光一閃，一個人凌空橫臥，晃了幾晃，隨即不動了。黃蓉大奇，借著窗外月光細看時，原來小龍女睡在一根繩上。楊過卻睡在炕上，二人雖然同室，卻是相守以禮。黃蓉悄立庭中，只覺這二人大異常人，是是非非，實在難說。正待回房安寢，忽聽腳步聲響，郭芙與武氏兄弟從外邊回來。黃蓉道：「敦兒修文，你哥兒倆另外去要一間房，不同楊家哥哥一房睡吧。」武氏兄弟答應了，郭芙卻問：「媽，為什麼？」

　　黃蓉道：「不關你事。」武修文笑道：「我卻知道為什麼。他二人師不師、徒不徒，狗男女作一房睡。」黃蓉板臉斥道：「修兒，你不乾不淨的說什麼？」武敦儒道：「師娘你也忒好，這種人理會他幹麼？我是絕不和他說話的。」郭芙道：「今兒他二人救了咱們，那可是一件大恩。」武修文道：「哼，我倒寧可教金輪法王殺了，好過受這種畜生的恩惠。」黃蓉怫然不悅，道：「別多說了，快去睡吧。」

　　這一番話楊過與小龍女自均聽得明白。楊過自幼與武氏兄弟不和，當下一笑而已，並不在意。小龍女卻在心中細細琢磨：「幹麼過兒和我好，他就成了畜生、狗男女？」思來想去難以明白，半夜裏叫醒楊過，問道：「過兒，有一件事你須得真心答我。你和我住在古墓之中，多過得幾年，可會想到外邊的花花世界？」楊過一怔，半晌不答。小龍女又問：「你若是不能出來，可會煩惱？你雖愛我之心始終不變，在古墓中時日一久了，可會氣悶？」這幾句話楊過均覺好生難答，此刻想來，得與小龍女終身廝守，當真是快活勝過神仙，但在冷冰冰黑沉沉的古墓中住了十年二十年縱然仍不厭倦，住到三十年呢？四十年呢？順口說一句絕不氣悶，原自容易，但他對小龍女一片至誠，並無半點虛假，沉吟片刻，道：「姑姑，若是咱們氣悶了，厭煩了，那便一同出來便是。」

　　小龍女「嗯」了一聲，不再言語，心想：「郭夫人的話倒並非騙我。將來他氣悶了要出墓來，人人都瞧他不起，那他做人有何樂趣？他和我好，不知何以旁人要輕賤於他，想來我是個不祥之人了。我喜歡他愛他，要了我的性命也行。但這樣反而害得他不快活，那他還是不娶我的好。那日晚上在終南山巔，他不肯答應娶我，想必為此了。」只聽得楊過鼻息調勻，睡得正酣，於是輕輕躍下地來，走到坑邊，細細瞧著他俊美的臉龐，中心栗六，不禁掉下淚來。

　　次晨楊過醒轉，只覺肩頭濕了一片，心中好生奇怪，見小龍女不在室中，坐起身來，卻見桌面上用金針刻著細細的八個字道：「善自珍重，勿以為念。」楊過大吃一驚，一時呆在當地，不知所措，但見桌面上淚痕瑩瑩，兀自未乾，自己肩頭所濕的一片，也是她淚水所沾了，想來她刻這八字之時，真是柔腸百轉，實難自己。

　　他神智昏亂，恍若焦雷轟頂，突然間推窗而出，大叫：「姑姑，姑姑。」店小二上來侍候，楊過問他那白衣女客何時動身，向何方而去，店小二瞠目不知所對。楊過心知此刻時機稍縱即逝，若是今日尋她不著，只怕日後難有相會之時，奔到馬廄中牽出那匹瘦馬，一躍而上。郭芙從房中出來，叫道：「楊家哥哥，你到那裏去？」楊過聽而不聞，縱馬向北急馳，瞬息之刻，已奔出了數十里地。

　　他一路上大叫「姑姑，姑姑！」卻那裏有小龍女的人影？又奔一陣，只見金輪法王一行人騎在馬上，奔馳向西，見他孤身一騎，均感詫愕。金輪法王提韁催馬，向他奔來。

　　楊過身上連長劍也沒一柄，斗逢大敵，自是十分危險，但他關懷小龍女的下落，此時心中所思念的，只是小龍女到了何處，自身安危全未想及，一見金輪法王拍馬過來，反而勒轉馬頭，迎了上去，問道：「你見到我師傅麼？」金輪法王見他並不逃走，已自奇怪，聽了他問這句話，更是一愕。隨口答道：「沒見啊，她沒跟你在一起麼？」

　　這二人都是絕頂的聰明，適才一問一答均出意外，頃刻之間，心中都已想到楊過一人落單，就非法王的敵手。二人眼光一對，胸中已自了然，楊過雙腿一夾金輪法王已伸手來抓，但那瘦馬神駿非凡，猶似疾風般一掠而過，法王催馬急趕，他早已遠在里許之外，萬難追上。法王心念動處，勒馬不追，尋思：「他師徒分散，我更有何懼？那黃幫主若是尚未遠去，嘿嘿……」當即率領徒眾，向來路馳回。

　　楊過一陣狂奔，數十里內訪不到小龍女的半點蹤跡，但覺得胸間熱血上湧，昏昏沉沉，竟險些暈倒在馬背之上，心裏十分悲苦：「姑姑何以又捨我而去？我那裏有得罪她啦？她離去之時流了不少眼淚，那自非惱我。」忽然想起：「啊，是了，定是我說在古墓之中日久會厭，她只道我不願與她長相廝守。」想到此處，眼前登見光明：「她回到古墓去啦，我跟去陪著她便是。」

　　適才縱馬疾馳，不辨東西南北，當下認明方向，北歸終南。一路上越想越覺所料不錯，倒將傷懷懸想之情去了九分，在馬背上唱起歌來。

　　過午後在路邊一家小店中打尖，吃完麵條，出來之時匆匆未攜銀兩，覷那店主人不防，一躍上馬，急奔而逃，只聽那店主人遠遠在後叫罵，那裏奈何得了他？楊過暗自好笑，行到申牌時分，只見前面黑壓壓一片大樹林，林中隱隱傳出呼叱喝罵、兵刃撞擊之聲。楊過心中微驚，側耳一聽，卻是金輪法王與郭芙的聲音。

　　他心知不妙，躍下馬背，把韁繩在轡頭上一擱，隱身樹後，以「踏步無聲」的輕身功夫，尋聲過去探察，走了數十丈，只見樹林深處黃蓉母女，武氏兄弟四人，正在亂石堆中與金輪法王一行人拒敵。但見武氏兄弟臉上衣上都是血漬，黃蓉頭髮散亂，神情甚是狼狽，看來若非金輪法王存心要捉拿活口，只怕四人都已斃於他鐵輪之下。他瞧了幾眼，心想：「姑姑不在此間，我若上去相助，徒然送了性命。這便如何是好？」待要尋思一條妙計，忽見金輪法王一輪砸去，黃蓉無力硬架，突然在一堆亂石之後一縮。金輪法王在亂石外轉來轉去，竟然攻不到她的身前。楊過大奇，再看郭芙和武氏兄弟諸人，也是倚賴亂石閃避，危急中只要在石後一躲，達爾巴諸人就須遠兜圈子，方能追及，那時郭芙等已有喘息餘裕，又可從容對付了。楊過愈看愈是詫異，心想林中這幾堆平平無奇的亂石，臨戰時居然有此妙用，實是不可思議，因此上黃蓉等雖危實安，只是無法走出亂石陣逃生而已。

　　金輪法王久攻不下，雖然打傷了武氏兄弟，但傷非致命，己方倒有一名蒙古武士被郭芙一劍刺死，心知黃蓉所堆的這許多亂石大有古怪，須得推究出其中奧妙，方能將其擒獲。他自負才智過人，心想這幾人已是甕中之鱉，諒他們逃不脫自己掌握，待想通了亂石陣的佈局，大踏步闖進陣去，手到擒來，方顯本事。於是左手一揮，約退諸人，自己也退開丈餘，望著亂石陣暗自凝思。大凡行兵佈陣，脫不了太極兩儀之化，五行八卦之變，金輪法王精通奇門妙術，心想這亂石陣雖怪，總也依著五行生剋的道理而佈。

　　那知他怔怔的看了半天，剛似瞧出了一點端倪，略加深究，卻又全盤不對，左翼對了，右翼生變，想通了陣法的前鋒，其後尾卻又難以索解，不禁呆在當地，驚佩無已，須知金輪法王文武全才，實是當今出類拔萃的人物，眼前既遇難題，務要憑一己才智破解，方遂心願。

　　楊過見他皺起眉頭凝思，突然間眼光一亮，似乎明白了陣法的奧妙，只見他身形晃處，已然闖進陣中，抓住了郭芙的手臂，急退而出。這一下變生不測，黃蓉一齊大驚，登時手足無措，若是出陣來救，非遭他毒手不可。原來郭芙見敵人呆立不動，一時大意，竟不遵母親所示的方位站立，出了陣法的蔽障，金輪法王何等厲害，一見有隙可乘，立時出手擒獲，當下伸指點了她脅下穴道，放在地上。他故意不點她的啞穴，讓她哀聲求救，激動黃蓉母愛，誘她出陣。郭芙只感周身麻癢難當，偏生動彈不得，忍不住低聲呻吟。

　　黃蓉豈不知他的詭計，但母愛乃是天性，中心如沸，只是咬住嘴唇強忍。楊過在樹後瞧得明白，眼見她竹棒一擺，就要奔出亂石堆搶救愛女，猛地裏一躍而出，抓住郭芙後心，撲到了亂石堆中。金輪法王飛出鐵輪，猛擊他的後心，楊過人在半空，實難以閃避，用力將郭芙朝黃蓉一推，同時一個「千斤墜」，身子直落，拍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亂石堆上，但聽嗆啷啷聲音響亮，那鐵輪自頭頂疾飛而過。黃蓉抱住愛女，悲喜交集，見楊過從亂石堆上翻身爬起，撞得目青鼻腫，忙伸竹棒，指引他進入石陣。金輪法王見一擊不中，又是楊過這小子作怪，心中不怒反喜，微微冷笑，說道：「好，你乖乖的自投羅網，卻省得日後找你了。」

　　楊過這一下捨命救人，實是激於義憤，但進了石陣之後，想起這一出手，瞧來自己性命也得饒上，此生再難見小龍女之面，不由得暗暗懊悔。黃蓉嘆了一口氣道：「過兒，你何必多此一舉？」楊過苦笑一下，道：「郭伯母，我傻裏傻氣，心頭熱血一湧，那就管不住自己。」黃蓉道：「好孩子，你心腸好，跟你爹……」說了一半，突然住口。楊過顫聲道：「郭伯母，我爹爹是個壞人，是不是？」黃蓉垂頭道：「你要知道這個幹麼？」突然叫道：「小心，到這裏來！」拉著他跨過兩堆亂石，避開了金輪法王一下偷襲。

　　楊過對那亂石堆前前後後望了一陣，好生佩服，說道：「郭伯母，如你這般聰明才智，並世再無第二個了。」黃蓉替女兒解開穴道，正自給她按摩，微笑著尚未回答，郭芙插口道：「你知道什麼？我媽媽的本事都是外公教的。外公才是厲害呢。」楊過在桃花島上親見黃藥師的種種手澤，只是當時年幼，未能領略這中間的妙處，此刻經郭芙一提，連連點頭，不由得悠然神往，嘆道：「幾時得能拜見他老人家一面，也不枉了這一生。」

　　驀地裏金輪法王闖過兩堆亂石，又攻了過來，楊過手中並無兵刃，忙拾起黃蓉拋在地下的竹棒，搶出去阻擋，呼呼兩棒，使的竟是打狗棒法。法王見他棒法精妙，凝神接戰，拆了數招，突然間兩人同時在亂石上一絆，均是險險傾跌。法王只怕中了暗算，一躍出陣。黃蓉接引楊過進來，指派武氏兄弟與女兒搬動石塊，變亂陣法，問楊過道：「你這打狗棒法到底是自何處學來？」楊過於是把華山巧遇洪七公、北丐西毒比武、傳授棒法等情一一說了，但他怕驚動黃蓉心神，洪七公逝世的經過卻隱瞞不言。黃蓉嘆道：「你遇合之奇，確是罕有。」忽地心念一動，道：「過兒，你很聰明，且想個法兒，脫卻今日之難。」

　　楊過瞧了黃蓉的神情，知她已想到計策，當下故作不知，道：「若是你身子安健，和我雙戰法王，自能獲勝，又或能邀得我師父來，那也好了。」黃蓉道：「我身子一時之間怎能痊可？你姑姑也不知去向，我另有一個計較在此，卻須用到這幾堆亂石，這石陣是我爹爹所授，其中變幻百端，刻下所用的還不到二成。」楊過聽了，吃了一驚，想起黃藥師學究天人，大是讚嘆。黃蓉道：「我師父授你打狗棒法，僅是招式，而你在樹上聽到我說的，只是口訣大意。現下我將棒法中的精微變化，一齊傳你。」楊過大喜，但以退為進，說道：「這個只怕使不得，打狗棒法除了丐幫幫主，歷來不傳外人。」黃蓉白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你又使什麼狡獪？這棒法我師父傳了你三成，你自個兒偷聽了二成，今日我再傳你二成。餘下三成，就得憑你一己才智去體會領悟，旁人可傳授不來。一來並非有人全套傳你，二來今日事急，只好從權。」

　　楊過跪倒在地，拜了幾拜，笑道：「郭伯母，我小時你答應傳我功夫，到今日，才真正是我的好伯母了。」黃蓉微微一笑道：「你心中一直記恨，是不是？」楊過笑道：「我那裏敢？」於是黃蓉輕聲俏語，將棒法的奧妙之處，一一說給他知曉。

　　金輪法王在亂石外望見楊過向黃蓉磕頭，二人有說有笑，唧唧噥噥，不知搗什麼鬼了，瞧來有恃無恐，竟是全不將自己放在眼內。雖是心中有氣，但他素來穩重，定要參透其中機關，再定對策，也幸好他緩下了攻勢，黃蓉與楊過不必應敵，不到半個時辰，已將竅要說完。

　　楊過的聰明悟性，勝過魯有腳百倍，真所謂聞一知十，舉一反三，兼之他對這套棒法早已化過許多心血推詳，當時百思不得其解之處，今日黃蓉略加點撥，立行豁然貫通。金輪法王遙遙望見黃蓉臉色嚴正安詳，口唇微動，楊過卻是搔耳摸頭，喜不自勝，實不知二人葫蘆中賣什麼藥，但此事於己不利，乃可斷定。

　　楊過聽完要訣，問了十餘處艱深之點，黃蓉一一解說，說道：「行啦，你問得出這些疑難，足證你領悟已多，第二步咱們就要把法王誘進陣來擒獲。」楊過一驚，道：「將他擒住？」黃蓉道：「那又有何難？此刻你我聯手，智勝於彼，力亦過之。現下我要解說這亂石陣的奧妙，你一時定然難以領會，好在你記心甚好，只須將三十六種變化死記即可。」於是一種一種的說了下去青龍怎樣成為白虎，玄武又怎生化為朱雀。原來這亂石陣乃是從諸葛武侯的八陣圖中變化出來，當年諸葛亮在江邊用石塊佈成陣法，東吳大將陸遜入陣難以得脫，此刻黃蓉所佈的就是師法諸葛武侯的遺意，只是事起倉卒，未及佈全，大敵奄至，那陣法不過稍具規模而已。但縱然如此，也已嚇得金輪法王心神不定，眼睜睜望著面前五人，卻是不敢動手。

　　這三十六種陣圖變化，實是繁複奧妙，饒是楊過聰明過人，片刻間卻也記著不全。黃蓉反覆說了兩遍，他記得明白的只二十餘種。眼見天色將暮，金輪法王躍躍欲試。黃蓉道：「就只這二十幾變，已足困死他有餘。你出去引他入陣，我變動陣法，將他困住。」楊過大喜，說道：「郭伯母，他日我若再到桃花島上，你肯不肯將這般學問盡數教我？」黃蓉抿嘴一笑，涼風拂鬢，夕陽下風致嫣然，說道：「你若肯來，我如何不肯教？你捨命救過我和芙兒兩次，難道我還和從前一般待你麼？」

　　楊過聽了，胸中暖烘烘的極是舒暢，此時黃蓉不論教他幹什麼，他當真是萬死無悔了，當下提起打狗棒，轉出石陣，叫道：「法王，你有膽子就跟我戰三百合！」

第四十回　青衣女郎

　　金輪法王正自擔心他們在石陣中搗鬼，暗算自己，見他出陣挑戰，正是求之不得，嗆啷啷鐵輪響動，斜劈過去。他怕楊過相鬥不勝，又逃回陣中，是以攻了兩招之後，逕自抄他後路，要逼得他遠離石陣。豈知楊過新學會打狗棒法，將那絆、劈、纏、戳、挑、引、封、轉八字訣使將出來，果然是變化精奧，出神入化，法王大意搶攻，略見疏神，竟被他在大腿上戳了一下，雖然仗著武藝精湛，危急中閉住穴道，未曾受傷，卻也是疼痛良久。

　　吃了這一下苦頭，再也不敢怠忽，掄起鐵輪，凝神拒戰，眼前對手雖只是個十餘歲的少年，他卻如接大敵，攻時敬，守時嚴，竟當楊過是一派宗主那麼看待。這一來，楊過立感不支，打狗棒法雖妙，即學即用，究是難以盡通，當下使個「封」字訣，擋住鐵輪的攻勢，移動腳步，東突西衝。金輪法王跟著他竹棒攻守變招，眼見他向外衝擊，心想來得正好，不住倒退，要引他遠離石陣。那知退了十幾步，突然腳下在一塊巨石上一絆，原來不知不覺間竟已被誘進石陣，要知楊過依著黃蓉所授，腳下踏正奇門方位，連衝三下，方向已變，越向前突越是退入石陣。金輪法王激戰中不察，待得驚覺，已在石陣深處。

　　他心知不妙，只聽黃蓉連聲呼叫：「朱雀移青龍，巽位改離位，乙木變癸水。」武氏兄弟與郭芙搬動巨石，將他牢牢困住。金輪法王大驚失色，停輪待要察看周遭情勢，楊過的竹棒卻纏了上來，這打狗棒法與他正面相敵雖尚不足，擾亂心神卻是有餘。法王腳下連絆幾下，站立不穩，知道這石陣極是厲害，只要陷溺一久，越轉越亂。危急中他大喝一聲，施展輕功，躍上亂石，本來上了石堆，即可不受陣法之困，但那石陣奇特之處正在迷亂方位。你一路向東疾走，以為定可出陣，豈知奔東至西，赴南抵北，最後要在一個小地域內亂兜圈子，精力耗盡，只好束手待斃。但見楊過一棒打向腳背，只得躍下平地，橫輪反擊。

　　又拆十餘招，眼見暮色蒼茫，四下裏亂石嶙峋，石陣中似乎透出森森鬼氣，饒是他有通天本領，至此也不由得暗暗心驚，突然間把心一橫，運力雙腿，左足一抄，一塊二十餘斤的大石被他抄起，飛向半空，跟著右腿又起，又是一塊大石高飛。他身形閃動，雙腿連踢，那亂石陣霎時破了。黃蓉等五人一齊大驚，連連閃避空中落下來的飛石。此時金輪法王若要出陣，已是易如反掌，但他反守為攻，左掌探出，竟來擒拿黃蓉。楊過棒尖向他後心點到，法王鐵輪斜揮架開竹棒，左掌卻已搭到黃蓉的肩頭。她若是向後閃躍，原可避過，但耳聽風聲勁急，半空中一塊大石，正向背後猛砸下來，只得急施大擒拿手，反鉤法王左腕。法王叫聲：「好！」任她勾住手腕，待她借勢外甩之際，突運神力，向懷裏疾拉。

　　若在平日，黃蓉自可運功御脫，但此刻卻運不得勁，叫聲「啊喲」，已自跌倒。楊過大驚，當下顧不得生死安危，和身向前一撲，抱住法王雙腿，兩人一齊摔倒。金輪法王武功究屬高出他甚多，人未著地，右掌一招「大摔碑手」，擊中楊過右胸。楊過登時如一綑稻草般飛了出去。也就在此時，被法王用足挑起的最後一塊巨石猛地落下，砰的一響，撞在法王背心。這一撞實有數百斤的巨石，法王內功再強，卻也經受不起，雖然運功將大石彈開，但晃了幾晃，終於向前俯跌。

　　頃刻之間石落陣破，黃蓉、楊過、法王三人同時受傷倒地。

　　石陣外達爾巴和眾蒙古武士，石陣內郭芙與武氏兄弟一齊大驚，飛身來救。那達爾巴神力驚人，蒙古武士中也有數名高手，郭芙與二武如何能敵？突見金輪法王搖搖晃晃站起來，鐵輪一擺，嗆啷啷動人心魄，臉色慘白，仰天大笑，笑聲中卻充滿著陰森森的寒意，眾人聽了，不禁相顧駭然，呆了一呆。

　　金輪法王嘶啞著嗓子說道：「我生平與人對敵，從未受過半點微傷，今日居然自己傷了自己。」伸出大手，就往黃蓉背上抓去。楊過雖然被他一掌震傷胸臆，但見黃蓉危急，爬在地上，仍是一棒揮出，將他一拿格開，但就是這麼一用力，禁不住噴出一口鮮血。黃蓉慘然道：「過兒，咱們認栽啦，不用再拼，你自己保重。」郭芙手提長劍，護在母親身前。楊過低聲道：「芙妹你快逃走吧，跟你爹爹報信要緊。」郭芙心中昏亂，明知自己武藝低微，可怎捨得母親而去？金輪法王鐵輪微擺，撞正她手中長劍。只聽啷的一聲，白光閃動，長劍倏地飛起，落向林中。

　　金輪法王正要推開郭芙去拿黃蓉，忽聽一個女子聲音叫道：「且慢！」一個青衫人影從林中躍出，伸手接住長劍，三個起伏，已奔到亂石堆中。金輪法王見此人面目可怖已極，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生平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面貌，不禁一怔，喝問道：「是誰？」那女子卻不答話，俯身將一塊巨石一推，擋在他與黃蓉之間，說道：「你便是西藏大名鼎鼎的金輪法王麼？」她相貌雖醜，聲音卻是甚為嬌媚。法王道：「不錯，尊駕是誰？」那女子道：「我是無名幼女，你自識不得我。」說著又將另一塊巨石移動了三尺。

　　此時日落西山，樹林中一片朦朧，法王心念忽動，喝道：「你幹什麼？」待要阻止她再移石塊，那女子叫道：「角木蛟變亢金龍！」郭芙與二武都是一怔，心想：「她怎麼也知石陣的變化？」但聽她喝令之中自有一股威嚴之氣，立時遵依搬動石塊。四五塊巨石一移，散亂的陣法又生變化。金輪法王又驚又怒，大喝道：「你這小女孩也敢來搗亂！」只聽她又叫道：「心月狐轉房日兔」「畢月烏移奎木狼」「女土蝠進室火豬」，原來她口中所叫，都是二十八宿的方位，比之五行生剋，卻又繁複得多，若非精通天文中斗轉星移之變，一時之間那能明白？郭芙與二武聽她叫得頭頭是道，與黃蓉主持陣法時一般無二，心下大喜，奮力移動石塊，眼見又要將金輪法王困住。

　　法王背上受了石塊撞擊，強行內功護傷，雖然一時不致發作，其實吃虧甚大，萬萬無力再起腳挑動石塊，他究是一派宗主，臨危不亂，知道只要再遲得片刻，陷身石陣，非但擒拿黃蓉不得，自己反而要被敵人擒去，雖然眼見黃蓉伏在地下動彈不得，只要踏上幾步就可手到擒來，卻也是自謀脫身要緊，當下鐵輪虛晃，向武修文腦門擊去。

　　他受傷之後，手臂全然酸軟無力，武修文若是拔劍招架，反可將他鐵輪擊落脫手，但他威風凜凜，雖是虛招，瞧來仍是猛不可當，武修文那敢硬接，將石塊往地下一拋，縮身入陣。金輪法王呆立半晌，心中思潮起伏：「今日錯過了這個良機，只怕日後再難相逢。難道老天當真護佑大宋，教我大事不成？中原武林中英才輩出，單是這幾個青年男女，已是資兼文武，未易輕敵，我蒙藏豪傑之士，可是相形見絀了。」撫胸長嘆，轉頭便走，走出十餘步，突然間嗆啷一響，鐵輪落地，身子晃了幾晃。達爾巴大驚，大叫：「師父！」搶上去扶住，忙問：「師父，你怎麼啦？」

　　金輪法王皺眉不語，伸手扶著他的肩頭，低聲道：「可惜，可惜，咱們走吧！」一名蒙古武士拉過法王坐騎，他重傷之後幾乎無力上馬，達爾巴左掌在師父腰間一托，將他送上馬背，一行人向東而去。

　　青衫少女救了眾人，緩步走出亂石堆時經過楊過身旁，頓了一頓，心中難決要不要俯身看他，沉吟半晌，終於彎腰察看他的臉色，瞧他中了金輪法王這一掌後，是否傷勢沉重。此時夜色已深，相距只尺許也已瞧不清楚，她一直湊到楊過臉邊，但見他雙目睜大，迷茫失神，面頰潮紅，呼吸急促，顯是傷得不輕。楊過昏迷之中，只見一對目光柔和的眼睛，到自己臉前，就和小龍女平時瞧著自己的眼色那樣，又是溫柔，又是憐惜，忍不住張臂抱住了她身子，叫道：「姑姑，過兒受了傷，你別走開了不理我。」

　　青衫少女沒料到他竟會抱住自己，又羞又急，微微一掙，楊過手臂用力，觸痛了胸口傷處，不禁「啊唷」一聲。那少女不敢強掙，低聲道：「我不是你姑姑，你放開我。」楊過目不轉睛的望著她的一對眼睛，哀求道：「姑姑，你別撇下我，我…我…我是你的過兒啊。」那少女心中一軟，柔聲道：「我不是你姑姑。」這時天色更加黑了，那少女一張可怖的醜臉全在黑暗中隱沒，只有一對眸子炯炯生光。楊過拉著她手，只是哀求：「是的，是的。」那少女給一個青年男子抱住身子握著手，羞得全身發燒，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間楊過神志清明，發覺眼前之人並非小龍女，斗遭失望，迷糊片刻，竟然昏了過去。那少女大驚，但見郭芙與二武均圍著黃蓉慰問服侍，無人來理楊過，心想他受傷極重，若非服用師父祕製的九花玉露丸，只怕有性命之憂，眼下事急從權，也顧不得男女之嫌，扶著他後腰，半拖半拉的走出石陣。要知郭芙倒也並非冷酷無情，只是母親被法王運力一震受了內傷，跌在地下爬不起來，母女情深，自是想不到楊過，而二武更加不會來理他了。

　　那少女扶著楊過走出林外，那匹瘦馬甚有靈性，認得主人，奔近身來。那少女將楊過托上馬背，顧住處女身份，不肯與他同乘，牽住馬韁在地下步行。

　　楊過一陣清醒，一陣迷糊，有時覺得身邊的女子是小龍女，大喜而呼，有時卻又發覺不是，全身如入冰窖。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口腔中一陣清馨，透入胸間傷處，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緩緩睜開眼來，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自己已睡在一張榻上，身上蓋了薄被，要待翻身坐起，突感胸骨劇痛，竟是動彈不得。只見窗邊一個青衫少女左手按紙，右手提筆，正自臨池習書。她背面向榻，瞧不見她的面貌，但見她背面苗條，細腰一搦，甚是嬌美。他所處之地乃是一間茅草的斗室，但陳設卻甚是精雅。東壁掛著一幅簪花仕圖，還有幾條屏條山水，西壁卻是一幅法書。楊過驚詫之中，也不及細細欣賞，但見爐升青煙，几列靈石，不知是那一位高人雅士的書房。

　　他只記得在樹林石陣中與金輪法王惡鬥受傷，何以到了此處，心頭卻是茫然一片。他用心思索，隱約記得自己伏在馬背，有人牽馬護行，而那人卻是一個女子。眼前這少女正自專心致志的寫字，他橫臥塌上，不知她寫些什麼，但見她右臂輕輕擺動，姿式極是飄逸。室中寂靜無聲，較之石陣惡鬥，竟似到了另一個世界。楊過雖然醒了，卻不敢出聲打擾那個少女，只是安安穩穩的躺著，正是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卻不知人間何世了。

　　突然間楊過心念一動，眼前這青衫少女，正是長安道上一再示警，後來與自己聯手相救陸無雙的那人，自忖與她無親無故，怎麼她對自己是這麼好法？不由得衝口而出，說道：「姊姊，原來又是你救了我性命。」那少女停筆不書，卻又不回身來，柔聲說道：「也說不上救你性命，我恰好路過，見那西藏和尚甚是橫蠻，你又受了傷……」說罷微微低頭，楊過道：「姊姊，我……我……」中心感激，一時喉頭哽咽，竟然說不出聲來。那少女道：「你良心好，不顧自己性命去救別人，我機緣湊合，伸手助你一臂，卻又算得什麼。」楊過道：「郭伯母於我有養育之恩，她有危難，我自當出力，但我和姊姊……」那少女道：「我不是說你郭伯母，是說陸無雙陸家妹子。」

　　陸無雙這名字，楊過已有許久沒曾想起，聽她提及，忙問：「陸姑娘平安無恙吧？她傷全好了？」那少女道：「多謝你掛懷，她傷口已然平復，你倒沒忘了她。」楊過聽她語氣之中，與陸無雙極是親密，問道：「不知姊姊與陸姑娘是怎生稱呼？」那少女不答，微微一笑，說道：「你不用姊姊長姊姊短的叫我，我年紀沒你大。」她頓了一頓，笑道：「也不知叫了人家幾聲『姑姑』呢，這時改口，只怕也已遲了。」

　　楊過臉上一紅，料想自己受傷昏迷之際，定是將她錯認作了小龍女，不住叫她「姑姑」，說不定還有什麼親暱之言，越禮之行，越想越是不安，期期艾艾的道：「你……你……不見怪吧？」那少女笑道：「我自是不會見怪，你安心在這兒養傷吧。等你傷勢好了，馬上去尋你姑姑。」這幾句話說得溫柔體貼，與楊過所識別的女子全不相同，聽著只感舒服受用，但覺有她伴在身邊，一切全是寧靜平和。她不是陸無雙那麼刁鑽活潑，也不是郭芙那麼嬌美自恣。耶律燕是豪爽不羈，完顏萍是楚楚可憐，至於小龍女的性格更是別具一格，初時冷若冰霜，無牽無掛，到後來卻又是情之所鍾、生死以之，乃是趨於極端的性兒。只有這位青衫少女卻是斯文溫雅，殷勤周至。她言語中處處為楊過著想，知他心中記掛著「姑姑」，就勸他好好養傷，痊後立即前去尋找。

　　她說了幾句話，又捉筆寫字。楊過道：「姊姊，你貴姓。」那少女道：「你問這個問那個幹麼？快給我安安靜靜的躺著，別胡思亂想。」楊過道：「好吧，其實我也明知是白問，你連臉兒也不讓我瞧見，姓名更是不肯跟我說的了。」那少女嘆道：「我相貌很醜，你又不是沒見過。」楊過叫道：「不，不！那是你戴了人皮面具。」那少女說道：「若是我像你姑姑一般好看，我幹麼又要戴面具？」楊過聽她稱讚小龍女美貌，極是歡喜，問道：「你怎知我姑姑美麗？你見過她麼？」

　　那少女道：「我沒見過。但你這麼魂牽夢縈的念著她，自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兒了。」楊過嘆道：「若是你見過她，你一定更加稱讚她美麗了。」

　　這句話若是給郭芙或陸無雙聽了，定要譏刺他幾句，那少女卻道：「這是一定無疑的了。」說著又伏案寫字。楊過望著帳頂出了一會神，忍不住又轉頭望她苗條的背影，問道：「姊姊，你在寫些什麼？這等要緊。」那少女道：「我在學寫字。」楊過道：「你臨什麼碑帖？」那少女道：「我的字寫得難看極啦，那說得上摹碑臨帖？」楊過道：「你太謙啦，我猜定是好的。」那少女笑道：「咦，這可奇啦，你怎麼又猜得出？」楊過道：「似你這等俊雅的人品，書法也定然出塵絕俗。姊姊，你寫的字給我瞧瞧，好不好？」

　　那少女又是輕輕一笑，道：「我的字是見不得人的，等你養好了傷，要請你教呢。」楊過暗叫：「慚愧。」不禁感激黃蓉在桃花島上教他讀書寫字，若沒那些日子的用功，別說分辨書法美惡，只怕旁人寫什麼字也不識得。

　　他出了一會神，覺得胸口隱隱疼痛，當下潛運內功，氣轉百穴，漸漸的舒暢安適，竟自沉沉睡去。待得醒來，天已昏黑，那少女在一張矮几上放了飯菜，端到他床上，服侍他用飯。那菜肴也只平常的青菜豆腐、雞蛋小魚，但烹飪得極是鮮美可口。楊過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飯，連聲讚美。那少女臉上雖然戴上面具，瞧不出喜怒之色，但眼光中卻露出歡喜的光芒。

　　次日楊過的傷勢又好了些，那少女搬了一張椅子，坐在床頭，給他縫補衣服，將他一件破破爛爛的長衫，全都補好了。她提起那件長衫一看，說道：「似你這等俊雅之人，怎麼故意穿得這樣襤褸？」說著走出室去，捧了一疋青布進來，依著楊過原來長衫的樣子，裁剪起來。聽那少女的說話聲音、身材舉止，也不過十八九歲，但她對待楊過不但像是長姊視弟，直是母親一般慈愛溫柔。楊過喪母已久，時至今日，依稀又是當年孩童之時的光景，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詫異，忍不住問道：「姊姊，幹麼你待我這麼好，我實是當不起。」那少女道：「做一件衣衫，那有什麼好了？你捨命救人，那才教不易呢。」

　　這一日上午就這麼靜靜過去，過午後那少女又坐在桌邊練字，楊過極想瞧瞧她到底寫些什麼，但求了幾次，那少女總是不肯。她寫了約摸一個時辰，寫一張，出一會神，隨手撕去，又寫一張，但是始終似乎寫得不合意，隨寫隨撕，最後嘆了一口氣，不再寫了，問道：「你想吃什麼東西，我給你做去。」楊過靈機一動，道：「就怕你太過費神了。」那少女道：「什麼啊？你說出來聽聽。」楊過道：「我真想吃粽子。」那少女怔了一怔道：「裹幾隻棕子，又有什麼費神了？我自己也想吃呢。你愛吃甜的還是鹹的？」楊過道：「什麼都好。有得吃就心滿意足了，那裏還能這樣挑剔？」

　　當晚那少女果然裹了幾隻粽子給他作點心，甜的是豆沙白糖，鹹的是火腿鮮肉，端的是美味無比，楊過一面吃，一面喝采不迭。那少女嘆了一口氣道：「你真是聰明，終於猜出了我的身世。」楊過心下奇怪：「我沒猜啊！怎麼猜出了你的身世？」但口中卻說：「你怎知道？」那少女道：「我家鄉湖州的粽子天下馳名，你不說旁的偏偏要吃粽子。」楊過心念一動。想起數年前在湖州遇到郭靖夫婦，與李莫愁爭鬥，又遇歐陽鋒等一連串事跡，可是仍然想不起眼前這少女是誰。

　　他要吃粽子，卻是另有用意，快吃完時乘那少女不覺，在手掌心暗藏一塊，待她收拾碗筷去，忙取過一條她做衣衫時留下的布線，一端黏了一塊粽子，擲了出去，黏住她撕破的碎紙，提回來一看，不由得呆了，原來紙上寫的是「既見君子，云胡不喜？」八個字。那是「詩經」中的兩句話，意思是再明白也沒有了！「我既見到了你，怎麼我還會不快活？」楊過將那紙片藏過，又將線頭擲出，再黏回一張，但見紙上寫的仍是這八個字，只是頭上那個「既」字，卻給撕去了一半。

　　楊過心中怦怦亂跳，接連擲線收線，將那些碎紙黏回來十多張，但見紙上顛來倒去，寫的就只這八個字。他細想其中深意，不由得痴了。忽聽腳步聲響，那少女回進室來。

　　楊過忙將那些碎紙在被窩中藏過，那少女將餘下的碎紙搓成一團，拿到室外點火燒化了。楊過心想：「她寫的『既見君子』，這君子難道說的是我麼？我和她話都沒有說過幾句，她瞧見我有什麼可歡喜的呢？若說不是我，這裏又沒旁人。」正自痴想，那少女回進室來，在窗邊悄立片刻，吹滅了蠟燭。月光淡淡，從窗中照射進來，鋪在地下。楊過叫道：「姊姊。」那少女卻不答應，慢慢走了出去。

　　過了半晌，只聽室外簫聲幽咽，一片樂聲從窗中送了進來。楊過曾見她用玉簫與李莫愁動手，武功極是不弱，不意她吹的簫卻也這麼好聽。他在古墓之中，閒時常聽小龍女撫琴，曾跟她學過多時，算得頗解音律，這時側耳細聽，辨出她吹的是「無射商」的調子，卻是一曲「淇奧」，但她吹的總是頭上五句：「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或高或低、忽徐忽疾，總是這五句的變化卻不再吹下去。原來這五句也出自「詩經」，乃是讚美一個男子，說這位文雅的君子，好像經過了切磋的象牙那麼圓潤，好像經過了琢磨的美玉那麼潔瑩。

　　楊過聽了半晌，不禁技癢，見床腳邊几上放著一張七絃琴，於是緩緩坐起，取了過來，調了幾聲，和著這簫聲彈了起來。那「詩經」中本來還有幾句，說像這樣嚴正威武，光明磊落的君子，畢竟令人難忘。他正要依韻彈將下去，突然簫聲斷絕。

　　楊過一怔，隱隱約約明白了她的心意：「她初時吹簫，乃是自舒其意，被我琴聲一和，她知道自己心情已被我看破了。這簫聲固然是露了心中情意，可是曲未終而簫聲絕，豈不是更著痕跡麼？」

　　次日清晨，那少女送早飯進來，只見楊過臉上戴了人皮面具，不禁一呆，笑道：「你怎麼也戴這東西了？」楊過道：「這是你送給我的啊，你不肯顯露本來面目，我也就戴個面具。」那少女這才明白，原來他是要激自己除下面具，但想面具一去，自己心中所思，不免在臉上顯現出來，那就要多惹煩惱了，於是淡淡的道：「那也很好。」

　　她說了這句話後，放下早飯，轉身出去，這天一直就沒再跟他說話。楊過惴惴不安，生怕得罪了她，想要說幾句話陪罪，她在室中卻始終沒再停留。到得晚間，那少女收拾了碗筷，正要出去，楊過道：「姊姊，你的簫吹得真好，再吹一曲，好不好。」那少女微一沉吟，道：「好的。」出室去取了玉簫，坐在楊過床前，幽幽吹了起來，這次吹的卻是一曲「迎仙客」，平和溫雅，乃是賓主酬答之樂。楊過心想：「原來你在簫聲之中也戴了面具，不肯透露心聲。」

　　她一曲尚未吹畢，月光緩緩上升，照到牆上，那少女突然放下玉簫，「啊」的一聲叫，站了起來，聲音中顯得十分驚慌。楊過見她一直嫻雅自若，突然間舉止有異，也是吃了一驚，順著她目光看去，只見牆上清清楚楚的印著三個血手印。這三個手印離地甚高，必得躍起方能印上。在月光之下，更加顯得詭異可怖。

　　楊過不明三個血手印的用意，問道：「姊姊，那是誰的玩的花樣？」那少女道：「你不知道麼？赤練仙子。」楊過驚道：「李莫愁？什麼時候留的？」那少女道：「定是昨晚你睡熟之後。咱們這裏正是三個人。」楊過尚未明白，順了一句：「三個人？」那少女道：「是啊。她留三個手印，就是預行示警，要殺這屋中的三個人。」楊過道：「除了你我，第三人是誰？」只聽門外一人接口道：「是我。」

　　那茅屋木門呀的一聲推開，進來一個身穿淡黃衫子的少女，身材苗條，瓜子臉兒，正是關陝道上楊過數次救她性命的陸無雙。她笑嘻嘻的道：「傻蛋，這次輪到你受傷了。」楊過道：「媳婦……」他本想叫她「媳婦兒」，但只說出兩個字，想起身旁溫雅端莊的青衫少女，登時不敢再開玩笑。陸無雙道：「表姊，我接到你的信，立時趕來了。傻蛋，誰打傷你啦？」楊過還未回答，那青衫少女一指牆上的手印，陸無雙「啊」的一聲，臉色大變，猶似見到鬼魅，幼時湖州府菱湖鎮上李莫愁留下手印，殺她全家雞犬不留的情景，立時湧上心來。她淚珠的眼眶，滾來滾去，忽然伸出雙手，將楊過和那青衫少女臉上的人皮面具同時拉脫，說道：「咱們趕緊想法兒對付這惡魔，你們兩個還戴這勞什子幹麼？」

　　面具一去，楊過眼前登時光亮，但見那少女肉色晶瑩，膚光如雪，鵝蛋臉兒上有一個小小酒窩，微現靦腆，雖不及小龍女那麼清麗絕俗，卻也是一位極美的姑娘。

　　原來她正是陸無雙的表姊程英，當日被李莫愁所擒，險遭毒手，適逢桃花島島主黃藥師路過，救了她的性命。黃藥師自女兒嫁後，雲遊天下，四海為家，他雖胸懷磊落，但老年人孤身一人，不免寂寞，這時見程英稚弱無依，不由得起了憐惜之心，治愈她傷毒之後，程英服侍得他體貼入微，遠勝當年嬌憨頑皮、跳盪自恣的女兒黃蓉，黃藥師由憐生愛，正式收她為徒。程英的聰明機智，雖然大不及黃蓉，但她心細似髮，從小處鑽研，卻也學到了黃藥師不少的看家本領。

　　這一年她武功初成，稟明師父，北上找尋表妹，終於在關陝道上，與楊過及陸無雙相遇，途中示警，夜半救人，那都是她的手筆了。酒樓上一戰，楊過突然不別而行，程英就帶同陸無雙到這荒山中來結廬療傷。日前陸無雙骨傷痊愈，和一位女友外出遊玩，久久不歸，程英記掛起來，出去找她，卻遇上黃蓉大擺亂石陣與金輪法王相鬥。這種奇門陣法，她也曾隨黃藥師學過，雖所知不多，但學得極是細到，機緣巧合，將楊過救了回來。

　　三人聚在一起，談起李莫愁之事，這才知三人幼時曾在湖州相會，李莫愁一隻眼睛，就是被楊過的小紅鳥啄瞎。當時李莫愁被黃藥師制住，曾被程英打過四個耳光，最近陸無雙盜了她的「五毒奇書」她更是欲得之而甘心。說將起來，三個少年和那赤練仙子都是結下了深仇，她此次突然到來，暗中不傷楊過，卻留下三個手印，顯是有恃無恐，不怕三人逃走。楊過身上有傷，動彈不得，憑程英和陸無雙二人，實是難以抵敵，三人說了一陣，均感束手無策。

　　程英道：「我記得那年這魔頭到表妹家來，是天明時來臨，如她今日也是寅末卯初來此，眼下還有三個時辰，楊兄的坐騎腳力甚好，咱們立時逃走，那魔頭也未必就追得上。」陸無雙道：「傻蛋，你身上有傷，能騎馬麼？」楊過嘆道：「不能騎也得硬挺，總好過落在這魔頭手中。」陸無雙道：「表姊，你陪這傻蛋向西逃，我故佈疑陣，引她往東追。」程英臉上微微一紅，道：「不，你陪楊兄。三人中我和她仇怨最輕，縱然給她擒住，也未必傷害於我，你若落入她手，那可有得受的了。」陸無雙道：「她衝著我而來，若發現我和傻蛋在一起，豈非枉自累了他？」表姊妹倆你一言，我一語，互推對方陪伴楊過逃走。

　　楊過聽了一會，甚是感動，心想這兩位年少姑娘，居然都是義氣干雲，危急之際，甘心冒險來救自己性命，縱然我給那魔頭拿住害死，這一生一世也不算白活了。

第四十一回　衝入土陣

　　只聽陸無雙道：「傻蛋，你倒說一句，你要我表姊陪你逃呢，還是要我陪？」楊過還未回答，程英道：「你怎麼傻蛋長傻蛋短的，也不怕楊兄生氣。」陸無雙伸了一伸舌頭，笑道：「瞧你對他這般斯文體貼，傻兄定要你陪的了。」她把「傻蛋」改稱「傻兄」，算是個折衷。程英面色白皙，極易臉紅，給她一說，登時羞得顏若玫瑰，微笑說道：「人家叫你『媳婦兒』，可不是麼？你媳婦兒不管，要誰管啊？」這一來，又輪到陸無雙臉紅了，伸出雙手去呵她癢，程英轉身便逃。室中風光旖旎，三人倒不像初時那麼害怕擔憂了。

　　楊過心想：「若要程姑娘陪我逃走，那媳婦兒就有性命之憂。倘是媳婦兒陪我，程姑娘也是萬分危險。」於是朗聲說道：「兩位姑娘如此待我，實是感激無已。我說還是兩位快些避開，讓我在這裏對付那魔頭。我師父與她是師姊妹，她總得有兩三分香火之情，何況她怕我師父，諒她不敢對我如何……」

　　他話未說完，陸無雙搶著道：「不行，不行。」楊過心想她二人也定然不肯棄己而逃，於是朗聲道：「咱們三人結伴同行，當真給那魔頭追上時，三人拼一死戰，是死是活，聽天由命便了。」陸無雙拍手道：「好，就是這樣。」程英微一沉吟道：「那魔頭來去如風，三人同行，定然給她追上，與其途中邀戰，不如就在這兒給她來一個以逸待勞。」楊過道：「不錯。姊姊會得奇門遁甲之術，連那金輪法王尚且困住，赤練仙子未必就能破解。」此言一出，三人眼前登時現出一線光明。程英道：「那亂石陣是郭夫人佈的，我乘勢變化則可，要我自佈一個，卻是無此大才了，說不得，咱們盡人事以待天命便了。表妹，你來幫我。」

　　表姊妹倆拿了鐵鏟鋤頭等物，走出茅舍，掘土搬石，佈置起來。忙了一個多時辰，隱隱聽得遠處雞鳴之聲，程英滿頭大汗，一瞧所佈的土陣，其精微奧妙之處，與黃蓉的亂石陣實在相差太遠，心中暗自難過：「郭夫人之才真是勝我百倍。唉，想以此粗拙土陣擋住那赤練魔頭，那可是難上加難了。」她怕表妹與楊過氣沮，口中卻不吐露此意。

　　陸無雙忙了一陣，月光下見表姊的臉色有異，知她實無甚把握，從懷中取出一冊抄本，進屋去遞給楊過，道：「傻蛋，這就是我師父的五毒奇書。」楊過見那本書封皮殷紅如血，心中微微一凜。陸無雙道：「我騙她說，這書給丐幫搶了去，待會我若給她拿住，只怕給她搜出。你好生瞧一遍，記熟後就燒毀了吧。」她與楊過說話，從來就沒正正經經，此時想到命危頃刻，卻也沒有心情再說笑話了。楊過見她神色淒然，點點頭接過。陸無雙又從懷裏取出一塊錦帕，低聲道：「若你不幸落入那魔頭手中，她要害你性命，你就拿出這塊錦帕來給她。」楊過見那錦帕一面毛邊，顯是從什麼地方撕下來的，繡著的一朵紅花也撕去了一半，不知她是什麼用意，愕然不接，問道：「這是什麼？」

　　陸無雙道：「是我託你交給她的，你答應麼？」楊過點了點頭，接過來放在枕邊。陸無雙卻過來拿起，給他放入懷中，突然間聞到他身上一股男子的氣息，想起關陝道上解衣接骨、同枕共榻種種情事，心中一蕩，向他痴痴的望了一眼，轉身出房。

　　楊過見她臨去時這一回眸深情無限，心中也自怦怦跳動，過了好一陣，才打開那五毒奇書來觀看，只見書的內頁因年日悠久，已成黃色，上面寫的盡是捕捉毒物、暗器餵毒、醫療解毒的種種法門。

　　楊過將那本「五毒奇書」從頭至尾，細細讀了幾遍，用心記誦。他母親秦南琴為毒蛇所噬而死，這件事在他心靈上留下了深痛巨創，是以他看到書中對使毒和解毒之法記載得如此詳備，記誦得特別仔細，不自禁想到：「若是我早知這許多療毒的妙法，就可救得母親一命。她自會憐我惜我，不致讓我今日成為無母的孤兒了。」想到此處，眼中淚水一滴滴的落在書上。

　　只聽茅屋門呀的一聲推開，抬起頭來，淚眼糢糊之中，只見程英雙頰暈紅，走近榻邊，額邊都是汗珠。她從懷中取出一塊錦帕，悄聲說道：「楊兄，我在門外佈的土陣，也只聊備一格而已，殊難擋住那十惡不赦的魔頭。」說著將錦帕遞給了他，又道：「若是給她衝進屋來，你拿這塊帕子給她。」楊過一看，見那錦帕也只半邊，質地花紋，與陸無雙所交的一般無異，心下大是詫異，一抬頭，目光與她相接，燈下但見她淚眼盈盈、又羞又喜，正等相詢，程英斗然間面紅過耳，低聲道：「千萬別給我表妹知道。」說罷翩然而出。

　　楊過從懷中取出陸無雙給他的半邊錦帕，拼在一起，兩個半塊剛好合成一塊，但見那帕子年月悠久，白緞子已變淡黃，但那朵紅花卻仍是嬌艷欲滴。他望著這塊破帕，知道中間定有深意，何以她二人各自給我半塊？何以要我交給李莫愁？何以她二人又不欲對方知曉？而贈帕之際，何以二人均是滿臉嬌羞？他因一顆心牢牢繫在小龍女身上，對程英與陸無雙都只當作好友看待，萬難想到二女對他其實鍾情已深，明知這錦帕可使李莫愁懷念舊情、饒得一命，卻都拿來贈給了他。

　　他坐在床上，呆呆出神，忽聽得遠處雞聲又起，接著幽幽咽咽，程英竟自吹起簫來，想是她佈陣已完，一舒積鬱，吹的是一曲「流波」，但聽她簫聲雖然柔細，卻無悲愴之意，隱隱竟有心情舒暢，無所掛懷的模樣。楊過聽了一會，拿起瑤琴，依韻相和，那七弦琴琴聲和平中正，與簫聲溫雅委婉一合，更是動聽。

　　陸無雙坐在土堆之後，聽著表姊與楊過琴簫相和，東方漸現黎明，心想：「師父轉瞬即至，我的性命是挨不過這個時辰了。但盼師父見著錦帕，饒了表姊和他的性命，他二人……」陸無雙的性格本來刁鑽刻薄，與表姊相處，程英從小就處處讓她三分。但此刻臨危，她竟一心一意盼望楊過平安無恙，心中對他情深一片，暗暗許願只要能逃得此難，就算他與表姊結成鴛侶，自己也是死而無憾。

　　正自出神，猛抬頭，突見土堆外站著一個身穿白衣的道姑，右手拂塵平舉，衣襟飄風，正是她師父李莫愁到了。

　　陸無雙低呼一聲，拔劍站起。此時楊過的瑤琴正彈到迴腸蕩氣的吃緊當口，程英凝神吹簫，全心浸在音樂之中，陸無雙雖然低呼，她竟聽而不聞，但說也奇怪，李莫愁竟站著一動不動，只是側耳傾聽。

　　原來她聽到琴簫相和，想起了少年時與愛侶陸展元共奏樂曲情景，雖然一個吹笛，一個吹笙，但這曲「流波」，卻是當年常相吹奏的。數十年已過去，想思難忘，恩怨不斷，她悄立門外聽著琴簫酬答，曲盡綢繆，當真是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突然之間，她縱聲大哭起來。

　　這一下斗放悲聲，更是大出陸無雙意料之外，她平素只見師父嚴峻凶殺，那裏有半點軟心？怎麼明明是要來報仇殺人，竟在門外痛哭起來？但聽她哭得愁盡慘極，迴腸百轉，不禁自感酸楚。

　　她這麼一哭，楊過和程英也自驚覺，瑤琴和玉簫之聲都震了一震，節拍竟然散亂。李莫愁心念一動，突然間縱聲而歌，聲音極是淒婉，歌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白層雲千山蒼雪，隻影向誰去？」

　　那琴簫聲中本來充滿愉樂之情，李莫愁此一歌，不但詞意悲切，聲調更是哀怨，而且節拍與那「流波」之曲全然不同，只唱得幾句，程英的簫聲已險些跟著她的節拍而吹。楊過一驚，急忙加強琴聲，將程英帶了轉來。李莫愁的歌聲漸唱漸細，卻是越細越高。楊過心神微亂，竟順著那「歡樂趣」三個字彈出，待她轉到「離別苦」三字時，已不自禁的給她帶去。程英功力本淺，更加跟隨而上。

　　李莫愁暗暗喜歡，心想：「我不必出手，只須這歌聲就唱得你二人神魂顛倒，束手待縛。」那知心中一喜，歌聲即起感應，「就中更有痴兒女」這一句，唱得帶了歡樂之意。楊過得此良機，立時轉調，連著程英一齊轉回「流波」。李莫愁見功敗垂成，不由得大怒，更拔高音，下面這三句唱得大是悽厲，只是歌聲中含有怒意，楊過儘自對抗得住。

　　這四人之中，陸無雙武功最低，她初時不明師父何以忽然縱聲歌唱，直到聽了一半，這才明白雙方其實已經交上了手。楊過與程英二人合力，還抗不住師父歌聲的攻擊，心知師父見到茅屋外所佈的土陣，不敢貿然闖進，先用歌聲擾亂己方三人心神，使這土陣發揮不出威力。她聽了一陣，只覺琴簫之音時時錯失，知道楊程二人已是手忙腳亂，但可惜自己無法出手相助，只有暗自焦急。

　　李莫愁見一曲既終，對方並未降服，當下更轉新詞。她自知適才未能取勝，全因自己忽喜忽嗔，先亂了心意，於是凝神專志，儘想著悲苦之情。這一來，楊過與程英果然更加難以抵禦。楊過切盼與程英的簫聲相合，但剛一湊合，立時被歌聲隔斷。要知程英雖對他極有情愫，他心中卻無蜜意相答，二人靈犀不能暗通，那就難抗強敵，只聽得琴弦越提越高，錚的一聲，第一根「徵弦」登時斷了。

　　程英吃了一驚，簫聲微亂，瑤琴中第二根「羽弦」又自崩斷。李莫愁歌聲長縱，第三根「宮弦」再絕。這一來，程英的簫聲已無法和琴聲相和。李莫愁逼近茅屋之時，早已看到土陣的陣法，知道這些土陣看似亂七八糟，其實中間暗藏五行生剋的變化，本來乘著楊過弦斷韻亂，大可長軀直入，但對這土陣不免忌憚，心念一動，突然繞到左側，高歌聲中，躍過土堆，破壁而入。

　　原來程英所佈的土陣東一堆，西一堆，全都用以守住大門，卻未想到那茅屋牆壁不牢，給李莫愁繞開正路，雙掌起處，推破土壁，攻了過去。程英和陸無雙大驚，各提長劍，奔進屋中。

　　楊過見李莫愁破壁進屋，也是一驚，但想自己身上有傷，無法起身相抗，便把心一橫，生死置之度外，調弦轉調，彈起一曲「桃夭」來。這一曲華美熱鬧，喜氣洋洋，詞中說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原來是少年男女新婚之辭。他心中暗思：「今日我得脫此難，養好傷勢，到古墓中和姑姑長相廝守。三人鐘鼓樂之，琴瑟友之，卻是何等的歡樂。」想到此處，琴聲中隱隱傳出鐘鼓之聲，竟是燕爾新婚的模樣。

　　李莫愁見他如此寧定，雖然大敵當前，臉上卻是喜笑自若，也不禁佩服他的膽氣，但聽琴韻歡美，不禁心神一蕩。

　　此時楊過情意愉樂，心神俱醉，那琴聲洋洋灑灑，樂音中春風和暢，花氣馨芳。李莫愁臉上愁苦之色漸漸消退，問陸無雙道：「那書呢？到底是丐幫取去了不曾？」楊過左手撫琴，右手將「五毒奇書」扔給了她，說道：「丐幫黃幫主乃大仁大義之人，要這邪書何用？她傳下號令，幫眾子弟，不得翻動此書一頁。」李莫愁一見那書完整無缺，心下甚喜，又素知丐幫行事正派，律令嚴明，只怕真的未曾翻閱，也是有的。她一歡喜，那愁容更自絕了三分。

　　楊過又從懷中取出兩個半邊錦帕，鋪在床頭几上，說道：「這帕子請你一併取了去吧。」李莫愁臉色大變，拂塵一揮，將兩塊帕子捲了過去，怔怔的拿在手中，一時間思潮起伏，心神不定。程英和陸無雙互視一眼，都是臉上暈紅，料不到對方竟將帕子給了楊過，而他卻當面取了出來。這對表姊妹雖都知對方待楊過甚好，但女孩兒家，相互間卻並未吐露過片言隻語。

　　這幾下你望我、我望你，心事脈脈，眼波盈盈，當真是風月情懷，醉人如酒，茅屋中肅殺之氣，盡化為濃情蜜意。楊過琴中那「桃夭」之曲，更是彈得纏綿愉悅。

　　突然之間，李莫愁將兩片錦帕扯成四截，說道：「往事已矣，夫復何言？」兩手一陣扯，往空一扔，那錦帕碎片有如梨花亂落。楊過一驚，錚的一響，琴弦又斷了一根。

　　李莫愁喝道：「此時殺你，易如反掌，但你身上有傷，我用武功傷你，諒你死了也不心服。咄！再斷一根！」那瑤琴上第五根「角弦」，果然應聲而斷。李莫愁冷笑道：「你此時心中，更有若何歡樂之意？頃刻之間，要教你三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快快給我抱頭痛哭吧。」那琴上只剩下兩根琴弦，楊過本領再高，也已難成曲調。李莫愁說道：「快彈幾聲淒傷之音！世間大苦，活著有何樂趣？」楊過性子倔強，仙翁、仙翁的彈了兩聲，仍是桃之夭夭的韻律。李莫愁道：「好，我先殺一人，瞧你心中悲不悲痛？」這一聲說話，又崩斷了一根琴弦。

　　她舉起拂塵，就要往陸無雙頭頂擊下，程英長劍平舉，只得和她決死一拼。楊過知道性命無倖，笑道：「我三人今日同時而死，快快活活，遠勝於你孤苦寂寞的活在世間上。英妹、雙妹，你們過來。」程英和陸無雙走到他床邊，楊過左手挽住程英，右手挽住陸無雙笑道：「咱們死在一起，在黃泉路上說說笑笑，卻不強於這惡毒婦人十倍？」陸無雙笑道：「是啊，好傻蛋，你說的一點兒不錯。」程英溫柔體貼的一笑。她表姊妹二人給楊過的手一握，登時勇氣十倍，心中大感甜美。楊過卻在想：「唉，可惜不是姑姑在身旁陪著我。」但他強顏歡笑，故意和程陸二人十分親暱。

　　李莫愁臉帶寒霜，心中卻想：「這小子的話倒不錯，他三人如此死了，確是勝過我活著。」她心腸歹毒，尋思：「天下那有這等便宜之事？我定要教你臨死時傷痛難過。」於是拂塵輕擺，低聲唱了起來，唱的仍是「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那一曲，祇是音調幽幽咽咽，猶似棄婦吞聲，冤鬼夜哭。楊過等三人四手相握，聽了一陣，不自禁的愁從中來。楊過內功較深，凝神不動，臉上猶帶微笑，陸無雙心腸較硬，不易激動，程英卻已忍不住掉下淚來。李莫愁的歌聲越唱越低，到了後來聲若遊絲，似斷似續，楊過眼眶微紅，鼻為之酸。

　　那赤練仙子只待三人同時掉淚，拂塵捲處，就要將他們一齊震死。正當歌聲淒婉慘厲之極的當口，突聽茅屋外一人哈哈大笑，拍手踏歌而來。

　　那歌聲是女子口音，聽來年紀已自不輕，但聽她唱的卻是天真爛熳的兒歌：「搖搖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糖一包，果一包，吃了還要拿一包。」歌聲中充滿著歡樂，李莫愁的悲切之音登時受到打擾。但聽她越唱越近，轉了幾轉，從大門中走了進來，卻是一個蓬頭粗服的中年女子，兩眼圓圈，嘻嘻傻笑，手中拿著一柄燒火用的火叉。李莫愁吃了一驚：「怎麼她輕輕易易便繞過土堆，從大門中進來？若非是他三人一夥，那便是精通奇門遁甲之法了。」她心中起了別念，歌聲感人之力就無先前那般凌厲無前。

　　程英見那女子進來，心中大喜，叫道：「師姊，這人要害我，你快幫手。」原來這蓬頭女子正是黃藥師的徒兒傻姑，只聽她拍手嬉笑，高唱兒歌，什麼「天下一顆星，地下骨零丁」，什麼「寶塔尖，衝破天」，一首首的唱了出來。李莫愁欲以悲苦之音來制她，不料她渾渾噩噩，本來就沒什麼傷心煩惱，須知情由心生，心中一片混沌，對外感也就不起反應，而李莫愁的悲音給她誠樸無華的兒歌一衝，連楊過等也制不住了。

　　赤練仙子拂塵一起，心想：「須得先結果這個傻大姐。」歌聲未絕，迎頭就是一拂塵擊去。

　　當年黃藥師後悔自己一時脾氣古怪，害了得意弟子曲靈風的性命，因此收養曲靈風這個女兒傻姑，發誓要把一身本事傾囊以授。可是傻姑當父親被害之時一嚇而壞了腦子，天資所限，不論黃藥師化了多少心血來循循善誘，總是人力難以回天，要說學會他一身的文學武功，那是萬萬不能的了，但十餘年來，卻也練成了一套掌法，一套叉法，所謂一套，其實只是每樣三招，黃藥師見她愚鈍，知道什麼變化奇招，她決計記不住，於是窮心殫智，創出了三招掌法，三招叉法，這六招呆呆板板，並無變化後著，神妙之處，全在練功。

　　此時她見李莫愁拂塵打來，理也不理，火叉當胸就是一叉。李莫愁聽得這一叉破空之聲甚是勁急，不禁大驚：「瞧不出這女子功力如此深湛。」急忙繞步向左，揮拂塵向她頭頸擊去。傻姑不理敵招如何，當胸一叉平刺。李莫愁拂塵倒轉，捲她叉頭，傻姑只如不見，火叉繼續刺出。李莫愁運勁一甩，那火叉竟不搖動，轉眼間已刺到她雙乳之間，幸好她武功高強，百忙中一個「倒轉七星步」，從那牆壁的破洞中反身躍出，方始避開了這一叉，卻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躍出後更不停頓，跟著縱身而起，從半空中將她拂塵擊了下來。傻姑以不變應萬變，仍是一叉平刺，只因敵人已經躍高，這一叉就刺向她的小腹，李莫愁見來勢狠猛，倒轉拂塵之柄在叉桿上一擋，借勢竄開，呆呆的望著她，心想：「我適才攻擊的三手，每一手都暗藏九種變化，十二種後招，任她那一位武林高手，均不能等閒視之，怎麼這女子只是一招當胸一刺，就將我六十三手變化盡數消解於無形？此人武功深不可測，趕快走吧！」

　　其實傻姑的叉法來來去去只有三招，若是時間一久，李莫愁看明白了她出手的路子，就能設法取勝，常言道程咬金三斧頭，傻姑卻也只有三火叉，而此次單憑一招叉法，竟將一個絕頂厲害的敵人嚇走，黃藥師也真足自豪了。

　　李莫愁轉過身來，正要從牆壁缺口中躍出，卻見破口旁已坐著一人，青袍長鬚，正是當年從她手中相救程英的桃花島主黃藥師。他憑几而坐，矮几上放著楊過的那瑤琴。李莫愁是何等精幹之人，對戰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但黃藥師進屋、取琴、坐地，她竟絲毫沒有察覺，若是他在背後欲施暗算，取她性命豈非易如反掌。

　　李莫愁與傻姑對招之時，生怕程英等加入戰團，是以口中悲歌並未止歇，要教他三人心神難以寧定，此時斗見黃藥師悄坐撫琴，心頭一震，歌聲登時停了。黃藥師在琴上彈了一聲，縱聲唱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居然唱的就是李莫愁那一曲。他琴上的弦線只剩下「羽弦」一根，但黃藥師是武學的大宗匠，竟在這一根弦上彈出宮商角徵羽各種音律出來，而琴中悲切之處，比之她的歌聲更遠過之。

　　這一曲李莫愁是唱熟了的，黃藥師一加變調，她心靈中所起的感應，比之楊過諸人自是更勝十倍。黃藥師早知她作惡多端，今日要借此機緣將她除去。他從前以一枝玉簫，與歐陽鋒的鐵箏、洪七公的嘯聲相抗，打成平手，這時隔了這許多年，力氣或因年老而衰減，內功卻是越練越深，李莫愁如何抵禁得住？但感心旌搖動，莫可抑制。黃藥師琴歌相和，亦非一味悲戚，忽而歡樂，忽而憤怒，忽而高亢激昂，忽而低沉委宛，情緒瞬息數變，引得她一時喜，一時悲，有如瘋癲。

　　眼見這一曲唱完，李莫愁非發狂不可，那傻姑一轉頭，突然見到楊過，燭光之下，看來與他父親楊康的相貌一模一樣。傻姑一生最怕妖鬼，楊康在嘉興王鐵槍廟中中毒而死的情景，使她永不能忘，這時一見楊過呆呆坐著，只道楊康的鬼魂作祟，一跳而起，指著他道：「楊……楊兄弟，你……你別害我……你……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旁人吧。」

　　黃藥師在琴上正彈得如怨如慕，突然給她這麼一擾亂，錚的一聲，最後一根琴弦也斷，傻姑躲在師父身後，大叫：「鬼…鬼…，師父，是楊家兄弟的鬼。」李莫愁乘著這個空隙，一拂塵將燭火打熄，從破壁中鑽了出去。黃藥師既不能用琴音殺她，自顧身份，自然不能出去追擊。黑暗中傻姑更是害怕，叫得更加響亮：「是惡鬼，師父，打鬼，打鬼！」

　　程英晃火摺點亮蠟燭，拜倒在地，向師父見禮，將楊過與陸無雙二人的來歷簡略說了。黃藥師喝住傻姑，向楊過笑道：「她識得你父親，你果然與你父甚是相像。」楊過在床上彎腰磕頭，說道：「恕弟子身上有傷，不能叩拜。」黃藥師顏色甚和，道：「你捨命救我女兒，真是好孩子。」原來他已與黃蓉見過面，知曉了經過情由，聽說程英將他救去，於是帶同傻姑，前來尋找。黃藥師取出療傷靈藥，給他服了，又運內功給他推拿按摩。楊過但覺他雙手到處，有如火炙，不自禁的從體中生出抗力。

　　黃藥師斗覺他皮肉一震，暗中感到他經脈運轉，內功實有異常造詣，於是手上加勁，過了一頓飯時分，楊過但覺四肢百駭無不舒暢，昏昏沉沉的竟睡著了。

　　次日醒時，睜眼見黃藥師坐在床頭，忙坐起行禮。黃藥師道：「你可知江湖上叫我什麼名號？」楊過道：「你是桃花島主？」黃藥師道：「還有呢？」楊過初想「東邪」二字不便出口，但轉念一想，既然有個「邪」字，他的脾氣和常人一定不大相同，於是大著膽子道：「你是東邪。」黃藥師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我也曾聽到很多人說起你，說你武功不壞，心腸也熱，行事卻也邪得可以。聽說你想與你師父為妻，是不是？」楊過道：「正是。老前輩，人人都不許我，但我寧可死了，也要娶她。」黃藥師聽他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怔怔的望了他一陣，突然抬起頭來，仰天大笑，只震得屋頂的茅草簌簌亂動。楊過怒道：「這有什麼可笑？我道你號稱東邪，定有高見，豈知也與世俗之人一般迂腐。」

　　黃藥師大聲道：「好，好，好！」說了個「好」字，轉身出屋。楊過怔怔的坐著，心想：「我這一番話，可把這位老前輩給得罪了。卻不想他何以臉露喜色？」

　　原來黃藥師一生縱橫天下，對當時禮教世俗之見，最是憎恨，行事說話，無不離經叛道，因此上得了一個「邪」字的名號。他落落寡合，生平實無知己，雖以女兒女婿之親，也非真正知心。郭靖端凝厚重，尤非他意下所喜。不料到得晚年，居然遇到楊過，江湖上早就傳說他反出全真教，毆師叛門種種行逕，此刻與他一席話說過，更是大合心意。

　　這天傍晚，黃藥師又到他室中，說道：「楊過，你不如再反出古墓派師門，轉拜我為師吧。」楊過一怔道：「為什麼？」黃藥師笑道：「你先不認小龍女為師，再討她為妻，豈非名正言順？」楊過心想：「這法兒倒好，可是師徒不許結為夫妻，卻是誰定下的規矩？」於是昂然道：「我偏要又叫討她做師父，又她做妻子。」黃藥師鼓掌笑道：「好的，你這麼想，可又比我想法高出一籌。」於是伸手替也按摩療傷，嘆道：「我本想要你傳我衣缽，要教世人得知，黃老邪之後又有一個楊小邪。你不肯做我弟子，那是沒法兒的了。」

　　此時楊過已瞧明白他的脾性，越是與眾不同的言行，越是合他心意，隨即說道：「也非定須師徒，方能傳授衣缽。你若不嫌我年紀幼小、武藝淺薄，咱倆大可結個忘年之交啊。」黃藥師怒道：「你這小小娃兒，膽子倒不小，我又不是老頑童周伯通，怎能跟你沒上沒下？」楊過道：「老頑童周伯通是誰啊？」黃藥師當下將周伯通為人簡略說了一些，又說到與郭靖如何結為金蘭兄弟。

　　二人談談說說，大是情投意合，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楊過伶牙利齒，言辭便給，兼之生性和黃藥師極為相近。每說一句話，黃藥師都大嘆深得我心，當真是一見如故，相遇恨晚，他口上雖然不認，心中卻已將他當作忘年之交。當晚他命程英在楊過室中加設一榻，二人聯床共語。

　　數日過後，楊過傷勢痊可，他與黃藥師二人的交情，也是如膠如漆難捨難分。黃藥師本要帶了傻姑南下，此時卻一句不提動身之事。程英與陸無雙見他一老一少，白日前樽共飲，晚間剪燈夜話高談闊論，滔滔不絕，心中都是暗暗好笑。只覺老的太過沒有輩份尊嚴，少的卻又太過肆無忌憚。說到見識學問，楊過還沒黃藥師的一點兒零頭，只是黃藥師不論說到什麼，他總是打從心竅兒出來的贊成，偶爾加上片言隻字，卻又無不恰到好處，不由得黃藥師不引他為生平第一知己了。

　　這些時日之中，黃藥師自將生平絕學，傾囊以授，二人雖無師徒名分，但他比之得授徒弟，更加盡心。楊過除了陪他說話練武之外，心中總是想著傻姑錯認自己那晚所說的話，當時她說：「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別人吧！」由此可見，她必知自己父親為何被人害死，害死他的人是誰，旁人隱瞞不說，這傻姑瘋瘋癲癲，或可從她口中探明真相的。

　　這日午後，楊過道：「傻姑，你來，我有話跟你說。」傻姑見他太像楊康，總是害怕，搖頭道：「我不跟你玩。」楊過道：「我會變戲法，你瞧不瞧？」傻姑搖頭道：「你騙人，我才不上當呢。」楊過心生一計，突然頭上腳下，倒了過來，以歐陽鋒所授的功夫，用頭行路，一躍一躍的向行。傻姑大喜，拍掌歡呼，隨後跟去。

第四十二回　桃花島主

　　楊過一路縱躍前行，到了一處樹林茂密之地，離所居茅舍已遠，說道：「傻姑，我跟你睹一個玩意兒，好不好？」傻姑最愛與人戲耍，但這些年來跟隨黃藥師東奔西走，有誰陪她玩兒？聽楊過這麼說，真是喜出望外，連連拍手，登時將懼怕他的心思丟到了九霄雲外，說道：「好極，好極，好兄弟，你說賭什麼？」她稱楊過之父為兄弟，稱他也是兄弟。

　　楊過取出一塊手帕，將她雙目蒙住，道：「你來捉我。若是捉著了，你問我什麼，我就答什麼，不可隱瞞半句。倘若捉不著，我就問你，你也得一一回答。」傻姑說：「好極，好極。」楊過道：「我在這裏，你來捉啊。」傻姑張開雙手，循聲追去，楊過學的是古墓派武功，妙極當時，別說傻姑眼被蒙住，就算目能視物，也未必追他得著。來來去去追了一陣，倒在樹幹上撞得額頭起了老大幾個腫塊，不由得連聲呼痛，楊過怕她掃興，罷手不玩，又想起「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那句話，故意放慢腳步，咳嗽一聲。傻姑一縱而前，抓住他的背心，大叫：「捉著啦，捉著啦。」
　　她取下蒙在眼上的帕子，滿臉喜色。楊過道：「好，我輸啦，你問我吧。」這一來，倒是給出了一個難題，她怔怔的望著楊過，心中茫然一片，不知該問些什麼才是，隔了良久，問道：「兄弟，你吃過飯了麼？」楊過見她思索半天，卻問這麼一句不打緊的說話，險些笑了出來，但不動聲色，一本正經的答道：「我吃過了。」傻姑點點頭，不再言語。楊過道：「你還問什麼？」傻姑搖搖頭，說道：「不問啦，咱們再玩吧。」楊過道：「好，你快來捉我。」傻姑摸著額頭上的腫塊，道：「這次輪到你捉我。」她突然不傻，卻出於楊過意料之外，但也不便拒卻，於是拿起帕子蒙在眼上。

　　傻姑雖然痴呆，輕功甚了得，楊過身處暗中那裏捉她得著？他縱躍幾次，偷偷伸手在帕子上撕裂一縫，眼見她躲在右邊大樹之後，故意向左摸索，說道：「你在那裏？你在那裏？」猛地裏一個翻身，抓住了她手腕，左手隨即取下帕子放入懷內，防她瞧出破綻，笑道：「這次要我問你了。」傻姑好生佩服，便道：「我吃飯啦。」楊過笑道：「我不問你這個。我問你，你識得我爹爹，是不是？」說到這裏，臉色顯得甚是嚴重，傻姑道：「你爹爹？」楊過道：「是啊，有一個人生得相貌和我一模一樣，那是誰？」傻姑道：「啊，那是楊兄弟。」楊過道：「你見到那楊兄弟給人害死，是不是？」傻姑答道：「是啊，半夜裏那廟裏，有好多烏鴉叫著，啊，啊，啊！」她學起烏鴉的嘶叫，樹林中枝葉蔽日，本就陰沉，她這麼一叫，更是寒意森森。楊過身子顫動，問道：「楊兄弟怎麼死的？」傻姑道：「姑姑要我說，楊兄弟不許我說，他就打了姑姑一掌，他就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她竭力模仿楊康當年臨死時的笑聲，笑得自己也害怕起來。楊過聽得莫名其妙，問道：「誰是姑姑？」傻姑道：「姑姑就是姑姑。」

　　楊過知道生父被害之謎，轉眼便可揭破，胸口熱血上湧，正要再問，忽聽身後一人說道：「你兩個在這兒玩什麼？」卻是黃藥師的聲音，傻姑道：「楊兄弟在跟我捉迷藏呢。」黃藥師微微一笑，向楊過望了一眼，神色之間頗含深意，似已瞧破了他的心事。楊過心中怦然而動。待要說幾句掩飾，忽聽林外腳步聲響，程英已攜著陸無雙的手奔來，向黃藥師道：「你老人家所料不錯，她果然還在那邊。」說著向西面山後一指。楊過問道：「誰啊？」程英道：「李莫愁！」

　　楊過聽說李莫愁竟還在山後，大是詫異，心想她怎地如此大膽？望著黃藥師，盼他解說。黃藥師笑了笑，卻道：「咱們過去瞧瞧。」大家和他在一起，自是毫不懼怕，於是向西邊山後行去。程英知楊過心中疑團未釋，低聲向他道：「師父說，李莫愁知他是大宗師的身份，既在茅舍中存心想制她死命而未能成功，一擊不中，就恥於二次再行出手。」楊過恍然大悟，驚道：「因此她有恃無恐的守在這裏，要俟機取咱們三人性命。若非島主有見及此，咱們定然當她早已遠遠逃走，疏於防備，那就不免遭了她的毒手。」程英溫柔地一笑點了點頭。陸無雙插口道：「自負聰明過人，與島主相比，又相差太遠了。」楊過笑道：「我是傻蛋，你才聰明過人呢。」

　　說話之間，五人已轉到山後，只見一株大樹旁有一間小小茅舍，卻已破舊不堪，柴扉緊閉，門上釘著一張白紙，紙上寫著四行十六個大字：「桃花島主，弟子最多，以五敵一，貽笑江湖！」黃藥師哈哈一笑，隨手從地下拾起兩粒石子，放在拇指與中指間一彈，呼的一聲兩粒石子分左右急飛而出，相隔十餘步打在門上，兩扇板門竟被兩粒小的石子撞開，桃花島主彈指神通的功夫果然是天下獨步。楊過在桃花島上之時，也曾聽郭芙說起過外祖父這手出神入化的本領，今日親見，尤勝聞名，不由得佩服無已。

　　但見板門開處，李莫愁端坐在一個蒲團之上，手捉拂塵，低眉閉目打坐，妙相極莊嚴，神光內歛，實是個有道之士，若不知她平素作為，那想到此人竟是個殺人不眨眼、作惡多端的大魔頭。

　　陸無雙想起父母之仇，這幾年來委曲忍辱的苦處，刷地拔出長劍，叫道：「表姊，傻蛋，不用島主出手，咱們三個給她拼了。」傻姑摩拳擦掌道：「還有我呢。」李莫愁睜開眼來，在五人臉上一掃，臉有鄙夷之色，隨即又閉了眼睛，竟似絲毫沒將身前五個強敵放在心上。

　　程英眼望師父，聽他示下。黃藥師嘆道：「黃老邪果然徒弟眾多，若是我陳梅曲陸四大弟子有一人在此，焉能讓你多嘴？」說著將手一揮，道：「走吧！」四人不明他的心意，跟著他回到茅舍，只見他忽忽不樂，晚飯也不吃，竟自睡了。

　　程英雖然拜他為師，但對他當年驅逐弟子之事並不知情，只道李莫愁用那十六個字將師父氣了，自忖本領低微，不能為師父出氣，甚感內疚。其實黃藥師是惋惜陳玄風，梅超風、曲靈風三人已死，陸乘風殘廢，否則以陳梅這等厲害的武功，那裏會給她說一句「弟子眾多，貽笑江湖」？想起當年行為乖戾，今日自作自受，不由得黯然神傷。

　　楊過睡在他的臥榻之旁，回想日間與傻姑的一番說話，又琢磨李莫愁的神情，心想：「她笑我們以五敵一，眼下我傷勢已愈，以我一人之力，也未必敵她不過，不如我悄悄去跟她惡鬥一場，一來雪她辱我姑姑之恥，二來也好教島主出了這口鳥氣。」心意已決，當下輕輕穿好衣服。他雖然任性，行事卻又謹慎，知道李莫愁實是強敵，稍一不慎，就會將性命送在她的手裏，於是盤膝坐在榻上練氣調息，要養足精神，便去決一死戰。

　　坐了約摸半個更次，突然間眼前似見一片光明，四肢百骸，處處是氣，口中不自禁發出一片呼聲，這聲音猶如龍吟大澤，虎嘯深谷，遠遠傳送了出去。黃藥師當他起身穿衣，早已知覺，聽他所發奇聲，不料他內功竟然進境到如此地步，不由得驚喜交集。

　　原來一人內功練到上乘境界，自會不知不覺大發異聲。後來明朝時王陽明夜中在兵營練氣，突然縱聲長嘯，一軍皆驚，這是歷史上有明文記載之事。此時楊過中氣充沛，難以抑制，聲聞數里，程英、陸無雙等固然甚是訝異，連山後李莫愁聽到，也是暗自驚駭，但她料想這定是黃藥師吞吐罡氣，反正他不會出手，卻也不去理他。那料到楊過既受寒玉床之益，又學得玉女心經與九陰真經的祕要，竟會在短短數年中功夫突飛猛進。

　　這片嘯聲約摸持續了半個更次，方漸漸沉寂，黃藥師心中大奇：「我要到三十五歲之後，方能達到這步田地，這少年竟有如此良玉美質，實是罕見罕聞，卻不知他曾遇到何等特異遭際？」待楊過吐氣起身，說道：「楊過，你說李莫愁最厲害的功夫是什麼？」楊過中夜長嘯，並不自覺，聽了此問，已知自己行逕給他瞧破，於是答道：「那是五毒神掌和拂塵功夫。」黃藥師道：「不錯，你的內功既有如此根底，要破她看家本領，那也絲毫不難。」楊過大喜，不自禁的拜倒在地，他本來甚是自傲，雖認黃藥師為前輩，亦知他武功深湛，玄學通神，卻不肯向他低頭，此時聽說李莫愁橫行天下的功夫竟然垂手可破，怎能不服？

　　當下黃藥師教他「彈指神通」的功夫，那可用以剋制五毒神掌，再學一路玉簫中化出來的劍法，就可破她拂塵。楊過聽了他指點的竅要，曲指一算，縱有小成，也是在一年之後，若要拿穩取勝，至少更須三年，說道：「黃島主，要立時勝她，那是無法可想的了。」黃藥師嘆道：「三年之期轉霎即過，你以二十一二歲的年紀即練成這種武功，還嫌不足麼？」楊過道：「我……我不是為我自己……」黃藥師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三年之後為我殺了她，已極承你情。我當年自毀賢徒，難道今日不該受一點報應麼？」楊過跪下地來，拜了八拜，叫了聲：「師父！」

　　原來二個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物，互知對方心意。楊過知他傳授武功，是要自己代雪李莫愁揭帖上十六字之辱，那就非有師徒名分不可。黃藥師卻知他與古墓派情誼極深，絕不肯另投明師，伸手扶了他起來，說道：「你與那魔頭動手之際，是我弟子，除此之外，卻是我朋友。楊過兄，你明白麼？」楊過笑道：「藥師兄，得交你這位朋友，真是得益不淺。」黃藥師笑道：「我和你相遇，也是三生有幸。」二人拊掌大笑，聲動四壁。當下黃藥師又將「彈指神通」與「玉簫劍法」中的祕奧竅要，毫不遺漏的解釋一通。楊過聽他說得如此詳盡，知他就要離去，黯然道：「藥師兄，你我相識不久，卻就要分手，此次相見，卻不知又在何日？」黃藥師笑道：「你我肝膽相照，縱各天涯，亦若比鄰。將來我若得知有人阻你婚事，雖然在萬里之外，亦必趕到助你。」楊過得他拍胸承擔，心下大慰，笑道：「只怕第一個出頭干撓之人，就是令愛。」黃藥師道：「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念別人相思之苦？」微一沉吟，黑暗中鋪開紙來提筆疾書，牢牢封固，交給楊過道：「我女兒若再阻撓，你拿此書給她一瞧便知。」說著哈哈大笑，振衣出門，倏忽之間，笑聲已在數十丈外，當真是去若神龍，矯夭莫知其蹤。

　　楊過呆了半晌坐著默想適才所學功夫的竅要，不久天色已明，只見桌上放著程英的針線籃，隨手拿起她的剪刀，一夾一夾的把玩。忽見板門推開，程英走了進來，手中托著一件青布長袍，微微一笑，說道：「你試穿著瞧瞧合不合身。」楊過好生感激，接過時雙手微微發抖。

　　他與程英目光一接，只見她眼中脈脈含情，溫柔無限，於是走到床邊將新袍換上，但覺袍身腰袖，無不適體，謝道：「我……我……真是多謝你。」程英又是嫣然一笑，但眼中隨即露出淒然之色，嘆道：「師父他老人家一走，又不知何日方得會面。」正想坐下說話，忽見門外紫衫一閃，隨即隱沒，知道是表妹在外，心想：「這妮子心眼兒甚多，對他又是情有所鍾。」於是站起身來，垂手出門。

　　楊過細看新袍，但見針腳綿密，不由得怦然心動：「她對我如此，那媳婦兒又是待我這般，但我心早有所屬，義無旁顧，若不早走，徒惹各人煩惱。」這一日怔怔的想了一天，又怕自己走了之後李莫愁忽然來襲，獨自到山後她所居的茅舍去窺伺端倪，只見地下一灘焦土，那茅舍化成一堆灰燼，原來李莫愁放火燒屋，竟已走了。

　　當下心念已決，晚間在燈下留書作別，提筆之際，想起程英和陸無雙二人的情意，不禁黯然，這一晚翻來覆去，睡得並不安穩。睡夢之中，忽聽陸無雙在外拍門，叫道：「傻蛋，快起來看。」聲中頗帶驚慌。楊過起床披衣，開門出去，只覺曉風習習，微有寒意，天色尚未大明。陸無雙臉有惶色，指著柴扉，楊過順著她手指瞧去，不禁一驚，原來板上印著四個殷紅鮮艷的血手印，顯是李莫愁昨晚曾來查探，知悉黃藥師已去，於是在殺人名單中將傻姑也加了進去。

　　兩人怔了半晌，不久，程英也聞聲過來，問道：「你是幾時瞧見的？」陸無雙道：「天沒亮我就見到了。」她此言一出，登時滿臉通紅，原來她思念楊過，在他門外徘徊，因之一早見到手印。程英故作不知，道：「僥倖沒遇上她。現下朝陽升起，這魔頭今日是不會來的了，咱們慢慢籌思對策不遲。」三人走進楊過室內商議。陸無雙道：「那日她領教了傻姑的火叉功夫，怎麼又不怕了？」程英道：「傻姑的火叉招法來來去去只是這麼一下，她回去後細加思索，定是想到了破解之法。」陸無雙道：「可是這傻蛋傷勢痊可，他兩傻合璧，豈非威力無窮？」楊過大笑，說道：「傻蛋加傻姑，一塌裏胡塗，何威力之有？」

　　三人說了一陣，也無什麼妙策，但想四人聯手，縱然不能取勝，也足自保，明日跟她力鬥便是。楊過道：「我們倆傻合璧，正面跟她對戰，你表姊妹左右夾攻。咱們去尋傻姑來，先行演習一番。」要知李莫愁出手狠辣無比，稍一不慎，便有性命之憂，三人誰也不敢大意。

　　那知一叫傻姑，並無應聲，竟已不知去向，三人大驚，山前山後分頭尋找。程英找了一陣，突在一堆亂石中見傻姑躺在地下，已是氣若遊絲，解開她衣服一看，但見背心上隱隱一個血色手掌，果然是中了李莫愁的五毒神掌，忙招呼楊陸二人過來，同時取出師門妙藥九花玉露丸給她服下。楊過記得「五毒奇書」上所載治療此毒掌之法，急運內勁給她推拿穴道，傻姑嘻嘻傻笑，道：「是道姑，背後，偷襲，傻姑，反手，給她一下。」原來傻姑的反手掌是黃藥師所授的三招之一，李莫愁雖然偷襲得手，腕骨上卻也給她拂中，劇痛之餘，不敢繼續進招取她性命。

　　三人將傻姑救回後，相對愁坐，四人中損了一個高手，明日更難抵敵。楊過看看程英，望望陸無雙，順手拿起針線籃中一條絲線，拿剪刀剪成一段一段，心中在想：「這絲線可以剪斷，那情絲那是剪不斷，理還亂，須得猛揮慧劍，方能斬斷。」雖是大敵當前，他卻不自禁的想著兒女之情，傻姑躺在榻上，突然大聲叫道：「剪斷，臭道姑拂塵！剪斷！」

　　楊過心中一動：「那魔頭的拂塵乃柔軟之物，她又使得出神入化，任是寶劍利劍都傷它不得，若真有一柄大剪刀作為武器，給她喀喇一下剪斷，那就妙了。」想到此處，左手絲線一抖，就似拂塵擊來一般，右手剪刀伸出，將絲線一剪兩截。他設想拂塵的來勢，持著剪刀追擊，創擬招術。程英與陸無雙看了一會，已明他的用意，程英道：「西去七八里，有一家打鐵鋪子……」陸無雙插口道：「好啊，咱們去叫他打一把大剪刀。」楊過心想：「倉卒之間，這兵刃難以練成，但也不妨一試。」他本想一人去鐵匠鋪定造，但怕李莫愁忽爾來襲，若將傻姑留下，更是危險，此時四人是片刻分離不得。於是程陸二人在馬背上墊了被褥，扶傻姑橫臥了，同去鐵匠鋪。

　　那鋪子甚是簡陋，入門就是一個大鐵砧，滿地煤屑腐鐵，牆上掛著幾張犁頭，幾把鐮刀，屋中寂靜無人。三人瞧了這等模樣，都想：「這處所那能打什麼兵刃？」但既來了，問一問再說，楊過高聲叫道：「師傅在家麼？」過了半晌，邊房中出來一個老者，鬚髮灰白，約摸五十來歲，想是長年彎腰打鐵，背脊駝了，雙目被煙火薰得又紅又細，眼眶旁都是眼屎，左足殘廢，撐著一把拐杖，說道：「客官有何吩咐？」

　　楊過正要答話，忽聽馬蹄聲響，兩騎馬衝到店前，馬上乘坐的是兩個蒙古的什長，當先那滿腮鬍子的說道：「那一個是姓馮的鐵匠？」那老鐵匠上前行禮，說道：「小的便是。」那什長道：「長官有令：全縣鐵匠限三日內在縣城到齊，撥歸軍中效力。你明日就到縣城，聽見了沒有？」馮鐵匠道：「我這樣老了……」那什長舉起馬鞭當頭一鞭，喝道：「明日不到，小心你腦袋搬家。」說著雙腿一夾，縱馬而去。

　　馮鐵匠長嘆一聲，呆呆出神。程英見他年老可憐，取出二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說道：「馮師傅，你這大把年紀，況且行走不便，撥到蒙古軍中，豈不枉自送了性命？你拿了這銀子逃生去吧。」馮鐵匠嘆道：「多謝姑娘好心，老鐵匠活了這把年紀，死活都不算什麼，就可嘆江南千萬生靈，卻要遭逢到大劫了。」三人都是一驚，齊問：「什麼事？」馮鐵匠道：「蒙古元帥徵集鐵匠，自是打造兵器。想蒙古軍中兵器向來足備，既要大事添造，定是南攻宋朝江山了。」三人聽他出言不俗，說得甚是有理，待要再問，馮鐵匠道：「三位想要打造什麼？」

　　楊過道：「馮師傅有事在先，原來不該攪擾，但為急用，只得費神。」於是將大剪刀的式樣和尺寸說了。此物本來極是奇特，那知馮鐵匠聽了之後，臉上不露詫異之色，點了點頭，拉扯風箱生起爐子，將兩塊鑌鐵放入爐中鎔鍊。楊過道：「不知今晚打造得起麼？」馮鐵匠道：「小人儘快打造便是。」說著猛力拉動風箱，將爐中煤炭燒成一片血紅。

　　楊過等三人家鄉都在江南，雖然從小出門，但聽到故家即將遭難，都是戚然有憂。傻姑伏在桌上，半坐半臥，她本就渾渾噩噩，此時更是什麼也不理會。楊過等望著爐火，心中都想遭此亂世，人命微賤，到處都是窮愁苦厄，明日雖然有難，但那驚懼之心，卻也淡了幾分。過了兩個多時辰，馮鐵匠鎔鐵已畢，舉起一個大鐵錘，將鐵條放在砧上敲打。他年紀雖老，膂力卻強，舞動鐵錘，竟似並不費力，但見他將兩片鐵條彎成一把大剪刀的粗胚，漸漸成形。陸無雙喜道：「傻蛋，今兒來得及打起了。」

　　忽聽身一個人冷冷說道：「打造這把大剪刀，用來剪斷我的拂塵麼？」三人大驚，回過頭來，只見李莫愁輕揮拂塵，堵住了門口。

　　這一來利器未成，強敵奄至。程英與陸無雙各拔長劍，楊過看準了一根鐵條，只待對頭出手，立即搶起應用。李莫愁冷笑道：「用剪刀剪我拂塵，虧你想得出。我就坐在這裏等你剪刀打好，再交手不遲。」說著拖過一張板凳坐下，竟是好整以暇，視三人有如無物。

　　楊過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瞧你這拂塵啊，非給剪刀剪斷不可。」李莫愁見傻姑伏在桌上，背脊微聳，心想：「這女子中了我一掌，居然還能坐得起，卻也好生了得。」冷冷的道：「黃藥師呢？」那馮鐵匠聽到「黃藥師」三字，身子一震，抬起頭來向她望了一眼，隨即低頭繼續打鐵。程英道：「你明知我師父不在此處，還問什麼？你若知他老人家未去，你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來。」李莫愁「哼」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張白紙，說道：「黃藥師欺世盜名，就靠多收徒弟，恃眾為勝，哼，他這些弟子之中，到底有那一個是真正有用的。」說著伸手一揚，將那白紙揮出，跟著手臂一動，一枚銀針飛去，把白紙釘在柱上，說道：「留此為證。他日黃老邪回轉，好知他這個寶貝徒兒是誰殺的。」說著轉頭向馮鐵匠喝道：「快些兒打，我可不耐煩多等你。」

　　馮鐵匠瞇著一雙紅眼瞧那白紙，見上面寫著「桃花島主，弟子眾多，以五敵一，貽笑江南」十六個字。抬起頭望著屋頂，呆呆思索，李莫愁道：「你還不快幹！」馮鐵匠低下頭來，說道：「是啦，快了，快了。」左手伸出鐵鉗，連針帶紙一齊挾起，投入了熊熊的爐火之中，霎時之間燒成灰燼。

　　李莫愁大怒，一舉拂塵就要向他頂門擊去，但她久歷江湖，心想：「這容貌猥瑣的鐵匠，敢如此大膽，難道竟非常人。」她本能已站起，重又緩緩坐下，問道：「閣下是誰？」馮鐵匠道：「你不見麼？我是個老鐵匠。」李莫愁道：「你幹麼燒了我這張紙？」馮鐵匠道：「紙上寫的不對，最好就別釘在我這鋪子裏。」李莫愁厲聲喝道：「什麼？」馮鐵匠道：「桃花島主有通天徹地之能，他的弟子只要學得他的一藝，就足以橫行天下。他的大弟子叫陳玄風，周身銅筋鐵骨，刀鎗不入，你聽說過麼？」他說話之時，仍是一錘一錘的打著，噹噹巨響，更增他言語的聲勢。

　　他一說到陳玄風，李莫愁固然驚奇，楊過等也是大出意料之外，萬想不到窮鄉僻壤中的一個老年鐵匠，竟知道這些江湖人物。李莫愁道：「聽說他是給一個小兒刺死的，那有什麼厲害了。」馮鐵匠道：「嘿，嗯。桃花島主的二弟子叫做梅超風，來去如風，出手迅捷無比。」李莫愁道：「是啊，這人出手太快了，所以先給江南七怪打瞎了他眼珠，再給西毒歐陽鋒震碎心肺。」馮鐵匠呆了半晌，淒然道：「有這等事麼？但我卻不知。他三弟子曲靈風武功尤其厲害，劈空掌的掌風凌厲絕倫。」李莫愁道：「江湖上傳言，有人偷入皇宮大內偷盜寶物，給侍衛打死的，就是這位劈空掌凌厲絕倫的曲靈風。」

　　馮鐵匠低下頭來，嗤嗤兩聲，有兩滴水珠落在燒紅的鐵上，化作兩道水汽而逝。陸無雙坐得和他最近，瞧清楚是他眼中落下的淚水，心中暗暗納罕。只見他鐵錘舉得更高，落下時聲音也是更響。

　　過了一會，馮鐵匠又道：「桃花島門下有陳梅曲陸四大弟子。那四弟子陸乘風不但武術精湛，更且有奇門遁甲異術，你若是遇到，定然討不了好去。」李莫愁冷笑道：「奇門遁甲又有何用？他在太湖邊上起造一座歸雲莊，江湖上好漢說得奧幻無窮，可是給人家一把火燒成了白地，他自己從此也無下落，多半就是這把火給燒死了。」

　　馮鐵匠抬起頭來，厲聲道：「你這道姑胡說八道，桃花島主的弟子個個武藝精湛，焉能一齊為人所害？你欺我鄉下人不知世事麼？」李莫愁冷笑道：「你問這三個小娃娃便知端的。」

　　馮鐵匠對程英最好，轉頭望她，眼中露出詢問之意。程英黯然道：「我師門不幸，人才凋零，晚輩入門日淺，功夫低微，不能為師父爭一口氣，實是慚愧。你老人家可是與家師有舊麼？」馮鐵匠不答，向她上下打量，神色之間大見懷疑，說道：「桃花島主晚年又收弟子了麼？」程英看到他一腿殘廢，心中驀然地一動，問道：「家師年老寂寞，命晚輩隨身侍奉。似我輩這等年幼末學，實不敢說是桃花島弟子，況且迄今晚輩連桃花島也沒緣法踏上一步。」她這麼說，等於自承是桃花島弟子了。

　　馮鐵匠點點頭，眼光甚是柔和，顯有親近之情，低頭打了幾下鐵，似在出神思索什麼？程英見他鐵錘在空中畫個半圓，落在砧上時，卻是一偏一拖，這手法顯與桃花島門中的落英掌法出手極為相似，心中更又明了三分，說道：「家師空閒時，和我談論，說他當年驅逐眾弟子離島，陳梅二人是自己作孽，那也罷了。曲陸武馮四位卻是無辜受累，尤其那姓馮的馮默風師哥，他年紀最小，身世又甚可憐，師父思念及之，常自耿耿於懷，深自內憾。」其實黃藥師為人極是乖僻，心中雖有此想，口裏卻絕不肯說。只是程英溫柔婉孌，善解人意，當師父寂寞時與她談談說說，黃藥師稍露口風，她即已猜到，此時卻張大其辭的說了出來。

　　李莫愁生性狠惡毒辣，但另一面卻又極易激動心情，聽他二人的對答和詞色，已自猜到了八九，但見馮鐵匠長嘆一聲，淚如雨下，落在繞紅的鐵塊上，嗤嗤嗤的都化成水氣，不自禁的也為之心酸，但轉念之間，這一瞬時的動情又復消於無形，心想：「縱然他們多了一個幫手，這鐵匠是殘廢之人，又濟得甚事？」冷笑道：「馮默風，恭喜你師兄妹相會啊。」

　　那馮鐵匠果然正是黃藥師的小弟子馮默風，當年陳玄風和梅超風偷盜九陰真經而逃走，黃藥師遷怒留下的弟子，將他們大腿打斷，逐出桃花島。曲靈風、陸乘風等都打斷雙腿，但對最幼的馮默風較為憐愛，只打折了他的左腿。馮默風傷心之餘，遠來關洛之間，在這鄉下打鐵為生，雖因性之所好，武功未曾擱下，但與江湖人物卻半點不通聲氣，一住三十餘年，始終默默無聞，因此陸乘風等均當他早已逝世。不料今日又得聞師門訊息。他的性命是黃藥師從仇人手裏搶救出來，師恩深重，不論師父待他如何，均無怨懟之心，此刻聽了程英之言，不禁百感交集，悲從中來。

　　楊過與陸無雙聽說馮鐵匠竟是程英的師兄，均是大為驚喜，心想黃藥師的弟子，武功決計差不了。李莫愁卻冷冷的道：「你師父既將你逐出門牆你還依戀不捨，豈非無聊之極？今日我要殺這三個小娃娃，你站在一旁瞧熱鬧吧。」馮默風緩緩說道：「我雖學過武藝，一生之中從未與人動過手，況且腿也斷了，打架是打不來的。」李莫愁道：「是啊，那最好也沒有了，你也犯不著賠上一條性命。」馮默風搖頭道：「我可不許你碰我師妹一根毫毛，這幾位既然是我師妹朋友，你也別逞兇橫。」

　　李莫愁殺氣斗起，笑道：「那你們四個人一起上，也妙得緊啊。」說著站起身來，馮鐵匠似是不動聲色，依著打鐵聲音，好似唱戲的角兒順著鑼點子，打一下，說幾個字，一扳一眼的道：「我離師門已三十餘年，武功早拋生疏了，得好好想想，在心中理一理。」

第四十三回　五毒神掌

　　李莫愁哈哈大笑，說道：「我李莫愁縱橫天下，還沒見過這等上陣磨槍，急來抱佛腳的人物，馮默風，你一生之中，又是真的從未與人動過手麼？」馮默風道：「我從來不得罪別人，別人打我罵我，我也不跟他計較，自是動不起手來。」李莫愁冷笑道：「嘿嘿，黃老邪果然盡檢些膿包來做弟子，到世上丟人現眼。」馮默風道：「李道長，你莫說我恩師壞話。」李莫愁大笑道：「人家早說不要你做弟子了，你還恩師長恩師短的，也不怕人笑掉了牙齒。」馮默風仍是一下一下的打鐵，緩緩的道：「我一生孤苦，世上就只恩師一人，我不念他敬他，卻又去思慕何人？小師妹，恩師他老人家身子可好麼？」

　　程英道：「他老人家很好。」馮默風臉上登現喜色。李莫愁見他真情流露，心想：「黃老邪一代宗師果然有其過人之處，他將門下弟子打成這般模樣，這人對他還是如此念念不忘的依戀。」要知黃藥師只是行止怪僻天性卻極良善，是以曲靈風、陸乘風、馮默風對他均是記恩而不記怨，以梅超風之大奸大惡，到頭來也是以一命報答師恩。

　　此時那塊鑌鐵打得漸漸冷卻，馮鐵匠又鉗到爐中去燒，可是他心不在焉，送進爐的竟是右手的一柄大鐵錘，卻不是那塊鑌鐵。李莫愁笑道：「馮鐵匠，你慢慢想師父教的功夫便是，用不著手忙腳亂。」馮默風不答，望著紅紅的爐火沉思，過了一會，又將左手扶著的拐杖塞進了爐中。楊過和陸無雙同時叫道：「唉，唉，那是拐杖！」程英也大叫：「師哥！」馮默風仍然不答，雙眼呆望著爐火，但說也奇怪，那拐杖在猛火之中居然並不燒毀，卻漸漸變紅，原來那是一根鐵杖。

　　再過一陣，鐵錘也已燒得通紅，但他抓住錘柄拐杖，卻似並不燙手。這時李莫愁才將輕蔑之心變為提防，知道眼前這個容貌猥瑣的鐵匠實有過人之處，生怕他猝然發難，中了他的毒手，當下拂塵一擺護身，躍出屋門，叫道：「馮鐵匠，你來吧！」

　　馮默風應聲出戶，身手之矯捷，絕不似一個身有殘疾之人。他將通紅的鐵杖拄在地下，說道：「李道長，請你別再罵我恩師，也別跟我師妹為難，你饒了我這苦命的老鐵匠吧！」李莫愁又是大出意外：「怎麼臨到上陣，還向人求饒？」說道：「我只是饒你一人，你若害怕，乾脆就別插手。」馮默風咬一咬牙齒，道：「好，那你先將我打死吧！」說時全身發顫，又是害怕，又是激動。李莫愁拂塵一起，向他頭上直擊過來。馮默風一躍跳開，避得極好，但手臂發抖，竟然不敢還擊。李莫愁連進三招，他都以巧妙身法閃過。

　　他避得極快，卻始終不敢還手。楊過等三人早已站在一旁觀鬥，俟機上前相助。李莫愁一招緊似一招，馮默風從未與人打過架，兼之生性謙和，一柄燒得通紅的大鐵錘竟然擊不出去。楊過一想不妙，這位武林異人武功雖好，卻無爭鬥之心，非激他動怒不可，於是大聲說道：「李莫愁，你為什麼罵桃花島主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李莫愁心想：「我幾時罵過啦？」手上加快，並不回答。楊過又叫道：「你說桃花島主淫人妻女，擄人子弟，是你親眼見到麼？你說他欺騙朋友、出賣恩人，當真有這等事麼？」

　　程英愕然未解，馮默風已聽得怒火衝天，一股剛勇從胸中湧起，鐵錘拐杖，同時出手。他左足站地，一個「金雞獨立」式，猶如釘在地下一般，又穩又定，錘拐帶著一股熾烈的熱氣，向李莫愁直逼過去。

　　李莫愁見他來勢猛烈，不敢正面接戰，縱躍閃避，尋隙還擊。楊過又叫道：「李莫愁，你罵桃花島主是無恥之徒，我瞧你自己才無恥啦！」馮默風越聽越怒，鐵錘和拐杖橫揮直壓，猛不可當，初時他招術頗見生疏，鬥了一陣，越來越是順手。

　　以功力而論，二人原本相差不遠，但李莫愁橫行江湖，大小數百戰，見識多他百倍，兼之馮默風只有一腿，時候一長，定然要輸。她存心與之遊鬥，待其銳氣一挫，再行反攻。果然馮默風怒意稍減，鬥志即懈，漸漸落於下風，李莫愁大喜，一拂塵向他胸口揮去，馮默風橫錘一擋。那拂塵乘勢彎過來捲住錘頭，本來這是李莫愁奪人兵刃的絕招，只要一奪一甩，馮默風的鐵錘非脫手不可，豈知但聽得嗤嗤一陣響，青煙冒起，各人聞到一股焦臭，拂塵的塵尾竟然燒斷。

　　這一來李莫愁非但沒奪到對方兵刃，反而將自己兵刃失去了，可是她臨危不亂，擲下塵柄，改使五毒神掌。這神掌雖然厲害，卻非貼近施展不能見功，此時馮默風右錘左拐，舞得風聲呼呼，得心應手，但見兩條人影中不斷冒出青煙，原來李莫愁身上道袍帶到燒得通紅的錘拐，一塊塊的燒去。她心中大怒，明明可以取勝，卻被這老鐵匠在兵刃上佔了便宜，實是心不甘服，決意要擊他一掌出氣。

　　馮默風初次與人交手，若是上來連連吃虧，便會越鬥越是畏縮，此刻佔了上風，錘拐使將出來竟是神妙無方。李莫愁想要擊他一掌，幾次都是險險碰到鐵錘，若非閃避得快，掌心都要燒焦了。突然之間，馮默風叫道：「不打了，不打了，你這樣子不成體統！」獨足向後躍開半丈。李莫愁一呆，一陣涼風吹來，身上衣衫一片片的飛開，手臂、肩膊、胸口，竟有許多處露了出來。她是個處女之身，這一下羞慚難當，正要轉頭逃走，突然背上一涼，又是一大塊衣衫飛走。

　　楊過見他處境狼狽萬狀，扯斷衣帶。脫下外袍，運起內力，向她背上擲了過去。那袍子就似一個人般張臂將她一抱。李莫愁急忙將臂穿進袖子，拉好衣襟，饒是她一生見過了不少大陣大仗，此時也不由得又驚又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知是否更與敵人動手？尋思：「若再上前搏鬥，這件衣衫又會燒毀，這口氣只好咽下再說。」向楊過點點頭，謝他贈袍之德，轉頭對馮默風道：「你使這等詭異兵刃，果是黃老邪的邪道。你憑良心說，若以真實武功拼鬥，可勝得過我麼？黃老邪的弟子若是規規矩矩的與我單打獨鬥，能佔上風麼？」馮默風為人正直，坦然道：「若非你失了兵刃，那麼時刻一久，你可勝我。」李莫愁傲然道：「你知了就好。我那紙上寫道桃花島門人恃眾為勝，可沒說錯。」

　　馮默風低頭沉思，過了一會，道：「那卻不然，若是我陳梅曲陸四位師兄在此，任那一位都強於你。別說陳師兄、曲師兄武功卓絕，就是梅超風梅師姊也屬女流，你就絕不能勝她。」李莫愁冷笑道：「這些人死無對證，更說什麼？黃老邪的功夫也只如此，我本想領教領教他親生女兒郭夫人的神技，但舉一反三，那也不必了。」說著轉身便欲走。

　　楊過心念微動，說道：「且慢！」李莫愁長眉一揚，道：「怎麼？」楊過道：「你說桃花島主武功不過如此，那就錯了。我聽他說過一路玉簫劍法，儘可破得你的拂塵功夫。」說著拿起鐵條，在地下一面揮劃圖形，口中一面解說：「喏，你這一記當面迎擊，果然迅捷凌厲，他的劍從此處橫削，你就收勢不及。你若反打，這劍就從此疾攻，你如正面拂穴，他就以虎爪抓你塵尾，卻倒轉劍柄逆點你的肩貞穴，這一招你想得到麼？」

　　這一招果然匪夷所思，可也是精妙絕倫，正面拂穴原是李莫愁拂塵功夫的絕招之一，楊過所說的這一招，卻將她剋制得再無還手餘地，只有丟了拂塵認輸。楊過又比劃著說道：「再說到你的五毒掌法，桃花島主留起指甲，這麼一掌引開，待你手掌擊到，他用彈指神通功夫，用指甲在你掌心這麼一彈，你這隻手掌豈不是當場廢了？他只要立時用剪刀剪去指甲，你掌上的劇毒就傳不到他身上？」

　　此一番話，只把李莫愁聽得臉如土色，他每一句話都是入情入理，所說的方法確是非自己所能抵擋。楊過又道：「桃花島主惱你出言無狀，他自己是大宗師身份，犯不著親自與你動手，已將這些法門傳了給我，命我代他收拾你。但我想到你與我師總有同門之誼，今日將桃花島主的厲害說與你聽，下次你見到他的門人，還是遠而避之吧。」李莫愁默然半晌，說道：「罷了，罷了！」轉頭便走，霎時之間，身形已在山後隱沒，身法之快，確是江湖少見。馮默風暗叫：「慚愧，這道姑好生厲害。」

　　其實這些法門黃藥師雖已傳給了楊過，若要真能使用，克敵制勝，最快也須在數年之後。楊過這麼講述一番，不必出手，卻已將她嚇得心服口服，從此不敢再出一句輕侮黃藥師之言。

　　陸無雙在李莫愁積威之下，聽見她的聲音，心中就怦怦亂跳，見她一走，登時如釋重負，拍手笑道：「傻蛋！你好口才啊，連我師父也給你嚇走了。」程英回到屋中去看望傻姑，她見楊過將自己親手所縫的袍子送給李莫愁，當時情勢緊迫，那也罷了，但他新袍底下，仍是穿著那件破破爛爛的舊袍子，顯見這袍子是小龍女在古墓中所縫，他親疏有別，絕不忘舊。程英性格溫存靦腆，心中微微一酸，卻半句也不提。

　　她剛進門，忽聽得山前人喧馬嘶，隱隱如雷，不禁一驚，急忙回身。楊過道：「我去瞧瞧。」一躍上馬，轉出山坳，奔了數里，已到大路，但見塵土飛揚，旌旗蔽空，原來是一大隊蒙古兵向南開拔，聲勢極為雄偉。楊過從未見過大軍啟行，眼看到這般驚心動魄的狀觀，不由得呆了。早有兩名小軍舞起長刀，吆喝：「兀那蠻子，瞧什麼？」衝了過來，楊過撥轉馬頭便跑，兩名小軍彎弓搭箭，颼颼兩聲，向他後心射來。楊過回手接住，只覺這兩枝箭射勢甚是勁急，若非自己身有武功，早給射得穿胸而死。那兩名小軍見他如此本領，嚇得勒住馬頭，不敢再進。

　　楊過回到鐵匠鋪中，將所見說了。馮默風嘆道：「蒙古大軍果然南下。我中國百姓苦矣！」楊過道：「蒙古人騎射之術，非宋兵所能抵擋，這場災禍甚是不小。」馮默風道：「楊公子正當英年，何不回南投軍，以禦外侮？」楊過一呆，道：「不，我要北上去尋姑姑。蒙古軍聲勢如此浩大，以我一人之力，有什麼用？」馮默風搖頭道：「一人之力雖微，眾人之力就強了。若是人人如楊公子，你這等想法，還有誰能肯出力以抗異族？」楊過覺他話是不錯，可是總覺去尋小龍女要緊。他自幼在江南飄泊，深受小官小吏、土豪劣紳之苦，但覺蒙古人固然殘暴，想宋朝皇帝也未必就是好人，犯不著為他出力，當下微微一笑，不再辯駁。

　　馮默風將鐵錘、鉗子、風箱等綑住一綑，負在背上，向程英道：「師妹，你日後覓到師父，請向他老人家說，弟子馮默風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誨。今日投向蒙古軍中，好歹也要刺殺他一二名侵我江山的親王大將。」說罷拄著鐵拐，頭也不回的去了，竟沒再向楊過望上一眼。

　　楊過、程英與陸無雙望了一眼，說道：「不意在此處得識這位異人。」陸無雙心中偏袒楊過，道：「表姊，你師父門下的人物，除你之外，不是傻裏傻氣，便就是瘋瘋癲癲。」程英一笑，淡然道：「人各有志，自是勉強不來。你說他瘋瘋癲癲，說不定他卻說咱們是無情之輩呢。」楊過聽了心中怦然一動，瞧她神色如常，卻猜不透她此言是否語帶雙關。

　　三人回到屋中，只見傻姑抱手叉腳的睡在地下，都是一驚，忙扶她上炕，但見她滿臉通紅，雙目發直，知道又是五毒神掌的毒氣發作。當下程英給她服藥，楊過替她按穴推拿。傻姑怔怔的瞪著他，臉上突現恐懼之色，叫道：「楊兄弟，你別拉我抵命，不是我害死你的……」程英柔聲道：「姊姊，你別害怕，他不是……」楊過心道：「她此時神智迷糊，正可吐露真言。」雙手一翻，扣住她的手腕，厲聲說道：「那麼是誰害死我的？你不說我就扼死你抵命。」傻姑求道：「楊兄弟，不是我，不是我。」楊過怒道：「你不說，好，我就扼死你。」伸手叉她的咽喉，傻姑嚇得尖聲大叫。

　　程英和陸無雙那明白楊過的用意，齊聲勸阻，一個叫「楊大哥」，一個叫「傻蛋」，一個說：「別嚇壞了她。」一個說：「這時候怎麼鬧著玩？」楊過那裏理會，手上微微加勁，臉間現出凶神惡煞般的神氣，咬牙切齒的道：「我是楊兄弟的惡鬼。我死得好辛苦，你知道麼？」傻姑道：「我知道的。你死後烏鴉吃你的肉。」楊過心如刀絞，他只知父親死於非命，卻不知死後連屍體也不得埋葬，竟被烏鴉啄食，大叫：「是誰害死我的？快說快說。」傻姑喉嚨嘶啞，道：「是你自己去打姑姑，姑姑身上有毒針，你就死了。」其實當年楊康之死，卻是陰差陽錯。歐陽鋒用劇毒怪蛇在桃花島害了南希仁，那南山樵南希仁臨死時昏迷中在黃蓉肩頭打了一拳，毒血遺在她軟蝟甲的尖刺上，黃蓉自己並不知情。後來在鐵槍廟中楊康打黃蓉一掌，正好擊中毒刺，因而中毒而死。黃蓉當時只想借歐陽鋒之手殺他，卻不料蛇毒轉輾相傳，傷了他性命。

　　楊過大聲嚷道：「姑姑是誰？」傻姑被他扼得氣都喘不過來，幾欲暈去，低聲道：「姑姑就是姑姑。」楊過道：「姑姑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傻姑道：「我……我……我不知道啊，你放開我！」陸無雙見情勢緊迫，去拉楊過手臂。楊過此時猶如癲狂一般，用力一揮，使了十成力，陸無雙那裏抵擋得住，身子給他直推出去，砰的一響，撞在牆上，好不疼痛，程英見楊過平素溫和瀟灑，此刻狀若瘋虎，嚇得手足都軟了。

　　楊過心想：「今日若不問出殺父仇人的姓名，我立時就會嘔血而死。」連問幾聲：「姑姑是姓曲麼？是姓梅麼？」他猜想傻姑自己姓曲，那她姑姑多半也是姓曲，說不定則是梅超風。郭靖夫婦自幼待她如同子姪一般，無論如何難以猜想到竟是黃蓉。

　　傻姑用力掙扎，她功力遠勝楊過，只是武藝卻不及他，兼之手腕上穴道被扣，只急得啞啞而呼，說道：「你去向姑姑討命，不要找我。」楊過道：「姑姑在那裏？」傻姑道：「我和師父，出來！她和漢子，在島上。」楊過聽了此言，一股涼氣從背脊上直透下去，顫聲道：「姑姑叫你師父做什麼？」傻姑道：「叫爸爸啊，還能叫什麼？」程英和陸無雙聽到此處，面上均各變色。楊過怕弄錯，追問一句：「姑姑的漢子名叫郭靖，是不是？」傻姑道：「是啊，你不知道麼？」雙腳亂踢，忽如殺豬般叫了起來：「救命，救命！」

　　楊過腦中混亂一片，自己幼時孤苦，受人欺凌種種往事，一時間都湧向心間，心想：若非父親被人害死，母親也不必補蛇為生，自不致給毒蛇咬死，自己更不會吃盡這些苦頭，又想到桃花島上郭靖夫婦對待自己的情景。當時只覺二人神態總是不甚自然，有些兒客氣，有些兒忌諱，絕不如對待武氏兄弟那麼要說便說，要罵便罵，這原由心中一直想猜不透，但感彆扭，原來自己的殺父仇人，竟是對自己顯得十分親熱慈和的郭靖夫婦。

　　他一時之間驚憤交迸，手上使不出勁來。傻姑大叫一聲，從床上躍起。程英走近他身邊，輕輕說道：「傻姊姊素來傻裏傻氣，你是知道的。她病中語無倫次，千萬別信她的。」但她自己心中，卻也信傻姑所說的乃是真話，也知這種勸慰管不了用，只是見楊過滿臉愁苦，心中極是不忍。這幾句話楊過全沒聽見，他呆了半晌，一躍出門，翻身上了瘦馬，那馬一竄而前，轉瞬間奔出數十丈外。隱隱聽得身後「傻蛋！」「楊大哥！」的呼聲，此時他那裏還去理會，心中只想著：「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這一口氣狂奔，兩個多時辰竟馳了近百里路程，忽覺得口唇上甚是疼痛，伸手一摸，滿手都是鮮血，原來他憤慨之中咬緊口唇，竟將上下唇都咬破了。他本就憤世嫉俗，此時更覺天地之間人心鬼蜮，實無一好人：「郭伯母本來待我並不好，那也罷了，但郭伯伯，郭伯伯……」他心中對郭靖一直崇敬異常，覺得他德行武功固然超凡絕俗，對待自己尤是一片真心，這時卻感大大受了欺騙。想到傷心之處，下馬坐在大路之中，抱頭痛哭起來。這一番大放悲聲，當真是天愁地慘，似乎人世間的傷痛煩惱，盡數到了他的哭聲之中。他與父親從未見過一面，也從未聽人說起，但他自幼空想，在小小心靈之中，把楊康想得十全十美，世上再無如此好人。

　　他那知道他父親生時賣國求榮、認賊作父、乃是個反覆無義的小人！

　　他哭了一陣，忽聽得馬蹄聲響，北邊馳來三四匹馬，馬上騎著的都是蒙古武士。當先一人手持長茅，矛頭刺著一個兩歲大的嬰兒，哈哈大笑的奔來。那嬰兒尚未死絕，兀自發出微弱的哭聲。那些蒙古武士見他坐在大路之中哭喊，均感詫異，一人叫道：「讓路，讓路。」說著一矛向他刺到。楊過心中正自煩惱，抓住矛頭一扯，將那武士拉下馬來，反手一掌，那武士直飛出三四丈遠，腦骨碎裂而死。餘人見他如此神勇，發一聲喊，一齊轉馬逃回。只聽拍的一聲，那嬰兒摔在路上。楊過抱起來一看，原來是個漢人的孩子，肥肥白白，甚是可愛，這一矛刺在肚腹之中，一時不得就死，可也已不能夠醫活，小嘴中啊啊的，似乎還在叫著「媽媽。」楊過傷痛之餘，悲天憫人之心轉盛，抱著這個半死不活的孩子，又流下淚來，眼見他痛苦難當，輕輕一掌將他擊死了，用蒙古武士的長矛在地下掘個小坑，要將他掩埋。

　　只掘得一半，猛聽得蹄聲如雷，塵土飛揚，號角聲中大隊蒙古兵急衝而至。楊過手挺長矛上馬，那瘦馬卻是久歷沙場的戰馬，長嘶一聲，向蒙古兵衝去。楊過手起矛落，一連搠翻三四人，但見敵人不計其數的湧來，當下撥轉馬頭，落荒而走。背後箭如飛蝗般射來，他揮矛一一撥落。這瘦馬腳程奇快，片刻間已將追兵拋落，但兀自不停，仍是在荒野中如飛奔跑。又過一陣，楊過見天色漸晚，收韁遙望，四下裏長草沒脛，奇峰迫人，暮靄蒼茫，靜悄悄的非但沒有人聲，連烏鴉麻雀也沒一隻。

　　楊過下得馬來，手中還抱著那個死嬰，只見他面目如生，臉上神情痛苦異常，心中慘然，想道：「這孩子的父母自是愛他猶似性命一般，那蒙古武士卻用長矛一矛刺死了他，孩子是死了，再無知覺，他父母卻是要肝腸寸斷了。這些蒙古兵大舉南下，一路上不知要害死多少大人小孩？」越想越是難受，當下在大樹旁掘一個坑，將小孩埋了，又想起傻姑之言：「這小孩死了，尚有我替他掩埋，我父親卻葬身於烏鴉之口，唉，你們既害死了他，給他埋入土中又有何妨？這用心當真是歹毒之至了。」

　　這時那瘦馬奔跑了大半日，已甚疲累，這一帶大軍過去，兵荒馬亂，未必便找到宿頭，楊過怕在地上睡熟之後有甚毒蛇蟲蟻侵害，於是從囊中取出一條蠅索，高高的縛在兩棵大樹之上，學著小龍女的睡臥之法，躺在繩上。睡到半夜，忽聞到一陣腥風，接著幾聲吼叫，此起彼伏。楊過吃了一驚，忙向吼叫處望去，這晚正是月盡夜，四下裏一片漆黑，但他久處古墓，雙目能在黑夜視物，只見碧油油四盞小燈籠慢慢走近，定神一看，原來是兩頭毛色純黑的猛虎。這兩頭老虎身子又細又長，與中原常見的品種大不相同。二虎邊嗅邊行，走到掩埋小孩之處，四隻前爪一齊爬搔。楊過大怒，欲待躍下打虎，苦於未攜兵刃，那柄從蒙古兵手上奪來的長矛已在途中拋掉，眼見兩條大蟲牙尖爪利，猛惡異常，與之空手相搏，只怕自己受傷。正自躊躇，忽聽西首砰騰一響，隔了片刻，又是砰騰一響，楊過於眼一望，幾乎不信自己的眼睛，原來是一具長長的棺材，一跳一跳的移近。

　　棺材自行會動，那真是聞所未聞，楊過橫臥繩上，驚得呆了，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那棺材跳了幾下，在一株大樹下停了，兩頭黑虎好奇心起，奔了過去，繞著棺材打圈，鼻中發出嗚嗚之聲，伸出前爪在棺材蓋上挖抓。突然砰的一聲，棺材蓋飛開，裏面躍出一個又高又瘦的殭屍，左足筆直踢出，將一頭黑虎踢了一個觔斗。另一頭黑虎躍起咬他，給那殭屍抓住了頭頸，擲了出去。楊過見這殭屍如此神力，驚得全身都是冷汗。

　　兩頭黑虎吃了敗仗，卻不服輸，遠遠蹲在地下，嗚嗚嗚的發威，忽聽得山谷後啾啾啾的叫了三聲，猶如梟鳴，一團黑影如一溜煙般著地滾來。兩頭黑虎向那黑團迎去，站在它的身邊，伏地擺尾，極是馴伏。那黑團滾定不動，原來是個全身黑衣的矮老頭子，他皮膚漆黑，黑鬚飄飄，肩頭站著一隻極大的禿頭梟鷲，毛羽也是純黑。只聽那黑矮人說道：「瀟湘子，你怎麼打我的小貓？常言道，打狗該看主人面，你這個不太無禮麼？」他身高不滿三尺，說話的聲音卻是響若奔雷，轟轟轟的，將楊過的耳朵震得極不舒服。那殭屍冷笑一聲，細聲細氣的道：「摩星仁兄，我又沒有打壞你的小貓。這裏給你賠禮了。」說著作了一揖。

　　楊過這時瞧得清楚，原來那殭屍其實是人，只是他行動硬直，臉白如紙，又是打從棺材中出來，這才錯誤他是殭屍，瞧他擒拿足踢的功夫，視絕頂兇猛的大蟲猶如無物，實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只是如此醜陋的一個怪物，卻用上一個「瀟湘子」的雅號，未免大是不稱。兩人把猛虎叫作「小貓」，矮的性如烈火，高的卻是陰陽怪氣，真是處處出人意表。

　　只聽那黑矮人道：「瀟湘子，金輪法王的事，是怎樣了？」楊過聽得「金輪法王」四字，不禁留上了神，只聽瀟湘子冷冷一笑，在棺材上坐了下來，說道：「他單槍匹馬的去和中原武師相爭，吃了個大大的敗仗。」

　　那黑矮人哈哈大笑，聲振林梢，他肩上的梟鷲也喀喀的叫了起來，聲音極是難聽。黑矮人笑了一陣，大聲道：「我尼摩星萬里迢迢的從天竺趕來，卻被金輪和尚先到一步，封了蒙古的第一國師。哼，哼，憑他的武功，能當得這『第一』二字麼？」瀟湘子陰惻惻的道：「天下除了你摩星兄，原也無人當得。」尼摩星哈哈一笑，甚是得意，瀟湘子也跟著冷笑了幾聲。尼摩星道：「瀟湘子，你近在湘西，何以不跟他爭一爭？」瀟湘子道：「蒙古忽必烈王爺修書來聘之時，小弟正在苦練壽木長生功，無法分身，只好眼睜睜的讓他稱雄罷了。」尼摩星道：「現下你是練成了，怎麼不去跟他爭奪？可是害怕那和尚的金輪厲害麼？」瀟湘子道：「和尚有甚可怕？小弟是不敢惹啊。」

　　尼摩星又是仰天長笑，突覺他言語中之意頗帶譏嘲，怒道：「瀟湘子，你瞧我不起，是不是？好，我試試你的壽木長生功到底怎樣厲害？」他說試便試，突然一團黑煙般向對方衝了過去。別瞧瀟湘子身子僵直，行動卻也是迅捷無比，長臂伸出，已將棺材抓起，向尼摩星擊去。只聽砰的一撞，二人各自退出兩丈以外。兩頭黑虎和梟鷲一齊大叫，聲勢悽厲驚人。

　　這一下碰撞，二人均知對方武功了得。尼摩星道：「瀟湘子，你的功夫不錯啊。」瀟湘子仍是冷笑幾聲，道：「小弟甘拜下風。你這武功叫作什麼啊？」尼摩星道：「這是釋迦擲象勁。」瀟湘子道：「仁兄來自達摩老祖之邦，果然具大神通。」二人相隔五丈，舉手行禮。尼摩星驀地向外急奔，霎時之間已去得無影無蹤，兩頭黑虎在後跟去，瀟湘子躍入棺材又是砰騰、砰騰向西移去，漸行漸遠。

　　楊過無意中看到了這幕怪劇，直等二人去了良久，方始定神，暗叫：「慚愧！天下之大，異人無所不有，我若非高臥繩上，只要給他二人發覺了，那裏還有命在？」此時再也無法入睡，細思二人武功家數。他二人雖只一撞，但楊過看得明白，尼摩星的釋迦擲象勁，剛中有柔，只不知他小小身軀之中，從何處生出這等大力來？瀟湘子的壽木長生功卻是寓退力於發勁之中，居然與尼摩星鬥了個勢均力敵，自也是非同小可。

　　他想了半夜，閉眼養神，忽聽得那瘦馬長嘶了一聲。這馬甚有靈性，當兩頭黑虎入山之時，牠聞到氣息，早已遠避，此時突然嘶叫，定是附近又有異事。楊過隱長草之中，循聲過去察看，此時天已黎明，只見遠處有一人縱身躍高，伸手在一株野果樹上摘取子果子。楊過走近一看，卻是金輪法王的弟子達爾巴。他每次一躍，只採到一枚果子，後來不耐煩起來，伸臂橫擊，打了幾下，那野果樹喀喇一響，斷為兩截，於是他盡採樹上野果，放入懷中。

　　楊過心道：「難道金輪法王就在左近？」他與法王本來並無仇怨，此時認定郭靖、黃蓉是殺父仇人，反而後悔當日相助郭黃而與法王作對，當下悄悄跟在達爾巴身後，要去瞧個究竟，只見他邁步如飛，直向山坳中行去。楊過知他武功甚強，不敢過分接近，只是遠遠跟隨，但見他轉入林木深處，越走越高，竟到了一座山峰的絕頂。那峰頂上搭了一座小小的茅棚，四面通風。金輪法王閉目垂眉，正在棚中打坐。達爾巴將野果放在棚中地下，轉過身來，突見楊過走近，不由得臉色大變，叫道：「大師兄，你要來加害師父麼？」說著向楊過急衝過來，伸手扭他衣襟。他武功原比楊過為高，但此刻師父正處於奇險之境，一受外感，立時性命不保，惶急之下心神失常，這一招章法大亂，竟自犯了武學的大忌，給楊過反擒手臂，一帶一送，將他摔得跌了出去。

第四十四回　白髮老人

　　達爾巴心中認定楊過是大師兄轉世，又給他這一摔先聲奪人，在地下一打滾，翻身爬起，躍到楊過面前。楊過只道他又要動手，退後一步，蓄勢待發，那知他突然雙膝落地，磕頭道：「大師兄，你須念前世恩師之情。師父身受重傷，正自行功自療，你若驚動了他，那可……那可……」說到後來，喉頭便咽，淚水長流。楊過雖不懂他的藏語，但見他神情激動，金輪法王又是面皮黃腫，已明白了七八分，忙俯身扶他起身說：「我絕不傷害尊師，你放心好啦。」達爾巴見他臉色和善，心中大喜，互相雖然言語不通，卻已消去了敵意。

　　就在此時，金輪法王睜開眼來，一見楊過，心中一怔，適才他入定運氣，並未聽到楊過和達爾巴對答之言，突見大敵當前，長嘆一聲說道：「我枉自修練多年，總是勘不破名關，卻不道今日喪身中原。」原來他受巨石之擊，重傷五臟，躲在這荒山頂上結廬養傷，不意楊過竟跟蹤而來，此時他固然絲毫用不得力，即令達爾巴將楊過逐走，爭鬥之時也必使他心神不定，重傷難愈。那知楊過躬身唱喏，道：「在下此來，非與大師為敵，祈勿多心。」法王搖了搖頭，待要說話，胸口突然劇痛，急忙閉目運氣，楊過伸出右掌，貼在他背心的「至陽穴」上。

　　這時人身督脈的大穴，正在第七脊椎之下，達爾巴一見大驚失色，揮拳待要向楊過攻去。楊過搖搖左掌，向他使個眼色。達爾巴見師父神情無異，臉上且微帶笑意，這一拳舉起了卻不打下去。楊過潛運內力，將一股熱氣助他上通靈台、神道、身柱、陶道各穴，下通筋縮、中樞、脊中、懸樞各穴。金輪法王一無後顧之慮，全力打通任脈，調理前胸小腹的傷勢，只一個多時辰，疼痛大改，臉現紅闊，睜眼向楊過點首為謝，接著去通奇經八脈。楊過右掌按在他的背上，因他內功不深，無法照顧周全，只能維護他的督脈，手掌隱隱感到他體內氣息流動。

　　他按了一陣，只覺法王體內氣息流動加速，但流轉的方向次序，和全真派內功固然完全不同，而與歐陽鋒所授的經脈逆轉，亦是截然有別，但覺他一股氣息或上或下、忽左忽右、變幻不定，但奇中有正，卻又非雜亂無章。他知這是法王西藏派武功另一法門，當下心中暗暗記誦。楊過聰明絕倫，內功又兼通各家，待得法王二次睜眼，他已明白了西藏派內功的大要，只是如何修練，自是不知，而要練到金輪法王這等境界，更非朝夕之功。

　　金輪法王合掌說道：「楊居士，你何以忽來助我？」楊過將最近得悉郭靖黃蓉害死他父親、現下決意要去報仇、無意中跟隨達爾巴上山等情說了一遍。金輪法王合掌道：「善哉善哉！原來居士身上，尚負有如此冤孽，但那郭大俠夫婦武學深湛，楊居士要報此仇，只怕不易呢。」楊過默然，過了一會，說道：「那我父子兩代，一齊喪生於他手中，那也罷。」法王道：「我初時自負天下無敵，欲以一人之力，壓倒群雄，爭那武林盟主之位。但荊紫關一戰，這才信一人武功再高，最多也只勝得兩三人而已，對方若來四人五人、七人八人，憑你如何氣蓋當時，終難抵禦。」楊過心道：「難道你要助我報仇嗎？」法王又說道：「我與中原武師爭雄之心未息，但當遍邀域外高手。我方聲勢一大，中原武師不能恃多為勝，大家就能公平決個勝敗。你可有意參與我方麼？」

　　楊過待要答允，卻想起蒙古兵卒屠戮之慘，說道：「我不能相助蒙古。」法王搖頭道：「你想單槍匹馬殺了郭靖夫婦報仇，那可是難上加難。」楊過沉吟半晌，說道：「好，我助你取武林盟主，你須助我報仇。」

　　金輪法王伸出手掌，說道：「大丈夫一言為定，擊掌以誓。」二人擊掌三下，訂了盟約。楊過道：「我只助你爭那盟主之位，你要幫蒙古人攻取江南，為非作歹，我可不能出力。」法王笑道：「人各有志，那也勉強不來。楊兄弟，你的武功門派甚多，不是我依老賣老說一句，博採各家固然甚妙，但也不免駁而不純。你最擅長的是那一門功夫？要用什麼武功去和郭靖夫婦爭雄雪恨？」

　　這幾句話將楊過問得難以回答。他一生遭際不凡，性子又是貪多務得，全真派的、歐陽鋒的、古墓派的、玉女心經、九陰真經、黃藥師的、洪七公的，各種武功學了不少。這些功夫每一門都是奧妙無窮，以畢生精力才智鑽研探究，亦是難以望以涯岸，他東取一鱗西摘半爪，沒一門功夫能練到真正第一流的境界。遇到二流手之時，施展出來固然是五花八門，叫人眼花繚亂，但遭逢到真正高手，卻總是相形見絀。他低頭凝思，覺得金輪法王這幾句話真是當頭棒喝，說中了他武學的根本之弊。

　　他轉念又想：「我既已決意與姑姑廝守終生，卻何以又到處留情？程英、陸無雙、還有那旅途中一見的完顏萍。我自並無真情對待她們，何以不端嚴自恃？這真是貪多嚼不爛了。」他再想：「不論洪七公、黃藥師、歐陽鋒或是全真七子、金輪法王，凡是卓然自成名家者，都是精修本門功夫，別派武功並非不懂，卻只是懂其家數，並不研習，「然則我該當專修那一種功夫呢？」以心情所向，自是專研古墓派的玉女心經，但想到洪七公的打狗棒法如此奧妙，黃藥師的玉簫劍法這等精微，置之不理豈非可惜？而歐陽鋒的蛤蟆功與經脈逆行、九陰真經中的諸類功夫，無一不是憑一技即可以名天下者，好不容易的學到，又怎能棄之如遺？

　　他走出茅棚，在山頂上負手而行，苦苦思索，甚是煩惱，突然心念一動：「我何不綜取名派所長，自成一家？天下任何武功，均是由人所創，別人既然創得，我難道就創不得？」他想到此處，眼前頓現大光明。須知練武與治學、技藝、創業，道理並無二致，若是依榜旁人門戶，最高也只能到達中上的境地，一味抄襲模倣，終是難有大成。楊過理會到了這點，這才起始自二流手進入第一流之境。

　　他自辰時想到午後，又自午後苦思至深夜，在山峰上不飲不食，各家各派的精妙武功，在他腦海中此來彼往，相互戰鬥。他曾見洪七公與歐陽鋒口述比武，自己也曾口講指劃而將李莫愁驚走，此時自己腦中有諸家的第一流武功相爭鬥，互爭雄長，比口述更是迅速激烈。鬥到後來，他不由自主的一拳一腳，施展起來。初時還能分辨這一招學自洪七公，那一招學自歐陽鋒，到得後來，竟是亂成一片，他再難支持，仰天一交摔倒，昏了過去。

　　達爾巴遙遙見他瘋瘋癲癲，指手劃腳，不知幹些什麼，突然見他摔倒，大吃一驚，要去相救。金輪法王笑道：「不要擾亂他心思。只可惜你才智平庸，難明其中的道理。」

　　楊過睡了半夜，次晨一早起來又想，七日之中，一連昏迷了五次，但所使出的拳腳，卻越來越是凌厲，真是掌劈樹斷，足起石飛，達爾巴看得心搖神馳，那敢走近？到第八日上，楊過的拳腳漸漸收斂，自猛惡趨於平淡，一掌擊在樹幹之上，連葉子也無一片搖動。他知武功已成，欣喜若狂，當即盤膝坐下，內內外外的從頭理了一遍，心意四肢，渾成一體，這才知什麼打狗棒法，玉簫劍法，內外之分，剛柔之別，其實是百川匯海，殊途同歸。他緩步走到峰頂，腹中饑餓已極，捧起達爾巴採來的野果，一陣大嚼。

　　金輪法王笑道：「楊兄弟，恭喜你武學大成了啊。」說著站起身來，躬身合什，一股勁風向他胸口撲去。楊過一驚，伸掌向下一掠，要將他的掌風掠向一旁，但金輪法王的掌力與他掌力一觸，立時收回，心想也八天來的凝思瞑想，果然所得非小。楊過知他是考較自己功夫，報以一笑，說道：「恭喜你傷勢痊愈了啊！」常言道：「富潤屋、德潤身」，又有言道：「腹有詩書氣自華。」武學之道也是一般，楊過既自創一派，年紀雖少，氣度卻已隱隱不凡，儼然有少年宗主之慨，與八日前飛揚跳脫的風姿大為不同。金輪法王暗暗點頭，心想：「得獲此人為助，裨益良多。」當下說道：「楊兄弟，我帶你去見一個人，此人雄才偉略，豁然大度，包你見了心服。」楊過道：「是誰？」法王道：「蒙古王子忽必烈。他是成吉思汗之孫，皇子拖雷的第四子。」

　　楊過自見蒙古軍士大肆暴虐之後，對蒙古人極感憎惡，皺眉說道：「我急欲殺敵復仇，那蒙古王子不必見了。」法王笑道：「我已允助你，豈能失信？但我是忽必烈王子聘來，須得向他稟告一聲。他王帳離此不遠，一日可至。」楊過無奈，自忖一人非郭靖黃蓉之敵，只得與金輪法王同去。

　　蒙古人歷代相傳，都居包帳，雖然入城，仍是不慣宮室，因此那忽必烈也住在營帳之中。金輪法王被封為蒙古第一國師，人人對他極是尊崇，一見他到來，便立即通報王爺。法王與楊過攜手而入，走進王帳。楊過見帳之中陳設簡樸，除了比一般蒙古營帳大約一倍之外，並不見得如何富貴華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子科頭布服，正在看書，一見二人，忙離坐相迎，笑吟吟的道：「多日不見國師，胸間大增煩俗。」金輪法王道：「王爺，我給你引見一位少年英雄。這位楊兄弟真乃不可多得的人傑。」

　　楊過吃了一驚，他只道忽必烈是成吉思汗之孫、當今蒙古皇帝的兄弟，不是貴盛尊榮，便是威武剛猛，那知竟是這麼一位說漢語、穿漢服的書生。忽必烈向楊過微一打量，左手拉住了他，右手拉住法王，向左右道：「快取酒來，我和這位兄弟喝一杯。」左右送上三隻大斗，倒滿了蒙古的馬乳酒。忽必烈接過來一飲而盡，法王也自乾了。楊過平素甚少飲酒，此時見主人如此脫略形跡，不便推卻，當下也是舉斗飲乾，只覺那酒極是辛烈，頗帶酸苦。忽必烈笑道：「小兄弟，這酒味可美麼？」楊過道：「此酒辛辣酸澀，入口如刀，味道不美，卻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本色。」忽必烈大喜，連聲呼酒，三人各盡三斗。楊過仗著內力精湛，喝得絲毫不動聲色，忽必烈喜道：「國師，你何處覓得這位好人才？真乃我大蒙古之幸。」法王當下將楊過的經歷約略一說，言語中將他身份抬得甚高，隱然當他是中原武林的大宗匠看待。

　　若是換作旁人，見楊過如此年輕，定是難信，但忽必烈自小就是神童，才智卓絕，氣度恢宏，對金輪法王又是深信不疑，大喜之下，即命大張筵席，說道：「待會再給兩位引見幾位高人。」

　　原來當年成吉思汗衰邁之時，見長子次子爭立。鬧得烏煙瘴氣，三子窩闊台和四子拖雷（郭靖的結義兄弟）即友愛齊心，終於臨死時將帝位傳給窩闊台，此事拖雷實有翼載的大功。辛卯年窩闊台親征金國，突然身患重病，口不能言。拖雷友於情深，在神前許願，捨命代替兄長，於是飲了巫師所配的毒水而死。事有湊巧，不久窩闊台果然病愈，他自然以為是由於拖雷捨命相代，心中好生感激。

　　因此終窩闊台之世，相待拖雷的寡妻子女，比自己的皇后和親生子女更是恩厚，他臨終時遺命由拖雷的兒子蒙哥接位。窩闊台一死，大權落入皇后手中，心想丈夫雖有遺命，但這數萬里的錦鏽江山不交給親生兒子而交給侄兒，究屬心有不甘，於是籠絡了一班親貴大臣，自己執政四年，再將皇位給兒子貴由。貴由死後仍是皇后執政，眾王子大臣追思拖雷的仁德，再加忽必烈暗中策動，文武齊心，終於立蒙哥為主。這是遵照太宗窩闊台當年的遺命，自是皆無異言。蒙哥感念兄弟大功，封他為皇太弟，日後繼任皇位，因此上蒙古境內除皇帝之外，忽必烈的權位最盛。他在中原日久，心慕漢化，日常與儒生為伍，讀經學書，又向各處聘請武學高人，結交賓客策劃南下攻宋。

　　這日與楊過相談數語，大為傾倒。不多時筵席張布，蒙漢食事各居其半。忽必烈向左右道：「請招賢館的幾位先生來見。」左右應命出帳，忽必烈道：「日來招賢館中又到幾位賓客，各懷異能，大合孤意，唯不及國師與楊君文武全才耳。」說罷大笑。言談間左右報稱客到，揭開帳門，走進四個人來。楊過不由得一驚，原來當先一人形若殭屍，他身旁一個矮小黑人，正是那日晚間在山谷中所見的瀟湘子和尼摩星。那二人身後的兩人也是各具異相，一個身高八尺，粗手大腳，真如巨無霸當年，臉帶傻笑，雙眼木然，形如白痴。另一個高鼻深目，曲髮黃鬚，是個胡人，可是他身穿極華貴的漢服，頸中掛了一串明珠，瑩然生光，腕上帶了一隻翡翠玉鐲，全身打扮得珠光寶氣，不男不女。

　　忽必烈請眾人入座，向各人引見。原來那巨漢是回疆人，名叫馬光祖，自幼生有異稟，力斃虎豹，後來又得遇高人，傳授了一身粗粗笨笨的武功，只是他本力太強，武技雖然不精，但使將出來卻是威力大得異乎尋常。那胡人是波斯商賈，祖孫三代在汴梁、長安、太原等地販賣珠寶，取了個中國姓名叫作尹克西，給他學到了波斯一派的奇妙武功。他在販賣珠寶之暇，東尋西訪，與中國武師切磋武藝，苦心鑽研，竟然學兼中西之長，創出了一派中國與波斯均是前所未見的武學出來，聽說忽必烈招英訪貴，於是前來應聘。

　　尼摩星與瀟湘子相視一笑，打量金輪法王，臉上均有不服之意，見楊過年紀幼小，只道是法王的徒子徒孫，更是全沒放在心上。酒過三巡，尼摩星性子暴躁，早已忍耐不住，說道：「王爺，大蒙古幅員廣被，天下英才無不來歸。這位大和尚居然受封為第一國師，武功定是到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境地，咱們倒想開開眼界。」忽必烈微笑不語。瀟湘子接口道：「這位尼摩星來自天竺，而西藏的武功卻是天竺傳去的，難道世上當真有青出於藍之事麼？兄弟可有點不大相信了。」他這番話全是挑撥，盼望尼摩星與法王先鬥上一鬥，自己再收漁人之利，這話面子上是對尼摩星意存偏袒，心中卻盼雙方鬥個兩敗俱傷。

　　金輪法王見瀟湘子臉上隱隱透著一股青氣，知道此人內功極深，在眼前四人中只怕以他武功最強，但尹克西嘻嘻哈哈，竭力裝出一股極庸俗的商賈氣來，古人言道：「良賈深藏若虛」，他越是顯得無能，只怕越是有底，倒也不可小看了，當下微微一笑，說道：「老衲受封國師，那是皇上和皇帝殿下的恩典，老衲原是愧不敢當。」瀟湘子道：「那你就該避位讓賢啊。」說著眼睛向尼摩星斜望，嘴角邊冷笑。法王伸筷子挾了一大塊牛肉，笑道：「這塊牛肉是這盤中最肥大的了，老衲原也不想吃它，只是偶爾伸筷，偶爾挾著，在佛家稱為緣法罷了。那一位居士有興，儘可挾去。」說著舉筷停在盤上，靜候各人來挾。

　　馬光祖心地單純，不通世務，那知金輪法王這話語帶機鋒，口中說的是一塊肥大牛肉，其意指的卻是蒙古第一國師的高位，見他挾著牛肉讓客，當即伸筷去接。他筷頭將要和牛肉碰到，法王手中的一根筷子頭突然橫出，與他的筷子一碰。馬光祖只感手臂一震，把捏不定，一雙筷子竟然落在桌上。眾人愕然相顧，驚佩去王內力了得。馬光祖還未明白，拾起筷子，五根手指牢牢捏住，心想：「這次你總再也碰不下了。」伸筷過去挾肉，法王又是一根筷子橫出，這一次馬光祖抓得極緊，果然震他不下，卻聽得喀喇一聲輕響，一雙筷子斷為四截，猶如刀斬一般，兩個半截一齊落在桌上。
　　馬光祖大怒，大吼一聲，撲上去要和法王廝拼。忽必烈笑道：「馬壯士不須動怒，若要比武，待用完飯較量不遲。」馬光祖人雖粗暴，卻是畏懼王爺，恨恨歸座，指著法王罵道：「你使什麼妖法，弄斷我的吃飯傢伙？」法王微微一笑，筷子仍是伸著不動。

　　尼摩星初時全不將金輪法王放在眼內，此時見他內力深厚，再也不敢小覷。他是天竺國人，吃飯不用筷子，只用手抓，說道：「馬兄挾不動這塊肥肉，還是讓給我吧。」突然呼的一聲，五指如戟，往那肉上抓去。法王仍是橫出右面一根筷子，快如閃電般顫了幾顫，在這一顫之中，已分點他手心、手腕、手背、虎口、中指尖五處穴道。尼摩星卻也不是等閒之輩，手掌一翻，又是呼的一聲，向他手腕處斬下。法王手臂不動，倒轉筷子，仍是顫了幾顫。尼摩星只覺他筷尖已觸到自己虎口，疾忙縮回，法王那根筷子倒轉回去，仍將牛肉挾住。他這出筷點穴，動作快捷之極，數顫而回，牛肉尚未落下。楊過等都瞧得明白，就在這霎時之間，二人已交換數招，法王出筷固然極快，尼摩星居然能在間不容髮之際及時縮回避開，那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瀟湘子陰惻惻的叫了一聲：「好本事！」忽必烈只知二人在以上乘武功較勁，用的是什麼功夫，自然瞧不出來。馬光祖睜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望望這個，瞪瞪那個，全然不明所以。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客氣啦，你推我讓，你也不吃，我也不吃，卻讓得菜都冷了。」一面說，一面慢吞吞的伸出筷去，手腕上一隻翡翠鐲、一隻鑲金玉鐲相互撞得叮叮噹噹亂響。他筷頭尚未碰到牛肉，法王的筷子已被他內勁激得微微一盪，原來他竟搶了先著，使內勁逼得法王的筷子伸不出來。法王索性將筷子往前一送，讓他挾著，一股極大的勁力卻從筷子傳到他的筷上，再向他手臂衝去。尹克西暗叫不好，這股勁力若是給他衝到胸口，非受重傷不可，急忙運勁還擊。那知法王的內勁一發即收，那塊牛肉本已給尹克西挾在筷上，給他的勁力一衝，重又回到了法王筷上，法王笑道：「尹兄定要推讓，未免也太客氣了。」這一下是以巧取勝，尹克西極為自負，中了他計之後，只得收筷而笑。這種在禮讓之中考較功夫，只能一招即過，如纏鬥不休，未免失了大宗匠的身份，同時他見法王內力既強，復又智謀，若再交手，也未必能勝，心想：「下次有機緣，定要好好領教。」他在盤中挾了一塊小小的牛肉，笑道：「兄弟生平愛的是錢，肥牛肉卻不大喜歡，還是吃一塊小的吧。」說著送肉入嘴，慢慢咀嚼，讚嘆不已。

　　金輪法王心想：「這波斯胡武功厲害，氣度也復不凡，若真動手，倒是個勁敵。」轉頭向瀟湘子道：「道兄謙退如此，老衲只好自用了。」說著筷子微微向內縮了半尺。原來他知瀟湘子是眼前四人中最強的一個，他口說自用，卻是要預佔有利形勢，再行和他比拚。

　　要知高手比拼內力，勝負相差常只在絲毫之間，金輪法王將筷子縮回半尺，就是發出內勁時近了半尺，而對方卻遠了半尺。這一尺距離之差，在強弱懸殊的對手之間原是無甚作用，但若雙方勢均力敵，往往生死就決於這一點點距離。瀟湘子自是知曉他的心意，冷笑一聲，筷子緩緩舉起，突然如閃電般搶出，挾住了牛肉，借勢回奪，竟給他拉回了半尺。

　　金輪法王雖知他內功極深，卻沒料到他手法如此快捷，急忙運勁回奪。二人齊運內力，登時僵住了不動。法王筷子一振，一股內力急衝而前，瀟湘子早有提防，也將內力變收為發，兩股強力一衝，那牛肉仍是僵持不動。頃刻之間，二人一奪一推、一推一奪，拆了三個回合。忽必烈不懂上乘武功的奧妙，只道二人各使力氣硬奪牛肉，其實二人尋瑕抵隙，已攻守數合，與在戰場上拼鬥一般無異。

　　當各人考較武功之際，楊過始終微笑不動，眼見二人一時難以分勝敗，心中暗想：「天下能人果然難以勝數，如法王這等功夫，尚有人能跟他比肩爭先。」忽聽得遠處有人高聲叫道：「郭靖，郭兄弟，你在那裏？快出來，郭靖，姓郭的小子哪！」那呼聲初時自東邊發出，倏忽之間，卻從西邊傳來。東西相距幾有里許之遙，似乎是一個人喊畢，第二人跟著接上，但語音卻是一人，而且自東至西，連續不斷，此人身法之快，真乃世上少見。

　　各人愕然相顧之際，法王與瀟湘子仍是毫不放鬆。想那牛肉煮熟之後能有多大的韌力，如何經得起兩大高手的拉奪？卻原來法王與瀟湘子的勁力轉換得快捷異常，一拉之後立即變向，那牛肉成了居中傳勁之物，雙方力量相互抵消，縱然是一張薄紙，卻也不會破碎。楊過看得明白，正當二人由推勁改為拉勁，將那牛肉推得筆直的一瞬之間，突然伸出筷子，在牛肉上一劃，兩隻筷子將牛肉劃成三截，把中間一截挾了起來，法王與瀟湘子各得左右一截。楊過這一下出手不在內力深厚，而勝在眼光準確，出手迅速，正搶到了最合適的時刻。

　　三人相顧一笑，正要將肉送入口中，突然帳門揚起，人影一閃，一個人長出手來將三塊牛肉搶了過去，放在口中大嚼起來。他在帳內地下的氈上一座，吃得津津有味，竟絲毫沒把旁人放在眼內。這一下眾人不禁大吃一驚，一齊站了起來，想法王、瀟湘子何等的功夫，楊過此時也已進入一流高手之列，如何被他一舉手連奪三肉，全然未能對抗？凝神看那人時，原來是一個白髮的老人，但滿臉紅光，笑容可掬，到底是多大年紀卻不易推測。

　　帳門口守衛的武士沒將他攔住，猛喝：「捉刺客。」早有四柄長矛一齊向他胸間搠去。那老人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四個矛頭，向楊過道：「小兄弟，再拿些牛肉來吃，肚子餓得緊了。」四名蒙古武士用力推前，竟是紋絲不動，隨即使力回奪，但四人掙得滿臉通紅，那四柄長矛竟似鑄在一座鐵山中一般，連半寸也拉不回轉。楊過看得有趣，拿起席上的那盤牛肉，平平向他飛去，說道：「請用吧！」

　　那老人右手抄起，托在手中，突然間盤中一塊牛肉跳了起來，飛入老人口中，猶如活了一般。忽必烈看得有趣，只道那老人會使魔術，喝一聲采，金輪法王等卻知那老人的內功深厚無比，他手掌局部運力，推動盤中的某一塊牛肉，激跳而出。常人隔著盤子用力一敲，原可震得牛肉跳起，但定是眾肉齊飛，汁水淋漓，要那牛肉一塊塊的躍出，卻萬萬不能。那老人的掌力已到了所施無不自如的境地，席上的眾人，自量均無法做到，不由得群起敬畏之心。

　　祇見那老人口中不停咀嚼，剛吞下一塊牛肉，盤中又跳起了一塊，片刻之間，將一盤牛肉吃得乾乾淨淨。那老人右手揚起，那個盤子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弧形，向楊過與尹克西飛來，楊尹二人知他功夫極為了得，生怕在這盤子上暗地裏使了怪勁，不敢伸手去接，身子向兩旁一讓。那盤子平平的貼著桌面而飛，與一盤燒烤羊肉一撞，空盤子停在桌上，一盤羊肉卻向老人飛了過去。原來他使的是一股「太極勁」，如一個圓形的太極圖一般周而復始，連綿不斷，若是在空地上擲出盤子，那盤就會繞著身子兜繞圓圈。這種勁力使發並不甚難，許多善變幻術之人均擅此技，所難者是勁力捏揮恰到好處，正好在席上一撞，而這一撞之力又將另一盤食物送到他手中。

　　那老人哈哈大笑，極是得意，手掌運勁，燒烤羊肉又是一塊塊的躍起，給他吃了個肉盡盤空。其時最狼狽的莫過於那四名蒙古武士，用力奪回長矛固是不能，而放手卻又不敢。因蒙古軍法極嚴，臨陣拋棄兵刃是殺頭的死罪，何況這四人身負護衛皇弟的重責，只有周身肌肉骨骼亂響，使出吃奶的力氣來與之爭奪。那老人極是頑皮，越是見他們手足無措，越是高興，突然間喝道：「變變變，兩個給我磕響頭，兩個仰天摔一交，一二三！」那「三」剛說完，手臂一震，四根長矛同時斷折。但他五隻手指上使力的方向不同，在兩根長矛上運力推外推，對另外兩根長矛卻是向內拉扯，果然只聽得「啊喲」連聲，兩名武士俯跌下去，如同磕頭，另外兩名武士卻是仰天摔跌。那老人拍手唱道：「小寶寶，滾元寶，跌得重，長得高！」唱的是一首兒歌，那是當小孩跌交之時，大人唱來安慰他的。

　　瀟湘子猛地省起，說道：「前輩可是姓周？」那老人哈哈笑道：「是啊，你認得我麼？」瀟湘子站起身來，抱拳道：「原來是老頑童周伯通老前輩到了。」金輪法王與尼摩星未涉足中原，不知周伯通的名頭，只是覺得他武功雖然深湛難測，行事卻頑皮胡鬧，果然不枉了「老頑童」三字的稱號。各人登時減了敵意，臉上都露出笑容。

　　金輪法王道：「請恕老衲眼拙，未識武林前輩。便請入座如何？王爺求賢若渴，今日得見高人，定必歡喜暢懷。」忽必烈拱手道：「正是，周先生即請入座，小王有許多不明之事，要待請教。」周伯通搖頭道：「我吃得飽了，不用再吃。郭靖呢，他在這裏麼？」楊過聽到郭靖的名字，心中一震，冷冷的道：「你找他幹什麼？」周伯通自來天真瀾漫，最喜與孩童接交，他見座中楊過年紀最小，先便歡喜，又聽他直稱自己為「你」，不說什麼「老前輩」，「周先生」，更是高興，說：「郭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你認得他麼？他從小喜歡和蒙古人在一起，所以我一見到蒙古人，就鑽進來找找。」楊過皺眉道：「你找郭靖有什麼事？」周伯通心無城府，那知隱瞞心中之事，隨口答道：「他派個信給我，叫我去赴英雄宴。我千里迢迢的趕去，路上玩了幾場，遲到了幾日，他們卻早已散了，叫人好沒興頭。」

　　楊過道：「他們沒留下書信給你麼？」周伯通白眼一翻，說道：「你為什麼儘盤問我？你到底識不識得郭靖？」楊過道：「我為什麼不識？郭夫人名叫黃蓉，是不是？他們的女兒名叫郭芙，是不是？」周伯通忽地拍手笑道：「錯啦，錯啦！黃蓉這丫頭自己也是個小女孩兒，有什麼女兒？」楊過一怔，隨即會意，問道：「你和他夫妻倆有幾年不見啦？」周伯通點著手指頭兒一數，十隻手指每一隻數了兩遍，道：「總有二十年了吧。」楊過笑道：「照啊，她隔了二十年還是小女孩兒麼？這廿年中她不會生孩子麼？」

第四十五回　水仙幽谷

　　周伯通哈哈大笑，只笑得白鬚根根飄動，說道：「是你對，是你對。他們夫妻小兩口兒，生的女兒可也挺俊嗎？」楊過道：「那女孩兒相貌像郭夫人多些，像郭靖少些，你說俊不俊呢？」周伯通呵呵笑道：「那就好啦，一個女孩子若是濃眉大眼，黑黑的臉蛋，像我郭兄弟一般，那自然是美不了。」楊過知道他心中再無懷疑，但為堅其信，又道：「黃蓉的父親桃花島主藥師兄，和我是莫逆之交，你可認得他麼？」周伯通一怔，心想：「你這孩子怎麼與黃老邪稱兄道弟起來？那你是什麼輩份？」問道：「你師父是誰？」楊過道：「我師父的本事大得緊，說出來只怕嚇壞了你。」周伯通笑道：「我才嚇不壞呢。」右手一揚，那隻空盤子向他疾飛過去，勢道猛烈異常。

　　楊過本不知周伯通這個異人的師承門派，盤子飛來本是不敢硬接，但見他揚手時臂不內曲，全以指力發出，同時盤子自右至左的急轉，正是全真派的手法。他對全真武功的門道自是無所畏懼，當即伸出左手食指，在盤底一頂，那盤子就在他手指上滴滴溜的轉動。這一下周伯通固然大是喜歡，而金輪法王、瀟湘子、尹克西等也都聳動。尤其是瀟湘子，他初時見楊過衣衫襤褸，年紀幼小，那將他放在眼內，此刻不由得改容相對，心想：「憑這盤子飛來之勢，我自己也是不敢伸手去接，更何況是用一指之力去接他？只要有半點摸不準他力道的來勢，連手腕也得折斷了。卻不知這少年是何來頭？」

　　周伯通連叫幾聲：「好！」但也已瞧出他以指頂盤的武功門道是全真一派的家數，問道：「你識得馬鈺、丘處機麼？」楊過道：「這兩個牛鼻子我怎不認識？」周伯通大喜，原來他雖是全真教的高手，但因不能遵守清規戒律，始終沒出家做道人。當年王重陽知他性子猶如純金璞玉，率性而為、一派天真，如果勉強他皈依三清，只有攪得重陽宮烏煙瘴氣、全真教上下難安，因此由得他不做道士，這在全真教正式的弟子之中，實是絕無僅有。郭靖、楊康、楊過等雖學過全真武功，卻非全真教門下弟子，那與他身份並不相同。周伯通與丘處機等相互間雖然並無蒂芥，總覺得他們行為戒律太多，太過拘謹，心中實在有些兒瞧他們不起。他生平最佩服的除師兄王重陽外，就是放誕落拓的九指神丐洪七公，而與黃藥師之邪、黃蓉之巧，也隱隱有臭味相投之感。這時聽楊過稱馬鈺、丘處機為「牛鼻子」，只覺極為入耳，又問：「郝大通他們怎樣啦？」

　　楊過一聽「郝大通」三字，怒氣勃發，罵道：「這牛鼻子沒出息，終有一日，我要好好叫他吃點兒苦頭。」周伯通興緻越來越高，問道：「你要給他吃些什麼苦頭？」楊過道：「我捉著他綁住了手足，在糞缸裏浸他半天。」周伯通大喜，悄聲道：「你捉著他之後，可別忙浸他，你先跟我說，讓我在旁偷偷瞧個熱鬧。」他心中對郝大通其實並無半分惡意，只是天性喜愛惡作劇，旁人胡鬧頑皮，那自是投其所好，非來湊個趣兒不可。楊過笑道：「好，我記得了。可你幹麼要偷偷的瞧？你怕全真教的牛鼻子麼？」周伯通嘆道：「我是郝大通的師叔啊！」

　　此言一出，楊過不由得一驚，「啊」了一聲。周伯通又道：「他瞧見我，自然要張口呼救，那時我若不救，總是不好意思，若是救他，好戲可又瞧不到啦。」楊過暗自沉吟：「此人武功極強，性子雖然樸直，可總是全真派的人。要拉他對付郭靖，他是無論如何不肯。大丈夫心狠手辣，須得如何設法除了他才好。」楊過天性本非奸惡，只因念念不忘於報復父仇，竟爾無所不用其極。周伯通那知他心中起了毒念。又問：「你幾時去捉郝大通？」

　　楊過道：「我這就去，你愛瞧熱鬧，那就跟著我吧。」周伯通大喜，拍著手掌站起身來，突然神情沮喪，又坐了下來，說道：「唉，不成，我得上襄陽去。」楊過道：「襄陽有什麼好玩？還是別去了吧。」周伯通道：「郭兄弟在陸家莊留書給我，說道蒙古大軍南下，必攻襄陽。他率領中原豪傑，趕去相助，叫我也去出一把力。我一路尋他不見，只好追去襄陽了。」忽必烈與金輪法王對視了一眼，心中均想：「有這許多好手相助，只怕襄陽難下。」

　　正說到此處，帳門口忽然匆匆進來一個和尚，但見他約摸四十來歲年紀，容貌儒雅，神色舉止都似一個書生。他走到忽必烈身旁，兩人交頭接耳的說了幾句話。原來這和尚是漢人，法名子聰，乃是忽必烈的謀主。此人俗家姓劉名侃，少年時在縣衙門中做個小吏，後來出家為僧，史書上說：「子聰於書無所不讀，尤邃於易，旁通天文、律算、三式之屬，論天下事如指諸掌，忽必烈大愛之。」此時他得到衛士稟報，說王爺帳中到了異人，當下先在帳外佈置了兵勇，這才入見。

　　周伯通撫了撫肚皮，道：「和尚，你走開些，我在跟小兄弟說話。喂，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楊過道：「我姓楊名過。」周伯通道：「你師父到底是誰？」楊過道：「我師父是個女子，她相貌既美，武功又高，可不許旁人提她的名字。」周伯通打個寒噤，想起了自己的舊情人瑛姑，登時不敢再問，站起身來，伸袖子一揮身上的灰塵，只攪得滿帳中塵土飛揚。子聰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周伯通大樂，衣袖揮得更加起勁，突然哈哈笑道：「我去也！」左手一揚，四柄折斷的矛頭向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馬光祖四人激射過去。四柄矛頭破空之聲極響，在帳中相距又近，霎時之間已飛到四人眼前。

　　瀟湘子等一驚，眼見閃避不及，只得各運內勁去接，那知四雙手伸出去，一齊接了個空，噗的一聲響，四柄矛頭都插在地下土中。原來他這一擲勁力運得巧妙異常，一發之後跟著就是一收，矛頭剛飛到四人身前，突然轉彎落地。這一接不中，馬光祖是個戇人，他只覺有趣，哈哈大笑，叫道：「白鬍子，你的戲法真多。」瀟湘子等三人心中卻大為驚駭，忍不住臉上變色。要知適才這一接不中，矛頭轉彎，其實自己的性命已交在對方手裏，如果矛頭不是轉而落地，卻是轉向插向自己小腹，憑他這一擲之力，那裏還有命在。

　　周伯通戲弄四人武功，極是得意，正要出帳，子聰說道：「周老先生，如你這般神通，真是天下少有，小僧敬你一杯。」說著將斟好了的一杯酒送到他面前。周伯通一飲而盡，子聰又送一杯過去，道：「小僧代王爺敬一杯！」周伯通又乾了，子聰要待再敬第三杯時，周伯通忽然大叫：「啊喲，不好！我肚子痛，要拉屎。」蹲下身來，解開褲帶，就要在王帳之中拉屎。法王等忍不住好笑，大聲喝阻。周伯通一怔，叫道：「這肚子痛得不對，不是拉屎。」

　　楊過向子聰瞧了一眼，已然明白，原來他是在酒中下了毒。他見周伯通天真瀾漫，對他甚有親近之意，如此中毒橫死，卻是極為不忍，正想提醒於他，叫他拿住忽必烈，逼子聰取解藥相救，忽聽周伯通道：「不對，不對，原來是毒酒喝得太少，這才肚子痛了。和尚，快快，再斟三杯毒酒來。」眾人愕然相顧，子聰怕他臨死發威，那敢走近他身去？周伯通大踏步走到桌邊，金輪法王擋在忽必烈身前相護，卻見他一手提著褲子，一手取過盛酒的酒壺，仰起頭咕嚕嚕的直灌入肚，喝了個涓滴不存。

　　眾人群相失色，周伯通卻哈哈大笑，說道：「對啦，肚子裏毒物太多，須得以毒攻毒。」突然張口一張，一股酒漿向子聰激射過去，原來他以內力逼出腹中毒酒，噴發傷人。金輪法王眼見危急，拉起桌子一擋，那毒酒射在桌面之上，濺得嗤嗤作響。周伯通笑聲不絕，走到營帳門口，忽地童心大起，拉住營帳的支柱，使勁晃了幾晃，那粗粗的一根柱子喀的一聲斷了，一座牛皮大帳登時罩將下來，將忽必烈、金輪法王、楊過等一齊蓋罩在內，無一脫身。周伯通大喜，縱身帳上，來回奔馳一周，將帳內各人都踏到了。

　　金輪法王在帳內一掌拍出，正好擊在他的腳底心，周伯通未曾防備，一個觔斗翻了下來，大叫：「有趣，有趣！」揚長而去。

　　待得法王等護住忽必烈爬出，眾侍衛七手八腳換柱立帳，周伯通早已去得遠了。法王與瀟湘子等齊向忽必烈謝罪，自愧護衛不周，驚動了王爺。忽必烈豁達大度，絲毫不介於懷，卻是不絕稱讚周伯通的本事，說此種異人不能羅致帳下，甚感可惜。法王等均有愧色。

　　當下重整杯盤，忽必烈道：「蒙古大軍數攻襄陽，始終不下。聽說中原豪傑聚會守城，眼下這周伯通又去相助，倒是一件棘手之事，不知各位有何妙策？」尼摩星性如烈火，搶先道：「這周伯通武功雖強，但咱們也未必就弱於他了。王爺儘管放膽攻城，咱們兵對兵，將對將，中原固有英雄，西域也有豪傑。」忽必烈道：「話雖不錯，但古人有云：未戰而妙算勝者，得算多也。多算勝，少算不勝。進兵之前，務須成竹在胸。」子聰道：「王爺之見極是聖明……」他一言未畢，忽聽帳外有人大聲叫道：「我說過不去就是不去，你們軟請硬邀，都是無用。」

　　聽聲音正是周伯通的說話，但不知他何以去而復來，又是在和誰講話，眾人好奇心起，均想出帳看個究竟，但忽必烈未有示意，卻也不便離座。忽必烈笑道：「大家去瞧瞧，不知那老頑童又在跟誰頑皮了。」眾人步出帳外，但是周伯通遠遠站在西首的曠地中間，四個人分站南、西、北和西北四個方位，成一個弧形將他圍住，卻空出了東方。周伯通伸臂攘拳，大聲說話，說的總是「不去，不去！」幾個字。

　　楊過心中奇怪：「他若不去，又有誰勉強得了？何必如此爭吵？」看那四人時，都是一式的綠袍，服色奇古，實非當時裝束，三個男人各戴高冠，站在西北方的卻是個少女，腰間一根綠色的綢帶隨風飄舞。四人神定氣閒，志態高雅。只聽站在北方的一個壯年男子說道：「咱們絕非有意留難，只是尊駕踢翻丹爐，折斷靈芝，撕毀道書，焚燒青廬，若不是請尊駕親自向家師說明，家師怪責起來，咱師兄弟四人卻萬萬擔當不起。」周伯通嬉皮笑臉的道：「你就說是一個野人路過，無意中闖的禍，不就完了？」那壯男道：「尊駕是一定不肯去的了？」周伯通搖搖頭。那壯男伸手指著東方道：「好啊，好啊，是他來了。」周伯通回頭一看，不見有人。那壯漢做個手勢，四人手中突然拉開一張綠色的漁網，兜頭將周伯通一罩。這四個人手法又是熟練，又是古怪，饒是周伯通的武功出神入化，給那漁網一罩，登時手足無措，給四人東一繞、西一轉，綁了個結結實實。兩個男人將他揹在肩頭，那少女和另一個男子在旁護住，飛奔而去。

　　這一下變化怪異之極，但見那四人行走如飛，輕功的路子又是從所未見。楊過提氣追去，叫道：「喂，喂，你們捉他到那裏去？」法王等隨後趕來，追出數里，到了一條溪邊，只見那四人扛著周伯通上船划去。眾人覓了一隻小舟，緊緊跟隨。那溪流曲曲折折，轉了幾個彎，忽然不見了影縱。

　　尼摩星從舟中一躍而起，登上山崖，霎時間猶如一隻猿猴般爬上十餘丈，他極目四下眺望，原來那四個綠衫人所乘的小舟，已划入西首一條極窄溪水之中，那溪水入口處有一大叢樹木遮住，若非登高俯視。真不知這深谷之中居然別有洞天。他左足一登，從山壁間倒躍下來，輕輕竄入船中。那船只微微一沉，竟是水花不起，法王等見他輕身功人如此了得，都是喝一聲采。

　　尼摩星指明了方向，眾人急忙倒轉船頭，划向來路，從那樹叢中划了進去。那船蓬太高，給山石撞在水中，眾人須得橫臥艙中，那船始能划入。划了一陣，但見兩邊山峰壁立，抬頭望天，只餘一線。划出三四里，前面溪中忽有九塊大石聳立，猶如屏風一般，擋住了來船去路。馬光祖首先叫起來：「糟啦，糟啦，這船沒法划了。」瀟湘子陰惻惻的道：「你一身牛力，將船提了過去吧。」馬光祖怒道：「我可沒這般大力，除非你才有本事。」

　　金輪法王當二人爭吵之先，早自尋思：「那小舟如何過這九個石屏風？」聽了二人之言，靈機一動，道：「憑一人之力，任誰都拔不起這船，咱們六人合力，那就成了，楊兄弟、尹兄和我三人一面，尼兄、瀟湘兄、馬兄三位一面，六人合力齊施如何？」

　　眾人同聲叫好，依著他的分派，六人分站兩旁，各自在山石上尋到了堅穩的立足之處，好在那溪極是狹窄，兩旁站人後伸出手來，足夠握到船邊。法王叫一聲：「起！」六人一齊用力。六人中除楊過與尼摩星力氣較小之外，其餘四人都是力兼數人，而馬光祖尤其神力驚人，只聽波的一聲，那船登時提起水面，抬過了一塊大石。掌舵的舟子坐在船中，尚未明白所以，突覺船身離水，猶似騰雲駕霧的起在半空，不禁嚇得大聲驚呼。

　　鬨笑吆喝聲中，那船連過九塊大石，眾人躍回船頭，一齊撫掌大笑。那舟子拜伏在地，讚聲不絕。尹克西笑道：「快划船吧，這有什麼希奇？」眾人本來勾心鬥角，相互均有敵意，但經此一番齊心合力，自然而然的親密了幾分，當下在舟中談論起來。瀟湘子道：「我們六人的功夫雖然不怎麼樣，在武林中總也挨得上是第一流的高手，六人合力抬船，原也算不了難事，可是……」尼摩星一驚，搶著道：「那四個綠衫的男女，難道也有能耐把船抬過大石？」六人想到此處，心中均是暗暗詫異。過了一會，尹克西道：「他們的船雖然小些，但人數也少過我們，另一個嬌滴滴的十七八歲姑娘，那決計無此本事，他們必是另有什麼機關，咱們一時猜想不透吧了。」

　　法王微微一笑，道：「人不可以貌相，如我們這位楊兄弟，他小小年紀，卻是身負絕頂武功，若非我們親眼得見，誰又信來？」楊過謙道：「小弟末學後進，有何足道？但那四個綠衫人居然能將周伯通綁縛而去，自是有其過人之藝。」他口中謙退，但說話之間竟已與瀟湘子等一流名家稱兄道弟。眾人曾親見他以一指之力，接了周伯通的飛盤，心中均再不敢對他有所輕視，聽他這番話說得有理，都紛紛猜測起來。這六人中楊過年幼，法王、馬光祖、尼摩星三人向在西域，瀟湘子荒山獨修，素不與外人交通，只有尹克西一人，對中原武林的門派、人物、軼事，說得上是無一不知，但這四個綠衫男女的來歷，卻也是一點端倪也想不起來。說話之間，小溪已盡，六人命舟子守船，上陸沿著小徑，逕向深谷中行去。

　　好在那山徑只有一條，倒不會行錯，只是山徑越行越高，也越是崎嶇，到得後來，竟已絕難辨認。法王等武功高強，自也不將這險峻的山路放在心上，但馬光祖輕功底子甚淺，行得氣喘吁吁，若非法王，楊過與尹克西等數次拉他，已自失足掉下深谷之中，他直到此時，方知自己徒有勇力，說到武功上的造詣，卻與餘人相去甚遠，他雖是個粗人，卻也知暗自愧服。由於他腳程一慢，餘人不能發力急追，眼見天色漸黑，仍不見那四個綠衫人的影蹤。

　　各人心中正感焦躁，忽見遠處有幾堆火光，眾人大喜，心想：「這荒山窮谷之中，有火光自有人家，除了那幾個綠衣人外，平常人也絕不會住在如此險峻之地。」當下各展輕功，如飛般向前奔去，霎時之間將馬光祖拋落在後。除楊過之外，其餘四人均是閱歷豐富，腳下盡力奔跑，卻均知身入險地，各自戒備。但各人過去都是獨闖江湖，任何兇險都難不到他們，此時六大高手並肩入山，威力之強，天下有誰擋得？是以胸中雖存戒意，臉上殊無半點懼色。

　　行不多時，到了山峰頂上一處平曠之地，只見四個極大的火堆熊熊燒著，再走近數十丈，火光下看得明白，原來火堆的中心各有一座小小的石屋，屋旁堆了柴火，不知燒烤屋中什麼東西。

　　尼摩星來自天竺，練過天竺國上乘的瑜迦功夫，不畏烈火，當下縱身走近東首的第一間石屋，伸手在石門上一推，那門應手而開，只見屋內空空蕩蕩，地下卻坐著一個綠衫男子，雙手合什，全身打著冷顫，臉上神色極是痛楚。尼摩星大奇，心想：「這人在這裏幹什麼？難道是在練內功麼？看來卻又不像。」仔細一看，見他手腳上都套以鐵鍊，繫在身後的鐵柱之上。

　　他又去瞧第二、三間石屋，內中情景與第一間屋一般無異，第四間屋中繫著的卻是個綠衫少女。這四人正是用漁網捉拿周伯通的，但那老頑童卻已不知去向。

　　楊過等從屋門望進屋內，無不大感驚異，眼見那火勢越燒越猛，以己度人，這番炙熱定是甚難抵擋。楊過行事向來不計後果，偏偏生了一幅惜玉憐香的心腸，心想那三個男子被火熬練也罷了，這個嬌媚的少女如何經受得起？於是折下一根樹幹，用力撲打少女所居石屋旁邊的柴火，不久馬光祖趕到，也不問情由，拔了一株小樹助楊過撲打，片刻之間已將火頭滅了。

　　楊過再要去撲打第二間石屋旁的柴火，那綠衫少女忽然說道：「貴客住手，免增我等罪戾。」楊過一愕，不明她話中之意，正要出言相詢，忽然山石後轉出一個人，朗聲說道：「谷主有令，既有遠客，刑罰暫且寄下了，四弟子招待遠客，不得怠慢。」那綠衫少女道：「多謝谷主。」只見說話的那人縱進石屋，從身邊取出一枚極大的鑰匙，開了鐵鍊上的鎖，放開一個綠衫人，隨即倒退躍出。他身法極快，進屋出屋用不了多大功夫，已將四人身上的鐵鍊盡數解開，卻始終不曾轉過身來，向楊過等投射一眼，身形一晃，已在山石後隱沒。但見到他的背影，穿的也是綠衫，只是綠色極深，近於墨綠，從他身法看來，似乎尤勝石屋中的四個男女。

　　石屋中的四人一齊出來，作揖為禮，那禮式卻與當時通行的唱喏不同，姿式樸質，殊有古意。右首一人說道：「貴客遠來，未克相迎，實感歉仄。」法王道：「好說，好說。」那人伸手指著東首一塊草坪道：「就請去那邊坐地，屋子燒得熱了，難接賓客。」法王點點頭，正要過去，尼摩星道：「越熱越是有趣。」大頭一搖，雙肩一聳，舉步走進中間那座給火燒得極熱的石屋。

　　眾人一愕，知他是有意顯示功夫，瀟湘子鼻中「哼」的一聲，跟進屋去。尹克西笑道：「可別將我這波斯胡烤熟了。」話雖這般說，卻是毫不遲疑的進屋。金輪法王氣度沉穆，不動聲色的走進屋去。馬光祖剛到門口，就覺一股熱氣逼人而至，大聲叫道：「我在外透涼，可不趕這熱鬧。」說著奔到一株大樹之下，自得其樂的坐下。六人中只剩下一個楊過，他正待進內，那綠衣少女忽道：「這位客人若是怕熱，就請和那一位同在樹下歇歇如何？」原來她心感楊過滅火之德，又見他年紀幼小，心想他絕無本事抵禦熱氣。那知楊過回頭一笑，道：「我進去坐一會兒，等抵不住時再出來。」

　　他走進石屋，挨著法王肩頭坐著，那四個綠衫男女跟著入內，坐在主位，當先一人道：「不敢請問六位高姓大名。」尹克西最擅言詞，笑吟吟的將五人身份說了，最後說道：「在下名叫尹克西，是個波斯胡人，我的本事除了吃飯，就是識得些珠玉寶物，可不像這幾位那樣，個個身負絕藝。」那綠衫人道：「咱們這水仙谷中，從無外人到訪，今日貴客降臨，幸何如之。卻不知六位有何貴幹？」尹克西笑道：「咱們見四位將那老頑童周伯通捉拿來此，好奇心起，是以……過來瞧瞧，卻不料……更見……奇景。」

　　他二人對答了這幾句，石屋中熱氣加甚。尼摩星和瀟湘子一進屋就盤膝而坐，一句聲也不出，因他二人所練的內功在運氣時絕不能開口。尹克西說到後來，斷斷續續，已有點上氣不接下氣。那四個綠衫人的內功另成一家，平素抗禦熱氣慣了的，功夫雖不甚深，卻也儘可忍得。第一個綠衫人道：「那搗亂的老頭兒姓周麼？也不枉了他叫做老頑童。」說著恨恨不已。第二個綠衫人道：「各位和他是一路的麼？」尹克西答道：「咱們……咱們……也不……」法王接口道：「咱們和他也是今日初會，說不上有甚交情。」他語氣雖然連貫，內中卻是運了極大的勁力，臉上不免現出紅潮，心中暗恨尼摩星：「你打坐運功，一句腔不開，天塌下來也不管，若只有這點功夫，又何必逞強到這熱屋子來？等到我也抵擋不住，別人問時無法回答，豈非自現其醜？」不禁向著他怒目而視，那尼摩星卻閉眼垂眉，什麼也不理會。

　　只有楊過曾在古墓中睡過數年寒玉床，即在睡夢之中，身上也自然而然有調節寒溫之功，他功力不深，但抗寒禦熱，卻絲毫不須運功，只聽第一個綠衫人道：「那老頑童闖進谷來，蠻不講理的大肆搗亂……」楊過接口道：「他搗亂了什麼？當真是如你們所說，又是撕書，又是焚屋的麼？」

　　眾人見楊過在炙熱的石屋中居然坐了這麼一陣，已是覺得頗為不易，突然聽他開口說話，而且話中平穩，與平時殊無二致，不禁大為詫異，除尼摩星雙眼緊閉外，餘人都一齊向他注目，但見他神清氣爽，笑容可掬，毫無用力的意象。那綠衫人道：「可不是嗎？晚輩奉家師之命，看守丹爐，不知那頭兒怎地闖進丹房，跟我胡說八道個沒完沒了，又說要講故事啦，去要跟他打賭翻斗啦，瘋不像瘋，癲不像癲。那爐丹正在燒到緊急的當口，我無法離身逐他，只好當作沒聽見，那知他突然飛起一腿，將一爐丹藥踢翻了。」楊過笑道：「他還怪你不理他，說你的不對，是不是？」那綠衫少女道：「一點兒也不錯，我在芝房中聽得丹房大鬧，知道出了岔兒，剛想過去察看，這怪老頭兒已閃身進來，一彎腰，就將一株四百年的靈芝折成兩截。」

　　楊過搖頭笑道：「這老頑童當真胡鬧得緊，一株靈芝長到了四百多年，那自是極珍異之物。」那綠衫少女嘆道：「我爹爹原定在新婚之日，和我繼母分服，那知卻給老頑童這麼一搗亂，我爹爹大發雷霆，那也不在話下。」楊過道：「請問令尊名號，咱們無意闖入，連主人的姓名也不知，實是禮數有虧。」那少女遲疑未答，第一個綠衫人道：「未得谷主允可，不便奉告，須請貴客原諒。」楊過尋思：「這些人自是隱居世外的高人了，不願向外人洩露身份，那也是事理之常。」於是又道：「那老頑童後來怎樣了？」

　　突見尹克西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衝出門去，原來他實在耐不住屋中炙熱。第三個綠衣人道：「這姓周的一不做，二不休，又衝進書房來，搶到一本書便看。在下職責所在，不得不出手攔阻，他卻說道：『這種騙小孩子的玩意兒，有什麼大不了！』竟一口氣毀了三本道書，這時大師兄、二師兄，和師妹都一齊趕到了。咱四人合力，仍是攔他不住……」他話聲未畢，只聽得呼的一聲，瀟湘子的身體已搬到了門外，但並不伸腰站直，仍是盤膝而坐，這一門移形換位的上乘功夫，果然是身手不凡。

　　楊過微微一笑，道：「這老頑童性格古怪，武功卻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原是不易攔他得住。」第二個綠衫人道：「他鬧了丹房、芝房、書房，仍是放不過劍房。他一一闖進室，只見房內均是兵刃，倒是不易搗亂，於是放了一把火，將劍房壁上的書畫盡數燒毀，咱們忙著救火，終於給他乘虛逃脫。」楊過道：「那後來想必是四位追出谷去，用漁網將他擒回？」金輪法王突然站起身來，伸了伸懶腰，笑道：「小兄弟，再挨下去我是要損傷身體了，你可別逞強好勝，這火毒受得多了，可不是玩的。」說著緩步出門，這一股神定氣閒的風采，果是大宗匠身份。

　　綠衣少女向楊過道：「尊客的同伴大半出外，咱師兄妹也是熱得抵不住啦，大夥兒到外邊樹蔭下說話如何？」楊過一笑，道：「多謝盛意。」站起身來，向尼摩星道：「喂，老兄，你出不出去？」那知尼摩星閉目入定，竟沒聽見，楊過在他肩頭輕輕一推，尼摩星應手而倒，跌在地下，楊過吃了一驚，急忙相扶，第一個綠衣人道：「他是熱得暈了過去，到外邊透透涼就不妨事。」楊過心中暗暗好笑，伸手拉起，將他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子提了出去。

　　當下眾人圍坐在一株大樹之下，四個綠衣人對楊過的內功稱譽不絕，那大師兄道：「咱們兄妹四人，須得輪流說話，說了幾句，就得運氣抗熱，讓另一個接下去。這位楊爺竟能一口氣滔滔不絕，真是令人佩服得緊。」二師兄道：「師哥，這位楊爺的內功家數，似乎與咱們新師母像得很呢。」楊過心中一動，忙問：「令師母是誰？」這句話一出口，就知說錯了話，因那四個綠衫男女相互望了一眼，臉上神色異樣，卻不接口。

　　尹克西知道楊過微感狼狽要用言語岔開，於是笑問：「那老頑童不知為何惱了？我瞧他雖然頑皮，脾氣卻不壞？」綠衫少女道：「他說我爹爹年紀這麼大啦，還……」那大師兄突然接口道：「這老頑童說話傻裏傻氣，當得什麼準？各位遠道而來，定然餓了，請到那邊奉飯。」馬光祖大叫：「妙極，妙極。」此時尼摩星的呼吸尚未調勻，他一把將他提起，挾在脅下，大踏步當先便走。

　　用飯之處也是一間石屋，屋中陳設甚是簡樸，祇是屋子的開間卻大得多。四個綠衫人親自入廚端飯取菜，一會兒開出席來，滿桌都有生菜疏果，沒一樣是葷腥，也沒一樣是煮熟了的。

第四十六回　綠衣少女

　　馬光祖一頓飯無肉不歡，見桌上滿列冷冰冰的蔬果，不禁大失所望。第一個綠衫人道：「咱們谷中摒絕葷腥、不舉煙火，須請貴客原諒。」馬光祖道：「怎麼不舉煙火？先前你們石屋，豈不是煙火燒得好大？」第二綠衫人道：「這是谷主的刑罰。」第三綠衫人道：「請用飯吧。」說著拿出一個瓷瓶，在各人面前的碗中倒了一碗清水。馬光祖心想：「既無肉吃，多喝幾碗酒也是好的。」舉碗骨都，骨都喝了兩口，只覺淡而無味，卻是清水。他是個直性子的粗人，嚷道：「這主人家忒煞小氣，連酒也沒一口。」第一綠衫人道：「谷中不許動用酒漿，這是數百年來的祖訓，須請貴客原諒。」那綠衫女郎道：「咱們也是在書本子上，見到美酒兩字，到底美酒是怎麼的樣兒，畢生也沒見過。書上說：酒能亂性，想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尹克西、楊過等都是放蕩江湖的豪傑，眼見這四個綠衫男女年紀並不很大，行止卻如此迂腐拘謹，而且自與他們說話以來，從未見四人之中有那一個臉上露過一絲笑容，雖然說不上面目可僧，可實是言語無味。當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各人不再說話，低頭用飯。那飯是用生米磨碎，調以生水，入口一股糠枇氣息，殊難下嚥，楊過等只是揀幾個水果吃了，聊以充饑而已。只有馬光祖身高體壯，食量宏，一頓飯不吃到八九碗以上，那裏能飽？他一面大扒生米飯，一面破口譏彈。

　　但說也奇怪，那四個綠衫人聽了卻也毫不介意，初時說了兩句「請貴客原諒」之後絕口不提，似乎以生飯清水為食，乃是人生的天經地義一般。

　　用飯既畢，馬光祖嚷著要乘夜歸去。但其餘五人眼見谷中處處透著詫異，好奇心起，均盼查明個究竟，尹克西勸道：「馬兄，咱們既來此間，明日還能拜見谷主，怎能乘夜便歸？」馬光祖嚷道：「沒酒沒肉，那也罷了，連飯也不讓吃，這不是存心折磨人麼？」瀟湘子板著臉道：「大夥兒說不去，你一個人吵些什麼？」馬光祖見他殭屍一般的相貌，一直暗自害怕，聽他這麼一說，不敢再作聲了。

　　當晚六人就在石屋中安睡，地上冷冰冰的就是一塊石板，別說被褥，連草席蒲團之類也沒半件。各人只覺這谷中一切，全是十分的不近人情，尼摩星道：「金輪老兄，你是咱們六人的頭腦，你說這谷主是什麼路道？是好人還是歹人？明兒咱們給他客氣客氣呢，還是打他個落花流水？」法王笑道：「這谷主的路數，我和諸位一般，也是難以捉摸，明日見機行事便了。」尹克西低聲道：「這四個綠衫弟子的武功已是如此，谷中自然更有高手，明日大家可務須小心在意，只要稍有疏忽，六人一齊陷身此處，那就不妙之極了。」他平日嘻嘻哈哈，其實極工心計，一切想得甚是周到。馬光祖還在嘮嘮叼叼的訴說飯菜難以下嚥，就沒將他一句話聽在心中。楊過道：「你明日不小心行事，給他們抓住關一輩子，整日價餵你清水生米……」馬光祖大吃一驚，忙道：「好兄弟，我聽，我聽。」

　　這一晚眾人身處險地，都是睡得不大安穩，只有馬光祖卻鼾聲如雷，驚天動地。楊過一早醒來，走出石屋，四下一望，昨晚是夜中沒看得清楚，原來四周青翠欲滴，繁花似錦，實是個生平極為罕見的美景之地。他貪玩風景，信步而行，只見路旁仙鶴三二、白鹿成群，松鼠小兔，盡是見人不驚，他轉了兩個彎，見那綠衫少女正在道旁摘花，見他過去，招呼道：「你醒得好早，請用早餐吧。」說著在樹上摘下兩朵花，遞給了他。

　　楊過順手接過花來，心中卻在嘀咕：「難道花兒也吃得的？」只見那綠衫女郎將花瓣一瓣瓣的摘下送入口中，楊過學著她也這樣吃了幾瓣，只覺花瓣有點淡淡的甜味，但嚼了幾下，卻有一股苦澀的味道，要待吐出，似覺不捨，說是吞入肚內，又有點難以下嚥。他細看那株花樹，見枝葉上生滿小刺，花瓣的顏色卻是嬌艷無比，似玫瑰而更香，如茉莉而增艷，他不識其名，問道：「這是什麼花？我從未見過。」那女郎道：「這叫做情花，世上原不多見。你說好吃麼？」楊過道：「上口很甜，後來卻苦了。」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又去摘花。他眼見枝上有刺，落手很是小心，豈知花朵背後，又隱藏著小刺，還是將他手指刺出了幾滴血。說也奇怪，那花樹樹幹就似棉紙一般，鮮血滴在樹身，立即吸得影蹤不見。

　　那綠衫女郎道：「我聽爹爹說道，這情花最愛的就是人血，你這幾滴血吸進了體內，保管它的花兒開得加倍嬌艷芬芳。這谷叫做『絕情谷』，偏偏長著這許多情花，你說奇怪麼？」楊過首次聽到「絕情谷」三字，道：「為什麼叫絕情谷？這名字確是……確是脫俗不凡。」那女郎搖頭道：「我也不知是什麼意思。這是祖宗傳下來的名字，爹爹或者知曉其中道理。」

　　二人一面說話，一面並肩而行。楊過鼻中聞到一陣陣的幽香，又見道旁純白的小鹿來來去去，極為可愛，說不出的心曠神怡，猛地想到：「倘若身旁陪我同行的是我姑姑，我真願終老是鄉，永世不出谷去了。」剛想到此處，手指上被刺之處突然劇痛，這幾下苦楚來得極是厲害，宛如胸口驀地裏給人用大鐵錘猛擊幾下，他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將手指放在口中吮吸。

　　那女郎淡淡的道：「想到你意中人了，是不是？」楊過給她猜中心事，臉上一紅，奇道：「咦，你怎知道？」女郎道：「身上若給情花的小刺刺痛了，三天三晚之內不能動相思之念，否則苦楚難當。」楊過大奇，道：「天下那有這等怪事？」女郎道：「我爹爹說道，情之一字，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澀，而且遍身是刺，你就算小心萬分，也不免為其所傷。大概這花兒有這幾樣特色，人們才給它這個名兒了。」楊過道：「那幹麼三日三晚之內不能……不能……相思愛慕？」他究屬年輕臉嫩，說到「相思愛慕」四字，臉上又是一紅。

　　那綠衫女郎卻是全不在意，神色自若的道：「爹爹說道，情花的刺上有毒。大凡一個人動了情慾之念，不但血行加速，而且血中生出一種不知什麼的物事來。情花刺上之毒平時於人無害，但一遇上血中這種物事，立時使人痛不可當。」楊過聽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將信將疑，兩人緩步走到山陽，此處陽光照耀，地氣和暖，情花開放得早，這時已結了果實，但見那果子或青或紅，有的青紅相雜，還生著茸茸細毛，就如毛蟲一般。楊過道：「那情花何等美麗。結的果實卻這麼難看。」女郎道：「情花的果實是吃不得的，有的酸，有的辣，有的更加臭氣難聞，中人欲嘔。」楊過一笑，道：「難道就沒甜如蜜糖的麼？」那女郎向他望了一眼，說道：「有是有的，只是從果子的外皮上卻瞧不出來，有的長得極醜怪的，味道倒甜，可是難看的又未必一定甜。」

　　楊過聽了這番話，心想：「她說的雖是情花，但每一句都是指男女之情，難道相思的情味初時雖甜，到後來必定苦澀麼？難道一對男女傾心相愛，到頭來定是醜多美少嗎？難道我這般苦苦的念著姑姑，將來……」

　　他心中一想到小龍女，突然手指上又是幾下劇痛，右臂抖了幾下，這才知那綠衫女郎所說果然不虛，那女郎見了他這等模樣，嘴角微微一動，似乎要笑，卻又忍住。這時朝陽斜射在她臉上，只見她眉目清雅，膚色白裏泛紅，甚是嬌美，楊過笑道：「古時周幽王烽火戲諸侯，送掉了大好江山，為的便是求一位絕代佳人之一笑，可見一笑之難得，原是古今相同的。」那女郎年輕天真，給楊過這麼一逗，再也忍耐不住，格格一聲，終於笑了出來。

　　楊過見她一直冷冰冰的，心中總是存著三分忌憚，此時這麼一笑，二人之間的生分隔閡，登時去了一大半。楊過又道：「唉，世人皆知美人一笑的難得，說什麼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其實美人另有一樣，比笑更是難得。」那女郎睜大了眼睛，問道：「那是什麼？」楊過道：「那便是美人的名字了。見上美人一面已是極大的緣份，要見她嫣然一笑，那便須祖宗積德，自己還得修行三世……」他話未說完，那女郎又已格格笑了起來，楊過仍是一本正經的續道：「至於要美人親口吐露芳名，那真須祖宗十八代廣積陰功了。」

　　那女郎道：「我不是什麼美人，這谷中從來沒一人說過我美，你又何必取笑？」楊過長嘆一聲，道：「唉，怪不得這山谷叫絕情谷。但依我之見，還是改一個名字的好。」那女郎道：「改什麼名字？」楊過道：「應該稱作盲人谷。」女郎奇道：「為什麼？」楊過掉一句文道：「不知西施之美者，無目者也。你這樣美麗，他們不稱讚你，這谷中所居的不都是瞎子麼？」

　　那女郎又是格格嬌笑，其實她容貌雖也算得上等，但與小龍女比固然遠為不及，較之程英之柔、陸無雙之俏，似亦微見遜色，只是她清秀脫俗，不食煙火，自有一般清靈之氣。她一生之中確是無人讚過她的美貌，因她門中所習的功夫極重克己節欲，近乎禪門，各人相見都是冷冰冰的不動聲色，旁人心中縱然覺她甚美，絕無那一個敢宣之於口。今日忽遇楊過，此人生性跳脫。越是見她端嚴自恃，越是要逗她除卻那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無情神態。那女郎聽了楊過之言，心中自是十分喜歡，笑道：「只怕你自己才是瞎子，將一個醜八怪看作了美人。」

　　楊過板著臉道：「我是看錯了也說不定，不過要使這山谷之中太平無事，你原是笑不得的。」那女郎又感奇怪，問道：「為什麼？」楊過道：「古人說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其實是寫了一個別字。這國字非國土之國，該當是山谷之谷。」那女郎微微彎腰，笑道：「多謝你，別再逗我了，好不好？」楊過見她腰肢嬝娜，上身微顫，心中不禁一動。想一個少年男子站在一個美貌少女身旁，見她神態嬌柔，偶爾心動，也是人情之常，豈知這一動心不打緊，手指尖上卻又一陣劇痛。

　　那女郎見他連連揮動手指，心中微感不快，嗔道：「我跟你說話，你卻去思念你的意中人。」楊過道：「冤枉啊冤枉，我為你痛手，你卻來怪我。」那女郎滿臉飛紅，突然向前急奔。

　　楊過一言出口，心中已是懊悔：「我既一心一意向著姑姑，但不規不矩的壞脾氣何以始終不改？楊過啊楊過，你這小壞蛋可別再胡說八道了。」要知郭靖當年痴戀黃蓉，對別個女子再不絲毫縈懷，這是他天性淳厚使然。楊過身上卻帶了三分父親的輕薄無賴，雖說並無惡意，然和每一個美貌少女調笑幾句，招惹一下，害得人家意亂情迷卻是他心之所喜。

　　那女郎奔出十餘丈，忽地停住，站在一株情花樹下面，呆呆出神，過了一會，回過頭來笑道：「若是一個醜八怪把名字跟你說了，那定是你祖宗十八代十惡不赦，貽禍子孫了。」楊過一笑，走近身去，笑道：「既然我心中當作美的，你說成是醜的，那麼你說我祖宗積惡，實是我上代好事做得太多。且看積善之家，是否真的必有餘慶。」他這幾句話還是在讚女郎之美，她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說便跟你說了，你可不許跟第二個說，更不許在旁人面前叫我。」楊過伸了伸舌頭道：「唐突美人，我不怕絕子絕孫麼？」

　　這女郎又是嫣然一笑，道：「我爹爹複姓公孫……」她總是不肯直說己名，要繞個彎兒，楊過插嘴道：「但不知姑娘姓什麼？」那女郎抿嘴笑道：「那我可不知道啦，我爹爹曾給她的獨生女兒取個名字，叫作綠萼。」楊過讚道：「果然名如其人，洵美且異。」

　　公孫綠萼將姓名跟楊過說了，跟他又親密了幾分，道：「待會爹爹要請你相見，你可不許跟我笑。」楊過道：「笑了便怎地？」綠萼嘆道：「唉，若是他知道我對你笑過，又知道我將名字跟你說了，真不知會怎樣對我呢？」楊過道：「也沒聽見過這樣嚴厲的父親，連對人笑一下也不行。昨晚他罰你們在石屋中烤火，這般如花似玉的女兒，難道他就不愛惜麼？」

　　公孫綠萼聽他如此說，不禁眼眶一紅，道：「從前爹爹是很愛惜我的，但自我十歲那年媽媽死後，爹爹就對我越來越嚴厲了。娶了我新媽媽之後，不知還會對我怎樣？」說著流下了兩滴淚水。楊過安慰她道：「你爹爹婚後心中高興，一定是待你更加好些。」綠萼搖頭道：「我寧可他待我更兇些，也不要娶新媽媽。」

　　楊過父母早死，對這種心情不大了然，有意要逗她開心，道：「你新媽媽一定沒你一半美。」綠萼忙道：「你剛說錯了，我這新媽媽才真是美人兒呢。她武功又好，昨兒咱們把周伯通捉了來，若不是爹爹和新媽媽正在比武，分不開身，這老頑童也絕不會逃走。」楊過道：「你爹爹和你新媽媽武功誰強些？」綠萼道：「那當然是我爹爹強啦，否則新媽媽也不會答應嫁他。」她停了一會，道：「後天便是他們成親的日子，我爹爹多半會請你們多住兩天，喝了喜酒再走。唉，我真是遠遠的走了倒好。」

　　二人說了一陣子，朝陽漸升漸高，綠萼驀地驚覺，道：「你快回去吧，別讓師兄們撞見，稟告我爹爹。」楊過對她處境心中油然生相憐之意，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手，右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意示安慰，快步回到所居的石屋。

　　他尚未進門，就聽馬光祖在大叫大嚷，埋怨清水清菜怎能裹腹，又說這些苦不苦，甜不甜的花瓣也叫人吃，那不是謀財害命麼？尹克西笑道：「馬兄，你身上有什麼寶貝，當真得好好收起，我瞧這谷主哪，有點兒不懷好意。」馬光祖不知他是取笑，連連點頭稱是。楊過走進屋去，只見石桌上堆了幾盤情花的花瓣，人人都吃得愁眉苦臉，想起連金輪法王這大和尚也受情花之累，不禁暗暗好笑。

　　他拿起水杯來喝了兩口，只聽門外腳步響，走進一個綠衫人來，雙手一拱，道：「谷主請六位貴客相見。」

　　法王、尼摩星等人均是一派宗師，不論到什麼處所，主人總是親自遠迎，連當今皇帝忽必烈，對他們也是禮敬有加，卻不道來到這深山幽谷之中，主人卻如此大剌剌的無禮相待，各人都是心中有氣，當下一齊站起，均想：「待會見到這廝鳥谷主，可要他知道我的厲害。」

　　六人隨著那綠衫人向山後走去，突見迎面綠油油的好大一片竹林，北方竹子極少，這樣大的一片竹林，更是罕見。七人在綠竹篁中穿過，聞到一陣陣淡淡花香，登覺煩俗盡消。穿過竹林，眼前無邊無際，全是水仙花。原來地下是淺淺的一片水塘，深不逾尺，種滿了水仙。這花也是南方之物，不知何以竟會在關洛之間的山頂出現？法王心想：「必是這山峰下生有溫泉之類，地氣奇暖之故了。」

　　那水塘中每隔七八尺便是一個木樁，引路的綠衫人身形微晃，便一個個的踏步而過。六人依樣而為，只有馬光祖身軀笨重，輕功又差，跨步雖大，卻不能一跨便七八尺，踏倒了幾根木樁之後，索性涉水而過。

　　水仙塘一過，遙遙望見山陰處有一座極大的石屋，七人走近，只見兩名綠衫童兒手執拂塵，站在門前，望見七人後，一個童兒進去稟報，另一個便開門迎客。楊過心道：「不知谷主是否出門迎接？」思念未定，突覺眼前綠光一閃，多了一個穿綠袍長鬚老者。這長者身裁極矮，不過三尺，但見他五岳朝天，相貌清奇，最奇的是一叢鬍子一直垂到了地下，比他身子還長，穿一襲墨綠色的粗布袍子，腰門束一根綠色草繩，形貌極是古怪，楊過道：「他女兒如此美貌，這谷主卻是這等古怪。」他向六人深深打躬，說道：「貴客光臨，幸如何之，請入內奉茶。」

　　馬光祖聽到這個「茶」字，眉頭深皺，大聲道：「喝茶麼？何處不喝到了，何必定要到這裏來？」這長鬚老者不明其意，向他望了一眼，躬身讓客。尼摩星心想：「我是矮子，原來這裏的谷主也是矮子，且瞧是你這矮子強，還是我這矮子厲害。」他搶行在頭，伸出手去，笑道：「幸會，幸會。」拉住了老頭的手，隨即手上使勁，餘人一見兩人伸手相握，各自讓開幾步，知道兩大高手較勁，乃是非同小可之事。

　　尼摩星手上先使三分勁，只覺對方既不還擊，亦不抗拒，心下微感奇怪，又加了三分勁，但覺手中似乎握著一段硬木。尼摩星再加三分勁，那老者臉上微微閃過一絲綠氣，那隻手仍似木頭一般僵直。尼摩星大感詫異，最後一分勁不敢再使將出來，生怕全力施為之際，對方突然反擊，自己再無後備勁力，不免要受內傷，當下哈哈一笑，放脫了他的手，這一下比武，竟是沒分出上下。也不知是這長鬚老者故意退讓呢，還是比了個勢均力敵。本來高手一拉手，就能知曉對方內力深淺，但尼摩星適才這一下空費力氣，對方武功高低，半點也推詳不出。

　　金輪法王走在第二，他是個絕頂聰明之人，心想尼摩星既然沒試出，自己也就不必再試，雙手合什，大大方方的走了進去。瀟湘子、尹克西二人魚貫而入，其次是馬光祖，他見那老者長鬚垂地，十分奇特，他一早未吃什麼東西，飢火與怒火交迸，進門時假作不見，突然伸出大腳，往那老者的長鬚上踏去，一腳將他的鬚尖踏在足底。那老者不動聲色，道：「貴客小心了。」馬光祖另一隻腳也踏到了他鬚上，道：「怎麼？」那老者微一搖頭，馬光祖站立不穩，猛地裏仰天一交摔倒，這樣一個巨人摔將下來，實是一件大事。楊過走在最後，急忙搶上一步，伸掌在他屁股上一托，掌上發勁，將他一個龐大的身軀彈了進去，馬光祖站樁立穩，摸著自己屁股發楞。

　　那老者晃若未見，請六人在大廳上主位坐下，朗聲說道：「貴客已至，請谷主見客。」楊過都是一驚：「原來這矮子並非谷主。」只見後堂中高高矮矮，轉出十來個綠衫男女，在左邊一字站開，又隔片刻屏風後轉出一人，向六人一揖，隨隨便便的坐下了。

　　只見那谷主約摸四十五六歲年紀，面目英俊，想見二十餘年之前，定是位丰采動人的美少年，只是面皮蠟黃，容顏枯槁，實瞧不出他身負絕頂武功。他一坐下，幾個綠衣童子就獻上茶來。這大廳內一切裝設均尚綠色，只有那谷主身上一件袍子卻是寶藍色，在萬綠之中，顯得極為搶眼。

　　谷主袍袖一拂，端起茶碗，道：「貴客請用茶。」馬光祖見一碗茶冷冰冰的，水上漂著兩三片茶葉，想見其淡無比，發作道：「主人哪，你肉不捨得吃，茶也不捨得喝，無怪滿臉病容了。」那谷主皮肉不動，喝了一口茶，道：「這谷中數百年來一直茹素，戒絕煙火。」馬光祖道：「請問那有什麼好處？可是能長命百歲麼？」谷主道：「自敝祖上於唐玄宗時遷來谷中隱居，茹素寒食之戒，子孫從不敢破。」

　　金輪法王拱手道：「原來尊府自天寶年間已遷來此處，真是世澤綿長了。」谷主拱手道：「不敢。」瀟湘子突然怪聲怪氣的說道：「那你祖宗見過楊貴妃麼？」他這聲音異常奇特，尼摩星、尹克西等聽慣了他說話的話聲，此時覺得有異，一齊向他臉上瞧去。一看之下，更是嚇了一跳，只覺他臉容忽地全然改變，他本來生就一張殭屍臉，這時顯得更加詭異。尼摩星等心下暗感忌憚，均想：「原來他這壽木長生功使將出來，竟有如此厲害，連容貌也全變了。他暗自運功，是要立時發難，對那谷主顯一顯顏色麼？」各人想到此處，各自戒備。

　　只聽谷主答道：「敝姓始遷祖當年確是在唐玄宗朝上為官，後見楊國忠混亂朝政，這才憤而隱居。」瀟湘子咕咕一笑，道：「那你祖宗一定喝過楊貴妃的洗腳水了。」此言一出，大廳上人人變色。這句話自是向谷主下了戰書，立時就要動手，法王等暗暗奇怪：「這瀟湘子本來極為陰險，諸事都推旁人去擋頭陣，今日怎地如此奮勇當先？」那谷主並不理他，向站在身後的長鬚老頭一拂手。那老頭大聲道：「谷主敬你們是客，以禮相待，如何恁地胡說？」瀟湘子又是咕咕一笑。怪聲怪氣的道：「這老祖宗非喝過貴妃的洗腳水不可，倘若沒喝過，我把頭割下來給你。」馬光祖大感奇怪，問道：「瀟湘兄，你怎知道，難道你當日一起喝了？」瀟湘子哈哈大笑，聲音又是一變，說道：「如果不是喝洗腳水喝反了胃，怎麼不吃葷腥？」

　　法王等眉頭微皺，均覺瀟湘子此言未免過火，想各人飲食自有習慣，如何拿來取笑？何況六人深入谷中，眼見對頭絕非善類，就算動手較量，也該留下餘地為是。那長鬚老頭再也忍耐不住，走到廳心，說道：「瀟湘先生，咱們谷中可沒得罪你啊。閣下既然定要伸手較量，就請下場。」瀟湘子道：「好！」只見他連人帶著椅子，躍過身前的桌子，坐在廳心，叫道：「長鬍子老頭，你叫什麼名字？你知道我名字，我可不知道你的，動起手來太不公平。」這番話似通非通，那長鬚人更增怒氣，只是他見瀟湘子連椅飛躍這手功夫，飄逸靈動，非同凡俗，戒心卻又深了一層。那谷主道：「你跟他說吧，不打緊。」

　　長鬚老人道：「好，我姓樊，名叫一翁，請站起來賜招。」瀟湘子道：「你使什麼兵器，先取出來給我瞧瞧。」樊一翁道：「你要比兵刃？那也好。」突然伸足在地下一頓，叫道：「取來！」兩個綠衣童奔入內堂，出來時肩頭抗了一根長約一丈一尺的龍頭鋼杖，楊過等心中一驚：「如此長大的兵刃，這矮子如何使用？」只見瀟湘子理也不理，卻從長袍底下取出一把極大的剪刀，說道：「你可知道這剪刀何用？」

　　眾人見了這把大剪刀，不過覺得奇怪，楊過卻是大吃一驚，他也不用伸手到衣囊中去摸，背脊微微一挺，已發覺囊中的大剪刀已然失去，心想：「這大剪是馮鐵匠替我所打，原本是要用以剪斷李莫愁的拂塵，怎麼這殭屍竟在夜偷偷摸了去，讓我半點也沒知覺？」

　　樊一翁伸手在鋼杖中間一舉，隨即倒過杖頭，輕輕在地下一頓。這石屋的大廳極是開闊，這鋼杖一頓之下，震出嗡嗡之聲，加上四壁回音，實是聲勢非凡。瀟湘子右手拿起剪刀，手指盡力撐持，方能使剪刀開合，叫道：「喂，矮鬚子，你不知我這寶剪的名字，可要我教你？」樊一翁怒道：「你這種旁門左道的兵刃，能有什麼高雅名字了。」瀟湘子哈哈大笑，道：「不錯，名字確是不雅，它叫做狗毛剪。」楊過心下不快：「我好一柄剪刀，誰要你給取這樣一個難聽名字。」只聽瀟湘子又道：「我知道這裏有個長鬍子怪物，所以去定造這柄狗毛剪，用來剪你的鬍子啊。」

　　馬光祖與尼摩星縱聲大笑，尹克西與楊過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只有金輪法王端嚴自恃，和那谷主壁座相對，兩人竟似沒有聽見。

　　樊一翁端起鋼杖，微微一擺，激起一股風聲，說道：「我的鬍子原嫌太長，你愛做剃頭的待詔，都是再好也沒有，請罷！」瀟湘子眼望廳上牆壁，呆呆出神，似乎完全沒聽到他的說話，猛地裏右臂閃電向前一伸，喀的一響，往他鬍子上剪去，樊一翁萬料不到他坐在椅上竟斗然發動，危急中不及閃避，手臂用勁在鋼杖上一撐，身子向上躍起，一個觔斗，翻高丈餘，那鋼杖卻還是支在地下。瀟湘子這一下發動極快，但樊一翁也閃得甚迅捷，這一剪一避，在一霎之間，兩位高手都露了駭人的武功，但樊一翁終於吃虧在給敵人攻了個措手不及，雖然讓開了這一剪，還是有三莖鬍子給剪刀尖頭剪斷了。瀟湘子甚是得意，左手提起鬍子，張口一吹，三莖鬍子向桌上自己那碗茶飛去，乓啷一聲，那茶碗落在地下打得粉碎。楊過等皆知這是瀟湘子故弄玄虛，推落茶碗的全是他所吹的那一口氣，但馬光祖不明其中道理，只道三根鬍子被他這麼一吹，竟會產生恁大力量，大聲叫道：「瀟湘子，你的鬍子好厲害啊！」瀟湘子哈哈一笑，剪刀一挾一挾，叫道：「老鬍子，你過來。」眾人見他雖然縱聲長笑，臉上卻是皮肉不動，越來越是驚異，心想：「內功練到上乘境界，原可喜怒不形於色，甚至無嗔無喜，但如他這般笑得極為喜歡，臉上卻是陰森可怖，實是從所未見。」

　　樊一翁連遭戲弄，怒火大熾，向谷主躬身說道：「師父，弟子今日不能再以敬客之禮待人了。」楊過甚是奇怪：「這矮子年紀比谷主老得多，怎樣稱他師父？」只見谷主微微點頭，將手一揮。樊一翁揮動鋼杖，呼的一聲，往瀟湘子坐椅上擊去，他身子雖矮，卻是神力驚人，這重逾百斤的鋼杖一揮之下，那椅子若是給碰上了，定是一杖擊得粉碎。

　　楊過等雖與瀟湘子等同來，但他真正功夫到底如何，卻也不甚了然，當下凝神觀看二人拼鬥，眼見那鋼杖離椅腳不到半尺，瀟湘子左臂垂下，竟然伸手去抓那杖頭，同時剪刀一張，又去剪他長鬚。樊一翁怒極，心想：「你竟如此小覷於我！」腦袋一側，長鬚飄開，那鋼杖卻仍往他手上擊去，這一下正好擊中他的手掌，眾人「噫」的一聲，一齊站了起來。樊一翁只感鋼杖猶如擊在水中，柔若無物，心知不妙，急忙收杖，那知瀟湘子手腕一翻，已將杖頭抓住。

第四十七回　天翻地覆

　　樊一翁只覺他立即順手向裏拉奪，當下將鋼杖向前一送，杖身極長，這麼一送只送出三尺，他右手拿到左手之後，挺杖向前撞去。這一下力道極是威猛，眼見瀟湘子非離椅不可，不料他臀上微微用力，又是連人帶椅的躍起，向左一讓，鋼杖登時落空，但他左手卻也放開了杖頭。樊一翁左手在頭頂一轉，一條極長的鋼杖打個圈子，往敵人頭上揮擊過去，瀟湘子有意賣弄，只見他連人帶椅的躍高丈許，竟從鋼杖之上越過。眾人見他這手功夫既奇又飄逸，雖然坐在椅中，實與空身無殊，都是不自禁的喝了一聲采。

　　樊一翁見對手功夫如此高強，全神接戰，將一條鋼杖使得呼呼風響，心知要打中他的身子大是不易，但若能打碎他的椅子，也是佔了先著。那知瀟湘子的武功竟爾神出鬼沒，右手剪刀一張一合，不住往他長鬍子上招呼，左手卻使出擒拿手法，乘隙奪他鋼杖。二人在大廳中翻翻滾滾，轉瞬間鬥了數十合，似乎是旗鼓相當，不分勝敗，其實瀟湘子身不離椅，全不將樊一翁放在眼裏。法王等心中暗驚：「瞧不出這殭屍一般的怪物，竟有這等手段？」

　　又鬥數合，樊一翁的鋼杖儘是著地橫掃的招數，只聽椅子腳一上一下，登登亂響，越來越急。谷主忽地叫道：「別打椅子，否則你對付不了。」樊一翁一怔，登時省悟：「他坐在椅上，我才勉強與他戰成平手。若是他雙腳著地，只怕數招之內，鬍子就給他剪去了。」突然間杖法一變，舞成一片光影。但見一個長鬍子的綠袍矮子，裹在一團銀光之中，銀光之外卻是個殭屍般的人形，跳蹦不定，這情景洵是奇觀。尹克西對各家各派的武派盡皆熟知，但見他這路杖法，大開大合，門戶封閉卻又十分嚴密，與內外各家武功均有不同，竟說不出他一個名目來。

　　那谷主瞧出瀟湘子存心戲弄，再鬥下去，樊一翁定要吃虧，當下緩步離席，說道：「一翁，你不是這位高人對手，退下吧。」樊一翁聽到要師父吩咐，大聲答應：「是！」鋼杖一挺，正要收招躍出，瀟湘子叫道：「不行，不行！」身子離椅飛起，往他鋼杖上直撲下去。只聽喀喇一響，一張極堅固的椅子被鋼杖打得粉碎，杖身卻已被瀟湘子左手按住，左足踏定，同時大剪張開，已將樊一翁一叢極長的鬍子挾在刃口之下，只要剪片一合，這一叢美髯就是不保了。

　　那知道樊一翁留下這把長長的鬍子，其實是一件極厲害的軟兵刃，用法與軟鞭、雲帚、鍊子錘是同一的路子，只見他腦袋微晃，鬍子倒捲，早已脫出剪口，反過來將刀捲住，腦袋向後一仰，一股大力將剪刀往上扯奪。瀟湘子大叫：「啊喲，老矮子，你的鬍子真是厲害，我瀟湘子可服你了。」一個鬍子纏住剪刀不鬆，一個的手腳按住鋼杖不放，一時糾纏不決，瀟湘子哈哈大笑，只叫：「有趣，有趣！」

　　突然大門口右影一晃，一個人影迅捷異常的縱了進來，雙掌齊出，突往瀟湘子背後推去。谷主喝道：「是誰？」眼見這一下偷襲又快又猛，似乎得手，瀟湘子左掌回轉，往敵人肘底一托，卻將他掌力化解了。那人怒道：「賊廝鳥，快來拼個你死我活。」楊過等向他一望，驚奇不已，同聲叫道：「瀟湘子！」原來這進門偷襲的人卻也是瀟湘子，何以他一人化二？又何以他向自己的化身襲擊？眾人一時都是茫然不解。

　　再定神看時，與樊一翁糾纏的那人明明穿著瀟湘子的服色，衣服鞋帽，半點不錯，但臉孔雖然也是殭屍一般，面目卻與瀟湘子原來的相貌不同。後來進廳那人面目不錯，卻穿了谷中眾人所服的綠衫草履。

　　楊過與金輪法王心思敏捷，轉念之下，已猜出了五成，只見穿綠衫的瀟湘子雙手如鳥爪一般，又向拿剪刀的瀟湘子背心抓去，口中叫道：「施暗算的稱什麼英雄好漢？」樊一翁斗見來了幫手，那人穿的雖是谷中服色，相貌卻不認識，微感驚訝，綽杖退在一邊，但見兩個殭屍一般的人砰砰彭彭，鬥在一起。

　　楊過此刻早已猜到，持剪刀那人定是偷了自己的人皮面具，戴在臉上，又掉換了瀟湘子的衣衫，混到大廳中來胡攪，只因瀟湘子平時的面目就和死心一般，初時誰都沒瞧出來。他凝神看了片刻，認明了持剪刀那人的武功，叫道：「周伯通，還我的面具剪刀。」說著躍到廳心，伸手去奪他手中的大剪。

　　原來此人正是周伯通，他一個沒有留神，被水仙幽谷的四弟子用漁網擒到谷中。但他生性雖然頑皮，卻是神通廣大，四人微一疏忽，登時被他破網逃出，以致四弟子受谷主責罰，身遭燒烤之厄。他躲在山石之後，存心要在幽谷中鬧個天翻地覆，卻見楊過等一行六人到來。那晚他暗施偷襲，點了瀟湘子的穴道，將他移出石屋，除了他的衣服自己穿上。只因他輕功了得，來去無蹤，瀟湘子固然在睡夢中著了他的道兒，連法王等也是渾然不覺。

　　他換過衣服之後，回到石屋中在楊過身畔臥倒，順手偷了他背囊中的剪刀與面具。次晨眾人醒轉，竟然均未發覺。

　　那瀟湘子穴道被點，急忙潛運內力自通，但因周伯通點穴的手法厲害，直至四個時辰之後，四肢方能運轉如意。那時他身上只剩下貼肉的短衫小衣，當真是恚怒交迸，見到谷中一個綠衫子弟走過，立即將之打倒，換了他的衣服鞋襪，趕到大石屋中來。只見周伯通穿了自己的衣服，正與樊一翁惡鬥，那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功運雙掌，正欲一招就將他斃於掌底。戰不數合，楊過上前夾攻。周伯通精於左右互搏之技，勤練數十年後，與在桃花島上初見郭靖之時又自大有進境。他左掌一伸一縮，對付楊過，右手剪子或開或合，卻將瀟湘子逼得不敢近身。要知那剪張開了，剪刃之間相距二尺來長，若是給他挾中頭頸，收勁一合，一個腦袋可就得和脖子分了家。瀟湘子心中雖然狂怒，但他向來穩重，知道周伯通實在自己之上，不敢輕率冒進。

　　那谷主數十代深居幽谷，自得異人傳授絕藝之後，武功一代傳於一代。本來武林中有一陋習，師父傳授弟子，因恐弟子日後不肖，甚而叛師反噬，常自留起數下絕招不教，數代之後，武功絕技漸漸失傳，但家傳武功卻無此弊。父傳子、祖傳孫，定是毫不留招，而數代之中，必有一二輩聰明獨特，於是對祖藝存菁去蕪，更創新著，因此可以一代勝於一代。傳到現今這谷主之時，武功已是大勝前人。他自以為若出谷去，憑此身定是獨步天下，豈知周伯通忽來一鬧。當見他與樊一翁相鬥之時，已是暗中驚佩，待見他雙手分鬥二人，當真是手揮五弦、目送飛鴻，雖然一心二用，卻是絲毫不落下風，不由得更是嘆服。

　　又見瀟湘子雙爪如鐵，出招狠辣，竟如拼命，楊過卻是閒雅自適，舉手投足之際，飄飄有出塵之想。那谷主暗想：「天下之大，固然是能人輩出。」當下負手背後，朗聲說道：「三位且請住手。」楊過與瀟湘子同時向後躍開，周伯通拉下人皮面具，連剪刀往楊過擲去，叫道：「玩得夠了，我去也！」雙足一登，身形似羽箭般往樑上竄去。

　　谷中弟子見他露出本來面目，無不嘩然。公孫綠萼叫道：「爹爹，就是這老頭兒。」周伯通橫騎樑上，哈哈大笑。這屋樑離地有三丈來高，廳中雖然好手甚多，但要一躍而上，卻也難能。樊一翁是水仙幽谷的掌門大弟子，年紀還大過谷主，除谷主之外，要數他武功第一，今日連遭周伯通戲弄，為何不怒？他身子矮小，精於攀援之術，身形一縱，已抱住柱子，猶如猿猴般爬了上去。周伯通最愛有人與他胡鬧，一見樊一翁爬上湊趣，正是投其所好，不等樊一翁爬到樑上，已伸出手來相接。

　　樊一翁那知他存的是好心，見他右手伸出，一指直戳他腕上的「大陵穴」。周伯通的武功已練到出神入化之境，手腕上微有知覺，立即閉住穴道，放鬆肌肉。樊一翁這一指猶如戳在棉花之中，急忙縮手，周伯通手掌一翻，在他手背上拍的打了一下，聲音極是清脆，叫道：「一籮麥，二籮麥，哥哥弟弟拍大麥！」樊一翁怒極，腦袋一晃，一叢鬍子向他胸口甩去，周伯通聽得風聲勁急，知道厲害，左足一撐，身子盪了開去，左手攀住橫樑，全身掛在半空，就以打千秋般一晃一晃。

　　瀟湘子心知樊一翁絕非他的對手，縱然自己聯手而鬥，也未必能勝，轉頭向尼摩星和馬光祖道：「尼馬二兄，這老兒將咱們六人全不瞧在眼內，實是欺人太甚。」尼摩星性子暴躁，受不得激，馬光祖心地單純，是非不明，聽他說「將咱們六人全不瞧在眼內」，一齊怒吼，向橫樑高躍，去抓周伯通雙腳。周伯通左踢一腳，右踢一腳，每一腳全是踢向尼馬二人的拳掌要害。

　　瀟湘子向尹克西冷冷的道：「尹兄，你當真是袖手旁觀啊？」尹克西微微一笑，說道：「瀟湘兄先上，小弟願附驥尾。」瀟湘子一聲怪嘯，四座生寒，突然間縱身而起，高近三丈。但見他雙膝不彎，全身殭直，雙臂也是筆直的前伸，急往周伯通小腹上抓去，他所露這手身形武功，果與一個殭屍無異。谷中諸弟子見了這等情景，無不暗存懼意。

　　周伯通見他雙爪襲到，身子一縮，如貍奴般捲成一球，左手換成右手，瀟湘子雙爪落空，在空中停留不住，落下地來。本來任誰從這等高處落地，必定雙膝一彎，腿腳方始不致受傷，但瀟湘子全身猶似一塊硬直的木板，足底在地下一登，又竄了上去。只見樊一翁在橫樑上揮鬚斜攻，瀟湘子、尼摩星、馬光祖三人此起彼落，高躍仰攻。

　　尹克西笑道：「這老兒果真身手不凡，我也來趁個熱鬧。」伸手在懷中一探，斗見滿廳珠光寶氣，金輝電閃，原來他手中已多了一條軟鞭。這軟鞭是金絲銀絲打成，上面鑲滿了珠玉寶石。須知以尹克西這等高強的武功，單憑一雙肉掌，世間已是少逢對手，這條軟鞭原不過是裝模作樣，自驕豪富而已。其實憑他這樣的身手，若是心貪財寶，無往而不可，一般高手不是甘於貧賤，便是放浪江湖，如他這般以身擁重寶而沾沾自喜，武林中也算得是唯此一人了。此時他觀看廳中形勢，周伯通居高臨下，若憑空手上襲，不易及身，當下揮動金絲珠鞭，向他下盤擊去。

　　楊過瞧得有趣，心想：「這五人各顯神通，圍攻老頑童一人，我若不出奇制勝，不足稱能。」心念一動，隨手將人皮面具戴在臉上，學著瀟湘子般怪嘯一聲，拾起樊一翁拋在地下龍頭鋼杖，在地下一撐，身子躍在半空。這鋼杖本身已一丈有餘，再加上這一撐，楊過身子已與周伯通齊頭，大聲：「老頭童，看剪！」大剪刀往他的白鬍子上剪去。

　　周伯通大喜，側頭避過他的剪刀，叫道：「小兄弟，你這法兒妙得緊。」楊過道：「老頑童，我沒得罪你啊，幹麼開我玩笑？」周伯通笑道：「有來有往，你可沒吃虧，只怕自己佔了便宜還不知道呢。」楊過一怔，道：「什麼有來有往？」周伯通笑道：「日久自明，此時何必多說？」眼見尹克西的金絲軟鞭擊到，當即伸手一撈。尹克西軟鞭倒捲，欲待反擊他的背心，身子卻已沉了下去。周伯通道：「你這根死赤練蛇，花花綠綠的倒也有趣。」此時樊一翁的長鬚已揮了過來，他雙手攀住橫樑，全憑一把鬍子擊敵。

　　周伯通笑道：「這大鬍子原來還有這等用處？」學他模樣，也將頦下長鬚甩了過去。但他鬍子既長度不及樊一翁的一半，又沒在鬍子上練過功夫，這一甩全不管用，刷的一下，卻給對方的鬍子打中了臉頰，臉上登時起了一絲絲紅痕，熱辣辣的好不疼痛，若非他內力深厚，這一下立時就會暈去，摔下地來。這老頑童吃了一記苦頭，卻不惱怒，心中對樊一翁反而生了欽佩之意，說道：「長鬍子，我的鬍子不及你，咱們可不必比了。」

　　樊一翁一招得手，卻是見好不收，又是一鬍子甩了過來。周伯通不敢再用鬍子去和他對碰，左手使出「空明拳」的拳招，虛飄飄的一拳打出，他鬍子登時被拳風推動，向右甩去，適逢馬光祖縱起身來向周伯通攻擊，樊一翁的一叢長鬍子正好拂在他的臉上，雙眼瞧不清楚，又是癢癢的極不舒服，兩手順勢緊緊抓住了鬍子。樊一翁的鬍子本來舒捲自如，但被周伯通一拳打得失卻控縱之力，竟然落入馬光祖掌中。他一驚之下用力回奪，卻被馬光祖使出蠻力，抓住了牢牢不放，身子下落時順勢一拉，二人一齊摔下地來。馬光祖皮粗肉厚，倒也不怎疼痛，樊一翁正好摔在他的身上，怒道：「你怎麼啦，還不放手？」

　　馬光祖摔得雖然不痛，給這矮子雙足在小腹上一撐，卻有點經受不起，也是怒氣勃發，喝道：「我偏偏不放，瞧你怎麼？」說著手腕打了幾個圈子，竟將他鬍子在臂上繞了幾轉。樊一翁劈面一掌，馬光祖頭一偏，那知他這一掌卻是虛招，左手砰的一拳，正中鼻梁。馬光祖哇哇大叫，回擊一拳。要說武功，原是樊一翁高出甚多，苦於鬍子纏在敵人臂上，難以轉頭，這一拳竟也被他擊中顴骨。一高一矮，竟在地上砰砰彭彭的打將起來，樊一翁身子雖然在上，卻脫不出他的糾纏。

　　金輪法王見廳上亂成一團，自己六人同來，竟奈何不了一個老頑童，未免臉上無光，嗆啷啷兩聲響亮，從懷中取出一個銀輪，一個銅輪一個自左至右，一個自右至左，劃成兩個弧形向周伯通襲來。兩個輪子在空中噹啷急響，聲勢甚是驚人。周伯通不知厲害，說道：「這是什麼東西？」伸手去抓。楊過心中對周伯通懷有好感，大叫：「抓不得！」將龍頭鋼杖擲了上去，只聽噹的一聲巨響，那又粗又長一根鋼杖給銅輪激得直飛到牆角，打得石牆火光四濺，石屑紛飛，那銅輪卻方向不變，仍是急轉著向橫樑上旋去。

　　這麼一來，周伯通才知這個胖大和尚甚不好惹，心想他們眾人聯手，自己抵擋不了，一個觔斗翻下地來，叫道：「各位請了，老頑童失陪，趕明兒咱們再玩。」說著奔向廳口，只見四個綠衫人張著一張漁網，攔在門前。周伯通吃過這漁網的苦頭，叫聲：「不好！」縱身欲從東窗躍出，眼前綠影晃動，又是一張漁網罩了過來。

　　周伯通躍回廳心，只見東南西北四方，每一處均有四名綠衫子弟，手執漁網擋住去路。周伯通又是一躍上樑，一招「沖天掌」在屋頂上打了一個大洞，待要從洞中鑽出，頭一抬，卻見上面也罩了一張漁網。他翻身下地，指著谷主笑道：「你留住我老頑童幹麼啊？每日白水清菜，又養不活老頑童。」谷主淡淡的道：「你只要將取出的道書丹藥留下，立時放你出谷。」周伯通奇道：「我要你們的道書丹藥，又有何用？就算本領練到如你這般，我也不希罕。」公孫谷主緩緩走到廳心，右手袖拂了拂身上的灰塵，左手袖又拂了一拂，說道：「若非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那便得向你領教幾招。你還是留下谷中之物，好好的去吧。」

　　周伯通大怒，叫道：「如此說來，你是說我偷了你的東西啦，呸，你這裏能有什麼寶貝？」他一面說，一面解開衣服，一件件的脫了下來，手腳極其快捷，片刻之間已赤條條的除得精光。公孫谷主連聲喝阻，他那裏理睬，將衣褲裏裏外外翻了一轉，果然並無別物。廳上的女弟子們等均感狼狽，轉過了頭不看。這一下卻也大出谷主意料之外，他在書房、丹房、芝房、劍房每一處所失去的物事，都與這水仙幽谷關係極為重大，非追回不可，難道這老頑童當真並未偷去？

　　他自正沉吟，周伯通拍手叫道：「瞧你年紀也已一大把，怎地如此為老不尊？說話口不擇言，行事顛三倒四，在大庭廣眾之間作此醜事，豈非笑掉了旁人牙齒？」這幾句話其實正該責備他自己，不料卻給他搶先說了，只聽得公孫谷主啼笑皆非，半晌說不出話來，見樊一翁與馬光祖兀自在地下纏打不休，於是喝道：「一翁起來，別再跟客人胡鬧。」

　　周伯通笑道：「長鬍子，你這脾氣我很喜歡，咱們二老大可交交啊。」其實樊一翁一生端嚴穩重，今日與馬光祖廝打，實是迫不得已，他早已數次欲待站起，苦於鬍子給他纏在手臂之上，無法脫身。

　　公孫谷主眉頭微皺，指著周伯通道：「說到在大庭廣眾之間，行事惹人恥笑，只怕還有閣下自己。」周伯通道：「我赤條條從娘肚子中出來，現下赤身露體，清清白白，有何不對？你這麼老了，還想娶一個美貌的閨女為妻，嘿嘿，可笑啊可笑！」這幾句話猶似一個大鐵錘般打在谷主胸口，焦黃的臉上掠過一片紅潮，一時說不出話來。周伯通叫道：「啊喲，不好，沒穿衣服，只怕著涼。」突然向廳口衝去。

　　廳中四個綠衫弟子只見人影一晃，急忙移動方位，四下裏兜了上去，將他裹在網中。只覺他在網中猛力掙扎，四人將漁網四角結住，提到谷主面前，那漁網是極堅韌極柔軟的金絲鑄成，即是寶刀寶劍，也不易切割得破，四人兜網的手法又是十分的奇特迅捷，交叉走位，遮天蔽地的撒將過來，縱是極強的高手，也難以應付，所差的是必須四人共使，若是單打獨鬥就用它不著，四人一兜成功，欣喜之下，沒去細看網中是誰，但見谷主臉色一沉，注視漁網，急忙低頭，四人都是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七手八腳解開金絲網，放出兩個人來。卻是樊一翁與馬光祖。

　　原來周伯通脫光了衣服，誰也沒防到他竟會不穿衣服，猛地衝出。他身法奇快，一兜手抄起地下正自纏鬥的樊馬二人，丟進了網中，乘著四弟子急收漁網，他早已在四人身旁一晃而出。這一下虛虛實實，聲東擊西，端的是神出鬼沒。

　　老頑童這麼一鬧，公孫谷主固是臉上無光，連金輪法王等也是心中有愧，均想：自己枉稱武林中的一流好手，合這許多人之力，尚且擒不住這樣瘋瘋癲癲的一個老頭兒，也算得無能之極。只有楊過，對周伯通的身手極是佩服，心想他若是失手被擒，我定要設法相救，此時他能自行逃脫，那就再好也沒有了。

　　法王本擬查察一下這谷主到底是何來歷，但經周伯通一陣搗亂，覺得再耽下去也無意味，與瀟湘子、尹克西兩人悄悄議論了兩句，站起身來拱手道：「極蒙谷主盛情，厚意相待，本該多所討教，但因在下各人身上有事，就此別過。」公孫谷主原來懷疑這六人與老頑童是一路的朋友，但後來見瀟湘子、馬光祖與他性命相撲，尹克西、楊過、尼摩星各施絕技攻打，倒是有相助自己之意，於是拱手道：「小弟有一件不情之請，不知六位能予俯允否？」法王道：「但教力之所及，當得效勞。」谷主道：「今日午後，小弟續弦行禮，想屈各位大駕觀禮。這山谷僻處窮鄉，數百年來外人罕至，今日六位貴客同時降臨，也真是小弟三生有幸了。」

　　馬光祖道：「有酒喝麼？」公孫谷主還未回答，突然廳門口人影一晃，進來一個白衣女子，問道：「搗亂的人去了麼？」楊過一見，驚喜交集，從席間一躍而出，過去拉住了她的手，叫道：「姑姑，你也來啦，我找得你好苦。」

　　那女子向楊過望了一眼，臉上微有詫異之色，道：「閣下是誰？你對我是怎生稱呼？」楊過大吃一驚，細細向她一瞧，見她風致綽約，清雅文秀，卻不是小龍女是誰？忙道：「姑姑，我是楊過啊，怎地你不認得我了麼？」那女子再向他望了一眼，冷冷的道：「我與閣下從未謀面，怎敢當姑姑的尊稱？」說著走到公孫谷主身旁坐下。谷主見她過來，本來漠然的臉上登時堆滿喜色，舉手向法王道：「這位便是兄弟的新婚夫人，已擇定今日午後行禮成親。」說著眼角向楊過淡淡一掃，似怪他適才行事冒昧，認錯了人。

　　楊過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大聲道：「姑姑，難道你不是小龍女麼？難道你不是我師父麼？」那白衣女子定神向楊過細瞧，臉上現出迷惘之色，過了半晌，緩緩搖頭道：「不是，小龍女是誰啊？」楊過雙手捏拳，指甲深陷手掌心中，腦中亂成一團：「姑姑是否惱了我，不肯認我？還是咱們身處險地，她故弄玄虛？再莫非世間真有與她一模一樣之人？」他雖然生性聰明機變，但關心則亂，動了真情，手指上被情花小刺戳傷之處登時劇痛，忍不住「啊」一的聲大叫出來。公孫谷主見他失態亂儀，微微皺眉，低聲向那女子道：「柳兒，今日奇奇怪怪的人真多。」那女子卻也並不睬他，慢慢斟了一杯清水，慢慢喝了，眼光從金輪法王起，逐一掃了一遍，卻避過楊過，沒再看他。

　　若是換作旁人，定是靜以觀變，但楊過生性本急，又何況聽那谷主言道，午後便要成親行禮，他一時束手無策，轉頭問法王道：「我師父是和你比過武的，你自然記得，你說我認錯了人麼？」當這少女進廳之時，法王早已認明她是小龍女，然而楊過叫她，她卻毫不理睬，心想定是這對少年男女鬧什麼別扭，於是微微一笑，道：「我也不大記得了。」要知他如此答，其實另有一番用意。小龍女與楊過聯手使玉女素心劍法，令他受生平從所未有之大敗，現下楊過武功大進，他二人協力自己更非其敵，若他倆齟齬反目，縱再聯手與己相鬥，只要他二人心靈上有了隔閡，不能相通，自己就有取勝之機。

　　楊過又是一愕，但隨即會意，心想：「人心險詐，一至於斯。當你負傷自療之際，我出力助你，此時你卻來害我。」金輪法王見他臉上失神落魄，眼中卻露出恨恨之意，心下盤算：「他已與我翻臉成仇，留著此人，將來定是大患，乘著今日除去，那是最妙不過。」於是拱手向谷主與那白衣女子笑道：「今日欣逢兩位大喜，自當觀禮道賀，只是老衲和這幾位朋友未攜薄禮，未免有愧。」谷主聽他說肯留下參與婚禮，心中大喜，向那女子道：「這幾位都是四方武林中的高人，只要請到一位，已是莫大的臉面，何況請到了……請到了……」他本想說「六位」，但覺楊過少年輕浮，武功想必平平，適才見他與周伯通動手，一招就躍下地來，實無出奇之處，不能將他列於「武林高人」之數，但若將他除外而說「五位」，未免又過著痕跡，於是微一沉吟，接口道：「請到了這眾位英雄。」於是將法王等名號逐一說了，給每個人吹噓幾句，最後說到楊過時，只說：「這位姓楊。」就沒接下文。

　　法王心中暗笑：「這位谷主氣派不小，瞧他佈漁網擒拿老頑童，武功智謀都是極強，可是器量卻小。楊過和小龍女說了這幾句話，他就耿耿於懷。」只見那少女聽到各人名號時只微微點頭，臉上木然，似對一切全不縈懷，對楊過也是略一點頭，絕無異樣。

　　楊過滿臉脹得通紅，心中已如翻江倒海一般，谷主說甚麼話，他是半句也沒聽見。尼摩星、尹克西等本來不知他的淵源，也道他認錯了人，內心羞愧，均未注意。只有公孫綠萼站在父親背後，楊過這一切言語舉止，沒半點露過她的耳目，心中儘自思量：「晨間他手指給情花刺傷，隨即遭遇相思之痛，瞧他此時情形，難道我這位新媽媽竟便是他意中人麼？天下事怎能有如此巧法？又難道這一行人到我谷中，原來為我新媽媽而來？」她側頭打量那白衣女子，見她臉上既無喜悅之意，亦無嬌羞之色，實不似一個將作新嫁娘之人的模樣，心下更是犯疑。

　　楊過胸口悶塞，如欲窒息，但他生性雖易激動，卻是個極聰明極伶俐之人，心想：「姑姑既然執意不肯認我，或是她另有圖謀，我當別尋蹊徑試探真相。」於是站起身來，向谷主一揖，朗聲說道：「小子有一位尊親，與谷主的新夫人容貌極是相像，適才不察，竟致誤認，還請勿罪。」這幾句話說得雍容有禮，谷主一聽，立時改顏相向，還了一揖，道：「認錯了人，那也是常情，何怪之有？只是……」他頓了一頓，笑道：「天下竟有第二人如她這等容顏，那不僅巧合，也是奇怪之極了。」言下之意，是說普天之下，那裏能再尋她一個這般美貌的女子？

　　楊過道：「是啊，小子也是覺得十分奇怪，小子冒昧請問尊夫人高姓？」古時女子本來絕不輕易與外客相見，成親吉日更不會見客，但金輪法王等或是西域胡人，或是江湖異流，絕不拘泥俗禮，見那白衣女子出來，也不以奇，只是覺得她在喜日尚衣素服，有些不倫不類而已，此時聽楊過當面動問女子姓氏，卻均覺不免過份。

　　公孫谷主微微一笑，道：「她姓柳。尊親可也姓柳麼？」楊過道：「那倒不是。」心下琢磨：「姑姑幹麼要改姓柳？」突然心念一動：「啊，為的是我姓楊。」心中念頭這麼一轉，手指上又劇痛起來。公孫綠萼見到他忍不住的痛楚神情，甚有憐惜之意，眼光始終不離他的臉龐。楊過竭力忍痛，突然間又想到一事，脫口而出：「請問谷主，尊夫人排行可是第二？」公孫谷主一怔，問道：「你怎知曉？」

第四十八回　洞房花燭

　　楊過微微一笑，道：「小子也只是胡猜而已。」原來他突然想到了唐人小說中龍女牧羊、柳毅傳書的故事，心想龍女與柳氏原有淵源，如此則眼前之人千真萬確必是姑姑，絕非認錯旁人。公孫谷主向他凝視半晌，又向那白衣少女望了一眼，只見她低頭垂眉，一聲不響，心中起疑，待要出言相詢，但想眼下外人眾多，此事待婚禮之後慢慢再問不遲，於是話到口邊，卻又縮回。他忍住話不問，楊過卻又啟口道：「這位柳姑娘自非在谷中世居的了，不知谷主如何與她結識？」

　　公孫谷主心中也正想獲知他未婚夫人的來歷，心道：「這小子真的識得柳兒，也未可知。」當下說道：「楊兄弟所料不錯。半月之前，我到山邊採藥，遇到她臥在山腳之下，身受重傷，氣息奄奄，我一加探視，知她因練內功走火，於是救到谷中，用家傳靈藥助她調養。說到相識的因緣，實是出於偶然。」法王插口道：「正所謂千里姻緣一線牽，本是勉強不來的。想必柳姑娘由是感恩圖報，委身以事了。那才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他這番話似是奉承谷主，用意卻是在刺傷楊過。

　　楊過一聽此言，果然臉色大變，緩緩的道：「原來世上尚有靈丹妙藥，可治柳姑娘之傷，我只道須用旁人之血助她才成呢。」

　　那白衣少女聽了此言，突然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吐在胸口，白衣上赤血殷然。眾人同聲驚呼，一齊離席。

　　原來這柳姑娘正是小龍女的化名，她聽了黃蓉一席話後，左思右想，長夜盤算，心想自己若與楊過結成夫婦，累得他終身受世人輕視唾罵，自己於心不安，若與他長自在古墓中廝守，日子一久，他必定會悶悶不樂，終於硬起心腸，悄然離去。但她對楊過實是情深愛重，所以毅然割絕，也是出於一片愛他的深意，一個人踽踽涼涼，在曠野窮谷之中漫遊，一日獨坐用功，猛地裏情思如潮，難以克制，衝破經脈，引得舊傷復發，若非公孫谷主路過將她救起，已是喪身於荒山。

　　那公孫谷主喪偶已久，情慾早已淡泊，但一見小龍女文秀嬌美，實是生平所難想像，不由得在救人的心意上又加了十倍殷勤。此時小龍女心灰意懶，又怕自己若是潔身獨居，定會管不住自己，終於重蹈覆轍，再去尋覓楊過，不免遺害於他，見公孫谷主情意纏綿，吐露求婚之意，當即一口答允，心想既為人婦，與楊過這番孽緣自是一刀兩斷，兼之這水仙幽谷外人罕至，料得此生與他萬難相見。豈知天不從人願，老頑童突然出來搗亂，竟將他引來谷中。

　　此日席上斗然與楊過相逢，她當真是柔腸百轉，難以自己，心想：「我既答允嫁與旁人，還是裝作與他不識，任他大怒而去，終身恨我。以他這般才貌，何愁無淑女佳人相配？如此我雖傷心一世，卻免得他日後受苦了。」因此眼見楊過情急難過，她終是漠然不理，但心中傷痛，越來越是難忍，猛地裏聽他言道：「我只道須用旁人之血助她才成」，想起二人在古墓中相依為命，自己被趙志敬、尹志平激怒嘔血，他不顧性命，將鮮血注入自己身內，這番情景真是刻骨銘心，一時間熱血逆湧，一口吐了出來。

　　她臉色慘白，搖搖晃晃的站起，待要走入內堂，公孫谷主精通醫理，忙道：「你坐著別動，莫再震動脈絡。」轉過頭來緩緩向楊過道：「你出去吧，以後可永遠別來了。」

　　楊過熱淚盈眶，向小龍女道：「姑姑，倘若我有不是，你儘可打我罵我，就是一劍將我殺了，我也是甘心。可是你怎能不認我啊？」小龍女低頭不語，輕輕咳嗽了兩聲。公孫谷主見他激得小龍女吐血，早已惱怒異常，總算他涵養功夫極好，卻不發作，低沉著嗓子道：「你再不出去，可莫怪我手下無情。」

　　楊過雙目凝視著小龍女，那去理睬谷主，哀求道：「姑姑，我答允一生一世在古墓中陪你，絕不後悔，咱們一齊走吧。」小龍女抬起頭來，眼光與他相接，只見他臉上深情無限，愁苦萬種，不由得心中動搖，想道：「我這就隨著他！」但當即想到：「我與他分手，又非出於一時意氣，好好惡惡，前後已思慮周詳，眼下若無一時之忍，日後貽他終身之患。」於是將頭轉過，長嘆一聲，說道：「我不認得你。你說些什麼，我全不明白，你好好的走吧！」

　　這幾句話說得有氣無力，可是言語中充滿著柔情蜜意，除了馬光祖是個渾人，全無知覺外，廳上人人皆知她對楊過實懷深情，這幾句話乃是違心之言。公孫谷主不由得醋意大作，心想：「你雖允我婚事，卻從未聽到有半句如此深情的言語。」側目瞪了楊過一眼，但見他眉目清秀，英氣勃勃，與小龍女確是一對少年璧人，尋思：「瞧來他二人或是一對情侶，只因有甚言語失和，柳兒憤而允我婚事，心中卻未必就能忘情。」想到此處，目光中更露憤恨之色。

　　樊一翁對師尊最是忠心，自師母逝世之後，見到師父終日鬱鬱，心中代他難過，近來忽見師父救回一個美貌少女，而這少女又允下嫁，他心中的喜歡，竟是不遜於乃師，此時突見楊過出來阻撓，引得新師母嘔血，師父卻是一再忍耐，終於挺身而出，厲聲喝道：「姓楊的，你識趣就快走，咱們谷主不喜你這等無禮的賓客。」楊過聽而不聞，柔聲又道：「姑姑，你真的忘了過兒麼？」樊一翁大怒，伸出手去往他背心上抓來，這一抓勁道用了十成，竟是想抓著他身子直甩出去。楊過全心全意與小龍女說話，一切全是置之度外，直至樊一翁五根手指碰到了他背心，這才驚覺，急忙運勁一縮，他五指抓空，只聽嗤的一響，背上衣服給他抓去了一個大洞。

　　他見自己一再哀求，小龍女始終不理，心中越來越急，若是在古墓之中或是無人之處，自可慢慢求懇，偏生大廳上有這麼多外人，而樊一翁又來喝罵，滿腔怒火，全都出在他的身上，回頭喝道：「我自與我姑姑說話，又干你這矮子什麼事了？」樊一翁更是提高聲音大聲道：「谷主叫你滾出去，再不聽話，莫怪你老爺手下無情。」楊過怒道：「我偏不出去，我姑姑不走，我就在這裏耽一輩子。就是我死了，屍骨化成灰，也是跟著她。」他這幾句話自是說給小龍女聽的。公孫谷主偷瞧她的臉色，只見她雙目中淚珠滾來滾去，終於忍耐不住，一滴滴的濺在胸口鮮血之上。他又是含酸，又是擔憂，向樊一翁做了個眼色，微一擺手，叫他猛下殺手，斃了楊過，索性斷絕小龍女之念，再無後患。

　　樊一翁見到師父這個手勢，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他本來只想將楊過逐出谷去，叫他不敢再行囉唆，也就是了，想不到師父竟下殺人的號令，於是大聲道：「今日雖是師父大喜的好日子，難道我就殺不得人麼？」說著眼望師父，公孫谷主又是將手一擺，意思是說：「不用顧忌什麼吉日良辰，儘管斃了這小子便是。」樊一翁拾起純鋼大杖，在地下一頓，震得滿廳嗡嗡發響，喝道：「小子，你當真不怕死麼？」

　　楊過滿腔熱血，在胸口滾來滾去，就要如小龍女一般，奪口而出。原來古墓派的內功極度講究克己節欲，是以小龍女的師父傳她心法之時，要她摒絕喜怒哀樂，到後來小龍女克制不住自己心情，以致數度嘔血。楊過受小龍女傳授，內功與她路子相同，此時手足冰冷，心想：「我就在姑姑面前狂噴鮮血，一死了之，瞧她是否仍不理我？」但他轉念一想：「姑姑平時待我何等親熱，今日之事，中間定有別情，多半她受了這賊谷主的挾持。無何奈何，不敢認我。若我自殘身軀，反而難與抗拒。」思念及此，雄心一振，決意拼命殺出重圍，救護小龍女脫險，當下鎮懾心神，氣沉丹田，微微一笑，指向樊一翁道：「你這死樣活氣的山谷，小爺要來時你擋我不住，欲去時你也別想留客。」

　　眾人見他本來情色激動，勢欲瘋狂，突然間神定氣閒，均感奇怪。樊一翁為人不及乃師陰鷙險毒，實不欲傷他性命，鋼杖一擺，一股疾風帶得楊過衣袂飄動，喝道：「你到底出不出去？」公孫谷主眉頭一皺，說道：「一翁，你怎地囉唆個沒完沒了？」樊一翁見師父下了嚴令，鋼杖一抖，往楊過腳脛上叩來。

　　公孫綠萼素知大師兄武藝驚人，雖然身長不滿三尺，卻是天生神力，武功已盡得父親所傳，這柄鋼杖下殺斃過不少極兇猛的惡獸。她昨晚雖見楊過在石屋中抵受火炙，內功有獨到造詣，但瞧他年紀輕輕，決難敵得過大師兄九九八十一路潑水杖法，心想只要二人一交上手，再救他就是極難，雖見父親臉帶嚴霜，神色極怒，還是鼓足勇氣，站出來向楊過道：「楊公子，你多耽無益，又何苦枉自送了性命？」法王等一齊向她望去，心中暗暗稱奇，均想：「這楊過和我等同時進谷，卻怎地偷偷和這女孩子結下了交情？」

　　楊過點頭一笑，說道：「多謝姑娘好意。你愛不愛用長鬍子編個扇縧子玩？」公孫綠萼一怔，問道：「什麼？」楊過道：「我拔下這矮子的鬍子，送給你玩兒，好不好？」公孫綠萼大驚失色，心想這種玩笑也敢開，你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這水仙幽谷中規矩極嚴，她勸楊過這幾句話，已是拼著受父親重重一頓責罰，他胡說八道，臉上一紅，再也不敢接嘴。

　　樊一翁身軀矮了，對自己的鬍子向來極為自負，聽到楊過出言輕薄，猛地拋下鋼杖，縱上前來，喝道：「好小子，教你先吃我一鬍子。」那長鬍子隨著喝聲，已拂了過來。楊過笑道：「老頑童沒剪下你的鬍子，我來試試。」從背囊中取大剪刀，逕自向他鬍子上剪去，樊一翁鬍子一甩，猛往他頭頂擊下，勢道極是凌厲，楊過步子微挫，早已讓開，那剪刀的刃口卻迴了過來。只聽喀的一響，雙刃合攏，樊一翁大驚，一個觔斗翻出，只要遲得瞬息之間，一叢鬍子全給他剪斷了。這一下真是驚的他非同小可，旁觀眾人也是不約而同「吁」的一聲低呼。

　　要知楊過請馮默風打造這柄剪刀，原意是對付李莫愁的拂塵。想李莫愁以一對五毒神掌一柄拂塵縱橫江湖，雲帚上的功夫何等了得，楊過欲以大剪破她，事先早已設想周詳，她拂塵如何捲，大剪便如何刺，拂塵如何擊，大剪又如何挾。豈不料李莫愁並未鬥到，竟在這水仙幽谷中遇上了這個以鬍子當兵器的矮人，真所謂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了。楊過心中一樂，早已打定了主意：「你的鬍子功再厲害，也決強不過李莫愁的拂塵。」當下有恃無恐，手持大剪刀著著進迫。

　　樊一翁的鬍子有三十年上的功力，因有雙掌空著為輔，比一般軟鞭雲帚，更是厲害，只見他搖頭幌腦，帶動鬍子，同時發掌力向楊過急攻。

　　適才周伯通用大剪去剪樊一翁的鬍子，反而被他用鬍子捲住剪刀，未能得手，只好捨剪不用。眾人都見識了周伯通的功夫，自忖與他相比，均是有所不及，那知楊過使用剪刀，但見他縱橫剪挾，來去絞舞，竟是遠勝老頑童的手法，各人心裏無不暗暗納罕。其實以武技功力而論，楊過雖已自成一家，那能短短數年之間就能趕上周伯通了，只是他事先曾細心揣摩過李莫愁的雲帚功夫，設想了使剪的破法，而樊一翁的鬍子功正與拂塵的用法大同小異，他將剪刀一使開，果然是得心應手，大佔上風。

　　樊一翁數數次險剪刀所傷，登時除了輕視他年少無能之心，突然招法一變，那鬍子舞得團團亂轉，從四面八方打來。楊過連挾數剪，盡數落空，又見敵人掌風凌厲，有時鬍子是虛招，掌力是實，有時掌法誘敵，卻以鬍子乘隙進攻，虛虛實實，的是武林中前所未見的奇妙功夫。

　　輾轉拆了數十招，楊過心想：「這谷主陰險狠辣，武功定是遠在矮子之上，我不勝其徒，焉能敵師？」心中微感焦躁。只是樊一翁的鬍子又長又厚，比李莫愁的拂塵更長大得多，鋪發開來，實無破綻。又拆數招，楊過凝神望著對手，但見他搖頭晃腦，神情極是滑稽，鬍子越是使得急，那顆圓圓的小腦袋尤其晃動得厲害，斗地心念一動，已想到破法，剪刀喀的一聲，躍後半丈，叫道：「且慢！」樊一翁並不追擊，道：「小兄弟，你既服輸，還是快些出谷去吧！」楊過笑著搖了搖頭，道：「你這叢大鬍子剪短之後，要多久才留得回來？」樊一翁怒道：「那關你什麼事？我的鬍子從來不剪的。」楊過搖頭道：「可惜，可惜！」樊一翁道：「可惜什麼？」楊過道：「我三招之內，就要將你的大鬍子剪去了。」

　　樊一翁心想：「你和我鬥了六七十招，始終是個平手，三招之內要想取勝，哼，那是夢想。」怒喝一聲：「看招！」一掌劈了過來。楊過左手一格，右剪抖落，擊向對方左額。他身子高，打他頭臉須自上而下，樊一翁頭一偏欲待閃避，不料楊過左掌跟著落下劈他右額。這一劈勢道極是兇猛，樊一翁急忙將頭又是一偏，只因敵招來得快，他這一偏也是極為迅捷，長鬍子甩了起來。楊過的大剪刀早已張開了守在右方，喀的一聲，將他的鬍子剪去了兩尺有餘。

　　眾人「啊」的一聲，無不大感驚訝，見他果然只用三招，就將樊一翁的鬍子剪斷。原來楊過躍後之時，已發現樊一翁鬍子左甩，腦袋必先向右，鬍子上擊，腦袋必先低垂，暗罵自己愚蠢：「他鬍子長在頭上，若要揮動鬍子，自然必先動頭。我竟然不擊其根本，卻一味與他的鬍子纏鬥，實是大傻蛋一個。」當下心中定了擊首剪鬍子之計，這才聲言三招剪他鬍子。

　　樊一翁呆了一呆，只見自己以半生功夫留起來的鬍子絲絲落在地下，又是可惜，又是憤怒，一個起落，已將鋼杖搶在手中，怒喝：「今日不拼個你死我活，你休想出得谷去。」楊過笑道：「我本就不想出去啊。」樊一翁知道此人伶牙利齒，與他鬥口自己決佔不了便宜，當下鋼杖橫掃，往他腰裏擊來。

　　馬光祖進廳時曾給他鬍子絆過一交，這時甚是得意。大聲道：「樊矮子，你相貌本就長得不美，少了這鬍子，那更是醜陋無比了。」樊一翁聽了，咬牙切齒，手上又加了三分勁。楊過雖與他鬥了多時，一直是與他鬍子的柔力周旋，不知他膂力如何，見他鋼杖揮來，伸出剪刀去一格，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手臂一麻，剪刀給鋼杖打得彎了過來，不成模樣。

　　就只這麼一招，那大剪刀已不能再用。旁觀眾人眼見楊過已然獲勝，不料兵刃一變，二人登時優劣異勢，成為樊一翁手持一件長大沉重的厲害兵刃，楊過卻是拿著一堆廢鐵。公孫綠萼關心楊過的安危，叫道：「楊公子，你不及我大師兄的力氣，何必再鬥？」公孫谷主見女兒一再維護外人，怒氣漸盛，向她瞪了一眼，只見她一臉的關切焦慮，再向小龍女望去時，卻見她神色淡然，竟不以楊過的安危縈懷，當即轉怒為喜，暗想：「原來她對這小子並無情意，否則明見他身處險境，何以竟不介意？」其實小龍女素知楊過智計百出，武功也不致輸於樊一翁，二人相鬥，他是有勝無敗，是以絕不擔心。

　　只見楊過將一柄扭曲無用的剪刀在地上一丟，說道：「樊兄，你絕不是我的敵手，將鋼杖丟下投降吧。」樊一翁怒道：「你贏得我這鋼杖，我就一頭撞死了。」楊過說道：「可惜，可惜！」樊一翁叫道：「看招！」鋼杖自上而下，一招「泰山壓頂」當頭擊了下來。楊過身子一偏，左足已踏在杖上。樊一翁雙手一抖，甩起鋼杖，楊過身隨杖起，竟給他帶在半空，只見他左足穩穩站在杖上。樊一翁抖幾下，始終未能將他震落，待要倒轉鋼杖，楊過右足邁出，從杖身上走了過去。

　　這兩下怪招真是奇變橫生，樊一翁只呆得一呆，楊過左足又跨一步，右足起處，向他鼻尖踢過去。此時樊一翁處境狼狽之極，敵人附身在鋼杖之上，自己若是向後閃躍，勢必將敵人帶了過來，這一腳自是躲避不了，他雙手持杖，無法分手招架，而鬍子被剪，又少了一件防身利器，情急之下。只得拋下鋼杖，這才後躍而避了這一腳，噹的一響，鋼杖一端著地，另一端尚未跌落，已被楊過抄在手中。

　　馬光祖、尼摩星、瀟湘子等忍不住喝了一聲采。楊過將鋼杖在地下一頓，笑道：「怎麼？」樊一翁脹紅了臉，道：「我一時不察，中了你的詭計，心中不服。」楊過道：「咱們再來過。」將那鋼杖輕輕拋去，樊一翁伸手去接，那知那根鋼杖飛到他身前兩尺餘之處，突然向上躍起，樊一翁接了個空，楊過伸長手臂，毫不費力的抓了過來。馬光祖等采聲愈響，樊一翁一張臉更是脹成了紫色。

　　金輪法王與尹克西相視一笑，心中暗讚楊過的聰明，昨日周伯通用斷矛擲人，勁力一發一收，矛頭擲出後中途變向，此時楊過自是學了他這法子。公孫谷主與眾弟子不知有此緣由！無不驚詫。

　　楊過笑道：「怎麼？要不要再來一次？」樊一翁鬍子被剪，鋼杖被奪，全是被對方用智取勝，要他認輸，如何肯服，當下大聲道：「你若憑真實本領勝我，這才服你。」楊過冷笑道：「武學之道，以巧為先，你師父愚蠢不堪，教出來的弟子也是牛馬一般。我勸你啊，還是改投明師的是。」他這話自是指著公孫谷主的鼻子在罵了。樊一翁心想：「我學藝不精，有辱師尊，若是當真不能勝他，今日只有自刎以謝師父了。」一咬牙，猱身直上，楊過橫持鋼杖，交在他的手裏，說道：「這一次可要小心了，若再被我奪來，須怨不得旁人。」

　　樊一翁不語，右手牢牢抓住杖頭，心道：「再要奪得此杖，除非是將我這條手臂割去。」楊過叫道：「小心了！」和身向前一撲，左手指已搭住杖頭，右手食中二指倏取他的雙目，同時左足翻起，已壓住杖身，這正是打狗棒法的絕招「鰲口奪杖」。

　　當年丐幫君山大會，黃蓉就使這招絕招，從楊過之父楊康的手中，奪過打狗棒來，端的是神出鬼沒，百發百中。先兩次楊過奪杖，旁人雖感他手法奇特，但看得清清楚楚，這一次卻連樊一翁也不明其中奧妙，只是眼睛一霎，鋼杖已到了敵人手中。

　　馬光祖叫道：「沒鬍子的矮子，這一下你服了麼？」樊一翁大叫：「他使的是妖術，又非真實武功，我如何能服？」楊過笑道：「你怎地方始服了？」樊一翁道：「除非你憑真實本領打倒我，小老兒方肯服輸。」楊過又將鋼杖還他，道：「好吧，咱們再試幾招。」樊一翁對他空手奪杖的妙術極是忌憚，心想：「不論我如何佔到上風，他只要在抵擋不住之時突出妖術奪杖，終難勝他。」於是說道：「我用這般長大兵刃，你卻空手，就算勝了，你也不服。」楊過笑道：「你是怕了我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也吧，我用一樣兵刃便是。」目光在廳中一轉，只見大廳四壁光禿禿的全無陳設，一件可用的兵刃也無，院子中卻有兩株大柳樹，枝條依依，掛綠垂翠。楊過向小龍女望了一眼，說道：「昔日青青今在否？你要姓柳，我就用柳枝作兵器吧！」說著縱身入庭，折了一根寸許圓徑的柳枝，長約四尺，長短粗細，就與丐幫的打狗棒相似，只是不去柳葉，別有一股雅緻。

　　小龍女心中混亂一片，對日後如何，已是全無主見，楊過在她眼前越久，越是難以割捨。她一人獨自凝思，雖與楊過分手極是傷心，但想一了百了，尚可忍得，此時這個人活生生的到了眼前，但覺他一言一動，一笑一怒，無不令她心動意蕩，欲待入內不聞不見，卻又如何捨得？此時低頭不語，心中卻在經受著極難堪的折磨。

　　樊一翁見楊過不用正式兵刃，卻折了這樣一根小兒玩耍般的柳枝，顯是大有輕視自己之意，他那裏知道這柳枝柔中帶韌，用以施展打狗棒法，雖不及洪七公的竹杖，其厲害之處實勝寶刀寶劍。馬光祖道：「楊兄弟，你用我這柄刀吧！」說著刷的一聲，抽刀出鞘，精光四射，確是一柄利刃。楊過雙手一拱，道：「多謝了！這矮子未得明師傳授，武藝很差，一根柳條兒已夠他受的了。」當下柳枝一抖，往他鋼杖上搭去。樊一翁聽他言語中又辱及師尊，心想此番合手，實是決一生死存亡，再無容情，呼呼聲響，展開了九九八十一路潑水杖法。

　　他這杖法號稱「潑水」，乃是潑水不進之意，可見其嚴謹緊密，初時響聲極厲，但數招之後，漸感揮出去方位微偏，杖頭有點兒歪扭，帶動的風聲也略見減弱。原來楊過使開打狗棒中的「纏」字訣，那柳枝的枝頭搭在杖頭之上，他鋼杖到東，柳枝跟到東，鋼杖上挑，柳枝也跟了上去，但總是在他勁力的橫側方向稍加推拉，使杖頭不由自主的變向。這功夫正是武學之士人人終身鑽研的「四兩撥千斤」之法，而打狗棒的「纏」字一訣，從「四兩撥千斤」這五字中生發出來，精微奧妙，人所難測。

　　公孫谷主愈看愈奇，萬料不到楊過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竟有如此神妙武功，但見樊一翁鋼杖上的力道逐步減弱，楊過柳枝的勁道卻是不住加強，此消彼長，三十招後，樊一翁全身已受柳條控制，他手上勁力出得愈大，愈是顛顛倒倒，難以自己，到後來宛如入了一個極強的旋風渦中，捲得他昏頭暈腦，不明方向。公孫谷主右手在石桌上一拍，叫道：「一翁，退下！」這一聲石破天驚，連楊過也是心頭一凜，暗想：「此時豈能再讓你退出。」手臂一抖，已變為「轉」字訣，只見他凝立不動，手腕急劃小圈，帶得樊一翁自左而右，如一個陀螺般急速旋轉。

　　楊過手腕抖得越快，樊一翁轉得也是越快，那鋼杖就如陀螺的長柄滴溜溜的旋轉。楊過朗聲說道：「你能立定腳跟不倒，算你是英雄好漢。」柳枝向上一甩，躍後丈許。樊一翁此時心神身體已全然不能自主，眼見他腳步踉蹌，再轉得幾轉，立時就要摔倒，公孫谷主斗然躍高，身在半空，舉掌在鋼杖頭上一拍，輕輕縱回。這一拍看上去輕描淡寫，力道卻是奇大，將鋼杖拍得深入地下二尺有餘，登時不轉了。樊一翁抓住鋼杖，這才不致摔倒，但身子東搖西擺，恍如中酒，一時之間難以寧定。

　　瀟湘子、尹克西等瞧瞧楊過，又瞧瞧谷主，心想這二人均非易與之輩，且看這場龍爭虎鬥誰勝誰敗，心下均存了幸災樂禍的隔岸觀火之意，只有馬光祖心地坦率，一意助著楊過。

　　樊一翁轉過身來，突向谷主跪倒，拜了幾拜，磕了四個頭，一言不發，猛向石柱上撞去。這一下誰都沒曾料及，萬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烈性，比武失利竟會自殺。公孫谷主叫聲：「啊喲！」從席間躍了出來，伸手去抓他背心，只是相距太遠，而樊一翁這一撞又是極為迅捷，一抓卻抓了個空。樊一翁一頭撞去，用了十成的剛勁，突覺額頭所觸之處，竟是軟綿綿地，忙抬頭一看，只見楊過伸出雙掌，站在柱前，說道：「樊兄，世間最傷心之事，那是什麼？」原來楊過見事極快，見樊一翁向師父跪拜，已知他將有非常之舉，已自全神戒備，他與樊一翁相距既近，竟然搶在頭裏，用手掌擋了他這一撞。

　　樊一翁一怔，問道：「那是什麼？」楊過淒然說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心中傷痛，過你十倍，我還沒自盡，你又何必如此？」樊一翁道：「你比武勝了，又有什麼傷痛？」楊過搖搖頭道：「比武勝敗，那算得什麼？我一生之中，不知被人打過多少次。你要自盡，你師尊急得如此，若我自盡，我師父卻絲毫不放在心上，這才是最傷心之事啊。」樊一翁還未明白，公孫谷主厲聲道：「一翁，你再生這種傻念頭，那便是不遵師命。你站在一旁，瞧為師收拾這小子。」樊一翁生平最尊敬師父，不敢有違，向楊過瞪了一眼，站到師父背後。

　　小龍女聽楊過說道：「若我自盡，我師父卻絲毫不放在心上。」這兩句話，眼眶一紅，幾滴眼淚又滴了下來，心想：「若你死了，難道我還會活著麼？」

　　公孫谷主隔不片刻，便要向小龍女瞧上一眼，察看她的神情，突見她又流眼淚，雙手擊了三下，叫道：「將這小子拿下了。」這是他命令眾弟子擒人的號令，原來他自高身份，不屑與楊過動手。只聽兩旁的綠衫弟子齊聲答應，十六個人分站四方，呼的一聲齊響，每四個人合持一張漁網。

　　楊過與法王等一夥同來，鬧到這個地步，按理法王應當開言說情，但他只是微微冷笑，始終袖手旁觀。公孫谷主不知他的用意，還道他譏笑自己對付不了楊過，心想道：「終須讓你見見水仙幽谷中的手段。」雙手又是擊了三下，十六名綠衫弟子交叉換位，將包圍圈子縮小了幾步。

　　楊過見四張漁網慢慢逼近，一時卻也徬徨無計，心想：「以周伯通這等武功，尚被漁網擒住，我卻如何對付，何況他是只求脫身，將樊馬二人擲入網中，即能乘機兔脫，我可是個偏偏要留在谷中。」祇聽綠衫弟子中有人撮唇作哨，四張漁網又相互交叉，或橫或豎，或平或斜的變換形狀。

第四十九回　一往情深

　　楊過曾見綠衫弟子以漁網擒拿周伯通，確是變幻無方，極難抵擋，其陣法之精，與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陣」可說是不分上下。那漁網忽大忽小，張將開來有丈許見方，持網者藏身網後，要破陣法，定須先行攻倒持網的綠衫弟子，但只要一近身，先就為漁網所擒。竟是無從著手，但見十六個人愈迫愈近，楊過一時想不出應付之道，只得展開身形，在大廳中奔馳來去，以古墓派的上乘輕功，縱橫飄忽，不與對手正面相鬥，卻令敵人捉摸不到自己身子所在。

　　他四下遊走，十六名弟子卻不跟著他轉動，只是逐步縮小圈子。楊過腳下奔跑，眼中凝神察看陣法的破綻，見對手變了幾次方位，已瞧出這漁網陣乃是模仿蜘蛛結網捕蟲之法，那蜘蛛藏身極密，總要待敵人先行落入網中，這才出手捕捉，心想：「除了用暗器傷人，再無別法。」滴溜溜一個轉身，手中已扣了一把玉蜂針，見西邊四人走近，左手一揚，四枚金針卻向南邊四人擲了過去。

　　他這玉蜂針離手傷人，百不失一，何況相距極近，眼見四人要一齊中針，不料四名綠衫弟子一見他揚手，將漁網一舉，叮叮叮叮四聲輕響，四枚金針盡數被漁網吸住。原來編織那漁網所用的金絲鐵絲之中，有一部份帶有極強的磁性，如此一張大網，不論敵人暗器如何厲害，自是盡數擋住。

　　楊過滿擬一擊成功，那料到這漁網竟有這許多妙用，百忙中向公孫谷主瞪了一眼，心想他創製得出這種兵刃，果然是個極厲害的勁敵。心知再發暗器也是無用。右手往懷中一揣，放回金針，正待再想破解之法，東邊的漁網已兜近身邊，掌陣者一聲呼哨，眼前金光閃動，一張漁網已從右肩斜罩下來。楊過身形一挫，待要從西北方逸出，北邊與西北的漁網同時湊攏。楊過暗叫：「罷了，罷了！我落入這賊谷主手中，不知將受何等折辱？」忽聽南邊持網人中嬌聲叫道：「啊喲！」楊過回過頭來，只見公孫綠萼摔倒在地，漁網一角軟軟垂下。

　　這正是漁網陣的一個空隙，楊過身法快極，如一枝箭般激射而出，鑽出了包圍，但見公孫綠萼連聲呼痛，卻向他使個眼色，叫他趕快逃出谷去。楊過心中一動，暗想：「她捨命救我，情意自極可感。但我這一出谷去，姑姑定然與這賊谷主成婚，今日拼著被他擒住，身受千刀之苦，也絕不出谷。」他當真是一往情深，死而無悔，站在廳角，雙目瞪著小龍女，心想自己在這頃刻之間已大歷艱辛，難道你竟是無動於中麼？

　　但見小龍女仍是低首垂眉，不作一聲。可是在她心中，傷痛猶勝楊過。一個肆無忌憚的吐露心事，雖然難受，尚可發洩，一個卻是默默無言，滿腹情懷，縱是楊過亦不見諒。

　　公孫谷主擊掌二下，四張漁網倏地分開，他向公孫綠萼冷冷的道：「你幹什麼？」公孫綠萼道：「我腳上突然抽筋，痛得厲害。」公孫谷主早知女兒對楊過已然鍾情，以致在緊急當口放了他一條生路。只是有外人在座，不便公然發作。冷笑一聲，道：「好，你退下。十四兒補她的位置。」公孫綠萼垂首退開，一個頭上用絲線結著兩個小辮兒的少年應聲而出，過去拉住了漁網。公孫綠萼向楊過偷瞧一眼，目光中大含幽怨之意，楊過暗自歉然，心道：「姑娘的盛情，只怕我楊過今生難以補報了。」

　　公孫谷主又擊掌四下，十六名弟子突然退入內堂，楊過怔了一怔，心想：「難道你認輸了？」

　　他正自奇怪，一回頭，卻見公孫綠萼臉上極是驚惶，連使眼色，命他急速出谷，瞧這神情，竟似有大禍臨頭一般，楊過微微一笑，反而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忽聽得內堂叮叮噹噹一陣輕響，十六名弟子轉了出來，手中仍是拉著漁網。

　　眾人一見漁網，無不臉上變色，原來四張漁網已經換過，網上遍生倒鉤和匕首，精光閃閃，極是鋒利，任誰被網兜住，全身中刀，絕無活命之望。馬光祖大叫：「喂，谷主老兄，你用這般歹毒傢伙對付客人，要不要臉？」公孫谷主指著楊過道：「非是我要害你，我幾次三番請你出去，你偏生要在此搗亂，在下最後良言相勸，快快出谷去吧。」馬光祖見了這四張漁網，饒是他素來膽壯，也不由得肉為之顫，聽得那網上刀鉤互撞而發出叮噹之聲，更是驚心動魄，站起身來拉楊過的手道：「楊兄弟，這種歹人，遠而避之為妙，你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楊過眼望小龍女，瞧她有何話說。

　　小龍女心感公孫谷主活命之恩，又見他荒谷幽居，正是避開楊過最適當的處所，這才答允委身。與他相處數日之後，覺他氣度沉穆，識見淵博，實不似個鄉居孤陋之士，兼之文武全才，也不禁微感傾心，暗想陪著他過一輩子，也就是了，豈知冤家路狹，楊過這人竟是躲避不了。此時見到谷主取出帶有刀鉤的漁網，心中已想到了一個「死」字，只待楊過一被漁網兜住，自己也就撲在漁網之上，與他相擁而死。她想到此處，心下反而泰然，覺得人世之間的愁苦，就此一了百了，嘴角不禁帶著微笑。

　　她這一番曲折的心事，楊過卻那裏明白，心想自己遭受極大危難，她居然還笑得出，心中一痛，又比適才更甚，就在這傷心、悲憤、危急交迸之際，腦中倏地閃過一個念頭。他下任何決斷均是迅捷異常，也不再想第二遍，逕自走到小龍女身前，微微躬身，說道：「姑姑，過兒今日有難，須借金鈴索與掌套一用。」

　　小龍女只想著與他同死之樂，此外再無別種思念，聽了他這句話，當即從懷中取出一隻白色手套，一條白綢帶子，遞了給他。楊過緩緩接過，凝視著她的臉，說道：「你現在認了我麼？」小龍女柔情無限，微笑道：「我心中早就認你啦！」楊過精神大振，顫聲問道：「那你決意跟了我去，不嫁給這谷主啦，是不是？」

　　小龍女微笑點頭，道：「我決意跟了你去，自是不能再嫁旁人啦。過兒，我自然是你的妻子。」她話中「跟了你去」四字，說的是與他同死，但楊過固然並未明白，旁人更是震驚無已。公孫谷主臉色慘白，雙手猛擊四下，催促綠衫弟子趕快動手。

　　十六名弟子抖動漁網，交叉走動。楊過聽了小龍女這幾句話，宛似死中復活，當真是勇氣百倍，就算眼前是刀山油鍋，他也不放在眼裏，當即將刀槍不入的金絲掌套戴在左掌，右手綢帶一抖，玲玲聲響，綢帶就如一條白蛇般伸了出去。那綢帶末端是一個發聲的金鈴，但見綢帶一伸一縮，金鈴已擊中南邊一名弟子的「陰谷穴」，回過來時擊中了東邊一名弟子的「曲澤穴」。那陰谷穴正當膝彎裏側，那人立足不牢，屈膝跪下，曲澤穴卻是位處臂彎，被點中的手臂酸軟，漁網脫手。

　　這兩下先聲奪人，金鈴索一出手，漁網陣立即露出破綻，西邊持網的四名弟子呆得一呆，攻上時稍形遲緩，楊過金鈴索倒過來，叮鈴鈴聲響，又將兩名弟子點倒，但就在此時，北邊那張漁網卻已當頭罩下，網上刀鉤距他頭頂不過半尺，用金鈴索應敵已然不及。

　　楊過左掌翻起，一把抓住漁網，借力往外一抖，他手上戴著掌套，掌中雖然抓住匕首利鉤，卻是毫無妨礙。他自在深山中苦思數日，自創一家武功之後，臨敵時舉手投足，宛似行雲流水，身隨意到，絕無窒滯。此時抓著漁網一抖，那網兒斗然向四名綠衫弟子反罩過去。眾弟子練漁網陣法之時，只怕敵人漏網兔脫，沒想到這漁網竟會掉頭反噬。但見網上明晃晃的刀鉤向自己頭上撲來，他們素知這漁網厲害，同聲驚呼，撒手躍開。那總角少年身手較弱，大腿上終於給漁網的匕首帶著，登時鮮血長流，摔倒在地，痛得哭號起來。楊過笑道：「小兄弟，別害怕，我不傷你。」左手抖動漁網，右手舞起金鈴索，但聽得嗆啷啷，叮玲玲，刀鉤互擊，金鈴聲響，極是清脆動聽。

　　這一下神威大震，眾弟子那裏還敢上前，遠遠靠牆站著，只是未得師父號令，不敢認輸逃走，但雖不認輸，卻也是輸了。馬光祖拍手頓足，大聲叫好，只是人群之中但有他一人喝采，未免顯得寂寞，他叫了幾聲，瞪眼向法王道：「和尚，楊兄弟的本領不高麼？怎麼你不喝采？」法王一笑，道：「很高，很高，但也不必叫得這般驚天動地。」馬光祖瞪眼道：「為什麼？」法王見公孫谷主雙眉豎起，慢慢走到廳心，再也不去理會馬光祖說些什麼。

　　公孫谷主聽小龍女說了「我決意跟了你去」這七字後，已知半月來一番好夢，到頭來終於成空，心下雖然又是失望，又是惱怒，但想：「我若得不了你的心，也須得你的人。我一掌將這小畜牲擊斃，你不跟我也得跟我，時日一久，終能教你回心轉意。」他生性雖然嚴酷，是非之際，原也瞧得極是明白，但以小龍女是如斯明艷無倫的一個好女子，親口答允相嫁，今日正是洞房花燭的好日子，偏偏橫裏跑出來一個楊過攪局，教他如何不怒？

　　楊過見他雙眉越豎越高，到後來眼睛與眉毛都似直立一般，不知是那一派的厲害武功，心下也不禁駭然，一手提索，一手抓網，全神戒備。他知自己的生死存亡，小龍女的喜愁榮辱，全是在此一戰，實是不敢有絲毫怠忽。

　　公孫谷主繞著楊過緩緩走了一圈，楊過也在原地慢慢轉頭，眼睛始終不敢離開他的眼光，見他越是遲遲不動手，知道一出手越是凌厲，只見他雙手向前平舉三次，錚的一響，雙掌合拍。這一下響聲卻是大出眾人意表，竟如兩塊鐵板碰撞，錚錚然純是金鐵相擊之聲。楊過心中一凜，退後了一步，公孫谷主右臂突然擊出，一把抓住漁網向後一扯。楊過但覺這一扯之力大得異乎尋常，五根手指劇痛，只得鬆手。公孫谷主將漁網拋向廳角空著手的四名弟子，這才喝道：「退下！」

　　眾人見他明明空手，雙掌互擊的聲音已極是奇特，而肉掌拿在漁網的刀鉤之上，竟也不覺疼痛，無不大感駭異。公孫綠萼雖是他的獨生女兒，也只知父親武功極高，卻也不知他有如此的功夫，只有大弟子樊一翁才略知師父的真實本領，眼望楊過，心道：「你這小子今日可死得慘了。」

　　楊過漁網被奪，不容他再次搶到先手，綢索一抖，金鈴抖動，分擊他肩頭「巨骨」與頸中「天鼎」兩穴。此時公孫谷主胸口門戶大開，雙臂長伸在外，但楊過不敢貿然擊他前胸大穴，先擊他身上小穴以作試探。公孫谷主的武功竟是另成一家，對楊過的金鈴擊穴絕不理睬，右臂一長，倏向他臂上抓來，但聽叮叮兩聲，「巨骨」與「天鼎」雙穴齊中，他恍若不覺，呼的一響，手抓變掌，拍向楊過左乳。

　　楊過曾聽小龍女、歐陽鋒、洪七公、黃藥師等武林好手講研武功，知道一人內功練到上乘境內，當敵招襲到之際可以暫時封閉穴道，又如歐陽鋒的異派武功，練得經脈倒轉，周身大穴全部變位，但其時他頭上腳上，身體也是移形。總是有跡象可尋。如公孫谷主這般對自己的點穴絕無反應，就好似身上不生穴道一般，這種功夫當真是罕見罕聞，心中一餒，不禁存了三分怯意。眼見他雙掌翻起，手掌心隱隱帶著一股黑氣，拍到時風勢逼人，心知厲害，不敢正面與他硬接，一邊續以金鈴索與他纏鬥，左掌迴護住了全身各處要害。

　　一霎之間已拆了十餘招，楊過全神招架，忽地心中一動：「這谷主的掌法卻並不奇特，我曾在何處見過？」見他一掌輕飄飄當胸按來，似柔實剛，忙躍開數尺，叫道：「你識得完顏萍麼？」原來他已瞧出這谷主的掌法，與完顏萍的武功是同一家數，只是以他功力之深厚，較之完顏萍纖纖弱質，自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了。公孫谷主一掌按空，並不收招，手掌仍是伸出兩尺，身形一晃卻已縱到了楊過身前。常人出拳發掌，總是以臂使手，手臂一縮，一拳打出，但谷主這一招卻是以身發掌，手掌不動，而以身子前縱之勁擊向楊過。

　　這一招卻非完顏萍所會，須知全身之力雖大於一臂，但用之發招，究嫌過於遲緩，公孫谷主這一掌卻是威猛迅捷，兼而有之。楊過待要偏身閃避，已然不及，只得左掌揮出，硬接了他這一招。拍的一響，雙掌相交，震得楊過退後三步，公孫谷主卻站在原地不動，只是身子微微一晃。這一交掌一碰即分，楊過只感一股熱氣透過掌套透入左臂，不由得大驚：「姑姑這掌套連寶刀寶劍也傷它不了，這廝鳥的掌力恁地了得。」

　　公孫谷主雖穩住了身子，顯是大佔上風，其實楊過掌力反擊，也震得他胸口一陣隱痛，大感訝異：「這小子年紀輕輕，竟接得住我這一招鐵掌。如此跟他纏鬥下去，未必能斃得了他，若是教他和我打成平局，一切全不用說了。」雙掌連拍，錚錚作響。聲音極是刺耳，說道：「姓楊的，谷主掌下留情，你明白了麼？」

　　若是平常比武，原可說勝敗已分，再打下去，楊過定然是有輸無贏，谷主說到這句話，他該當自認武功不及，但今日之事，心知如不拼個死活，他絕不能平平安安的放小龍女與自己出谷。雖在危急之中，楊過對敵人仍是不改嬉皮笑臉的本色，哈哈一笑，道：「你若打死我，我姑姑焉能嫁你？你若打不死我，我姑姑仍是不能嫁你，你那裏是掌底留情了？你這是輕不得，重不得，無可奈何之至。」

　　他這番猜測，卻是將對手的心地推想得太過良善，公孫谷主恨不得一招就將他打死，絕了後患，縱然小龍女怨怪惱怒，那也顧不了許多，他的無可奈何，其實是一對鐵掌收拾不了這個少年。他轉頭向女兒道：「取我兵刃來。」公孫綠萼知道父親的兵刃一取將出來，楊過有死無生，微一遲疑，谷主厲聲道：「你沒聽見麼？」公孫綠萼臉色慘白，只得應道：「是！」轉入內堂。

　　楊過瞧了父女二人的神情，心想：「憑他一雙空手我已對付不了，再取出什麼古怪兵器，那還能有什麼生路？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走到小龍女身前，伸出手來，柔聲道：「姑姑，你跟了過兒去吧！」公孫谷主雙掌蓄勢，只要小龍女一站起身，伸手與楊過相握，立時撲上去以豹爪鐵掌猛擊楊過背脊，心中打定了主意：「拼著自己重傷，也要將這小子打死，柳兒若是跟著他去，我這下半生做人還有何樂趣？」

　　那知小龍女並不站起，只淡淡的道：「現在還不是時候，過兒，這幾天來你好嗎？」問到最後一句話時，不禁關切之情溢於言表。楊過道：「姑姑，你不惱我了？」小龍女淡淡一笑，道：「我怎麼會惱你？你來，轉過了身子。」楊過依言轉身，只是不明她的用意。小龍女從懷裏取出一個小針線包兒，在針上穿了線，比量了一下他衣服背心上給公孫谷主抓出的破孔，嘆道：「這些日子我老在打算給你縫一件新袍子，但想今後永不再見你面了，縫了又有什麼用？唉，想不到你真會尋到這裏來。」一面說，一面拿小剪刀在自己衣襟上剪下一塊白布，慢慢的替他縫補。

　　當二人同在古墓之時，楊過衣服破了，小龍女就這麼將他拉在身邊，替他縫補，幾年來也不知有過多少次。此時二人都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當真是旁若無人，大廳上雖是眾目睽睽，兩人就似是在古墓中相依為命之時一般。楊過心中歡喜無限，熱淚奪眶而出，道：「姑姑，適才我激得你嘔了血，我真是不好。」小龍女微微一笑，道：「那不關你的事。你知道我早有這個病根子，沒見你幾日，你功夫進得好快，我該拜你作師父才是呢。」兩個人一問一答，說的雖是平淡無奇的家常話兒，但人人都聽得出來，他二人情深愛切，以往又有極深的淵源，法王等面面相覷，又驚又羨，公孫谷主呆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楊過道：「這幾天中我遇到了好幾個有趣的人。姑姑，你猜我這把大剪刀是那裏來的？」小龍女道：「我也在奇怪啊，倒似是你早料到這裏有個大鬍子，定打了這剪刀來剪他鬍子。唉，你真是頑皮，人家辛辛苦苦留了幾十年，給你一下子剪斷了，不可惜麼？」說著抿嘴一笑，明眸流轉，風致嫣然。公孫谷主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往楊過當胸抓來，喝道：「小雜種，你也未免太於目中無人。」

　　這時就算天塌下來，楊過也是置之不理，眼見谷主手到，竟不招架，說道：「等一會兒，待補完了衣服，再和你打。」谷主手爪距他胸口數寸，他究竟是武學大宗匠的身份，胸中雖是恚怒起伏，這一招總是不能送到楊過身上。忽聽公孫綠萼在背後說道：「爹爹，兵刃取來啦。」他並不轉頭，肩頭一晃，身子退後數尺，將兵刃接在手裏。眾人一看，只見他左手拿著一柄背厚刃寬的鋸齒刀，金光閃閃，似是黃金打造，右手執的卻是一柄又細又長的黑色兵刃，這件兵器刀不像刀，劍不像劍，在他手中輕輕顫動，顯得刃身極是柔軟。兩件兵器全然相反，一件至剛至重，一件卻極盡輕柔。黃金比鋼鐵重得多，同樣大小的一件兵刃，若用金鑄，那就比普通兵器重了一倍，瞧他這柄鋸齒金刀，至少也有五六十斤。那黑劍卻不知是用何種金鐵所造。

　　楊過向他一對怪異兵刃望了一眼，道：「姑姑，前幾日我遇見一個傻女人，她跟我說了我的殺父仇人。」小龍女心中一凜，問道：「你的仇人是誰？」楊過咬著牙齒，恨恨的道：「你真猜一輩子也猜不著，我一直還當他們待我極好呢。」小龍女道：「他們？他們？」楊過道：「是啊，那就是……」只聽得嗡嗡一響，聲音清越，良久不絕，卻是公孫谷主的黑劍與金刀相碰。他手腕一抖，嗡嗡嗡連刺三劍，一劍刺他頭頂，一劍刺他左頸，一劍刺他右頸，都是貼肉而過，相差不到半寸。那谷主自重身份，敵人既不出手抵禦，也就不去傷他，只是這三劍擊刺之準，的是神技。小龍女道：「補好啦！」輕輕在楊過背上一拍，楊過回頭一笑，提著金鈴索走到廳心。

　　公孫谷主雖在幽谷隱居，但眼光絕不淺陋，因授他武藝之人熟知天下各家各派武學，當年曾向他言道：「世間一流高手可與你的鐵掌功夫打成平手，這漁網陣就未必有人破得，除非全真教弟子佈成天罡北斗陣，以陣鬥陣，則功力高者為勝。但若這陰陽雙刀使將出去，料想當世無人能敵。」此時心想楊過武功再強，十招之內定然要命喪當場，但瞧了小龍女對待他的這番神情，知道只要楊過一死，她與自己的姻緣自是絕無再續之望，微一沉吟，心生一計：「須逼得她求我饒這小子，那時她縱心中不願，也是非得嫁我不可。」他本想殺了楊過，再逼小龍女就範，但後來見得二人情致纏綿，於是更定妙策。

　　公孫谷主心中沉吟，楊過也在尋思應付之道，暗想此人不怕打穴，那麼金鈴索就無甚用處，自己雖是創了自成一家的武功，但尚未得暇修習鑽研，眼見他兵刃怪異，使出來時也必極其厲害，一時無計，已聽公孫谷主叫道：「看劍！」黑劍顫動，當胸刺來。

　　那劍一刺出，劍並非向前直進，卻是在他身前亂轉圈子。楊過大吃一驚，急向後躍。要知劍尖若是刺到。縱然招數奇妙，他也定有破解之法，豈知那劍尖竟是劃成一個個圓圈，瞧不明白劍尖的來路，若是擋左，只怕他刺向右方，若是避上，你怎知他不是攻己下路，危急中只能竄開避過。公孫谷主身法極快，楊過一躍離開，黑劍劃成的圓圈又已指向他的身前，而且那劍圈越劃越大，初時只圍著他的前胸，數招一過，已連他小腹也包在劍圈之中，再使數招，劍圈漸漸擴及他的頭頸。

　　金輪法王、尹克西、瀟湘子等均是武學深湛之士，但似這等劃圈逼敵的上乘劍法，實是從所未見，無不大為驚異。公孫谷主一招使出，楊過立即竄避，他連劃十次劍圈，楊過逃了十次，竟是無法還手。眼見他劍招越來越是凌異，而左手倒提的一柄鋸齒刀始終未用，待得再使金刀，看來萬難抵敵，當下不及多想，一躍向左，抖動金鈴索，叮玲玲一響，那金鈴飛出去擊他左目。公孫谷主雖然不怕點穴，眼睛卻不能不護，頭一偏，挺劍反擊。楊過大喜，鈴索一抖，已將他右腿纏住，剛要收力拉扯，谷主黑劍劃下，嗤的一聲輕響，金鈴索從中斷絕，這把黑劍鋒竟是銳無比的利刃。

　　眾人齊聲「啊」的一叫，只聽得風聲呼呼，那谷主已將鋸齒刀向楊過劈去。楊過著地一滾，噹的一響，震得四壁鳴響，原來他已搶起樊一翁的大鋼杖，杖刀相交，兩人手臂都是震得隱隱發麻。公孫谷主心中暗自驚異：「這小子果然了得，竟接得住我二十招以上。」左刀橫斫，右劍斜刺。要知刀法以剛猛為主，劍招以輕靈為先，兩種兵刃的性子截然相反，一人同時刀劍，幾是絕不可能之事，但公孫谷主雙手兵刃越使越急，而刀法劍法卻又分得清清楚楚，剛柔相濟，陰陽相輔，當真是武林中罕見的絕技。

　　楊過大喝一聲，用鋼杖使出打狗棒法的「封」字訣，緊緊守住門戶，公孫谷主刀劍齊施，一時竟然難以攻入。只是打狗棒法以變法精微為主，一根輕輕巧巧的竹棒自可使得圓轉自如，手中換了又長又大的一條鋼杖，十餘招後已感變化不靈。公孫谷主尋到一個破綻，金刀上托，黑劍劃了下來，喀的一聲，鋼杖竟給黑劍割斷。楊過叫道：「妙極！我正嫌這勞什子太重！」舞動半截鋼杖，反而大見靈動。公孫谷主「哼」了一聲，道：「妙是不妙，瞧瞧再說。」左手一刀疾砍下來，這一刀當頭直砍，招數顯得極是笨拙。

　　這一刀砍得極是呆滯，楊過只要側身一躲，原可輕輕易易的避過，不料谷主的黑劍所劃劍圈，卻籠罩住他前後左右，楊過只得舉起半截鋼杖，一招「隻手擎天」，硬接了他這一招。但聽得噹的一聲巨響，刀杖相交，只爆得火花四濺。公孫谷主一刀砍過，第二刀連著又上，招法與第一刀一模一樣，楊過武學所涉既廣，為人又是機靈異常，但竟無法破解他這笨頭笨腦的一招，除了同法硬架之外，更無善策。刀杖二次相交，楊過暗叫不妙，原來谷主的第二刀招數雖然絲毫不變，砍下來時的力道卻已大了一成。楊過心想只要再給他這般砍上幾刀，我手臂上的筋絡也得給他震壞了。果然思念未定，谷主第三刀又砍了過來，這一刀的力道又再大了一成。

　　原來谷主這一路刀法一共有一十九招。每一招的力道比前一招大一成，雖說只大一成，但累積上去，卻是極難抵擋。再接數刀，楊過手中的半截鋼杖已給金刀砍起累累缺口，他右手虎口上也震出血來。公孫谷主見他接刀的勁力居然並不減弱，危急之中仍是臉帶微笑，心想待我砍到第十八刀時若是你再不降服，未免顯得我太過低能，左手一刀砍過，右手黑劍倏地往他小腹上刺去。楊過此時已給他逼在廳角，眼見劍尖刺到，忙伸左手平掌一擋，那劍尖刺中他掌心，彎成一個弧形，彈了回來。原來小龍女的掌套甚是嚴密，黑劍雖利，卻傷它不得。

　　楊過試出掌套不懼黑劍，手掌一翻，竟然伸手去拿他劍鋒，不料谷主手腕微震，黑劍斗地彎彎的繞了過來，正中楊過下臂，鮮血迸出，楊過一驚，急忙向後躍開。公孫谷主卻不追擊，冷笑幾聲，這才緩步又進。

　　倘若公孫谷主只有一柄鋸齒金刀，或是一柄能拐彎刺人的黑劍，楊過定然有法抵禦，現下他兩件兵刃一剛一柔，一陰一陽，相濟而攻，楊過登時給他打了個手忙腳亂。他雖十分狼狽，但法王、尹克西等高手在一旁瞧看，卻是越來越感佩服，心中均想：「若是換作我自己去對付他陰陽雙刀，只怕早已命喪當場。這小子機變百出，竟然躲得過這許多惡招。」

　　谷主左刀一砍，右劍一招，楊過肩頭又中了一劍，袍子上鮮血斑斑。谷主沉臉道：「你服了沒有？」楊過微笑道：「你大佔便宜的和我比武，居然還來問我服是不服，哈哈，公孫谷主，怎地你如此厚顏？」谷主收回刀劍，道：「我佔了什麼便宜，倒要請教。」楊過笑道：「你用的是湊手兵刃，左手一柄怪刀，右手一柄奇劍，這一刀一劍，只怕走遍天下也再找不到同樣的一對兒，是不是？」谷主道：「是便怎樣？你的掌套鈴索，可也並不普通啊。」楊過將半截鋼杖往地下一擲，笑道：「這是你大鬍子弟子的。」又除下掌套，拾起割成了兩段的金鈴索，遙擲給小龍女，道：「這是我姑姑的。」他雙手一拍，彈了彈身上灰塵，也不理三處傷口中鮮血泊泊流出，笑道：「我空手來你谷中，豈有為敵之意？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公孫谷主見他氣度閒適，面目俊秀，身上數處受傷，竟是談笑自如，行若無事，相較之下，不由得自慚形穢，心想：「此人非我所及，若是留在世上，柳兒定是傾心於他。」點了點頭，說道：「好！」一劍往他胸口直刺過去。

　　楊過早已打定了主意：「我既然打他不過，任他刺死便了。」見他劍到，不閃不避，卻回頭去望著小龍女，心想：「我瞧著姑姑而死，雖死無憾。」只見小龍女臉帶甜笑，一步步向他走近，四目相投，對公孫谷主的黑劍竟是誰都不瞧一眼。

第五十回　君子淑女

　　公孫谷主與楊過素不相識，那裏來的仇怨？所以要將他致之死地，完全是為了小龍女的緣故，因此最後一劍刺出，情不自禁的向小龍女瞧了一眼。這一眼瞧去，心中竟是打翻了醋缸，但見她情致纏綿的望著楊過，再斜眼向楊過一看，見他的目光也是與小龍女一模一樣。黑劍的劍尖已抵住他的胸口，只要手臂微微一送，劍尖便透胸而入，但小龍女既不驚惶關切，楊過也不設法抵禦，兩人痴痴的互望，心意相通，早把身外之物盡數忘了。公孫谷主憤恚難平，心道：「此時將你殺了，倒讓你死時心中快美，我定要叫你親眼見我與柳兒成婚，過了洞房花燭，那時再來殺你。」大聲叫道：「柳兒，你要我殺他呢，還是饒他？」

　　小龍女眼望楊過之時，全未想到公孫谷主，突然給他大聲一呼，這才醒悟，驚道：「把劍拿去，你用劍抵著他胸口幹麼？」谷主微微冷笑，道：「饒他性命不難，你叫他立時出谷，莫阻了你我的吉期。」

　　小龍女未見楊過，立意永世不再與他相會，此時當真會面，如何再肯與谷主成親？自知這些日子來自己所打的主意絕難做到，寧可自己死了，也不能捨卻他另嫁旁人，於是回頭向谷主道：「公孫先生，多謝你救我性命，但我是不能與你成親的了。」公孫谷主明知其理，仍是問道：「為什麼？」小龍女與楊過並肩而立，挽著他的手臂，微笑道：「我決意與他結成夫妻，終身廝守，難道你瞧不出來嗎？」公孫谷主身子晃了兩晃，道：「當日你若不答允，我豈能乘人之危，以勢相逼？你親口允婚，那可是真心情願的。」小龍女天真瀾漫，不通世務，說道：「那不錯，可是我捨不了他。咱們要去了，請你別見怪。」說著拉了楊過的手，逕往廳口走去。

　　她出此一著，眾人不由得相顧愕然。公孫谷主一縱而起，攔在廳口，嘶啞著嗓子道：「若要出谷，除非你先將我殺了。」小龍女微笑道：「你於我有救命大恩，我焉能害你？再說，你武功這般強，我也決計打你不過。」她一面說，一面撕下自己衣襟給楊過裹傷。

　　金輪法王突然大聲說道：「公孫兄，你還是讓他們走的好。」谷主哼了一聲，鐵青著臉不語，身子仍是擋住廳口。法王又道：「他二人雙劍聯手，你的陰陽雙刀如何能敵？與其陪了夫人又折兵，還不如賣個人情，讓了他吧。」原來法王敗在小龍女與楊過聯手的「玉女素心劍法」之下，引為畢生奇恥，此時見谷主陰陽刀法極是厲害，實不在自己金輪之下，於是出言相激，要他三人相鬥，一來可乘機再研二人聯劍招法中的敗筆破綻，尋求取勝復仇之機，二來也盼他們鬥個三敗俱傷，自己便坐收漁人之利。

　　其實他縱不出言相激，公孫谷主也絕不能讓小龍女與楊過攜手出谷，回頭向金輪法王怒視一眼，心想：「你敢膽在我面前說這種言語。此刻無暇，日後再跟你算帳。」他雖是荒谷隱逸之士，卻無淡泊恬退之心，向來又是在這水仙幽谷中唯我獨尊，無人敢違拗他半點，連獨生女兒觸怒了他，也得遭受烤身之刑，其餘更是可想而知了。他心中越是惱怒，越是決意不顧一切，非與小龍女成親不可，咬牙切齒的想道：「你的心不給我，身子定須給我。你活著不與我成親，你死了我也要與你成親。」初時他本擬以楊過的性命相脅，逼迫小龍女屈服，但見二人絕不畏死，心想縱然二人齊殺，也絕不放人。

　　楊過見小龍女對自己回復原來情意，不由得鬥志陡增，勇氣倍長，問道：「谷主，要怎地才讓我們走？」

　　公孫谷主的雙眉本已放下，聽了楊過此言，又是緩緩上豎，臉上漸佈殺氣，忽聽馬光祖叫道：「喂，公孫老頭，人家說過不跟你成親了，你還攔著人家幹什麼？」瀟湘子陰惻惻的插口道：「馬兄別要胡說，公孫谷主今日擺下喜宴，要請咱們大吃一頓呢。」馬光祖大聲道：「他的清水生菜，有什麼吃頭，我若是換作這位姑娘，也絕不嫁他，如她這般美貌，便是皇帝娘娘也做得，何苦跟著一個老頭兒一輩喝清水吃生菜。」他雖是個渾人，這幾句話倒也說得在理。小龍女卻轉過頭來，婉言說道：「馬大爺，公孫先生於我有活命之恩，我……我……心中是永遠感激他的。」

　　馬光祖叫道：「好吧，公孫老兒，你若要做個大仁大義之人，不如今日就讓他小倆口兒在此間拜堂成親，洞房花燭。若是你救了一位姑娘，便想霸佔她身子，那還有什麼江湖義氣？」他心直口快，說出來的話，句句令人刺心逆耳，卻又難以反駁。公孫谷主殺機一起，決意要將入谷的外人，盡數一網打盡，當下不動聲色，淡淡的道：「我這絕情谷雖非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但各位說來便來，說去便去，我姓公孫的也太過讓人小覷了。柳姑娘……」

　　小龍女嫣然一笑，道：「姓柳是騙你的，我姓龍。為的是他姓楊，我便說姓柳。」公孫谷主醋意更甚，對她這幾句只作沒聽見，仍道：「柳姑娘……」他一句話還沒接下去，馬光祖又插口道：「這位姑娘明明說是姓龍，你何以又叫她柳姑娘？」小龍女忙道：「公孫先生叫慣了？這只怪我先前騙他的不好，他愛叫什麼便什麼吧。」公孫谷主對二人之言絕不理會，仍道：「柳姑娘，這姓楊的只要勝得了我手中陰陽雙刀，我自任他。咱們私下的事，咱們自行了斷，這可與旁人無干。」他說來說去，仍是要憑武力截留小龍女。

　　小龍女嘆了一口氣，道：「公孫先生，我原不願與你動手，但他一個人打你不過，我只好助他。」公孫谷主雙眉豎成兩條直線，說道：「你不怕自己適才嘔過血，那一起上也成。」小龍女對他極感抱憾，又道：「我和他都沒兵刃，空手跟你這一對刀劍相鬥準輸，你大人大量，還是放咱們走吧。」金輪法王插口說道：「公孫兄，你這谷中包羅萬有，還缺兩把兵刃麼？只是我先得提醒你，他二人雙劍聯手，恐怕你性命難保。」公孫谷主向西首一指，道：「那邊過去第三間便是劍室，你們要什麼兵刃，自行去挑選吧。只怕我所藏的利器，這幾位貴客身上還未必有。」

　　楊過與小龍女互視一眼，心中均想：「我二人若能撇開旁人，在靜室中相處片刻，死亦甘心。」當即攜手向西，從側門出去，走過兩門房，來到第三間房前。小龍女眼光始終沒離開楊過之臉，見房門閉著也不細看，伸手推開，正要跨過門檻進去，楊過猛地想到一事，忙伸手拉住道：「小心了。」小龍女道：「怎麼？」楊過左足踏在門檻之外，右足跨過門檻往地板上一點，立即縮回，絲毫不見異狀。小龍女道：「你怕谷主要暗害咱們嗎？他這人很好，絕不致於。」剛說完這三句話，猛聽得嗤嗤風響，眼前白光閃動，八柄利劍自房門上下左右挺出，縱橫交錯，佈滿入口，就算有通天本事，周身也得給這八柄利劍刺成十六個透明窟窿。小龍女透了一口長氣，說道：「過兒，這谷主恁地歹毒，我真瞧錯他的為人了。咱們也不用跟他比什麼劍，這就走吧。」忽聽身後一人說道：「谷主請兩位入室揀劍。」兩人一回頭，只見八名綠衫弟子手持帶刀漁網，攔在身後。

　　小龍女的金鈴索已被公孫谷主用黑劍割斷，再不能如適才這般遙點諸綠衫弟子的穴道，看來公孫谷主早已防他們相偕逃走，所以派人截住後路。她向楊過道：「你說這劍室中還有什麼古怪？」楊過將她雙手握在掌中，說道：「姑姑，此時你我相聚，復有何憾？便是萬劍穿心，你我也死在一起。」小龍女心中也是柔情萬種，兩人一齊步入劍室，楊過隨手把門帶上。

　　只見室中壁上、桌頭、櫃中、几間，都列滿各種各樣的兵刃，十之八九都是古劍，或長逾七尺，或短僅數寸，有的鐵鏽斑駁，有的寒光逼人，二人眼花繚亂，一時也看不清這許多。

　　小龍女與楊過相對而立，凝視半晌，突然「嚶」的一聲，投入他的懷中。楊過將他緊緊抱住，在她嘴上親去。小龍女在他一吻之下，心魂俱醉，雙手也伸出去摟他的頭頸，突然砰的一聲，室門被人推開，一名綠衫弟子厲聲說道：「谷主有令，揀劍後立即出室，不得逗留。」楊過臉上一紅，當即雙手放開。小龍女卻是心胸純潔，心想自己喜歡楊過，二人相擁而吻絕無什麼不該，只是有人在旁干擾，難以暢懷，當下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過兒，待咱們打敗了那谷主，你再這樣親我。」楊過笑著點了點頭，道：「你揀兵器吧。」小龍女道：「這裏的兵刃瞧來果然均是異物，沒一件不好。」於是先從壁間逐一看去。她是要想揀一對長短輕重都是一樣的利劍與楊過聯手禦敵之時，收效最大，但瞧來瞧去，各劍均自不同，她一面看，一面問道：「適才進室之時，你怎知此處裝有機關？」楊過道：「我從谷主的臉色猜想而知，他想娶你為妻，但眼光之中卻充滿怨毒之情。以他為人，我不信他會好心讓咱們來選揀兵刃。」小龍女又低低嘆了口氣，道：「你想我二人用玉女素心劍法，能勝得了他麼？」楊過道：「他武功雖強，卻也並不在金輪法王之上。我二人聯手勝得法王，諒來也可勝他。」小龍女道：「是了，法王不住激他和我二人動手，卻也是存了私心。」楊過微笑道：「人心鬼蜮，你也懂得一些了。」但臉色隨即一變，道：「我只擔心你的身子，剛才你又嘔了血。」

　　小龍女笑靨如花，道：「你知道，我傷心氣腦的時候，才會嘔血，現下我喜歡得很，這點內傷不礙事。啊，過兒，你近來武功大進，與合鬥法王之時已大不相同，彼時尚且能勝，何況今日？」楊過聽了此言，也覺這場比試定能取勝，握著她手說道：「你答應我一件事。」小龍女柔聲道：「你何必問我？我早已不是你師父，是你的妻子啦。你說什麼，我便聽你什麼。」楊過道：「那……那真好。我……卻不知道。」小龍女道：「自從那天在終南山的晚上，你和我這般親熱，我怎麼還能是你師父？你雖不肯娶我為妻，在我心裏，我早就成了你妻子了。」楊過不知那天在終南山上到底為了何事她才突然如此相問，或許是她一時心情激動，或許是她久懷情愫而那時突然奔放，萬萬料想不到有尹志平作惡那一節，心想：「那天我義父歐陽鋒授我武功，將你點倒，我可並沒和你親熱啊。」但耳聽得她如此柔聲說著纏綿的言語，醺醺如醉，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小龍女將身子靠在他的胸前，問道：「你要我答應什麼？」楊過撫著她的秀髮，道：「咱們勝了谷主，立即動身回古墓去，以後不論什麼，你永遠不能再離開我身邊。」小龍女抬起頭來，望著他的雙眼道：「難道我喜歡離開你麼？難道離開你之後，我的傷心不及你厲害麼？我自然答應你，便是天塌下來，我也不離開你啦。」楊過大喜，待要說話，忽聽為首的綠衫弟子大聲道：「揀定了兵刃沒有？」

　　小龍女微微一笑，向楊過道：「咱們快快走吧。」轉過身來，想任意取兩把劍便是，卻見西壁間一大片火燒的焦痕，幾張桌椅也均燒得殘破，不禁微微一怔。楊過笑道：「那老頑童曾闖進這劍房中來過，放了一把火，又取去了什麼物事，這焦痕自是他的手筆了。」只見屋角裏半截畫幅之下，露出兩段劍鞘來。楊過心念一動：「這兩把劍本是用畫遮住，只因畫幅給老頑童燒去半截，劍身才露顯出來，主人如此佈置，這兩把劍定是特別珍異了。」於是伸手到壁上摘下來，將一柄交給小龍女，握住另一柄的劍柄，拔出劍鞘。

　　那劍一出鞘，兩人都感到一陣涼意，但劍身烏黑，沒半點光芒，就似一段黑木一般。小龍女也將手中之劍拔出鞘來，那劍與楊過手中的一模一樣，大小長短，全無二致，雙劍並列，室中寒氣大增，只是兩把劍既無尖頭，又無劍鋒，圓頭鈍邊，倒有些似一條薄薄的木鞭。楊過將劍身翻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刻著兩個篆字，文曰：「君子」，再看小龍女那把劍時，上面寫的是「淑女」兩字。楊過本來不喜這兩把劍的形狀，但對這兩個劍名卻很喜歡，眼望小龍女，瞧她意下如何。小龍女喜道：「此劍無尖無鋒，正好用來與谷主過招，他曾救我性命，我本不想傷他。」

　　楊過笑道：「劍是殺人利器，取了個名字卻叫君子淑女。」說著舉劍虛刺兩下，但覺輕重合手，極是靈便，道：「好，咱倆便用這對劍吧。」小龍女還劍入鞘，正要出室，只見桌上花瓶中插著的一花叢嬌艷欲滴，異常美麗，只是插得亂七八糟，不成格局，於是順手去整理一下。楊過叫道：「啊喲，使不得。」但為時不及，小龍女手指上已被花刺刺中數下，她愕然回顧，道：「怎麼？」楊過道：「這是情花啊，你在谷中這些日子，難道不知麼？」小龍女將手指在口中吮了數下，搖頭道：「我不知道。」

　　楊過待要解釋，室中的綠衫弟子已連聲催促，於是兩人重回大廳。公孫谷主等得極不耐煩，向綠衫弟子怒目而視，顯是怪責他們催促不力，何以任楊龍二人耽擱了這許多時候？眾弟子極為害怕，臉上各各變色。公孫谷主待二人走近，說道：「柳姑娘，你揀定劍了？」小龍女取出「淑女劍」，點頭道：「我們用這對鈍劍，不敢當真與谷主為敵，只是點到為止如何？」谷主見她取的竟是這柄淑女劍，心中一凜，厲聲道：「是誰教你取這劍的？」說著眼光向公孫綠萼一掃，隨即又定在小龍女臉上。小龍女微感奇怪，道：「沒有人教我啊。這把劍用不得麼？那麼我們去換過兩把便是。」谷主怒目向楊過橫了一眼道：「換兩把劍，豈不又去半天？不用換了，動手吧。」

　　小龍女道：「公孫先生，咱們將話說明在先，我和他跟你單打獨鬥，絕非你的敵手，現下以二對一，那是咱們佔了便宜，縱然勝了，也算不得是我們本事。」谷主冷笑道：「這話待勝了之後再說不遲。若是你們贏得我手中刀劍，我自是任你們處置，倘若你們輸了，婚姻之約可再不能反悔。」小龍女淡然一笑，道：「我們輸了，我和他葬身在這絕情谷中便是。」公孫谷主更不打話，左手金刀一劈，呼的一聲，向楊過斜砍過去。

　　楊過提劍一振，還了一招「白鶴亮翅」，正是全真派的正宗劍法。公孫谷主心想：「這一招雖然法度嚴謹，卻也平穩而已，那藏僧把他吹得好大的氣兒。」右劍迴過，向他肩頭直刺，竟是撇開了小龍女，刀劍齊向他身上招呼。

　　楊過凝神接戰，使的雖是當年在古墓中所學的全真劍法，但自在荒山中大悟武學精奧之後，運用之妙，已與昔日會鬥金輪法王之時大不相同。他獨自接了三招，板拙之中竟含古樸淳厚之意，金輪法王心中對他甚含妒意，然見他小小年紀，劍法中居然大有老而彌辣的味道，也不禁暗自欽佩。小龍女待谷主出了三招，這才挺劍上前，公孫谷主對她劍招卻不用金刀招架，只在她來勢極急之時，方出黑劍擋開，招數之中，似乎故意容讓。法王看了七八招，微笑道：「公孫兄，你若惜玉憐香，只怕要大吃苦頭。」公孫谷主道：「大和尚，你若瞧不起在下，待會不妨下場賜教，此刻卻不消費心指點。」他一面說，一面催動刀劍，廳中風聲漸響。

　　又鬥數合，楊過使一招全真劍法的「漠北橫行」，小龍女使一招玉女劍法的「彩筆畫眉」，兩下都是橫劍斜削的劍法，只是一劍幅度極大，一劍不過自左而右的微微一顫，兩招合成了玉女素心劍法中的一招「簾下梳裝」。公孫谷主一驚，他本不敢以金刀與他們雙劍相碰，危急中再無別法，舉黑劍擋了楊過一劍，橫金刀守住眉心。小龍女的劍刃堪堪劃到他雙目之上，刀劍相交，噹的一響，那金刀的刀頭竟被淑女劍割去了一截。

　　旁觀眾人都吃了一驚，想不到小龍女手中這柄平平無奇的鈍劍，竟有如此鋒銳。楊過與小龍女也是大出意外，他們初時選此一對鈍劍，不過為了名目好聽，雙劍大小相同，不料誤打誤撞，竟是選中了一對寶劍，這一來精神大振，雙劍著著搶攻。

　　公孫谷主究竟武學極為深湛，陰陽雙刀一柔一剛，使將開來時威力一招強過一招，但心中也是暗暗納罕：「柳兒與這姓楊的小子武功和我差得很遠，二人合力我本來絲毫不懼，怎知雙劍合壁，竟是如此厲害，看來那賊禿的說話倒也不假，若是今日輸在他二人手下……若是今日輸在他二人手下……」想到此處，再也想不下去，猛地裏左刀右攻，右劍左擊，使出他生平絕學的「陰陽倒亂刀法」來。這一路倒亂刀法實是神妙無比，黑劍本來陰柔，此時突然硬砍猛拆，變成了陽剛的刀法，而笨重長大的鋸齒金刀，卻刺挑擊洗，全走單劍的輕靈路子，激鬥中，但見他刀成劍，或劍變刀，當真是奇幻無方。

　　尹克西自負天下武學無所不窺，但這路陰陽倒亂的刀法劍法，卻是生平從所未見，從所未聞。馬光祖叫了起來：「喂，糟老頭子，你這般亂七八糟，搞的是什麼古怪？」公孫谷主不過四十來歲，年紀也不甚老，今日存心要與小龍女成親，卻給這渾人「老頭子長，老頭子短」的叫著，心中如何不惱？此時也無餘暇與他算帳，全力施展自己下了二十餘年苦功的這路刀法，決意先打敗小龍女與楊過再說。他一刀一劍，看似並重，其實也有賓主之分，黑劍為主而金刀作輔，但用到最精妙之際，黑劍成刀而金刀成劍，所以他的武功稱之為「陰陽刀法」。這路倒亂刀法從未在人前用過，如樊一翁這等跟隨他二十來年的大弟子也是直到今日，方始明白這套武功命名的真意。

　　楊過與小龍女雙劍合壁，本來已漸佔上風，但對手忽然刀劍錯亂，招數奇特，二人不由得手忙腳亂，霎時之間連遇險招。此時楊過的武功已勝於小龍女，看出黑劍的威力強於金刀，當下將劍上的刀法盡數接了過來，讓小龍女擋鋸齒金刀，心想她兵刃上佔了便宜，那金刀不敢與她淑女劍相碰，當不致有重大危險，只是敵人的刀法實在太奇，正規的全真劍法難以抵擋，只得隨機應變，以他自成一家的劍法與之周旋。

　　當年林朝英新創「玉女素心劍法」，原是想像與王重陽聯手縱橫江湖，是以男的使全真派劍術，女的使玉女劍法。這時楊過摒全真劍術不用，以自創的劍法禦敵，他這套劍法說到精妙凌厲，也未必在全真劍術之上，只是乃他自創，心意神體，六合歸一，每一招均與他個性脾氣相合，使用時特別靈便。但這樣一來，玉女素心劍法只剩半截，二人各自為戰，威力急劇減弱。

　　公孫谷主心中大喜，噹噹噹，用劍砍了三刀，左手刀卻同時使了「定陽針」、「虛式分金」、「荊軻刺秦」、「九品蓮台」四招，這四招都是飄逸流轉的劍招，四劍夾在三刀之中楊過尚能勉力抵禦，小龍女卻意亂心慌，想用劍去削他刀鋒，他的金刀卻勢如飛鳳，劈削不到。楊過情知不妙，拼著自身受傷，使一招全真劍法中的「馬蹴落花」平膀出劍，劍鋒上指，將對方刀劍一齊接了過來，小龍女迴劍急刺公孫谷主後心，二人一起一合，又回到了玉女素心劍法。要知這套劍法的真諦，在於使劍的兩人心心相印，渾若一人，這一招楊過捨身相救，真是這劍術的無上心法，是以這一下「馬蹴落花」威力大盛，將谷主的刀劍接過而有餘。小龍女見他不守門戶而來相救自己，心中感激，伸劍過去代他守護，於是成為二人皆不守而皆守，雙劍之勢驟然而長。

　　數招一過，公孫谷主額頭微微見汗，小龍女與楊過卻越打越是順手，但見楊過左手捏個劍訣，右手劍斜刺敵人左腰，小龍女雙手持住劍柄，舉劍上挑，這一招叫做「舉案齊眉」，乃是素心劍法中最是風光旖旎的一招，她心中滿溢柔情蜜意，回首凝視楊過。突然之間，她胸間猶如被大鐵錘猛力一擊，右手手指劇痛，險險連劍柄也拿捏不定，不由得臉色大變，躍開三步。

　　公孫谷主冷笑道：「嘿，情花，情花。」小龍女不明其意，楊過卻知是情花之毒發作，她適才在劍室中被情花的小刺刺損手指，當使「舉案齊眉」這一招時動了真情，指上頓感難以忍受的劇痛。他曾身受此苦，對小龍女極是憐惜，道：「很痛吧！」公孫谷主乘此良機，刀劍向楊過一陣急攻，小龍女疼痛稍減，提劍又上。楊過心中關注，道：「你再休息一下。」

　　豈知他一動柔情，手指上心是疼痛斗作，公孫谷主何等厲害，乘隙一劍急砍，噹的一響，將他的君子劍打落在地，黑劍隨即前挺，已抵住楊過胸口。小龍女大驚來救，卻給他金刀攔住，無法近身。谷主叫道：「拿下了。」四名綠衫弟子張著漁網應聲上前，一罩兜轉，將楊過擒住網裏。公孫谷主回身問道：「柳兒，你怎樣？」
　　小龍女知道憑己一人，非他敵手，將淑女劍往地下一擲，只聽擦的一響，君子劍與淑女劍互相躍近，併在一起，牢牢的再不分開，原來劍上有極強的磁力。小龍女悠然道：「劍猶如此，人豈不若？你將我們二人一齊殺了便是。」公孫谷主「哼」了一聲，道：「你隨我來。」舉手向法王等一拱，道：「少陪！」轉入內堂，四名弟子拉著漁網，擒了楊過跟著進去，小龍女自也跟隨入內。馬光祖道：「大和尚，殭屍鬼，咱們得設法救人。」金輪法王微笑不答，瀟湘子冷笑道：「大個兒，你打得過這裏的主人麼？」馬光祖抓耳摸腮，想不出主意，只道：「打不過也得打，打不過也得打。」

　　公孫谷主昂首前行，走進一間小小的石室之中，說道：「柳兒，我不是存心叫你屈辱，只是防你自盡。」左手一揮，四名綠衫弟子又將漁網兜上，把小龍女縛在網裏。谷主道：「割幾綑情花來。」

　　楊過與小龍女既已決定一死，二人只是相向微笑，對公孫谷主在做什麼事、說什麼話，全不理會。過不多時，石室門口突然傳進一陣醉人心魄的花香，二人一齊轉頭瞧去，迎眼只見五色繽紛，嬌紅嫩黃，一叢叢的情花被十多名綠衫弟子拿進室來。他們手掌上都墊了一塊牛皮，以防為情花的小刺所傷。公孫谷主將手一揮，冷然道：「都堆在這小子身上。」霎時之間，楊過全身猶似為千萬隻黃蜂同時螫咬，四肢百骸，劇痛難當，忍不住大聲號叫。

　　小龍女又是憐惜，又是憤怒，向公孫谷主喝道：「你這是幹什麼？」谷主正色道：「柳兒，今日是你我洞房花燭的吉期，卻給這小子闖進谷來，將大好的日子鬧了個亂七八糟。我和他素不相識，原無怨仇，何況他既與你有舊，只要他謹守賓客之義，我自然也是禮敬有加，今日事已如此……」他說到此處，左手一揮，眾弟子立即退出石室，帶上了室門。他繼續說道：「是禍是福，全在你一念之轉移了。」

　　楊過在情花小刺的圍螫之下，苦不堪言，只是不願小龍女為自己難過，咬緊牙關，默不出聲。小龍女望著他的臉，憐惜之念大起，就在此時，手指上情花之毒發作，又是一陣劇痛，心想：「我只不過給情花略刺一下，已是痛得如此厲害，他遍身千針萬刺，那可如何抵受？」

　　公孫谷主知道她的心意，說道：「柳兒，我是誠心與你結百年良緣，對你只有一片愛慕之忱，絕無歹意，這一節你自是明白的。」小龍女點點頭，淒然道：「你待我一直是很好的，在他來此之前，你對我千依百順，殷勤周至，唯恐搏不了我的歡心。」她垂首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公孫先生，當日你若沒在荒山中遇著我，若是沒救我的性命，任我沒聲沒息的死了，這於咱們三人都更好些。你硬逼我與你成親，我會終身不樂。這於你又有什麼好處？」公孫谷主雙眉又是緩緩豎起，低沉著聲音道：「我這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絕不容人欺負折辱，你既答允與我成親，便得成親。至於歡喜愁苦，世事原本難料，大家著瞧吧。」

　　他袍袖一揮，說道：「此人遍身為情花所傷，每過一個時辰，疼痛便增一分，過了六六三十六日後，全身劇痛而死。在十二個時辰內，我自有祕製妙藥，給他醫治，一天之後卻是神仙難救，他是死是活，就由你說吧。」說著緩步走向室門，伸手推開了門，轉頭道：「若是你寧可任他慢慢痛死，那也由得你，你就在這兒瞧他三十六天。柳兒我對你絕無加害之意，你儘可放心。」說著便要邁步而出。

　　小龍女知他所言非虛，心想若是與楊過此刻相擁而死，原是一了百了，但公孫谷主偏生想出了這個歹毒主意，但見楊過全身發顫，咬唇出血，一雙本來朗若流星的雙目，此刻已是黯然無光，想得到他身上痛苦是如此難當，若這疼痛每過一個時辰便增一分，一連痛上六六三十六天，只怕地獄之中也無如此苦刑，一咬牙，說道：「公孫先生，我允你成親便了，你快放了他，取藥解救。」

　　公孫谷主一直逼迫，為的便是要她口出此言，此時聽在耳裏，心中又是喜歡又是妒恨，知道自今之後，這女子對己只有怨憎，絕無愛意，於是點頭道：「你回心轉意，於大家都好。今晚你我洞房花燭之後，明日一早我便取藥救他。」小龍女道：「你先給他治好傷。」谷主嘆道：「柳兒，你太小覷我了。好容易才叫你答允，你實非真心情願，難道這個我還不懂？難道我先能給他治傷麼？」說著解開她身上的漁網，轉身出門，室中就留著小龍女與楊過二人。

第五十一回　鱷魚潭中

　　兩人慘然相對，半晌無言，楊過緩緩的道：「姑姑，過兒承你傾心相愛，雖在九泉，亦是心懷安暢。你將我一掌打死，自己遠遠的走吧！」小龍女心想：「我先將他打死，隨即自盡。」於是提起手來，潛運內勁。楊過臉露微笑，目光柔和，甜甜的瞧著她，低聲道：「此刻才是你我洞房花燭的時分呢。」小龍女見他神采飛揚，心想：「這般一個俊俏的青年郎君，何以老天便乖惡如此，要他今日死於非命？」胸口一酸，突覺喉頭發甜，似乎要嘔血，臂上的勁力登時消失。她突然撲在楊過身上，情花的千針萬刺，同時刺入她的體內，說道：「過兒，你我同受苦楚。」

　　只聽背後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那又何苦如此？你身上挨痛，他的疼痛便少了一些嗎？」正是公孫谷主的聲音。小龍女向楊過深深的望了一眼，緩緩轉過身去，低頭出室，再不回頭。公孫谷主向楊過道：「楊兄弟，再過六個時辰，我便取靈藥來救你。這六個時辰中，只要你清心自持，不起情慾之念，縱有痛楚，亦不難熬。」說著出室關門，逕自去了。

　　楊過身上受苦，心中傷痛，心道：「適才姑姑何不一掌將我打死？」他越想越是難過氣惱，心想：「前時所受的諸般苦楚，與今日相較。全都算不了什麼。這谷主如此狠毒，我焉能一死了之，卻任姑姑落在他的手中，終生受他折磨？何況我父仇未報，豈能讓假仁假義的郭靖黃蓉作下惡事、不受報應？」思念即此，登時全身振奮起來：「死不得，無論如何死不得。便算姑姑成了這谷主的夫人，我還是要從他手中救她回來，我還得苦練武功，替死去的父母報仇。」原來在他心中，將母親之死，也算在郭靖夫婦的帳上，他想若是父親不給人害死，母親有人依靠，無須捕蛇為生，那就不致為毒蛇所噬而喪生了。

　　於是牙齒一咬，盤膝坐起，雖在漁網之中，不能坐正姿式，還是氣沉丹田，用起功來。過了兩個時辰，已是午後，一名綠衫弟子端了一隻盤子走進室來，盤中裝著四個無酵饅頭，說道：「谷主今日新婚大喜，也讓你好好吃一個飽。」於是拿著饅頭，從漁網的孔中餵到楊過口裏。他手上密密層層的包著粗布，唯恐為情花所傷。楊過張嘴把四個饅頭都吃了，心想：「我既要和這賊谷主廝拼到底，便不能作踐自己身子。」那弟子笑道：「瞧不出你胃口卻好。」突然門口綠影一晃，又有一名綠衫弟子進來，一聲不響的走到他身後，伸拳在他背心一拳。先前那人沒瞧見來人是誰，已被打得昏暈過去。

　　楊過一看，原來偷襲的那人竟是公孫綠萼，驚道：「你……你……」公孫綠萼轉身先將室門關上，低聲道：「楊大哥悄聲，我來救你。」說著解開漁網的結子，搬開情花，放了楊過出來。楊過遲疑道：「令尊若知此事……」公孫綠萼道：「我拼著身受重責便是。」隨手摘下一小叢情花，塞在那綠衫弟子口中，令他醒來之後不能呼救，然後將他縛入漁網，情花堆了個滿身，這才低聲道：「楊大哥，若有人進來，你躲在門後。你身中劇毒，我到丹房去取解藥給你。」楊過心中好生感激，但也知她是身犯奇險，自己與她相識不過一日，她竟背叛父親來救自己，說道：「姑娘，我……我……」內心激動，竟然說不下去了。

　　公孫綠萼微微一笑，心想你對我如此感激，我便被父親處死，也是心甘了，道：「你稍待片刻，我即時便回。」說著翩然出房。楊過呆呆的出神：「她何以待我如此好法？」

　　楊過此時心想：「我雖遭際不幸，自幼被人欺辱，但世上真心待我之人，卻也不少，姑姑是不必說了，如孫婆婆、洪七公、義父歐陽鋒、黃藥師這些人，又如程英、陸無雙，以及此間的公孫綠萼，無不對我極盡至誠。我出生時的時辰八字必是極為古怪，否則何以善我者如此之意，惡我者又如此之惡？」其實他際遇特異，所逢之人不是待他極好，便是極惡，乃是他天性趨於極端使然，心性相投者他赤誠相待，言語不合便視若仇敵，他待別人如是，別人自然也便如是以報了。

　　他在門背後等了良久，時候一刻刻的過去，公孫綠萼卻始終不見現身。那綠衫弟子早已甦醒，身處漁網之中，臉色又是驚惶，又是憤怒，楊過越等越是擔憂，初時還想丹房中有人，盜藥一時不得其便，但時間一久，心想縱然取藥不得，她也必過來告知一聲，瞧來此事已然凶多吉少，她為我干冒大險，我如何不設法救她？於是將門開了一縫，向外一張，幸喜門外靜悄悄的並無人影，於是輕輕溜了出來，卻不知公孫綠萼陷身何處。

　　正自彷徨，忽聽轉角處腳步聲響，他忙在轉角後一縮，只見兩名綠衫弟子並肩而來，手中各執一條荊杖，那是行刑之具，楊過心中一動：「難道綠萼被她父親所擒，因而要處她刑罰麼？」當下放輕腳步，跟隨在兩名弟子之後。那二人並不知覺，曲曲折折從石廊中轉來轉去，來到一間石室之前，朗聲說道：「啟稟谷主，荊杖取到。」於是推門入內。

　　楊過心中怦怦而跳，心道：「這賊谷主當真在此。」見那石室東首有窗，於是走到窗下，探首向內一張，不出所料，公孫綠萼果然已被擒獲。但見公孫谷主居中坐著，兩名綠衫弟子手持長劍，守在綠萼左右。谷主見荊杖送到，長臂一伸，早已接著，冷冷的道：「萼兒，你是我親生骨肉，到底如何叛我？」公孫綠萼低頭不語，谷主道：「你看中了那姓楊的小子，我豈有不知？我本說要放了他，你又何必性急？明日爹爹跟他說，就將你許配於他如何？」楊過又非蠢人，如何不知公孫綠萼對己大有情意，但此刻聽人公然說將出來，還是心中疾跳，臉上現紅。

　　公孫綠萼突然抬起頭來，朗聲說道：「爹爹，你此刻一心想著自己成親，那裏還顧念到女兒？」公孫谷主「哼」了一聲，並不接口。公孫綠萼又道：「不錯，女兒欽慕楊公子為人正派，有情有義。但女兒知他心目中只有龍姑姑一人，女兒所以救他，就是，就是瞧不過爹爹的所作所為，別無他意。」楊過心中大是激動，暗想：「這賊谷主乖戾妄為，所生的女兒卻如此仁義。」公孫谷主臉上木然，並無氣惱之色，淡淡的道：「依你說來，那我便是為人不正派了，便是無情無義了？」公孫綠萼道：「女兒怎敢如此數說爹爹。只是……只是……」谷主道：「只是怎麼？」綠萼道：「那楊公子身受情花的千針萬刺，痛楚如何抵擋？爹爹，你大恩大德，放了他吧。」谷主冷笑道：「我明日自會救他放他，何用你從中多事？」

　　公孫綠萼側頭沉吟，心中似在思量到底該不該說，突然臉上現出堅定神色，對著父親道：「爹爹，女兒受你撫育大恩，那楊公子是初識的外人，女兒如何會反去助他？若是爹爹明日當真給他治傷，將他釋放，女兒怎敢到丹房中來？」谷主厲聲說道：「那你為何來了？」公孫綠萼朗聲道：「女兒就知爹爹對他不懷善意，今晚與龍姑姑成親之後，便要使毒計將他害死，好絕了龍姑姑之念。」

　　公孫谷主平日喜怒不形於色，處分谷中大小諸事，極盡持平，對待諸弟子又甚仁惠，是以上下悅服，但公孫綠萼卻深知父親內心忮刻，此番楊過如此一鬧，那是非殺了他不可。公孫谷主被女兒說穿心事，更是惱怒，道：「哼，當真是養虎成患，把你養得這麼大，想不到今日反咬我一口。拿來！」說著伸出手來。綠萼道：「爹爹要什麼？」谷主道：「你還裝假呢？那治情花之毒的絕情丹啊。」綠萼道：「女兒沒拿。」谷主站起身來，道：「那麼那裏去了？」

　　楊過打量室中，只見桌上、櫃中，列滿藥瓶，壁上還掛著許多不知名的草藥，西首並列著三隻丹爐，這一間石室自便是所謂丹房了。瞧著公孫谷主的神情，綠萼今日非受重刑不可，只聽她道：「爹爹，女兒私進丹房，確是想取丹藥去救楊公子，但找了半天沒找到，否則何以會給爹爹知覺？」谷主厲聲道：「我這藏藥之所極是機密，幾個外人又好端端的在廳上沒離開過一步，這絕情丹突然失了影蹤，難道它自己會生腳不成？」綠萼忽地雙膝跪下，哭道：「爹爹，你饒了楊公子性命，命他出谷之後，永世不許回來，也就是了。」谷主冷笑道：「若是我性命垂危，你未必便肯跪地向人哭求。」

　　綠萼不答，只是抱住了他的雙膝。谷主道：「你取去了絕情丹，教我怎去救他？好，你不承認，那也由得你。你就在這兒耽一天。你偷了我的丹藥，卻送不到那姓楊的小子口中，十二個時辰之後，我再放你吧！」說著走向室門。公孫綠萼知道情花的劇毒，稍給刺傷尚須為害三日，似楊過這等身中千針萬刺，十二個時辰內不救便得慢慢痛死，見父親要走出丹房，那便是將楊過處死，叫道：「爹爹！」

　　谷主道：「你還有何話說？」綠萼指著那四名弟子道：「你先叫他們出去。」谷主道：「我谷中眾心如一，事無不可對人言。」綠萼滿臉通紅，隨即慘白，說道：「好，你不信女兒的話，那你便瞧我身上，有沒有丹藥。」說著解去上衫，接著便解裙子。公孫谷主倒料不到女兒如此烈性，忙揮手命四名弟子出外，關上了室門。片刻之間，綠萼已將外衫與裙子脫去，只留下貼身的小衣，果然身上並無一物。

　　楊過在窗外見她全身晶瑩潔白，心中怦的一動。他是少年男子，公孫綠萼又是身材豐腴，容顏悄麗，一看之下，不由得血脈賁張，但隨即想起：「她是為救我性命，這才不惜解衣露軀，楊過啊楊過，你若再看一眼，那便是禽獸不若了。」急忙閉眼，但心神煩亂之際，額頭竟輕輕在窗格子上一碰。

　　公孫谷主何等本領，楊過這麼一碰窗格，早已知覺，當下已有計較，走到三隻丹爐之旁，將中間一隻丹爐推開，將東首的推到中間，將西首的推到東首，然後將原在中間的推到了西首，說道：「既是如此，我便允你饒那小子的性命便是。」綠萼大喜，拜倒在地，顫聲道：「爹爹！」谷主走到靠壁的椅中坐下，道：「但我谷中的規矩，你是知道的，擅入丹房，那該當如何？」綠萼低首道：「該當處死。」谷主嘆道：「你雖是我親生女兒，但也不能壞了谷中的規矩，你好好去吧！」說著抽出黑劍，舉在半空，突然柔聲道：「唉，萼兒，你若是從此不代那姓楊的小子求情，我便饒你。我只能饒一個人，饒你還是饒他？」公孫綠萼低聲道：「饒他！」

　　谷主道：「好，我的女兒真是個大仁大義之人，勝於為父的多了。」一劍往她頭頂劈了下去。

　　楊過大驚，叫道：「且慢！」從窗口飛身躍入，人在半空時叫道：「此事與她無干，不如殺我。」右足在地下一點，正要伸手去抓公孫谷主手腕搶他黑劍，突覺足底一軟，卻似踏了個空。楊過暗叫不妙，一提氣，身子斗然向上拔起，這無所借力、半空高拔之技，乃是絕頂的輕功，只聽公孫谷主叫道：「可惜了好功夫！」雙掌在女兒肩頭一推。公孫綠萼身不由主的向後急退，往楊過身上撞來。

　　楊過見她被谷主這一推勢道甚勁，若是兩人撞上了她非受內傷不可，忙伸掌在她背脊上輕輕一托，潛以內勁消解來勢，就這麼一來，自己卻已無法向旁移動地位，與公孫綠萼倆一齊筆直落下，但覺足底空虛，直墜了三十餘丈尚未著地。楊過心中雖然驚惶，仍想到要顧住綠萼性命，危急中雙手將她身子托起，眼前一片黑暗，不知將落於何處，足底是刀山劍林？還是火山油鍋？思念未定，撲通一聲，兩人一齊摔入了水中，一直往下急沉，原來那丹房之下竟是一個深淵。

　　身子與水相觸的這一瞬之間，楊過心中一喜，知道性命暫可無礙，否則二人從百丈高處直墜下來，縱然身有內功，也須受到重傷。只因衝力太大，入水也深，但覺不住的往下潛沉，竟似永無止歇。楊過閉住呼吸，待沉勢一緩，左手抱著綠萼，右手撥水上昇。突然之間，鼻中聞到一股腥臭之氣，同時左首水波激動，似有什麼巨大的水族來襲。一個念頭在楊過心中如電光石火般一轉：「那賊谷主既將我二人陷在此處，豈有好事？」右手一掌劈空掌向左猛劈出去，但聽砰的一聲巨響，波濤凶湧，楊過借著這一掌之勢，已抱著公孫綠萼昇出水面。

　　他不精水性，所以能在水底支持，純係以上乘內功閉氣所致。此時眼前一片漆黑，只聽得左首和後面擊水之聲甚急，他右掌翻出，突然按到一大片冰涼堅硬之物，心下大驚：「難道世間真有毒龍？」手上一使勁，騰身而起，那怪物卻被他按入了水底。楊過深深吸了口氣，準擬再次潛入水中，那知右足足底竟然踏在岩石之上，這一下非事先所料，足上使的勁力不對，一撞之下，一條腿好不疼痛。

　　但心喜之餘，腿上疼痛也顧不得了，伸手一摸索，原來是深淵之旁的岩石。他只怕怪物繼續夾攻，忙向高處爬去，坐穩之後，驚魂稍定。公孫綠萼吃了好幾口水，人已半暈。楊過讓她伏在自己腿上，緩緩吐水。只聽得岩石上有爬搔之聲，腥臭氣漸重，又有兩條怪物爬了上來。公孫綠萼翻身坐起，自然而然的摟住了楊過脖子，驚道：「那是什麼？」楊過道：「別怕，你躲在我身後。」公孫綠萼不動，只是摟得他更加緊了，顫聲道：「鱷魚，鱷魚。」

　　楊過在桃花島居住之時，曾見過不少鱷魚，知道這種東西兇猛殘忍，比陸上的虎狼還要厲害，當日他與郭芙、武氏兄弟等見到，也是不敢招惹，總是遠而避之，不意今日竟會在這地底深淵之中相遇。當下坐穩身子，雙臂潛運功力，凝神傾聽，從腳步聲中察覺共有三條鱷魚夾攻。耳聽得三條兇猛一步步的爬近，公孫綠萼低聲道：「楊大哥，想不到我和你死在一處。」楊過笑道：「便是要死，咱們也先殺幾條鱷魚再說。」

　　這時當先一條兇鱷距楊過腳邊已不到一丈，綠萼叫道：「快打！」楊過道：「再等一下。」伸出右足，垂在岩邊，那鱷魚又爬近數尺，張開大口，往他足上咬來。楊過將足一縮，一腳踢出，正中鱷魚下顎。那鱷魚一個觔斗，翻入淵中，只聽得水聲響動，淵中的鱷魚一陣騷亂，另外兩條鱷魚卻又已爬近。

　　楊過身上雖中情花的劇毒，但武功卻絲毫未失，適才這一足踢出，實有數百斤之力，踢中鱷魚後，只覺自己足尖隱隱生疼，那鱷魚跌入潭中後卻仍是游泳自如，可以想見其皮甲之堅。他心想：憑著自己空手，實是奈何不了這許多兇鱷，鬥到後來，自己與公孫綠萼終於會膏鱷吻，如何想個法子，才能將這些鱷魚盡數殺死？他伸手出去想摸一塊大石作為武器，但岩石上光溜溜的連泥沙也無一粒，只聽得兩頭鱷魚又已爬近，忙問：「你身上有佩劍麼？」公孫綠萼道：「我身上？」想起自己在丹房中除去衣裙，只餘下貼身的小衣，這時卻偎身於楊過的懷中，不由得大羞，但心中同時卻又甜甜的有如中酒。

　　楊過全神貫注在鱷魚身上，並未覺得她有何異狀，耳聽得當先兩頭鱷魚距身前已不過丈許，後面又有兩頭緊緊跟隨，若是發出劈空掌，原可將之擊落潭中，但轉瞬又復來攻，自己內力卻不絕耗損，於是蓄勢不發，待二鱷爬到身前三尺之處，猛地裏雙掌齊發，拍拍兩聲，一齊擊在二鱷頭上。那鱷魚轉動並不靈敏，楊過掌到時不知趨避，但皮甲堅硬，只是暈了一陣，滑入潭中，卻並不致命。就在此時，後面二鱷又已攻到。楊過左足踢出，將一鱷踢下岩去，但用力太過，抱持綠萼不穩，她身子一側，也向岩下滑落。

　　她驚叫一聲，右手按在岩石，運勁竄上，楊過又伸掌在她背心一托，將她救了上來，但這麼一耽擱，最後一頭鱷魚已迫近楊過身邊，張開巨口，逕往他肩頭咬落。這時拳打足踢均已不及，雖可躍開閃避，但那巨口的雙顎一合，說不定便咬在綠萼身上，危急中楊過雙手齊出，一手扳住鱷魚的上顎，一手扳住下顎，運起內力，大喝一聲，只聽得喀喇一響，那鱷魚的兩顎從中裂開，登時身死。

　　楊過雖將那兇鱷扳死，背上卻也出了一背冷汗。綠萼道：「你沒有受傷吧？」楊過聽她語聲之中又是溫柔，又是關切，心中微微一動，道：「沒有。」只是適才用力太猛，雙臂略覺疼痛。綠萼覺著死鱷冰冷的身軀躺在岩上，一動也不動，心下極是欽佩，道：「你空手怎麼將牠弄死的？黑暗中便又瞧得恁地清楚。」楊過道：「我隨著姑姑在古墓中居住多年，只要略有微光，便能見物。」他說到姑姑與古墓，不由得一聲長嘆，突然全身劇痛，萬難忍耐，縱聲大叫出來，兩頭鱷魚本來又向岩上爬來，聽到他慘呼之聲，只嚇得又躍回潭中。

　　公孫綠萼忙握住他手臂，另一手輕輕在他額頭撫摸，盼能稍減他的疼痛。楊過自知身中劇毒，縱然不處此危境，也已活不了幾日，聽公孫谷主說要連痛三十六日才死，但如此疼痛難當，只要再挨幾次，必當自盡，然自己一死之後，公孫綠萼無人救護，豈不慘極，心想：「她所以處此險境，全是為了我。不論身上如何疼痛，我必當支持下去，但願那谷主稍有父女之情，終於回心轉意，將她救回。」他心中思念此事，一時沒想及小龍女，疼痛登時輕緩，說道：「公孫姑娘，別害怕，我想你爹爹就會救你上去。他只恨我一人，對你向來鍾愛，此時定然已好生後悔。」

　　公孫綠萼垂淚道：「當我媽在世之時，爹爹的確極是愛我，後來我媽死了，爹爹就對我日漸冷淡，但他……但他……心中，我知道是不恨我的。」她停了片刻，想起了許多奇怪之事，忽道：「楊大哥，我忽然想起爹爹心中是在怕我。」楊過奇道：「他怎麼會怕你？那倒奇了。」綠萼道：「是啊，從前我總覺爹爹見到我之時，神色之間很不自然，似是心中隱瞞著什麼重要事情，怕我知道。」

　　她從前對父親的神情心中雖覺奇怪，每次念及，總是只道自母親逝世，父親中心悲痛，以至性情改變，但這次她摔入鱷潭，卻明明是父親佈下的圈套。他在丹房中移動那三隻丹爐，自是打開翻板的機關。若說父親心恨楊過，要將他置之死地，那麼他身上本已中了情花之毒，只要不救，他本已難以活命，何況他又跌入了鱷潭，然而何以父親要在自己肩頭推了一掌，將自己也推入潭中？這一掌之力，那裏還有父女之情？她越想越是難過，但心中也是越加明白，父親從前許多言行，當時茫然不解，只是拿「行為怪僻」四字來解釋，此時想來，全是因「怕」字而起，只是何以父親會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害怕，卻萬萬推想不透。

　　這時鱷潭中鬧成一片，群鱷正自分嚼被楊過弄死的那頭鱷魚屍體，一時倒不向岩上攻來。楊過見她呆呆出神，問道：「是否你父親有甚隱事，給你無意之中撞見了？」綠萼搖頭道：「沒有啊。爹爹行止端嚴，處事公正，谷中大小人等，無不對他極是敬重。今日他對你確是不對，但以往從來沒有這種倒行逆施之事。」楊過不知道水仙幽谷中過去的情事，自然更加難以代她猜測。

　　那鱷潭深處地底，寒似冰窟，二人身上水濕，更是涼氣透骨。楊過在寒玉床上練過內功，對這一點寒冷自是毫不在意，公孫綠萼卻已身子微微發抖，偎在楊過懷中求暖。楊過心想這少女命在頃刻，心中定然又是難過又是害怕，想說幾句笑話逗她一樂，只見潭中群鱷爭食，你搶我奪，神情極是猙獰可怖，於是笑道：「公孫姑娘，今日你我倘若一齊死了，你來世想轉生作什麼東西？像這樣難看的鱷魚，我是一定不變的。」公孫綠萼微微一笑，道：「那你還是變一朵水仙花兒吧，又美又香，人人見了都愛。」楊過笑道：「要說變花，也只有如你這等人才方配，若是我呀，不是變喇叭花，便是牛屎菊。」綠萼笑道：「如果閻羅王要你變一朵情花，你變不變？」楊過默然不答，心中極是悔恨：「憑我和姑姑合使玉女素心劍法，那賊谷主最後終非敵手。他武功雖高，卻也未必就強得過金輪法王。偏生事不湊巧，姑姑劍室中給情花刺傷，而這素心劍法又須兩人心靈相通，情意綿綿，方始發出威力。唉，這也是天數使然，無話可說了。卻不知姑姑眼下如何？」

　　他一想到小龍女，身上各處創口又隱隱疼痛。公孫綠萼見他不答，已知自己不該提到情花，忙岔開話題，道：「楊大哥，你能瞧見鱷魚，我眼前卻是漆黑一團，什麼都瞧不見。」楊過笑道：「那鱷魚的尊容醜陋得緊，不瞧也吧。」他說著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意示慰撫，那知道一拍之下，卻是冰涼柔膩，滑不留手，原來她在丹房中解衣示父，只剩下了貼身的小衣，肩頭和膀子都沒衣服遮蔽。

　　楊過微微一驚，急忙縮手，綠萼想到他雙目能在暗中見物，自己的窘態全都給他瞧得清清楚楚，不禁大羞。二人先前抵禦群鱷攻擊，雖則偎倚在一起，危急中絕未想到兒女之私，這時一個一縮手，一個一發窘，倒反而著了痕跡。楊過稍稍坐遠，脫下長袍，給她披在身上。解衣之際，不但想到了小龍女，也想到了給自己縫袍的程英，想到了願意代已就死的陸無雙，自咎一生辜負美人之恩極多，愧無以報，不禁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公孫綠萼整理一下衫袖，將腰帶繫上，忽覺楊過長袍的衣袋中有小小一包物事，於是伸手摸了出來，交給楊過道：「這是什麼東西？你要不要用？」楊過接過手來，奇道：「那是什麼啊？」

　　綠萼奇道：「這是你袋裏的東西，怎麼反來問我？」楊過凝神一看，見是一用粗個藍布所包的小包，自己從未見過，當即打開，眼前突然一亮，只見包中共有四樣東西，其中有一柄小小匕首，柄上鑲有龍眼核般大小的一粒珠子，發出柔和的瑩光，古人言道珠稱夜光，果然不虛。綠萼忽地尖叫：「咦！」伸手從包中取過一個翡翠小瓶，叫道：「這是絕情丹啊。」楊過又驚又喜，問道：「那便是能治情花之傷的丹藥了？」綠萼喜道：「是啊，我在丹房中找了半天沒找到，怎麼反而給你拿了去？你怎地拿到的？你幹麼不服啊？你不知這是絕情丹，是不是？」她欣喜之餘說了一連串的問話，竟沒讓楊過有答話的餘暇。

　　楊過搔了搔頭，道：「我半點也不知道，這……這瓶丹藥，怎地會放在我的袋中，那真是奇了。」借著匕首柄上夜明珠的柔光，綠萼也看清楚了近處的物事，只見小包中除了匕首與絕情丹外，還有一張紙片，半截靈芝，她心念一動，道：「這半截靈芝，是那老頑童折的。」楊過道：「老頑童？」綠萼道：「是啊，芝房歸我經管，這靈芝正是芝房中之物，老頑童大鬧書劍丹芝四房，毀書盜劍，踢爐折芝，都是他的手筆。」楊過恍然而悟，叫道：「是了，是了。」綠萼忙道：「怎麼？」

　　楊過想：「這小包是周老前輩放在我身邊的。」他此時已知周伯通對己實有暗助之意，因之改口把「老頑童」稱為「周老前輩」。綠萼也已明白了一半，道：「是他交給你的麼？」楊過道：「不，這位武林前輩遊戲人間，行事鬼神莫測，他取去了我人皮面具和大剪子，我固然不知，而他將這小包放在我身邊，我也是毫不知覺。唉，我楊過的本事，真是他的一半也及不上。」綠萼點頭道：「是了，爹爹說他盜去了谷中的要物，非將他截住不可，而他……他當眾除去衣衫，身上卻未藏有一物。」楊過笑道：「他脫得赤條條地，竟把谷主也瞞過了，原來這包東西早已放在我的袋中。」

　　綠萼拔開翡翠小瓶上的碧玉塞子，弓起左掌，輕輕側過瓶子，將瓶裏的丹藥倒在掌中，只見瓶中傾出一枚四四方方骰子般的丹藥來，遍體黑色，又腥又臭。大凡丹藥都是圓形，以便吞服，若是藥錠，或作長方扁平，如這般四四方方的丹藥，楊過卻是從所未見，從綠萼掌中接了過來，仔細端詳。綠萼握著瓶子搖了幾搖，又將瓶子倒過來在掌心拍了幾下，道：「沒有啦，就只這麼一枚，你快吃吧，別掉在潭裏，那可糟了。」

　　楊過正要把丹藥放到口中，聽她說「就只這麼一枚」，不由得一怔，道：「怎麼瓶中只有一粒？你爹爹處還有沒有？」綠萼道：「就因為只有一枚，那才珍貴啊，否則爹爹何必生這麼大的氣？」楊過大吃一驚，道：「如此說來，我姑姑遍身中了情花之毒，你爹爹有何法子救她？」綠萼嘆道：「我曾聽大師兄說，這絕情丹谷中本有兩枚，後來不知怎地，只剩下了一枚。而這丹藥調製之法現已失傳，連我爹爹也不知道，因此大師兄曾一再告誡，大家千萬要謹防情花的劇毒，小小刺傷，數日後固可自愈，中毒一深，卻令谷主難辦，因為一枚丹藥只治得一人。」楊過連叫「啊喲」道：「你爹爹怎地還不來救你？」

　　綠萼聰明伶俐，已明白他的心意，見他將丹藥又放回瓶中，輕嘆一聲，道：「楊大哥，你對龍姑娘這般痴情，我爹爹寧不自愧，你不是盼望爹爹來救我，卻是盼望我將絕情丹帶上去，好救龍姑娘的生命。」

第五十二回　一條通道

　　楊過給她猜中心事，微微一笑，道：「就算我治好了情花之毒，困在這鱷潭中也是活不了，自是救治我姑姑要緊。」綠萼知道便是苦口勸他服那丹藥，也是白說，深悔不該向他言明丹藥只有一枚，於是道：「這靈芝雖不能解毒，但大有強身健體之功，你就快服了吧。」楊過道：「是。」將半截靈芝又剖成兩片，自己吃了一片，另一片送在綠萼口中，道：「也不知你爹爹何時才來救你，吃這一片擋擋寒氣。」綠萼見他情致殷勤，不忍拒卻，於是張口吃了。

　　這靈芝已有百年的氣候，二人服入肚中，登覺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極是舒服，精神為之一振，心智也斗然間大為靈活敏銳，綠萼忽道：「老頑童盜去這絕情丹，爹爹其實早已知覺，他說治你之傷，固是欺騙龍姑姑，便於逼我交出丹藥，也是虛意做作。」楊過早就想到此節，只是不願重增她的難過，是以並未說破，這時聽她自己想到，於是說道：「你爹爹放你上去之後，將來你自己須得處處小心，最好是能設法離谷，到外面去走走。」綠萼嘆道：「唉，你不知爹爹的為人，他既推我跌入鱷潭，絕不致再回心轉意放我出去。楊大哥，難道你就不許我陪著你一起死麼？」

　　楊過正待說幾句話安慰她，忽然又有一頭鱷魚慢慢爬上岩來，前足搭上了從小包中抖出來的那張白紙。楊過心念一動：「且瞧瞧這張紙上寫著些什麼。」提起匕首對準鱷魚雙眼之間一刀刺去，噗的一聲，應手而入，原來這匕首竟是一把砍金斷玉的利刃。但見那鱷魚掙扎了幾下，跌入潭中，肚腹朝天，竟自斃命。楊過喜道：「咱們有了這柄匕首，這幾頭鱷魚可就慘啦。」左手輕輕拿起那張濕透了的白紙，右手將匕首柄湊過去，就著刃柄上夜明珠發出的弱光，瞧那紙上的字跡。但一眼望去，紙上一個字也沒有，卻畫著許多房屋山石之類，似是一幅工筆山水畫。

　　他凝神看了一會，覺得並無出奇之處，順手就放下了，綠萼一直在他肩旁觀看，忽道：「這是咱們水仙山莊的圖樣，你瞧，這是你進來的小溪，這是大廳，這是劍室，這是芝房，這是丹房……」她一面說，一面指著圖形，楊過突然「咦」的一聲，道：「你瞧，你瞧。」指著丹房之下繪著的一個大水潭。綠萼道：「這便是鱷潭了。啊……這裏還有通道。」

　　二人見圖樣上的鱷潭之旁繪得有一條通道，不禁精神登時提起，楊過將那圖樣對照鱷潭的形勢，說道：「若是這圖樣上所繪不虛，那麼從這通道過去，必是有出路。只是……」綠萼接口道：「奇便奇在這通道一路斜著向下，鱷潭已深在地底，再向下斜，卻通往何處？」二人細瞧那圖樣，通道繪到紙邊而盡，不知通至什麼處所。楊過道：「這鱷潭的事，你爹爹或是大師兄曾說起過麼？」綠萼搖頭道：「直到今日，我才知丹房下面潛伏著這許多可怖之物，只怕大師兄也未必知悉。」

　　楊過打量一下周遭情勢，但見岩石對面有一團黑黝黝的影子，似是通道的入口，但隔得遠去了，不易瞧得清楚，心想：「那通道之中不知還養著什麼猛惡的怪物，若是遇上了，說不定兇險更大，然而與其在此坐以待斃，不如冒一冒險，只要把公孫姑娘救出危境，將絕情丹送入姑姑口中，那便心願已了。」於是將匕首交在綠萼手中，道：「我過去看看。」左足在岩上一點，人已飛入潭中，綠萼驚呼一聲，只見他右足踏在死鱷的肚上，一借勁，身形躍起，接著左足在一頭鱷魚的背上一點。那鱷魚沉入潭中，楊過卻已躍到對岸，貼身岩上，伸手一探，叫道：「是這裏了！」

　　公孫綠萼的輕功遠不如他，不敢這般縱躍過去。楊過心想若是回去揹她，二人的身重加在一道，不但飛躍不便，而且鱷魚也借力不起，事到如今只有冒險到底，叫道：「公孫姑娘，你將那件長袍浸濕了丟過來。」綠萼不明他的用意，但依言照做，將長袍除下身來在潭中一浸，打了兩個結，成為一個圓球，叫道：「來啦！」右臂用勁，投擲過去。楊過伸手接住，隨即縱身一躍，在岩壁上找了個立足之地，左手牢牢抓住一塊凸出的岩角，右手舞動那件浸濕了的長袍，說道：「你仔細聽著聲音。」

　　於是將長袍向前一送，回腕一揮，拍的一聲，長袍打在洞口，他連打三下，問道：「你知道洞口的所在了？」綠萼聞聲辨形，捉摸到了遠近方位，道：「知道啦。」楊過道：「你跳起身來，抓住長袍，我將你送過去。」綠萼盡力睜大雙眼，但望出去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心中甚是害怕，說道：「我……我……」楊過笑道：「不用怕，若是抓不住長袍摔在潭裏，我立即跳下來救你。咱們先前尚且不怕鱷魚，有了這柄削鐵如泥的匕首，還怕何來？」說著呼的一聲，又將長袍揮出。

　　公孫綠萼一咬牙，雙足在岩上用力一撐，身形已如燕子般飛在半空，聽著那長袍在空中揮動的聲音，雙手齊出，右手已抓住了衣襟。楊過只覺手上一沉，抖腕一揮，將綠萼的身子送到了洞口。生怕她立足不定，長袍揮出，立即跟著躍去，在她腰間輕輕一托，將她身子托高，坐在洞邊。綠萼大喜，叫道：「行啦，你這主意真高。」楊過笑道：「這洞裏不知有什麼古怪的毒蟲猛獸，咱們只好聽天由命了。」說著身子一弓，鑽進了洞裏，綠萼將匕首遞給他，道：「你拿著開路。」

　　洞口極窄，二人只得膝行而爬，由於鱷潭水氣蒸浸，洞中潮濕滑溜，腥臭難聞。楊過一面爬，一面笑道：「今日早晨你我在朝陽下同賞情花，滿山錦繡，畫暖花香，過不了幾個時辰，卻到了這種地方，我可將你累得慘了。」綠萼道：「這那怪得你？」

　　二人爬行了一陣，但覺那隧洞不住的傾側向下，洞中卻逐漸乾燥，腥臭之氣也慢慢消失。楊過笑道：「啊哈，瞧這模樣是苦盡甘來，漸入佳境。」綠萼嘆道：「楊大哥，你自己心裏不快活，不必故意逗我樂了……」一言未畢，猛聽得左首傳來一個女人的大笑之聲：「哈哈，哈哈，哈哈。」

　　這幾下明明是笑聲，但聽來卻竟與號哭一般，聲音是「哈哈，哈哈，」語調卻異常的淒涼悲切，楊過與綠萼一生之中從未聽過這樣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聲音，何況在這黑漆漆的隧洞之中，突然間此異聲，猝不及防，比遇到任何兇狠的毒蛇怪物，更是令人心驚肉跳。楊過算得大膽，卻也不禁一跳，腦門在洞頂一撞，好不疼痛，公孫綠萼更是嚇得遍體冷汗，一把抱住了楊過的雙腿。

　　楊過彎腰坐起，右手緊緊握住匕首，側耳傾聽，卻是半晌沒有聲息。二人進退維谷，進是不敢，退又不甘，綠萼低聲道：「是鬼麼？」這三個字是俯在楊過耳畔所說，聲音極是低微，那知左首那聲音又是一陣哭笑，說道：「不錯，我是鬼，我是鬼，哈哈，哈哈！」

　　楊過心想：「她既自稱是鬼，便不是鬼。」於是大起膽子，朗聲說道：「在下楊過，與公孫姑娘二人遇難，但求自身逃命，對旁人絕無歹意……」那人突然插口道：「公孫姑娘？什麼公孫姑娘？」楊過道：「公孫谷主之女，公孫綠萼。」說了這兩句話，那邊半點沒有聲音，似乎此人突然無影無蹤的消失了。

　　當那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之際，二人已是恐懼異常，此時突然寂無聲息，二人在黑暗之中，更是感到說不出的驚怖，相互偎倚在一起，一動也不敢動。過了良久，那人突然喝道：「什麼公孫谷主，是公孫止麼？」語意之中，充滿怒氣。綠萼大著膽子應道：「我爹爹確是單名一個『止』字，老前輩可識得家父麼？」那人嘿嘿冷笑，道：「我識得他麼？嘿嘿，我識得他麼？」綠萼不敢接口，只好默不作聲，又過半晌，那聲音又喝道：「你叫什麼名字？」綠萼道：「晚輩小名綠萼，紅綠之綠，花萼之萼。」那人哼了一聲，問道：「你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時生的？」

　　綠萼好生奇怪，心想這怪人問我生辰幹麼，只怕她存著什麼歹心，在楊過耳邊低聲道：「我說得麼？」楊過尚未回答，那人冷笑道：「你今年十八歲，二月初三的生日，戍時生，對不對？」綠萼大吃一驚，叫道：「你……你……怎知道？」這時她心中突生一種難以言說的異感，但覺這洞中的怪人絕不致加害自己，當下從楊過身畔搶過，爬了過去，轉了幾個彎，眼前斗然亮光耀目，只見一個半身赤裸的禿頭婆婆，盤膝坐在地下，滿臉怒容，凜然生威。

　　綠萼「啊」的一聲驚呼，呆呆站著。楊過怕她有失，急忙跟了過去。但見那老婆婆所坐之處是天然生成的一個石窟，深不見盡頭，頂上有個圓徑數丈的大孔，日光便從孔中透射進來，只是那大孔離地有數百丈之高，這老婆婆多半不小心從孔中掉了進來，從此不能出去。這石窟深處地底，縱在窟中大聲呼叫，上面有人經過也未必聽見，但這老婆婆從這般高處掉下來如何不死，確是奇了。楊過見她僅用若干樹皮樹葉遮體，想是她在這石窟中已是年深日久，衣服都已破爛淨盡。

　　那婆婆對楊過就如視而不見，上上下下的只是打量綠萼，忽而淒然一笑，道：「姑娘，你長得好美啊。」綠萼報以一笑，走上一步，萬福施禮，道：「老前輩，你好。」那婆婆仰天大笑，聲音又是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說道：「老前輩？哈哈，我好，我好，哈哈，哈哈！」說到後來，臉上滿是怒容。綠萼不知這句問安之言如何得罪了她，心下甚是惶恐，回頭望著楊過求援。楊過心想這老婆婆在石窟中住了這麼多年，定是心智失常，向綠萼搖了搖頭，微微一笑，示意不必與她當真，心中卻在尋思如何從這洞孔中攀援出去。這石孔離地雖高，憑著自己輕功，要冒險出去也未必定然不能。

　　綠萼卻是全神注視那婆婆，但見她頭髮稀稀疏疏，幾乎全禿，臉上滿面皺紋，然而雙目炯炯有神，瞧她容貌，想像當年也是個美女。那婆婆也是目不轉瞬的望著綠萼，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卻把楊過撇在一旁，毫不理睬。那婆婆看了一會，忽道：「你左邊腰間有一個紅記，是不是？」綠萼又是大吃一驚，心想：「我身上這個紅記，連親生父親也未必知道，這個深藏地底的婆婆怎能如此明白？她又知道我的生辰八字，瞧來她必與我家有極密切的關連。」於是柔聲問道：「婆婆，你一定識得我爹爹，也識得我去世了的媽媽，是不是？」那婆婆一怔，道：「你去世了的媽媽，去世了的媽媽？哈哈，我自然識得。」突然語音聲厲，喝道：「你腰間有沒有紅記？快解開給我看。若有半句虛言，叫你命喪當地。」綠萼回頭向楊過望了一眼，紅暈滿頰。楊過忙轉頭去，背向著她，綠萼解開長袍，拉起中衣，但見她雪白晶瑩的腰間，果然有一顆拇指大的殷紅斑記，紅白相映，猶似雪中紅梅一般，十分可愛。

　　那婆婆瞧了一眼，已是全身顫動，淚水盈眶，忽地將綠萼抱住，叫道：「我的寶貝兒啊，你媽想得你好苦。」綠萼瞧著她的臉色，早已天性激動，當即撲在她的身上，哭叫：「媽媽，媽媽！」

　　楊過聽得背後二人一個叫寶貝兒，一個叫媽，不由得大吃一驚，回過身來，只見兩人緊緊摟抱在一起，綠萼的背心起伏不已，那婆婆臉上卻是涕淚縱橫，心想：「難道這位婆婆當真是公孫姑娘之母？」只見那婆婆突然雙眉一豎，臉現殺氣，就如公孫谷主出手之時一模一樣，楊過暗叫：「不好。」搶上一步，怕她加害綠萼，卻見她伸手在綠萼肩上輕輕一推，喝道：「站開些，我來問你。」綠萼一怔，離開她的身子，又叫了一聲：「媽！」那婆婆厲聲道：「公孫止叫你來幹麼？要你花言巧語來騙我，是不是？」綠萼搖頭，叫道：「媽，原來你還在世上，媽！」臉上的神色又是喜歡，又是難過，這是母女真情，那裏有半點作偽？那婆婆卻仍是厲聲道：「公孫止說我死了，是不是？」

　　綠萼道：「女兒苦了十多年，只道真是個無母的孤兒，原來媽好端端的活著，我今天真好喜歡啊。」那婆婆指著楊過道：「他是誰？你帶著他來幹麼？」綠萼道：「媽，你聽我說。」於是將楊過怎樣進入水仙幽谷，怎樣中了情花之毒，怎樣二人一齊摔入鱷潭的事，從頭至尾向母親說了一遍，只是公孫谷主要娶小龍女之事，卻全然略過了不提，以防母親妒恨煩惱。那婆婆遇到她說得含糊之處，一點點的提出細問，綠萼除了小龍女之事以外，其餘毫不隱瞞，那婆婆越聽臉色越是平和，瞧向楊過的臉色，一眼比一眼親切。聽到綠萼說及楊過如何殺鱷，如何相護等情，那婆婆連連點頭，說道：「很好，小夥子，也不枉我女兒看中了你。」綠萼紅暈滿臉，低下了頭，楊過心想這其中的關節，此時也不便細談，於是說道：「公孫伯母，咱們先得想個計較，如何出去？」

　　那婆婆突然臉色一沉，道：「什麼公孫伯母？你從此再也休提公孫二字，你莫瞧我手足無力，我要殺你可易如反掌。」突然波的一聲，口中飛出一物，錚的一響，打在楊過手中所握的那柄匕首刃上。楊過只覺半身一震，竟然拿捏不定，噹的一聲，匕首落在地下。他一驚之下，急向後躍，只見匕首之旁是一個棗核。楊過驚疑不定，想：「憑我將這柄匕首握在手中的力量，便是金輪法王的金輪，達爾巴的金杵，公孫谷主的鋸齒金刀，也不能將之震落脫手，這位婆婆口中吐出一個棗核，卻將我兵刃打落，雖說我是未曾防備，但此人的武功，卻真是深奧難測了。」

　　綠萼見他臉上變色，忙道：「楊大哥，我媽絕不能害你。」走過去拉著他的手，轉頭向母親道：「媽，你教他怎麼稱呼，也就是了。他可不知道啊。」那婆婆輾然一笑，道：「好，老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江湖上人稱鐵掌蓮花裘千尺的便是，你叫我什麼？嘿嘿，還不跪下磕頭，稱一聲『岳母大人』嗎？」綠萼忙道：「媽，你不知道，楊大哥跟女兒清清白白，他……他對女兒全是一片好意，別無他念。」裘千尺怒道：「哼，清清白白？別無他念？你的衣服呢？幹麼你只穿貼身的小衣，卻披著他的袍子？」她突然提高嗓子，尖聲說道：「這姓楊的如想學那公孫止這般薄倖無恥，我要叫他死無葬身之地。姓楊的，你娶我女兒不娶？」

　　楊過見他說話瘋瘋癲癲，大是不可理喻，怎麼與她初會面，就迫自己娶她女兒？但若是率言拒絕，卻不免當面令綠萼十分難堪。

　　何況這位婆婆武功極高，脾氣又怪，一個應對不善，只怕立時會施殺手，眼下三個人一齊陷身石窟之內，總是先尋脫身之計要緊，於是微微一笑，說道：「老前輩可請放心，公孫姑娘捨身救我，楊過絕非沒心肝的男子，此恩此德，終生不敢或忘。」他這幾句話說得極是圓滑，雖不是答應娶她為妻，但裘千尺聽來，卻甚為順耳。她點點頭道：「這就好了。」公孫綠萼明白楊過的心意，向他望了一眼，目光中大有幽怨之色，垂首不言，過了半晌，向裘千尺道：「媽，你怎麼會在這裏？爹爹怎麼又說你已經過世，害得女兒傷心了十幾年？若是女兒早知你在這兒，拼著性命不要也已早來尋你啦。」她見母親上身赤裸，若是將楊過的袍子給她穿上，自己又衣衫不週，當下撕落袍子的前後襟，給母親披在肩頭。

　　楊過心想小龍女所縫的這件袍子落得如此下場，心中一陣難過，觸動情花之毒，全身又感到一陣劇烈疼痛。裘千尺見了，臉上一動，探手入懷，似欲取什麼東西，但轉念一想，仍是空手伸了出來。綠萼從母親的舉動之中瞧出了什麼，求道：「媽，這情花之毒，你能設法給治一治麼？」裘千尺淡淡的道：「我陷在此處自身難保，別人不能救我，我又怎能相救旁人？」綠萼急道：「媽，你救了他，他自會救你。便是你不救他，楊大哥也一定盡力助你，楊大哥，你說是不？」楊過對這乖戾古怪的裘千尺心中實無好感，但想瞧在綠萼面上，自當竭已全力，當下說道：「這個自然。老前輩在此日久，此處地形，定必深悉，能賜示一二麼？」

　　裘千尺嘆了一口長氣，說道：「此處雖然深陷地底，但要出卻卻也不難。」她向楊過望了一眼，說道：「你心中定然在想，既然出去不難，何以枯守在此？唉，我手足筋脈早斷，周身武功全失了啊。」楊過早便瞧出她手足的舉動有異，綠萼卻是大吃一驚，顫聲道：「媽，是誰害你的？咱們必當找他報仇。」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報仇？你下得了這手麼？挑斷我手足筋脈的，便是公孫止。」綠萼自從一知她是自己母親，心中即已隱約預感此事，但聽到她親口說了出來，終究還是全身劇烈的一震，問道：「為什麼？」裘千尺向楊過冷然掃了一眼，道：「因為我殺了一個人。一個年青美貌的女子，哼，因為我殺了公孫心愛的女人。」她說到這裏，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綠萼心中害怕，與母親稍稍離開，卻向楊過靠近了些。

　　一時之間，石窟中寂靜無聲。裘千尺忽道：「你們餓了吧？這石窟中只有棗子裹腹充飢。」說著四肢著地，像野獸般向前爬去，行動甚是迅捷。綠萼與楊過看到這番情景，心中均感慘然，裘千尺卻是十多年來爬得慣了，也不以為意，綠萼正待搶上去相扶，已見她止在一株大棗樹下。也不知何年何月，露天的孔中落下一顆棗核，在這石窟的土中生長起來，後來逐漸繁生，這大石窟中棗樹大大小小，一共竟生了五六十株。當年若不是有這麼一顆棗核落下，即或落下而不生長成樹，那麼楊過與公孫綠萼來到這石窟時，將只見到一堆白骨。誰想到這是一位身負絕藝的武林異人？綠萼更不會知道這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了。

　　裘千尺在地下撿起一枚棗核，放在口中，仰起頭來吐一口氣，那棗樹向上激射數丈，打在一根樹幹，枝幹一陣搖動，棗子便如落雨般掉下數十枚來。楊過暗暗點頭，心道：「原來她手足斷了筋脈，才逼得練成這一門口噴棗核的絕技，可見天無絕人之路，當真不假。」想到此處，精神不禁為之一振。

　　綠萼將棗子撿起，分給母親與楊過吃，自己也吃了幾枚。在這地底的石窟之中，她款客奉母，舉止有序，儼然是一個小主婦的模樣，裘千尺遭遇人生絕頂的慘事。心中積蓄了十餘年的怨毒，別說她性子本來暴燥，便是一個溫柔和順之人，也會變得萬事不近人情，但母女究屬天性，她見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兒出落得明艷端麗，動靜合度，憐愛的柔情漸漸佔了上風，問道：「公孫止說了我什麼壞話？」

　　綠萼道：「爹爹從來不提媽的事，小時候我曾問他我像不像媽媽？又問他媽媽生什麼病死的。爹爹忽地大發脾氣，狠狠的罵了我一頓，吩咐我從此不許再提。過了幾年我再問一次，他又是板起臉斥責。」裘千尺道：「那你心中怎麼想？」綠萼淚眼中珠淚滾動。道：「我一直想，媽媽一定又是美貌，又是和善，爹爹和你恩愛得不得了，因此你死後旁人提起，他便要傷心難過，是以後來我也便不敢再問。」

　　裘千尺冷笑道：「現下你定是非常失望了，你媽媽既不美貌，又不和氣，卻是個兇狠惡毒的醜老太婆。早知如此，我想你還是沒見到我的好了。」綠萼伸出雙臂，摟住她的脖子，柔聲道：「媽，你和我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樣。」她轉頭向楊過道：「楊大哥，我媽很好看，是不是？她待我好，待你也好，是不是？」這兩句話問得語含至誠，在她心中，當真以為母親乃天下最好的婦人。楊過心想：「她年青時或許美貌，現在還說什麼好看？待你或許不錯，對我就未必安著什麼好心？」但綠萼既這麼問，只好應道：「是啊，你說的對。」

　　但他話中語氣就遠遠不及綠萼誠懇，裘千尺一聽便知，心道：「天可憐見，讓我和女兒相會，今日她心中雖滿是孺慕之情，但難保永是如此，我的一番含冤苦情，須得跟她說個明明白白。」於是道：「萼兒，先前你問我為什麼陷身在此，為什麼公孫止說我已經死了，你好好坐著，我慢慢說給你聽吧。公孫止的祖上在唐代為官，後來為避安史之亂，舉族遷居在這幽谷之中。他祖宗做的是武官，他學到家傳的武藝，固然也算得是青出於藍，但真正上乘的武功，卻是我傳的。」楊過和綠萼同時「啊」了一聲，頗感出於意料之外。

　　裘千尺傲然道：「你們幼小，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哼，鐵掌幫幫主鐵掌水上飄裘千仞，便是我的親兄長。楊過，你把鐵掌幫的情由，說幾句給萼兒聽聽。」楊過一怔，道：「弟子孤陋寡聞，不知鐵掌幫是什麼。」裘千尺破口罵道：「你這小子當面扯謊！鐵掌幫盛名振於大江南北，與丐幫並稱天下兩大幫會，你怎能不知？」楊過道：「丐幫嘛，晚輩倒聽見過，這鐵掌幫……」裘千尺急了，罵道：「嘿嘿，還虧你學過武藝，連鐵掌幫也不知道……」綠萼見她氣得面紅耳赤，插口勸道：「媽，楊大哥還不到二十歲，他從小在深山中跟師父練武，武林中的故事不大明白，也是有的。」裘千尺不理她，自管呶呶不休。

　　原來二十年前，鐵掌幫在江湖上確是聲勢極盛，但二次華山論劍之時，幫主鐵掌水上飄裘千仞皈依佛門，拜一燈大師為師，鐵掌幫便即風流雲散。當鐵掌幫散伙之時，楊過剛剛出世，後來沒聽旁人提及，他自是不知，實則他親生父母所以能夠相逢，與鐵掌幫有重大關連（詳見「射鵰英雄傳」），此時裘千尺說起，他竟瞠目不知所對。裘千尺在水仙幽谷之中僻處已近三十年，江湖上的變動，全沒聽聞，只道鐵掌幫稱雄數百年，現下定是更加興旺，聽楊過說連「鐵掌幫」三字也不知道，自然要暴跳如雷了。

　　楊過生平最受不得旁人閒氣，若是惹惱了他，以趙志敬是師父之尊，他也要與之拼個你死我活，這時給裘千尺毫不來由的一頓亂罵，初時還忍耐一下，後來聽她越罵越不成話，怒氣漸生，要待反唇相稽，刺她幾句，抬起頭來正要開口，只見綠萼凝視著他，眼中柔情款款，臉上滿是歉然之色。楊過心中一軟，臉上作個無可奈何之狀，心下反而油然自得起來，暗想：「你媽媽越是罵得兇，你自是越加對我好。老太婆的嘮叨是耳邊風的，美人的柔情卻是心上事。」心下一寬，腦子特別機靈，忽地想起：「完顏萍姑娘的武功，與那公孫止似是一路，難道她師門是鐵掌幫的人麼？」

　　閃目一想，完顏萍與耶律齊對戰時所使的拳法刀法，還記得七八成，當下叫聲：「啊喲，我記起啦。」裘千尺道：「什麼？」楊過道：「三年之前，我曾見一位武林奇人與十八位江湖好漢動手，他一個人空手對敵十八人，結果九個人重傷，九個人給他打死，這位武林奇人聽說便是鐵掌幫的。」裘千尺急問：「那人是怎麼一個模樣？」那件事本是他信口胡說，反正無人對證，於是順口騙造下去：「那人頭是禿的，大約有六十多歲，紅光滿面，身材高高大大，穿一件青色袍子，自己說是姓裘……」裘千尺突然喝道：「胡說，我兩位哥哥頭髮不禿，身材不高，從來不穿青色衣衫，你見我禿頭，便道我哥哥也是禿頭麼？」

　　楊過心中暗叫：「糟糕！」臉上卻不動聲色，笑道：「你別心急，我又沒說他是你哥哥，難道天下姓裘的都須是你哥哥？」裘千尺反而給他駁得無言可說，問道：「那你說他的武功是怎樣的？」楊過站起身來，將完顏萍的拳法演了幾路，到後來越打越順手，石窟中掌影飄飄，拳風虎虎，拳招姿式全是模擬完顏萍的功架，功勁卻是楊過自己所有，較之完顏萍原來的拳法高了已不知多少倍。完顏萍拳法中疏漏不足之處，他身隨意走，全都予以補足，打得十分的嚴密渾成。

　　裘千尺看得大悅，叫道：「萼兒，萼兒，這正是我鐵掌幫的功夫，你仔細瞧著。」楊過一面打，裘千尺口講指劃，在旁解釋拳腳中的厲害之處。楊過暗暗好笑，心道：「再演下去，便要露出馬腳來了。」於是說道：「打至此處，那位武林奇人已經大勝，沒再打下去了。」裘千尺十分喜歡，道：「真難為你記得這般清楚。那武林奇人叫什麼名字？他跟你說些什麼？」楊過道：「這位奇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大勝之後，便即飄然遠去。我只聽那九個傷者躺在地下互相埋怨，說鐵掌幫的裘老爺子也冒犯得的？那不是自己找死麼？」

　　裘千尺喜道：「不錯，這姓裘的多半是我哥哥的弟子。」她天性好武，十餘年來手足舒展不得，此時見楊過演出她本門武功，自是見獵心喜，當即滔滔不絕的與二人談起鐵掌功夫來。楊過急欲出洞，將絕情丹送去給小龍女服食，雖聽她說的是上乘武功，聞之大有裨益，但想到小龍女身挨苦楚，那裏還有心情研討武功？當即向綠萼使個眼色。綠萼會意，道：「媽，你怎樣將武功傳給爹爹？」裘千尺怒道：「叫他公孫止，什麼爹爹不爹爹？」綠萼道：「是。媽，你說下去吧。」

　　裘千尺恨恨的道：「哼！」過了半晌，才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兩位哥哥意見不合鬧彆扭……」綠萼插口道：「我有兩位舅舅嗎？」裘千尺道：「你不知道麼？」聲音變得甚是嚴厲，大有怪責之意。綠萼心想：「我怎麼會知道？」應道：「是啊，從來沒人跟我說過。」

第五十三回　驚險萬分

　　裘千尺想到她自小便失了母愛，語聲轉柔，說道：「你兩個舅舅是雙生兄弟，大舅舅叫千里，二舅舅叫千仞。他二人相貌、服飾，完全一模一樣，但遭際和性格脾氣，可是大不相同，二哥的武功極高，大哥卻平平常常。我的功夫是二哥親手所傳，然而大哥卻和我親近得多。因為二哥是鐵掌幫的幫主，他性子嚴厲，幫務既繁，自己練功又勤。很少和我見面。大哥卻是妹妹長、妹妹短的，和我手足之情很深。後來大哥和二哥意見不合吵嘴，我便幫著大哥點兒。」綠萼道：「媽，兩位舅舅為了什麼事鬧彆扭啊？」

　　裘千尺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道：「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怪二哥太過古板。要知道，二哥做了幫主，鐵掌水上飄裘千仞的名號在江湖上響亮得緊，大哥裘千里的名頭說出去，卻很少人知道。於是大哥出外行走時，有時便借著二哥的名字，他二人容貌相同，又是親兄弟，借用一下名字有什麼大不了？偏生二哥常常為這事嘮叨，說大哥招搖撞騙。大哥脾氣好，給二哥責罵時總是笑嘻嘻的陪不是，有一次二哥實在罵得兇了，我忍不住在旁插嘴，護著大哥，把這件事攬到自己頭上，於是兄妹倆吵了一場大架。我一怒之下離開了鐵掌山，從此沒再回去。

　　「我獨個兒在江湖上東闖西蕩，有一次追殺一個賊人，無意中來到這水仙幽谷之中，也是前生的冤孽，與公孫止遇上了，二人便成了親。我年紀比他大著幾歲，武功也強得多，成親後我待他猶如弟弟一般，不但把週身武藝傾囊以授，連他的飲食寒暖，那一樣不是照料得週週到到，不用他自己操半點兒心？誰料得到這賊殺才狼心狗肺，恩將仇報，自己長了翅膀，也不想自己的本領武功，是從何處而來。」她說到這裏，忍不住對公孫止破口大罵，粗辭俗語，越罵越是兇狠。綠萼聽得滿臉通紅，覺得在楊過之前如此詈罵，實是大為失儀，連叫：「媽，媽！」可那裏勸阻得住？
　　楊過心中也是恨透了公孫止，聽他罵得高興，正合心意，有時在旁恰到好處的加上幾句，更增裘千尺的興頭，若不是礙著綠萼的顏面，他也要一般的破口而罵了。裘千尺直罵到辭窮才盡，咒人的言語之中再無新鮮的意思，這才住口不罵，說道：「那一年我肚子中有了你，一個懷孕的女人，脾氣自不免暴燥點兒，那知他面子上對我奉承得萬分週到，暗中卻和谷中一個年青的婢女偷偷摸摸的勾搭上了。他瞞著我暗中和那賤婢幽會，起初我一點也不知情，還道我們有了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之後，他對我更加好了些。直到幾年之後，你也會說話了，我才無意之中，聽到這狗賊和那賤婢商量著要高飛遠走，離開這水仙幽谷永不歸來。

　　「我隱身在一株大樹之後，聽得公孫止說如何忌憚我武功了得，必須走得越遠越好，又說我如何管得他緊，半點不得自由，他親口說，只有和那賤婢在一起，心裏才覺得快活。我一直只道公孫止全心全意的待我，那時一聽，氣得幾乎要暈了過去，真想衝出去一掌一個，將這對無恥的狗男女當場擊斃。然而他雖無情，我卻總顧念著十年來的夫妻恩義，還想公孫止本來為人極好，定是這賤婢花言巧語，用狐媚手段惑他，當下強忍怒氣，站在樹後細聽。

　　「只聽他們二人細細商量，說三日之後，我要靜室練功，有七天七夜足不出戶，他們便乘機離去，待得我發覺，也是在七天之後，萬萬追趕不上了。當時我只聽得毛骨悚然，心想當真天可憐見，教我事先知曉此事，否則他們一去七日，我再到何處找去？」

　　說到這裏，她咬牙切齒的恨恨不已。綠萼道：「那年青婢女叫什麼名字？她相貌很美麼？」裘千尺道：「呸！美什麼？她就是肯聽話，公孫止說什麼她答應什麼，還不知她別有什麼巫術妖法，讓這賊殺才迷上了？哼，這賤婢名叫柔兒。」楊過這時心中卻不禁對公孫止微生憐憫之情，心想：「定是你處處管得他不得自由，要他大事小事都聽你的吩咐，終於激得他生了反叛之心。」綠萼又問：「媽，後來怎樣？」

　　裘千尺道：「嗯，當時這兩個無恥之徒約定了，第二日午時，他們在此相會。但在這兩天之中，卻要絲毫不露痕跡，以防被我瞧出破綻。接著二人甜言蜜語的說了許多話，只差點兒沒把我當場氣死。第三日一早，我假裝在靜室中枯坐練功，公孫止到窗外來偷瞧了幾次，臉上這副模樣啊，我看見他是打從心底裏樂將上來。我等他一走開，立即施展輕功，趕到他們幽會之處。柔兒早已等在那裏。我一言不發便將她抓起，拋在情花叢中打了幾個滾……」楊過與綠萼聽到柔兒也是中了情花之毒，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裘千尺向二人橫了一眼，繼續說道：「過了片刻，公孫止也即趕到，他見柔兒在情花叢中打滾號叫，這份驚慌也不用提啦。我從樹背後躍了出來，雙掌扣住他的脈門，將他也摔入情花叢中。這谷中世代相傳，原有解救情花之毒的丹藥，名字叫做絕情丹，公孫止掙扎起來，扶著那賤婢一齊奔到丹房，想用絕情丹救治，哈哈，你道他見到什麼？」

　　綠萼搖頭道：「我不知道，他見到什麼？」楊過心道：「定是你將絕情丹毀了個乾淨，那還能有第二件事？」果然聽裘千尺道：「哈哈，他見到丹房桌上有一大碗砒霜水，幾百枚絕情丹浸在碗中。若是要服絕情丹，不免中砒霜之毒，不服吧，終於也是不免一死。配製絕情丹的藥方原是他祖傳的祕訣，然而各種奇特的藥材不但急切難得，而且調製一批丹藥須經春露秋霜，一年之後方得成功。當下他奔到靜室之中，向我雙膝跪下，求我饒他二人性命，因他知我顧念夫妻之情，絕不致將絕情丹全數毀去，定會留下若干，他連打自己耳光，賭咒發誓，說只要我饒了二人性命，他立時將柔兒逐出谷去，永不再跟她見面，此後再也不敢復起貳心。我聽他求我饒命之時，口口聲聲帶著柔兒，心下十分氣惱，當即將一枚絕情丹取了出來，放在桌上，說道：『絕情丹我只留下一顆，只能救得一人性命。你自己知道，每人各服半顆，並無效驗。你救她還是救自己，憑你自己吧。』他呆了一呆，將那丹藥取去，趕回丹房，我隨後趕去，這時那賤婢已痛得死去活來，在地下打滾，公孫止道：『柔兒，你好好去吧。我跟你一塊死。』說著拔出長劍。柔兒見他如此情深義重，滿臉感激之情，掙扎著道：『好，好。我和你在陰間做夫妻去。』公孫止當胸一劍，將她刺死。

　　「我在丹房窗外瞧看，心中暗暗吃驚，只怕他第二劍便往自己頸口抹去，但見他提起劍來，我待要出聲喝止，卻見他伸劍在柔兒的屍身上擦了幾下，拭去血跡，還入劍鞘，轉頭向窗外道：『娘子，我甘心悔悟，親手將這賤婢殺了，你就饒了我吧。』說著舉手往口邊一送，將那枚絕情丹吞服了。這一下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我雖覺他未免過於心狠手辣，但此事如此過去，我也甚感滿意。當晚他在房中設了酒宴，殷殷把盞，向我陪罪，我痛斥了他一頓，他不住口的自稱該死，發下了幾個毒誓，說從此絕不再犯。」

　　綠萼聽到此處，淚水泫然欲滴。裘千尺怒道：「怎麼？你可憐這賤婢麼？」綠萼搖頭不語，她卻是為父親的心腸歹毒而傷心。裘千尺又道：「我喝了兩杯酒，微微冷笑，從懷中又取出一顆絕情丹來，放在桌上，笑道：『你適才下手，未免也太快了些。我只不過試試你的心腸，只要你再求懇，我便會將兩顆丹藥都給你，救了這美人兒的性命，豈不甚好？』」綠萼忙問：「媽媽，倘使他真的再求，你會不會把兩顆丹藥給他？」裘千尺沉吟半晌，道：「這個我自己也不知道了。當時我也曾想過不如救了這賤婢，那麼他心存感激，當真能回心轉意也說不定，但他為了自己活命，忙不迭的將心上人殺了，那須怪不得我啊。他拿起那顆丹藥瞧了半大，舉杯笑道：『尺姊姊，過去的事又說它作甚？你乾了這杯。』

　　「他不住的勸我喝酒，我了卻了一樁心事，胸懷歡暢，竟是喝得沉沉大醉。待得醒轉，卻已是身在這石窟之中，手足筋脈均已給他挑斷，這賊殺才也沒膽子再和我相見一面。哼，他只道我的白骨也早已化了灰啦。」

　　她說完了這件事，目露兇光，神色甚是可怖。綠萼道：「媽，你在這石窟中住了十多年，便靠食棗子為生麼？」裘千尺道：「是啊，難道那公孫止每天還給我送飯不成？」綠萼心中大是傷悲，抱著她叫了聲：「媽！」楊過道：「那公孫止以前可跟你說起過，這石窟有何出路？」裘千尺冷笑道：「我跟他做了這麼久夫妻，他從來沒說過莊子之下，竟有這樣一個石窟，更不知水潭中還養著鱷魚。這石窟出路倒是有的，但我這手足殘廢之人，有什麼法子。」楊過大喜，道：「咱們三人在此，那便能了。」

　　綠萼伸手扶起母親，將她揹在背上。裘千尺指點路徑，原來這石窟另一端尚有通道。行了數十丈，來到一棵大棗樹之旁，裘千尺指著頭頂的洞穴，冷笑道：「你武功好，便能從這裏躍出去。」楊過抬頭一看，見洞穴離地少說也有二百來丈，那棗樹不過七八丈高，就算爬到樹頂，也是無濟於事，心想：「你冷笑什麼？我不能出去，你也便不能出去。」凝思半晌，實是束手無策，道：「我上樹去瞧瞧。」當下躍上棗樹，攀到樹頂，只見石壁上凹凹凸凸，不像底下的滑溜，當下屏住呼吸，縱上石壁，一路上攀援，越爬越高，心中暗喜，回頭向綠萼叫道：「公孫姑娘，我若能出洞，便放繩子下來縋你們上去。」

　　約摸爬了百餘丈，仗著他輕功卓絕，一路化險為夷，但爬到離洞穴二十來丈時，石壁不但光滑異常，再無可容手足之處，而且向內傾斜，除非是壁虎、蒼蠅，才能附在壁上不致掉下。楊過一看週遭形勢，心下已有計較，當即溜回石窟之底，說道：「能出去！但須搓一根長索。」於是取出匕首，割下棗樹之皮，搓絞成索。公孫綠萼在旁相助，兩人手腳雖快，卻也化了兩個多時辰，直到天色昏暗，才搓成一條極長的棗皮索兒。

　　楊過抓住繩索，使勁拉了幾下，道：「斷不了。」又用匕首割下一條棗樹的枝幹，長約一丈五尺，將繩索一端縛在樹幹中間，於是又向上爬行，攀上石壁盡頭，雙足使出千斤墮功夫，牢牢踏在石壁之上，兩臂運氣，喝一聲：「上去！」將那樹幹摔出洞穴。這一下勁力用得恰到好處，樹幹落下時正好橫架在洞穴口上。楊過拉著繩索試了兩下，知道樹幹橫架處甚是堅牢，吃得住自己的身體重量，叫道：「我上去啦！」雙手抓著繩索交互上升，低頭向下一望，只見裘千尺與綠萼母女倆在暮色矇朧中已成為兩個小小的黑影。

　　楊過想起不久便能將絕情丹拿去給小龍女服食，心中極感欣喜，手上一使勁，上去得更加快了。只一盞茶時分，便已抓到架在洞口的樹幹，手臂一屈，呼的一聲，身子已飛出洞穴，落在地下。他舒了一口長氣，站直身子，但見東方一輪明月剛從山後升起。在閉塞黑暗的石窟中關了大半天，此時重得自由，胸懷間說不出的舒暢，心想：「我和姑姑同在古墓，卻何以又絲毫不覺鬱悶？可見境隨心轉，原是半點不錯的。」於是將長索垂了下去。

　　裘千尺一見楊過出洞，便大罵女兒：「你這蠢貨，怎地讓他獨自上去了？他出洞之後，那裏還想得到咱們？」綠萼道：「媽，你放心，楊大哥不是那樣的人。」裘千尺怒道：「普天下的男人都是一般，還能有什麼好的？」突然轉過頭來向女兒全身仔細打量，說道：「小傻瓜，你給他佔了便宜啦，是不是？」綠萼滿臉通紅，道：「媽，你說什麼，我不懂。」裘千尺更是惱怒：「你不懂為什麼要臉紅？我跟你說啊，對付男人一步也放鬆不得，半點也大意不得，難道你還沒看明白你媽的遭遇麼？」正自嘮叨，綠萼縱起身來，接住了楊過垂下的長索，給母親牢牢縛在腰間，笑道：「你瞧，楊大哥理不理咱們？」說著將繩索扯了幾扯，示意已經縛好。

　　裘千尺哼了一聲道：「媽跟你說，上去之後，你須得牢牢釘住他，半步也不能離開，知道麼？」綠萼又是好笑，又是傷感，心道：「我媽真是一廂情願，可是人家那將我放在心上半點了。」眼眶一紅，轉過了頭，裘千尺還待說話，突覺腰間一緊，身子便如騰雲駕霧般向上飛去。綠萼仰頭望著母親，雖知楊過立即又會垂下長索來相救自己，但此時孤伶伶的在這地底石窟之中，不由得身子微微發顫，害怕異常。

　　楊過將裘千尺拉出洞穴，解下她腰間長索，二次垂入石窟，綠萼將樹皮索子縛在腰間，這才放心，於是拉著繩索抖了幾下，但覺繩索拉緊，身子便即凌空上昇。眼見足底的棗樹越來越小，頭頂的星星越來越明，再上去數十丈便能出洞，猛聽得頭頂一人大聲呼叱，接著繩子一鬆，身子便急墮下去。從這一百餘丈的高處掉將下來，焉得不粉身碎骨？綠萼驚呼一聲，險險暈去，但覺身子往下直跌，竟是做不得半點主。

　　原來楊過雙手交互收緊，極迅捷的將綠萼拉扯而上，眼見大功可成，猛聽得身後腳步聲響，竟然有人襲擊。這一下當真是一驚非小，當下顧不得回身迎敵，雙手如飛般收索，但聽得一人大聲喝道：「在這裏鬼鬼祟祟，幹什麼勾當？」接著風聲勁急，一條長大沉重的鋼杖如泰山壓頂般擊向背心。楊過聽著這兵刃的風聲，已知是矮子樊一翁攻到，危急中只得迴過左手，伸掌搭在杖上向旁一推，化解了他這一擊的來勢。樊一翁惱恨剪鬚之辱，雙臂一抖，硬生生將鋼杖收轉，向他腰間橫掃過去，這一下出了全力，直欲將他攔腰打成兩截。這時楊過右手支持著綠萼的身重，加之那條兩百來丈的長索也是極為沉重，時間稍久，本已覺得吃力，一見杖到，忙又伸出左掌化解。不料樊一翁這一杖來勢極兇，楊過左掌與他杖身一觸，登覺全身一震，右手拿捏不住，繩子脫手，綠萼向下急跌。

　　石窟中綠萼驚呼，而在石窟之頂，裘千尺與楊過也是大驚急叫。楊過顧不得擋架鋼杖，左手疾探，俯身抓住繩索，但綠萼急墮之勢極大，百來斤的重量一加上急墮的衝勢，幾達千斤之力。楊過一抓住繩索，微微一頓，隨即為那衝力所扯，竟是身不由主，頭下腳上的向洞窟中掉了下去。

　　楊過此時武功雖已練到了一流高手之境，但一來身在高空，二來綠萼的身重在下急扯，只有隨著她向下跌落，全身功夫竟是施展不出半點。裘千尺在旁瞧著，心中的驚慌實不在楊過與綠萼之下。她手足經絡已斷，武功全失，只有空自焦急，眼見盤在洞穴邊的百餘丈的長索越抽越短，只要繩索一盡，楊過與綠萼便是身遭慘禍了。那長索垂盡，突被二人的身重拉得急了，飛了起來，揮向裘千尺身旁。裘千尺心念一動：「你這惡賊害人，也教你同歸於盡。」看準繩索伸手輕輕一撥，這一撥並不需多大勁力，但方位卻是恰到好處，那繩子甩了過去，正好在樊一翁的腰間轉了幾個圈兒。

　　她本意是見既然挽救不了女兒性命，惱恨之下也把樊一翁扯下石窟跌死，那知道這個矮子雖是容貌醜陋，卻是神力驚人，只覺腰間一緊，急忙使個千斤墜功夫，想把身子定住。但楊過與綠萼二人的身重併在一起，又加上這股下墜的衝力，還是帶得他一步步的走向洞穴之邊。樊一翁眼見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便是一個倒栽蔥摔將下去，大驚之下，雙手抓住繩索，用力後扯，大喝一聲，竟將繩索拉得停住不動。

　　這時綠萼離開地面已不過數丈，實已到了千鈞一髮之境，須知最厲害的乃是這股下墜的衝勢，即是小小一顆石子，從這麼高處落將下來，也是力道大得異常，待得樊一翁奮起神力將衝勢止住，他手上重量便只三四百斤，對他可說已不足道。他右手拉住繩索，左手便要伸到腰間去解脫繩尾，再將二人摔下。

　　突覺背心上微微一痛，一件尖物正好指在他第六椎節之下的「靈台穴」上，一個婦人的聲音喝道：「快拉上來！靈台小損，百脈俱廢！」樊一翁大吃一驚，那「靈台小損，百脈俱廢」這八個字，正是師父在傳授點穴功夫時諄諄告誡的，當下不敢違抗，只得雙手交互用力，將楊過與綠萼拉上。但當他力抗下墜之勢的當兒，便勁過於猛烈，但覺胸口塞悶、喉頭甜甜的似欲吐出血來，知道臟腑此際已受內傷，但苦於要害制於敵手，只得拼命使勁。好容易將楊過拉上，心中一寬，登時四肢酸軟，哇的一聲，狂噴鮮血，委頓在地。

　　他這一鬆手，繩子又向下溜滑，裘千尺叫道：「快救人！」楊過那用她囑咐，搶住繩子，終於將綠萼吊上，綠萼數次上昇下降，已自嚇得暈了過去。楊過回手一指，先點了樊一翁的伏兔、巨骨兩穴，叫他手足不能動彈，這才捏捏綠萼的人中，將她救醒。

　　綠萼緩緩醒轉，睜開眼來，已不知身在何地，月光下但見楊過笑吟吟的望著自己，不自禁的縱身入懷，叫道：「楊大哥，咱們都死了麼？這是在陰世麼？」楊過溫香在抱，笑道：「是啊，咱們都死了。」綠萼聽他語氣不對，大有調笑的味兒，身子仰後，想瞧清楚他的臉色，卻見母親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不由得大羞，叫道：「媽！」站了起來。

　　楊過見裘千尺雖無武功，卻能制住樊一翁而救了自己性命，心下甚是欽佩，問道：「你老人家用什麼法子叫矮子聽話？」裘千尺微微一笑，舉起手來，只見她拿的只是一塊尖角石子。原來公孫止的點穴功夫是她所傳、樊一翁又學自公孫止，三人一脈相傳，所用的口訣全都一樣，她既用石尖對準樊一翁的靈台穴，又叫出「靈台小損，百脈俱廢」，這令人驚心動魄的八個字來，樊一翁焉得不慌？其實憑著裘千尺手上真正的勁力，就算手持利刃刺在他的靈台穴上，也不能使他受到重大損傷，更不用說「百脈俱廢」了。

　　楊過此時心中所念，只是小龍女的安危，見綠萼與裘千尺已身離險地，樊一翁也已被制住，說道：「兩位在此稍待，我送絕情丹去救人要緊。」裘千尺奇道：「什麼絕情丹？你也有絕情丹？」楊過道：「是啊。你請瞧瞧，這是不是真的丹藥。」說著從懷中取出小瓶，將那枚四四方方的丹藥倒了出來。裘千尺接過手來，聞了聞藥味，道：「不錯，這丹藥怎會落入你的手中？你既中情花之毒，怎麼自己又不服食？」楊過道：「此事說來話長，待我送了丹藥之後，再跟前輩詳談。」說著接過丹藥，拔步欲行。綠萼心中又是傷感，又是關懷，幽幽的道：「楊大哥，若是我爹爹攔阻，你須得想個法子才好。」裘千尺喝道：「又是爹爹！你若再叫他爹爹，以後就不用叫我媽媽。」楊過道：「我送丹藥去治姑姑身中之毒，公孫谷主絕不能阻攔。」綠萼道：「若是他又想毒計對付你呢？」楊過淡淡一笑道：「那也只好行一步算一步了。」

　　裘千尺聽得疑心大起，問道：「你要去見公孫止，是不是？」楊過道：「是啊。」裘千尺道：「好，我隨你一起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楊過初時一心只想著去救小龍女，並未計及其他，此刻聽了裘千尺這句話，眼前突然現出一片光明：「這賊谷主的原配到了，他焉能再與姑姑成親？」大喜之下，突然又想到：「絕情丹只有一枚，雖然救得姑姑，但我卻不免一死。」思念及此，不禁心下黯然。綠萼見他臉色忽喜忽憂，又想到父母會面，不知要鬧得如何天翻地覆，當真是柔腸百轉，心亂如麻。裘千尺卻極是興奮，道：「萼兒，你快揹我去。」

　　綠萼道：「媽，你須得先洗個澡，換套衣衫。」她實是怕見到父母相會的這個局面，只盼挨得一刻是一刻。裘千尺大怒道：「我衣衫爛盡，身上骯髒，是誰害的？難道……」忽地想起大哥裘千里常時假扮二哥裘千仞，在江湖上先聲奪人、嚇倒無數英雄好漢之事，心想自己手足筋絡已斷，如何是公孫止的對手，便算與他見面，此仇終須難報，只有假扮二哥，先嚇他一個心膽俱裂，然後俟機下手，好在他從未見過二哥之面，又料定自己早已死在石窟之中，絕無疑心，但轉念又想：「我與他多年夫妻，他怎能認我不出？」

　　楊過見她沉吟難決，已有幾分料到，道：「你怕公孫止認出你的相貌來，是不是？我倒有一件寶貝在此。」於是取出人皮面具，在自己臉上一戴，果然是面目全非，陰氣森森的極是怕人。裘千尺大喜，將面具接了過來，道：「萼兒，咱們先到莊子後面的樹林中躲著，你去給我取一件葛衫來，還得一把大蒲扇，可別忘了。」綠萼應了，俯身將母親揹起。

　　楊過一看周遭情勢，原來身處於一個絕峰之頂，四下裏林木茂密，遠望石莊，卻已有數里之遙。裘千尺嘆道：「這個山峰叫做厲鬼峰，谷中世代相傳，峰上有厲鬼作祟，因此誰也不敢上來，想不到我重出生天，竟是在這厲鬼峰上。」楊過向樊一翁喝道：「你到這裏來幹什麼？」樊一翁雖然身落敵手，卻是絲毫不懼，喝道：「你快快將我殺了，休得多言。」楊過道：「是公孫谷主派你來的麼？」樊一翁怒道：「不錯，師父命我到山前山後察看，以防有奸人混跡其間，果然不出他老人家所料，有人在此幹這鬼鬼祟祟的勾當。」他一面說，一面凝神打量裘千尺，心想這老太婆不知是誰，怎地公孫姑娘叫她媽媽。原來樊一翁年紀比公孫止夫婦均大，他是帶藝投師，公孫止收他為徒之時，裘千尺已經陷身石窟，因此他並不相識，但聽到他三人相商的言語，知道他們對師父定將大大不利。

　　裘千尺聽他言語之中，對公孫止極是忠心，不禁大怒，對楊過道：「快將他斃了，以免後患。」楊過回過頭向樊一翁望了一眼，見他凜然不懼，心中倒敬重他是條好漢，但想必不必拂逆裘千尺之意，朗聲道：「公孫姑娘，你先揹媽媽下去，我料理了這矮子即來。」公孫綠萼素知大師兄為人正派，不忍見他死於非命，說道：「楊大哥……」待要出言相求，裘千尺怒喝：「快走，快走！我每一句話你都不聽，要你這女兒何用。」綠萼不敢再說，揹著母親覓路下峰。

　　楊過走到樊一翁身畔，一伸手，解開了他手臂上的穴道，低聲道：「樊兄，你腿上伏兔穴被點，六個時辰後自行消解。我和你無冤無仇，不能害你。」說著展開輕功，追向綠萼而去，樊一翁本已閉目待死，萬想不到他竟會如此對待自己，一時怔住了無話可說，眼睜睜望著三人的背影，被岩壁擋住，消失在黑暗之中。

　　楊過急欲與小龍女會面，嫌綠萼走得太慢，道：「裘老前輩，我來揹你一陣。」綠萼本在擔心母親與楊過言語之間格格不合，聽他說願意背負，心下甚喜，道：「那要你辛苦啦。」裘千尺道：「我十月懷胎，養下這樣如花似玉的一個女兒，一句話就給了你，難道你揹我一下也不該麼？」楊過一怔，不便接口，只是將她身子抱過來負在背上，一提氣，如箭離弦般向峰下衝去。裘千仞雖稱鐵掌水上飄，輕身功夫可算得武林獨步，當年與周伯通纏鬥，從中原一直打到西域，連老頑童這等高強的武功也追他不上，裘千尺的功夫是兄長親手所傳，自己也是一等一的輕功，這時伏在楊過背上，但覺他猶似腳不沾地，跑得又快又穩，不由得又是佩服，又是奇怪，心想：「這小子的輕功和我家數全然不同，但絕不在鐵掌派功夫之下，卻是不能小覷他了。」她本覺女兒嫁了此人大是委屈，只是女兒既然心許，那也無可奈何，此時卻漸漸覺得，這個未過門的女婿倒也不致辱沒了女兒。不到一頓飯功夫，楊過已負著裘千尺到了峰下，回頭看綠萼時，她還在山腰之中，等了良久，她才奔到山腳，已是嬌喘細細，額頭見汗，三人悄悄繞到莊子後面，綠萼不敢進莊，卻向鄰家去借了自己的衣衫，以及母親所要的葛衫蒲扇。裘千尺將長袍還給楊過，戴上人皮面具，穿了葛衫，手持蒲扇，由楊過與綠萼左右扶著，走向莊門。

　　進門之際，三人心中都是思潮起伏，裘千尺一離十餘年，此時舊地重來，更是感慨萬千。但見莊門口點起大紅燈籠，一眼望進去盡是彩綢喜帳，鼓樂之聲，正從大廳傳將出來。眾家丁見到裘千尺與楊過，均感愕然，但見有綠萼陪同在側，自是不敢多有言語。三人直闖進廳，只見賀客滿堂，喜氣盈盈，公孫止全身吉服，站在左首。右首的新娘鳳冠霞帔，面目雖不可見，但身材苗條，自是小龍女了。天井中火光一閃，砰砰砰三聲，連放了三個響銃，贊禮人叫道：「吉時已到，新人同拜天地！」

　　裘千尺哈哈大笑，只震得燭影搖紅，屋瓦齊動，朗聲說道：「新人交拜天地，舊人那便如何？」她手足筋絡雖斷，內功卻絲毫未失，在石窟中心無旁騖，日夜勤修苦練，十四年的修練倒抵得旁人二十八年有餘，這兩句話喝將出來，各人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暗，廳上紅燭竟自熄滅了一半。眾人吃了一驚，一齊回過頭來。公孫止聽了喝聲，本已大感驚詫，一見楊過與女兒安然無恙，站在這蒙面怪客的兩旁，更是愕然不安，喝道：「尊駕是誰？」

第五十四回　半枚丹藥

　　裘千尺逼緊嗓子，冷笑道：「我和你誼屬至親，你還假裝不認得我麼？」她說這兩句話之時，氣運丹田，雖然聲音不響，但遠遠傳了出去，這水仙幽谷四週皆山，過不多時，四下裏回聲響應，只聽得「不認得我麼？不認得我麼？」的聲音紛至沓來。

　　金輪法王、瀟湘子、尹克西等均在一旁觀禮，聽了裘千尺的話聲，知是一個大有來頭的人物，無不群情聳動，一齊注目。

　　公孫止見他身披葛衫、手搖蒲扇，正與前妻所說妻舅裘千仞的形貌相似，但說是裘千仞到來，此事絕不可能，瞧此人來意不善，暗自戒備，冷冷的道：「我與尊駕素不相識，說什麼誼屬至親，豈不可笑？」廳上諸人中以尹克西最是熟悉武林舊事，見了裘千尺的葛衫蒲扇，心念一動，說道：「閣下莫非是鐵掌水上飄裘千仞裘老前輩麼？」裘千尺哈哈一笑，將蒲扇搖了幾搖，說道：「我只道世上識得老朽之人都死光了，原來還剩著一位。」

　　公孫止不動聲色，道：「尊駕當真是裘千仞麼？只怕是冒名頂替之徒。」裘千尺吃了一驚，心道：「這賊殺才恁地機靈，須知我不是？」想不透他從何處看出破綻，當下微微冷笑，卻不回答。

　　楊過不再理會他夫妻倆如何搗鬼，搶到小龍女身邊，右手握著絕情丹，左手揭去罩在臉上的紅巾，叫道：「姑姑，張開嘴來。」小龍女乍見楊過，心中怦的一跳，驚喜交集道：「你果然好了。」她此時已知公孫止心腸歹毒，行止戾狠，所以答允與他成婚，全是為了要救楊過一命，見他突然到來，還道公孫止言而有信，已治好了他身上之毒。楊過手一伸，將那絕情丹送在她的口內，叫道：「快吞下！」小龍女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依言吞入肚內，但覺一股涼意，直透丹田。綠萼急叫道：「你給她吃了，你自己呢？」小龍女立時會意，驚道：「你還沒服解藥麼？」

　　這時廳上亂成一團，公孫止見楊過又來搗亂，欲待制止，卻又忌憚這蒙面怪客，不知是何等厲害的人物，一時不敢發作。楊過將小龍女頭上的鳳冠霞帔，扯得粉碎，挽著她的手臂，退在一旁，說道：「姑姑，這賊谷主有苦頭吃了，咱們瞧熱鬧吧。」小龍女心中一片混亂，偎倚在楊過身上，不知說什麼好。那渾人馬光祖見楊過突然到來，心中說不出的喜歡，那理會他與小龍女在一起，實不喜旁人前來打擾，卻上前問長問短，囉唆不清。

　　尹克西素聞裘千仞二十年前威震大江南北，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又聽他一笑一喝，山谷鳴響，內功極是深厚，有心與他結交，於是上前一揖，笑道：「今日是公孫谷主大喜之期，裘老前輩也趕來喝一杯喜酒麼？」裘千尺指著公孫止道：「你可知他是我什麼人？」尹克西道：「這倒不知，卻要請教。」裘千尺道：「你要他自己說。」

　　公孫止又問一句道：「尊駕當真是鐵掌水上飄？」雙手一拍，向一名綠衫弟子道：「去書房將東邊架上的拜盒取來。」綠萼六神無主，順手端過一張椅子，讓母親坐下。公孫止暗暗奇怪：「怎地她與那姓楊的小子摔入鱷魚潭中，居然不死？」片刻之間，那弟子將拜盒呈上，公孫止打了開來，取出一信，冷冷的道：「數年前，我曾接到裘千仞的一通書信，倘若尊駕真是裘千仞，那麼這封信便是假的了。」裘千尺吃了一驚，心想：「二哥和我反目以來，從來不通音問，怎地有書信到來？卻不知這信中說些什麼來？」大聲道：「我幾時寫過什麼書信給你？當真是胡說八道。」

　　公孫止聽了她說話的腔調，忽地記起一個人來，猛吃一驚，背心上登時出了一陣冷汗，但隨即想道：「不對，不對，她死在那地底石窟之中，連骨頭也早化成了灰。但這人究竟是誰？」當下打開書信，朗聲誦讀道：「止弟尺妹均鑒：自大哥於鐵掌峰上喪身於郭靖黃蓉之手……」裘千尺聽了這第一句話，心中不禁又悲又痛，喝道：「什麼？誰說我大哥死了？」她生平與裘千里兄妹之情最篤，忽地聽到他的死訊，全身發顫，聲音也變了。她本來氣發丹田，話聲之中難分男女，此時深情流露，「誰說我大哥死了」這句話之中，顯出了女子聲氣。

　　公孫止為人極是機警，一聽眼前之人竟是一個女子，雖然內心深處驚恐更甚，但更加斷定她絕非裘千仞，當下繼續讀信道：「……愚兄深愧過去數十年中，極虧友于之道，以至兄妹失和，罪皆在愚兄也。中夜自思，惡行種種，又豈僅獲罪於大哥賢妹而已？比者華山二次論劍，愚兄得蒙一燈大師點化，今已放下屠刀，皈依三寶矣。修持日淺，俗緣難斷，青燈古佛之旁，亦常憶及兄妹昔日之歡也。臨風懷想，維願多福，衲子悔生合什。」

　　他一路讀，裘千尺一路暗暗飲泣，等到那信讀完，他忍不住放聲大哭，叫道：「大哥，二哥，你們可知我身受的苦楚啊。」倏地揭下面具，叫道：「公孫止，你還認得我麼？」這一句厲聲而喝，大廳上又有七八枝燭火熄滅，餘下的也是搖晃不定。燭光黯淡之中，眾人眼前突地出現一張滿臉慘厲之色的老婦面容，無不大為震驚，誰也不敢開口，廳上寂靜無聲，各人心中怦怦跳動。

　　突然之間，站在屋角裏侍候的一個老僕奔上前來，叫道：「主母，主母，你可沒有死啊。」裘千尺點點頭道：「張二叔，虧你還記得我。」那老僕極是忠心，見主母無恙，喜不自勝，連連磕頭，叫道：「主母，這才是真正的大喜了。」廳上的賀客之中，除了金輪法王等少數幾個外人，其餘都是谷中鄰里，凡是三四十歲以上的，大半認得裘千尺，一時七張八嘴，擁上前來問長問短。

　　公孫止大聲喝道：「都給我退開！」眾人愕然回首，只見他對裘千尺戟指喝道：「賤人，你怎地又回來了？居然還有面目來見我？」

　　綠萼一心盼望父親認錯，與母親重歸於好，那知聽他竟說出這等話來，激動之下，奔到父親跟前，跪在地下，叫道：「爹，媽沒有死，沒有死啊。你快陪罪，請她原恕了吧！」

　　公孫止冷笑道：「請她原恕？我有什麼不對了？」綠萼道：「你將媽媽手足筋絡挑斷，幽閉在地底石窟之中。讓她死不死活不活的苦渡十多年時光，爹爹，你怎對得住她啊。」公孫止冷然道：「是她先下手害我，你可知道麼？她將我推在情花叢中，叫我身受千針萬刺之苦，你知道麼？她將解藥浸在砒霜液中，叫我服了也死，不服也死，你可知道麼？她還逼我手刃……手刃一個我心愛之人，你可知道麼？」綠萼哭道：「女兒都知道，那是柔兒。」公孫止已有十餘年沒聽人提起這個名字，這時不禁臉色大變，抬頭向天，喃喃的道：「不錯，是柔兒，是柔兒，是這個狠心毒辣的賤人，逼得我殺了她的。」只見他臉色越來越是淒厲，輕輕的叫著：「柔兒……柔兒……」

　　楊過心想這對冤孽夫妻誰都不是好人，自己中毒已深，在這世上已活不了幾日，這幾天之中只盼與小龍女找個人跡不到之所，安安靜靜的渡過，那裏還有心思去分辨公孫止夫婦的誰是誰非，輕輕拉了小龍女的衣袖，低聲道：「咱們去吧。」

　　小龍女道：「這女人真的是他妻子麼？他真的這麼關了十多年？」她心地真誠純潔，實難相信世上有如此惡毒之人。楊過道：「他夫妻二人是互相報復。」小龍女偏著頭沉吟半晌，低聲道：「這個我就不懂啦。難道這女人也是和我一般，被逼和他成親？」在她心中想來，二人若非被逼成婚，定然你憐我愛，豈能有這種極可怖的相互殘害？楊過搖頭道：「世上好人少，惡人多，這種人的心思，原是教旁人難以猜測……」正說到此處，忽聽公孫止大喝一聲：「滾開！」右腿一抬，綠萼身子飛起，向外撞將出來，顯是給父親踢了一腳。

　　她身子飛去的方向，正是對準了裘千尺的胸膛。裘千尺手足用不得力，只得低頭一避，但綠萼來勢太快，砰的一響，她身子與母親肩頭相碰，裘千尺仰天一交，連人帶椅的向後摔去，光禿禿的腦門正好撞在石柱之上，登時鮮血濺柱，爬不起身。綠萼給父親踢了這一腳，也是俯伏在地，昏了過去。

　　楊過本欲置身於這場是非之外，眼見公孫止如此兇暴，忍不住的怒氣勃發，正要上前與他理論，小龍女身形一晃，已搶上前去，將裘千尺扶起，在她腦後「玉枕穴」上推拿了幾下，抑住流血，然後撕下衣襟，給她包紮傷處，向著公孫止喝道：「公孫先生，她是你元配夫人，為何你待她如此？你既有夫人，何以又想娶我？便算我嫁了你，你日後對我，豈不也如對她一般？」這三句問話問得痛快淋漓，公孫止張口結舌，無言以對。馬光祖忍不住大聲喝采，瀟湘子冷冷的道：「這位姑娘說得不錯。」

　　公孫止對她實懷一片痴戀，雖給她問得語塞，心中卻並不動怒，低聲下氣的道：「柳兒，你怎能與這惡潑婦相比？我是愛你唯恐不及，我對你若有絲毫壞心眼兒，管教我天誅地滅。」小龍女淡淡的道：「天下我只要他一個人愛我，你就是再喜歡我一百倍，我也半點不希罕。」說著過去拉住了楊過的手。楊過憤激異常，心道：「姑姑這般傾心待我，偏生我已活不了幾日，這都是你這狗賊害的。」指著他喝道：「你說對我姑姑沒半點壞心眼兒，哼，你將我陷身死地之中，卻來騙她成婚，這是好心眼兒麼？她身中情花之毒，你明知無藥可救，卻不向她說破，這是好心眼兒麼？」小龍女吃了一驚，顫聲道：「當真麼？」楊過道：「不要緊，這藥你已服下了。」說著微微一笑，這微笑中又是淒涼，又是愉快，心想：「我把藥給你服了，我是甘心情願的為你而死啊。」

　　公孫止望望裘千尺，又望望小龍女和楊過，眼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轉，心中妒恨、情慾、失望、羞愧，各種激情糾結在一起，平素雖是極有涵養，此時卻已陷入半瘋之境，突然一俯身，從新婚交拜的紅氈之下取出陰陽雙刀，噹的一聲互擊，喝道：「好，好！今日咱們一齊同歸於盡吧！」眾人萬料不到他在吉具之下竟藏著凶器，不禁同聲「噫」了一下。

　　小龍女冷笑道：「過兒，這等惡人，原也不必跟他客氣。」嗆啷一響，也從新娘的大紅喜服之下取出一對劍來，正是那君子劍與淑女劍。楊過大喜，叫道：「啊，你只是為了救我，這才假意和他成婚。」要知小龍女雖然不通世務，但對付心中恨惡之人，下手時卻半點也不留情，當時為孫婆婆報仇，即曾殺得重陽宮中全真諸道心驚膽戰，廣寧子郝大通幾乎性命不保。此日公孫止害得她與楊過不能團圓，她早已有了以死相拼之念，是以喜服下暗藏雙劍，只待他救了楊過，立時俟機相刺，若是不勝，那便自刎以殉，絕不將貞潔喪在這水仙幽谷之中。

　　眾賀客見一對新婚夫婦原來各藏刀劍，都是驚愕無已，只有金輪法王等少數有識之士，早料到這場喜事必無美滿結果，但見裘千尺一擊即倒，與她先前所顯示的深厚內功殊不相稱，卻是大感詫異。

　　楊過從小龍女手中接過君子劍來，說道：「姑姑，咱們今日殺了這匹夫，給我報仇。」小龍女將淑女劍一震，奇道：「給你報仇？」楊過暗自難過，但想此事不能跟她說穿，只說：「這賊殺才害的人不少。」長劍抖處，逕刺公孫止左脅。他知今日之鬥，實是極為凶險，小龍女身上情花之毒雖解，自己卻中毒極深，若是雙劍合璧，施展「玉女素心劍法」，一動真情，立時劇痛難當，於是目不斜視的望著敵人，使開「全真劍法」，一招一式，法度謹嚴無比。這一路劍法若是由馬鈺、丘處機等老道出手，自是端穩凝持，深具厚重古樸之致，在楊過使來，卻不免顯得少年老成，微見澀滯。

　　公孫止知他二人雙劍聯手的厲害，一上手即使開陰陽倒亂刀法，右手黑劍，左手金刀，招數凌厲無前。但楊過的全真劍法乃當年王重陽所創，雖不如敵手兇悍，卻是變化精微，楊過謹守不攻，連接了他三招。小龍女一聲呼叱，挺著淑女劍攻擊公孫止後心。公孫止恚恨難當，心道：「這個花朵一般的少女原是我新婚夫人，此時卻與旁人聯劍攻我。」又想：「裘千尺突然出現，揭破前事，自己威信掃地，顏面無存，非但再難逼迫小龍女成婚，連這水仙幽谷的基業也已不保。」但他仗著武功精湛，數十年來所謀無不順遂，今日雖遇棘手難題，還是要拼武力一逞，只要將楊過打敗，便挾著小龍女遠走高飛，縱然她只活得三十六日，這三十六日之中也要叫她成為自己妻室。他心思越想越邪，這倒亂刀法卻越來越是猛惡。

　　小龍女使著玉女劍法，待要和楊過心意相通，發揚「素心劍」的威力，那知他目光始終不和她相遇，只是自顧自的揮劍拒戰。小龍女好生奇怪，道：「過兒，你怎麼不瞧我？」她心中柔情漸動，劍光忽長。楊過聽了她的語聲，心中一震，登時胸口劇痛，劍招稍緩，嗤的一下，衣袖已被黑劍劃破，小龍女大驚，刷刷刷連攻三劍，阻住公孫止進擊。楊過道：「我不能瞧你，也不能聽你說話。」小龍女軟語溫存：「為什麼？」楊過只怕再遇危險，粗聲答道：「你要我死，那就跟我說話。」他怒氣一生，疼痛登止，將公孫止黑劍的招數盡行接了過來。

　　小龍女好生歉然，道：「你別生氣，我不說啦。」突然心念一動：「啊，我劇毒已解，難道他並未服藥？」想到此處，又是感激，又是憐惜，當真是柔絲萬縷，深情無限，這一下勁隨心生，玉女素心劍法威力大盛，招數遞將出去，竟然將楊過全身要害，盡行護住。本來她既守護楊過，楊過就該代她防禦敵招，但他不敢斜目旁視，變得她全身一無守備，處處能受敵招。

　　公孫止的目光何等敏銳，數招之間，早已瞧出破綻，但他不欲傷害小龍女半分，一刀一劍，均是向楊過猛烈砍刺，但見攻的果是如驚濤衝岸，守的卻也似堅岩屹立，數十招中公孫止竟是半點也奈何不得敵手。

　　這時綠萼已經醒轉，站在母親之旁觀鬥，她見小龍女全然不顧自身安危，盡力守護楊過，不禁自問：「若是換作了我，當此生死之際，也能不顧自身而護他麼？」想到此處，輕輕嘆了口氣，心道：「我定能如這位姑娘這般待他，只是他卻萬萬不肯如此待我。」正自胡思亂想，忽聽裘千尺叫道：「假刀非刀，假劍非劍！」楊過與小龍女聽了，同時一怔。

　　二人尚未明白她這兩句話的用意，裘千尺又叫道：「刀即是刀，劍即是劍。」

　　楊過與公孫止鬥了兩次，一直在潛心思索他這陰陽倒亂刀法的祕奧所在，但覺他將輕飄飄的黑劍硬砍硬拆，一柄沉厚重實的鋸齒金刀卻是靈動飛翔，走的全是單劍的路子，招數極是奇特。但若以刀作劍，以劍作刀，那也罷了，偏生倏忽之間，他劍法中又顯示刀法，而刀招中也隱隱含著劍招的殺著，端的是變化無方，捉摸不定，此時忽聽得裘千尺叫了那十六個字，靈機一動，心道：「難道他刀上的劍招、劍上的刀招全是花假？」眼見那黑劍橫肩砍了過來，明明是大刀的招數，心中只當他是一柄長劍，君子劍一挺，雙劍相交，錚的一聲，兩人各自後退了一步，原來這黑劍底子裏果然仍舊是劍，所使的刀招只是炫人耳目，但若對方武功稍差，不能適當應付，那刀招卻也能夠傷人。

　　楊過一試成功，心中大喜。當下凝神找他刀劍中的破綻，心想他招術錯亂，雖然奇妙，但路子定然不純，拆了數招，忽聽裘千尺道：「攻他右腿，攻他右腿。」楊過見他金刀晃動，下盤實是無隙可乘，但想裘千尺手足勁力雖失，胸中所藏的武學卻絲毫未減，公孫止的武功既是她所傳授，想來定知他的虛實，當下依然攻擊對方右腿。公孫止橫刀架開，右腿處無隙可乘，但這麼一橫刀，左肩與左脅卻同時暴露。楊過不等裘千尺指點，長劍閃處，已將他腋底的衣衫劃破。公孫止咒罵了一聲，向後躍開，怒目向裘千尺喝道：「老乞婆，瞧我放不放過你？」說著又挺刀劍向楊過攻了過去。

　　楊過舉劍一擋，裘千尺又道：「踢他後心！」此時二人正面相對，要跟他後心絕無可能，但此時楊過對裘千尺已頗具信心，相信她這話中必有深意，不管如何，逕往敵人後心搶去。公孫止迴刀後削，裘千尺叫道：「刺他眉心。」楊過心道：「我剛轉到他背後，你又要我刺他眉心。」但勢在緊迫，不及多想，立時又轉到敵人身前，正欲挺劍刺他眉，裘千尺又叫道：「削他屁股！」

　　綠萼在旁瞧得兩掌心中都是汗水，皺起了眉來，心道：「媽這般亂喊亂叫，那不是在反助爹爹麼？」她口中不言，馬光祖卻已忍不住大聲說道：「楊兄弟別上了這老太婆的當，她要累死你。」楊過前後轉了幾次，已隱約體會到裘千尺的用意，聽她呼前便即趨前，聽她喝後立時搶後，果然數轉之後，公孫止右脅下露出破綻，他長劍一抖，嗤的一聲，衣衫刺破，劍尖入肉寸餘，公孫止脅下登時鮮血迸流。

　　眾人「噫」的一聲，一齊站了起來。法王等均已明白，原來裘千尺並不是指點楊過如何取勝，卻是教他如何從不可勝之中，尋求可勝之機，不是指出公孫止招數中的破綻，而是要楊過在敵人絕無破綻的招數之中，逼他露出破綻，她一連指點了幾次，楊過聰明之極，已領會了這上乘武學的精義，心中佩服無已，暗想：「敵人若是高手，招數中焉有破綻可尋？這位裘老前輩的指點，當真令人受用不盡。」

　　但要迫得公孫止露出破綻，非但武功必須勝過，尚得熟知他的招數，方能於十餘招之前，對他所有的後著應變料得清清楚楚，而逐步引導他走上失誤之途，此一點唯裘千尺所能，楊過卻是只明其理，無力自行，當下聽著她的指點，劍光霍霍，向公孫止前後左右一陣急攻，二十餘招後，公孫止腿上又中了一劍。

　　這一劍著肉雖然不深，但拉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幾有五六寸長。公孫止心想：「這男女二人併力守護，急切間傷不得姓楊的小子，再鬥下去，我須喪身在這小賊的劍下。」當年他為了自己活命，曾將心愛的情人刺死，此時事在危急，也已顧不得小龍女，當下黑劍晃動，刷的一刀，向小龍女肩頭砍了下去。楊過一驚，挺劍代她守護，猛聽得裘千尺叫道：「刺他腰下。」楊過一怔，心想：「姑姑此時受攻，我如何不救？但裘老前輩每次指點均有深意，想來這是一招圍魏救趙的妙著。」心念甫動，長劍已圈轉刺他腰下。

　　忽聽得小龍女「啊」的一聲叫，臂上已受重創，嗆啷一聲，淑女劍掉在地下，公孫止黑劍斜掠，擋開了楊過一招。楊過大驚，急叫：「你快退開，我一個人對付他。」他這一動情關注，胸口又是一陣疼痛。小龍女受傷不輕，只得退了下來，撕衣襟裹紮傷口。楊過奮力惡鬥，對裘千尺的指點失誤甚是惱怒，向她怒目橫了一眼，裘千尺自是明白他的用意，冷笑道：「你怪我什麼？我只助你殺敵，誰來管你救人？哼哼，這姑娘的死活，與我有甚相干？」楊過怒道：「你兩夫妻真是一對兒，誰都沒有心腸！」

　　這一句話罵得甚是厲害，裘千尺只是冷笑一聲，也不動怒，臉上神色自若，靜觀二人酣鬥。楊過斜眼瞧了小龍女一眼，見她靠在一張椅上，緩緩包紮傷口，料想並無大礙，精神一振，劍招一變，自全真劍法變為玉女劍法。公孫止見他的劍法本來穩重端嚴，突然間輕靈跳脫，丰姿綽約，登時如換了一個人一般，心下微感奇異，暗想：「此人詭計多端，又在搗什麼鬼？」但接招之下，只覺他劍法吞吐激揚，宛然名家風範，與小龍女的劍法正是一路，心中疑心盡去，當下金刀黑劍，同時攻了上去。

　　十餘招後，楊過又漸漸落了下風，給他逼得不住倒退，裘千尺累次出言指點，但楊過惱她有意損傷小龍女，對她的呼叫宛似不聞，暗道：「誰要你來囉唆？」刷刷刷刷四劍，長吟道：「良馬既閒，麗服有暉，左攬繁弱，右接忘歸。」口中長吟，劍招配合著這四言詩句，揮舞得瀟灑有致。

　　公孫止一呆，道：「什麼？」楊過又吟道：「風馳電逝，躡景追飛。凌厲中原，顧盼生姿。」那詩句是四字一句，劍招也是四招一組，吟到「風馳電逝」時劍去奇速，而「凌厲中原，顧盼生姿」這句上卻是迅猛之餘，繼以飄逸。公孫止從沒見過這路劍法，聽他吟得好聽，攻勢登緩，凝神捉摸他詩中之意，心知他劍招與詩意相合，只要領會了詩中含義，便能破他劍法。但聽他又吟道：「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流磻平皋，垂綸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絃。」這幾句詩吟來甚是淡然自得，劍法卻是大開大闔，峻潔雄秀，尤其最後兩句，似乎心有二用，令人難以捉摸。

　　小龍女此時已裹好創口，見楊過的劍法使得好看，但從未聽他說起過，不禁問道：「過兒，這是什麼劍法，誰教你的？」楊過笑道：「我自己琢磨的，姑姑你說好麼？那朱子柳在英雄宴上以書法化入武功，我想以詩句化入武功，也必能夠。」小龍女道：「很好啊……」忽聽得金輪法王讚道：「楊兄弟，你這份聰明智慧，真叫老衲佩服得緊。下面幾句自然是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釣叟，得魚忘荃……」公孫止心一念動：「這大和尚是在出言指點我了。」當下也不及細想這和尚是何用意，但想「俯仰自得」必是上一劍之後緊接下一劍，當即揮黑劍先守上盤繼守下盤，金刀從中盤疾攻了過去。

　　原來金輪法王文武全才，雖然僻居西藏，對於漢人經史百家之事，無所不窺，他聽楊過口中吟詩，早知他的下句，是以先說了出來，想借公孫止之手，將他除去。這一次公孫止果然搶了先著，楊過劍招未出，已被他將去路盡數封住，鋸齒金刀卻從中路要害處遞了過來。好在楊過聽到法王吟詩，也早防有此著，收住自創的四言詩劍法，長劍橫守中盤，左手食指錚的一聲，在敵人金刀背上一彈。

　　公孫止只感手臂一震，虎口微微發麻，心中暗自吃驚：「這小子的古怪武功真多。」要知楊過適才這一彈，使的正是黃藥師所傳的彈指神通功夫，只因他功力未夠，不能克敵制勝，這一招若是讓黃藥師彈上了，公孫止的金刀非脫手不可。但也就只這麼一指，楊過已於瞬息之間從下風搶回上風，長劍飛舞，使的也是黃藥師所授的「玉簫劍法」，這玉簫劍與彈指功夫，都是以攻擊敵人穴道為主，劍指相配，饒是楊過功夫未純，但一陣急攻，也使公孫止招架不易。此時裘千尺又在旁呼喝：「他劍刺右腰，刀劈項頸！」「他劍削右肩，刀守左脅。」竟將公孫止每一路招數都先行喝了出來。

　　如此一來，楊過自是有勝無敗。當法王搶吟詩句之時，楊過自可立即變招，公孫止的武功卻是裘千尺所授，他雖另有家傳武學，但這些武功的招數裘千尺也是無一不知，因此不論他如何騰挪變化，總是給裘千尺先行喝了出來。只聽得她叫道：「他刀劍齊攻你上盤！」這一句呼喝，時分拿捏得極是陰毒，恰好公孫止刀劍已出，無法中途改變，而楊過卻有餘裕抵擋。楊過頭一低，向前疾趨，橫劍護背，左指已截到了他臍下一寸五分的「氣海穴」。他大喜之下，心想敵人必受重創，不料公孫止飛過一腿，竟向他下顎踢到。

　　楊過一驚之下，向旁急竄數尺，這才想起此人身上穴道極是奇特，先前小龍女用金鈴索打他穴道，也是明明打中而不受傷害，如此說來，要傷他可是千難萬難了。正自徬徨無計，公孫止刀劍又已攻上，但聽裘千尺叫道：「他刀劍交叉，右劍攻左，左刀砍右。」楊過不遑多想，當即竭力抵禦。

　　依二人功力而論，楊過早已不敵，全賴裘千尺搶先提示，點破了公孫止所有的厲害家數。此時二人翻翻滾滾，已拆了七八百招，谷中諸子弟固然瞧得心驚膽戰，而瀟湘子等眾高手也是目眩神馳，猜不透這場激戰到底誰勝誰敗，眼看雙方每一招都是極其凶險，均能致敵死命，但在危急關頭，總能化解閃避。

　　刀光劍影之中，只見公孫止張口喘氣，楊過汗透重衣，二人進退趨避之際均已不如先前靈動。公孫綠萼心想再鬥下去，二人必有一傷，她固不願楊過鬥敗，卻也不忍眼見父親身受損傷，低聲向裘千尺道：「媽，你叫他們別打啦，大家來評評理，說個誰是誰非。」裘千尺「哼」了一聲，道：「斟兩碗茶過來。」綠萼心中煩亂，但依言斟了兩碗茶。搶到母親面前。裘千尺一伸手，取下了包在頭頂的那塊血布。

　　她腦門撞柱流血，是小龍女撕下衣襟替她包紮，此時取下包布，頭頂又有鮮血流出。綠萼驚道：「媽！」裘千尺道：「別作聲。」將布上的血液擠了少許在茶碗之中，一抬頭見綠萼臉上大有驚疑之色，於是在另一碗茶中也擠了一些血液。她將兩碗輕輕晃動，鮮血混入茶中，片刻間不見痕跡，這才又將那塊破布按在頭頂傷口之上，提氣叫道：「都鬥得累了，喝一碗茶再打！」對綠萼道：「送茶去給他們解渴，一人一碗。」

第五十五回　忽施襲擊

　　綠萼知道母親對父親怨毒極深，只盼能致之於死地，先見她在一碗茶中混血，雖然不明其理，但心想此事對父親定然不利，後來見兩碗茶一般無異，這才去了疑懼之心，走到廳心，朗聲說道：「請喝茶吧！」

　　公孫止與楊過早就口渴異常，聽得裘千尺的叫聲，一齊罷手躍開。綠萼將茶盤先送到父親面前。公孫止心想此茶是裘千尺命她送來，其中必有古怪，多半是下了毒藥，將手一擺，向楊過道：「你先喝。」楊過坦然不懼，順手拿起一碗，放到口邊，公孫止道：「好，這碗給我！」伸手接過他手中的茶碗。楊過笑道：「是你女兒斟的茶，難道還能有毒藥？」說著一飲而盡。公孫止向女兒臉上一看，見她神色平和，心想：「萼兒對這小子大有情意，茶中自然不會下毒，我已跟他掉了一碗，還怕怎地？」當下也是一口喝乾，錚的一下，刀劍並擊，說道：「不用歇氣啦，咱們再打，哼，若非這老賤人指點，你便有十條小命，也都已喪身在我金刀之下。」

　　裘千尺忽然陰惻惻的道：「他閉穴之功已破，你儘可打他穴道。」公孫止一呆，但覺舌根之處，隱隱有血腥之味，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原來他所練的閉穴功夫絕不能飲食半點葷腥，否則功夫立破，他怕無意之中沾到，是以嚴令水仙幽谷之中人人不食葷腥，旁人雖然不練這上乘內功，卻也迫得陪他吃素。他防範雖週，那想到裘千尺竟會行此毒計，將自己血液和入茶中？楊過喝一碗血茶自是絲毫無損，公孫止的上乘閉穴內功卻就此片刻間化於流水。他狂怒之下，回過頭來，只見裘千尺左手拿著一碟蜜棗，右手一枚枚的送往口中，吃得津津有味，緩緩的道：「這功夫是我所傳，由我而破，那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啊。」

　　公孫止眼中如欲噴出血來，舉起刀劍，向她疾衝過去。綠萼一驚，搶到母親身前相護，突覺耳畔呼呼風響，似有暗器掠過，公孫止大叫一聲，兵刃撒手，掩住右眼，疾奔而出，只聽得他慘聲呼號，愈去愈遠，終於在群山之中漸漸隱沒。廳上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裘千尺用甚法子傷他。

　　只有楊過和綠萼方始明白，裘千尺所用的，仍是口噴棗核功夫。

　　當楊過與公孫止激鬥之際，她早已嘴嚼蜜棗，在口中含了七八顆棗核，但見公孫止武功大進，自己縱然噴出棗核襲擊，只怕他也閃避得了，若是一擊不中，給他有了防範，以後便再難傷他，因此先用血茶破了他的閉穴功夫，乘他怒氣勃發之際，突發棗核，這是她十餘年潛心苦修的唯一武功，勁道之強，準頭之確，不輸於天下任何獨門暗器，若不是綠萼突然搶出，擋在面前，公孫止不但雙目齊瞎，而目眉心穴道中核，登時便送了性命。

　　綠萼見父親忽地奔出，心中不忍，呆了一呆，叫道：「爹爹，爹爹！」想要追出去察看。裘千尺厲聲道：「你要爹爹，便跟他去，永遠別再見我。」綠萼左右為難，但想一來此事究竟父親不對，而母親受苦之慘，遠勝於他，二來父親已然遠去，要追也已追趕不上，當下從門口緩緩回來，垂首不語。

　　裘千尺凜然坐在椅上，東邊瞧瞧，西邊望望，冷笑道：「好啊，今日你們都是喝喜酒來著，這杯酒沒喝成，豈不掃興？」眾人給她冷冰冰的目光瞧得心頭發毛，只怕她口中突然噴出古怪暗器來，給她傷了性命。谷中諸人只是一味驚懼，法王與尹克西等卻各暗自戒備。

　　小龍女與楊過見公孫止落得如此下場，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得都是深深嘆息了一口長氣，各自伸出手來，相互緊緊握住了。

　　小龍女見公孫止受傷遠走，雖是他罪有應得，但想起他的救命之恩，也是不禁憮然，向楊過使個眼色，兩人並肩往廳外走去。剛到門口，裘千尺突然大聲喝道：「楊過，你要到那裏去？」楊過回轉身來，一揖到地，說道：「裘老前輩，綠萼姑娘，咱們就此別過。」他自知命不久長，也不說什麼「後會有期」之類的話了。

　　綠萼回了一禮，黯然無言。裘千尺怒容滿臉，喝道：「我將獨生女兒許配於你，怎地既不改口稱我岳母，又這麼匆匆忙忙的便走？」楊過一愕，心道：「你雖將女兒許配於我，我可沒說要啊。」裘千尺道：「此間綵禮齊全，燈燭俱備，賀客也到了這許多，咱們武學之士也不必婆婆媽媽，你們二人今日便成了親吧。」楊過為了小龍女，與公孫止捨死忘生的幾番惡鬥，金輪法王等都曾親眼目睹，聽了裘千尺此言，知道必然又是一番風波，各人互相望了一眼，有的微笑，有的輕輕搖頭。

　　楊過一手挽著小龍女的臂膀，一手倒按君子劍的劍柄，說道：「裘老前輩一番美意，晚輩極是感激，但晚輩心有所屬，實非令愛良配。」說著慢慢倒退。他知裘千尺性情極是古怪，說不定斗然口噴棗核，是以按劍以防。

　　裘千尺向小龍女怒目橫了一眼，冷冷的道：「嘿，這小狐狸果然美得出奇，無怪老的為她著迷，小的也為她顛倒。」綠萼道：「媽，楊大哥與這位龍姑娘早有婚姻之約，這中間詳情，女兒慢慢再跟你說。」裘千尺啐了她一口，怒道：「呸！你當我是什麼人？我說過的話，也能改口麼？姓楊的，別說我女兒容貌端麗，沒一點配你不上，便她是個醜八怪，今日我也非要你娶她為妻不可。」

　　馬光祖聽她說話橫蠻，不由得哈哈大笑，大聲說道：「這谷中的夫妻當真是一對活寶，老公逼人家閨女成親，老婆也硬逼人家小子娶女，別人不要，成不成？」裘千尺冷冷的道：「不成！」馬光祖裂開大口，哈哈大笑，突然波的一響，一枚棗核射向他的眉心，真的是來如電閃，無法閃避。馬光祖驚愕之下，頭一抬，拍的一聲，棗核已將他兩顆門牙打落。馬光祖大怒，虎吼一聲，撲了過去。尹克西急叫：「馬兄，小心！」但聽波波兩響，馬光祖右腿「環跳」、左足「陽關」兩穴同時被棗核打中，雙足一軟，摔在地下爬不起來。

　　這三枚棗核實在去得太快，直是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楊過當馬光祖大笑之際，已知裘千尺要下毒手，抽出長劍想過去相救，但終是遲了一步，忙伸手將他扶起，解開了他的穴道。馬光祖是個渾人，極肯服輸，見裘千尺手腳不動，口一張便將自己打倒，心中好生佩服，翹起大拇指道：「老太婆，你本事比我大，老馬不敢得罪你啦。」

　　裘千尺毫不理他，瞪著楊過道：「那你是決意不娶我女兒了？」公孫綠萼在大庭廣眾之間受此羞辱，再也忍耐不住，拔出腰間的匕首，指在自己胸口，大聲道：「媽，你再問一句，女兒當場死給你看。」裘千尺嘴一張，波的一響，一枚棗核射了過去，打在匕首之上，這一下勁力好大，那匕首橫飛而出，插在石柱，深入數寸，燭光照射之下，那劍柄兀自微微顫動。眾人「噫」的一聲，無不倒抽一口涼氣。

　　楊過心想留在這裏徒然多費唇舌，手指在劍刃上一彈，和著劍刃振起的嗡嗡之聲，朗聲吟道：「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挽起一個劍花，攜著小龍女的手轉身便走。

　　綠萼聽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兩句話，更是傷心欲絕。取過更換下來的楊過那件破衫，雙手捧著，走到楊過面前，悄然道：「楊大哥，衣服也還是舊的好。」楊過道：「謝謝你。」伸手接過。他和小龍女都知她的心意，乃是故意擋在楊過身前，好教裘千尺不能噴棗核傷他。小龍女臉含微笑，點頭示謝。綠萼小嘴向外一努，示意二人快快出去。

　　裘千尺喃喃的唸了兩遍：「人不如故，人不如故。」忽地提高聲音，說道：「楊過，你不肯娶我女兒，連性命也不要了嗎？」楊過淒然一笑，又倒退一步，跨出了大廳的門檻。小龍女心中一凜道：「慢著。」朗聲問道：「裘老前輩，你有丹藥能治情花之毒麼？」綠萼早已想到此事，但料到母親必以此要脅楊過，逼他娶己為妻，是以一直不敢出言相求，她雖是個女孩兒家，實不便當眾為楊過求懇，然而事在危急，再也顧不得許多，轉身說道：「媽，若不是楊大哥援手，你尚困身石窟之中，大難未脫，咱們有恩報恩，你設法解了他身上之毒吧。」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世上恩仇之際便能這般分明？那公孫止對我是報了恩麼？」綠萼大聲道：「女兒最恨三心兩意，喜新厭舊的男子，這姓楊的若是捨卻舊人，想娶女兒，女兒便是死了，也絕不嫁他。」這幾句話倒投合了裘千尺的心意，但一轉念，立即明白了女兒的用心，她是愛極了楊過，若是她願意相娶，她自是千肯萬肯，只是迫於眼前的情勢，只盼自己取出丹藥先救他的性命再說。

　　金輪法王與尹克西等瞧著這幕逼婚的好戲，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都是臉露微笑。法王直至此時，才知楊過身中劇毒，心中暗自得意，但願他堅持到底，料想裘千尺這種性格之人，若不是遂了自己意願，絕不能突發好心，取出丹藥救他。

　　裘千尺的眼光從東到西，在各人臉上緩緩掃過，說道：「楊過，這裏的人中，有的盼你死，有的願你活。你自己願死呢還是願活，好好想一想吧。」楊過伸手摟住小龍女的腰，朗聲道：「她若不能歸我，我若不能歸她，咱倆寧可一齊死了。」小龍女甜甜一笑，道：「正是！」他與楊過心意相通，二人愛到情濃之處，死生大事卻也看得淡了。裘千尺卻難以明白她的心思，喝道：「我若不伸手救他，這小子便要一命嗚呼，你懂不懂？他只能再活三十六天，你知不知道？」小龍女道：「你若肯相救，咱兩個兒能多聚幾年，自是極感大德。你不肯救，咱倆在一起便只三十六天，那也好啊！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活著。」

　　她說這幾句話時，美麗的臉龐上顯得十分的漠不在乎。要知她自幼受師父之訓，屏絕七情六慾，事事不動聲色，何況她心意早決，更是坦然無懼。裘千尺望望她，又望望楊過，只見二人相互凝視，其情之痴，其意之誠，那是自己一生之中從未領略過，從未念及過的，原來世間男女之情，竟有如此者，不自禁想起自己與公孫止夫妻一場，竟落得如此下場，長嘆一聲，雙頰上流下淚來。

　　綠萼縱身過去，撲在她的懷裏，哭道：「媽，你給他治了毒吧。我和你找舅舅去，舅舅心中很牽掛你，是不是？」裘千尺一流淚水，心中牽動柔情，但隨即想起二哥裘千仞信中那句話來：「自大哥於鐵掌峰上喪身於郭靖黃蓉之手……」自己手足殘廢，二哥又已出家為僧，則大哥之仇，豈非永不能報？這小子武功不弱，他既堅不肯娶我女兒，那麼命他替我報仇，也可了卻一樁大事。

　　她想到此處，緩緩伸手入懷，將世間唯此一枚的絕情丹用指甲切成兩半，取了半枚出來，托在掌心，說道：「丹藥這便給你，你不肯做我女婿，那也罷了，可你須得答應我辦一件事。」

　　楊過與小龍女互視一眼，料想不到她竟會突起好心，二人雖說將生死置之度外，但眼前既有生路，自是喜出望外，齊聲問道：「老前輩要辦什麼事，咱們自當盡力。」裘千尺緩緩的道：「我是要你去取兩個人的首級，交在我的手中。」楊過與小龍女一聽，立時想到，她要所殺之人，其中之一必是公孫止。楊過對這人自是絕無好感，他自喪了一目，閉穴內功又破，雖然其他武功未失，但短期之內不免大受影響，要追殺他諒亦不難，但想他是公孫綠萼之父，這少女對自己一片痴情，要去殺她父親，不禁大費躊躇。小龍女心中，也覺此人雖惡，對己總是有救命之恩，但瞧裘千尺的神色，若不辦到此事，她的丹藥無論如何不會給楊過的了，看來只有先答應此事再說。

　　裘千尺見二人臉上有為難之意，冷然道：「我也不知這二人和你們有甚瓜葛牽連，但我是非殺這二人不可。」說著將半枚丹藥在手中輕輕一拋一拋。楊過聽她話中之意，所說的似乎並非公孫止，於是問道：「裘老前輩與何人有仇？要晚輩取何人的首級？」裘千尺道：「你沒聽見那人讀信麼？殺我大哥的，叫做什麼郭靖、黃蓉。」

　　楊過大喜，叫道：「那好極了。這二人正是晚輩的殺父仇人，裘老前輩便是無此囑咐，晚輩也要找這二人報仇。」裘千尺心中一凜，道：「此話當真？」楊過指著金輪法王道：「這位大師與這二人也有過節，晚輩之事，曾跟他說過。」

　　裘千尺眼望法王，法王點了點頭，道：「可是這位姓楊的兄弟啊，那時卻明明助著郭靖、黃蓉，來與老衲為難。」小龍女與綠萼惱恨這和尚時時從中挑撥，同時向他怒目橫視一眼。金輪法王只作不見，微笑道：「楊兄弟，此事可有的吧？」楊過笑道：「是啊。待我報了父母之仇，還得向大師領教幾招。」法王雙手合什，說道：「妙極，妙極！」

　　他二人在一旁鬥口，裘千尺卻在想自己的心事，左手一揮，向楊過道：「我也不管你的話是真是假，你將這枚藥拿去服了吧。」楊過走上前去，將丹藥接在手中，一看只有半枚，心中已明白了九成，笑道：「須得取那二人的首級，才來調換另外半枚。」裘千尺點頭道：「你聰明得緊，一瞧便知，不用旁人多說。」楊過心想：「先服了這半枚再說，總是勝於不服。」當下將半枚丹藥放入口中，嚥一口唾液，吞入肚中。

　　裘千尺道：「這絕情丹世上只剩下了半枚，你服了半枚，還有半枚我藏在一個地方，十八日後，你若攜二人首級來此，我自取出給你。否則你縱將我擒住，叫我身受千刀萬剮之苦，再將我投入石窟之中，我也絕不會給你。說話到此為止，我裘千尺說話斬釘截鐵，各位貴客請便，楊大爺，龍姑娘，咱們十八日後再見。」說著閉上眼睛，不再理睬眾人，顯是有逐客之意。

　　小龍女道：「為什麼限定十八日？」裘千尺閉著眼睛道：「他身上的情花之毒，原來是三十六日發作，現下服了半枚丹藥，毒勢聚在一處，發作反而快了一倍，十八日後再服半枚，立時解毒，否則……否則……」說到此處，只是揮手命各人快去。

　　楊過與小龍女知道此人已無可理喻，當下快走出谷，找到了坐騎，並騎而去。

　　楊過進水仙幽谷之時，將那匹廋馬留在谷外，此時與小龍女攜手出谷，一聲呼哨，那瘦馬從樹林中竄了出來。楊過進谷雖只三日，但這三日中遍歷艱險，數度瀕於死亡，此時得與心上人並肩離此險地，真乃恍如隔世。此時天已黎明，站在高崗上俯視幽谷中樹木森森，晨光照射下，滿眼青翠，實是一處極佳妙的所在。楊過攜著小龍女之手，走到一株亭亭如蓋的槐樹之下，說道：「姑姑……」小龍女偎倚在他身邊，嫣然一笑，道：「我瞧你別叫我姑姑了吧。」

　　楊過心中，早已不將她當作師父看待，叫她「姑姑」，也只是一向叫得慣了，聽她這麼說，心裏一甜，回首凝視著她漆黑的眼珠子，道：「那我叫你作什麼？」小龍女道：「你愛叫什麼。」楊過微一沉吟，道：「我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時光，便是在古墓中跟你一起廝守，那時我叫你姑姑，便到死都叫你作姑姑吧。」小龍女笑道：「那時我打你屁股，你也很快活嗎？」楊過忽地伸出雙臂，將她摟在懷裏，只覺她身上溫馨的氣息混和著山谷間花木的清氣，真是教人心魂俱醉，難以自己，輕輕的道：「咱們如這般廝守一十八日，只怕已快活得要死了，別再去殺什麼郭靖、黃蓉啦。與其奔波勞碌、廝殺拼命，咱們還是安安靜靜，快快活活地過十八天的好。」

　　小龍女道：「你說什麼，便怎麼好。以前我老是要你聽話，從今兒起，我只聽你的話。」她一向神色冷然，如今心胸中充滿愛念，眉梢眼角以至身體手足，無不溫柔婉孌，自己覺得，全心全意的聽楊過話，那才是最快活不過之事。

　　楊過怔怔的望著她，過了良久，緩緩的道：「你眼中為什麼有眼淚？」小龍女拿著他的手，將臉頰貼在他手背上輕輕磨擦，柔聲道：「我……我不知道。」過了片刻，道：「一定是我太喜歡你了。」楊過道：「我知道你在為一件事難過。」小龍女抬起頭來，突然淚如泉湧，撲在他的懷裏，抽抽噎噎的哭道：「過兒，你……你……咱們只有十八天，那怎麼夠啊。」楊過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輕輕的道：「是啊，我也說不夠。」小龍女道：「我要你永遠這麼待我，要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楊過捧起她的臉來，在她淡紅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毅然道：「好，說什麼也得去殺了郭靖、黃蓉。」舌尖上嚐著她淚水的鹹味，胸中情意激動，真欲全身爆裂一般。

　　忽聽得左首高處一人高聲笑道：「便算要卿卿我我，也不用這般迫不及待。」楊過轉頭來，只見數十丈外的一個山崗之上，金輪法王、尹克西、瀟湘子、尼摩星、馬光祖六人並肩站立，說這話的，正是金輪法王。原來楊過與小龍女匆匆離谷，未理會其餘諸人，法王等隨後出來，遠遠跟在二人後面。楊過與小龍女大難之後重會，除了對方之外，其餘一切全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二人在槐樹下情致纏綿，卻給法王隔山望到了。

　　楊過想起在絕情谷中法王數次與自己為難，險險葬身在他的言語之下，早知如此，他在荒山結棚養傷之際，就該一掌送了他的性命，自己助他療傷，枉他為一派宗主，竟是如此的以怨報德。小龍女見他目光中露出怒火，柔聲道：「別理他，這種人便是過一輩子，也沒咱們活一時三刻的歡喜。」

　　只聽馬光祖大聲叫道：「楊兄弟，龍姑娘，咱們一齊去吧。這種荒山野嶺之上，有什麼好玩。」楊過心想自己只盼與小龍女安安靜靜的多過一刻好一刻，偏生有這種不識趣之人前來滋擾，但他知馬光祖是一片好心，於是朗聲答道：「馬大哥請先行一步，小弟隨後便來。」

　　馬光祖道：「好吧，那你們快些來。」金輪法王哈哈大笑道：「那又何必要你費心？他們愛在這荒山野地耽上一十八天啊？」裘千尺說楊過十八天後毒發之言，大廳上人人聞知，這時馬光祖聽他竟如此說，不禁勃然大怒，一把抓住法王的衣襟，罵道：「賊禿，你的心腸忒也歹毒！咱們與楊兄弟同來谷中，你不助他已是不該，一路上冷言冷語，是何道理？」法王微微冷笑，道：「你放不放手？」馬光祖怒道：「我不放，你便怎樣？」法王右手一拳迎面去。馬光祖道：「好啊，你動粗麼？」提起浦扇大的手掌抓他的拳頭，那知法王這一拳乃是虛招，左手倏地伸出，在他背上一托，剛勁柔勁同時使出，馬光祖一個龐大的身軀立時飛起，往山坡上摔將下來。好在那山坡上全是長草，馬光祖又是皮粗肉厚，這一摔，未受重傷，但已是額角青腫，半天爬不起來。

　　楊過隔著高崗見二人動手，知道馬光祖定要吃虧，急忙縱身趕去，但為時不及，馬光祖已結結實實的摔了一交，當下伸手扶起，二人並肩又上崗來。馬光祖雖是渾人，卻也有個獃主意，知道硬打定然鬥不過和尚，口中哼哼唧唧，叫道：「啊喲，啊喲，手臂給賊禿打斷啦。」

　　金輪法王應蒙古王子忽必烈之聘，受封為蒙古第一國師，瀟湘子與尼摩星心中一直忿忿，此時見他如此橫法，更是惱怒，兩人相互使個眼色，瀟湘子道：「大師武功果然了得，不愧了蒙古第一國師的封號。」法王道：「豈敢，豈敢……」他鑒貌辨色，知道尼瀟二人立時有出手之意，而楊過與小龍女在一旁更是躍躍而動，尹克西心意如何，尚不得而知。他雖自恃武學深湛，但若這五大高手並肩來攻，自己決然抵擋不住，口中敷衍對答，心裏卻在尋思脫身之計。

　　那知馬光祖哼哼唧唧，走到他的背後，猛起一拳，砰的一聲，正中在法王腦門，以法王的武功，馬光祖偷襲本難得逞，但此時他全神貫注在楊過、瀟湘子等五人身上，對這渾人毫不在意，竟被他大力一拳，猶如鐵錘般錘得眼前金星亂冒。他驚怒之下，回肘一撞，馬光祖胸口中了肘鎚，大叫一聲，軟綿綿的往前倒了下來。法王身子微矮，馬光祖這龐大的身軀正好跌在他的肩頭。他左足一點，已竄出丈餘，逕往坡下奔去。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楊過持劍在手，第一個追了下去。那法王武功果然了得，肩頭雖然負了一個將近三百斤的巨人，仍是行走如飛。楊過、小龍女、尼摩星等都是一等一的輕功，但數十丈內竟然追他不上。楊過足下加快，漸漸逼近，法王倏地站住，回過頭來，獰笑說道：「好，你們是一齊上呢，還是單打獨鬥？」說著倒舉馬光祖，將他腦袋對準山坡邊的一塊岩石，作勢要撞將下去。

　　楊過繞到他的身後，先將他去路擋住，說道：「你若傷他性命，咱們自是一擁而上。」法王哈哈一笑，將馬光祖拋在地下，說道：「這種渾人，也值得與他結怨？」雙手伸入袍底，左手白光閃閃，右手黃氣澄澄，已各取一隻銀輪一隻銅輪在手，雙輪一碰，嗡嗡之聲，從山谷間傳了出去，傲然道：「那一位先上？」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切磋武學，咱做買賣的只在旁觀摩觀摩。」法王微微放心，暗想：「此人兩不相助，少了一個勁敵。」瀟湘子為人最是陰險，心想自己並無勝他把握，還是讓旁人打頭二陣，耗了他的力氣，自己再來乘其敝而取，於是說道：「尼兄，你武功強過小弟，請先上！」

　　尼摩星雖然性格暴躁，卻非愚笨之人，聽了瀟湘子之言，已知他的心意，但自負武功獨步天竺，釋迦擲象功威不可當，心想縱然勝不得金輪法王，也不致落敗，當下順手抓起山坡上一塊極大的岩石，喝道：「好，我試試你兩個輪子的厲害。」舉起巨岩，逕向法王當胸砸來。尼摩星身材本矮，這塊巨岩偏生甚高，竟比他頭頂還高出半尺，瞧來最輕也有三四百斤。眾人見他不用兵刃，舉起這樣大石便打，無不吃了一驚。

　　日前在絕情谷石室中各運內功抗熱，尼摩星曾被炙得暈倒，金輪法王心想此人內功也只平平，不料他天生神力，竟舉大石砸到，當下不敢與他硬碰，左足一挫，避開巨岩鋒銳，右手銅輪向他背心橫掃過去。尼摩星抓著巨岩，竟是舉重若輕，回手一擋。銅輪與岩石相碰，火星四濺，鏜的一聲，只震得山谷鳴響。法王左臂微微發麻，心想：「這小黑炭的武功極怪，甚是不可大意。他力氣再大，舉了這塊巨岩，瞧他支持得幾時？」於是雙輪飛舞，展開輕身功夫繞著尼摩星身子轉動。

　　楊過將馬光祖救起，與小龍女並肩站著觀鬥，見尼摩星神力過人，武功特異，兩人心中均感驚詫。但見二人又鬥片時，尼摩星的力道絲毫不衰，突然大喝一聲：「阿婆星！」將岩石往法王當胸擲了過去。

　　原來他這一擲，正是天竺佛家的一種極厲害武功，叫作釋迦擲象功。據佛經中言：釋迦佛為太子時，一日出城，大象礙路，太子手提象足，擲向高空，過三日後，象還墮地。成為深溝，今名擲象坑。這自是一個寓言，用以形容佛法不可思議，後世天竺武學之士練成一種外功，能以巨力擲物，即以此命名。此時尼摩星運此神功擲巨，但見那岩石在空中急速旋轉，疾往法王飛撞過去。金輪法王武功雖強，那敢硬接硬碰，右足一點，已向旁躍開丈餘。尼摩星身子突然飛起，追上大石，雙掌擊出，那大石轉個方向，又向法王追去。這次飛擲，是第一次的餘勢加上第二次擲力，因而比之第一次力道更強。

　　論到武功造詣，法王實是在尼摩星之上，只是這釋迦象功他從所未見，一時之間竟攻了他一個措手不及，眼見大石轉向飛到，只得又躍開閃避。

　　尼摩星乘勝追擊，那巨岩給他一次次加力，去勢越來越是威猛。法王心念一動：「如此再打下去，須敗在這黑矮子手中，必得立時另想辦法。」他一面閃避，一面尋思變招取勝之道，猛聽得山後馬蹄聲響，勢若雷鳴，旌旗展動，衝出一彪人馬。法王與尼摩星惡鬥方酣，無暇旁視，楊過等卻已看清，但見人強馬壯，長刀硬弩，卻是一隊蒙古精兵。旗影下一人駐馬觀鬥，突然催馬上前，叫道：「罷手，罷手！」但見那人科頭黃袍，手中拿著一張鐵弓，正是蒙古王子忽必烈。

　　尼摩星聽到叫聲，縱上去雙掌一擊，那塊巨岩挾著一股列風，砰騰砰騰的滾下山坡，勢道極是威猛。忽必烈翻身下馬，一手執住法王，一手執住尼摩星，笑道：「原來兩位在這兒切磋武功，真令小王大開眼界。」他何嘗不知二人是因事鬥毆，但為顧全雙方面子，想輕輕一言揭過。法王微微一笑，道：「這位尼兄武功大有獨到之處，難得難得。」尼摩星怪眼一橫，道：「我道蒙古第一國師如何了不起，原來……哼哼！」法王勃然大怒，心道：「難道我當真鬥你不過。」正要開言，忽必烈笑道：「此處風物良佳，豈可無酒？左右，快取酒來，讓咱們痛飲三杯！」

第五十六回　攻打襄陽

　　蒙古人自來生長曠野，以天地為居室，荒山飲食，與在堂上無異，當即有侍衛取過烈酒乾脯，佈在地下。忽必烈向小龍女望了兩眼，心下暗驚：「人間竟有如此美麗的女子。」見她與楊過攜手並肩，神情親密，問楊過道：「這位姑娘是誰？」楊過道：「這位龍姑娘，是小人的授業師父，也是小人未過門的妻子。」他自經絕情谷中一番出生入死的惡鬥，更將羈糜天下英雄豪傑的禮法絲毫不放在眼裏，心裏偏偏要讓世人皆知，我楊過乃是要娶師為妻。

　　蒙古人對於忠君孝親、敬師友弟這一套禮數，卻遠沒漢人考究，忽必烈是以也不覺奇怪，只聽說這少女傳授過他武藝，心中多了一層敬意，笑道：「果然是郎才女貌，天生佳偶，妙極妙極。來，大家盡此一碗，為兩位慶賀。」說著舉起酒碗，一飲而盡。法王微微一笑，也舉碗飲乾。餘人跟著喝酒，馬光祖更是連盡三碗。小龍女對蒙古人本無好感，此時聽忽必烈讚自己與楊過乃是良配，不由得心花怒放，喝了碗酒後，臉色更增嬌艷，心想：「那些漢人個個說我和過兒成不得親，這位蒙古王爺卻連說妙極，瞧來還是蒙古人見識高呢。」心中暗暗起了相助蒙古人之意。

　　忽必烈笑道：「各位三日不歸，小王正自記掛得緊。只因襄陽軍務緊急，未能相待，小王已在大營留下傳言，請各位即赴襄陽軍前效力。今日在此巧遇，大暢予懷。」法王道：「我軍攻打襄陽，可順利否？」忽必烈皺眉道：「襄陽守將呂文煥本是庸才，小王所忌者，郭靖一人耳。」楊過心中一凜，問道：「郭靖確在襄陽？」

　　忽必烈道：「這郭靖與先父總角時曾有八拜之交，當年遠征西域，迭出奇計，乃是我太祖皇帝手下第一愛將。我父逝世時曾對我言道：南朝主昏臣奸，兵將懦弱，人數雖眾，殊不足畏，但若遇上郭靖，卻須千萬小心。唉，父王果有先見，我軍頓兵襄陽，久攻不下，皆是因這郭靖從中作梗。」楊過站起身來，叉手說道：「這姓郭的與小人有殺父大仇，小人不才，請命去刺死了他。」

　　忽必烈喜道：「小王邀聘各位英雄好漢，正是如此。但聽人言道，這郭靖武功算得中原漢人第一，又有不少異能之士相助。小王屢遣勇士行刺，每次均遭失手，或擒或死，無一得還。楊兄弟雖然武勇，卻是獨木難支，小王意欲請眾位英雄一齊混入襄陽，併力下手。只要殺了此人，襄陽便唾手可下。」

　　法王、瀟湘子等一齊站起，叉手說道：「願聽王爺差遣，以盡死力。」忽必烈大喜，道：「不論是那一位刺殺郭靖，同去的諸位俱有大功，但親自下手之人，小王當奏明皇上，封賞公侯世爵，授以大蒙古國第一勇士之號。」瀟湘子、尼摩星等人，對公侯世爵也不怎麼放在心上，但若得稱大蒙古國第一勇士，卻是名揚天下，實乃生平之願。要知蒙古此時兵威四被，幅員之廣，曠古未有，除西域四大汗國之外，中國亦已三分而有其二，自帝國中心而至四境，快馬須奔馳一年方至，若得稱為第一勇士，那時舉世武林豪傑，無不欽仰。眾人聽了忽必烈之言，均是大為振奮。小龍女卻深情無限的望著楊過，心中在想：「要它什麼公侯世爵，什麼天下第一勇士，我只盼你好好的活著。」

　　眾人又飲數碗，站起身來，蒙古武士牽過馬匹，楊過、小龍女、金輪法王等一齊上馬，跟在忽必烈之後，疾趨南馳，往襄陽而來。沿途但見十室九空，遍地屍骨，蒙古兵見到漢人，無不肆意虐殺，楊過瞧得心中惱怒，待要出手干預，卻又礙著忽必烈的顏面。

　　楊過暗自尋思：「這些蒙古兵如此殘暴，將我漢人瞧得豬狗不如，待我刺殺郭靖、黃蓉之後，必當殺幾個蒙古最歹毒的軍漢，方消心中之氣。」

　　眾人胯下所乘，都是蒙古精選的良馬，不數日抵達襄陽郊外。其時兩軍交戰，已有月餘，滿山遍野都是斷槍折矛、凝血積骨，由此可以想見雙方激戰之慘烈。蒙古軍得探馬報知，皇弟忽必烈親臨前敵，全軍元帥、大將，一齊迎出三十里外，但見怒馬騰躍，鐵甲鏘鏘，軍容極其壯盛。各將帥見忽必烈乘馬而前，一齊翻身下馬，伏在道旁。忽必烈「哼」了一聲，道：「襄陽城久攻不克，師老無功，豈不墮了我大蒙古的聲威？」眾將帥齊聲答道：「小將該死，請殿下治罪。」忽必烈揚鞭一擊，坐騎向前疾奔而去。諸將帥久久不敢起身，人人戰慄。楊過見忽必烈對待自己及金輪法王等甚是和易，但駕御諸將卻這等威峻，心中暗自欽服：「蒙古軍兵勇將悍，主帥嚴明，恃此南攻，大宋如何是其敵手？」

　　翌晨天甫黎明，蒙古軍大舉攻城，但見矢下如雨、石落似雹，紛紛向城中打去。接著駕起雲梯，四面八方的爬上城去，但城中守禦嚴密，每八名兵士合持一條大木，將雲梯推開城牆。只見數百名蒙古兵攻上了城牆，蒙古軍中呼聲震天，每個百夫長率領一個百人隊，蟻附攀援。猛聽得城中梆子聲急，在牆後閃出一隊弓手，將蒙古援軍射住，接著又搶出一隊宋兵，手舉火把，焚燒雲梯。梯上蒙古兵紛紛跌落。

　　城上城下大呼聲中，只見城頭閃出一隊勇壯漢子，長矛利刃，向爬上城牆的蒙古兵攻去。這隊漢子並不穿宋兵服色，有的黑色短衣，有的黃布長袍，攻殺之際也不成隊形，但個個身矯捷，顯然頗有武功。攻上城牆的蒙古兵均是軍中勇士，自來所向披靡，但遇上這隊漢子，砍殺數合，即被一一殺敗。或屍橫城頭，或碎骨牆下。宋軍中，一個身穿灰布長袍中年漢子尤其神威凜凜，他手中不持兵刃，縱橫來去，一見己方有人受厄，立即縱身過去解圍，掌風到處，直如虎入羊群一般。

　　忽必烈親自在城下督戰，見這漢子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半晌，嘆道：「天下勇士之中，更有誰及得上這漢子。」楊過正在他身側，說道：「王爺可知此人是誰？」忽必烈一驚，道：「豈難道他是郭靖？」楊過道：「正是！」

　　此時城頭上數百名蒙古兵已被殺得沒剩下幾個，只有最勇悍的三名百夫長一手持盾，一手持矛，兀自在城垛子旁負隅而鬥。城下的萬夫長生怕王爺責怪，吹起角號，又率大隊攻城，想將城頭上這三名百夫長接應下來。只聽得郭靖一聲長嘯，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長一矛刺去，郭靖抓住矛桿向前一送，跟著左足飛出，踢在另一名百夫長的盾牌之上，這兩名百夫長雖勇，那裏抵擋得住這一送一踢的神力，登時幾個觔斗翻下城頭，筋斷骨折而死。

　　第三名百夫長年紀較長，頭髮灰白，自知今日已難以活命，揮動長刀，直上直下的亂砍，勢若瘋虎。郭靖左臂倏出，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掌正要一掌劈落，忽地一怔，那百夫長也已認出郭靖的面目，叫道：「金刀駙馬，是你！」原來他正是郭靖當年西征時的舊部，黃蓉計取撤麻耳罕，此人即是最先降入城中的勇士之一。

　　郭靖想起舊情，叫道：「嗯，你是鄂爾多不是？」那百夫長見郭靖仍舊記起自己的名字，不禁熱淚盈眶，叫道：「正是，正是小人。」郭靖道：「好，念在昔日情分，今日饒你一命。下次再被我擒住，休怪我無情。」轉頭向左右道：「取過繩子，縋他下去！」

　　當下兩名健卒取過一條長索，縛住鄂爾多的腰間，慢慢將他縋到城下。鄂爾多乃是蒙古軍中赫赫有名的勇士，突然被城頭用繩索縋了下來，城下的蒙古兵將好生奇怪，不知是何變故，一齊後退數十丈，城頭也停止放箭，兩軍一時罷鬥。鄂爾多到了城下，拜伏在地，朗聲叫道：「金刀駙馬既然在此，小人萬死不敢再犯虎駕。」郭靖站在城頭，神威凜然，喝道：「蒙古主帥聽著，大宋與蒙古昔年同心結盟，合力滅金，你蒙古何以犯我疆界，害我百姓？大宋百姓人數多你蒙古十倍，若不急速退兵，我大宋義兵四集，管教你這十多萬蒙古軍死無葬身之地。」他這幾句話乃是用蒙古話所說，中氣充沛，一字一句的送到城下。那城牆既高，兩軍相距又遠，但郭靖這幾句話，數萬蒙古軍個個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相顧失色。

　　一名萬夫長引著鄂爾多來到忽必烈跟前，稟報郭靖釋他的原由。鄂爾多述說當年跟隨郭靖西征，那金刀駙馬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克敵制勝，說得有聲有色。忽必烈臉色一沉，喝道：「拿下砍了！」鄂爾多大叫：「冤枉！」那萬夫長道：「殿下明見，這鄂爾多頗有戰功……」忽必烈手一揮，四名衛士早將鄂爾多拉下，斬下首級，呈了上來。諸將在旁瞧著，無不震恐。忽必烈向萬夫長道：「此人以陣亡之例撫恤，另賞他妻子黃金十斤。牲口二百。」萬夫長大惑不解，應道：「是，是。」忽必烈道：「我既殺此人，卻又賞他家屬，你們不明其理，是也不是？」諸將一齊躬身道：「要請殿下賜示。」忽必烈見楊過嘴角邊略帶笑意，道：「楊兄弟，你必知孤意，向諸將說說吧。」楊過心中一動：「此人手段厲害，我何必逞一時口舌之快，而遭其忌？」當即答道：「小人也正不明白呢。」

　　忽必烈哈哈大笑，道：「這百夫長誇說郭靖厲害，不論是虛是實，均屬動搖軍心，是否當斬？但他奮勇先登，力戰至最後一人，豈非當賞？」諸將一齊拜伏。

　　但經此一來，蒙古兵軍心已沮，忽必烈知道今日即使再拼力攻城，也是徒遭損折，決然討不了好去，當即傳令退軍四十里下寨紮營，眼見城下蒙古軍積屍數千，盡是身經百戰的精銳之士，心中大是不忿，但見襄陽城垣堅固，守備嚴密，卻是無隙可乘，不禁嘆了口氣。左右兩名衛士互視一眼，齊道：「小人為殿下分憂，也教他折折銳氣。」突然翻身上馬，快步馳到城下，拉動鐵弓，兩枝狼牙鵰翎疾向郭靖射去。

　　這二人騎術既精，箭法又準，正是馬奔追風，箭去似電，蒙古人騎射之術，果然是舉世無雙。城上城下剛發得一聲喊，雙箭已射到郭靖胸口小腹，眼見他不及閃避，那知他雙手向內一攏，一手抓著一枝長箭，勁透十指，倏地向下擲出。

　　那兩名衛士尚未轉身，要瞧明白郭靖是否被雙箭射死，突然箭到，兩人都是透胸而過，倒撞下馬。城頭宋軍喝采如雷，擂起戰鼓助威。

　　忽必烈悶悶不樂，領軍北退。大軍行出數里，楊過道：「王爺不須煩惱，小人這便進城去取郭靖性命。」忽必烈搖頭道：「那郭靖智勇雙全，果然名不虛傳，今日一見，更覺此事棘手。」楊過道：「小人在郭靖家中住過數年，又曾為他出力，他對我絕無防範之心。」忽必烈道：「適才攻城之時，你站在我身旁，只怕他在城頭已然瞧見。」楊過道：「小人已防到此著，攻城之時，與龍姑娘均以大帽遮眉、皮裘圍頸，他決計認不出來。」忽必烈道：「既是如此，盼你立此大功，封賞之約，絕不食言。」

　　楊過隨口道謝一聲，正要轉身與小龍女一齊辭出，忽見法王、瀟湘子、尹克西諸人臉上均有異色，心念一動：「這些人均怕我此去刺死郭靖，得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封號，定要從中阻撓，使我難竟大功。」於是向忽必烈道：「殿下，小人有一事告稟。」忽必烈道：「請說不妨。」楊過道：「小人去刺郭靖，乃是為報私仇，兼之要以他首級，去換救命丹藥，如能托王爺之福，大事得成，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號，萬萬不敢領受。」忽必烈道：「這卻如何？」楊過道：「小人武功遠不及在座諸位，如何敢稱第一勇士？王爺須得應允此事，小人方敢動身。」忽必烈見他言辭誠懇，確是本意，又見了旁人神情，已猜到他的心意，說道：「既是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強。」

　　楊過當即圈轉馬頭，與小龍女並騎向襄陽馳去，在途中摔去了大帽皮裘，純係漢人打扮，到得城下時天已向晚，只見城門緊閉，城頭一隊隊兵卒來去巡邏。楊過大聲叫道：「我姓楊名過，特來拜見郭靖郭大爺。」城上守將聽得呼聲，見他只有一人相從，又是一個女子，料非敵人行詐攻城，當即向郭靖稟報。過不片時，兩個青年走上城頭，向下一望，一人叫道：「原來是楊大哥，只你們兩位嗎？」楊過見是武氏兄弟，心想：「郭靖害我父親，不知武氏兄弟的父親是否從旁相助？」當下笑答道：「武二哥麼？郭伯伯在不在城內？」武修文道：「請進來吧。」命兵卒打開城門，放下吊橋，迎接楊過與小龍女入城。

　　二武引著二人來到一座大屋之前，郭靖滿臉堆歡，搶出門來，向小龍女一揖為禮，拉著楊過的手笑道：「過兒，你們兩位來得正好，韃子攻城正急，兩位一到，我平添臂助，真乃滿城百姓之福。」小龍女是楊過之師，郭靖對她平輩相敬，客客氣氣的讓著進屋，對楊過卻極是親熱。楊過左手被他握著，想起此人乃是殺父大仇，居然這般假惺惺作態，恨不得拔出劍來，一劍刺死了他，只是忌憚他的武功，不敢貿然動手，臉上強露笑容，說道：「郭伯伯安好，郭伯母安好。」他滿腔憤恨，卻終於沒跪下磕頭。郭靖豁達大度，竟絲毫沒有留心。

　　到得廳上，楊過要入內拜見黃蓉，郭靖笑道：「你郭伯母即將臨盆，這幾天身子不適，日後再見吧。」楊過心中暗喜：「我深忌黃蓉智計過人，被她看出破綻，此人抱恙，那真是天助我成功。」說話之間，中軍進來稟道：「呂大帥請郭大爺赴宴，慶賀今日大勝韃子。」郭靖道：「你回稟大帥，多謝賜宴，我有遠客光臨，不能奉陪了。」那中軍見楊過年紀甚輕，並無特異之處，不知郭靖何以對他如此看重，竟推卻元帥的慶功宴而來陪他，當下滿心奇怪，回去稟知呂文煥。

　　郭靖在內堂自設家常小宴，替小龍女與楊過接風，由朱子柳、魯有腳、武氏兄弟、郭芙諸人相陪。朱子柳向楊過連聲稱謝，說虧得他從霍都取得解藥，治了他身上之毒，楊過淡淡一笑，謙讓幾句。郭芙見了他卻神情淡漠，叫了聲：「楊大哥。」便不再言語了。酒席之間，只見她雙眉微蹙，似有滿腹的心事，武氏兄弟也一直避開他的目光，三人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魯有腳與朱子柳卻興高采烈，滔滔不絕的縱談日間大勝韃子之事。

　　席散時已是初更，郭靖命女兒陪小龍女入內安寢，自己卻拉楊過同榻而眠。小龍女入內時向楊過望了一眼，囑他務須小心，神色之間，深情款款，關念無限。楊過只怕露出心事，將頭轉過，竟是不敢與她正面相視。

　　郭靖攜著楊過的手同到自己臥室，讚他力敵金輪法王，在亂石陣中救了黃蓉、郭芙和武氏兄弟，隨後問他別來的經歷。楊過心下暗悔：「早知黃蓉是我殺父仇家，又何必拼命相救？」但轉念一想：「若是她死於法王手下，我便無法親刃仇人。我更因此而不能得見傻姑，只怕我終生認賊為親，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生怕言多有失，將遇見程英、陸無雙、傻姑、黃藥師等情由一概不提，只道：「侄兒受傷後在一個荒谷中養傷，後來遇到師父，便同來相尋伯伯。」郭靖一面解衣就寢，一面說道：「過兒，眼前強虜壓境，大宋天下當真是危如累卵。襄陽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千萬百姓，盡為蒙古人的奴隸了。我親眼見過蒙古人殘殺異族的慘狀，真是令人血為之沸。……」

　　楊過聽到這裏，想起途中蒙古兵將施虐行暴種種可怖可恨的情景，不禁咬得牙關格格作響，滿腔憤怒。

　　郭靖又道：「我輩化盡心力練功學武，固然行俠仗義，濟人困危乃是本分，但這只是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稱我一聲『郭大俠』，乃是敬我為國為民，奮不顧身。然我深感自己才力不足，不能為民解困，實在愧當『大俠』兩字。你聰明智慧，過我十倍，將來成就，定然遠勝於我這是不消說的，只望你記著『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八個字，日後成為一位名揚天下，受萬民敬仰的真正大俠。」

　　這一番話，楊過聽得聳然動容，只見郭靖言辭誠懇，神色莊嚴，雖知他是自己殺父之仇，卻也不禁肅然起敬，於是答道：「郭伯伯，你死之後，我會記得你今晚這一番話。」郭靖那想到他今夜要行刺自己，伸手撫了撫他的頭，說道：「是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國家若亡，你郭伯伯是性命難保的了。好啦，時候不早，咱們睡吧。早聽說忽必烈善於用兵，今日退軍，或有詭計，這數日中定有一場大廝殺，你養足精神，好大顯身手呢。」楊過應道：「是。」當即解衣就寢，從絕情谷中帶出來的那柄匕首卻暗暗藏在貼肉之處，心想：「你武功便再強百倍，我卻待你睡熟之後，在被窩之中給你一刀，豈能躲避？」

　　郭靖日間惡戰，著枕即便熟睡，楊過卻是滿腹心事，那裏睡得著？他臥在裏床，但聽得郭靖鼻息調勻，一呼一吸，相隔極久，暗自佩服他內功深厚，過了良久，耳聽得四下裏一片沉靜，只有遠遠傳來守軍的刁斗之聲，於是輕輕坐起，從衣內摸出匕首，心想：「我將他刺死之後，再去刺殺黃蓉，諒她一個孕婦，濟得甚事？大事一成，即可與姑姑同赴絕情谷取那半枚丹藥了。那時我和她隱居古墓，享盡人間清福，管他這天下是大宋的還是蒙古的。」

　　想到此處，心中極是得意，忽聽得隔鄰一個孩子大聲啼哭起來，接著有母親撫慰之聲，孩子漸漸止啼入睡。楊過胸間一震，猛地記起日前在大路上所見，一個蒙古武士用長矛挑破嬰兒肚皮，高舉半空為戲，這嬰兒尚未死絕，兀自慘叫，心想：「我此刻刺殺郭靖，原是一舉手之事。但他一死，襄陽難守，這城中成千成萬嬰兒，豈非盡被蒙古兵卒殘殺為樂？我報一己之仇，卻害了無數百姓性命，這一刀怎刺得下去？」

　　但轉念又想：「我如不殺他，裘千尺如何肯將那半枚絕情丹給我？我若死了，姑姑也絕不能活。」他對小龍女相愛之深，世間無事可及，不由得心一橫：「罷了，罷了，管他什麼襄陽城的百姓，什麼大宋的江山。我受苦之時，除了姑姑之外，有誰真心憐我？世人從不愛我，我又何必去愛世人？」當下舉起匕首，勁力透於右臂，將匕首尖對準了郭靖胸口。

　　室中燭火早滅，但楊過雙眼能暗中視物，匕首將要刺落之際，向郭靖臉上又望了一眼，但見他臉色慈和，意定神閒，睡得極是酣暢，少年時他對自己種種愛護之情，猛地裏湧上心間：桃花島上他如何親切相待、如何千里迢迢的送自己赴終南山學藝，如何要將獨生女兒許配自己，不由得心想：「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實是個忠厚長者，以他為人，實不能害我父親。難道傻姑神智不清，胡說八道？我這一刀刺了下去，若是錯殺了好人，那可是萬死莫贖了。且慢，這事須得探問一下清楚再說。」

　　於是慢慢收回匕首，將自遇到郭靖夫婦以來的往事，一件件在心頭琢磨尋思。他記起黃蓉對自己一直神色不善，有好幾次他夫婦正在談論什麼，一見到自己，立即轉話題，細細想來，定是有何重大之事要瞞過自己，又想：「郭伯母收我為徒，何以只教我讀書，不肯傳授半點武藝？郭伯伯待我這麼好，難道不是因為他害了我父親，心中自咎難安，待我好一些，就算補過？」他望著帳頂，思湧如潮，煩躁難安。

　　郭靖雖在睡夢之中，聽得他呼吸急促，當即睜眼醒轉，問道：「過兒，怎麼了？睡不著麼？」楊過身子微微一顫，道：「沒什麼？」郭靖笑道：「你若是不慣和人同榻，我便在桌上睡。」楊過忙道：「不，不要緊。」郭靖道：「好，那快睡吧。學武之人，最須講究收攝心神。」楊過道：「是。」

　　隔了片刻，他終於忍耐不住，道：「郭伯伯，那一年你送我到重陽宮學藝，在終南山腳下牛頭寺中，我曾問過你一句話。」郭靖心中一凜，道：「怎麼？」楊過道：「那時你大怒拍碑，以致惹起全真教老道們的誤會，你還記得我問你的那句話麼？」郭靖道：「是了，你是問我你爹爹是怎樣去世的。」楊過緊緊瞪視著他，道：「不，我是問你，誰害死了我爹爹。」郭靖道：「你怎知你爹爹是給人害死的？」楊過嘶啞著嗓子道：「難道我爹爹是好好死的麼？」

　　郭靖默然不語，過了半晌，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他死得很不幸，可沒誰害死他，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楊過坐起身來，心情激動異常，道：「你騙我，世上怎能有自己害死自己之事？便算我爹爹自殺；也有迫死他之人。」郭靖心中難過，流下淚來，緩緩的道：「過兒，你祖父和我父親是異姓骨肉，你父和我也曾義結金蘭。你父若是冤死，我豈能不給他報仇？」楊過身子輕輕發戰，衝口想說：「是你自己害死他，你怎能替他報仇？」但知這句話一出口，郭靖定然提防，再要下手刺他，那便大大不易，當下點了點頭，默然不語。郭靖道：「你爹爹之事曲折原委甚多，非一言可盡。當年你問起之時，年紀尚幼，內中情由未能明白，因是我沒跟你說。現下你已經長成，是非黑白辨得清清楚楚，待打退韃子，我從頭說給你聽吧。」說罷又著枕安睡。

　　楊過素知他說一是一，從無虛語，聽了這番話後，卻又半信半疑起來，心中暗罵：「楊過，楊過，你平素行事一往無前，果敢勇決，何以今日卻猥猥崽崽，難道是內心害怕他武功厲害麼？今夜遷延遊移，失了良機，明日若教黃蓉瞧出破綻，只怕連姑姑都死無葬身之地。」一想起小龍女，精神又為之一振，伸手撫摸懷內匕首，那刀鋒貼肉，都燙得暖了，正想將匕首拔出來，忽聽窗外有人輕輕彈了三下。楊過急忙閉目，郭靖早已驚醒，坐起身來，道：「蓉兒麼？可是有緊急軍情？」

　　窗外卻再無聲音，郭靖坐起身來，見楊過睡得鼻息調勻，心想他好容易睡著了，別再驚醒了他，於是輕輕下床，推門出房，只見黃蓉站在天井中向他招手。郭靖走近身去，低聲道：「什麼事？」黃蓉不答，拉著他手走到後院，四下瞧了瞧，這才說道：「你和過兒的對答，我在窗外都聽見啦，他不懷好意，你知道麼？」郭靖吃了一驚，道：「什麼不懷好意？」黃蓉道：「我聽他言中之意，早在疑心咱倆害死了他爹爹。」郭靖搖頭道：「他或有疑心，但我已答應將他父親如何逝世，詳細說給他知道。」黃蓉道：「難道你真要毫不隱瞞的說給他聽？」郭靖道：「他父親死得這麼慘，我心中一直自責。楊康兄弟雖然誤入岐途，但咱也沒好好勸他，沒千方百計救他。」

　　黃蓉哼了一聲道：「這種人還值得救呢？我只恨殺他不早，否則你那幾位師父又何致命喪桃花島上？」郭靖想到這樁恨事，不禁長長嘆了口氣。

　　黃蓉道：「我聽芙兒說，這次過兒來到襄陽，神氣很透著點兒古怪，又說你和他同榻而眠。我擔心有何意外，一直守在你的窗下。我瞧還是別跟他睡在一房的好，須知人心難測，而他父親……總是因為一掌拍在我肩頭，這才中毒而死。」郭靖道：「蓉兒，那可不能說是你害死他的啊。」黃蓉道：「既然你我都有殺他之心，結果也因我而死，是否咱們親自下手，那反而無關緊要的了。」郭靖沉思半晌，道：「你說得對。那我還是不跟他明言的為是。蓉兒，你累了半夜，快回房休息吧，住過了今晚，明日我搬到軍營中睡。」

　　他對愛妻素來言聽計從，絕無違拗，蓋心中素知黃蓉識見智計，勝己百倍，料無不中，算無遺策，雖然不信楊過對己懷有惡意，但黃蓉既如此說，也便遵依。於是伸手扶著她腰，慢慢走向內堂，說道：「我瞧讓過兒與芙兒早日成親，也去了咱們一件心事。」黃蓉嘆了一口氣道：「這件事，我可便不知如何才好了。靖哥哥，我心中只有你一個，你心中也只有我一個，可咱們的女兒，卻既不像我，又不像你，心裏同時有兩個少年郎君，竟是不分軒輊，這教做父母的有多為難。」

　　她說的兩個少年郎君，便是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人對郭芙一般的傾心，而郭芙對兩兄弟卻也絕無偏頗。三人年幼之時還不怎樣，現下年紀越長，此事越是尷尬。依郭靖之意，將女兒配了楊過，另尋淑女與武氏兄弟完姻，但黃蓉心思細密，知道中間實有許多難處，饒是她才智過人，卻也籌不出一個善策。

　　郭靖送黃蓉入房，等她上床睡好，替她蓋好了被，坐在床邊，握住她手，臉露微笑。近月來二人都為軍國之事勞碌，夫妻之間難得能如此安安靜靜的相聚片刻。二人相對不語，心中甚感安適。黃蓉拿著丈夫的手，將他手背輕輕在自己面頰上摩擦，低聲道：「靖哥哥，咱們這第二個孩子，你給取個名字。」郭靖笑道：「你明知我不成，又來取笑我啦。」黃蓉道：「你總是說自己不成，靖哥哥，普天下男子之中，更沒第二個勝得你呢。」這幾句話說得情意深摯，極是懇切。

　　郭靖俯下頭來，在愛妻臉上輕輕一吻，道：「若是男孩，咱們叫他作破虜，若是女孩呢？」他想了一會，道：「你給取個名字吧。」黃蓉道：「丘處機道長給你取這個『靖』字，是叫你不忘靖康之恥，現下金國已滅，蒙古鐵蹄壓境，孩子是在襄陽生的，那就叫她作郭襄，好讓她日後記得，自己是生於這兵荒馬亂的圍城之中。」

第五十七回　國難家仇

　　郭靖道：「好啊，但盼這女孩兒別像她姐姐那麼淘氣，這麼大了還讓父母操心。」黃蓉微微一笑，道：「若是操心得了，那也罷了，就只……」她嘆了一口氣，道：「我好生盼望是個男孩兒。」郭靖在她手背上撫摸了幾下，道：「男孩兒女孩兒不都是一樣？快睡吧，別再胡思亂想了。」給她攏了攏被窩，吹滅燭火，轉身回房，只見楊過睡得兀自香甜，聽得鼓交三更，於是上床又睡。

　　那知他夫妻倆在後院中這番對答，都教楊過隱身在屏門之後聽了個明明白白。當郭靖黃蓉走向內室，楊過仍在屏門之後痴痴站著，心中反來覆去只是想著黃蓉那幾句話：「我只恨殺他不早……他父親一掌拍在我肩頭，這才中毒而死……你我均有殺他之心，結果他也因我而死。」心想：「我父死於他二人之手，那是千真萬確，再無疑惑的了。這黃蓉果然好生奸滑，對我已然起疑，今晚我若不下手，只怕再無如此良機。」當下回房靜臥，直等到郭靖回來。

　　郭靖揭被蓋好，只聽得楊過微微發出鼾聲，心想：「這孩子這時睡得真好。」於是輕輕著枕，只怕驚醒了他，過了片刻，正要朦朧睡去，只覺楊過緩緩翻了個身，但他翻身之際，鼾聲仍是不停。郭靖一怔：「任誰夢中翻身，必停打鼾，這孩子呼吸異常，難道他練內功時運逆了氣麼？這岔子可不在小。」須知他宅心仁厚，絕未想到楊過是假裝睡熟。

　　楊過緩緩又翻一個身，見郭靖仍無知覺，於是繼續發出低微鼾聲，一面走下床來，原來初時他想在被窩中伸手過去行刺，但覺相距過近，極是危險，若是他臨死之際反擊一掌，只恐自己也難逃性命，後來想坐起之後出刀，總是忌憚他武功太強，於是決意先行下來，一刀刺了他要害之後，立即破窗躍出，又怕鼾聲一停，反而使他在睡夢中感到有異，因是一面下床，一面假裝作鼾。

　　這麼一來，郭靖更是給他弄得滿腔胡塗，心想：「這孩子莫非得了夢遊離魂之症？我若此時叫他，他一驚之下，氣息逆衝丹田，立時走火入魔。」於是一動也不敢動，側耳靜聽他的動靜。

　　楊過從懷中緩緩拔出匕首，右手平胸而握，一步步走到床前，突然舉臂，一刀正要刺將下來，郭靖柔聲叫道：「過兒，你做什麼惡夢了？」楊過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雙足一點，反身破窗而出。他去得快，郭靖去得更快，他人未落地，只覺雙肩一沉，已被郭靖兩手抓住。楊過萬念俱灰，知道自己武功非他之敵，抗拒也是無用，當下閉目不語。

　　那知郭靖抱了他身子，重新躍進窗子，將他放在床上，把他雙腿盤坐，兩手垂在丹田，正是玄門練氣的姿式。楊過暗暗奇怪：「不知他要用什麼惡毒的法子折磨我？」突然間想起了小龍女，深吸一口氣，要待縱聲大呼：「姑姑，我已失手被擒，你趕快逃命。」郭靖見他突然急速運氣，更誤會他是練內功岔了氣道，心想：「他在這危急之際，只能緩緩吞吐，如此大呼大吸，反受其害。」急忙出掌按在他丹田之上。

　　楊過要想張口大呼，不料丹田被郭靖按住，竟然叫不出聲來，心中掛念著小龍女的安危，只急得面紅耳赤，急想掙扎，苦於丹田被按，全身受制，竟然動彈不得。郭靖緩緩的道：「過兒，你練功太急，這叫做欲速則不達，快別亂動，我來助你順氣歸源。」楊過一怔，不明他其意何指，但覺一團暖氣從他掌心漸漸傳入自己丹田，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又聽郭靖道：「你緩緩吐氣，讓這股暖氣從水分到建里、經巨闕、鳩尾、到玉堂、華蓋，先通了任脈，不必去理會奇經八脈。」楊過是個十分的聰明伶俐之人，聽了郭靖之言，又覺到他是在以內功助己通脈，一轉念之間，已猜到了八九分，暗叫：「慚愧，慚愧。原來他只道我練功時走火入魔，以致行為狂悖。」當下暗運內氣，故意四下衝走，橫奔直撞，似乎難以剋制。郭靖心中擔憂，掌心內力加強，將他四下遊走的亂氣收束在一處，逐步消散。楊過既經作偽，索性力求逼真，他此時內功造詣已自不淺，體中內氣狂走之時，郭靖一時卻也不易對付，直化了半個時辰，才將他逆行的氣息盡數歸順。

　　經了這番衝盪，楊過固然累得有氣無力，郭靖也是極感疲困，二人一齊打坐，直到天明，方始復元。郭靖微笑道：「過兒，好了嗎？想不到你的內力已有如此造詣，險些連我也照護不了。」楊過知他為了救助自己，不惜大耗功力，心中不禁感動，道：「多謝郭伯伯救護，侄兒昨晚險些鬧成了下肢殘廢。」郭靖心道：「你昨晚昏亂之中，竟要提刀殺我，幸好你自己不知，否則寧不自愧？」他存心厚道，只怕楊過知曉此事，於是岔開話題，道：「你隨我到城外走走，瞧一下四城的防務。」楊過應道：「是！」

　　二人各乘一匹戰馬，緩緩馳出城去。郭靖道：「過兒，全真派內功是天下內功的正宗，進境雖慢，卻絕不出岔子，各家各派的武功你都可涉獵，但內功還是以專修玄門功夫為宜。其中的功訣法門，你都是會的，待敵兵退後，我再與你共同好好研習。」楊過道：「昨晚我走火之事，你可千萬別跟郭伯母說，她知道後定要笑我，說我學了龍姑姑旁門左道的功夫，以致累得你辛苦一場。」郭靖道：「我自然不說。其實龍姑娘的功夫也非旁門左道，那是你自己胡思亂想，未得澄慮守一之故。」真所謂君子可欺以方，楊過一番花言巧語，竟將郭靖騙得沒半點疑心，他知此事只要給黃蓉獲悉，定然逃不過她的掌心，聽郭靖答應不告知黃蓉，當下心中大安。

　　二人縱馬城西，見有一條小溪橫出山下。郭靖道：「這條溪水雖小，卻是大大有名，名叫檀溪。」楊過「啊」了一聲道：「劉皇叔躍馬過檀溪，原來這溪水是在此處。」郭靖道：「劉備當年所乘之馬，名叫的盧，相馬者說能妨主，那知這的盧竟躍過溪水，逃脫追兵，救了劉皇叔的性命。」他說到此處，不禁想起了楊過之父楊康，喟然嘆道：「其實世人也均與這的盧馬一般，為善即善，為惡即惡，實無定則，但在每人心中一念之差而已。」

　　楊過心下一凜，斜目望郭靖時，見他神色間殊有傷感之意，倒不是出言譏刺自己，心想：「他的話雖然不錯，但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你夫妻倆暗中害死我父，難道也是麼？當真是大言炎炎，不知羞慚。」他對郭靖事事佩服，但一想到父親死於他夫妻手下，總是不自禁的胸間橫生惡念。

　　二人策馬行了一陣，到得一座小山之上，升崖眺望，漢水浩浩南流。只見四郊大批難民，拖男帶女的湧向襄陽，郭靖伸鞭指著難民人流，道：「蒙古兵定是在四鄉加緊屠戮，令我百姓流離失所，實堪痛恨。」從山上望下去見道旁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一行大字曰：「唐工部郎杜甫故里。」楊過道：「襄陽城真是了不起，原來這位大詩人的故鄉便在此處。」郭靖揚鞭吟道：「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餘……連雲列戰格，飛鳥不能踰。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

　　楊過聽他吟得慷慨激昂，跟著唸道：「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郭伯伯，這幾句詩真好，是杜甫做的麼？」郭靖道：「是啊，前幾日你郭伯母唸給我聽，我便記下了。你想中國文章之士，人人都會做詩，但千古只推杜甫第一，自是因他憂國愛民之故。」楊過道：「你說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那麼文武之術雖然不同，道理卻是一般的。」郭靖聽他體會到了這一節，很是喜歡，說道：「經術文章，我是一點也不懂，但想人生在世，便是做個販夫走卒，只要有為國為民之心，那就是真好漢真豪傑了。」

　　說話之間，忽見城門口的難民回頭奔跑，但後面的人流還是繼續前湧，一時之間，襄陽城外大哭小叫，亂成一團。郭靖吃了一驚：「幹麼守兵不開城門，放百姓進城？」忙縱馬急奔而前，只見一排守兵彎弓搭箭，指著難民。郭靖大叫：「你們幹什麼？快開城門。」守將見是郭靖，忙打開城門，放他與楊過進城，郭靖道：「眾百姓慘受蒙古兵屠戮，怎不讓他們進來？」守將道：「呂大帥說難民中混有蒙古奸細，千萬不能容其入城，否則為禍不小。」

　　十餘年前蒙古軍攻襄陽之時，守城的安撫使名叫呂文德，正是當今守將呂文煥的胞兄，其時郭靖、黃蓉襄助守城，也為放難民入城之事與呂文德大起爭執，不意難兄難弟，如出一轍。郭靖大聲喝道：「便有一兩個奸細，豈能因此誤了數千百姓的性命？快快開城。」郭靖守城已久，累立奇功，威望早著，他的號令守將不敢不從，只得一面開城，一面命人飛報呂文煥。

　　眾百姓扶老攜幼，湧入城來，堪堪將完，突見遠處塵頭大起，蒙古軍自北來攻。宋兵各自在城垛後守住，只見城下敵軍之前，當先一批人馬衣衫襤褸，手執棍棒，並無一件真正軍器，亂糟糟不成行列，齊聲叫道：「城上不要放箭，咱們都是大宋百姓啊。」蒙古精兵鐵騎，卻躲在百姓之後。

　　自成吉思汗以來，蒙古軍一直用這驅敵國百姓先攻的法子，守兵只要手軟罷射，蒙古兵隨即跟上。這法子殘暴毒辣，往往得收奇效。郭靖久在蒙古軍中，自然深知其法，但要破解，卻是苦無良策。只見蒙古精兵持槍執刀，驅逼宋民上城，眾百姓越行越近，最先頭的已爬上雲梯。

　　襄陽安撫使呂文煥騎了一匹青馬，四城巡視，眼見情勢危急，下令道：「守城要緊，放箭！」眾兵箭如雨下，慘叫聲中，眾百姓紛紛中箭跌倒，其餘的百姓回頭便走。蒙古兵一刀便砍去一個首級，一槍便刺個窟窿，逼著眾百姓攻城。楊過站在郭靖身旁，見到這般慘狀，大是憤恨，只聽呂文煥叫道：「放箭！」又是一排羽箭射了下去。郭靖大叫：「使不得，莫錯殺了好人！」呂文煥道：「如此危急，便是好人，也只得錯殺了。」郭靖道：「不，好人怎能錯殺？」楊過心中一動，暗想：「莫錯殺了好人，莫錯殺了好人！」

　　郭靖叫道：「丐幫的兄弟們，跟我來！」說著奔下城頭，楊過也要隨去。郭靖道：「你昨晚練氣傷身，今日千萬不能用力，守在城頭給我掠陣吧。」楊過見蒙古兵屠戮漢人，真是當他們豬狗不如，本想隨郭靖去大殺一陣，聽了他這話，心中一怔，又不能直說昨晚其實並非練功走火，只得回到城頭。但見郭靖率領一隊雜衣漢子，大開西門，衝了出去，迂迴攻向蒙古軍的側翼。

　　蒙古軍使這借刀殺人之計，原是一舉兩得，既可屠殺漢人，又能搖動宋兵軍心，突見郭靖領了一隊健漢衝到，人人武藝精熟，勇不可當。

　　押在眾百姓後面的蒙古軍當即分兵來敵。郭靖所率領的漢子，大半是丐幫中的好手，另有一小半是各地來投的忠義之士，一齊大聲吶喊，奮勇當先，這一股聲勢，先自教蒙古兵氣餒，兩軍一交，即有百餘名蒙古兵被砍下馬來。眼見這一隊千人隊抵擋不住，斜刺裏又衝到一個千人隊，雙方揮動長刀，衝刺劈殺蒙古。那軍是百戰之師，果然勇悍精銳，郭靖所率的壯士雖然個個身負武藝，一時之間卻也不易取勝。被逼攻城的眾百姓見蒙古軍分心廝殺，無人再來逼攻，發一聲喊，四下逃散。

　　只聽得東邊號角聲響，馬蹄奔騰，兩個蒙古千人隊疾衝而至，接著西邊又有兩個千人隊馳來，將郭靖等一群人圍在垓心。呂文煥在城頭見到蒙古兵這等威勢，只嚇得心驚俱裂，那敢分兵去救。

　　楊過站在城頭觀戰，心中卻是反覆想著郭靖那句話：「莫錯殺了好人，莫錯殺了好人。」眼見他被蒙古兵四面包圍，心想：「城頭本來只須不斷放箭，射死一些百姓，蒙古兵便無法攻上。現下郭伯伯身遭危難，全是為了不肯錯殺好人而起。這些百姓與他素不相識，絕無淵源，他尚且捨命相救，那麼他何以要害死我爹爹？」

　　他眼望著城下的慘烈廝殺，心中卻是圍繞著這個難解之謎打轉：「他和我父義結金蘭，交情自不尋常，但終於下手害他，難道我父真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麼？」他從未見過自己生父之面，但自小想像父親仁俠慷慨、英俊勇武，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男兒，突然要他承認父親是個壞人，實是萬萬不能。其實在他內心深處，早已隱約覺得父親遠遠不及郭伯伯，只是以前每當甫動此念，立即強自壓制，此刻卻不由得他不想到此節了。

　　這時城下的喊聲驚天動地，郭靖一干人左衝右突，始終殺不出重圍。朱子柳率領一彪人馬，武氏兄弟與郭芙另行率領一彪人馬，均欲出城接應，只聽得號角聲急，蒙古又有四個千人隊衝到了城門之前。那忽必烈用兵，果然不同尋常，只要城中開門接應，那四隊精兵便要一擁而入。呂文煥瞧得心驚肉跳，大聲傳令：「不許開城！」又命兩百刀斧手嚴守城門之旁，敢開啟門者立斬。

　　城內城外亂成一團，楊過心中也是各種念頭互相交戰，一時盼望郭靖就此陷沒在亂軍之中，一時又望他殺退敵軍。突見蒙古陣勢一亂，數千騎兵如潮水般向兩旁潰退，郭靖手持一柄長矛，縱馬馳出，身後的壯漢結成方陣，一路殺至城邊。這方陣結得極是嚴整，蒙古軍竟然阻擋不住，待退到城門之外，郭靖回轉馬頭，親自殿後，長矛起處，接連將七八名蒙古將官挑下馬來。蒙古兵將見他如此神威，一齊勒馬，不敢十分逼近。

　　呂文煥對郭靖倚若長城，見他脫險，心中大喜，忙叫：「開城！」那城門只開三四尺，僅容一騎，眾壯漢陸續奔了進來。蒙古軍見功敗垂成，黃旗招動，兩彪軍馬自左右衝到。呂文煥大叫：「郭靖兄弟，你快進城，咱們不等旁人了。」郭靖見部屬未曾全部脫險，那肯先行入城，反而縱馬上前刺殺了兩名衝得最近的蒙古勇士。

　　但大軍一動，猶如潮水一般，郭靖縱然武藝精深，一人之力如何能抵擋大軍的衝擊？朱子柳在城頭見情勢危急，忙垂下一根長索，叫道：「郭兄弟，吊上來。」郭靖一回頭，見最後一名丐幫兄弟已經入城，卻有十餘名蒙古兵跟著衝進城門。城門旁的刀斧手一面抵敵，一面用力關門，那兩尺厚的鐵門緩緩合攏。郭靖大喝一聲，一矛刺死了一名什長，縱身一躍，伸手拉住了長索。

　　朱子柳奮力一扯，郭靖登時向上升了丈許。督戰的萬夫長喝道：「放箭！」霎時之間千弩齊發。郭靖上躍之際，早已防到此著，脫下身上長袍，右手持索，左手將袍子在身前舞得猶如一塊極大的盾牌，只是他胯下的坐騎，卻連中了三十餘枝長箭，射得竟如一隻刺蝟。朱子柳雙手交替，將郭靖越拉越高，眼見他身子離城頭尚有二丈，蒙古軍中突然轉出一個胖大和尚。身披黃色袈裟，正是金輪法王。他從一名蒙古軍官中接過鐵弓長箭，拉滿了弦，搭上了狼牙鵰翎，心知郭靖與朱子柳都是武藝深湛，若是射他二人，定然被擋，於是右手一鬆，那長箭倏向吊著郭靖的長索中節射去。

　　這一招甚是毒辣，那長箭離郭朱二人均有一丈上下，二人無法相擋，金輪法王尚怕二人突出奇法破解，一箭既出，又各向朱子柳與郭靖射了一箭，第一箭拍的一聲，將長索射成兩截，第二三箭勢挾剛風，續向朱郭二人射到。

　　長索既斷，郭靖身子一沉，那第二箭自是射他不著。朱子柳但覺手上一輕，叫聲：「不好！」一箭射到面門。這一箭急勁異常，發射者顯是有極深厚的內力，朱子柳知道城頭上站滿了人，自己若是低頭閃避，這箭定須傷了身後之人，當下左手伸出二指，看準長箭來勢，在箭桿上一撥，那箭斜斜的落下城頭去了。

　　郭靖一覺繩索射斷，心中暗暗吃驚，自己跌下城去雖然不致受傷，但在這千軍萬馬包圍之中，如何殺得出去？此時敵軍逼近城門，城內若是派軍接應，敵軍定然乘機搶門。危急之中不及細想，左足在城牆上一點，身子斗升丈餘，右足跟著又在城牆上一點，再升高了丈餘。這種「上天梯」的高深武功，當世會者極少，即令有人練就，每一步也只上升得二三尺而已，郭靖這般在光溜溜的城牆上踏步而上，而且一步便躍上丈許，的確是驚世駭俗的武功。突然之間，城上城下一齊寂靜無聲，數萬道目光一齊注視在郭靖身上。

　　金輪法王瞧得暗暗駭異，但知這種「上天梯」的功夫全憑提一口氣躍上，只要中間略一打岔，使他一口氣鬆了，第三步便不能再竄上去，當下颼的一聲，又是一箭向他背心射去。

　　箭去如風，城上城下眾軍齊叫：「別放箭！」原來兩軍見郭靖武功驚人，個個欽服，均盼他就此縱上城頭。蒙古兵雖是敵人，卻也崇敬英雄好漢，突見有人暗箭傷他，無不憤慨。

　　郭靖聽得背後長箭來勢凌厲，暗叫：「罷了！」只得回手將箭撥開。兩軍數百萬人見他背後猶似生了眼睛一般，這一箭偷襲竟然傷他不得，齊聲喝采。但就在震天響的采聲之中，郭靖身子已微微向下一沉，距城頭雖只數尺，卻再也竄不上來了。

　　當兩軍激戰之際，楊過心中也似有兩軍交戰一般，眼見郭靖身遭危難，他上升下降，再上再落，這兩下起伏，乃是片刻之間的事，但楊過心中已如閃電般轉了幾次念頭：「他是我殺父仇人，我殺他不殺？救他不救？」當郭靖使「上天梯」功夫將登上城頭之際，楊過只要凌空一掌，郭靖在半空無所借力，定須身受重傷，給他擊下城去。他稍一遲疑，郭靖已被法王發箭阻撓，無法縱上，楊過心中亂成一團，突然左手拉住朱子柳手中半截繩索，撲下城去，右手已抓住了郭靖的手臂。

　　這一下變化極快，但朱子柳是一燈大師門下高弟，隨機應變，何等快捷，當即雙臂使勁，先將繩索向下微微一沉，隨即一甩過頂。楊過與郭靖二人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圓圈，就如兩隻大鳥般飛在半空。兩軍數萬人馬，無不瞧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郭靖身在半空，心想連受這禿驢襲擊，未能還手，豈非輸於他了？眼見他彎弓搭箭，又想發射，左足一踏上城頭，立即從守軍接過弓箭，猿臂一伸，長箭飛出，對準金輪法王發來的那箭射去，拍的一聲，將法王的箭射為兩截。法王剛呆得一呆，突然疾風勁急，錚的一響，手中鐵弓又已斷折。要知法王與郭靖的武功雖在伯仲之間，但郭靖自幼在蒙古受神箭手哲別傳授，再加上他的精湛內力，弓箭之技，天下無雙，法王自是瞠乎其後。他連珠三箭，第一箭破箭，第二箭斷弓，第三箭卻瞧準了忽必烈的大纛射去。

　　這大纛迎風招展，在千軍萬馬之中，顯得十分威武，猛地裏一箭射來，旗桿上繩索斷絕，忽必烈的王旗立時滑了下來。城上城下兩軍又是齊聲發喊。

　　忽必烈見郭靖如此威武，己軍士氣已沮，當下又傳令退軍。郭靖站在城頭，但見蒙古軍軍形整肅，後退時井然有序，先行者不躁，殿後者不懼，不禁嘆了一口長氣，心想：「蒙古精兵，實非我積弱之宋軍可敵。」想起國事，不由得憂從中來，濃眉雙蹙，朱子柳、楊過等見他揚威於敵陣之中，耀武於萬眾之前，但臉上竟沒半點驕色，心下無不深佩。

　　忽必烈退軍數十里，途中默默沉思攻城之策，心想有郭靖在彼，襄陽果是難破。法王道：「殿下親眼所見，若非楊過那小子出手相救，郭靖今日性命不保。老衲早知那楊過是個反覆無常之徒。」忽必烈道：「那卻不然。料那楊過是要手刃郭靖，為父親報仇，不願假手於人。我瞧他為人飛揚勇決，並非深沉險詐之小人。」法王心中不以為然，但不敢公然反駁，只道：「但願如此。」

　　蒙古兵退卻之後，安撫使呂文煥興高采烈，又在元帥府大張筵席慶功，這一次楊過也被請為席中上賓。眾人對他飛身相救郭靖的迅捷和勇敢，一齊大為讚揚。武氏兄弟坐在另席旁座，見楊過一到，立時建功，心中好生不以為然，又怕經此一役，郭靖感他相救之德，更要將女兒許配於他。兩兄弟一言不發，只喝悶酒。

　　筵席過後，黃蓉將楊過請到內室相見，溫言嘉讚，楊過謙言遜謝。郭靖道：「過兒！適才你使力強猛，胸口可有隱隱作痛麼？」他是擔心他昨晚走火之餘，今日奮不顧身的相救自己，只恐傷了內臟。楊過怕黃蓉追問情由，瞧出破綻，忙道：「沒事，沒事。」他岔開話頭，道：「郭伯伯，你這飛躍上城的功夫，那真是獨步武林了。」郭靖微笑道：「這功夫我擱下已久，數年沒練了，不免生疏，這才出了亂子。」其實昨晚他若非運用真力助楊過意守丹田，以致大耗元氣，那麼使「上天梯」功夫之際，即使有法王射箭阻撓，也難為不了他。但他此節自然絕不提起，只道：「當年丹陽子馬道長在蒙古傳我這功夫，想不到竟用於今日。你若喜歡，這功夫過幾天我便傳你。過兒，全真教的玄門武功博大精深，妙用無窮，你好好研習，終生受用不盡呢。」

　　黃蓉見楊過神情恍惚，說話之際，每每若有所思，雖說他今日奮力相救郭靖，乃萬目共睹，但終是放心不下，說道：「靖哥哥，今晚我不大舒服，你在這兒照看一下。」郭靖記起她昨晚的囑咐，點頭答應，向楊過說道：「過兒，今日累了，早些回去休息罷。」

　　楊過辭別兩人，獨自回房，耳聽得更樓上鼓交二更，坐在桌前，望著忽明忽暗的燭火，心中雜念叢生，忽聽得門上剝啄一聲，一個女子聲音在門外說道：「沒睡麼？」正是小龍女的聲音。

　　楊過大喜，一躍而起，打開了房門，只見小龍女穿著淡綠色衫子，俏生生的站在門外。楊過道：「姑姑，有什麼事？」小龍女笑說道：「我想來瞧瞧你。」楊過握住了她手，柔聲道：「我也正想著你呢。」兩人並肩慢慢走向花園。園中花木扶疏，幽香撲鼻，小龍女望了望天邊的月亮，道：「你非親手殺他不可麼？時日無多了呢。」楊過忙在她耳邊低聲道：「此間耳目眾多，別提此事。」小龍女痴痴的望著他，說道：「等到月亮圓了，那便是十八日之期的盡頭。」楊過矍然而驚，屈指一算，與裘千尺別來已有九天，若不在一二日內殺了郭靖夫婦，那麼毒發之前便不能趕回絕情谷了。他幽幽嘆了口氣，與小龍女並坐在一塊太湖石上。兩人相對無語，胸間柔情漸增，靈犀互通，渾忘了仇殺戰陣之事。

　　過了良久良久，眼見月亮慢慢移到中天，夜涼如水，寒意侵肌，忽聽假山外有腳步之聲，兩人隔著花叢走近，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你再逼我，乾脆拿劍在我脖子上一抹，也就是了，免得我零碎受苦。」一個男人答道：「哼，你三心兩意，難道我不知道麼？這姓楊的小子一到襄陽，便在人前大大露臉，咱們從前許過的願，發過的誓，你那裏還放在心上？」聽聲音正是郭芙和武修文二人。小龍女向楊過裝個鬼臉。意謂你到處惹下情絲，害得不少人為他煩惱。楊過一笑，拉著她身子靠近自己，微微搖手，叫她不可作聲，且聽他二人說些什麼。

　　武修文這幾句話一說，郭芙登時大為惱怒，提高了聲音道：「既是如此，咱們從前的話就算白說。我一個人走得遠遠地，永遠不見楊過，咱們也永遠別見面了。」只聽衣衫輕輕一響，想是武修文拉住了郭芙的衣袖，而她用力一摔。她話中怒意更增，說道：「你拉拉扯扯的幹什麼？人家露面不露面，干我什麼事？我爹娘便將我終身許配於他，我寧可死了，也絕不從。爹爹若是迫得我緊，我拍拍衣衫就走。楊過這小子自小飛揚跋扈，自以為了不起，我偏偏就沒瞧在眼裏。爹爹當他是寶貝，哼，我看他就不是好人。」武修文大喜，忙道：「是啊，是啊。先前算我瞎疑心，芙妹你千萬別生氣。以後我再這樣，教我不得好死，來生變為烏龜大王八。」

　　郭芙心中樂了，噗哧一笑。楊過與小龍女相視一笑，一個意思說：「你瞧，人家將我損得這樣。」另一個意思說：「原來我先前想錯了，我心中喜歡你，旁人卻是情有別鍾。」聽郭芙語意之中，對武修文雖是一時呵責，一時使小性兒，將他播弄得伏頭帖耳，顛三倒四，但心中對他實是大有柔情。

　　只聽武修文又道：「師母是最疼你的，你日也求，夜也求，纏著她不放。只要師母答應，你不嫁那姓楊的，師父決沒話說。」郭芙道：「哼，你知道什麼？爹雖肯聽媽的話，但遇上大事，媽是從不違拗爹爹的。」武修文嘆道：「你對我也是這般，那就好了。」但聽得拍的一響，武修文「啊」的一聲叫痛，急道：「你怎麼又動手打人？」郭芙道：「誰叫你撿便宜說話？我不嫁楊過，可也不能嫁你這小猴兒。」武修文道：「好啊，你今晚終於吐露了心事，你不肯做我媳婦，卻肯做我嫂子。我跟你說，我跟你說……」他氣急敗壞，卻說不出話來。

　　郭芙語聲忽轉溫柔，說道：「小武哥哥，你對我好，已說了一千遍一萬遍，我自是知道你是真心。你哥哥雖然一遍也沒說，可我也知他對我是一片痴情。不論我許了誰，你哥兒倆總有一個要傷心失望的。你體貼我，愛惜我，你便不知我心中有多為難麼？」

第五十八回　單刀赴會

　　武敦儒、武修文兄弟倆自小沒了爹娘，兄弟倆向來友愛甚篤，但近年來兩人都痴戀郭芙，不由得互相有了心病。武修文聽她說到兄長，不便再說什麼，心中一急，竟自掉下淚來。郭芙取出手帕，擲了給他，嘆道：「小武哥哥，咱們自小一塊兒長大，我敬重你哥哥，可是跟你說話卻更加投緣些。對你們哥兒倆，我實在沒半點偏心，你今天一定逼著我要清清楚楚說一句，倘若你做了我，該怎麼說呢？」武修文道：「我不知道。我只跟你說，若是你嫁了旁人，我便不能活了。」

　　郭芙道：「好啦，今晚別再說了，爹爹今日與敵人性命相搏，咱們卻在花園中說這些沒要緊的話，若是給爹爹聽到了，咱們都討一個沒趣。小武哥哥，我跟你說，你要討我爹娘歡心，幹麼不多立戰功？整日價纏在我身旁，豈不教我爹爹看輕了？」武修文跳了起來，大聲道：「對，我去刺殺忽必烈，解了襄陽之圍，那時你許不許我？」郭芙嫣然一笑，道：「你立了這等大功，我便想不許你，只怕也不能呢。但那忽必烈身旁有多少護衛之士？單是一個金輪法王，連我爹爹也未必勝得了他。快別胡思亂想了，乖乖的去睡吧。」

　　武修文心中卻另有一番主意，向著郭芙俊俏的臉孔戀戀不捨的望了幾眼，說道：「好，那你也早些睡吧。」他轉身走了幾步，忽又停步回頭，道：「芙妹，你今晚做夢不做？」郭芙笑道：「我怎知道？」黃蓉道：「若是做夢，你猜會夢到什麼？」郭芙微笑道：「我多半會夢見一隻小猴兒。」武修文大喜，跳跳躍躍的去了。

　　小龍女與楊過躲在花叢之後，聽他二人情話綿綿，不禁相對微笑，想起他二人一個痴戀苦纏，一個心意不定，比起自己兩人的一往情深，死而無悔，心中的滿足喜樂，那是遠遠不及了。

　　武修文去後，郭芙獨自坐在石凳，望著月亮呆呆出神，隔了良久，長嘆了一聲。忽然對面假山後轉出一人，說道：「芙妹，你嘆什麼氣？」正是武敦儒。楊過與小龍女都是一驚，心想原來山石之後尚有一人，想是他早已在彼，尚比自己二人先到，否則他過來時不能不知。

　　郭芙微嗔道：「你就是這麼陰陽怪氣的。我跟小武哥哥說的話，你都聽見了，是不是？」武敦儒點點頭，站在郭芙對面，和她離得遠遠的，但眼光之中，卻充滿了眷戀的神色。兩人相對不語，過了好一陣，郭芙道：「你要跟我說些什麼？」武敦儒道：「沒什麼。我不說你也知道。」說著慢慢轉身，慢慢走開。

　　他兄弟二人一個沉著，一個機靈，性格竟是大不相同。郭芙望著武敦儒的背影，見他在假山之後走遠，竟是一次也沒回頭，心想：「不論是大武還是小武，世間若是只有一人，豈不是好？」抬頭見月亮西斜，深深嘆了口氣，獨自回房。

　　楊過待她走遠，笑問：「倘若你是她，便嫁那一個？」小龍女側頭想了一陣，道：「嫁你。」楊過笑道：「我不算。那郭家妹子一點也不喜歡我。我說如果你是她，二武兄弟之中，你嫁那一個？」小龍女「嗯」了一聲，心中拿二武來相互比較，終於又道：「我還是嫁你。」楊過又是好笑，又是感激，伸臂將她摟在懷裏，柔聲道：「旁人那麼三心二意，我的姑姑卻只愛我一人。」

　　二人並肩坐著，滿心愉樂的一直坐到天明，眼見朝暾東升，二人仍是不願分開，突見一名家丁匆匆走來，向二人請了個安，道：「郭爺請楊大爺快去，有要事相商。」

　　楊過見他神情緊急，心知必有要事，當即與小龍女別過，隨那僕人走向內堂。那僕人道：「我到處都找過了，原來楊爺卻在園子裏賞花。」楊過道：「郭大爺等了我很久麼？」那僕人低聲道：「兩位武少爺忽然不見了，郭大爺和郭夫人都著急得很，郭姑娘已哭了幾次啦！」楊過一驚，已知其理：「武家哥兒倆為了爭娶芙妹，均想建立奇功，定是偷出城去，行刺忽必烈去了。」

　　匆匆來到內堂，只見黃蓉穿著寬衫，坐在一旁，容色甚是憔悴，郭靖來回走動，郭芙紅著雙目，泫然欲泣。桌上卻放著兩枝長劍。郭靖一見楊過，忙道：「過兒，你可知武氏兄弟到敵營去幹什麼？」楊過向郭芙望了一眼，道：「兩位武兄弟到敵營去了麼？」郭靖道：「不錯，你們小兄弟之間無話不說，你事先可曾瞧出一些端倪？」楊過道：「小侄沒曾留心。想來兩位武兄定是見城圍難解，心中憂急，想到敵營去刺殺蒙古大將，若是得手，倒是奇功一件。」郭靖嘆了口氣，指著桌上的兩把劍，道：「便算存心不錯，可是太過不自量力，兵刃都教給人家繳下，送了回來啦。」

　　這一著頗出楊過意料之外，他早猜到武氏兄弟此去必難得逞，以他二人的武功智慧，焉能在法王、尹克西、瀟湘子等人手下討得了好去？但想不到只幾個時辰之間，竟將二人的兵器送了回來。郭靖將壓在雙劍之下的一封書信取出，交給楊過，與黃蓉對望一眼，兩人都搖了搖頭。

　　楊過打開書信一看，見信上寫道：「大蒙古國第一國師金輪法王書奉襄陽城郭大俠尊前：昨宵夜獵，邂逅賢徒武氏昆仲，名門必出高弟，古人誠不我欺。老衲久慕大俠風采，神馳想像，蓋有年矣，日間荊紫關英雄宴上一會，匆匆未克深談，茲特移書謹邀大駕，軍營促膝，得聆教益，洵足樂也。尊駕一至，即令賢徒報歸平安如何？」

　　這通書信寫得甚是謙謹，似乎只是請郭靖過去談談，但信中含意，顯是以武氏兄弟為質，要等郭靖到來，方能放人。郭靖等他看完了書信，道：「如何？」

　　楊過聰明伶俐，心中早已算到：「郭伯母智謀勝我十倍，我若有妙策，她豈能不知？現下她邀我來此相商，唯一用意，便是要我和姑姑伴同郭伯伯前去敵營。郭伯伯一到蒙古營中，法王、瀟湘子等人合力縱能敗他，但要殺他擒他，卻也未必能夠。有我和姑姑二人相助，他自能設法脫身。」他隨即想到：「但若我和姑姑突然倒戈，一來出其不意，二來強弱之勢更是懸殊，那時傷他可算得易如反掌。我即令不忍親手傷他，假手於法王諸人害他性命，豈不大妙？」

　　他想到此處，微微一笑，道：「郭伯伯，我和師父二人陪你去便是，郭伯母見過我和師父聯劍打敗金輪法王，三人同去，敵人未必留得下咱們。」郭靖大喜，笑道：「你的聰明伶俐，除了你郭伯母之外，旁人再也難及。你郭伯母之意，正是如此。」楊過心想：「黃蓉啊黃蓉，你聰明一世，今日也要在我手下栽上一次。」當下說道：「事不宜遲，咱們便去。我和師父扮作你的隨身僮兒，便顯得你是單刀赴會，有恃無恐。」

　　郭靖道：「好！」轉頭向黃蓉道：「蓉兒，你不用擔心，有過兒和龍姑娘相伴，便是龍潭虎穴，咱們三人也能平安歸來。」他一整衣衫，說道：「相請龍姑娘。」黃蓉忽道：「不，我意思是只要過兒一人和你同去。龍姑娘是個花朵般的閨女，咱們不能讓她涉險，我要留她在這兒相陪。」

　　楊過一怔，立即會意：「郭伯母果然有了防我之心，她是要留姑姑在此為質，好教我不敢有甚異動。我如定要姑姑同往，只有更增其疑。」當下並不言語，郭靖卻道：「龍姑娘劍術精純，倘能同行，大增聲威。」黃蓉懶懶的道：「你的破虜、襄兒，就要在這幾天出世，有龍姑娘守著，我放心些。」郭靖忙道：「是是，我真胡塗了。過兒，咱們走吧。」楊過道：「讓我跟姑姑說一聲。」黃蓉道：「回頭我告知她便是，你爺兒倆敵營一走，半天即回，又不是什麼大事。」

　　楊過心想若與黃蓉鬥智，處處落於下風，但郭靖忠誠樸實，那便不是自己對手，與他到敵營後對付了他，再回來相救小龍女不遲，於是略一結束，隨同郭靖出城。郭靖騎的是汗血寶馬，楊過乘了追風瘦馬，兩匹馬腳力均快，不到半個時辰，已抵達蒙古大營。

　　忽必烈聽報郭靖竟然來到，心下又驚又喜，忙叫請進帳來。郭靖走進大帳，只見一位少年王爺居中而坐，方面大耳，兩目深陷，不由得一怔：「此人竟與他父親拖雷一模一樣。」想起少年與拖雷情深義重，不禁眼眶一紅，險些兒掉下淚來。

　　忽必烈下座迎上，一揖到地，說道：「家父在日，常提起郭叔叔英雄大義，小侄仰慕無已，日來得睹尊顏，實慰生平之願。」郭靖還了一揖，說道：「拖雷安答和我情逾骨肉，我幼時母子倆托庇太祖麾下，極仗令尊照拂。令尊英年，無日方中，不意忽爾謝世，令人思之神傷。」忽必烈見他言辭懇摰，動了真情，心中也自傷感，當即與瀟湘子、尹克西等一一引見，請郭靖上座。楊過侍立在郭靖身後，假裝與諸人不識。法王等不知他此番隨來是何用意，見他不理睬各人，也均不與他說話，只有馬光祖是個渾人，大聲道：「楊兄……」下面一個「弟」字還未出口，尹克西在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馬光祖「啊喲」一聲，叫道：「幹什麼？」尹克西轉過了頭不理，馬光祖不知是誰捏他，口中嘮嘮叨叨，卻忘了與楊過招呼。

　　郭靖坐下後飲了一杯馬乳酒，不見武氏兄弟，正要動問，忽必烈已向左右吩咐：「快請兩位武爺。」左右武士應命而下，推了武敦儒、武修文進帳。兩人手足都被用牛筋綁得結結實實，隻足之間的牛筋長不足尺，邁不開步子，只能慢慢的挨著過來。二武一見師父，滿臉羞慚，叫了一聲：「師父！」都低下了頭再也不敢抬起。

　　他兄弟倆貪功冒進，不告而行，闖出了一個大大的亂子，郭靖心中本來十分惱怒，但見他二人衣衫凌亂，身有血污，顯是經過一番劇鬥，這才失手被擒，又見二兄弟被綁得如此狼狽，不禁由怒轉憐，心想他二人雖然冒失，卻也是一片為國為民之心，於是溫言說道：「武學之士，一生之中必受過無數折磨，無數挫敗，那也算不了什麼。」

　　忽必烈假意怪責左右，斥道：「我命你們好好款待兩位武爺，怎地如此無禮，快快鬆綁。」左右連聲稱是，伸手去解二人綁縛，但那牛筋綁縛之後，再澆水淋濕，深陷肌膚，竟是解不下來。郭靖走下座去，拉住武敦儒胸前的牛筋兩端，輕輕往外一分，波的一響，牛筋登時崩斷，跟著又扯斷了武修文身上的綁縛。這一手功夫瞧來輕描淡寫，殊不足道，其實卻非極深厚的內力莫辦。瀟湘子、尼摩星等相互望了一眼，心中均加了一層戒惕之意。

　　忽必烈道：「快取酒來，給兩位武爺陪罪。」郭靖心下盤算：今日此行，絕不能善罷，少時定有一番惡戰，二武若不早走，反而要分心照顧。

　　郭靖向眾人作了個四方揖，朗聲道：「小徒冒昧無狀，承王爺及各位教誨，兄弟這裏謝過了。」轉頭向武氏兄弟道：「你們先回去告知師母，說我會見故人之子，略敘契闊，稍待即歸。」武修文道：「師父，你……」他昨晚行刺不成，為瀟湘子所擒，知道敵營中果然高手如雲，心中擔心著郭靖的安危。郭靖將手一揮，道：「快些走吧！你們稟報呂安撫，請他嚴守城關，不論有何變故，總之不可開城，以防敵軍偷襲。」這幾句話說得神威凜然，要叫忽必烈等人知道，即令自己有何不測，襄陽城絕不降敵。

　　武氏兄弟見師父親自涉險相救，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自悔，當下不敢多言，拜別師父，自行回城。

　　忽必烈笑道：「兩位賢徒前來行刺小姪，郭叔父諒必不知。」郭靖點頭道：「我事先未及知悉，小兒輩不知天高地厚，胡鬧得緊。」忽必烈道：「是啊，想我與郭叔父相交三世，郭叔父念及故人之情，必不出此。」郭靖正色道：「那卻不然，公義當前，私交為輕。昔日拖雷安答領軍來攻襄陽，我曾起意行刺義兄，以退敵軍，適逢成吉思汗病重，蒙古軍退，這才全了我金蘭之義。古人大義滅親，親尚可滅，何況友朋？」

　　這幾句話侃侃而談，法王、尹克西等均是相顧變色。楊過胸口一震，心道：「是了，刺殺義兄義弟，原是他的拿手好戲，不知我父當年有何失誤，致遭他的毒手。郭靖啊郭靖，豈難道你一生之中，從未做過任何錯事麼？」想到此處，一股怨毒又在胸中漸漸升起。

　　忽必烈臉上並無慍色，含笑道：「既然如此，何以郭叔父又說兩位賢徒胡鬧？」郭靖道：「想他二人學藝未成，不自量力，貿然行刺，豈能成功？他二人失陷不打緊，卻教你多了一層防備之心，後人再來行刺，那便大大不易了。」忽必烈哈哈大笑，心想：「久聞郭靖忠厚質樸，口齒遲鈍，那知他辭鋒竟是極為銳利。」其實郭靖只是心中想到什麼，口中便說什麼，只因心中想得通達，言辭便覺得凌厲。法王等見他孤身一人，赤手空拳而在蒙古千軍萬馬之中，居然毫無懼色，這股氣概便非己所能及，無不暗自佩服。

　　忽必烈越是見郭靖氣宇軒昂，越是喜愛，心想若能將此人羅致麾下，勝得十座襄陽，於是說道：「郭叔父，趙宋無道，君昏民困，奸佞當朝，忠良含冤，我這話可不錯吧？」郭靖道：「不錯，理宗皇帝乃無道昏君，宰相賈似道是個大大的奸臣。」眾人又都一怔，萬料不到他竟會直言指斥宋朝君臣。忽必烈道：「是啊，既是如此，郭叔父是當世大大的英雄好漢，何苦為昏君奸臣賣命？」郭靖站起身來，說道：「我郭某縱然不肖，豈能為昏君奸臣所用？只是心憤蒙古殘暴，侵我疆土，郭某滿腔熱血，乃是為我神州千萬老百姓而灑。」忽必烈伸手在案上一拍，道：「這話說得好，大家為郭叔父浮一大白。」說著舉起碗來，將馬乳酒一飲而盡。隨侍眾人暗暗焦急，均怕忽必烈一來顧念先世交情，二來被他言辭打動，竟將他放歸，再要擒他，那可大大的不易了，但見他舉碗，當下不便違拗，各自陪飲了一碗。

　　左右衛士在各人碗中又斟滿了酒。忽必烈道：「貴邦有一位孟老夫子曾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話當真有理。想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唯有德者居之。我大蒙古朝政清平，百姓安居樂業，各得其所。皇上不忍見南朝子民陷於疾苦之中，無以解困蘇乏，這才弔民伐罪，揮軍南征，不憚煩勞。這番心意與郭叔父全無二致，可說是英雄所見略同了。來，咱們再來乾一碗。」說著又舉碗飲乾。

　　法王等一齊舉碗放到口邊。郭靖大袖一揮，一陣風過去，嗆啷啷一陣響，眾人的酒碗盡數摔在地下，跌得粉碎。郭靖怒道：「住了！你蒙古兵侵宋以來，殘民之逞，白骨為墟，血流成河。我大宋百姓家破人亡，不知有多少性命送在你蒙古兵刀箭之下，說什麼弔民伐罪，解困蘇乏？」這幾句話說得慷慨激昂，當真是理直氣壯，無可辯駁。

　　這一下拂袖雖然來得極是突兀，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但法王等人人身負絕藝，竟然被他打落酒碗，均覺臉上無光，一齊站起身來，只待忽必烈發作，立時上前動手。那知忽必烈仰天長笑，說道：「郭叔父英雄氣概，當年荊軻聶政，有所不及。小王不才，不敢傷了先父之義，今日只敘舊情，不談國事如何？」郭靖拱手道：「拖雷有子，氣度寬宏，蒙古諸王無一能及，他日必膺國家重任。我有良言奉告，不知能垂聽否？」忽必烈道：「願聽叔父教誨。」

　　郭靖叉手說道：「我南朝地廣人多，崇尚氣節。俊彥之士，所在多有，自古以來，從不屈膝異族。蒙古縱然一時疆界逞快，日後定被逐回漠北，那時元氣大傷，悔之無及，願王爺三思。」忽必烈笑道：「多謝明教。」郭靖見他對自己的言語意存輕視，說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忽必烈將手一拱，道：「送客。」法王等相顧愕然，一齊望著忽必烈，心中均想：「好容易魚兒入網，豈能再縱虎歸山？」但忽必烈客客氣氣的送郭靖出帳，眾人也不便動手。

　　郭靖大踏步出帳，心中暗想：「這忽必烈舉措不凡，果是勁敵。」向楊過使個眼色，加快腳步，走向坐騎之旁。突然旁邊搶出八名蒙古大漢，當先一人說道：「你是郭靖麼？你在襄陽城頭傷了我不少兄弟，今日竟到我蒙古軍營來耀武揚威。王爺放你走，我們卻容你不得。」一聲吆喝，八名大漢一齊擁上，各使蒙古摔跤的手法，來抓郭靖衣服。

　　這摔跤勾打之術，蒙古人原是天下無雙，這八名大漢更是蒙古軍中最厲害的好手，忽必烈特地埋伏在帳外擒拿郭靖。但郭靖幼時在蒙古長大，騎射摔跤自小精熟，一見八人抓到，雙手連伸，右腿勾西掃，霎時之間，四個人被他抓住摔出丈餘，四個人均被他勾掃倒地。他用的是蒙古人正宗的摔角之術，只是有了上乘武功為底，手腳上勁力大得異乎尋常，那八名大漢如何能敵？忽必烈王帳之外，駐著一個千人隊的親兵，這一千名官兵個個精擅摔角，但見郭靖手法利落，一舉而將八名軍中的好手摔倒，不約而同的齊聲喝采。

　　郭靖向眾軍一抱拳，除下帽子轉了個圈子。這是蒙古人摔角獲勝後向觀眾答謝的禮節，眾官兵更是歡聲雷動。那八名大漢爬起身來，望著郭靖呆呆發怔，不知是縱身又上呢，還是就此罷手？郭靖向楊過道：「走罷！」只聽得號角之聲，此起彼和，遠處近處，千人隊百人隊來往奔馳，原來忽必烈調動軍馬，已將郭楊二人團團圍困。郭靖見了這等聲勢，心中暗暗吃驚，心想：「我二人縱有通天本領，怎能逃出這軍馬重圍？想不到忽必烈對付我一人，竟如此興師動眾。」他怕楊過膽怯，臉上神色自如，道：「我二人馬快，只管疾衝，過去奪兩面盾牌，以防敵軍亂箭射馬。」又在他耳邊低聲道：「先向南衝，隨即回馬向北。」

　　楊過一怔：「襄陽在南，何以向北？」隨即會意：「啊，是了，忽必烈軍馬必集於南，防他逃歸襄陽，北邊定然空虛。先南後北，衝他一個出其不意，措手不及便乘機突圍。我當如何阻他才好？」

　　楊過心念甫動，只見忽必烈的王帳中竄出幾條人影，幾個起落，已攔住去路，跟著嗚嗚之聲大作，一個銅輪一個鐵輪，往兩匹坐騎飛到，正是法王出手，阻擋二人脫身。郭靖見兩個輪子飛來之勢極為剛猛，不敢伸手去接，頭一低，雙手在兩匹坐騎的頸中一按，兩匹馬前足跪下，銅鐵雙輪剛好在馬頭上掠過，在空中打了一個轉，回到了法王手中。就這樣微一耽擱，尼摩星與尹克西已奔到二人身前，接著法王與瀟湘子也已趕到，四人團團圍在郭靖與楊過前後。

　　瀟湘子、法王等均是江湖上第一等的高手，與人動手，絕不肯自墮身分，倚多為勝，但一來郭靖武功實在太強，二來每人均想得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號，只怕旁人搶了頭籌，但見白刃閃動，黃光耀眼，四人手中均已執了兵刃。法王持的是一個黃金輪子，尹克西執著一條鑲珠嵌玉的金鞭，瀟湘子拿著一條哭喪棒模樣的桿棒，尼摩星的兵刃最怪，是一條鐵鑄的靈蛇短鞭，在他手上臂上盤旋吞吐，似是一條活蛇。

　　郭靖知道今日不將這四人殺退，難脫凶險，己方以二敵四，取勝是絕不能夠的了，但只要能打倒一人，便可俟機脫走，他一看四人奔跑的身形，取兵刃的手法，似乎四人中以尹克西較弱，突然間雙掌拍出，擊向瀟湘子面門。瀟湘子哭喪棒一立，棒端向他掌心點來。郭靖見他這桿棒用白索纏繞，半截棒上拖著一條麻繩，宛然是孝子手中通常所執的喪棒，心想此人武功深湛，所用兵刃越不驚人，越有特異之處，當下不敢伸手奪他桿棒，右手回轉，一招「神龍擺尾」，已抓住了尹克西的金鞭。這一下回手奪鞭，手法快速無倫，尹克西待要抖鞭回擊，鞭梢已落入敵人之手。但他各家各派的武功無所不窺，功力雖不極精，武學卻是極雜，一見兵刃被奪，順著郭靖一扯之勢，和身向他身上撲去，左手卻已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這一招以攻為守，乃是十八小擒拿手的絕招。

　　郭靖叫道：「好！」雙手同施擒拿，右手仍是抓住金鞭不放，左手逕來奪他匕首。這是右手奪他右手兵刃，左手奪他左手兵刃，雙手已成交差之勢。尹克西滿擬一匕首刺去，敵人非放脫金鞭，閃避匕首不可，豈知他連自己的匕首也要奪去，金鞭非但不能奪回，甚至匕首亦致失陷。

　　就在這危急關頭，法王的金輪和瀟湘子的桿棒同時向郭靖攻到。郭靖將金龍鞭一扯不下，暗自佩服對方武功了得，猛地裏大喝一聲，一股罡氣自金鞭上傳了過去。尹克西胸口如被大鐵錘重重一擊，眼前金星亂舞，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郭靖卻已放脫金鞭，回手招架金輪與桿棒。尹克西自知受傷不輕，慢慢走出圈子，在地下盤膝而坐，氣運丹田，忍住鮮血不再噴出。

　　法王與瀟湘子、尼摩星見郭靖一上手就將尹克西打傷，都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少了一人搶那「蒙古第一勇士」，懼的卻是郭靖如此厲害，只怕自己也折在他的手裏。三人當下均是不敢冒進，嚴嚴守住自己門戶。郭靖一面見招拆招，一面觀察瀟湘子和尼摩星手中的兩件奇特兵刃。那哭喪棒顯是精鋼打就，但除了沉重堅硬之外，一時之間也瞧不出異狀。尼摩星手裏的蛇形兵器，招數卻古怪之極，這兵器活脫是一條頭呈三角的毒蛇，蛇身柔軟屈折，蛇頭蛇尾，均是鋒銳尖刺，最厲害的是捉摸不定那蛇身何時彎曲，那蛇頭蛇尾指向何方，但見它在尼摩星手中，忽而上躍飛舞，忽而盤旋打滾，變幻百端，靈動萬狀。

　　郭靖當年曾接過歐陽鋒蛇杖的招數，那蛇杖上的怪蛇乃是真蛇，兼之劇毒無比，尼摩星的蛇形兵刃縱然厲害，總究是死物，出招收招之際，定有規矩可尋，因此他心中最忌憚，倒還是金輪法王。

　　四人在帳外拆了數招，突聽一人虎吼連連，大踏步而至，魁梧奇偉，宛似一座肉山，正是馬光祖到了。他手中挺著一根又粗又長的熟銅棍，在尼摩星身後往郭靖頭頂砸了下去，那四位高手激鬥正酣，各人嚴守門戶，絕無半點空隙，郭靖的掌風，法王的金輪，瀟湘子的桿棒、尼摩星的鐵蛇來往交差，織成了一道力網，馬光祖這一棍砸將下去，給四人合組的力網一撞，雖然無聲無息，那熟銅棍猛地反彈上來，若非他神力過人，不是脫手飛去，便是撞中自己額頭，擊得腦漿迸裂。他一覺不對，大喝一聲，勁貫雙臂，硬生生將銅棍在半空止住，但饒是如此，雙手虎口已是鮮血長流，他高聲大叫：「邪門，邪門！」手上加力，更運剛勁的猛襲下去。

　　法王與他正面相對，料得他這一棍擊下，吃到的苦頭更大，只是微微冷笑。楊過在側旁瞧得明白，知他膂力雖強，武功卻與這四位高手相差太遠，若是擠入戰團，那當真是驚險重重，不足自保。他武功連郭靖的一成也及不上，出手一味剛猛，若是與郭靖那天下陽剛之至的「降龍十八掌」正面相撞，那裏還有生路？便算郭靖不下毒手，給法王、尼摩星等的兵刃掃上了一些，也是非受傷不可。楊過愛這渾人心地質樸，又曾數次迴護自己，眼見他一棍擊下，定然遭殃，大叫一聲：「馬光祖，看劍！」君子劍出手，刷的一劍，往他後心刺去。

　　馬光祖一呆，愕然道：「楊兄弟，你幹麼跟我動手？」楊過罵道：「你這渾人，在這兒瞎攪什麼？快給我滾回去吧！」長劍顫動，連刺數劍，只刺得馬光祖手忙腳亂，不住倒退。楊過連取攻勢，迫得他一步步的退後。馬光祖腿長腳大，這一步足足抵得常人二步，退得十餘步，已離郭靖等甚遠。馬光祖眼前但見劍光閃爍，全力抵禦都是有所不及，更無餘暇去想楊過何以忽然對自己施展辣手。楊過等他又退數步，低聲道：「馬大哥，我是救了你一命，你知不知道？」馬光祖道：「什麼？」也這句話說得聲音甚大。

　　楊過低聲道：「你說話小聲些，別讓他們聽見了。」馬光祖瞪眼道：「為什麼？我不怕那狗狼養的大和尚。」這兩句話仍是聲音響亮，於他不過是平常語氣，在常人卻已是叫喊一般。楊過道：「好，那你別說話，只聽我說。」馬光祖倒真聽話，點了點頭卻不開口。楊過道：「那郭靖會使妖法，口中一唸咒便能取人首級，你還是走得遠遠的好。」馬光祖睜大了銅鈴般的眼睛，將信將疑。楊過有心要救他性命，心知若說郭靖武功了得，他必不肯服輸，但說他會使妖法，這渾人多半會信，於是又道：「你一棍打他的頭，棍子沒撞上什麼，卻反彈上來，這豈不古怪？那賣珠寶的胡人武功很厲害，怎麼一上手便給他傷了？」

　　馬光祖信了七八成，又點了點頭，卻向法王、瀟湘子等望了一眼。楊過知他心中想些什麼，說道：「那大和尚會畫符，他送了給僵屍鬼和黑矮子，身上佩了這符，便不怕妖法。大和尚有沒有給你。」馬光祖憤憤的道：「沒有啊。」楊過道：「是啊，這賊禿不夠朋友，也沒給我，回頭咱們跟他算帳。」馬光祖大聲道：「不錯，那咱們怎麼辦？」楊過道：「咱們袖手旁觀，離開得越遠越好。」馬光祖道：「楊兄弟你是好人，多虧你跟我說。」收起熟銅棍，遙望郭靖等四人相鬥。

第五十九回　欲施暗算

　　郭靖此時所施展的，正是武林絕學「降龍十八掌」，法王等三人武功雖高，但向來居於隱僻之地，少與外人交遊，見聞均不廣搏，較之尹克西，那可算得是孤陋寡聞之極了，但見郭靖掌風凌厲，每一掌擊出，均夾著一股剛猛無比的強力，三人均不知這套掌法的來歷，當下緊緊將他包圍在圈子之中，心想他內力便再深厚，如此強勁的掌力，卻必難持久。自來暴風不終朝，驟雨不終夕，力道愈強，愈是不可經久，此乃萬物不易之理。豈知郭靖近二十年來勤練「九陰真經」，這是武學的至寶祕笈，當真是奧妙無窮，初時真力還不顯露，數十招後，那降龍十八掌的勁力忽強忽弱，忽吞忽吐，從至剛之中，竟生了至柔的妙用，那已是洪七公當年所領悟不到的神功，以此抵擋天下三大高手的兵刃，竟是絲毫不落下風，而且乘隙反撲，越鬥越揮灑自如。

　　楊過在一旁觀鬥，心中驚佩無已，他也曾在古墓中學過「九陰真經」，只是乏人指點，不知真經的神奇，竟至於斯。他將真經的功訣與郭靖的掌法一一印證，登時悟到了不少極深奧的拳理，當下心中默默記習，一時忘了身上負著血海深仇，立意是要將郭靖置之於死地。

　　金輪法王的武功與郭靖本在伯仲之間，郭靖雖然屢得奇遇，但法王比他大了二十歲年紀，也即多了二十年的功力，二人若是單打獨鬥，非到千招之外，只怕難分勝敗。再加上瀟湘子和尼摩星兩個一流好手相助，法王本來不難取勝，只是郭靖的降龍十八掌實在威力太強，兼之他在掌法之中雜以全真教天罡北斗陣的陣法，鬥到分際，身形穿插來去，一個人竟似化身為七人一般，又因他一上來便將尹克西打傷，這一下先聲奪人，敵對的三人先求自保，不敢放手攻擊，是以雖然以三敵一，也只打了個平手。

　　又拆數十招，法王的金輪漸漸顯出威力，尼摩星的鐵蛇也是攻勢漸盛，郭靖摧動掌力，心中暗感焦躁：「如此纏鬥下去，敵方只要再來一個好手，我便抵敵不住，過兒和那大個兒到那邊相鬥，又不知勝敗如何？」須知高手相鬥，絲毫不敢疏神，四人目光不敢有瞬息旁顧，楊過與馬光祖在十餘丈外觀鬥，郭靖等四人均是無暇顧及。

　　忽聽得怪嘯一聲，瀟湘子雙腿僵直，一竄丈餘，從半空中將哭喪棒點將下來。郭靖側身避過，突覺眼前一暗，哭喪棒的棒端噴出一股黑煙，鼻中登時聞到一股腥臭之氣，頭腦微微一暈。他暗叫不好，知道那哭喪棒中藏有毒物，急忙拔步倒退。瀟湘子見他明明聞到自己棒中的劇毒，竟然並不暈倒，心中不禁大感詫異，暗想：「便是獅虎強獸，遇到我這蟾蜍毒砂棒也得暈倒，他居然若無其事，這可奇了。」當下二次竄起，又將毒砂棒臨空點落。

　　原來他在湖南荒山中練那壽木長生功之時，曾見一隻小小蟾蜍躲在一口破棺之後，口噴毒砂，將一條大蛇擊倒，於是心有所悟，捕捉蟾蜍，取出牠的毒液，練製而成毒砂，藏在這哭喪棒中。棒尾裝有機刮，只要手指一按，毒砂便激噴而出，他發射毒砂時縱躍竄高，使那毒砂威力更增，這毒砂棒他只在遇到巨蟒猛獸時曾經用過，端的是百發百中，豈知郭靖內力深厚，竟能強抗劇毒。

　　法王與尼摩星見他斗然放毒，雖非首當其衝，但在側旁聞到少些，已是胸口煩惡欲嘔，同時向兩旁竄躍，不敢與黑氣相近。瀟湘子鼻中早塞有解藥，就在黑氣中直穿過去，揮棒追擊，郭靖不等他哭喪棒點落，猛地一掌「見龍在田」，往他僵直的膝蓋上擊去。瀟湘子收棒回擋，未及發毒，身子已被郭靖這一招的掌力推得向後飄開五尺。

　　郭靖斜過身子，卻見尼摩星的鐵蛇已遞近身來，此時太陽正當頭頂，郭靖瞧得清清楚楚，鐵蛇口中的蛇尾伸縮晃動，顯然其中也有古怪，若是也發射極為厲害暗器，倉卒之間未必能抵禦，當下不待他鐵蛇近身，一掌「潛龍勿用」，往他胸口擊去。尼摩星知他掌力剛猛異常，急忙橫過鐵蛇，右手握住蛇尾，左手執著蛇頭，在胸口一擋，豈知郭靖這一掌的力道卻是在出掌之處的四周，掌心雖對準他的胸口，其實他胸口竟是絲毫也不受力，尼摩星一擋擋了個空，知道不妙，面門與小腹上已感到掌力。總算他身子矮小，行動敏捷，急忙往地下一撲，隨即幾個小觔斗，就似個大皮球般滾了開去。

　　郭靖一見有隙可乘，叫道：「過兒，咱們去吧！」向空曠處躍出數步。金輪法王見他脫出了三人包圍的圈子，大吃一驚，急忙飛竄而至。郭靖身後與蒙古兵將相距已不過數尺，十餘枝長矛的矛頭指住他的背心。郭靖雙臂一振，架開兩枝長矛，反手抓住兩名軍士，向法王投去，叫道：「接住了！」法王若是不接，那兩人定要摔得死去活來，但如伸手接住，這一延緩，勢必給郭靖走得更遠，他是個心狠手辣之人，側過左肩一撞，兩名軍士飛出丈餘，跌得暈死了過去。法王毫不停留，右手金輪往郭靖背上砸去，郭靖知道只要還得一招，立時給他纏住，數招一過，尼摩星與瀟湘子又跟著攻上，那時再想脫身，又得費一番周折，當下奪過兩枝長矛，向後猛戳。他奪矛遞招，只是瞬息之間的事，腳下竟沒有片刻停留，而向身後戳刺，背上就如長了眼睛一般，一矛刺向法王右肩，一矛刺向他左腿，準頭勁力，絕無分毫減色。法王暗暗喝采，金輪橫砸，喀喀兩聲，雙矛齊斷，看郭靖時，卻已鑽入了蒙古軍隊中。

　　蒙古軍奉忽必烈將令，在帳外排得密密層層，務要生擒郭靖，此時給他搶入陣中，眾兵將擒他不得，傷他不能，只聽得刀槍撞擊，叱喝叫嚷，亂成一團，反而阻住法王等三人的追擊。郭靖藏身軍馬之中，猶如入了密林，反比曠地上更易脫身。他幾個起伏，奔到一名百夫長之前，伸手一扯，將他拉下馬來，在眾軍中東一衝，西一突，斗然間繞出軍陣，放馬急奔，口中長哨一聲。那汗血寶馬遠遠站著，聽見主人招呼，如風馳至，郭靖只要一乘上寶馬，忽必烈便是盡集天下精兵，也追他不上了。

　　楊過與馬光祖遠遠觀望，突見那寶馬即將奔到郭靖身旁，暗叫：「不妙！」情急之下，猛地大叫一聲：「啊喲，痛死我也！」搖搖晃晃的似欲摔脫。隨即低聲道：「別說話，快走開！走得越遠越好。」這幾句話是說給馬光祖聽的，他那一聲大叫運了丹田之氣，雖在眾軍雜亂之中，郭靖必定聽見，料得他聽見後定然來救，若是馬光祖在旁，說不定給他一掌送了性命。馬光祖一呆，但想楊過此番做作必有用意，當即撤開長腿，向王帳狂奔。

　　果然郭靖聽得楊過的叫聲，大是憂急，不等紅馬奔到，立刻回過馬頭，又衝入軍陣，向楊過站立之處馳來。法王念頭一轉，已明楊過用意，讓郭靖在身邊掠過，不加阻攔，卻去擋住了他的退路。

　　郭靖馳到楊過身前，急叫：「過兒，怎麼啦！」楊過假意搖晃身子，說道：「那大漢本非我的敵手，但不知怎的，我一運真力，一股氣走逆了，丹田中痛如刀絞。」他這番謊話說得全無破綻，蓋馬光祖武功平常，只出手砸了一棍，郭靖已然看出，如說給馬光祖打傷，郭靖不免心起懷疑，但說運力出了岔子，外表上卻決計瞧不出來，不由得他不信。

　　何況前一晚楊過被郭靖誤認為練功走火，此時激鬥之下，舊傷復發，也是極平常之事。郭靖本想敵方三個最強的高手已由自己接過，以楊過的武功，對付一個馬光祖真是綽綽有餘，唯一擔心的是他內功調勻未定，又起不利變化，是以一聽他的叫聲，急忙飛馬來救，眼見他左手按住小腹，額上全是大汗，傷勢甚是不輕，忙道：「你伏在我背上，我負你出去。」楊過假意道：「郭伯伯你快走，小侄性命無足重輕，你卻是襄陽的干城，合郡軍民，全寄望於你。」郭靖道：「你為我而來，豈能撇下你不顧？快快伏上。」

　　楊過猶自遲疑，郭靖雙腿一蹲，將他拉著伏在自己背上。就在此時，搶來的那匹馬肚腹接連被兩枝長箭射中，一聲哀鳴，倒斃於地。郭靖一生經歷過無數凶險，情勢越是危急，越是鼓足勇氣，沉著應付，說道：「過兒，別怕，咱們定須衝殺出去。」長身站起，逕往北衝。

　　此時法王、尼摩星、瀟湘子又已攻到身前，郭靖一瞧四周形勢，只見軍馬四集，比適才圍得更加緊了。王帳之前的大纛下，忽必烈手持酒碗，與一個和尚指指點點的觀戰，顯見勝算在握，神情極是瀟灑。郭靖大喝一聲，負著楊過向忽必烈撲去，只三四個起伏，已竄到他的身前。左右衛護親兵大驚，十餘人挺著長刀長矛上前阻攔。郭靖掌風虎虎，當者披靡，但見一名名親兵被他掌力掃得向外跌開，只要再搶前數步，掌力便可及忽必烈身上。

　　眾親兵捨命來擋，但那敵得住郭靖的神勇？法王一見危急，手中金輪飛出，往郭靖頭頂襲到。郭靖低頭讓過，腳下卻絲毫不停。楊過心想：「若是他拿住了忽必烈，蒙古人投鼠忌器，勢必放他脫身，此時我再不下手，更待何時？」稍一遲疑，終於又問一句：「郭伯伯，我爹爹當真罪大惡極，你非傷他不可麼？」郭靖一怔，此時那裏還有餘暇容他細想，順手答道：「他認賊作父，叛國害民，人人得而誅之。」楊過道：「好！」心中更無懷疑，提起君子劍，對準他後頸便要插了下去。

　　突然眼前白影一閃，一棒往他劍上擊來，將他長劍擋開。楊過順手一黏一引，卸開對方棒力，看清楚這棒乃是瀟湘子所發，心中一奇：「我劍刺郭靖，何以你反而阻擋？」但隨即省悟：「啊，是了，郭靖若是死在我的劍下，那蒙古第一勇士之號便歸於我。嘿嘿，你這僵屍那知我是為報仇，這區區世間虛名，我豈放在心上？」他疾出數劍，將瀟湘子的哭喪棒逼開，迴過劍尖，又待向郭靖背心刺落。此時郭靖正以掌力與法王的金輪、尼摩星的鐵蛇周旋，不知楊過在他背後搗鬼，只道他正奮力與瀟湘子相鬥，說道：「小心他棒中能夠放毒。」楊過「嗯」了一聲，瀟湘子又是一棒打到。法王與尼摩星在郭靖對面，卻瞧得明白，眼見楊過已可得手，卻兩次被瀟湘子擋開，齊聲喝道：「瀟湘子，你幹什麼？」

　　瀟湘子陰惻惻的一笑，猛地一棒擊向郭靖，楊過第三次欲再下毒手，瀟湘子伸棒架開他的劍招。郭靖掛念楊過身上有傷，只怕抵擋不住瀟湘子哭喪棒的威力，迴過左掌，往他胸口疾拍，瀟湘子身子一震，退開數步。此時楊過無人攔阻，已可一劍直刺，但見郭靖出掌對付瀟湘子，左脅空虛，尼摩星著地滾進，鐵蛇遞上。瀟湘子生怕楊過得手，一退即進，哭喪棒疾點楊過後心要穴，要他不得不先救自身。郭靖右掌正與法王各以上乘內力互相比拼，自己與楊過卻同時遇險，他生性仁義過人，不救自己，先護楊過，左掌「神龍擺尾」，砰的一聲，擊中桿棒，只震得瀟湘子全身發燒，一張白森森的臉登時通紅。

　　但與此同時，尼摩星鐵蛇的蛇頭已觸到郭靖的左脅。郭靖全身內勁有七成正在對付金輪法王，三成震開瀟湘子的桿棒，全無餘力抵禦鐵蛇，危急中左脅斗然向後縮了半尺，總算避過了敵招最厲害的鋒芒，但那鐵蛇蛇頭還是刺入他脅中數寸。郭靖一運氣，肌肉一彈，那鐵蛇進勢一阻，也再難深入，跟著飛起一腿，將尼摩星踢了一個觔斗。尼摩星眼見得手，只道這一招定然送了郭靖性命，這「蒙古國第一勇士」的榮號已隱隱到手，大喜之下，萬料不到敵人竟有敗中求勝的厲害功夫，這一腿正中他胸口肋骨，喀喇一響，三根肋骨一齊斷折。

　　這一邊瀟湘子和尼摩星同時挫敗，法王卻乘虛而入，掌力一催，郭靖左脅氣門已破，再也抵擋不住，只覺一股大力排倒海般壓至，若再與他硬拼，非命喪當場不可，只得卸去掌力，以本身二十餘年上乘內功，強接了他這一招，身子連晃，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他命雖垂危，還是顧念楊過，道：「過兒快去搶馬，我替你擋住敵人。」

　　楊過眼見他拼命救護自己，胸口熱血上湧，那裏還念舊惡？心想郭伯伯義薄雲天，我若不以一命報他一命，真是枉在人世了。當即從他背上一躍而下，將君子劍舞成一團劍花，護住了郭靖，他勢如瘋虎，招招都是拼命。法王與瀟湘子一呆，叫道：「楊過，你幹什麼？」楊過不答，刷的一劍向法王刺去，劍尖顫動，又向瀟湘子迴刺，兩人見他雙目通紅，神情大異，不由得退開兩步。郭靖道：「過兒快別理我，自己逃命要緊。」楊過叫道：「郭伯伯，是我害了你，今日我和你死在一起。」劍光霍霍，只是護著郭靖，竟不顧及自己安危。

　　法王與瀟湘子都想搶那擒殺郭靖之功，二人提起兵刃，一齊攻向郭靖身前，但楊過劍招靈動，竟逼得二人近不了身。蒙古數千軍馬四下裏圍住，呼聲震動天地，眼望著三人激鬥。郭靖連聲催楊過快逃，卻見他一味維護自己，又是焦心，又是感激，觸動內傷，再也支持不住，雙膝一軟，坐倒在地。

　　那尼摩星極是勇悍，雖然斷了三根肋骨，提起鐵蛇，慢慢走近，想來刺殺郭靖。楊過大呼酣鬥，眼見一支劍擋不住三樣兵刃，一俯身將郭靖負在背上，心中存了必死之念，向外猛衝。他武功本就不及法王，這時負著郭靖，那能支持長久？又鬥數合，嗤的一聲，左臂已被法王的金輪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正危急間，蒙古軍馬忽地紛紛散開，一個年老跛子撐著一根鐵拐，右手舞動鐵錘，衝殺進來，叫道：「楊過快向外闖，我給你斷後。」正是桃花島弟子鐵匠馮默風。他被蒙古人徵入軍中，打造修整兵器，一心想刺殺一二個蒙古大將，始終未得其便，這日聽得吶喊聲響，在高處望見郭靖楊過被圍，當下殺入解救。

　　他那大鐵錘舞得風聲呼呼，當者立斃，登時給他殺出了一條血路。楊過心中一喜，揮劍搶出，但法王金輪轉動，將他劍招和馮默風的鐵錘同時接過，只有當瀟湘子哭喪棒向郭靖背上遞去之時，法王才一鬆楊過的劍招，讓他迴劍相救。但若他的輪子砸向郭靖，瀟湘子也必運桿棒架開，若非他二人互相爭功，楊過便是捨命死戰，郭靖亦不免早已喪命。忽必烈當日許下「蒙古國第一勇士」的榮號，本盼人人奮勇，豈知各人互相牽制，反見其弊，這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了。

　　但郭靖的性命雖保於一時，蒙古軍卻已在四周佈得猶如銅牆鐵壁一般，法王與瀟湘子著著爭先，尼摩星忍住疼痛，也是尋瑕抵隙，東一下西一下的使著陰毒招數。

　　這時郭靖與楊過在萬軍之中已鬥了將近一個時辰，日光微偏，法王舞動金輪，招數突變，噹的一下，與楊過長劍相交。那君子劍乃是削鐵如泥的利刃，金輪登時被削了一道缺口。法王乘勢向前一送，輪上隨伴著一股極強的勁力壓了過來。楊過只怕傷到郭靖，不敢側身閃避，迴劍相擋，那金輪微微一斜，嗤的一聲輕響，他右手下臂又被金輪子劃傷。這一次所傷雖不甚深，但劃破了血管，鮮血迸流，數招之間，只覺身子漸漸發軟，力氣愈來愈弱，敵人攻勢正急，那能緩出手來裹傷止血？

　　馮默風鐵錘急揮，想要搶上救援，但法王左手一掌接著一掌的拍去，使他只有招架之功，若非竭盡全力，幾乎不足自保。瀟湘子眼見有便宜可檢，桿棒一起，噹的一下將尼摩星鐵蛇震開，猛地躍起，桿棒向郭靖當頭點下，便要施放毒砂。

　　楊過大驚，他負著郭靖，行動難以敏捷，當下不及細想，左手長出，抓住了桿棒頭，右手順手便是一劍。此時他全身門戶大開，法王只要輕輕一輪，立時便可送了他性命，但法王有意要借他之手逐開瀟湘子，一掌逼開馮默風，伸左手便向郭靖背上抓來，想將他生擒活捉，立下奇功。當真是說時遲，那時快，楊過奪棒出劍，這兩招之中，將生平的修為盡數用上了，瀟湘子身子尚未落地，桿棒已被對方抓住，半空中使不出力氣，眼前白光閃動，君子劍已點到胸口，這一下形格勢禁，無可奈何，空有一身高強武功，也只得撒手放棒，身子向後一仰，保住了性命。

　　馮默風見法王出招狠毒，錘拐齊施，往他背心急砸。法王回輪一擋，噹的兩響，震得他雙手虎口齊裂，左掌卻仍是往郭靖背心抓來。馮默風虎吼一聲，拋去錘拐，雙手自法王背後伸前，牢牢抱住了他的身子，兩人翻倒在地。法王大怒，砰的一掌擊在他的肩頭，只震得他五臟六腑猶如倒翻一般。但馮默風在軍中眼見蒙古軍如何殘暴、如何攻打襄陽、郭靖如何力退敵軍，他與郭靖素不相識，更不知他是師門快婿，但想到此人一死，只怕襄陽難保，是以出手之時，早已立定了主意，寧教自己身受千刀之苦，亦要救郭靖出險。法王出掌快捷無倫，拍拍拍幾下，登時打得馮默風筋折骨斷，內臟重傷，然他雙手始終不放，十指深入法王胸口內裏。

　　蒙古眾兵將本來圍著觀鬥，只道法王等定能成功，是以均不插手，突見法王倒地，瀟湘子退開，當下一擁而上。當此情勢，縱然郭靖身上無傷，他與楊過二人武功再強，焉能敵得住同時擁到的千百兵將？楊過暗嘆：「罷了，罷了！」揮動瀟湘子的桿棒亂打，突然間波的一聲輕響，棒端噴出一股黑煙，身前十餘名蒙古兵將給毒煙一薰，登時摔倒，原來他拿著哭喪棒亂揮亂打，無意中觸動機括，噴出棒中所藏的蟾蜍毒砂。

　　楊過微微一怔，立時省悟，負著郭靖大踏步往前，只見左方軍卒如潮水般湧至，他一按機括，黑煙噴出，又是十餘名軍卒中毒倒地。蒙古兵將雖然善戰，但人人信神信鬼，眼見他桿棒一揮，黑煙噴出，即有十餘人倒地而死，齊聲吶喊：「他棒上有妖法，快快讓開。」忽必烈近衛親兵之中，有數十年勇悍絕倫，念著王爺軍令如山，雖然眼見危險，還是撲上擒拿。楊過桿棒一點，黑煙噴出，又毒倒了十餘人。

　　他撮唇作哨，那匹黃馬邁開長腿，飛馳而至。楊過此時實已筋疲力盡，將郭靖一放上馬背，再也無力上馬，只得伸手在馬臀上輕輕一拍，叫道：「馬兒，馬兒，快快走吧！」

　　那黃馬本就甚有靈性，楊過將牠自苦難中救出生天，更是戀主，見主人無力上馬，竟是仰頭長嘶，不肯發足。楊過眼見蒙古軍馬又從四下裏漸漸逼至，心想桿棒上毒砂雖然厲害，總有放盡之時，提起劍來想要往馬背上一刺催牠急走，心中總是不忍，大叫道：「馬兒快走！」伸桿棒往馬臀上戳去。那知此時他戰得脫力，桿棒伸出去準頭偏了，一戳竟戳在郭靖腿上。郭靖本已昏昏沉沉，突然被桿棒一戳，睜眼一看，俯身拉住楊過胸口衣服，將他提上馬來。那黃馬歡嘶一聲，縱蹄疾馳。

　　但聽得號角急鳴，此起彼落，郭靖低嘯一聲，那汗血寶馬跟著過來，大隊蒙古軍馬卻也急衝追來。那紅馬奔在黃馬身旁，不住往郭靖身上挨挨擦擦。楊過知道自己的黃馬雖是駿物，究竟不如紅馬遠甚，眼見蒙古軍士紛紛放箭，當下猛吸一口氣，抱住郭靖，一齊躍上紅馬。就在此時，只聽得背後嗚嗚聲響，金輪急飛而至，楊過心中一痛：「那馮鐵匠是喪於法王之手了。」心念甫動，金輪越響越近，楊過伏在馬背，只盼金輪從背上掠過，但聽那聲音甚低，竟是來削紅馬的馬足。法王這一招甚是厲害，原來他將馮默風打死，站起身來，只見郭靖與楊過已縱身上馬，追之不及，當即氣運右臂，揮出金輪，準頭卻放得甚低。要知他若用金輪打死楊過，那紅馬仍會負了郭靖逃走，只有削斷馬足，才能建功。

　　楊過聽得金輪漸漸追近，只得迴劍去擋，明知自己氣力耗盡，這一劍絕難擋得住金輪的追擊，但實迫處此，也只得盡力而為罷了，眼見輪子距馬足已不過兩尺，嗚嗚之聲，響得驚心動魄，他低劍護住馬腿，豈知那紅馬一發了性，越奔越快，過了瞬息之間，那金輪與馬足相距仍有兩尺，並未飛近。楊過大喜，知道金輪來勢只有愈趨愈弱，果然一霎那間，輪子距馬足已有三尺、接著四尺、五尺越離越遠，終於噹的一聲，掉在地下。

　　楊過正自大喜，猛聽得身後一聲哀嘶，回過頭來，只見黃馬肚腹中箭，跪倒在地，雙眼望著主人，不盡戀戀之意。楊過心中一酸，不禁掉下淚來，那紅馬追風逐電、迅如流星，片刻間已將追兵遠遠拋在後面。楊過抱住郭靖，問道：「郭伯伯，你身子怎樣？」郭靖「嗯」了一聲。楊過探他鼻息，只覺呼吸粗重，知道一時無礙，心頭一寬，竟自暈了過去。

　　他昏昏沉沉，在馬背上伏了一陣，突見前面又有無數軍馬來擒郭靖，當即揮動長劍，大叫：「莫傷了我郭伯伯！」左右亂刺亂削，面前糢糢糊糊，只見東一張臉，西一個人，舞了一陣長劍，終於撞下馬來，他口中還在大叫：「殺了我，殺了我，是我不好，別傷了郭伯伯。」但覺額上一疼，天旋地轉，登時人事不省。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悠悠醒轉，他大叫：「郭伯伯，郭伯伯，你身子怎樣？別傷了郭伯伯！」身旁一人柔聲道：「過兒，你放心，郭伯伯將養一會兒便好。」楊過回頭一看，見是黃蓉，臉上愛憐橫溢的凝視著他。她身後一人淚光瑩瑩，眉現喜色，卻是小龍女。楊過如在夢中，叫道：「姑姑，你怎麼來了？你也給蒙古人擒住了？快逃，快逃，別理我。」

　　小龍女低聲道：「過兒，你回來啦，別怕，咱們都是平平安安的在襄陽。」楊過嘆了口長氣，但覺四肢百骸，軟洋洋的一無所依，當即又閉上了眼。只聽黃蓉道：「他已醒轉，不礙事了，你在這兒陪著。」小龍女答應了，眼睛始終望著楊過。黃蓉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正要走出房門，突聽屋頂上喀的一聲輕響，不由得臉色微變，左掌一揮，滅了燭火。

　　楊過眼前驀地一黑，一驚坐起。他受的只是外傷，一來流血甚多，二來惡戰脫力，是以暈去，但此刻已將養了半日，黃蓉給他服了桃花島祕製的療傷靈藥九花玉露丸，他年輕體健，已是好了大半，一覺屋頂有警，便要起身禦敵。小龍女擋在他的身前，抽出懸在床頭的君子劍，低聲道：「過兒別動，我在這兒守著。」

　　只聽得屋頂上有人哈哈一笑，朗聲道：「小可來下書信，豈難道南朝禮節，是暗中接見賓客麼？若是有何見不得人面之事，小可少待再來，如何？」聽那口音，卻是法王的弟子霍都王子。黃蓉道：「南朝禮節，因人而施，於光天化日之時，接待光明正大之貴客；於燭滅星沉之夜，會晤鬼鬼祟祟之惡客。」霍都登時語塞，輕輕躍下庭中，說道：「書信一通，送呈郭靖郭大俠。」黃蓉打開房門，說道：「請進來罷。」

　　霍都見房內黑沉沉的，不敢舉步便進，站在門外道：「書信在此，便請取去。」黃蓉道：「自稱賓客，何不進屋？」霍都冷笑道：「君子不處危地，須防暗箭傷人。」黃蓉道：「世間豈有君子而以小人之心度人？」霍都滿臉通紅，心想這黃幫主的口齒好生厲害，與她舌戰，定難得佔上風，不如藏拙。他本來自負文才武功，都能稱雄江湖，豈知此番南下，竟是連遭挫折。當下一言不發，雙目凝視房門，雙手遞出書信。

　　黃蓉揮出竹棒，倏地點向他的面門，霍都嚇了一跳，忙向後躍開數尺，但覺手中已空，那通書信不知去向。原來黃蓉將棒端在信上一搭，乘他後躍之時，已以黏勁將信黏了過來。她分娩在即，肚腹隆起，不願再見外客，是以始終不與敵人朝相。霍都一驚之下，大為氣餒，入城時的一番銳氣，不禁登時消折了八九分，大聲道：「信已送到，明晚再見罷！」

　　黃蓉心想：「這襄陽城由得你直進直出，豈非輕視我城中無人？」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向外一抖，一壺新泡的熱茶自壺嘴中如一條線般射了出去。霍都早自全神戒備，只怕房中發出暗器，但這壺茶射出時無聲無息，不似一般暗器先有風聲，待得警覺，頸中、胸口與右手上都已濺到茶水，只覺熱辣辣的燙人，一驚之下，「啊喲」一聲叫了出來。急忙向旁閃避。黃蓉站在門邊，乘他立足未定，竹棒伸出，施展打狗棒法的「絆」字訣，騰的一下，將他絆了一交。霍都縱身上躍，但那「絆」字棒法乃是一棒快似一棒，第一棒若能避過，立時躲開，方能設法擋架第二棒。現下一棒即被絆倒，爬起身來想要擋過第二棒，真是談何容易？但覺得天旋地轉，腳下猶如陷入泥沼，又似纏在無數籐枝之中，一交摔倒，爬起來又是一交摔倒。

　　霍都的武功原本不弱，若與黃蓉正正式式動手，雖然終須輸她一籌，但亦不致一上來便被摔得如此狼狽，只因身上斗然間被潑中了熱茶，只道是中了極厲害的劇毒藥水暗器，料想此番性命難保，稍停毒水發作起來，不知肌膚將爛得如何慘法，當正驚魂不定之際，黃蓉突然襲擊，一棒既來，第二棒更無還手餘地，黑暗中只摔得他鼻青目腫。

　　這時武氏兄弟已聞聲趕至，黃蓉喝道：「將這小賊擒下了！」霍都情急智生，知道只要縱身站起，定是接著又被絆倒，當下「哎喲」一聲大叫，假裝摔得甚重，身上痛極，索性躺在地下，不再爬起。武氏兄弟雙雙撲下，去按他身子，霍都的摺扇忽地伸出，噠噠兩下，已點了兩人腿上穴道，將二人身子一推，擋住黃蓉竹棒，飛身躍起，已自上了牆頭，雙手一拱，叫道：「黃幫主，好厲害的棒法，好膿包的徒弟。」

第六十回　國事為重

　　黃蓉笑道：「你身上既中毒水，旁人豈能再伸手觸你身子？」霍都一聽，只嚇得心膽俱裂，心中念頭一轉：「這毒水一觸身體，燙入肌膚，又帶著一股茶葉之氣，不知是何種厲害古怪的藥水？」黃蓉猜中他的心意，說道：「你中了劇毒，可是連毒水的名兒也不知道，死得不明不白，諒來難以瞑目。好吧，說給你聽那也不妨，這毒水叫作子午見骨茶。」霍都喃喃的道：「子午見骨茶？」黃蓉道：「不錯，只要肌膚上中了一滴，全身潰爛見骨，子不過午，午不過子，你還有六個時辰可活，快快回去吧。」

　　霍都素知丐幫的黃幫主武功既強，智謀計策更是人所難測，從她的聰明，調製這樣一種毒水自是易如反掌，一時呆在牆頭，不知該當回去挨命，還是低頭求她賜予解藥。黃蓉知道霍都並非蠢人，毒水之說，只能愚他一時，時間長了，必被瞧出破綻，於是說道：「我與你本來無冤無仇，你若非言語無禮，也不致枉自送了性命。」霍都從她言語中聽出一線生機，當下再也顧不得什麼身份骨氣，躍下牆頭，一躬到地，說道：「小人無禮，求黃幫主恕罪。」

　　黃蓉隱身門後，手指輕輕一彈，彈出一顆九花玉露丸，道：「急速服下罷。」霍都伸手接過，這是救命的仙丹，那裏怠慢，急忙送入口中，只覺一股清香，直透入丹田，全身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當下又是一躬，說道：「謝黃幫主賜藥！」這時他氣燄全消，緩緩倒退，直至牆邊，這才翻牆而出，那敢再在城中逗留，急速出城去了。

　　黃蓉見他出屋，微微嘆息，解開武氏兄弟的穴道，想起霍都那兩句話：「好厲害的棒法，好膿包的徒弟。」雖然用計挫敵，心中殊無得意之情。她以打狗棒法絆跌霍都，用的固是巧勁，但也已牽動腹中隱隱作痛，當下坐在椅上，喘息半晌。小龍女點亮燭火，黃蓉打開霍都送來那信，只見信上寫道：

　　「蒙古第一國師金輪法王致候郭大俠足下，適才枉顧，得仰風采，實慰平生，原期秉燭夜談，豈料青眼難屈，何老衲之不足承教若斯，竟來去之匆匆也。古人言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悠悠我心，思君良深，明日回拜，祈勿拒人於千里之外也。」

　　黃蓉吃了一驚，將信交給楊過與小龍女看，說道：「襄陽城牆雖堅，卻擋不住武林高手，郭伯伯身受重傷，我又使不出力氣，眼見敵人大舉來襲，這便如何是好？」楊過道：「郭伯伯……」小龍女向他橫了一眼，目光中大有責備之意。楊過知她見怪自己不顧性命相救郭靖，登時住口不言。黃蓉心中起疑，又問：「龍姑娘，過兒身子亦未全愈，咱們只能依靠你與朱子柳大哥拒敵了。」小龍女自來不會作偽，心中想到什麼，口中便說什麼，淡淡的道：「我只護著過兒一人，旁人死活，可不和我相干。」黃蓉更感奇怪，一時不便多說什麼，只向楊過道：「郭伯伯言道，此番全仗你出力。」楊過想起自己幾次三番要害郭靖，心中慚愧，道：「小侄無能，致累郭伯伯重傷。」黃蓉道：「你好好休息罷，敵人來攻之時，咱們若是不能力敵，即用智取。」她轉頭向小龍女說道：「龍姑娘，你來，我跟你說句話。」

　　小龍女道：「他……」原來自楊過回進襄陽之後，小龍女守在他的床前，寸步不離，聽黃蓉叫她出去，生怕楊過受到若何損傷。黃蓉道：「敵人既說明日來攻，今晚定然無事。我跟你說的話，與過兒有關。」小龍女點點頭，低頭向楊過囑咐了幾句，這才跟黃蓉出房。黃蓉帶她到自己臥室，掩上了門，說道：「龍姑娘，你想殺我夫婦，是不是？」

　　小龍女雖然生性真純，卻絕非傻子，她立意要殺郭靖夫婦，以救楊過性命，黃蓉若是用言語盤套，她焉能吐露實情，豈知黃蓉料事如神，摸準了她的性格，竟爾單刀直入的問了出來。小龍女一怔，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你們待我這樣好，我幹麼要殺你們？」黃蓉見她臉上忽生紅暈，更是料得定了，道：「你不用瞞我，我早知道啦。過兒說我夫婦害死了他爹爹，要殺我夫婦二人報仇，你喜歡過兒，便要助他完成這番心願。」小龍女給她說中，不能謊言欺騙，半晌不言，嘆了口氣道：「我便是不懂。」黃蓉道：「不懂什麼？」小龍女道：「過兒今日卻又何以捨命救助郭大俠回來？他和金輪法王他們約好，是要一齊下手，殺死郭大俠的。」

　　黃蓉一聽心中暗暗吃驚，她猜到楊過心中存有歹念，卻絕未料到他竟致與蒙古人勾結，當下不動聲色，裝作早已明白一切，道：「想是他見郭大俠對他推心置腹，義氣深重，到得臨頭，卻又不忍下手。」小龍女點點頭，淒然道：「事至如今，也沒什麼可說的。他既然寧可不要自己性命，也只由得他罷啦。我早知他是世間最好最好的好人，甘願自己死了，也不肯傷害仇人。」倏忽之間，黃蓉腦海中轉了幾個念頭，卻推詳不出她這幾句話是何用意，但見她神色之間，甚是淒苦，順口安慰她道：「過兒的殺父之仇，中間另有曲折，咱們日後慢慢跟他說明。他受傷不重，將養幾日，也便好了，你不用難過。」

　　小龍女向她怔怔的望了一會兒，突然兩串眼淚如珍珠斷線般滾了下來，哽咽道：「他……他只有七日之命了，還……還說什麼將養幾日？」黃蓉一驚，道：「什麼七日之命？你快說，咱們定有救他之法。」小龍女緩緩搖頭，但終於將水仙幽谷中之事，逐一說了出來，楊過怎地中了情花之毒，裘千尺怎地給他服半枚絕情丹，怎地限他在十八日中殺了郭靖黃蓉回報，才給他另服半枚，又說那情花劇毒發作時如何痛楚，世間又如何只有那半枚絕情丹，才能救得楊過的性命。

　　黃蓉越聽越是驚奇，萬想不到裘千里、裘千仞兄弟竟還有一個妹妹子裘千尺，釀成了這等的禍端。小龍女簡略的述說完畢，說道：「他屈指尚有七日之命，便是今晚殺了你夫婦，也未必能趕回絕情谷了，我更要害你夫婦作甚？我只是要救過兒，至於他父仇什麼的，那全不用理會。」

　　黃蓉初時只道楊過心藏禍胎，純是為報父仇，豈知中間尚有這許多曲折，如此說來，他力護郭靖，其實等於自戕，此種捨己為人的仁俠之心，當真萬分難得。她緩緩站起，在心中彷徨來去，饒是她智計絕倫，處此因境，苦無善策，想到再過幾個時辰，敵方高手便大舉來襲，自己雖安慰楊過言道：「不能力敵，便當智取」，可是如何智取，殊乏良計。

　　小龍女全心全意，只是痴戀楊過，黃蓉的心兒卻分作了兩半，一半給了丈夫，一個給了女兒，此時她心中只想：「如何能教靖哥哥與芙兒平安。」斗地想起：「過兒能捨身為人，我豈便不能？」當下轉身慨然說道：「龍姑娘，我有一策能救得過兒性命，你可肯依從麼？」小龍女一喜之下，全身發顫，道：「我……我……便是要我死……唉，死又算得什麼？便是比死再難十倍……我……我都……」黃蓉道：「好，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可千萬不能洩漏，連過兒也不能給他知道，否則那便不靈了。」小龍女連聲答應，黃蓉道：「明日你和過兒聯手保護郭大俠，待危難一過，我將我首級給你，讓過兒騎了汗血寶馬，趕去換那絕情丹便是。」

　　小龍女一怔，尚未明白她言中之意，道：「你說什麼？」黃蓉柔聲道：「你愛過兒，勝於自己的性命，是不是？只要他平安無恙，你自己便是死了，也是快樂的，是不是？」這幾句正說中了小龍女的心事，她一面點頭，一面說道：「是啊，你怎知道？」黃蓉淡淡一笑，道：「因為我愛自己丈夫，也是如你一樣啊。你沒孩兒，不知做母親的愛子女之心，並未遜於夫妻之情。我只求你保護我丈夫女兒好好的，其餘的我還希罕什麼？」

　　小龍女沉吟未答，黃蓉又道：「若非你與過兒聯手，便不能打退金輪賊禿。過兒曾數次捨命救我夫婦，我便一次也救他不得？那汗血寶馬日行千里，不到三日，便能趕至絕情谷去。我跟你說，那裘千里與楊康全是我一人所傷，與郭大俠絕無干係。裘千尺見了我的首級，縱然心猶未足，也不能不將解藥給與過兒。此後你二人如能為國出力，為民禦敵，那自是上策，否則便在深山幽谷中合籍雙修，我也是一般感激。」

　　這番話說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也確無第二條路可走，小龍女近數日來一直在想如何殺了郭靖黃蓉，好救楊過的性命，但此時聽黃蓉親口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又覺萬分的過意不去，只是不住搖頭，道：「那不成，那不成！」

　　黃蓉還待細細跟她解釋，忽聽郭芙在門外叫道：「媽，媽，你在那兒？」語聲之中甚是惶急。黃蓉吃了一驚，道：「芙兒，什麼事？」郭芙推門而進，也不理小龍女，便在旁邊，撲在母親懷裏，叫道：「媽，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忽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黃蓉皺眉道：「又怎麼啦？」郭芙哽咽著道：「他……他哥兒倆，到城外打架去啦。」黃蓉大怒，厲聲道：「打什麼架？他兄弟倆自己打自己麼？」郭芙極少見母親如此發怒，心中甚是害怕，顫聲道：「是啊，我叫他們別打，可是他們說什麼也不聽，說……說要拼個你死我活。他們……他們說只回來一個，輸了的便是不死，也永不回來見……見我。」黃蓉越聽越怒，心想大敵當前，滿城軍民性命只在呼吸之間，這兄弟倆還為爭一個姑娘，竟爾自相殘殺。

　　她怒氣衝動胎息，登時痛得額頭見汗。低沉著聲音道：「定是你在中間搗亂，你跟我詳詳細細的說，不許隱瞞半點。」郭芙向小龍女瞧了一眼，臉上微微暈紅，叫了聲：「媽！」小龍女記掛楊過，無心聽她述說二武相爭之事，於是告辭出來，逕往楊過房中，一路默默琢磨黃蓉適才的言語。

　　郭芙等小龍女一走，道：「媽，他們到蒙古營中行刺忽必烈，失手被擒，累得爹爹身受重傷，全是女兒不好。這回事女兒再不跟你說，爹媽不是白疼我了麼？」於是將武氏兄弟如何同時向她討好，她如何教他們去立功殺敵以定取捨之事，向母親說了一遍。黃蓉滿腔氣惱，卻又發作不出來，只是向女兒恨恨的白了一眼。郭芙道：「媽，你教我怎麼辦呢？他哥兒倆各有各的好處，我怎能說多喜歡誰一些兒？我教他們殺敵立功，那不合了爹爹和你的心意麼？誰教他們這等沒用，一出去便教人家拿住了。」黃蓉啐道：「二武的武功不強，你又不是不知道。」郭芙道：「那楊過呢？他又大不了他們幾歲？怎地又鬥法王又闖敵營，從來也不讓人家拿住？」

　　黃蓉知道女兒從小給自己嬌養慣了，她便是明知做錯了事，也要強辭奪理的辯解，於是也不追問過去之事，說道：「放回來也就是了，幹麼又到城外去打架？」郭芙道：「媽，這是你不好，因為你說他們是好膿包的徒弟。」

　　黃蓉一怔，道：「我幾時說過了？」郭芙道：「我聽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說，適才霍都來下戰書，你叫他們擒他，反被點了穴道，你便怪他們膿包。」黃蓉嘆了口氣道：「藝不如人，那有什麼法子？『好膿包的徒弟』這句話，是霍都說的。」郭芙道：「那便是了，你不跟霍都爭辯，也就是默認。他二兄弟憤憤不平，說啊說的，二人自己爭執起來，一個埋怨哥哥擒拿霍都時出手太慢，另一個說兄弟擋在身前，礙手礙腳，二人越吵越兇，終於拔劍動手。我說：『你們在襄陽城裏打架，給人瞧見了，那成什麼樣子？再說爹爹身上負傷，你們氣惱了他，我可得跟你們拼命。』於是他們說：『好，咱們到城外打去。』」

　　黃蓉沉吟片刻，道：「眼前千頭萬緒，這種事我也理不了，他們愛鬧，由得他們鬧去吧。」郭芙摟著她脖子道：「媽，若是二人中間有了損傷，那可怎生是好？」黃蓉怒道：「他們若是殺敵受傷，這才要咱們牽掛，他們同胞手足，自己打自己，死了才是活該。」郭芙見母親神色嚴厲，與平時縱容自己的情狀大異，不敢多說，掩面奔出。

　　這時天將黎明，窗上已現白色。黃蓉獨處室中，雖然惱怒武氏兄弟，但從小養育他們長大，心中總是懸念，沉默半晌，想起來日大難，不禁掉下淚來，又記著郭靖的傷勢，於是到他房中探望。只見郭靖盤膝坐在床上，靜靜運功，臉色雖然蒼白，氣息卻甚調勻，知道只要安安靜靜的休養數日，便能全愈，當此情景，不禁想起少年時兩人同在臨安府牛家村密室療傷的往事。

　　郭靖緩緩睜開眼來，見黃蓉臉有淚痕，嘴角邊卻帶著微笑，說道：「蓉兒，你知道我的傷勢不礙事，又何必擔心？倒是你須得好好休息要緊。」黃蓉笑道：「是了。這幾天腹中動得厲害，你的郭破虜還是郭襄，就要見爹爹啦。」她怕郭靖擔心，霍都下戰書與武氏兄弟出城之事，自是絕口不提。郭靖道：「你叫二武加緊巡視守城，敵人知我受傷，只怕乘機前來襲擊。」黃蓉點頭答應。郭靖又道：「過兒的傷勢怎樣啦？」

　　黃蓉還未回答，只聽得房外腳步聲響，楊過的聲音接口道：「郭伯伯，我只是外傷，服了郭伯母的九花玉露丸，全不當他一回事。」說著推門進來，說道：「我已到城頭上瞧了一週，弟兄們都是鬥志高揚，只是武家……」黃蓉一聲咳嗽，向他使個眼色，楊過當即會意，說道：「武家兄弟說，你為他們受傷，敵人若是來襲，必當死戰，才能報答你老人家的恩惠。」郭靖嘆道：「經此一役，他兄弟倆也該長了一智，別把天下瞧得太過容易了。」楊過道：「郭伯母，姑姑沒跟你在一起麼？」黃蓉道：「我跟她說了一會子話，想是她回去睡啦。你受傷之後，她還沒合過眼呢。」
　　楊過「嗯」了一聲，心想她與黃蓉說話之後，必來告知，只是她回來時，恰好自己到城頭巡視去了。原來他初進襄陽，一心一意是要刺殺郭靖夫婦，但一經共處數日，只見他二人赤心為國，事事奮不顧身，心中已是大為激動，待在蒙古營中一戰，郭靖捨命救護自己，這才死心塌地，不但將殺他之心盡數拋卻，反過來決意竭盡己力以報。他自知再過七日，情花之毒便發，索性一切置身度外，在這七日之中做一兩件好事，也不枉了一世為人。是以他神智一清，力氣稍復，即到城頭察看防務，他也料到郭靖既受重傷，敵軍必乘勢來攻。這時牽記著小龍女，正要去尋她，忽聽十餘丈外的屋頂之上，一人縱聲長笑，笑聲直震耳鼓。

　　笑聲未絕，錚錚兩聲大響，金鐵交鳴，正是金輪法王到了。郭靖臉色微變，順手一拉黃蓉，想將她藏在身後。黃蓉低聲道：「靖哥哥，襄陽城要緊，還是你我的情愛要緊？是你的身子要緊，還是我的身子要緊？」郭靖放開了她手，道：「對，國事為重。」黃蓉取出竹棒，攔在門口，心想自己適才與小龍女所說的那番話，她尚未轉告楊過，不知他是出手禦敵呢，還是乘人之危，以報私仇？此人心性浮動，善惡難知，如真反戈相向，那便大事去矣，是以雖然橫棒守在門口，眼光卻望著楊過。

　　郭靖夫婦適才短短對答的兩句話，聽在楊過耳中，宛如霹靂般驀地一震。他本來決意相助郭靖，也只是為他大仁大義之情所感，還是一死以報知己的想頭，此時突然聽到「國事為重」四字，又記起郭靖日前在襄陽城外所說「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那兩句話，心胸間斗然開朗，眼見他夫妻倆相互情深義重，然而臨到危難之際，處處以國事為先，但自己念念不忘父仇私怨、念念不忘與小龍女兩人的情愛，幾時有一分想到國家大事？有一分想到天下百姓的疾苦？相形之下，自己真是卑鄙極了。

　　霎時之間，他心胸斗然舒展開朗，幼時黃蓉在桃花島上教他讀書，那些「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語句，在腦海間變得清晰異常，不由得又是汗顏無地，又是志氣高昂。似他這等智力逾恆之人，越到危急關頭，心境越是清明，眼見強敵來襲，生死存亡繫乎一線，許多平時從來沒想到、從來不理會的念頭，這時竟是豁然貫通。他心意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來，臉上神采煥發，宛似換了一個人一般。

　　要知楊過生性偏激，自小又多苦多難，備歷艱苦，是以常致行事乖張，他荒山苦思，武學自成一家，武功大進一步，而至此時經郭靖「國事為重」一句話的當頭棒喝，這才更上一層樓，真正走上正途。至於他性格瀟灑跳脫，始終與郭靖樸實厚重不同，那是天性使然，卻也不足深責的了。

　　他心中所思雖多，其實只是一瞬間之事。黃蓉見他臉色迷惘而羞愧，自激動而凝定，卻不知他所思何事，忽聽他低聲道：「你放心！」一聲清嘯，拔出君子劍搶到門口，只見金輪法王雙手各執一輪，站在屋頂邊上，笑道：「楊兄弟，你東歪西倒，朝三暮四，成了反覆小人，這滋味好啊？」若在昔日，楊過聽了此言定然大怒，但此時他心中已然想通，心道：「你這話說得不錯，時至今日，我心意方堅。是活到一百歲也好，再活一個時辰也好，我是永遠不會反覆的了。」於是笑道：「法王，你這話挺對，不知怎地鬼迷上了身，我竟助著郭靖逃了回來。他一到襄陽，便不知藏身在何處，我再也找他不到了，正自後悔煩惱。你可知他在那裏麼？」說著躍上屋頂，站在他身前數尺之地。

　　法王斜眼瞧著楊過，心想這小子詭計多端，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笑道：「若是找到了他，那便怎地？」楊過道：「我提手便是一劍。」法王道：「哼，你敢刺他？」楊過道：「誰說刺他？」法王愕然道：「那你刺誰？」

　　嗤的一響，君子劍勢挾勁風，向他左臂刺去，楊過同時笑道：「自然刺你！」他在笑談之中斗然刺出一劍，招數固極凌厲，又是出其不意的近身突襲，法王只要武功稍差，若與尼摩星、瀟湘子等人相仿，這一劍已自送了他的性命，總算他變招迅捷，危急中運勁左臂，向外一掠，擋開了他的劍鋒。但那君子劍何等銳利，他手臂上登時給劍刃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深入近寸，鮮血長流。

　　法王雖知楊過靈活多智，卻也萬料不到他竟會在此時突然出招，右手金輪呼呼兩響，連攻兩招，同時左手銀輪也遞了出去。楊過一步不退，敵來三招，他也還了三劍，笑道：「我在蒙古軍營中受你金輪之傷，今日僥倖還得一劍。我這劍鋒上有些古怪，你知不知道？」法王大怒，銀輪連連搶攻，忍不住問道：「什麼古怪？」楊過笑道：「這古怪須怪不得我。」法王道：「花言巧語，無恥狡童！什麼怪不得你？」楊過揚揚得意，道：「我這劍從絕情谷中得來，公孫止擅用毒藥，將來你找他算帳罷。」

　　法王暗暗吃驚，心想莫非那公孫老兒在劍鋒餵了毒藥？心中驚疑不定，出招稍緩。其實那劍上何嘗有毒？楊過想起黃蓉以熱茶嚇倒霍都，自知憑武功不是法王敵手，於是乘機以言語擾亂敵人心神，眼見一言生效，當下凝神守住門戶，得空便還一招，總要使他緩不出手來裹傷。法王左臂傷勢雖不甚重，但血流不止，便算劍上無毒，時間一長，力氣也必大減，心想眼前情勢，利在速戰，於是催動雙輪，急攻猛打。

　　楊過知他心意，揮動長劍，將全身守得嚴密異常。法王輪上的勁力越來越大，猛地裏金輪上擊，銀輪橫掃，楊過眼見抵擋不住，於是縱躍逃開。法王撕下衣襟待要裹傷，楊過卻又挺劍急刺，總是要教他無暇理會傷口。如此來回數次，法王計上心來，待他遠躍避開之際，自己同時向後一躍，跟著銀輪擲出，教楊過不得不再向後退，如此兩人之間距離加大，待得楊過再度攻上，他已乘這瞬息之間，將撕下的衣襟在左臂上一繞，包住了傷處。

　　就在此時，只聽得東南角，乒乒乓乓，兵刃相互撞擊，楊過放眼一望，見是小龍女手舞長劍，正自力戰瀟湘子與尼摩星兩人，瀟湘子的哭喪棒雖被楊過奪了來，但他手中又持一棒，形狀與先前所使的一模一樣，只不知其中是否藏有毒砂。楊過心想郭靖夫婦就在下面房中，若被法王發見，為禍不小，該當將他引得越遠越好，但此事必須不露絲毫痕跡，否則弄巧成拙，於是叫道：「姑姑莫慌，我來助你！」幾個縱躍，搶到尼摩星身後，向他一劍刺去。

　　法王中了楊過暗算，心中自是極為惱怒，若是換作旁人，裹傷之後必當追去報復，但他身為一派宗主，行事極顧大體，心想此行的主旨是刺殺郭靖，這狡童的一劍之仇，日後再報不遲，於是縱聲大叫：「郭靖郭大俠，老衲遠道來訪，你怎地不見賓客啊？」

　　他叫了幾聲，四下裏無人答應，只西北方傳來一陣陣吆喝呼鬥，正是他兩個弟子達爾巴和霍都在圍攻朱子柳。眼見楊過、小龍女與瀟湘子、尼摩星一時戰得勝敗難分，屋下人聲漸雜，卻是守城的兵將得知有人來襲，趕來捉拿奸細。法王心想這些軍士不會高來高去，自是奈何不了自己，但人手一多，終是礙手礙腳，於是又高聲叫道：「郭靖啊郭靖，枉為你一世英名，何以今日竟做了縮頭烏龜？」

　　他連聲叫陣，要激郭靖出來，到後來越罵越是厲害，始終不見郭靖影蹤，心想：「襄陽數萬戶人家，那知他躲在何處？此人甘願忍辱，一等養好了傷，日後再要殺他，那便難了。」微一沉吟，毒計登生，當即躍下屋頂，看到後院有柴草引火之物，當即取出火刀火石，縱起火來。他身形靈動，東一鑽，西一晃，連點了四五處火頭，這才回到屋頂，心想火勢一大，怕你不從屋裏出來。

　　楊過雖與瀟湘子二人接戰，但眼光時時望向法王，突見他縱火燒屋，郭靖居室南北兩處都冒上了煙燄，心中一驚，險險給尼摩星的鐵蛇掃中胸口。

　　楊過胸口一縮，避開了尼摩星的毒招。若非他先一日給郭靖打斷肋骨，此番為了爭功而捨命前來，那麼適才鐵蛇這一招遞出去，楊過非受重傷不可。楊過脫卻危險，背上出了一陣冷汗，暗叫：「好險！」心中又想：「郭伯伯受傷沉重，郭伯母臨產在即，這番大火一起，若不逃命，必受火困，但如逃出屋來，正好撞見金輪那賊禿。」當下顧不得小龍女以一人而敵兩大高手，向瀟湘子急刺兩劍，躍下屋頂，冒煙突火，來尋郭靖夫婦。

　　只見黃蓉坐在郭靖床邊，窗中一陣陣濃煙衝了進來。郭靖閉目運功，黃蓉雖然雙眉微蹙，臉上卻是神色自若，見楊過進來，只是微微一笑。楊過見二人毫不驚慌，心下略定，一轉念間，已想到一個計策，低聲道：「我去引開敵人，你快扶郭伯伯避向安穩所在。」說著伸手輕輕揭下郭靖頭頂的帽子，越窗而出。

　　黃蓉一怔，不知他搗什麼鬼，但想這孩子詭計甚多，眼見煙火越逼越近，伸手扶住郭靖，道：「咱們換個地方。」手上剛欲用勁，突然間腹中一陣劇痛，不由得「哎唷」一聲，又坐在床邊，心中大恨：「小鬼頭兒，不遲不早，偏要在這當口出世，那不是存心來害爹娘的性命麼？」其實她產期尚有數日，只因連日驚動胎息，竟催得孩子提前出生了。

　　楊過一出窗口，但見四下裏兵卒高聲叫嚷，有的提桶救火，有的向屋頂放箭，有的在地下揮動長刀，雙腳亂跳的喝罵。他看準一個正在拉弓放箭的灰衣小將，一伸手點了他的穴道，將郭靖的帽子往他頭上一罩，隨即將他負在背上，提劍舞動劍花，躍上屋頂。

　　此時瀟湘子與尼摩星雙戰小龍女，達爾巴與霍都合鬥朱子柳，均已大為得手。金輪法王卻將兩個輪子逼住了郭芙，故意不傷她的性命，用輪子的利口在她臉邊劃來劃去，想距不過數寸，不住喝問她父母的藏身所在。郭芙頭髮散亂，挺著一柄折頭的長劍，咬緊了牙關惡鬥，對法王的問話宛似不聞，心中惱怒異常：「大武小武若不去自相殘殺，此時咱們三人聯手，何懼這個賊禿？」忍不住脫口而出：「好，你們兩個爭去，不論是誰勝了，回來只見到我的屍首罷啦！」法王道：「你說什麼？郭靖到底是在那裏？」

　　他正盼郭芙回答，突見楊過負著一人，向西北方急逃，他背上那人一動也不動，自是郭靖，當下口中一聲呼嘯，撇下郭芙，發腳向後追去。瀟湘子、尼摩星、達爾巴、霍都四人，也均拋下對手，隨後趕去。朱子柳心想楊過孤掌難鳴，也展開輕功提縱術，上去要助他衛護郭靖。

　　楊過上屋之時，奔過小龍女身旁，向她使個眼色，微微一笑，神氣甚是詭異，小龍女知他又在行詐，只是猜不透他安排下什麼計策，眼見敵人勢大，甚是放心不下，待要一同追去，忽聽得屋下「哇哇」幾聲，傳出嬰兒啼哭之聲。郭芙喜道：「媽媽生了弟弟啦！」一躍下地。小龍女好奇心起，又想楊過智計多端，這一笑之中似是顯佔上風，且去瞧瞧黃蓉的孩兒再說，於是跟著進屋。

　　且說金輪法王提氣急追，眼見距楊過越來越近，心下大喜，暗想：「這一次瞧你還能逃出我的手掌？」楊過所學的古墓派輕功可說天下無雙，雖然背上負了一人，但想我多走一步，郭伯伯便離危險遠一步，是以放開了腳步。沒命價狂奔，法王一時倒也追他不上。他在屋頂奔馳一陣，聽得背後腳步聲漸近，於是一躍下地，在小巷中東鑽西躲的大兜圈子，竟與法王捉起迷藏來。

第六十一回　大俠之女

　　楊過的輕功雖然稍勝法王一籌，但究竟背下負了一人，若是在平原曠野之中追奔，早已給法王趕上，虧得他專揀曲折的里巷東躲西藏，法王始終拿他不住。四人兜了幾個圈子，瀟湘子、尼摩星與朱子柳也已到來。法王向尼摩星道：「尼摩兄，你守在這巷口，我進去趕那兔崽子出來。」尼摩星怪眼一翻，道：「我幹麼要聽你號令？」法王心想這天竺矮子不可理喻，一躍上了牆頭，放眼一望，只見楊過負了郭靖，縮在牆角邊喘氣。他心下大喜，悄悄從牆頭上掩近，正要躍下擒拿，楊過突然大叫一聲起，鑽進了煙霧之中，登時失了他的影蹤。

　　法王縱火本是要逼郭靖逃出，這時到處是煙燄，反而不易找尋郭靖，正自放眼四顧，忽聽達爾巴大叫：「在這裏啦！」法王尋聲跟去，只見達爾巴黃金杵，被楊過一柄長劍逼得手忙腳亂。法王兩個起伏，先截住了楊過的退路，那知楊過向前一衝，騰的一腳，將達爾巴踢了一個觔斗。便在此時，法王銀輪已然擲出。

　　這一輪勢去如風，楊過不及閃避，波的一聲，正中郭靖肩頭，在他背上深深劃了一道口子。法王大喜，叫一聲：「著！」那知楊過絲毫不理郭靖死活，仍是放步急奔。

　　他衝出巷頭，只聽一個陰森森的聲音說道：「小人，降了吧！」正是瀟湘子手執桿棒，攔住了出口。此時前無退路，後有追兵，抬頭一望，牆頭上黑漆一團，卻是尼摩星站著。楊過縱身一躍，跳上牆頭，尼摩星怪蛇當頭擊下，要逼他回入巷中。楊過心想此時拖延已久，郭靖與黃蓉定已脫險，反手抓起背上那個小將，往尼摩星手中一送，道：「郭靖給你！」

　　尼摩星驚喜交集，反道楊過反反覆覆，突又倒戈投降，卻將一件大功勞送到自己手中，當即伸手抱住。楊過飛起一腳，正中他臀部，將他踢下牆頭。尼摩星全不理會，大叫：「我捉到了郭靖，我捉到了郭靖！」瀟湘子和達爾巴焉肯讓他獨佔功勞，上前來爭奪，三人各自拉住那小將的手足，用力一扯，那三人全是力大異常，只這麼一扯，將小將拉成了三截。他頭上戴的帽子落下，三人看清楚原來不是郭靖，均是呆在當地，半晌做聲不得。

　　法王見郭靖撇下郭靖逃走，早知其中必有蹺蹊，見三人突然呆住，「哼」了一聲，罵道：「呆鳥！」逕自提氣又去追趕楊過，心想今日便拿不到郭靖，只要擒住楊過，也不枉了來襄陽一遭。

　　但此時楊過已逃得不知去向，卻又往何處尋他？法王微一沉吟，已自想到：「楊過這兔崽子背了一個假郭靖，費這麼大的力氣奔逃，自是要引得我瞎追一場。如此說來，郭靖必在我先前縱火之處附近。他既使奸計，我也便將計就計，引他過來。」當下他不理會楊過到了何處，逕往火頭最盛處奔去。

　　其實楊過此時倒掛在一家人家的屋簷之下，察看敵人的動靜，只見法王奔躍迅速，又回向郭靖藏身之處。他料不定郭靖是否已然逃遠，心中掛慮，於是悄悄跟在後面。

　　只見法王奔到那大屋附近，突然向下躍落，叫道：「好郭靖，原來你在此處，快跟老和尚走吧！」楊過大驚，正要跟著躍下，只聽得叮叮噹噹，卻是兵刃相交之聲，又聽法王大喝：「郭大俠，快快投降吧！」跟著金鐵撞擊之聲，連續不絕。楊過眼珠子一滾，暗笑：「臭賊禿，險險上了你的當。只可笑你弄巧成拙，假裝什麼兵器撞擊。郭伯伯傷成這個樣子，那裏還能用兵刃跟你過招？又怎能如此叮叮噹噹的打個不休？你想騙我出來，我偏偏躲在這兒瞧你搗鬼。」

　　忽聽法王大聲叫道：「楊過，這次你總死了吧！」楊過一驚：「什麼這次我死了？」隨即會意：「他引不出我，便想引郭伯伯衝出來救我。」只聽法王哈哈笑道：「楊過啊楊過，你今日將小命送在我手裏，也算是活該。」他一言方畢，突然白影一晃，一個少女從煙霧中竄了出來，向法王叫喊之處撲了下去。楊過叫道：「姑姑！我在這兒！」但法王已揮動輪子將小龍女截住。原來他大叫楊過遭逢危難，小龍女聽到後情切關心，衝出來動手。

　　楊過挺著長劍，上前夾攻，兩人相對一笑，登時使出「玉女素心劍法」，將法王裹在劍光之中，法王暗暗叫苦：「這番惹禍上身，卻教他二人雙劍合璧。」四下裏熱氣逼人，火柱煙樑，紛紛跌落。法王大奮神威，雙輪一舉，擋開兩人雙劍，急往西北角上退卻。楊過叫道：「今日不容他再逃，務須誅了這個禍根。」長劍顫動，身隨劍起，刺向法王後心。

　　法王自上次在「玉女素心劍法」下失手之後，潛心思索，鑽研出來一套破解這劍法的武功，只是想到那玉女素心劍奧妙無方，兩人心靈合一，便似與一個四腿四臂的武學高手相鬥一般，是否能破，殊無把握，此時形勢危急，顧不得自己這套「五輪大轉」尚有許多漏洞，迫著一試，於是探手懷中，嗆啷啷一陣響亮，空中飛起三隻輪子，他手中卻仍是各握一輪。這金銀鐵銅錫五輪輕重不同，大小有異，他隨接隨擲，輪子出來時忽正忽歪，楊過與小龍女登感眼花繚亂。楊過長劍向左遞出兩劍，身子往右一靠，小龍女立時會意，手中淑女劍向右連刺，腳步順勢移動，往楊過身側靠近。兩人見敵招太怪，不敢即攻，要先守緊門戶，瞧清楚敵人招術的路子，再謀反擊。

　　法王五輪運轉如飛，但見兩人劍氣縱橫，結成一道光網，五輪合起來的威力雖強，卻攻不進劍光之中，心中暗嘆：「瞧來我這五輪齊施，還是奈何不了他的雙劍合璧。」正自氣餒，小龍女懷中突然「哇哇」兩聲，發出嬰兒的啼哭。

　　這一來不但法王大吃一驚，連楊過也是詫異無比，三人一呆之下，手下招數均自緩了。小龍女左手在懷中輕拍，說道：「小寶寶莫哭，你瞧我打退老和尚。」那知這嬰兒越哭越是厲害。楊過低聲道：「郭伯母的？」小龍女點點頭，向法王刺了一劍。法王橫金輪擋住，他沒聽清楚楊過的問話，一時猜不透小龍女懷抱一個嬰兒作甚，但想她身上多了累贅，劍法威力大減，自己大可不必如此懼怕，當下催動金輪，猛向小龍女攻擊，楊過連搶數劍，將他的攻勢接了過來，一面側頭問道：「郭伯伯，伯母兩人都好麼？」小龍女道：「黃幫主扶郭大俠從火窟中逃走……」噹的一響，她架開法王左手輪子，又道：「當時情勢危急，大樑快摔下來啦，我在床上搶了這女孩兒……」楊過向法王右腿橫削一劍，解開了他推向小龍女的一輪，說道：「是女孩兒？」他想郭靖已生了一個女兒，這次必生男孩，那知又是一個女兒，頗有點出乎意料之外。小龍女點頭道：「是女孩兒，你快接去……」說著左手伸到懷中，想把嬰孩抱出來交給楊過。

　　但這嬰孩大聲哭叫，法王攻勢越來越猛，三個輪子在頭頂呼呼轉動，一有空隙，立即下擊，手中的左右雙輪更是招數極其凌厲。楊過竭盡全力，也只勉強擋住，那裏還能緩手去接嬰兒？小龍女卻連聲叫道：「你快抱了孩兒，騎那汗血寶馬到……」噹噹兩響，法王的輪子攻得二人連逢凶險，小龍女一句話再也說不下去。這時他二人心中所想各自不同，玉女素心劍法的威力竟然施展不出。

　　楊過心想只有自己接過嬰兒，小龍女才不致分神失手，於是慢慢靠向她的身旁。小龍女也正要將嬰兒交給楊過，二人心意合一，霎時間劍上鋒芒一長，法王被迫得退開兩步。小龍女左手將嬰兒送了過來，楊過正要伸手去抱，倏地黑影閃動，一個鐵輪向嬰兒身上急砸而至。小龍女怕嬰兒受傷，左手一鬆，手掌翻起，往鐵輪上抓去。那鐵輪來勢威猛，輪子邊緣又鋒利逾於刀刃，旁人那敢去碰？但小龍女手上帶著金絲手套，即令是寶刀寶劍，也敢空手抓住一折而斷，她手掌剛與鐵輪相接，順勢向外一推，再以斜勁消去了那輪子的急轉，向上微微一托，一手抓了下來，這正是四兩撥千斤的巧妙運用。

　　就在此時，楊過已將嬰兒抱過，見小龍女抓住鐵輪，叫了聲：「好！」法王這輪子若是向小龍女直砸，她原是抓之不住，只因準頭向著嬰兒，她才側擊得手，那也是因法王的「五輪大轉」之中尚有漏洞之故。小龍女一拿到輪子，甚是高興，但臉上仍是冷冰冰的不動聲色，她童心未脫，驀地裏學著法王的招式，舉起鐵輪往敵人砸了過去，想來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法王又驚又愧，五輪既失其一，這「五輪大轉」登時破了。他索性收回兩輪，手中只剩金銀二輪，橫砍直擊，威力愈盛。楊過左手抱了孩子，道：「咱們先殺了這賊禿，其餘的慢慢再說。」小龍女道：「好！」揮鐵輪擋在胸口，與楊過雙劍齊攻。

　　她手中多了一件厲害兵器，又少了嬰兒的拖累，本該身手更為敏捷，豈知數招之下，與楊過的劍法格格不入，竟爾難以合璧。她越打越驚，不知何以如此。原來那「玉女素心劍法」所以具有極強威力，全因使劍者的二人兩情歡悅，心中全無渣滓，此時雙劍之中多了一個鐵輪，就如一對情侶之間插進了一個第三者，橫生波折，如何再能意念相通。如何能化你心為我心。

　　兩人一時之間均未悟到此節，又鬥數合，竟比兩人各自為戰尚要多了一番窒滯。小龍女大急，道：「今日鬥他不過了，你快抱嬰兒到絕情谷……」楊過心念一動，已明白了她的用意，此時若騎汗血寶馬出城，七日之內尚能趕到絕情谷，他雖不能攜去郭靖、黃蓉的首級？但帶了二人的女兒。郭靖夫妻痛失愛女，自會找上絕情谷來，裘千尺自可再設法報仇不遲。當此情境，她不能不將半枚丹藥給楊過服下，只要身上劇毒一解，那時可再奮力救此幼女出險。

　　這個緩兵之計，料想裘千尺不得不予接受，當日後郭靖夫婦來到絕情谷索還女兒，裘千尺四肢已廢，為欲復仇，非得楊過之助不可，然則世間僅存的半枚絕情丹，自然只好給楊過服下了。若在兩日之前，楊過對此舉自是毫不遲疑，但他此時對郭靖的丹心為國，心中欽佩已極，實不願為了自己之故，而使他女兒遭遇凶險，這時奪他幼女送往絕情谷，無論如何是乘人之危，非大丈夫所當好，因此心下微一沉吟，說道：「姑姑，這事不成！」

　　小龍女急道：「你……你……」她只說了兩個「你」字，嗤的一響，左肩衣服已被法王的金輪劃破。楊過道：「如此作為，我怎對得起郭伯伯？有何面目使這手中之劍呢？」說著將君子劍一舉。他心意忽變，小龍女原不知情，她全心全意只求解救楊過身上之毒，聽他說既要對得起殺父之仇人，又要做一個有德君子，不禁錯愕異常。他二人所思既左，手上劍法更是難於相互呼應。法王乘勢一步踏上，手臂微曲，一記肘錘擊在楊過左肩。

　　法王的一拳一腳，力道何等強勁，楊過只覺半身一麻，抱著的嬰兒脫手落下。這時他三人正在屋頂上惡鬥，這嬰兒一離楊過懷抱，逕往地下摔落。楊過與小龍女齊聲驚叫，想要躍落相救，這時那裏還來得及？法王聽了二人斷斷續續的對答，已知這嬰兒是郭靖、黃蓉之女，心想會不著郭靖，抱了他的女兒為質，再逼他降服，豈不是奇功一件？眼見情勢危急，右手一揮，金輪飛出，剛好托在這嬰兒的襁褓之下。

　　那金輪離地五尺，平平飛去，把嬰兒穩穩的托在輪上。三人如箭離弦，一齊從屋頂縱落，要去搶那輪子。楊過站得最近，輕功又好，眼見那輪子越飛越低，不久便要落地，當即右足在地下一點，一個打滾，要想墊身在金輪之下，連輪和人一併抱住，使那嬰兒不受半點損傷，突見金輪斗地往上一抬，一隻手臂從旁伸了過來，抓著金輪，連著嬰兒抱了過去，隨即轉身便奔。

　　楊過翻身站起，法王與小龍女已搶到他的身邊。小龍女叫道：「是我師姊。」楊過見那人身披淡黃道袍，右手執著拂塵，正是李莫愁的背影，想起此人生性乖張，出手毒辣無比，這幼女落在她的手中，那裏還會有什麼好下場？當下提氣疾追。

　　小龍女大叫：「師姊，師姊，這嬰兒大有干連，你抱去作甚？」李莫愁並不回頭，遙遙答道：「我古墓派代代都是處女，你卻連孩子也生下了，好不識羞！」小龍女道：「不是我的孩兒啊。你快還我。」她連叫數聲，中氣一鬆，登時落後十餘丈，她深吸一口氣，正要快步趕去，突然身旁一個人影搶出，叫道：「龍姑娘，別來無恙！」小龍女眼睛向他瞧也不瞧，身形一側，便想搶過他的身旁，那人伸出手中摺扇，往他肩井穴上輕輕點去，笑道：「豈難道艷如桃李，竟須冷若冰霜？」小龍女道：「別纏我！」還劍一擋，仍是沒瞧他一眼。那人伸扇點向她的右臂，笑道：「美人一顧之恩，小王竟也沒福消受麼？」

　　這時李莫愁、法王、楊過三人奔跑已遠，小龍女眼見追趕不上，回眼一看，那手持摺扇，糾纏不清之人正是霍都王子。小龍女心中向來並無喜怒，除了對楊過一人情深愛切之外，於其餘一切世事均是無動於中，見霍都嬉皮笑臉的說話，她既不著惱，亦不厭惡，只是淡淡的道：「我有要事在身，你沒瞧見麼？」霍都見她神色和易，並不發怒，心中大喜，說道：「自別尊範，思念良深，小王有一言相告，不知能借一步說話否？」

　　小龍女關懷著楊過與那嬰兒，鼻中哼了一聲不再理睬，身形一側，往他身旁掠過。霍都初次往終南山求親，沒見小龍女之面即被玉蜂趕走，那也只是所謀不就，臉上無光而已，心中還不怎樣，後來在英雄宴上親睹小龍女玉貌，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斯麗人，不由得魂牽夢縈，日思夜想起來。此時好容易得與她單獨相對，怎肯任她走開，不一吐心中情愫？見她又要跑開，還道她是少女嬌羞靦腆，張開雙臂，在她面前一攔，笑說道：「當日小王親率群豪，拜門求親，這番痴心，竟不值姑娘一顧麼？」

　　小龍女見他糾纏不清，秀眉微蹙，刷的便是一劍。這一劍向左刺出，倏地轉右，只見劍光一閃，霍都右肩早著，血透錦袍。他忍痛還了一招，說道：「怎地你心腸如此剛硬？」小龍女道：「我心腸自幼便硬，你不知道麼？」圈轉劍尖，又是往他腰間一劍刺到。

　　霍都見她劍招雖然狠辣，但臉上神色卻極平和，還道她是故意試一試自己是否真心相愛，索性垂下摺扇，不再還招，但身手還是擋在她的面前。小龍女跟著又是一劍，霍都將胸口往前一挺，心想：「你必不殺我。」小龍女見他反而挺胸，微微一怔，不知他搗什麼鬼，劍尖稍偏，波的一下，又已刺中了他的肩頭。這一劍刺得甚深，霍都只感劇痛透骨，心中卻是大喜：「她果然是試我來著，沒刺我胸口。」小龍女身子一側移步換形，已搶在他的背後，怕他又跟上來糾纏不清，反手一劍倒刺，腳步卻絲毫不停。

　　霍都聽這一劍倒刺風聲凌厲，似非相試模樣，忙使個鐵板橋避開，待得站直身子，卻見她已走得遠了，再也追趕不上。

　　小龍女雖然劍刺霍都，一顆心卻全放在楊過身上，對適才過招動手，宛似流水行雲，毫沒在心頭留下痕跡，眼見李莫愁等三人是向北而去，當下也向北疾奔。這時城中兵馬來去。到處是呼號喝令之聲，或督率救火，或搜捕奸細，小龍女一概不聞不見，堪堪奔到城頭，只見魯有腳領著一批丐幫的幫眾，正在北門巡視，以防敵人乘著城中火起，前來攻城。他一見小龍女，忙問：「龍姑娘，黃幫主與郭大俠安好吧？」小龍女不答他的問話，反問道：「可見到楊公子和金輪法王？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沒有？」魯有腳向城外一指，道：「三人都縱下城頭去了。」小龍女一呆，心想城牆如是之高，武功再強，跳下去也得折手斷腳，怎能三人都跳下了？正待詢問，一瞥眼見一名丐幫弟子拉著郭靖那匹汗血寶馬，正在刷毛，心中一凜：「過兒便算奪得嬰兒，若無這匹寶馬，怎能及時趕到絕情谷去？」一個箭步上前，拉住馬韁，轉頭向魯有腳道：「我有要事急需此馬出城一用。」

　　魯有腳心中只記掛著黃蓉與郭靖二人，又問：「黃幫主與郭大俠可安好麼？」小龍女翻身上馬，道：「他二人安好。黃幫主剛生的嬰兒卻給那女人搶了去，我非去奪回不可。」魯有腳一驚，忙喝令開城，那城門只開數尺，吊橋尚未放落，小龍女已縱馬出城。這汗血寶馬神駿非凡，後腿一撐，已如騰雲駕霧般躍過了護城河，城頭眾兵將見了，齊聲喝采。

　　小龍女向城牆腳下一望，只見兩個軍士血肉糢糊的死在城邊，另有一匹戰馬也已摔成了一團肉塊，此外並無異狀，心中奇怪，不知楊過和李莫愁等如何躍下城頭，但想他三人既然無恙，只有急速追上楊過，助他一臂之力，才能奪回嬰兒，救他性命。然而放眼遠望，但見蒼蒼翠山，莽莽平野，怎知這三人到了何處，她愁急無計，拍著寶馬的頭頸道：「馬兒啊馬兒，我是去救你幼主，快快帶我去吧！」那寶馬也不知是否真懂她的言語，昂頭長嘶，放開四蹄，潑刺刺往東北方奔去。

　　原來楊過與法王追趕李莫愁，一直追到了城頭，心想城牆極高，她已無退路，必可就此截住。那知李莫愁心狠手辣，一到城頭，順手抓過一名軍士，往城下擲去，跟著向下跳落。待那軍士與地面將觸未觸之際，她左足在軍士背上一點，已將下落的急勢消去，身子向前一縱，輕飄飄的著地，竟連懷中的嬰兒亦未震動，那軍士卻已頸折骨斷，哼都沒哼一聲，已然斃命。法王暗罵：「好厲害的女人！」依樣葫蘆，也擲了一名軍士下城，跟著躍落。楊過除了幼時失手傷斃一名丐幫弟子之外，從未殺過一人，要以害了旁人性命來作自己墊腳石，實在有所不忍，眼見時機緊迫，心念一動，一掌將一匹戰馬推出城頭，待那戰馬落地，他雙足在馬背上一點，跟在法王之後追去。

　　楊過先一日在蒙古軍營中一場大戰，被金輪法王的輪子割傷兩處，雖無大礙，但流血甚多，身子疲軟，這日又苦戰多時，實已支撐不住，然想到郭靖的幼女不論落在李莫愁或法王手中，都是凶多吉少，雖覺心跳越來越是厲害，還是仗劍急追。這三人本來腳程均快，但李莫愁手中多了一嬰兒，法王身受劍傷，時時擔心創口毒發，不敢發力，因此每人奔跑都已不及往時的迅捷。奔出十餘里外，襄陽城廓早已遠遠拋在背後，但三人仍是各各相距數十丈，法王固然追不上李莫愁，楊過也追不上法王。

　　李莫愁奔跑一陣，回頭看了一看，但見法王與楊過二人陰魂不散，始終跟隨在後，眼見前面丘陵起伏，再行數里便入叢山，於是加快腳步，心想一入山谷之間，那便易於隱蔽脫身。她雖聽小龍女說這不是她的孩子，但見楊過捨命死追，料得這定是他與小龍女的孽種無疑，只要挾持了這個嬰兒，不怕她不拿師門祕傳的「玉女心經」前來掉換。

　　三人漸奔漸高，四下裏樹木深密，山道崎嶇，法王心想再不截住，只怕被她藏入叢林幽峽之內，那就難以找尋。他從未與李莫愁動過手，但見她輕功了得，實是個勁敵，自己五個輪子已失其二，原不想飛輪出手，但見情勢越來越是不利，不能再行猶豫遷延，於是大聲喝道：「兀那婆娘，快放下孩兒，饒你一命，再不聽話，可莫怪大和尚無情了。」李莫愁格格一聲嬌笑，腳下反而更加快了。法王右臂一揮，呼呼風響，一隻巨大的輪子捲成一道銀虹，向李莫愁身後襲到。

　　這枚輪子飛出，果然是勢道威猛之極。李莫愁聽得來勢如此凌厲，不敢置之不理，只得轉身揮動拂塵，待要往輪上拂去，只見那輪子轉得銀光刺眼，自己拂塵若是搭上，只怕當時便得斷折，於是斜身一躍，避開了輪子的正擊。法王搶上兩步，銅輪出手，這一次卻是先向外飛，再以收勢向裏迴箍。李莫愁仍是不敢硬接，倒退三步，纖腰一折，又以上乘輕功避了開去。但這樣一進一退，她與法王相距已不逾三丈，法王左手接過銀輪，右手錫輪已向她肩上直砸而下。

　　李莫愁拂塵斜揮，化作萬點金針，往法王眼中灑將下來。法王將錫輪往上一拋，擋開了她這一招，右手接住迴飛而至的銅輪，雙手互交，銀銅兩輪一碰，噹的一響，聲音驚心動魄，在山谷間震得回聲不絕，這時左手的銀輪已交在右手，右手的銅輪卻已交在左手，雙輪移位之際，同時齊施殺著。李莫愁斗逢大敵，精神為之一振，想不到這胖大和尚膂力固然沉厚，出招尤是迅捷，當下展開生平所學，在山坡間與他鬥在一起。

　　兩人甫拆數招，楊過已然趕到，他站在圈外數丈之地旁觀二人激鬥，一面調勻呼吸，想俟機搶奪嬰兒。只見二人越鬥越快，三個輪子的飛舞之中，一柄拂塵上下翻騰。說到武功內力，法王均勝李莫愁一籌，何況她手中又抱著一個嬰兒，按理近百招之後，李莫愁已非敗不可。那知她初時護著嬰兒，生怕受法王利輪傷害，但每見輪子臨近嬰兒身子，他反而急速收招，微一沉吟，已然省悟：「這賊禿要搶孩子，自是不願傷她性命。」她一生出手狠毒，自然不顧旁人死活，這時瞧破了法王的心思，當他疾施殺著、自己不易抵擋之時，便有意無意的舉嬰兒護住要害。

　　這樣一來，這嬰兒非但不是累贅，反而成為她手中一件極厲害的武器，只要舉起嬰兒一擋，任他多兇的絕招均須立時自行收回，再也施展不出威力。

　　法王接連攻了三輪，都被李莫愁以嬰兒擋開。楊過在一旁瞧得心中大急，萬一二人中有一個稍有失誤，只要手上勁力稍大了半分，這嬰兒生下還不到一天，如何不送了她的小命？正想設法上前爭奪，只見法王右手銀輪倏地自外向內迴砸，左手銅輪跟著平推出去，這一來，雙環勢成環抱，將李莫愁圍在雙臂之間。李莫愁臉上微微一紅，啐了一口，暗罵賊禿這一招不合出家人的莊嚴身份，當下拂塵向後一揮，架開銀輪，左手卻舉嬰兒護在胸前。法王當雙手環抱之時，早已算就了後著，左手猛地一鬆，那銅輪向上斜飛，砸向她的面門。

　　這輪子和她相距不過尺許，忽地飛出，來勢又勁急異常，實是不易招架，總算李莫愁一生縱橫江湖，大小數百戰，臨敵的經歷實比法王豐富得多，危急中身子向後一仰，雙腳牢牢釘在地下，拂塵卻還攻敵肩。法王右肩一縮，那拂塵掠肩而過，仍有幾根塵絲拂中了肩頭，他左掌既空，順勢在李莫愁左臂上一斬。李莫愁手臂登時酸麻無力，低呼一聲：「啊喲！」縱身躍起，但覺手中已空，那嬰兒已被法王搶去。

　　法王正自大喜，突聽得身旁風聲呼的一響，楊過和身撲上，抱著嬰兒在地下一個打滾，長劍舞成一道光網，護住了嬰兒，跟著翻身站起，長劍一招「順水推舟」，阻住兩個敵人近身，原來他見嬰兒入了法王之手，心知只要時間稍遲，再要搶回那便千難萬難，乘著他抱持未穩之際，不顧性命的撲上，一擊成功。

　　嬰兒在三人手中轉過，只是一瞬之間的事，李莫愁喝采道：「過兒，這一手耍得可俊！」法王大怒，雙輪一擊，聲若龍吟，悠悠不絕，左手袍袖揮處，右手輪子已向楊過遞出。楊過長劍虛刺，轉身想逃，忽聽得身後風聲響動，卻是李莫愁揮拂塵擋住了去路，笑道：「過兒別走！且鬥鬥這大和尚再說。」眼見法王的銅輪已遞到身前不逾半尺，只得還劍招架。

　　二人連日鏖戰，對方功力招數，心中明明白白，一出手均是以快打快，但見二人身形晃動，三道白光上下飛舞，一瞬之間拆了二十餘招。李莫愁瞧得暗暗驚異：「怎地相隔並無多日，這小子武功已練到了如此地步。別說我已非他敵手，即是師父當年，也未必勝得了他。」其實楊過的武功固然已非昔日可比，但一半也因他自知性命不久，為了報答郭靖養育之恩，決意死拼，遇到險招之時，常不自救，卻以險招還險招，逼得法王不好變招。兩人武功雖然略有高下，但一個決死拼鬥，一個心存顧忌，本來可以打個平手，然楊過不顧自己性命，卻須顧到嬰兒的安全，他不肯如李莫愁一般，以嬰兒掩蔽自己要害，他雖見法王與李莫愁相鬥之時，招數避開嬰兒，但想到這是郭靖之女，實是半點不敢冒險大意，只因處處護著嬰兒，時間稍長，便被法王逼得險象環生。那法王甚是狡猾，見李莫愁不顧嬰兒，招數便盡力避開嬰兒身子，但見楊過唯恐傷害於她，兩個輪子便攻向嬰兒的多而攻向他本人的反少。如此一來，楊過更是手忙腳亂，抵擋不住。他大聲叫道：「李師伯，你快助我打退賊禿，別的慢慢再說不遲。」

　　法王向李莫愁望了一眼，見她身形婀娜，雖已過了中年，仍是風致嫣然，俏生生的站著，臉露微笑，竟是隔山觀虎鬥，兩不相助的意思，心中大惑不解：「這女人原來是他師伯，何以卻又不出手相助？莫非她有何詭計？快些傷了這小子，搶過嬰兒。」當下手上加勁，逼得楊過全處在輪子的籠罩之下。

　　李莫愁知道法王不會傷害嬰兒，不管楊過如何大叫求助，只是微笑不理，雙手負在背後，意態甚是閒適。

第六十二回　煙薰山洞

　　又鬥一陣，楊過胸口隱隱生疼，知道自己內力不及對方，如此蠻打，實是無法持久，多時不聽到嬰兒哭泣，只怕有失，百忙中低頭向嬰兒望了一眼，只見她一張小臉眉清目秀，模樣甚是嬌美，睜著兩隻黑漆漆的眼珠，瞧著自己。這時她生下不到一日，自是什麼也不知道，但臉上安靜平和，卻不像是個初生嬰兒。楊過素來與郭芙不睦，但對懷中這個幼女，心中忽起異樣之感：「我此刻為她死拼，若是天幸救得她的性命，七日之後我便死了，日後她長到她姊姊那般年紀，不知可會記得我否？」激情衝動之下，也不知如何悲從中來，眼眶一紅，險險掉下淚來。

　　李莫愁在旁瞧得不忍，眼見他勢窮力竭，轉瞬間便要喪於雙輪之下，心念一動，要待上前相助，但隨即想到：「這小子武功已勝於我，若不假手和尚除他，日後便不可制。」於是仍然袖手不動。

　　這三人中法王的武功最強，李莫愁最毒，但論到詭計多端，卻推楊過。他一陣傷心過了，隨即籌思脫身之策，心想：「三國之際，曹魏最強，欲抗阿瞞，須聯孫權。」李莫愁既不肯相助自己，那只有自己去助李莫愁了，當下刷刷兩劍，擋住了法王，疾退兩步，突將嬰兒遞給李莫愁，說道：「給你！」

　　這一下大出李莫愁意料之外，一時不明楊過的用意，順手將嬰兒接過，楊過叫道：「李師伯，快抱了孩子逃走，讓我擋住賊禿！」劍上遞出拼命兩招，教法王欺不近身來。李莫愁心道：「原來他想我總還顧念師門之誼，不致傷了孩子，危急中遞了給我，那真是再妙不過。」她那想到這是楊過嫁禍的惡計，剛一提步要走，法王迴過手臂，銀輪砸出，竟是捨卻楊過，擊向李莫愁的後心。這一招來得好快，她身形甫動，銀輪已是如影隨形擊至。李莫愁無奈，只得回過拂塵擋架。

　　楊過見計已售，不得不鬆了一口氣，他顧念嬰兒，卻不肯如李莫愁般袖手旁觀，以待二人鬥個兩敗俱傷，才出來收漁人之利，呼吸稍一調勻，立即提劍攻向法王的左側。

　　這時紅日中天，密林中仍有片片陽光透射進來，楊過精神一振，一柄長劍更是使得得心應手，數招間只聽得噹的一響，銅輪被君子劍削去了一片。那法王當真了得，雖然暗暗心驚，手上招數卻愈見凌厲。楊過斗地心生一計，叫道：「李師伯，你小心這銅輪，被我削破的口子上餵有劇毒，莫被他掃上了。」李莫愁道：「為什麼？」楊過道：「我這劍上所餵的毒藥甚是厲害！」

　　適才法王被楊過長劍刺傷，一直在擔心劍上有毒，但久戰之後，傷口上並無異感，也就放心，此時聽他一提，不由得心中一震：「那公孫止為人險詐，只怕劍上果然有毒。」想到此處，登時氣便餒了。李莫愁拂塵猛地揮出，叫道：「過兒，用毒劍刺他！」伸手一揚，似有暗器射出。法王舞輪護住胸前，李莫愁這一下卻是虛張聲勢，她雖有極厲害的冰魄銀針，但見法王如此武功，料想射他也是無功，只阻得他一阻，已脫出雙輪威力的籠罩，急步飛奔。

　　金輪法王猛悍無比，雖然疑心身上有毒，但傷口既不麻癢，亦不腫脹，實不願此番徒勞往返，落得個負傷而歸，見李莫愁一逃，立即拔步急追。楊過心想如此打打追追，不知如何了局，讓這初生嬰兒在曠野中經受風寒，便算救回，只怕也難以養活，只有合二人之力先將法王擊退，再籌良策，於是大聲叫道：「李師伯，不用走啦，這賊禿身中劇毒，活不了多久了。」叫聲甫畢，只見李莫愁向前一竄，鑽進了山邊的一個洞中。

　　法王呆得一呆，不敢便即闖入。楊過不知李莫愁搶那嬰兒何用，生怕她忽下毒手，他早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當即長劍護胸，衝了進去，只聽叮叮叮三響，長劍已將三枚冰魄銀針打落在地，叫道：「李師伯，是我！」洞中黑漆漆一團，但他雙目能暗中見物，見李莫愁左手抱著孩子，右手又扣著幾枚銀針，他為表示並無敵意，轉身向外，說道：「咱們聯手先退賊禿。」於是仗劍守在洞口。

　　法王料想他們一時不敢衝出，於是盤膝坐在洞側，解開衣衫，檢視傷口，但見劍傷之處血色殷紅，殊無絲毫中毒之象，伸手一按，傷口微微疼痛，再潛運內功一轉，四肢百骸沒半分窒滯，心中又喜又怒，喜的是楊過劍上無毒，怒的是竟爾受了這小子之騙，白白擔心半日。他瞧那山洞，但見洞口長草掩映，入口處僅容一人，自己身軀肥大，若是貿然衝入，轉折不便，只怕受了洞內兩人的暗算。

　　一時正想不到善策，忽聽得山坡後一人怪聲叫道：「大和尚，你在這裏幹麼？」法王聽得語聲，正是那天竺矮子尼摩星。他眼睛仍是瞧定洞口。說道：「三隻兔兒鑽進了洞裏，我要趕他們出來。」

　　尼摩星在襄陽城裏混鬧一場，無功而退，在回歸軍營途中，遠遠望見法王的銀銅錫三輪在空中飛，知他正與人動手，是以瞧照了方向過來。他輕功本好，但受傷之後不敢使力，到來時楊李二人已躲入洞中。他見法王全神貫注瞧著山洞，心中一喜，問道：「郭靖逃到了洞裏麼？」法王哼一聲道：「是一隻雄兔，一雙雌兔，還有一隻小兔。」尼摩星更是喜歡，道：「啊，除了郭靖夫婦，還有楊過這小子。」法王由得他自說自話，不予理睬，四下一瞧，心中已有計較，伸手拾些枯枝枯草，堆在洞口，晃火摺點燃枯草。是時西南風正勁，一陣陣濃煙往洞中湧入。

　　當他堆積枯草之時，楊過已知他的毒計，再聽得尼摩星到來，又多了一個強敵，低聲道：「我瞧瞧這山洞是否另有出口。」於是向內走去，走了七八丈，山洞已到盡頭，他回過頭來，低聲道：「李師伯，他們要用煙薰，你說怎麼辦？」李莫愁心想硬衝是擺脫不了法王，躲在這裏亦非了局，當真不濟之時，只有丟下嬰兒獨自脫走，這和尚和自己無冤無仇，他只是志在嬰兒，那時自是不會苦纏，因此她心中並不驚慌，臉上微微冷笑。

　　過不多時，山洞中濃煙越進越多，楊李二人閉住呼吸，一時尚可無礙，那嬰兒卻又哭又咳。李莫愁冷笑道：「你心疼麼？」楊過懷抱著這女嬰一番捨生忘死的惡鬥，心中已不由得對她生了憐惜之情，聽得哭得厲害，道：「讓我抱抱！」伸出雙手，走近兩步。李莫愁拂塵刷的一下，向他的手臂上揮去，喝道：「別走近我！你不怕冰魄銀針嗎？」

　　楊過向後躍開，聽了「冰魄銀針」四字，腦海中猶似閃電般一晃，想起幼時與她初次相遇，只是將銀針在手中握了片刻，即已身中劇毒，虧得義父歐陽鋒授以上乘內功，才將毒氣逼出，當下心生一計，撕一片衣襟包住右手，走到洞口拾起李莫愁適才射他的三枚銀針，針尾向下，手指微微用力，將銀針插入土中，只餘一寸針尖留在土外，再在針尖上蓋了一些沙土，掩住針尖的光亮。此時洞口堆滿了柴草，又是濃煙滿洞，他弓身插針，法王與尼摩星全未瞧見。

　　楊過布置已畢，退身回來，低聲道：「我已有退敵之計，你哄著孩子別哭。」於是大聲叫道：「好了，李師伯，這山洞後面有出口，咱們快走！」聲音中充滿了歡喜之情。

　　李莫愁一怔，還道山洞後面真有出路。楊過將口俯到她的耳畔，低聲道：「那是假的，我要叫這賊禿上當。」法王與尼摩星聽見楊過這麼一叫，一愕之下，但聽得洞中寂然無聲，嬰兒的哭喊也漸漸隱去，他們那知是楊過用袍袖蓋在嬰兒臉上，只道是真的從洞後逸出。尼摩星性子暴躁，不及細想，立即飛身便繞到山坡後面，想去阻截，法王卻心思細密，凝神一聽，那嬰兒的哭喊只是低沉細微，卻非漸漸遠去，知道又是楊過使詐，只要騙得他到山坡之後，便抱了孩子從洞口衝出，不禁暗暗冷笑：「這個小小的調虎離山之計，也想在老衲面前行使。」於是躲在洞側，提起銀銅兩輪，只待楊過出來。

　　楊過叫道：「李師伯，那賊禿走了，咱們並肩往外。」忽又低聲道：「咱們同時驚呼，誘他進洞。」李莫愁還不知楊過使的是何詭計，但素知他極是狡猾，自己曾吃過他不少大虧，他既然排下妙策，諒必使得，好在嬰兒抱在自己手中，只要先驅退法王，不怕他不拿「玉女心經」來換孩子，於是點了點頭，兩人齊聲大叫：「啊喲！」楊過假裝受傷甚重，大聲呻吟，叫道：「你如何便對我下此毒手？」隨即低聲道：「你裝作性命不保。」

　　李莫愁怒道：「好，我今日……死在你手裏，卻教你這小賊……也活不成。」說到後來，語聲斷續，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法王在洞口聽了大喜，心想原來這二人為了爭奪嬰兒，還未出洞，卻已自相殘殺起來，看來已鬥得兩敗俱傷。他生怕嬰兒連帶送命，那便不能挾制郭靖，當即撥開柴草，搶進洞去。只走得兩步，突覺左腳底微微一痛。他武功了得，應變奇速，不待踏實，立即右足使勁，倒躍出洞，左足落地時小腿一麻，竟然險險摔倒。以他的深厚內功，即使腿上給人連砍數刀，縱躍時也不致站立不穩，心念一轉之下，已知足底心被毒物刺中，正要拉下鞋襪察看，見尼摩星從山坡後轉回，叫道：「那小子使詐，山後並無出口，郭靖他們還在洞內。」

　　法王住手不再脫鞋，臉上不動聲色，說道：「你所料不錯，但久無聲息，想來他們都被煙火薰得昏過去了。」尼摩星大喜，心想這番生擒郭靖之功，終於落在自己手上，他也不想法王何以不搶此功勞，舞動鐵蛇護住身前要害，從洞口直鑽進去。楊過這三枚銀針佈在當路之處，不論來人的步子大小如何，非踏中一枚不可。尼摩星身矮步短，來很又快，右腳踏中了銀針，一痛之下未及縮步，左腳又踏上了另一枚針尖。天竺國因天氣炎熱，國人向來赤足，尼摩星也不穿鞋，雖然腳底板練得厚如牛皮，但那冰魄銀針何等銳利，早已刺入寸些。

　　尼摩星性子勇悍，小小受傷毫不在意，揮鐵蛇在地下一掃，但覺前面地下再無倒刺，正要繼續進內活捉郭靖，猛地裏兩腿麻軟，站立不穩，一交摔倒。他這才知針刺上的劇毒厲害非凡，急忙連滾帶爬，衝出洞來，但見法王除去鞋襪，捧著一隻腫脹墨黑的左腿，正在運氣阻毒氣上升，尼摩星大怒，喝道：「好賊禿，你明明中毒受傷，何以不說一句，卻讓我也去上當？」法王微微一笑，說道：「我上一當，你也上一當，這才兩不吃虧啊。」尼摩星怒氣勃發，不可遏制，大聲怒罵：「我也不要拿什麼郭靖了，今日與你拼個你死我活。」

　　他雙足已使不出半點力氣，左手在地下一撐，和身向法王撲去，右手鐵蛇往他頭頂擊落。法王舉銅輪將鐵蛇擋開，隨即橫過手臂，一個肘錘撞出。尼摩星身在身在半空，難以閃避，法王這一招又是來勢迅捷，被他一錘打中肩頭。

　　法王這一記肘錘勁力何等霸道，尼摩星雖然筋骨堅厚，卻也給他打得劇痛攻心。尼摩星狂怒之下，再也不顧自己死活，撲上前去牢牢抱住他的身子，張口便咬。這一口正咬住他頸下的「氣舍穴」上。若在平時，以法王如此深湛的武功，如何能讓他欺近抱住？即令抱住了，又如何能給他一口咬中頸下的大穴？但此時法王知道腳底所中的毒針實是非同小可，全身內力都在與毒氣相抗，硬逼著不使毒氣衝過大腿與小腿之間的「曲泉穴」，只要嚴守此關，最多是廢去一隻小腿，還不致送了性命，是以當尼摩星撲上來之時，法王已變成內功全失，只以外功與他相抗，尼摩星卻是全力施為，一咬住對方穴道，牙齒再不放鬆。

　　法王伸出右足一鉤，尼摩星雙足早無力氣，向前一衝，兩人一齊跌翻在地。法王伸手想將他扯開，但大穴被制，手上力道已大為減弱，那裏拉得動？只得回手扣住他後頸的「大椎穴」，這是手足三陽督脈之會，也是人身的要穴，以防他下毒手制自己死命。兩人本來都是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但中毒之後近身纏鬥，卻如第三四流手蠻打硬拼一般，已是全無身份，兩人在地下翻翻滾滾，漸漸滾近山谷邊的斷崖之旁。法王瞧得明白，大聲叫道：「快放手，你再進一步，兩個兒都跌得粉身碎骨。」

　　但尼摩星此時早已失了理性，他不運氣與毒氣相抗，內力比法王深厚得多，用力前推，法王竟是抵擋不住。眼見距離崖邊已不過數尺，下面便是深谷，法王情急智生，大叫道：「郭靖來了！」尼摩星一凜，問道：「在那裏？」他這三個字一說，口一張，登時放開了法王的穴道。法王氣貫左掌，呼的一聲，向前擊出。尼摩星知道上當，一低頭避開了他這一掌，彎腰向前一撞。

　　法王這一掌本是要逼使尼摩星向後閃避，但他忘了尼摩星雙足中毒，早已不聽使喚，那裏還能向後退躍？但見他不後反前，一驚之下，兩人又已糾纏在一起，突覺身下一空，兩人一齊往山谷中直掉下去。

　　且說李莫愁見楊過奇計成功，暗暗佩服這小子果然了得，但聽二人在外毆鬥，知道已無危險，拔步便要出洞，猛聽得法王與尼摩星二人齊聲驚呼，聲音甚是怪異。這正是他二人掉下山崖之時所發，但那斷崖與山洞相隔數十丈，又被一片山石擋住，從洞中瞧不見外面情景，不知二人如此大叫為了何事。李莫愁道：「喂，小子，他們幹什麼啊？」楊過卻也料想不到二人竟會跌落山谷，呆了一呆，道：「那賊禿狡猾得緊，咱們假裝相鬥受傷，只怕他們依樣葫蘆，騙咱們出去。」

　　李莫愁一想不錯，道：「嗯，他定是想騙我出去，奪我解藥。」她緩緩走向洞口，想要探首出洞窺視，楊過道：「小心地下銀針。」李莫愁一驚，急忙縮步。這時洞口煙火已熄，洞中又是黑漆一團，她不能如楊過一般暗中見物，不知那三枚銀針插在何處，若是貿然舉步，十九也要踏上。她雖自有解藥，但針上劇毒厲害異常，非但治療時不免要受一番痛苦，而且腳上一受到針刺，楊過若是乘機攻擊，那時就緩不出手來療毒，只怕這條性命要送在自己的毒器之下了，於是說道：「你快將針拔去，咱們呆在這兒幹麼？」

　　楊過道：「稍待片刻，讓他二人毒發而死，慢慢出去不遲。」李莫愁哼了一聲，她對楊過心中實在大是忌憚，與他相處在這暗洞之中，自己武功已未必能夠勝他，說到智計，更是遠遠不及，當下低頭沉思出洞之計。

　　這時洞外一片靜寂，洞內二人也是各想各的心思，默不作聲。突然之間，那嬰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出世以來從未吃過一口奶，此時自是餓了。李莫愁冷笑道：「師妹呢？她連自己孩子餓死也不理麼？」楊過道：「誰說是姑姑的孩子，這是郭靖郭大俠的女兒。」李莫愁道：「哼，你用郭大俠的名兒來嚇我，我便怕了麼？若是別人的孩子，料你也不會這般搶奪，這自是你們師徒倆的孽種。」楊過大怒，喝道：「不錯，我是決意要娶姑姑的。但咱們尚未成親，何來孩子。你口裏放乾淨些。」李莫愁又是冷笑一聲，撇嘴道：「你要我口裏乾淨些，還不如自己與師父的行止乾淨些。」

　　楊過一生對小龍女敬若天人，那容她如此污衊，心中更是惱怒，大聲道：「我師父冰清玉潔，你這瞎婆子可莫胡言亂語。」李莫愁道：「好一個冰清玉潔，就可惜臂上的守宮砂褪了。」

　　刷的一聲，楊過一劍向她當胸刺去，喝道：「你罵我不要緊，但你出言辱我師父，今日跟你拼了。」刷刷刷連環三劍。他劍法既妙，雙眼又瞧得清楚，李莫愁全賴聽風辨器之術招架，雖然不失厘毫，但數招之後，已是險象環生，總算楊過顧念著孩子，只怕劍底過於厲害，她便對孩子猛下毒手，因此並未施展殺著。

　　二人在洞中你來我往的交換十餘招，那嬰兒忽地一聲哭叫，隨即良久沒了聲息。楊過大吃一驚，顫聲道：「你傷了孩子麼？」李莫愁見他對孩子如此關懷，更認定這是他的親生孩兒，舉拂塵將他長劍一擋，說道：「現在還沒死，但你再不聽我吩咐，你道我沒膽子捏死這小鬼麼？」楊過打了個寒戰，素知她殺人不貶眼，別說弄死一個初生嬰兒，只有稍有怨毒，便能將人家殺得滿門雞犬不留，於是收回長劍，說道：「你是我師伯，只要你對我師父好，我自然聽你吩咐。」李莫愁聽她口氣軟了，心知只要嬰兒在自己手中，他便無法相抗，於是道：「好，我不罵你師父，你就聽我的話。現下你出去瞧瞧，那兩人的毒發作得怎樣了。」

　　楊過依言走出洞去，四下一瞧，不見法王與尼摩星的影蹤，他怕法王詭計多端，躲在隱僻之處，於是用長劍在左近樹叢長草等處試刺幾下，見無人隱藏，回洞說道：「兩人都不在啦，想是大毒之後，嚇得遠遠逃走了。」李莫愁道：「哼，中了我銀針之毒，便算逃走，那裏能逃得遠？你將洞口的針拔掉，放在我面前。」楊過聽嬰兒哭聲不止，心想也該出去找些什麼給孩子吃，於是仍用衣襟裹手，拔出銀針，還給了她。

　　李莫愁將針放入針囊，拔步往外便走。楊過跟了出來，道：「你將孩子抱到那裏去？」李莫愁道：「回我自己家去。」楊過急道：「你要這孩子幹麼？她又不是你生的。」李莫愁雙頰一紅，隨即沉臉道：「你胡說什麼？你送我古墓派的玉女心經來，我便將孩子還你，管教不損了她一根毫毛。」說罷展開輕功，疾向北行。楊過跟在身後，叫道：「你先給她吃奶啊。」李莫愁回過身來，滿臉通紅，喝道：「你這小子怎地沒上沒下，說話討我便宜。」楊過奇道：「咦，我怎地討你便宜了？孩子沒奶吃，豈不餓死了？」李莫愁道：「我是個守身如玉的處女，那裏有奶給這小鬼吃？」楊過微微一笑，道：「李師伯，我是要你找些奶給孩子吃啊，又不是要你自己……」

　　李莫愁守身不嫁，一生在刀劍叢中出入，這養育嬰兒之事，卻是一竅不通，沉吟道：「卻到那裏找奶去？她吃飯成不成？」楊過道：「你瞧她有沒有牙齒？」李莫愁往嬰兒口中一張，搖頭道：「半顆也沒有。」

　　楊過道：「咱們到鄉村中去找個正在給孩子餵奶的女人，讓她給這嬰兒吃個飽，豈不是好？」李莫愁喜道：「你果然是滿腹智謀。」登上山丘四下一望，遙遙瞧見西邊山坳中有炊煙升起。兩人腳程好快，片刻之間已奔近一個小小村落，襄陽附近久經烽火，大路旁的村莊市鎮，盡已被蒙古鐵蹄毀成白地，只有在這種荒谷僻壤，尚有少些山民黎居。李莫愁逐戶推門查看，找到第四間農舍，只見一個少婦抱著一個歲餘的孩子，正在餵奶。李莫愁大喜，一把將她懷中的孩子抓起，往炕上一丟，將自己抱著的嬰兒塞在她的手中，說道：「孩子餓了，你餵她吃個飽吧。」

　　那少婦的孩子在炕上一摔，跌得甚痛，手足亂舞，大聲哭喊。那少婦愛惜兒子，忙伸手抱起。楊過見那少婦袒著胸膛，立即轉身向外，卻聽得李莫愁喝道：「我叫你餵我的孩子吃奶，你沒聽見麼？誰教你抱自己兒子了？」但聽得拂塵揮動，跟著砰的一響。楊過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只見那農家孩子已被她摔在牆腳之下，滿頭鮮血，不知死活。那少婦急痛攻心，放下郭靖的女兒，撲上去抱住自己兒子，連哭帶叫。李莫愁大怒，拂塵一起，往那少婦背上擊落。

　　刷的一聲，楊過伸劍架開，心想：「天下那有如此橫蠻女子？」口中卻道：「李師伯，你若將她打死了，死人可沒有奶。」李莫愁怒道：「我是為你的孩子好，你反來多管閒事！」楊過心想：「這明明不是我的孩子，你卻口口聲聲說是我的。但若真是我的，那又怎能說我多管閒事？」當下陪笑道：「這孩子餓得緊了，快讓她吃奶是正經。」說著伸手到炕上去抱嬰兒。李莫愁拂塵半空擋住，叫道：「你敢搶孩子麼？」楊過退後一步，道：「好，我不抱便是。」

　　李莫愁將嬰兒抱起，正要再送到那少婦懷中，一轉身，那少婦已不知去向，原來她乘著兩人爭執，已抱了兒子悄悄從後門溜走。李莫愁怒氣勃發，直衝出門，但見那少婦抱著嬰兒正自向前狂奔。李莫愁「哼」的一聲，縱身而起，拂塵摟頭擊下，風聲過去，那農婦母子兩人登時腦骨碎裂，屍橫當地。她怒猶未息，晃亮火摺，便在農家的茅草屋上縱火焚燒，連點了幾度火頭，這才快步出村。

　　楊過見她出手兇狠若斯，心中暗暗嘆息，不即不離的跟在她身後。二人一聲不作，在山野間走了數十里地，那嬰兒哭得倦了，在李莫愁懷中沉沉睡去。正行之間，李莫愁突然「咦」的一聲，停住腳步，只見兩隻花斑小豹，正在陽光下互相廝打嬉戲。她踏上一步，正要將小豹踢開，突然旁邊草叢中嗚的一聲大吼，眼前一花，一隻金錢大豹撲了出來。她雖武功卓絕，卻也吃了一驚，一挫步向左躍開。這隻大豹形貌猛惡，一撲不中，立即轉身，舉掌來抓，行動之敏捷，直如武學高手一般。李莫愁舉起拂塵，刷的一聲，擊在豹子雙目之間。那豹痛得嗚嗚狂吼，更是兇性大發，露出白森森的一口利齒，蹲伏在地，兩隻明晃晃的眼睛瞧定了敵人，俟機進撲。

　　李莫愁左手一揚，兩枚銀針電射而出，分擊花豹雙目。楊過叫道：「且慢！」揮長劍將銀針打下，就在此時，那豹子也已縱身而起，高躍丈餘，從半空撲將下來。楊過身子同時竄起，叮叮兩聲，先舞長劍又砸飛了李莫愁的兩枚銀針，跟著右拳砰的一聲，擊在花豹頸後椎骨之上。那花豹一痛，大吼一聲，落地後隨即跳起，伸出前足向楊過撲來。楊過身子一側，左掌擊出，這一掌中含了五成內力，那花豹雖是猛獸，卻也禁受不起，被他擊得一個觔斗向後翻出。

　　李莫愁心中奇怪，自己兩枚銀針早已可制花豹死命，何以他既出手救豹，卻又費這麼大力氣和豹子打鬥？只見他左一掌，右一掌，打得豹子跌倒爬起，爬起跌倒，狼狽不堪，但每一掌卻又避開豹子的要害之處。只聽那猛獸吼叫之聲越來越是低沉，然身子卻未受重傷，十餘掌吃過，花豹再也抵受不住，一縱便上了山坡，楊過早已防到牠要轉身逃走，預擬扯住牠的尾巴，拉牠轉來，豈知牠威風盡失，尾巴垂下，挾在後腿之間，一拉竟爾拉了個空。他正待施展輕功追去，只見那豹子躍出數丈，回身嗚嗚而叫，招呼兩頭小豹逃走。楊過心念一動，雙手伸出，抓住兩頭小豹的頭頸，一手一隻，高高提起。

　　那母豹愛子心切，眼見幼豹被擒，顧不得自己性命，又向楊過直撲過來。楊過將兩頭小豹往李莫愁一擲，叫道：「抓住了，可莫弄死。」身隨聲起，一竄丈餘，躍得比豹子更高，他看準了從半空中落將下來，正好騎在豹子背上，雙手抓住牠耳朵往下力掀。那豹子掙扎了半天，但全身要害受制，一張巨口沒入沙土之中。

　　楊過叫道：「李師伯，你快用樹皮結兩條繩索，將牠四條腿縛住。」李莫愁哼了一聲道：「我沒空陪你玩兒。」轉身欲走。楊過急道：「誰玩了？這豹子有奶啊！」李莫愁登時省悟，心中大喜，笑道：「虧你想得出。」當即撕下十餘條極堅韌的樹皮，匆匆結成繩索，先將豹子的巨口牢牢縛住，再把牠前腿後腿分別綁定。楊過拍拍身上灰塵，微笑站起。那豹子動彈不得，目光中露出恐懼之色。楊過撫摸一下牠頭頂，笑道：「咱們請你做一會兒乳娘，不會傷你性命。」李莫愁抱起嬰兒，湊到花豹的乳房之上。那嬰兒早已餓得不堪，張開小口便吃。豹子的乳汁比人多了何止數倍，不多時嬰兒已經吃飽，閉眼睡去。李莫愁與楊過望著她吃奶睡著，眼光始終沒離開她嬌美的小臉，只見她睡熟之後，臉上微微露出笑容，兩人心中喜悅，不禁相顧一笑。

　　這一笑之下，二人心中本來存著的相互戒備之心，登時去了大半。李莫愁臉上充滿溫柔之色，口中低聲哼著歌兒，一手輕拍，將她抱了起來。楊過找些軟草，在樹蔭下一塊大石之上，做了一個窩兒，說道：「你放她在這兒睡吧！」李莫愁忙做個手勢，命他不可大聲驚醒了孩子。楊過伸伸舌頭，做個鬼臉，眼見孩子睡得甚是寧靜，不禁喘了一口長氣。這時兩頭小豹已鑽在母親懷中吃奶，四下裏花香浮動，和風拂衣，殺氣盡消，人獸相安，楊過在這數日中經歷了無數變故，直到此時才略感心情舒泰，但身邊一旁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一旁是隻兇惡巨獸，也可算得是奇異之極了。

　　李莫愁坐在嬰兒身邊，緩緩揮動拂塵，替她驅趕林中的蚊蟲。這拂塵底下殺人無算，武林中人士見到，無不驚心動魄，此時卻是她生平第一次用來做件慈愛的善事。楊過見她凝望著嬰兒，臉上有時微笑，有時愁苦，忽爾激動，忽爾平和，想是心中正自思潮起伏，念起自己生平之事。楊過不明她的身世，只約略曾聽程英和陸無雙說過一些，但想她行事如此狠毒偏激，必是經歷過一番極大的困苦，自己一直恨她惱她，此時不由得微生憐憫之意。

　　過了良久，李莫愁抬起頭來，與楊過目光一接，見他臉色柔和，心中微微一怔，輕聲道：「天快黑了，今晚怎麼辦？」楊過四下一望，道：「咱們又不能帶了這位大乳娘走路，且找個山洞住宿一宵，明日再定行止。」李莫愁點了點頭。楊過前後左右找了一遍，尋著一個勉強可容身的山洞。

第六十三回　紫薇寶劍

　　他找些軟草，在洞中鋪了個一大一小的床位，說道：「李師伯，你歇一會兒，我去弄些吃的。」於是轉過山坡去找尋野味，不到半個時辰，已打了三隻山兔，捧了十多個野果回來。他放開豹子嘴上繩索，給牠吃了一隻山兔，再拾了枯草殘枝生了堆火，將餘下兩隻山兔烤了與李莫愁分吃，說道：「李師伯，你安睡吧，我在洞外給你守夜。」取出長繩縛在兩株大樹之間，凌空而臥。這本是古墓派練功的心法，李莫愁看了自亦不以為意。她除了偶而與弟子洪凌波同行之外，一生獨往獨來，今日與楊過為伴，他竟服侍得自己舒舒服服，與昔日獨處荒野的情景大不相同，不禁暗自又嘆了口氣。

　　楊過睡到中夜，忽然聽到東南方有什麼鳥兒宛轉而啼，鳴音柔和清亮，聽在耳中是說不出的受用。他靜靜聽了一會，想不出這是什麼鳥雀，竟能啼叫得如此悅耳動人，好奇心起，輕輕從繩上躍下，循聲尋去。但聽那鳥聲忽高忽低，忽急忽緩，真如一位樂師撫琴吹簫一般，不由得起了擒捉那鳥之心。他一步一步走去，越走越低，慢慢走進了一個深谷之中，這時鳥鳴聲已在身前不遠，他怕驚走鳥兒，腳步放得極輕，悄悄撥開樹叢一張，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又是吃驚，又是好笑。

　　原來那鳥鳴聲極美，形貌卻是極醜，身子高大，站著比楊過還高出一頭，全身羽毛疏疏朗朗，似乎被人拔去了一大半似的，毛色或黃或黑，顯得甚是骯髒，模樣與桃花島上的雙鵰有五分相似，但一俊一醜，卻是天南地北。這醜鵰鉤嘴彎曲，頭頂又生了一個血紅的大肉瘤，世上千千萬萬鳥類中，從未見過如此怪陋之物，但見牠邁著大步走來走去，有時伸出羽翼，卻是右短左長，不知牠如何飛翔，只是高視闊步，自有一番威武氣概。

　　牠叫了一會，啼聲突然一變，自柔美轉為肅殺，叫了數聲，只聽得左近簌簌聲響。楊過自幼跟隨母親捕蛇，一聽聲音，即知有七八條巨大的毒蛇同時遊近。他對毒蛇自是毫不懼怕，但蛇數眾多，倒也不可不防，心中剛起戒心，只見月光下五色斑斕，八條毒蛇一齊如箭般向醜鵰飛射過去。那醜鵰彎喙一張，連啄八下，將八條毒蛇一一啄死。牠出嘴部位之準，行動之快，即令武林中一流高手如郭靖、法王之流，也未必能夠，這連斃八蛇的神技，只將楊過瞧得目瞪口呆，撟舌不下，霎時之間，將先前輕視好笑之心，變成了驚訝嘆服之意。

　　但見那醜鵰張口一咬，將一條毒蛇吃在腹中，聽牠咀嚼有聲，口中竟是生了牙齒。楊過愈瞧愈奇，心想若是說給旁人知道，定然無人相信，心中正嘆造物的神妙，突然鼻中聞到一股腥臭之氣，顯是又有大蛇到了鄰近。

　　醜鵰也已知道有敵人來攻，哇哇哇連叫三聲，似向敵人挑戰。只聽得呼的一聲巨響，對面大樹上倒懸下了一條碗口粗細的巨蟒，頭呈三角，大口一張，便是一股粉紅色的毒霧向醜鵰噴去。醜鵰毫不退避，反而迎上前去，張口將毒霧吸入了腹中。那毒蟒連噴三次紅霧，都給醜鵰吸得乾乾淨淨。毒蟒知道不對，微有畏縮之意，楊過瞧牠神氣，似想俟機脫逃。醜鵰倏地彎嘴一伸，已將毒蟒的一隻眼睛啄瞎。瞧牠的頭頸又短又粗，似乎轉動不便，但電伸電縮，楊過眼光雖然敏銳，也沒瞧明白牠如何出招啄瞎對方的眼珠。

　　毒蟒失了一眼，劇痛難當，張開大口，拍的一聲，咬住了醜鵰頭頂的毒瘤。這一下楊過出其不意，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毒蟒一擊成功，一條兩丈長的身子突從樹頂跌落，在醜鵰身上繞了五匝，漸漸收緊，眼見醜鵰已是性命難保。

　　楊過因母親喪於毒蛇之口，生平恨蛇入骨，他對那醜鵰雖無好感，但不願牠為毒蛇所害，當下一縱而出，一劍往蛇身上斬去，只聽得噹的一響，那劍竟爾反彈出來。楊過這一下自是大驚失色，他這柄君子劍雖不能說削鐵如泥，但尋常刀劍當之立斷，連法王的金輪也曾被此劍切去一片，此蛇縱然猛惡，終究是血肉之軀，何以能將君子劍彈開？他心中驚奇，手上更加使勁，刷刷刷連斬三劍，竟是噹噹噹連響三聲，這聲音宛如金鐵相交，絕不是毒蛇鱗甲反彈之聲。他舉劍一看，只見君子劍刃口上竟有三個缺口，蛇身能反彈利劍已是一奇，而將劍刃碰出缺口，那是匪夷所思之事了。但三個缺口之中均滲著蛇血，顯是毒蛇已經受傷。

　　這時鵰蛇相鬥，情勢與適才又自不同。那毒蟒愈盤愈緊，醜鵰毛羽賁張，竭力與之相抗。楊過暗自擔憂，眼見醜鵰即將斃命，那毒蟒回過頭來自是對付自己，牠全身堅逾金鐵，如何能與之相抗？若是此刻立即逃走，自可脫身，但他天生俠義，既然出手斬蟒，與那醜鵰已是同仇敵愾，半途見危而逃，不免行止卑鄙，當下奮起全力，噹的一下，又往毒蟒身上一劍斬落。

　　斗然間手上一輕，一柄劍只剩下半截，那毒蟒身上也是鮮血噴射，但身子卻並未斬斷。牠受傷之下，身子略略一鬆，醜鵰得此良機，立即縱身上躍，落下時彎嘴電射而出，又將毒蟒另一隻眼睛啄瞎。毒蟒張開巨口，四下亂咬，這時牠雙眼已盲，那裏咬得中什麼，豈知醜鵰竟將鳥頭湊近，讓牠一口又咬住了鵰頭的肉瘤。

　　楊過再是一怔，但微一沉吟，已知醜鵰的用意，料想牠的肉瘤是劇毒之物，或著正好是毒蟒的剋星，這蟒蛇既然周身刀槍不入，只有將牠毒斃才是上策。只見那蛇的牙齒一咬入鵰頭肉瘤，長長的身子又環抱過來，這一次醜鵰卻再不容牠纏上身子，伸出雙爪，抓起蟒蛇尾，兩下一扯，蛇尾竟爾斷截。此時巨蟒中毒已深，猛地一下翻腹，放脫了肉瘤，醜鵰雖知牠已臨死，仍是不容其作怪，雙爪掀住蛇頭七寸，按在土中。這巨鵰醜陋不堪，卻是天生神力，按得那毒蟒全身扭曲，蛇頭始終難以動彈，過了片時，終於僵直而死。

　　醜鵰仰起頭來，高鳴三聲，接著轉頭向著楊過，柔聲低呼。楊過見牠鳴聲之中甚有友善之意，於是慢慢走近，笑道：「鵰兄，你神力驚人，佩服佩服。」也不知醜鵰是否懂得他的言語，又柔聲鳴了幾下，突然一步搶上，彎嘴起處，將楊過手中的半截君子劍奪了過去。

　　楊過此時是何等的功夫，縱是武林中絕頂高手，也不能一出手便將他兵刃奪下，醜鵰這一下雖是出其不意，終究是快捷無倫，這才得手。楊過一驚，急忙向後躍開，只怕牠跟著撲上，自己赤手空拳，那可不易抵擋，卻見醜鵰將半截斷劍往地下一擲，意存輕衊。楊過恍然而悟。說道：「啊，是了！你不許我拿著兵刃近你身子。咱們並手禦敵，我豈能害你？」醜鵰低聲鳴叫，緩步走到楊過身邊，伸出翅膀在他肩頭輕輕拍了幾下。

　　楊過見這鵰如此通靈，心中大喜，也伸手撫撫牠的背脊。但見那毒蟒屍橫當地，始終想不通何以牠能將君子劍碰斷，於是折了一根樹枝，走近去在蟒屍上戳了幾下，只覺著手柔軟，並無特異之處，再將樹枝伸到劍傷處一探，卻碰到了一件堅硬之物，這部位可並不是蛇骨所在。楊過決意查個究竟，伸樹枝用力一戳，提起來時，樹枝頭上已被一剖為二，看來蛇身中定是生著什麼極其鋒銳的東西。他低頭細看，只見血光下隱隱射出一片如煙如霧的紫氣。

　　楊過頭面離毒蟒尚有三尺，身上已感到一層涼意，離毒蟒越近，涼意越盛，他拾起半截斷劍，在毒蟒身上一削，刮去了一層皮肉，斗然間紫氣大增，透骨生寒。楊過一驚，只怕那是極厲害的毒物，舉斷劍在蛇屍上一斬，噹的一聲，斷劍的刃鋒又折了數寸。他此時已猜到八成，毒蟒體中定是藏有什麼利器，於是用斷劍慢慢將毒蟒皮肉刮去，但見紫氣蒸蔚之下，露出一柄三尺來長的長劍。楊過大喜，忙伸斷劍在那長劍的劍柄下輕輕一挑，那劍嗤的一擊翻起，插入身旁的一株大樹樹幹，直沒至柄。他這一下挑劍並未運勁，但長劍插入樹幹，猶如碰到豆腐一般，當真是鋒銳無比，生平從未見過如此利器。

　　當他剖蛇取劍之時，那醜鵰一直在旁觀看，見到這劍紫光閃閃，也是大為留神，突然一搶而前，咬住劍柄，將劍身從樹幹中拔出，往山崖旁撲了下去。

　　楊過這一晚連遇奇事，但覺此鵰的行動神異莫測，當即跟著一縱而下，只見山崖旁有一條小溪，醜鵰咬著劍柄，將劍浸在水中沖洗。楊過暗暗點頭：「是了，此劍在毒蟒腹內已久，毒血浸淫，劍上自有劇毒。」醜鵰將劍沖了良久，回過身來，彎嘴一甩，將劍向楊過擲來。星光閃爍之下，那劍就如一道紫氣長虹，緩緩飛近。楊過伸手抓住劍柄，笑道：「多謝鵰兄厚意。」拿近眼前一看，劍柄上用金絲盤著兩個篆文，乃是「紫薇」兩字。

　　楊過提起劍柄，微微一抖，劍身登時上下顫動，發出嗡嗡之聲，原來劍刃十分的柔軟。他這才大悟：「只因此劍奇軟，能隨著蛇身扭曲，是以雖藏蛇腹之中，卻不至將蛇皮刺破，脫潁而出。」順手向旁一揮，一株直徑尺許的槐樹應劍而斷，竟沒費絲毫力氣。

　　醜鵰低鳴數聲，緩步走到楊過身旁，咬住他的衣角扯了幾扯，隨即放開，大踏步便行。楊過知牠必有深意，於是跟隨在後。醜鵰足步迅捷異常，在山石草叢之中行走，疾逾奔馬，楊過盡施輕身功夫，還是追趕不上，醜鵰走一陣便等待一陣。只見牠愈行愈低，直入一個深谷之中。走了將近半個時辰，來到一個大山洞前，醜鵰在山洞前點了三下頭，叫了三聲，回頭望著楊過。

　　楊過見牠似是向洞中行禮，心想：「這洞中定是住著什麼前輩高人，這巨鵰自是他養馴了的，這卻不可少了禮數。」於是在洞前跪倒，拜了幾拜，說道：「弟子楊過叩見前輩，請恕擅闖洞府之罪。」待了片刻，洞中並無回答，那鵰拉了他的衣角，踏步便入。那洞中黑黝黝的，不知當真是住著武林奇士呢，還是什麼山魈木怪，他心中雖然惴惴，但生死早置度外，倒提著「紫薇」寶劍，跟隨在醜鵰身後。

　　這洞其實甚淺，行不到三丈，已抵盡頭，洞中除了一張石桌、一張石凳之外，更無別物。醜鵰向洞角叫了幾聲，楊過一看，只見洞角有一堆亂石高起，極似一個墳墓，心想：「看來這是一位奇人的埋骨之所，只可惜鵰兒不會說話，無法知悉此人身世。」一抬頭，見洞壁上似乎寫得有字，只是塵封苔蔽，黑暗中瞧不清楚。他晃亮火摺，點燃了一根枝枝，伸手抹去洞壁上的青苔，果然現出三行字來。字跡筆劃甚細，入石極深，顯是用極鋒利的兵刃劃成，看來多半是這紫薇劍所為的了。看那三行字道：「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敗盡英雄，天下更無抗手，乃隱居深谷，以紫薇為妻，神鵰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下面落款是：「劍魔獨孤求敗。」

　　楊過將這三行字反來覆去的唸了幾遍，心中真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暗想這位前輩奇士只因世上無敵，才憤而在深谷隱居，此人武功之深湛精妙，當真是難以想像。他號稱「劍魔」，自是運劍若神，名字叫作「求敗」，想是走遍天下欲尋一勝己之人，始終未能如願而在此處鬱鬱以沒，只不知他是何代人物，緬懷前輩風烈，不禁神往。楊過舉著點燃的枯枝，在洞中察看了一周，再找不到另外遺跡，那個石堆的墳墓上也無其他標記，料是這位一代奇人死後，是神鵰啣石堆在他屍身之上。至於這柄紫薇寶劍何以吞在毒蟒腹中，神鵰雖然靈異，終究不會說話，看來此謎是永遠難解的了。

　　他出了一會神，吹滅柴火，見寶劍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紫光，想起這位奇人昔年曾以此劍縱橫天下，今日卻落入己手，於是又在石墓之前跪倒，拜了四拜。那神鵰見他對石墓禮數甚恭，心中喜歡，伸出翅膀，又在他肩頭拍了幾下。楊過心想：「這位獨孤前輩的遺言之中，稱神鵰為友，然則此鵰雖是畜生，卻是我的前輩，我稱牠為鵰兄，確不為過。」於是說道：「鵰兄，咱們邂逅相逢，也算有緣，我這便要走。你願在此陪伴獨狐前輩的墳墓呢，還是與我同行？」神鵰啼嗚幾聲，算是回答。楊過卻不懂牠的意思，眼見牠站在石墓之旁不走，心想：「武林各位前輩從未提到過獨孤求敗其人，那麼他至少也是百年之前的人物。這神鵰在此住了百餘年，心戀故居，自是不能隨我而去的了。」於是伸臂摟住神鵰脖子，與牠親熱了一陣，這才出洞。

　　他生平除與小龍女相互依戀之外，並無一個知己好友，這時與神鵰相遇，雖然一人一畜。不知如何，竟是十分投緣，出洞之後，頗有點戀戀不捨，走幾步便回頭一望。他每一回頭，神鵰總是啼鳴一聲相答，雖然相隔數十丈外，在黑暗中神鵰仍是瞧得清清楚楚，一回頭便答以一啼鳴，無一或爽。楊過突然間心頭熱血上湧，大聲說道：「鵰兄啊鵰兄，小弟命不久長，待郭伯伯幼女之事了結，我和姑姑最後話別，便重來此處，得埋骨於獨孤大俠之側，也不枉此身了。」說著將紫薇劍插在君子劍的劍鞘之中，大踏步便行。

　　足下覓路回去，心中卻儘在琢磨適才的奇遇，又想自己與小龍女分持君子淑女寶劍，本是極好兆頭，誰知終於君子劍折，原來命中註定不能與她同諧白首，想到傷心之處，不由得熱淚縱橫。

　　正行之間，突然右邊草叢中呼的一聲，一件黑黝黝的兵刃襲了過來，跟著左側風聲勁急，也有人斗施暗算。楊過心中正自思潮奔騰，那想到在這荒僻野谷之中竟會隱藏著敵人？而這兩人偷襲都是出手奇快，閃開了左邊便避不掉右面，當下情勢緊迫，那有餘裕伸手拔劍，足下一點，騰空躍起，料想落下時敵人定有厲害後著，身在半空，嗤的一聲輕響，紫光濛濛，長劍出手，先挽一個劍花，這才落地。

　　他揮劍先護自身，再尋敵蹤，突見一團黑影自後飛撲而至，卻是那頭神鵰，只見牠往右邊草叢中一撲，彎嘴上銜了一條蛇，擲在地下，跟著撲向左邊樹叢，只見金光晃動，一隻金輪砸了出來。神鵰一奪未能奪下，轉身又啄。樹叢中鑽出一人，手舞雙輪，正是金輪法王。楊過生怕他武功厲害，傷了神鵰，叫道：「鵰兄且退，讓我來對付他。」豈知神鵰左翅後展，攔住了楊過，右翅向前一煽，一股極猛的疾風向法王面門撲去，這一招宛似拳術中的「白鶴亮翅」，而勁力之強，為任何武學高手所不及。

　　原來法王與尼摩星糾纏廝打，雙雙跌落山崖，幸好在崖邊生有一株大樹，法王於千鈞一髮之際，伸出左手，牢牢抓住。尼摩星其時神智已是半昏半醒，卻仍是緊抱法王身子不放。法王一瞧周遭情勢，左手運勁一推，兩人一齊往崖下的一片草叢中跌落，順著斜坡，骨碌碌的直滾了數十丈，直到深谷之底，方始停住，兩人四肢頭臉，給山坡上的沙石荊棘擦得到處都是傷痕。法王右手反過，施小擒拿手拗過尼摩星的手臂，喝道：「你到底放是不放？」尼摩星渾渾噩噩，無力反抗，給他一拗之下，左臂鬆開，右手卻仍是抓住他的後心。法王冷笑道：「你雙足中了劇毒，不思自救，胡鬧些什麼？」

　　這兩句話直如當頭棒喝，尼摩星低頭一看，只見自己兩隻小腿已腫得碗口粗細，知道若不急救，轉眼便是性命難保，一咬牙，拔出插在腰間的鐵蛇，喀喀兩響，將兩條小腿一齊砍下，登時鮮血狂噴，人也暈了過去。法王見他如此勇決，真所謂「毒蛇螫手，壯士斷腕」，心下倒也好生佩服，又想他雙足殘廢，再也不能與自己互爭雄長，於是伸手在他雙腿膝彎處「曲泉穴」及大腿上「五里穴」一點，先止血流，然後取出金創藥在創口敷上，撕下他外衣包紮了斷腿。

　　天竺國的武士大都練過睡釘板、坐刀山等等忍痛之術，尼摩星更是此中能手，他一等血止，便坐起來，說道：「好，你此番救我，咱們前怨便不再提。」法王微微苦笑，心想：「你雙腳雖失，身上劇毒已除，我的處境反不如你了。」於是盤膝坐下運功，強將足底的毒氣緩緩逼出，一個多時辰之中，只逼出了一小酒杯的黑水，但已累得心跳氣喘。

　　這一日兩人便在谷底養傷，誰也不想走動，那知待到三更時分，忽聽有人遠遠的奔來。法王提起尼摩星身子，將他藏在草叢之中，自己躲在一株大樹後面，等那人奔近，一看卻是楊過，只見他跟著一隻怪異的大鳥，施展輕功疾馳，一晃眼便過了身邊。法王心想：「我身上劇毒一時不易除盡，何不打倒這小子，逼他取出解藥？」因此兩人埋伏在兩旁草叢之中，當楊過回轉，突起襲擊，若非兩人中毒受傷之後，武功大減，楊過出其不意，定遭重創。

　　楊過躲過暗襲，眼見神鵰與法王激鬥，嘴啄翅撲，剛猛無比，進退趨避之際，皆有法度，想是受一代奇人劍魔獨孤求敗薰陶日久，嫻熟武術招數，因此以法王這等武功，也只能堪堪與之打個平手。法王愈鬥愈驚，眼見楊過持劍在旁，若是上前夾攻，自己非敗不可，又想這隻大鳥不知從何處而來，牠的主人若再現身，今日性命休矣，想到此處，雙輪在胸前一劃，封住了神鵰啄過來的彎嘴，倏地向後躍開數尺，叫道：「姓楊的，你從何處搞來這個怪物？」

　　楊過伸出左臂，摟著神鵰的脖子，笑道：「這是我的好友神鵰老兄。你若惹惱了牠，牠高飛下擊，只要一啄，你的光頭上便穿一個大洞。」法王暗暗心驚，心想這怪物站在地下，已是如此厲害，若再飛起，我如何能是對手？於是站在一旁，默不作聲。楊過道：「鵰兄，你護送我至此，這些奸徒見到你的神威，已嚇得心膽俱裂，前途再無險阻，咱們就此別過。」神鵰向法王與尼摩星望了一眼，站著不動。楊過笑道：「好，你監視著這兩人，小弟便先走了。」說著拱手為禮，轉身而行。

　　他記掛著郭靖的幼女，心中再無別念，急奔回向山洞。剛到洞口，只聽李莫愁道：「你到那裏去啦？這兒一個孤魂野鬼，來來往往的哭個不停，惹厭得緊。」楊過說道：「那裏有什麼鬼怪？」語聲未畢，只聽遠遠傳來號啕大哭之聲。

　　楊過吃了一驚，心想世間難道真有鬼怪不成？甫聽得哭聲時距山洞尚遠，片刻之間，那哭聲已在洞外二三十丈之處。楊過紫薇劍出手，低聲道：「李師伯，你照料著孩子，讓我來對付他。」李莫愁斗然間感到身旁一片涼意，眼前紫光隱隱，依稀是一柄長劍，奇道：「那裏來的這把寶劍？」楊過尚未回答，忽聽得洞外那人哭道：「我好慘啊，我好慘啊！妻子給人害死了，兩個孩子卻要互相拼個你死我活。」楊過一聽，登時寬心，暗想：「這明明是人聲，絕非鬼怪。」探頭一望，星光下一個披頭散髮的大漢，全身衣衫破爛，掩面大哭，不住打著圈子疾走，面目卻瞧不清楚。

　　李莫愁啐了一口道：「原來是個瘋子，快逐走他，莫吵醒了孩子。」但聽得那漢子又哭叫起來：「這世上我就只兩個兒子，他們偏要自相殘殺，我這老頭兒還活著幹麼呀？」一面說，一面大放悲聲，楊過心中一動：「莫非是他？」將長劍還入劍鞘，緩步出洞，朗聲道：「這位可是武前輩麼？」

　　那人荒郊夜哭，為的是心中悲慟，莫可抑制，想不到此處竟然有人，當即止住哭聲，厲聲道：「你是誰？在這裏鬼鬼祟祟的幹麼？」楊過抱拳道：「小人楊過，前輩可是姓武，尊號是上三下通麼？」

　　原來這人正是武氏兄弟的父親武三通，他在菱湘鎮上被李莫愁銀針所傷，暈死過去，待得悠悠醒轉，只見妻子武三娘伏在地下，正自吮吸他左腿上傷口中的毒血。他吃了一驚，叫道：「三娘，針上劇毒難當，如何吸得？」忙伸手將她推開。武三娘往地下吐了一口毒血，微微一笑道：「黑血已經轉紅，不礙事了。」武三通見她臉色紫黑，不由得大驚失色，道：「三娘，你……你……」武三娘捨身為丈夫療毒，自知即死，撫著兩個兒子的頭，低聲說道：「你和我成親，一生鬱鬱不樂，當初大錯鑄成，無可挽回。只求他看顧兩個孩兒，要他們長大成人，終身友愛和睦……」話未說完，已撒手長逝。

　　武三通一慟之下，瘋病又犯，見兩個孩子伏在母親屍身上痛哭，他頭腦中空空洞洞，什麼也不知道，揚長而去。如此瘋瘋癲癲的在江湖上混了數年，一燈大師得到訊息、派弟子將他接上山去，先讓他清心休養，再以無上禪力智慧，緩緩開導，數年之後，終於將他瘋病治愈。後來漁樵耕讀四個弟子中的漁人與書生，奉師命下山參與英雄大會，見到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人見同門好友之子已然長成，心中極喜，書生朱子柳傳以一陽指法，又託人帶訊上山。武三通記掛兒子，拜別師父，來襄陽探視，到達之時，適逢金輪法王大鬧襄陽，郭靖負傷，黃蓉新產。他與朱子及郭芙晤面之後，得知兩個兒子竟爾鬩牆而鬥，想起妻子臨死的遺言，傷心無已，急忙追出城來。

　　襄陽城外兵荒馬亂，卻那裏阻得住這個身負絕藝的奇人？他一意找尋愛子，終於在城外一座破廟中遇到了兩人。武氏兄弟重逢父親，喜極而泣，然一提到郭芙，兄弟倆誰也不肯退讓。武三通不論怒罵斥責，或是溫言勸諭。要他二人息了對郭芙的愛念，卻始終無法做到。武氏兄弟在父親面前不敢相互露出敵意，但只要他走開數步，二人便又爭吵起來。當晚兩兄弟悄悄約定，半夜裏到這荒山中來決一勝敗。武三通偷聽到了二人言語，悲憤無已，搶先趕到了二人約定之處，要阻止兩兄弟相鬥。他越想越是難過，不由得在荒野中放聲大慟。

　　武三通從未見過楊過，正當心神激盪之際，突見一個清俊少年從山洞中走了出來，不禁心中大懷敵意，喝道：「你是誰？怎知道我的名字？」楊過道：「武老伯，小侄與敦儒、修文二兄幼時，曾在桃花島郭大俠府上寄居。對老伯威名，一直仰慕得緊。」武三通一聽他是兒子的朋友，點了點頭，道：「你在這兒幹麼？啊，是了，敦儒與修文在此處比武，你是作公證人來著。哼哼，你既是他們知交，非但不設法勸阻，反而推波助瀾，好瞧瞧熱鬧，那算得是什麼朋友？」他說到後來，竟是聲色俱厲，將滿腔怒火，都發洩在他身上，口中喝罵，腳下踏步上前，舉起巨掌便要打一掌教訓教訓他。

　　楊過見他虯髯戟張，神威凜凜，心想他既是一燈大師的高足，朱子柳的師兄，武功自是極強，沒來由的何必和他動手，於是退開兩步，陪笑道：「小侄實在不知二位武兄要來比武，老伯不可錯怪了人。」武三通喝道：「還要花言巧語？你若事先不知，何以闖到此間，世界這麼大，卻偏偏來到這荒山窮谷？」

　　楊過心想此人神智已亂，實已不可理喻，何況自己與他在這荒僻之地相遇，確也甚是湊巧，一時倒也不知用何言語解釋才好。武三通見他遲疑，料定這小子不是好人，他自己年輕時情場失意，每見到俊秀美貌的少年便覺討厭，心念一動：「只怕這小子未必便識我的孩兒，鬼鬼祟祟的躲在這兒，定是另有詭計。」他正自憤怒無可發作，提起右臂，一掌便往楊過肩頭拍下。楊過身子一閃，武三通一掌落空，他彎過左臂，跟著一記肘錘撞了過去。

　　楊過見他出招勁力沉厚，與朱子柳的輕靈飄逸頗不相同，心下不敢怠慢，搖身移步，又避開一招。武三通叫道：「好小子，輕功倒是了得，亮劍動手吧！」就在此時，洞中的嬰兒忽然醒來，哭了幾聲。楊過心念一動：「他與李莫愁有殺妻大仇，只要一照面，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兩人均是高手，一出手便是絕招殺著，我未必能護得住嬰兒。」於是笑道：「武伯伯，小侄是晚輩，怎敢和你動手？但你一定疑心我不是好人，那也無法。這樣吧，我讓你再發三招，小侄絕不還手。你若打我不死，便請立時離開此地如何？」

　　武三通大怒，喝道：「小子如此狂妄，適才我掌底留情，未下殺手，你便敢輕視於我麼？」右手食指倏地伸出，使的竟是一燈大師的神技「一陽指」。他數十年苦練，功力何等深厚，而這「一陽指」又是武林絕學。楊過只見他食指幌動，來勢雖緩，但自己上半身正面全部大穴，已全部在他這一指的籠罩之下，竟不知他要點的是那一處穴道，正因不知他點向何處，九處大穴無一不是危殆萬分，當此情勢，已顧不得「絕不還手」之言，但便要還手，任何招術均是化解不了，無可奈何之中，伸出中指往他食指上一彈。這一彈用的正是黃藥師所授「彈指神通」功夫。

　　「彈指神通」與「一陽指」齊名數十年，原是各擅勝場，但楊過功力既淺，又未盡心鑽研苦練，那及得上武三通數十年的專心一致？

　　兩指相觸，楊過只覺右臂一震，全身發熱，騰騰騰向後退出五六步，這才勉強拿住樁子，不致摔倒。武三通「咦」的一聲，道：「小子果然在桃花島住過。」一來礙著黃藥師的面子，二來見他小小年紀，居然擋住了自己生平絕技，心中起了愛才之意，大喝道：「第二指又來了，擋不住便不用擋，莫要震壞內臟，我不傷你性命便是。」說著搶上數步，又是一指點出，這一次卻是指向他的小腹。

第六十四回　兄弟鬩牆

　　這一指所蓋罩的要穴更廣，肚腹間衝脈十二大穴，自幽門、通谷，下至中注、四滿，直抵橫骨、會陰，盡處於這一指的威力之下。楊過見他來勢甚疾，如再以「彈指神通」功夫抵擋，只怕不但手指斷折，還得如他所云內臟也得震傷，當下急使一招「琴心暗通」，嗤的一聲輕響，紫薇劍出招，護在肚腹之前二寸。

　　紫薇劍身寬不過寸餘，但寒氣逼人，劍刃柔軟，微微顫動，散出一片劍花。武三通的手指伸到距劍刃五六尺處，登覺隱隱生疼，急忙縮回。他一驚之下，第三指又出。這一指卻是迅如閃電，直指楊過眉心，料想他寶劍再利，也絕不及抽回相護。楊過見這一指鬼神莫測，當真是舉世無一記招數能夠化解，心念如電光石火般一閃，手指在紫薇劍的劍柄上一彈，劍尖迴對自己胸口，直刺了進去。

　　這一招真是險極，武三通「啊喲」一聲也來不及呼出，急忙右掌下沉，想去搶住劍柄，救他性命，那知楊過這一招乃是使詐，當劍尖刺到胸口衣服，已伸食中兩指挾在劍柄，向下一拉，隨即挽個劍花，已將全身護住。武三通出手雖快，還是慢了霎息之間，險些兒五根手指一齊被紫薇劍削斷，這時楊過使開劍法，武三通只覺涼氣透骨，寒不可當，一陽指雖然厲害，卻不能撥開這柄寶劍，攻敵要害。他一怔之下，垂手退開，慘然道：「嘿嘿，當真英雄出在少年，老頭兒不中用啦。」

　　楊過好生過意不去，忙還劍入鞘，抱拳道：「老伯若非好意搶劍，欲救小侄性命，這第三指眉心的一點，小侄焉能逃過？」武三通聽他自己叫破，心中略感舒暢，嘆道：「昔年黃蓉以智計勝我，今日我又如此敗於你手，咱們這種老粗，原不是聰明伶俐的娃兒之敵……」他話未說完，忽聽遠處足步聲響，有兩人並肩而來。楊過一拉武三通的袖子，隱身在一片樹叢之後。只聽腳步聲行近，來的果然是武敦儒、武修文兩兄弟。

　　武修文停住腳步，四下一望，道：「大哥，此處地勢空曠，便在這兒吧。」武敦儒道：「好！」他不喜多言，刷的一聲，抽出了長劍。武修文卻不即抽劍，說道：「大哥，今日相鬥，我若不敵，你便不殺我，做兄弟的也不能再活在世上。那手報母仇，奉養老父，愛護芙妹，三件大事，大哥你便得一肩挑了。」武三通聽到此處，心中一酸，落了兩滴眼淚。武敦儒道：「彼此心知，何必多言？你如勝我，也是一樣。」說著舉劍立個門戶。武修文仍不拔劍，忽地走上幾步，說道：「大哥，你我自幼喪母，老父遠離，哥兒倆相依為命，從未爭吵半句，今日到這地步，大哥你不怪兄弟吧？」武敦儒說道：「兄弟，這是天數使然，你我都做不了主。」武修文道：「不論誰死誰活，終身絕不能洩漏半點風聲，以免爹爹和芙妹難過。」武敦儒點點頭，握住了武修文的左手，兄弟倆黯然相對，良久無言語。

　　武三通見兩人言語之間友愛深篤，正要躍將出去，喝斥絕不可做這種胡塗蠢事，忽聽兩兄弟同時叫道：「好，來吧！」各自向後躍開。武修文一伸手，長劍亮出，刷刷刷連刺三劍，星光下白刃如飛，出手迅捷異常。武敦儒一一架開，第三招一擋一挑，跟著還了兩劍，每一招都刺向武敦儒的要害。武三通心中突的一跳，卻見武修文一閃一躍，輕輕易易的避了開去。荒谷之中，只聽得雙劍撞擊，連綿不絕，兩兄弟竟是性命相撲，下手毫不容情。只將躲在樹叢後的武三通瞧得又是擔心，又是難過，兩個都是他愛若性命的親兒，自幼來他便無半點偏袒。

　　眼見二人出劍招招狠辣，即令是對付強仇，亦不過如是，鬥將下去，二人中必有一傷。此時武三通只要現身喝止，二人自必立時罷手，但今日不鬥，明日仍將拼個你死我活，總不能時時刻刻跟在二人身邊，寸步不離的防範。武三通越瞧越是痛心，想起自己身世之慘，不由得淚如雨下。

　　楊過幼時與二武兄弟有隙，成長後會見，相互仍是頗存芥蒂。他生性偏激，器量殊非寬宏，見二武相鬥，初時頗存幸災樂禍之念，但見武三通哭得傷心，想起自己命不久長，善念登起：「我一生沒做過什麼於人有益之事，死了之後，姑姑自然傷心，但此外念著我的，也不過是程英、陸無雙、公孫綠萼等寥寥幾個紅顏知己而已。今日何不做樁好事，教這位老伯終身記著我的好處？」心念既決，將口俯到武三通耳邊，低聲說道：「武伯伯，小侄已有一計，可令兩位武兄罷鬥。」武三通心中一震，回過頭來，臉上老淚縱橫，眼中卻滿是感激之色，但兀自將信將疑，實不知他有何妙法能夠解開這個死結。

　　楊過低聲道：「只是得罪了兩位武兄，老伯可莫見怪。」武三通緊緊抓住他的雙手，心意激動，說不出話來。他自少年以至壯年，始終為情孽牽纏，但自喪妻之後，感念妻子捨身救命的深恩，對舊日戀人何沅君的痴情已漸淡漠，老來愛子彌切，只要兩個兒子平安和睦，縱然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願。他於絕境之中突然聽到楊過這幾句話，真如忽見救苦救難的菩薩一般。

　　楊過見了他的神色，心中不禁一酸：「我爹爹若是尚在人世，他亦必如此愛我。」於是低聲道：「你千萬不可給他們發覺，否則我的計策不靈。」

　　這時武氏兄弟越打越是激烈，兩人使的都是越女劍法，乃當年江南七怪中韓小瑩一脈相傳，自幼至大，也不知一同練過幾千百次，但這次以命相搏，不能有半招差錯，與平時拆招大不相同。武修文矯捷輕靈，縱前躍後，不住的找隙進擊，武敦儒嚴守門戶，突然間還刺一劍，卻是勁力沉雄。

　　楊過瞧了一陣，心想：「郭伯伯武功之強，冠絕當時，但他傳授徒兒，似乎未得其法，武氏兄弟又資質平平，郭伯伯武功的三四成也未學到。」突然縱聲長笑，緩步而出。

　　武氏兄弟吃了一驚，同時向後躍開，按劍而視，齊聲喝道：「你來這兒幹麼？」楊過笑道：「你們在這兒幹麼？」武修文哈哈一笑，道：「咱兄弟倆中夜無事，練練劍法。」楊過心道：「究竟小武機警，這當兒隨口說謊，居然行若無事。」冷笑一聲，說道：「練劍而練到不顧性命，嘿嘿，用功啊用功。」武敦儒怒道：「你走開些，咱兄弟的事不用你管。」楊過冷笑道：「倘若當真是練劍用功，我自然管不著，但你們出招之際，心中儘想著我的芙妹，我不管誰管？」

　　武氏兄弟聽到「我的芙妹」四字，心中震動，不由自主的都是長劍一顫。武修文厲聲道：「你胡說八道什麼？」楊過道：「郭芙是郭伯伯、郭伯母的親生女兒不是？婚姻大事須憑父母之命不是？郭伯伯早將芙妹的終身許配於我，你們又非不知，卻私自在這裏鬥劍爭我未過門的妻子，你哥兒倆當我楊過是人不是？」

　　這番話說得聲色俱厲，武氏兄弟登時語塞，他們確知郭靖素來有意招楊過為婿，只是黃蓉與郭芙卻對他並不喜歡，突然間給他說中心事，兄弟倆相顧了一眼，不知如何對答。還是武修文有急智之才，冷笑道：「哼，未過門的妻子？虧你說得出口！這婚事有媒妁之言沒有？你行過聘沒有？下過文定沒有？」

　　楊過冷笑道：「好啊，那麼你哥兒倆倒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要知宋時最重禮法，婚姻大事，非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武氏兄弟本擬兩人決了勝敗之後，敗者自盡，勝者向郭芙求婚，那時她無所選擇，自必允可，然後再一同向郭靖夫婦求懇，此刻聽楊過如此質問，甚感難以對答。武修文微一沉吟，道：「師父有意將芙妹許配於你，那是不錯。可是師母卻有意許配我兄弟之中一人。眼下咱們三人均是一般，誰都沒什麼名份，日後鹿死誰手，卻難說得很呢。」楊過仰頭向天，哈哈大笑。

　　武修文見他大笑不止，只不說話，怒道：「你笑什麼？難道我的話錯了？」楊過笑道：「錯了，錯了。郭伯伯固是喜歡我，郭伯母卻更加喜歡我，你兩兄弟那能與我相比？」武修文道：「哼，事實俱在，這豈是胡說得來的？」楊過道：「哈哈，我何必胡說？郭伯母私下早就許了我啦，否則我怎肯如此出力的救我岳父岳母？這都是瞧在我那芙妹份上啊。你說，你師母親口答應過你們沒有？」二武惶然相顧，心想師母當真從未有過確切言，連言外之意也未露過，莫非真的許了這小子？

　　兩人本要拼個你死我活，此時斗然插入一個強敵，兄弟倆敵愾同仇，不禁互相靠近了一步。楊過曾偷聽到郭芙和他兄弟倆的說話，有意要激他二人妒意勃發，於是笑哈哈的道：「芙妹曾對我言道，兩位武家哥哥纏得她好緊，她無可推託，只好說兩個都喜歡。哈哈，世上那有一個好女子會同時愛上兩個男人？我那芙妹端莊貞淑，絕無此理。我跟你們實說了吧，兩個都喜歡，便是一個都不喜歡。」於是他學著郭芙那晚的語氣，嬌聲嬌氣的道：「小武哥哥，你儘纏著我幹麼？難道你不知我心中有多為難麼？大武哥哥，唉，還不如讓我死了的好。」

　　武氏兄弟勃然變色，這幾句話乃是郭芙分別向兩人所說，當時並無第三人在，若非她自己轉述，楊過焉能得知？二人心中痛如刀絞，想起郭芙始終不肯許婚，原來竟是為此。楊過見了二人神色，知道計已得售，正色說道：「總而言之，芙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日後我和她百年好合，白頭偕老，鸞鳳和鳴，子孫綿綿……」說到這裏，忽聽得身後發出幽幽一聲長嘆，竟似小龍女的聲音。楊過吃了一驚，險險一聲「姑姑」叫了出口，但隨即省悟，那是山洞中的李莫愁所發，此人絕不可與武氏父子照面，於是大聲說道：「你哥兒倆自作多情，枉費心機。瞧在我岳父岳母的臉上，此事我也不來計較，你們好好回到襄陽，去助我岳父岳母守城，方是正經。」他口口聲聲，竟將郭靖夫婦稱作了岳父岳母。

　　武氏兄弟神色沮喪，各自伸手，互相握住，武修文慘然道：「好，楊大哥，祝你和郭芙妹妹福壽無疆，我兄弟倆遠走天涯，世上算是沒咱們兩兄弟了。」說著兩人一齊轉身。楊過暗暗喜歡，心想他二人雖然恨我，又恨郭芙，但兩兄弟自後必定友愛深摯，終如武三通所願。

　　武三通躲在樹叢之後，聽楊過一番言語，將兩個愛兒說得不再相鬥，心中大喜，眼見兩子攜手遠去，忍不住叫道：「文兒，儒兒，咱們一塊兒走。」

　　二武聽到父親呼喝，一怔之下，回過身來，齊聲叫道：「爹爹。」武三通向楊過一揖，說道：「楊兄弟，老夫終身感念你這番恩情厚意。」楊過眉頭一皺，心想這話怎能在他二人之前吐露，待要亂以他語，武修文已然起了疑心，說道：「大哥，這小子所說，未必是真。」

　　武敦儒雖然不擅言辭，但心思之機靈，卻絕不亞於乃弟，朝父親望了一眼，轉向兄弟，點了點頭。武三通見事情要糟，忙道：「別錯會了意，我可沒叫楊家兄弟來勸你們。」武氏兄弟本來不過心中起疑，聽了父親這幾句欲蓋彌彰的話，登時想起楊過素來與郭芙不睦，他與小龍女又情意深篤，此事多半不確。武修文道：「大哥，咱們一齊回襄陽去，親口向芙妹問個明白。」武敦儒道：「好！旁人花言巧語，咱們須不能上當。」武修文道：「爹爹，你也到襄陽去吧。師父師母是你舊交，你見見他們去。」武三通說道：「我……我……」滿臉脹得通紅，不知如何是好，要待擺出為父的尊嚴，向兩個兒子呵斥責罵，又怕他們當面唯唯答應，背著自己卻又去拼個你死我活。

　　楊過冷笑道：「武二哥，『芙妹』兩字，豈是你叫得的？從今而後，這兩字非但不許你出口，連心也不許想。」武修文怒道：「好啊，天下竟有如此蠻不講理之人？『芙妹』兩字，我已叫了七八年，不但今天要，日後也要叫。芙妹，芙妹，我的芙妹……」突然拍的一下，左頰上給楊過結結實實打了一記耳光。

　　武修文長劍一挺，低沉著嗓子道：「好，姓楊的，咱們有多年沒有打架了。」武三通喝道：「文兒，好端端的打什麼架？」楊過轉過頭去，正色道：「武老伯，你到底幫誰？」按著常理，武三通自是自幫兒子，但楊過這番出頭，明明是為了阻止他兄弟倆自相殘殺，不由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楊過道：「這樣吧，你安安穩穩的坐在這石頭上。我不會傷他的性命，料他們也傷不了我，你只管瞧熱鬧便是。」楊過的年紀比武三通小得多，但聰明智慧，遠勝於他，說出話來，武三通不由自主的聽從，於是依言坐在石上。

　　楊過拔出紫薇劍，寒光揮動，嗤嗤兩聲輕響，在身旁一塊千餘斤的大石上劃了一個十字，跟著左腿橫掃，那大石登時分成四塊，碎裂在地，切口之處，平整光滑無比。武氏兄弟見他寶劍如此鋒銳，不禁相顧失色，心想他有此利器在手，如何能與之比劍。楊過還劍入鞘，笑道：「此劍豈為對付兩位而用？」順手折了一條樹條，拉去枝葉，成為一根三尺來長的木棒，說道：「我說岳母對我偏心，你們兩位定不肯信。這樣吧，我只用這木棒，你們兩位用劍齊上。你們既可用我岳父岳母所傳的各種武功，也可用朱子柳伯父所傳的一陽指，我卻只用岳母所授的武功，只要我用錯了一招別門別派的功夫，便算是我輸了。」

　　二武本來忌憚他武功了得，當日見他兩次惡鬥金輪法王，招數怪異，自己識都不識，但此時聽他口口聲聲「岳父岳母」，似乎郭芙已當真嫁了他一般，心中如何不氣？何況他自己托大，既說以一敵二，用木棒對寶劍，還說限使黃蓉私下傳授的武藝，兩兄弟心想自己連佔三項便宜，若再不勝，也是沒臉再活在世上了。武敦儒覺得如此勝之不武，搖了搖頭，剛想說話，武修文已搶著道：「好，這是你自己說的，可不是咱們要叨你的光。若你錯用了一招全真劍法或是玉女劍法，那便如何？」他想楊過武功雖強，也不過是強在從全真派與古墓派學得了上乘功夫，當在桃花島之際，他給我兄弟倆打得亡命而逃，那有什麼了不起，是以用這兩句話擠兌於他。

　　楊過道：「咱們此刻比武，不為往時舊怨，也不為今日新恨，乃是為芙妹而鬥。若是我輸了，我只要再看她一眼，再跟她說一句話，我便是豬狗不如的無恥之徒，但若你們輸了呢？」

　　他這幾句話，乃是逼得他兄弟倆非跟著說不可，武修文道：「咱兄弟倆輸了，也永不再見芙妹之面。」楊過向武敦儒道：「你呢？」武敦儒怒道：「咱二人一心一意，豈有異言？」楊過笑道：「好，你們今日輸了，倘是不守信約，那便是豬狗不如的無恥之徒，是也不是？」武修文道：「不錯。姓楊的，看招吧！」說著長劍一挺，往楊過腿上刺來，武敦儒長劍同時伸出，卻擋在楊過左側，只要他閃避武修文這一劍，那便剛好撞在武敦儒的劍上。

　　楊過向右一躍，叫道：「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你們兩人聯守，果然厲害。」武敦儒提劍又上，楊過舉著木棒，只是東閃西避，並不還手，說道：「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尚可縫，手足斷，不可續！這首詩你們聽見過麼？」武修文喝道：「你囉唆些什麼？師母私下授你的功夫，怎地不施展出來？」武敦儒一聲不響，只是催動劍力。楊過道：「好，小心著，我岳母親手所授的精妙功夫來了！」說著木棒一翻一絆，使個打狗棒法中的「絆」字訣，左手手指伸出，虛點武敦儒的穴道，武敦儒向後一閃，拍的一聲，武修文已被木棒絆了一交。

　　武敦儒見兄弟失利，長劍疾刺，勢夾勁風的襲到。楊過道：「不錯。唯弟有難，其兄救之！」木棒一晃，不知怎樣，竟已轉到他的身後，拍的一聲，在他臀上抽了一下。他這棒似是慢吞吞的轉動，但所出之處，全是旁人意料所不及的部位，打狗棒法之神妙，主要便在於此。武敦儒吃了這一棒雖不疼痛，但顯是輸了一招，心中暗生懼意，武修文已一躍而起，叫道：「這是打狗棒法，那裏是師母暗中傳授？明明是師母傳授魯長老之時，咱們一起在旁瞧見的，你偷學幾招，那算得什麼？」楊過大棒一伸，拍的一下，又絆了他一交，這一次卻是教他向前直撲。武敦儒長劍橫削，又解了兄弟之厄。

　　楊過待武修文爬起身來，笑道：「既是咱們一齊瞧見，何以我會使，你卻不會？我岳母跟魯長老說的，只是口訣，招數如何，她是暗中傳我的了。連芙妹也不會，你們如何懂得？」武修文不知他曾有異遇，當洪七公與歐陽鋒比拼之時，曾將招數說給他聽，心想他這話多半不假，否則何以他一聞口訣即能使棒，自己卻半點不解，但口中仍是強辯：「這是因為各人人品不同了。這棒法唯丐幫幫主可使，咱們無意之中聽見，未有師母之命，豈能偷學？只有卑鄙小人，才牢牢記住了，你不知羞恥，徒惹旁人恥笑。」

　　楊過哈哈大笑，木棒虛晃，拍拍兩聲，在二人背上抽了兩記。武氏兄弟急忙後躍，滿臉脹得通紅。楊過笑道：「此刻既無對證，我雖用打狗棒法勝了，你們仍是心服口不服。好吧，我再用另一種岳母暗中傳授的功夫，給你們瞧瞧。」他向大武望望，又向小武望望，問道：「我岳母的武功，是何人所授？」武修文怒道：「你再不要臉，岳母長岳母短的，咱們不跟你說話啦。」楊過一笑，道：「又何必這樣小氣？好，那我問你，你師母的武功傳自何人？」武修文道：「我師母乃桃花島黃島主之女，武功是黃島主嫡傳，天下誰不知聞。」楊過道：「不錯。你們在桃花島居住多年，可知黃島主的絕技是什麼功夫？」

　　武修文雙眉一揚，道：「黃島主博大精深，文才武略，無所不通，無所謂絕技不絕技。」楊過道：「這話也說得不錯，但以劍而論，你可知黃島主使的是什麼劍法？」武修文道：「你何必明知故問？黃島主的玉簫劍法獨步武林威震天下，江湖上無人不知。」

　　楊過道：「你們見過黃島主沒有？」武修文道：「沒有。黃島主雲遊天下，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師父、師母也找他老人家不著，咱們做小輩，焉能有緣拜見。」楊過道：「好！那他老人家的玉簫劍法，你們是沒有見過的了？」武修文冷笑道：「那一年黃島主生日，師母設宴遙祝，宴後曾使過一次，咱兄弟倆與芙妹倒是親眼得見的。那時楊兄已到全真教去另投明師去了。」楊過拍掌笑道：「不錯。後來我岳母……好好，後來你師母暗中把這玉簫劍法傳於我了。」

　　武氏兄弟相顧一眼，心中均是不信，想那玉簫劍法複雜奧妙，郭芙雖是黃蓉的獨生愛女，迄今亦未傳授。楊過自終南山歸來後，每次與黃蓉相見，均是匆匆數面即便分手，就算黃蓉有心傳他劍法，也未必有此餘暇。楊過將木棒一擺，叫道：「瞧著，這是簫史乘龍！」以棒作劍，倏地伸出，噗的一聲輕響，武敦儒右胸已被棒端刺中。木棒若是換作利劍，這一劍穿胸而過，武敦儒早已性命不保了。

　　武修文見機得快，長劍疾出，攻向楊過右脅，但還是慢了一步，楊過木棒回轉，忽地刺向他的右股。這一招後發而先至，武修文劍尖未及對方身體，手腕先得被棒端刺中，長劍便非脫手不可。他急忙收劍變招，縮腕迴劍，左腿踢出一腳，楊過的木棒卻已刺向武敦儒的肩頭，身隨棒去，寓守於攻，對武修文這一腿竟是不避而避，毫不理會。武修文一腿踢空，武敦儒卻已情勢緊迫，疾揮長劍嚴門戶，才不令木棒刺中了身子。

　　數招之間，二武已是手忙腳亂，拼命守禦還有不及，那能想到用劍去削斷他的木棒？只見楊過口講棒刺，瀟灑自如，著著都是攻勢，一招不待二武化解開去，第二招第三招已連綿而至。他東刺一棒，西削一招，迫得二武並肩力抗，竟爾不敢相離半步。

　　二武當時看黃蓉使這劍法，只是瞧過便算，那想到這些俊雅花俏的招數，竟有如許妙用。二人劍上受制，極是窘迫，心中卻更是難過，只道這玉簫劍法真是黃蓉親傳。他們那想得到楊過與黃藥師曾相聚多日，得他親自指點玉簫劍法與彈指神通兩大神技？

　　楊過見二人神色慘然，心中微有不忍，但想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天，今日若不將他二人打得服服帖帖，永不敢再見郭芙之面，那麼兩兄弟日後還定要為她惡鬥，直至二人中有一個送命為止。有言道是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要奏刀治病，非讓病人吃些苦頭不可，當下催動劍法，著著進迫，竟是一招也不放鬆。二武愈鬥愈驚，但見棒影晃動，自己周身要害似已全在他木棒棒端的籠罩之下，只得咬緊牙關，拼命抵禦。

　　其實二武所學的越女劍，本來也是武林中一項極厲害的劍法，只是二人火候未到，郭靖又是口齒拙劣，不善將劍法中精微奧妙之處詳加指點，而使二人領悟。因此他兄弟倆若與一般江湖好手動手，取勝固已綽綽有餘，突與楊過遭逢，卻是破綻百出，不知其可，要知楊過的武功，此時已達武學第一流高手之境，當世能與比肩爭雄的已只寥寥數人。武三通的一陽指雖比他厲害，但其餘各門功夫卻遠為不及，二人若是真鬥，不出數十招，武三通非敗不可。武氏兄弟天資悟性與乃父相若，功力則無可比擬，楊過即使不用玉簫劍法，二武也絕不能與之抗衡，此時二人心中一急，手上更亂。楊過故意不使殺著，卻將內力慢慢在棒上施展出來，二武鬥了一陣，只覺平平常常的一根樹幹之中，竟有一股極強的吸力，牽引得雙劍歪歪斜斜。

　　一劍明明是向正前方刺出，但劍尖所指，不是偏左，便是刺到了右邊，只覺楊過這木棒上的牽引之力越來越強。到得後來，兩兄弟幾乎成了互鬥之局，武敦儒刺向楊過的一招，往往是險些刺中了兄弟，而武修文向旁削去的一劍，也令兄長竭盡全力，方能化解。楊過長笑一聲，叫道：「玉簫劍法精妙之處，尚不止此，小心了！」篤的一響，木棒與大武長劍相交，只是碰到的恰是扁平的劍身，木棒絲毫無損。武敦儒立感有一股極大的黐力向外拉扯，長劍幾欲脫手，急忙用力回奪。楊過的木棒順勢一推，連武修文的長劍也已黏住，跟著向下一壓，雙劍之劍頭一齊著地。

　　兩柄長劍被一根木棒壓在地下，武氏兄弟奮力回抽，剛有一點鬆動，楊過左腳踏上一步，木棒倏起，兩柄劍被他踏在腳下，棒端在二武咽喉中各自輕輕一點，笑道：「服了麼？」

　　這木棒若是換作利刃，兩人喉頭早已割斷，就算是這根木棒，只要他手上勁力稍大，兩人也非受重傷不可。二武臉如死灰，黯然不語。楊過抬起左腳，向後退開三步，見兩兄弟神情狼狽，想起幼時受他們毆打折辱，今日始得揚眉吐氣，臉上不自禁現出得意的神色。二武萬料不到他果然得了黃蓉的絕技，但自幼痴戀郭芙，若如此一戰，即使永遠不再與她相見，終是心有不甘，又覺適才鬥劍之時，一上手即被他搶了先著，此後一路手忙腳亂的招架，郭靖所授的武藝連一成也沒使上，新練的一陽指更無施展之機。武敦儒長嘆一聲，待要擲劍而去，武修文突然喝道：「大哥，咱們如此罷手，活在世上還有什麼味兒？不如跟他拼了！」武敦儒心中一凜，叫道：「是！」兩人提起雙劍，向前搶攻。此時不再守禦自己要害，招招均是攻勢。

　　如此一變招，果然威力大盛，二人只攻不守，拼著性命喪在楊過棒下，也要與他鬥個同歸於盡，三敗俱傷。楊過木棒指向二人要害，二武竟是全然不理，右手使劍，左手將一陽指的手法使將出來，正是各以平生絕學，要取敵人性命，楊過笑道：「好，如此相鬥，才有點味兒！」索性拋去手中木棒，在二人劍鋒之間穿來插去。二武越打越狠，始終刺他不著。

　　武三通旁觀三人動手，一時盼望楊過得勝，好讓兩個兒子息了對郭芙之心，但見二武兄弟迭遇險招，又不免盼他二人打敗楊過，心情起伏，動盪無已，猛聽得楊過一聲清嘯，錚錚兩聲，伸指各在二人劍上一彈。兩人手臂酸麻，虎口劇痛，只覺半邊身子一震，兩柄長劍一齊脫手飛出。楊過縱身而起，雙手伸出，一手一柄，將雙劍抄在手中，笑道：「這是桃花島的彈指神通功夫，你們見過麼？」

　　到此地步，武氏兄弟知道若再與他相鬥，徒然自取其辱。楊過將雙劍輕輕擲了過去，拱手道：「多有得罪。」武修文接過長劍，慘然道：「是了，我永遠不再見芙妹便是。」說著橫過長劍，便往頸中刎去。武敦儒與兄弟的心意一模一樣，同時橫劍自刎。楊過一驚，飛縱而至，錚錚兩響，又是伸指在雙劍上一彈。兩柄長劍向外翻出，劍刃相交，噹的一聲，兩劍一齊斷折。

　　就在此時，武三通也已躍了出來，一手一把，揪住二人的後頸，厲聲喝道：「你二人為了一個女子，便要自殘性命，真是枉為男子漢了。」武修文抬起頭來，道：「爹，你也不是為了一個女子而傷心一輩子麼？我……」他話未說完，星光下只見父親臉上淚痕斑斑，心中傷痛已極，猛想起兄弟互鬥，實是大傷老父之情，哇的一聲，竟哭了出來。

第六十五回　天竺神僧

　　武三通手一鬆，將他摟在懷內，左手卻抱住了武敦儒，父子三人摟作一團。武敦儒內心激動，想起自己對郭芙一片真情，那想到她暗中竟與楊過要好，連師母也瞞過自己兄弟，將生平絕技傳了她心目中的快婿，看來旁人皆是假心假意，只有父子兄弟之情，那才是真的，伏在父親懷內，不由得也哭了出來。

　　楊過生性飛揚跳脫，此舉存心雖善，卻也弄得武氏兄弟狼狽萬狀，若是換作郭靖，絕不用此種欺詐狡獪的手段了。眼見他父子三人互相愛憐，他心中大是得意，暗想我雖命不久長，總算是臨死之前做了一樁好事。只聽武三通道：「傻孩子，大丈夫何患無妻？那姓郭的女孩子對你們既無真心，何必又牽掛於她？咱們父子眼前第一大事，卻是什麼？」武修文抬起頭來，說道：「要報了媽媽的大仇。」武三通厲聲道：「是啊！咱們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那赤練仙子李莫愁。」

　　楊過一驚，心想：「快些引開他們三人，這些話給李莫愁聽見了，可有點不妙。」他心念甫動，只聽得山洞中格格嬌笑，說道：「又何必走遍天涯海角？我李莫愁在此恭候多時。」說著從洞中走了出來，只見她左手抱著一個嬰兒，右手持著拂塵，涼風拂衣，神情極是瀟灑。

　　武氏父子萬想不到這魔頭竟會在此時此地現身，武三通大吼一聲，首先撲了上去。武敦儒與武修文雙劍已折，各自拾起半截斷劍，上前左右夾擊。楊過大叫：「四位且莫動手，聽在下一言。」武三通紅了眼睛，叫道：「楊兄弟，先殺了這魔頭再說。」說話之間，左掌右指，已連施三下殺著，武氏兄弟劍刃雖斷，但近身力攻，半截斷劍便如匕首相似，也是威力不小。楊過知他們身有深仇，絕不肯聽自己片言勸解，便此罷手，只耽心誤傷了嬰兒，叫道：「李師伯，你將孩子給我抱著。」

　　武三通一怔，道：「你怎地叫她師伯？」李莫愁笑道：「乖師姪，你攻這瘋子的後路，孩子我自抱著。」原來她接了武三通三招，覺他功力大進，與數年前在菱湖鎮上動手時已頗不同，而武氏兄弟也非庸手，三人捨命搶攻，頗感不易對付，是以故意叫楊過「乖師姪」，好分三人之心。武三通果然中計，叫道：「儒兒文兒，你們提防那姓楊的，我獨個兒跟這魔頭拼了。」楊過垂手退開，說道：「我兩不相助，但你們千萬不可傷了孩子。」

　　武三通見他退開，心下稍寬，催動掌力，著著進逼。李莫愁舞動拂塵抵禦，說道：「兩位小武公子，適才見你們行事，也算得是多情種子，不似那些忘恩負義的薄倖男人可惡。瞧在這個份上，今日饒你們不死，給我快快去吧。」武修文怒道：「賊賤人，你這狼心狗肺的惡毒婆娘，憑什麼說多情不多情？」說著欺身直上，連走險招。李莫愁怒道：「臭小子不知好歹！」拂塵一起，自內向外一個圈子滾將出來。二武的斷劍與她拂塵一碰，只覺胸口一熱，斷劍險些脫手。武三通呼的一掌劈去，李莫愁回過拂塵抵擋，這才解了二武之圍。

　　楊過慢慢走到李莫愁身後，只待她招數中稍有空隙，立即攻入搶她懷中嬰兒，但武氏父子大呼酣鬥，逼得李莫愁揮動拂塵護住了全身，竟是絲毫找不到破綻，眼見武氏父子出手全無顧忌，招數之中毫沒要避開孩子之意，若有差失，如何對得住郭靖夫婦？他大聲叫道：「李師伯，孩子給我！」頭一低，一掌震開她的拂塵，縱到她身邊便去搶奪嬰兒，這時李莫愁身處四人之間，前後左右全是敵人，已緩不出來與他爭奪。

　　但若就此讓他將孩子搶去，心中也是不甘，於是厲聲喝道：「你敢來搶，我手臂一緊，瞧孩子活是不活？」楊過一愕，那敢上前，便在李莫愁如此心神微分之際，武三通左掌猛拍，掌底夾指，右手食指已在她腰間一點。李莫愁只覺被點中之處劇痛難當，幾欲俯身跌倒，一抬足踢去了武敦儒手中斷劍，拂塵激彈，以一股強勁之力向武修文拂落。武三通知道厲害，抓住武修文後心衣服，往後一扯，才使他避過了這追魂奪命的一拂，李莫愁身受重傷，自知支持不住，拂塵在身前連揮，身形一晃，奪路進了山洞。

　　武三通大喜，叫道：「這賊賤人中了我一指，今日教她難逃性命。」武氏兄弟手挺斷劍，便要衝進，武三通道：「且慢，小心賤人的毒計，咱們在此守住，且想個妥善之策……」武氏兄弟剛欲退開，忽聽山洞中一聲大吼，撲出一隻猛獸。武三通吃了一驚，他見李莫愁藏身洞中，那想到山洞之中竟然尚有野獸？只一怔之間，銀光閃動，野獸肚裏下射出幾枚銀針。這一下更是萬萬料想不到，總算武三通武功深湛，危急中向上一縱，銀針從足底掃過，但聽武氏兄弟齊呼「啊喲」。這一下只嚇得他心中怦怦亂跳，但見李莫愁從豹子肚腹下翻將上來，騎在豹背，拂塵插在頸後衣領之中，左手抱著嬰兒，右手揪住豹頭，縱聲長笑。那豹子連竄幾下，早已躍入了旁邊山澗。

　　李莫愁騎豹脫身，卻也是大出楊過意料之外，他一見豹子遠走，急步趕去，叫道：「李師伯……」武三通見兩個愛兒已倒地不起，憂心如焚，伸手抱住楊過，叫道：「今日我跟你拼了。」楊過那想到他竟會如此，毫沒防備，給他雙手抱著正著，急道：「快放手！我要搶孩子回來。」武三通道：「好好好，咱們大夥兒死在一塊乾淨。」楊過急使小擒拿手，想扳開他的手指，那知武三通心中雖然急得又有些瘋瘋癲癲，武功卻絲毫未失，左手牢牢抱住他的腰，右手勾封扣鎖，竟也以小擒拿手與他對拆。

　　楊過見李莫愁騎在豹上，已走得影蹤不見，再也追趕不上，嘆道：「武老伯，你抱住我幹麼？救他們的傷要緊啊。」武三通喜道：「是是，這毒針之傷，你能救麼？」說著放開了他腰。楊過俯身向武氏兄弟一看，只見長長兩枚銀針，一中左肩，一中右腿，便在這片刻之間，毒性延展，二人已呼吸低沉，昏迷不醒。楊過在武敦儒袍子上撕下一塊綢片，裹在針尾之上，伸指將兩枚銀針拔出。武三通急問：「你有解藥沒有？你有解藥沒有？」楊過當與程英、陸無雙共處之時，曾將李莫愁的「五毒奇書」記得爛熟，自知解那冰魄銀針毒性之法，但那解藥製配費時，在這荒山窮谷之中，又那裏找得齊這許多藥物？眼見二武毒性難救，只得黯然搖了搖頭。

　　武三通父子情深，心如刀絞，想起妻子為自己吮毒而死，突然撲到武修文身上，將嘴湊到他腿上傷口。楊過大驚，叫道：「使不得！」順手一指，點中了他背上的「大椎穴」。武三通不防，登時摔倒，動彈不得，眼睜睜望著兩個孩兒，淚水從臉頰上直滾下來。

　　楊過心念一動：「再過五日，我身上的情花劇毒便發，在這世上多活五日，少活五日，實在沒什麼分別。武氏兄弟人品平平，但這位武老伯卻是至性至情之人，和我心意相合，他一生不幸，罷罷罷，我捨卻五日之命，讓他父子團圓，以慰他老懷便了。」於是伸嘴到武修文腿上，給他吸毒，吐出幾口毒水之後，又給武敦儒吸毒。

　　他在武氏兄弟傷口上輪流吸出毒汁，武三通在旁瞧著，心中感激莫名，苦於被點中了穴道，無法與他一齊吮吸毒液。楊過吸了一陣，口中只覺苦味漸轉鹹味，頭腦卻越來越覺暈眩，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再用力吸了幾口，將毒汁吐出，眼前一黑，登時暈倒在地。

　　此後良久良久沒有知覺，漸漸的眼前晃來晃去，似有許多模糊的人影，要待瞧個明白，越是用力越是胡塗，也不知再過多少時候，這才睜開眼來，只見武三通滿臉喜色的望著自己，叫道：「好啦，好啦……」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磕了十幾個響頭，說道：「楊兄弟，你……你救了我……我兩個孩兒，也救了我這條老命。」爬起身來，又撲到一個人跟前，向他磕頭，叫道：「多謝師叔，多謝師叔。」

　　楊過向那人望去，見他顏面黝黑，高鼻深目，與尼摩星有些相像，頭髮也是鬈曲，只是一片雪白，年紀已老。楊過只知武三通是一燈大師的弟子，卻不知他尚有一個天竺國的師叔。待要坐起身來，卻覺腰中酸軟，半點使不出力道，向四下一看，原來已睡在床上，正是在襄陽自己住過的室中，這才知自己未死，還可與小龍女再見一面，不禁出聲而呼：「姑姑，姑姑！」只見一個人走了過來，伸手輕輕按在他的額上，說道：「過兒，好好休息，你姑姑有事出城去了。」楊過一看，卻是郭靖，見他傷勢已好，心中大慰，但隨即想起：「郭伯伯傷勢復原，須得七日七夜之功，難道我這一昏暈，竟已過了多日？如此說來，我身上情花之毒，卻又如何不發？」一愕之下，腦中胡塗一團，又昏睡過去。

　　待得再次醒轉，已是夜晚，床前點著一枝紅燭，武三通仍是坐在床頭，目不轉睛的望著自己，楊過淡淡一笑，道：「武老伯，我沒事了，你不用擔心。兩位武兄都安好吧。」武三通熱淚盈眶，只是點頭，卻說不出話來。楊過生平從未受過別人如此感激，很是不好意思，於是岔開話題，問道：「咱們怎地回襄陽來的？」武三通伸袖拭了拭眼淚，說道：「我朱師弟受你師父龍姑娘之託，送那汗血寶馬到那荒谷中給你，瞧見咱們四人一齊倒在地下，這才趕緊救回城來。」楊過奇道：「我師父怎知我在那荒谷之中，她又有何要事，分身不開，要請朱老伯送馬給我？」武三通搖頭道：「我回城之後，也沒與龍姑娘遇著。朱師弟說她年紀既輕，相貌又美，武功更是出神入化，可惜這次我無緣拜見。唉，少年英雄如此了得，我跟朱師弟說，咱們的年紀都是活在狗身上了。」

　　楊過聽他誇獎小龍女，語意誠懇，心中甚是喜歡，按年紀而論，武三通便要做小龍女的父親也是綽綽有餘，但話中竟用了「拜見」兩字，自是因其徒而敬其師了。楊過微微一笑，又道：「小侄之傷……」只說了四個字，武三通搶著道：「楊兄弟，武林中有人遇到危難，互相援手，原是平常之事，但如你這般捨生救人，救的又是從前大大得罪過你的我兩個小兒，這種事除了我師父之外，再也無人做得……」楊過不住搖頭，叫他別說下去了，武三通不理，續道：「我若叫恩公，諒你不肯答應，但你如再稱我老伯，那你分明是瞧我武三通不起了。」

　　楊過性子爽快，向來不拘小節，他心中既以小龍女為妻，凡是不守禮俗，倒亂稱呼之事，無不樂從，於是欣然道：「好，我叫你作武大哥便是，只是見了敦儒、修文兩位武兄，倒有些不便稱呼了。」武三通道：「稱呼什麼？他們的小命是你所救，便是給你做牛做馬，也是應該的。」楊過道：「武大哥，你不用多謝我，我身上中了情花劇毒，本就難以活命，替兩位武兄吮毒，絲毫沒什麼了不起。」

　　武三通搖頭道：「楊老弟，話不是這麼說。別說你身上之毒未必真的難治，便算確實無藥可救，凡人多活一時便好一時。縱是片刻之命，也決計難捨。世上並無長生之人，不論賢愚不肖，到頭來終歸黃土，然則何以人人仍是樂生惡死呢？」楊過笑了笑，道：「咱們回到襄陽，有幾日啦？」武三通道：「到今日已是第七日。」楊過臉現迷茫之色，道：「據理我已該毒發而死，怎地尚活在世上，也真奇了。」武三通喜道：「我那師叔是天竺國神僧，治傷療毒，算得天下第一。昔年我師父誤服了郭夫人送來的毒藥，便是他治好的，我這就請他去。」說著興匆匆的出房。

　　楊過心頭一喜：「莫非當我昏暈之時，那位天竺神僧給我服了什麼靈丹妙藥，竟連那情花的劇毒也給解了。唉，不知姑姑到了何處？她若得悉我能不死，真不知該有多快活呢！」想到纏綿之處，心頭一蕩，胸口突然如被大鐵錘猛擊一記，劇痛難當，忍不住大叫一聲。自服了裘千尺所給的半枚丹藥之後，迄未經歷過如此難當的大痛，想是半枚丹藥的藥性已過，而身上的毒性卻未驅除，當下按住胸口，只痛得滿頭大汗。

　　正痛得死去活來之際，忽聽得門外一人低聲吟道：「南無阿彌陀佛！」那天竺僧雙手合什，走了進來。武三通跟在後面，眼見楊過神情狼狽，大吃一驚，問道：「楊兄弟，你怎麼啦？」轉頭向天竺僧道：「師叔，他毒發了，快給他服解藥！」天竺僧不懂他的說話，卻走過去替楊過按脈。武三通道：「是了！」忙去請師弟朱子柳過來。那朱子柳是狀元之才，精通梵文內典，只他一人能與天竺僧交談，於是過來傳譯。

　　楊過凝神半晌，疼痛漸消，將中毒的情由對天竺僧說了。天竺僧細細問了情花的形狀，臉上大現驚異，道：「這情花是上古異卉，早已絕種。佛典中言道，當日情花害人無算，我佛釋迦以大智慧力化去，世間再無流傳，豈知中土尚有留存。老衲從未過此花，實不知其毒性如何化解。」說著臉有憐憫之色。武三通待朱子柳譯完，連叫道：「師叔慈悲，師叔慈悲。」

　　天竺僧雙手合什，叫了句：「阿彌陀佛！」閉目垂眉，低頭沉思。室中一片寂靜，誰也不敢開口，過了良久，天竺僧睜開眼來，說道：「楊居士替我兩個師侄孫吮毒，依那冰魄銀針上的毒性，只要吮得數口，立時斃命，但楊居士至今仍是健在，而情花之毒，到期後亦未致命，莫非以毒攻毒，兩件劇毒彼此相侵，楊居士反得善果麼？」朱子柳與楊過均是絕頂聰明之人，心想他這番話甚有道理，都點了點頭。

　　天竺僧又道：「常言道善有善報，楊居士捨身為人，真乃莫大慈悲，此毒必能有解。」武三通大喜，一躍而起，叫道：「便請師叔趕快施救。」天竺僧道：「老衲須得往絕情谷走一遭。」楊過等三人均是一呆，心想此去絕情谷路程不近，一去一回，時刻未必趕得上。天竺僧道：「老衲須親眼見了情花，才能設法配製解藥。老衲回返之前，楊居士務須不動絲毫情思綺念，否則每次疼痛一次比一次厲害，若是傷了真元，那可不能相救了。」楊過尚未答應，武三通大聲道：「師弟，咱們何不齊到絕情谷去，逼那老乞婆交出解藥？」朱子柳當日為霍都所傷，幸虧楊過用計解毒，他心中早存相報之意，當即答應，說道：「正是！咱們護送師叔同去，是咱哥兒倆強取也好，是師叔配製也好，總得把解藥取來。」

　　師兄弟倆說得興高采烈，天竺僧卻呆呆望著楊過，眉間深有憂色。

　　楊過見他淡碧色的眸子中放出異光，自知身上劇毒實是難愈，以致這位天下第一的療毒聖手也竟為之束手，於是淡淡一笑，說道：「大師有何言語，但說不妨。」天竺僧道：「這情花的禍害，與一般毒物全不相同。毒與情結，害與心通，我瞧居士情根深種，與那毒物牽纏糾結，再難解脫，縱使得到了絕情谷的半枚丹藥，也未必便能清除，但若居士揮慧劍，斬情絲，這毒不藥自解。咱們上絕情谷去，不過是各盡本力，十之八九，卻須居士自為。」楊過心想：「要我絕了對姑姑情意，又何必活在世上？還不如讓我毒發而死的乾淨。」口中卻只得謝道：「多謝大師指點。」他本想請武三通等不必到絕情谷去徒勞跋涉，但想這干人義氣深重，絕不肯聽，說了也是枉然。
　　武三通笑道：「楊兄弟，你安心靜養，絕沒錯兒。咱們明日一早動身，儘快回來，待驅除了你的病根子，得痛痛快快喝你和郭姑娘的一杯喜酒。」楊過一怔，但想此事一時三刻也說不清楚，只得隨口答應了一聲，見三人辭出，掩上了門，於是閉目而臥。

　　這一睡，睡了幾個時辰，醒轉時但聽得啼鳥鳴喧，已是黎明。楊過數日不食，腹中飢餓，見床頭放著四碟美點，伸手便取過幾塊糕餅來吃，剛咬得幾口，忽聽門上有剝喙之聲，接著呀的一聲，房門輕輕推開，這時床頭紅燭尚剩著二寸來長，兀自未滅，楊過抬頭一看，只見進來的那人身穿淡紅衫子，俏臉含怒，竟是郭芙。楊過呆了一呆，說道：「郭姑娘，你好早。」郭芙哼了一聲，卻不答話，在床前面的椅子上一坐，秀眉微豎，睜著一雙大眼，怒視楊過，隔了良久，仍是一句話不說。

　　楊過給她瞧得心中不安，微笑道：「郭伯伯請你來吩咐我什麼話麼？」郭芙說道：「不是！」楊過連碰了兩個釘子，若在往日，早已翻身向著裏床，不再理睬，但此刻見她神色有異，猜想不透她大清早到自己房中來為了何事，於是又笑道：「郭伯母產後平安，已大好了吧？」郭芙臉上更似罩了一層寒霜，冷冷的道：「我媽媽好不好，也用不著你操心。」

　　這世上除了小龍女外，楊過從不肯對人有絲毫退讓，今日竟給她如此奚落，不由得觸動心中傲氣，心道：「你父親是郭大俠，母親是黃幫主，便了不起麼？」當下也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郭芙道：「你哼什麼？」楊過不理，又哼了一聲。郭芙大聲道：「我問你哼什麼？」楊過心中好笑：「究竟是女孩兒家沉不住氣，我這麼哼得兩聲，便自急了。」於是說道：「我身子不舒服，哼兩聲便好過些。」郭芙怒道：「口是心非，胡說八道，成天生安白造，當真是卑鄙小人。」楊過給她夾頭夾腦一頓臭罵，心念一動：「莫非我騙武氏兄弟的言語，給她知道了？」見她雖然生氣，但容顏嬌美，不由得見之生憐，楊過的性兒中生來帶著三分流氣，忍不住笑道：「郭姑娘，你是說我跟武家兄弟說的這番話麼？」郭芙低沉著聲音道：「你跟他們說些什麼了？親口招認給我聽聽。」楊過笑道：「我是為了他們好，免得他們親兄弟拼個你死我活，傷了老父之心，這話是武老伯跟你說的，是不是？」

　　郭芙道：「他一見我就跟我道喜，把你誇到了天上去啦，我……我……女孩兒家清清白白的名聲，能任你亂說得的麼？」說到這裏，語聲哽咽，兩道淚水從臉頰上流了下來。楊過低頭不語，心中好生後悔，自己一時逞口舌之快，對武氏兄弟越說越是得意，卻沒想到已是蹧蹋了郭芙的名聲，總是自己言語輕薄，闖出了這番禍事，倒是不易收拾。

　　郭芙見他低頭不語，心中更是惱恨，哭道：「武老伯說，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兩人打你不過，被你逼得從此不敢再來見我，這話可是真的麼？」楊過暗暗嘆氣：「武三通這人也真不知輕重，這些話又何必說給她聽？」當下無可隱瞞，只得點了點頭說道：「我胡說八道，確是不該，但我心中實無歹意，請你鑒原。」郭芙一擦眼淚，怒道：「昨晚的話，那又為了什麼？」楊過一怔，道：「昨晚什麼話？」郭芙道：「武老伯說，待治好你病後，要喝你……你和我的喜酒，你幹麼還不知羞的答應？」楊過暗叫：「糟糕，糟糕，原來昨晚這幾句話也交她聽去了。」只得辯道：「那時我昏昏沉沉的，沒聽清楚他說些什麼。」

　　郭芙瞧得出他是撒謊，大聲道：「你說我媽媽暗中教你武功，看中了你，要招你作女婿，有這等事麼？」楊過給她問得滿臉通紅，大是狼狽，心想：「與郭姑娘說笑，不過給人說一聲輕薄無賴，反正我本就不是正人君子，那也罷了。但我謊言郭伯母暗中授藝，此事卻可大可小，萬萬不能讓郭伯母知曉。」忙道：「郭姑娘，這都怪我出言不慎，請你遮掩則個，別給令尊聽見了。」郭芙冷笑道：「你既還怕我爹爹，怎敢捏造謊言，辱我母親？」楊過忙道：「我對令堂絕無不敬之意，當時我一意要武家兄弟絕念死心，以致說話不知輕重……」郭芙自幼與武氏兄弟青梅竹馬一齊長大，聽楊過說騙得二人對自己死了心，永遠不再見面，這份怒氣如何再能抑制？又大聲問道：「這些事慢慢再跟你算帳，我妹妹呢？你把她抱到那裏去啦？」

　　楊過道：「是啊，快請令尊過來，我正要跟他說。」郭芙道：「我爹爹出城找妹妹去啦。你……你這無恥小人，竟想拿我妹妹去換解藥。好啊，你的性命值錢，我妹妹的卻不值錢。」楊過一直暗自慚愧，但聽她說到嬰兒之事，心中卻是無愧天地，朗聲道：「我一心一意要奪回令妹，交於令尊之手，若說以她去換解藥，我楊過絕無此心。」郭芙道：「那麼我妹妹呢？她到那兒去啦？」楊過道：「是給李莫愁搶了去，我奪不回來，好生有愧，只要我氣力回復，一時不死，立時便去找尋。」

　　郭芙冷笑道：「這李莫愁是你的師伯，是不是？你們本來一齊躲在山洞之中，是不是？」楊過道：「不錯，她雖是我師伯，可是素來和我師父不睦。」郭芙道：「哼，不和不睦？她怎地又會聽你的話，抱了我妹妹去給你換解藥？」楊過一跳坐起，怒道：「郭姑娘你可別瞎說，我楊過為人雖不足道，焉有此意？」郭芙道：「好個焉有此意，是你的師父親口說的，難道會假？」楊過道：「我師父說什麼了？」

　　郭芙站直身子，伸手指著楊過的鼻子，說道：「你師父親口跟朱子柳朱伯伯說道，你與李莫愁同在那荒谷之中，請朱伯伯將我爹爹的汗血寶馬送去借給你，好讓你抱我妹妹趕到絕情谷中……」楊過心中驚疑不定，插口道：「不錯，我師父確有此意，要我將令妹先行送去，得到那半枚絕情丹服了再說，但這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也不致害了令妹……」郭芙搶著道：「我妹妹生下來不到一天，你就去交給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還說不致害了我妹妹。你這狼心狗肺的惡賊！你幼時孤苦伶仃，我爹媽如何待你？若非收養，在桃花島上，養你成人，你焉有今日？那知道你恩將仇報，勾引外敵，乘著我爹爹媽媽身子不好，竟將我妹妹搶了出去……」她越罵越兇，楊過一時之間那能辯白？心中又氣又急，咕咚一聲倒在床上，竟自暈了過去。

　　過了好一陣，楊過方自悠悠醒轉，只見郭芙仍是冷冷的瞧著他，說道：「想不到你竟還有一絲羞恥之心，自己也知如此居心，難容於天地之間了吧？」當真是顏若冰寒，辭如刀利。楊過長嘆一聲，說道：「我倘真有此心，何不抱了令妹，便上絕情谷去？」郭芙道：「你身上毒發，行走不得，這才請你師伯去啊。嘿嘿，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聽你師父跟朱伯伯一說，先將汗血寶馬藏了起來，叫你師徒倆的奸計難以得逞……」楊過道：「好好，你愛怎麼說便怎麼說，我也不必多辯。我師父呢？她到那裏去啦？」

　　郭芙臉上微微一紅，道：「這才叫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師父也不是好人。」楊過大怒，坐起身來，說道：「你罵我辱我，瞧在你爹娘臉上，我也不來跟你計較，你卻怎敢說我師父？」郭芙道：「呸！你師父便怎麼了？誰教她不正經的瞎說。」楊過心想：「姑姑清澹如菊，雅致若梅，身上便似沒半分人間煙火氣息，如何能口出俗言？」於是也呸了一聲，道：「多半是你自己心邪，將我師父好好一句話聽歪了。」郭芙本來不想轉述小龍女之言，這時給他一激，忍不住怒火又衝上心口，說道：「她說：『郭姑娘，過兒心地純善，他一生孤苦，你要好好待他。』說道：『你們原是天生……天生……一對！你叫他忘了我罷，我一點也不怪他。』她又將一柄寶劍給了我，說什麼那是淑女劍，和你的君子劍正是……正是一對兒。這不是胡說八道是什麼？」

　　她又羞又怒，將小龍女那幾句情意深摯、淒然欲絕的話轉述出來，語氣卻已迥然不同。楊過每聽一句，心口就如中了一椎，腦海中一片迷惘，不知小龍女何以有此番言語，聽得郭芙話已說完，緩緩抬起頭來，眼中忽發異光，喝道：「你撒謊騙人，我師父怎會說這種話？那淑女劍呢？淑女劍呢？你拿不出來，便是騙人！」郭芙冷笑一聲，手腕一番，從背後取出一柄長劍，劍身烏黑，正是那柄從絕情谷中得來的淑女劍。

　　楊過滿腔失望，說話已是口不擇言，叫道：「誰要與你配成一對兒？我的君子劍早折斷啦。這劍明明是我師父的，你偷了她的，你偷了她的！」郭芙自幼生性驕縱，連父母也容讓她三分，武氏兄弟更是百依百順，趨奉唯謹，那裏受得這樣的重話？她轉述小龍女的說話，已是因楊過言語相激，這才不得不委屈說出，豈知他竟如此回答，聽這言中含意，竟似自己設成了圈套，有意嫁他，而他偏生不要，她秀眉一揚，手按劍柄，便待拔劍斬去，但轉念一想：「他對他師父如此敬重，我偏說一件事情出來，教他聽了氣個半死不活。」

　　這時她也是氣惱已極，毫不想想這一番話說將出來有何惡果，刷的一響，將拔出了半尺的淑女劍在劍鞘中一送，笑嘻嘻的坐在椅上，說道：「妳師父相貌美麗，武功高強，當真是人間罕有，就只一件事不妥。」楊過道：「什麼不妥？」郭芙道：「只可惜行止不端，與全真教的道士們鬼鬼祟祟，暗中來往。」楊過怒道：「我師父和全真教有仇，怎能跟他們暗中來往？」郭芙笑道：「『暗中來往』這四個字，我還是說得文雅了的，有些話兒我女孩兒家不便出口。」楊過越聽越怒，大聲道：「我師父冰清玉潔，你再瞎說一言半句，我扭爛了你的嘴。」郭芙眉間如聚霜雪，冷然道：「不錯，她做得出，我說不出。好一個冰清玉潔的姑娘，卻去和一個臭道士相好。」楊過鐵青了臉，說道：「你說什麼？」

第六十六回　終南尋仇

　　郭芙道：「我親耳聽見的，難道還錯得了？全真教的兩名道士來拜訪我爹爹，城中正自大亂，我爹媽身子不好，不能相見，就由我去招待賓客……」楊過怒喝：「那便怎地？」郭芙見他氣得額頭青筋暴現，雙眼血紅，自喜得計，說道：「那兩個臭道士一個叫趙志敬，一個叫尹志平，那可是有的？」楊過道：「有便怎地？」郭芙淡淡一笑，道：「我替他們安排了歇宿之處，也沒再理會，那知半夜之中，一名丐幫的弟子悄悄來報我知曉，說這兩位道爺竟在房中拔劍相鬥……」楊過「哼」了一聲，心想尹趙二人自來不和，房中鬥劍亦不以為奇。郭芙續道：「我好奇心起，悄悄到窗外一張，只見兩人已經收劍不鬥了，但還在鬥口。姓趙的說那姓尹的和你師父怎樣怎樣，姓尹的並不抵賴，口怪他不該大聲叫嚷……」楊過左手揭開身上棉被，翻身坐在床沿，喝道：「什麼怎樣怎樣？」

　　郭芙臉上微微一紅，神色頗為尷尬，道：「我怎知道？這還會是好事了？你寶貝師父自己做的事，自己才知道。」語氣之中，充滿了輕衊。楊過又氣又急，心神大亂，反手一記，拍的一聲，郭芙臉上中了一掌。他憤激之下，出手甚重，只打得郭芙眼前金星亂冒，半邊面頰登時紅腫，若非楊過病後力氣不足，這一掌連牙齒也得打下幾枚。

　　郭芙一生之中那裏受過此辱？她實不知楊過生平最敬愛的只小龍女一人，聽到有人出言污她名頭，更甚於刺他三劍，她也是個一怒便不顧前後之人，順手拔出腰間淑女劍，便在楊過頸中刺來。

　　楊過打了她一掌，心想：「我得罪了郭伯伯與郭伯母的愛女，這姑娘是襄陽城中的公主，郭伯伯郭伯母縱不見怪，此處我焉能再留？」伸腳下床穿了鞋子，只見郭芙一劍刺到。他冷笑一聲，左手一揚一引，右手倏地伸出，一點一帶，已將她淑女劍奪了過來。郭芙連敗兩招，怒氣更增，只見床頭又有一劍，搶過去一把抓起，刺的一聲抽出，便往楊過頭上斬落。楊過眼前寒光一閃，見她將紫薇劍斬來，心中一驚，不敢伸手去奪，舉起淑女劍在身前一封，那知他昏暈七日之後，出手無力，淑女劍舉到胸前，手臂便軟軟的提不起來。郭芙劍身一斜，噹的一聲輕響，雙劍相交，淑女劍斷為兩截，她想不到這紫薇劍如此厲害，不禁吃了一驚，此時她大佔上風，憤恨那一掌之辱，心想：「你害我妹妹性命，卑鄙惡毒已極，今日便殺了你，為我妹妹報仇，爹爹媽媽也絕不見怪。」只見他雙足一軟，坐倒在地，再無力氣抗禦，只是舉起右臂護在胸前，但眼神中殊無半分乞憐之色。郭芙一咬牙，手上加勁，一劍斬了下去。

　　此事後果如何，實為本書一件重大關鍵，楊過性命是否無虞，暫且按下不表，且說小龍女騎了汗血寶馬，追尋楊過與金輪法王，卻走錯了方向，那紅馬一奔便是十餘里，待得勒轉馬頭回來再找，楊過等人已轉到了荒谷之中。她心中憂急，眼見時間過去一刻，楊過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險，騎著紅馬在襄陽東西南北二三十里之內，兜著圈子找尋。那紅馬雖快，但荒谷極是隱僻，直至過了半夜，她才遠遠聽到武三通號啕大哭之聲。她循聲尋去，不久便聽到武氏兄弟掄劍相鬥，跟著又聽到楊過說話。她心中大喜，生怕楊過遇上勁敵，欲待暗中相助，於是下了馬背，將紅馬繫在樹上，悄悄隱身在山石之後，觀看楊過對敵的情景。

　　這一偷看不打緊，只聽得楊過口口聲聲說與郭芙早訂終身，將郭芙叫作我那「未過門的妻子」，而把郭靖夫婦叫作「岳父岳母」。

　　小龍女越聽越是驚心動魄，聽他說郭靖、黃蓉夫婦看中了他，招他為婿，暗中傳他武藝，又見他對武氏兄弟發怒，不許他們再見郭芙。他每說一句，小龍女便如經受一次雷轟電擊，心中胡塗，似乎宇宙萬物，一齊都變過了。若是換作旁人，見楊過言行與過去不大相同，心中必然起疑，但小龍女心如水晶，澄清空明，不染片塵，於人間欺詐虛假的伎倆，絲毫不知。楊過對旁人油嘴滑舌，以博一笑，對她卻從不說半句戲言，因此她對楊過所說的言語，無不深信。眼見武氏兄弟不敵，小龍女自傷自憐，不禁深深嘆了口氣，當時楊過聽到嘆息，脫口叫了聲「姑姑」，小龍女並不答應，掩面遠去。楊過還道是李莫愁戲弄，自己聽錯，也沒深究。

　　小龍女牽了汗血寶馬，獨自在荒野亂走，思前想後，不知如何是好。她年紀已過二十，但一生居於古墓，人事半點不知，識見便如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心想：「過兒既與郭姑娘定親，自然不能再娶我了。怪不得郭大俠夫婦一再不許他各我結親。過兒從來不跟我說，自是為了怕我傷心，唉，他對我總是很好的。」她對楊過情有獨鍾，雖然親口聽到他說要和郭芙成親，也只自己傷心，對他卻無半分怨懟。又想：「他遲遲不肯下手殺郭大俠，為父報仇，當時我一點不懂，原來他全是為了郭姑娘之故，如此看來，他對郭姑娘也是情義深重之極了。我此時若將寶馬去給他，他說不定又要想起我的好處，日後與郭姑娘的姻事再起變故。我還是獨自一人回到古墓去吧，這花花世界只瞧得我心亂意煩。」

　　她想了一陣，意念已決，雖然心如刀割，對楊過的柔情萬分割捨不下，但想還是救他性命要緊，於是連夜奔回襄陽，托朱子柳送紅馬到荒谷中去交給楊過。這時襄陽城中刺客雖已遠去，但郭靖、黃蓉身未康復，兀自亂成一團。朱子柳文武全才，當即與魯有腳齊心合力，挑起了城防重任。正當忙亂之際，小龍女卻牽了紅馬過來，要他去交給楊過，說什麼快到絕情谷去，用郭靖初生的幼女去換解藥靈丹，只把朱子柳聽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他追問幾句，小龍女的心神煩亂，不願多講，只說快去快去，遲得片刻，楊過的性命便有重大危險，她也不理郭芙正在朱子柳身畔，心中只想：「讓你妹妹在絕情谷去住一時，並無大礙，這是為了救你未婚夫婿的性命，你自然也會出力。」她囑咐了幾句，提到楊過的名字，不由得悲從中來。她素來擅於自制，喜怒哀樂，不縈於懷，但自對楊過一往情深之後，幼時所練的自制功夫竟然全不管用，而且激情動盪，又比常人甚了幾分。她話未說得清楚，珠淚已滾滾而下，當即奔回自己臥室，倒在床上淒然痛哭。

　　朱子柳雖是狀元之才，但前因絲毫不知，聽了小龍女沒頭沒腦的這幾句話，那知她說些什麼，但想到「遲得片刻，楊過性命便有重大危險」之言，心想只有到那荒谷走一遭，見機行事便了。出得門來，那汗血寶馬已然不見，一問親兵，均說郭姑娘牽了去，待要找郭芙時，她卻又躲得人影不見。朱子柳暗暗嘆氣，心想這些年青姑娘，個個難纏，不是說話不明不白，便是行事神出鬼沒，他掛念楊過的安危，另騎快馬，帶了幾名丐幫弟子，依著小龍女所指點的途徑，到那荒谷察看，只見楊過與武氏父子一齊倒在地下，武三通正自運氣衝穴，其餘三人卻已奄奄一息，於是急忙救回襄陽，適逢師叔天竺僧自大理到來，這才用藥救治。

　　小龍女在床上哭了一陣，越想越是傷心，眼淚竟是不能止歇。

　　小龍女這一哭，衣襟全濕，伸手到腰間去取汗巾來擦眼淚，忽然碰到了那柄淑女劍，心想：「我把這劍拿去給了郭姑娘，讓他們配成一對兒，也是一件美事。」要知她痴愛楊過，不論任何對他有益之事，無不甘為，於是翻身坐起，也不拭去淚痕，逕自來找郭芙。

　　這時早已過了午夜，郭芙已然安寢，小龍女也不待人通報，掀開窗戶，躍進她的房中，將郭芙叫醒，便說：「你們原是一對」云云，那就是郭芙對楊過轉述的這一番話了。她將淑女劍交給了郭芙，回頭便走，郭芙聽得大是奇怪，連問：「你說什麼？我半點兒也不懂。」小龍女悽然不答，一躍出窗。郭芙探首窗外，忙叫：「龍姑姑你回來。」只見她頭也不回的走了。

　　小龍女低著頭走進花園，一大叢玫瑰發出淡淡幽香，想起在終南山與楊過共練玉女心經，隔花接掌，雖然耳鬢廝磨，卻是心無他念，今日欲再如往時般師徒相處，也已不可多得了。正自發痴，忽聽左屋角中傳出一人的聲音，說道：「你開口小龍女，閉口小龍女，有一天不說成不成？」小龍女吃了一驚：「是誰在整天說我？」當下停步傾聽，卻聽得另一個聲音乾笑數聲，道：「你偏做得。我就說不得？」先一人道：「這是在人家府中，耳目眾多，若是讓旁人聽了去，我全真教聲名何在？」後一人道：「嘿嘿，你倒還知道我全真教的聲名啦？那晚終南山玫瑰花旁，這消魂滋味……哈哈，哈哈。」說到這裏，只是乾笑，再也不說下去了。

　　小龍女更是一驚，疑心大起：「難道那晚過兒向我示愛，卻讓這兩個道士瞧見了？」從兩人語音聽來，她已知說話的是尹志平與趙志敬兩人，於是悄悄走到那屋的窗下，蹲著身子暗聽。這時兩人說話聲音轉低，但小龍女與他們相隔甚近，她耳音又好，兩人雖是悄悄低語，仍是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尹志平道：「趙師兄，你成日成晚不斷的折磨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趙志敬道：「你自己明白。」尹志平道：「你要我幹什麼，我都答應了，我只求你別再提這件事，可是你越說越兇，你是不是要折磨我當場死在你面前？」趙志敬冷笑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忍不住，不說不行。」

　　尹志平聲音突然響了一些，說道：「你道我真道不知麼？你是妒忌，是嫉妒我那一刻做神仙的時光？」他這兩句話說得甚是古怪，趙志敬並不答話，似要冷笑，卻也笑不出來。隔了好一會兒，尹志平喃喃的道：「不錯，那天晚上在那玫瑰叢中，她給西毒歐陽鋒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終於我償了心願。是啊，我不用在你跟前抵賴，若是我不跟你說，你也不會知道，是不是？是我親口對你說的，你便不斷的煩擾我，折磨我……可是，可是我也不後悔，不，一點也不後悔……」說到後來，語聲變得甚是溫柔，就似是在夢中囈語一般。

　　小龍女一面聽，一顆心就慢慢的沉了下去，只覺腦中轟轟的亂響：「難道是他，不是我心愛的過兒？不，不會的，絕不會，他是在說謊，一定是過兒。」

　　只聽得趙志敬又說起話來，語音冷酷僵硬：「是啊，你自然一點也不後悔。你本來不用跟我說，可是你心中忍不住喜歡，非跟一個人說說不可。好啊，那我便天天跟你說，無時無刻不提醒你，但你怎麼又怕聽了呢？」突然聽得牆壁上發出砰砰砰幾聲，原來是尹志平自己用頭撞牆，說道：「你說好了，說好了，說得讓天下人都知道了，我也不怕……不，趙師兄，你要做什麼都答應，只求你別再提了。」

　　小龍女在一晚之間，接連聽到兩件心為之碎、腸為之斷的大事，迷迷糊糊的站在窗下，雖然聽著尹趙二人說話，但言中之意，一時竟然難以領會，只聽趙志敬笑嘻嘻的說道：「咱們修道之士，一個把持不定，墮入了魔障，那便得以無上定力，斬毒龍，返空明。我不住提那小龍女的名字，是要你習聽而厭，由厭而憎，這是一番助你修練的美意啊。」尹志平低聲道：「她是天仙化身，我怎能厭她憎她？」突然提高聲音，道：「哼，你不用說得好聽，你的惡毒心腸，難道我會不知麼？你一來是對我妒忌，二來是心恨楊過，要揭穿這件事情，教他師徒終身遺恨。」

　　小龍女聽到「楊過」兩字，心中突的一跳，低低的道：「楊過，楊過。」說到這名字的時候，心中不自禁的感到一陣柔情蜜意，她盼望尹趙二人不住的談論楊過。要有人說著他的名字，她內心就是說不出的喜歡。

　　只聽趙志敬也提高了聲音，恨恨的道：「我若不令這小雜種好好吃一番苦頭，難消心頭之恨，哼哼，只是，只是……」尹志平道：「只是他武功太強，你我不是他的敵手，是不是？」趙志敬道：「那也未必，他一些旁門左道的邪派武功，何足為奇？但教撞在我手裏，哼哼！咱們全真教玄門武功是天下武術正宗，還會怕了這小子？尹師弟，你好好瞧著，我不會讓他舒舒服服的送命，不是給了他兩個招子，便是斷了他雙手，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時讓你的小龍女姑娘瞧著，也好心中喜歡啊。」小龍女打了個寒噤，若在平時，她早已破窗而入，一劍一個，送了二人性命，但此時心緒煩亂，懊悶欲絕，只覺手足都是酸軟無力。

　　又聽尹志平冷笑道：「你這叫做一廂情願，咱們的玄門正宗，未必及得上人家的旁門左道。」趙志敬怒罵：「狗東西，你與那小龍女有了苟且之事，連人家的武功也讚到天上去啦！」尹志平連日受辱，此時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罵我什麼？須知做人不可趕盡殺絕！」趙志敬自恃對方的把柄落在自己手裏，只要在重陽宮中宣揚出來，前任掌教大師伯馬鈺、現任掌教長春真人丘處機非將他處死不可，是以一直對他百事侮辱，尹志平始終不敢相抗，這時聽得竟然出言不遜，心想若不將他制得服服貼貼，自己的大計便是難以實現，當下踏上一步，反手便是一掌，尹志平沒料到他竟動手，急忙低頭，拍的一響，這一掌打在他後頸之中。

　　要知趙志敬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一等高手，這一掌何等沉重，尹志平身子一晃，險些兒跌倒。他暴怒之下，抽出身邊長劍，一劍便刺了過去。趙志敬側身避過，冷笑道：「好啊，你居然有膽子跟我動手。」說著便拔劍還擊。尹志平低沉著嗓子道：「給你這般日夜折磨，左右也是個死，不如今日讓你殺了，倒也乾脆。」說著催動劍招，著著進逼。他是丘處機的首徒，武功與趙志敬各有所長，兩人所學招數完全相同，一動上手原是不易分出上下，但他鬱積在心，今日只求拼個同歸於盡，趙志敬卻是另有重大圖謀，絕不肯傷他性命，是以二三十招一過，趙志敬已給逼到了屋角之中，登時處於下風。

　　他二人在屋中乒乒乓乓的鬥劍，早有丐幫弟子去報知了郭芙。她急忙披衣趕來，只見小龍女已站在窗下，叫了她一聲：「龍姑姑！」小龍女呆呆出神，竟是聽而不聞。郭芙好奇心起，不即進屋，也在窗下一站，只聽得趙志敬伸劍左攔右架，口中卻在不乾不淨的譏嘲笑罵，竟是語語都侵涉到小龍女身上。

　　郭芙是個年輕姑娘，聽得屋內兩人越說越不成話，不便再站在窗下，一扭頭待要走開，卻見小龍女仍是呆呆的站著，似乎對二人的污言穢語絲毫不以為意，心中大是奇怪，低聲道：「他們說的話可是真的？」小龍女茫然點了點頭，道：「我不知道，瞧來或許是真的。」郭芙頓起輕衊之心，哼了一聲，話也不回的逕自走了。

　　尹趙二人均是武學高手，雖在激鬥之中，已聽到房外有人說話，噹的一響，兩柄長劍一交之後立即分開，齊齊問道：「是誰？」小龍女道：「是我。」尹志平全身打個寒戰，顫聲道：「你是誰？」小龍女道：「小龍女！」

　　這三個字一出口，不但尹志平呆若木雞，連趙志敬也是如同身入冰窟，他親眼瞧見小龍女大鬧重陽宮，以師叔郝大通如此深湛的武功，也敗在她的手下，險些自戕而死。他萬料不到小龍女竟也會在襄陽城中，適才自己一番言語，十九均已給她聽見，一時之間嚇得魂飛魄散，不知如何逃生才是。尹志平心情異常，竟沒想到逃命，呀的一聲，卻伸手將窗戶推開，只見窗戶花叢之旁，俏生生、淒冷冷的站著一個白衣少女，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當世間艷極無雙的小龍女。

　　尹志平痴痴的道：「是你？」小龍女道：「不錯是我。你們適才說的話，句句都是真的？」尹志平點頭道：「是真的！你殺了我吧！」說著倒轉長劍，從窗中遞了出去，小龍女目發異光，心中淒苦到了極處，悲憤到了極處，只覺便是殺一千個人殺一萬人，自己也已不是一個清白的姑娘，永不能像從前那樣深深的痴愛楊過。她見長劍遞來，竟不伸手去接，只是茫然向尹趙二人望了一眼，實是打不定主意。

　　趙志敬瞧出了便宜，心想這女子神智失常，只怕是瘋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一伸手挽住了尹志平的胳臂，獰笑道：「快走，快走，她捨不得殺你呢！」用力一拉，搶步出門。尹志平一見到小龍女的容顏，已是魂不守舍，全身沒了力氣，給他一拉，踉踉蹌蹌的跟了出去。趙志敬展開輕功，提氣急奔，尹志平起初由他拉著，十餘丈後，自身的輕功也施展出來。兩人都是全真派第三代弟子的高手，論到投師學藝，還均在郭靖之前，這一發力，當真是疾逾奔馬，在襄陽城內穿來插去，霎時之間奔到東城門邊。

　　城門旁有十多名丐幫弟子隨著兩隊官兵巡邏，領頭的丐幫弟子認得尹趙二人，知他們是全真高士，論輩份還是郭靖的師兄，聽趙志敬說有要事急欲出城，好在此時城外並無敵軍來攻，當即下令開城。尹趙只等城門開得剛可容身，一躍便到了城外。那丐幫弟子讚道：「好俊的輕身功夫！」待要閉城，眼前突然白影一閃，似有什麼人出了城門。他大吃一驚，問道：「什麼人？」那人影早已不見，他縱到城門口向外一望，此時天甫黎明，六七丈外便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那裏瞧到有人？他回身一問，旁人均說沒瞧見什麼，他一揉雙眼，暗罵：「見鬼！」看來是連日辛勞，眼睛花了。

　　尹趙二人不敢停步，一直奔出數里，這才放慢腳步。趙志敬又驚又喜，伸袖一抹額頭冷汗，叫道：「好險，好險！」回頭向來路一看，不由得雙膝一軟，險險摔倒，原來身後十餘丈外，一個白衣少女站定了腳步，呆呆的望著自己，卻不是小龍女是誰？趙志敬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啊」的一聲，脫口大呼，只道早已將她拋得無影無蹤，那知她竟始終跟隨在後，只是她足下無聲，雖然緊緊跟著，自己竟然毫沒知覺，當下一拉尹志平的手臂，提氣狂奔。

　　這一次他一口氣奔出十餘丈，便回頭一望，只見小龍女仍是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後，與他二人相距十丈遠近。趙志敬六神無主，掉頭又跑，他卻不敢時時向後返視，因每一回顧，心中多一次驚恐，足底漸漸發軟，只覺拉著尹志平的手臂，自己力道打了一個折扣，於是說道：「尹師弟，她此時若要殺死我等二人，可說易如反掌，她定是另有圖謀。」尹志平惘然道：「什麼另有圖謀？」趙志敬道：「我猜想她是要擒住我等，在天下英雄之前指斥你的醜行，打得我全真派從此抬不起頭來。」尹志平心中一凜，他此時對自己生死已是置之度外，若是小龍女提劍要殺，絕不反抗，但他自幼投在丘處機門下，師恩深重，這威震天下的全真派若是由己而敗，卻是萬萬不可，想到此處，不由得背脊心全都涼了，當下腿下加勁，與趙志敬並肩齊奔。

　　兩人只揀荒野無路之處奔去，有時忍不住回頭一瞧，總見小龍女跟在十丈之外。要知古墓派輕功天下無雙，小龍女追蹤二人，可說毫不費力，只是她天真純樸，遇上這等大事，實不知該當如何處置才是，只好跟隨在他們身後，亦步亦趨，不容二人遠離。

　　尹趙二人本就心意十分慌亂，但是小龍女如影隨形的跟著，不知她用意何在，更是越想越怕，從清晨奔跑到中午，又自中午奔到午後申刻，五六個時辰急奔下來，饒是二人內力深厚，也已支持不住，奔跑時氣喘吁吁，腳步踉蹌，比先前慢了一倍尚且不止。此時烈日當空，天氣炎熱，兩人自裏至外全身都已汗濕。又跑一陣，兩人又飢又渴，眼見前面有一條小溪，不禁都橫了心：「若是被她擒住，也無法。」撲到溪邊，張口狂飲溪水。小龍女緩緩到溪水上游，也掬上幾口清水喝了。臨流映照，清澈如晶的水中映出一個白衣少女，雲鬢花顏，真似凌波仙子一般。小龍女心中只覺空蕩蕩的，傷心到了極處，似乎反而漠然，順手在溪邊摘了一朵小花，插在鬢邊，望著水中倒影，痴痴的出神。

　　尹趙二人一面喝水，一面不住偷眼瞧她，見她模樣似乎神遊物外，已渾然忘了這個世界，兩人互相使個眼色，悄悄站起，躡步走到小龍女背後，一步步的漸漸走遠，數次回首，見她始終望著溪水，於是加快腳步，向前急走。兩人只道這次真正脫險，那知尹志平偶一返顧，只見小龍女又已跟在身後。尹志平臉如死灰，叫道：「罷了，罷了！趙師哥，咱們反正逃不了，她要殺要剮，只索由她！」說著停住了腳步。趙志敬大怒，喝道：「你是死有應得，我幹麼要陪著你送終？」拉著他手臂要走，尹志平心灰意懶，不想再逃。趙志敬生性暴躁，斗地一掌，反手打了他一記耳光。尹志平怒道：「你又打我？」小龍女見兩人忽又動起手來，大是奇怪。

　　就在此時，迎面大路上馳來兩騎馬，卻是兩名傳達軍令的蒙古信差。趙志敬心念一動，低聲道：「搶馬！咱們假裝打架，別引起小龍女疑心。」於是一掌又劈了過去。尹志平舉手一擋，還了一掌，趙志敬向大路上退了一步，兩人漸漸打到大路中心。兩名蒙古軍去路被阻，正要勒馬呼叱，尹趙二人突然躍起，一人服侍一個，將兩名蒙古兵拉下馬來，擲在地下，跟著翻身上馬，向北急馳。

　　這兩匹都極駿良，奔跑得極是迅速，兩人回頭一瞧，只見小龍女這次並未跟來，這才放心。向北馳出十餘里，到了一處三岔路口。趙志敬道：「她見二馬向北，咱們偏偏改道往東。」韁繩向右一帶，兩騎馬上了向東的岔道，傍晚時分，到了一個小市鎮上。

　　尹趙二人整日奔馳，粒米未曾入口，雖然內力深厚，但疲耗過甚，已是飢火難熬，當即找到一家飯舖，命夥計炒一盤牛肉，煎三斤薄餅。趙志敬坐下後驚魂略定，想起今日之險，猶有餘悸，只不知小龍女何以總是在後跟隨，卻不動手，但見尹志平臉如死灰，垂下了頭，兀自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不久牛肉與薄餅送了上來，二人舉筷便吃，忽聽得飯舖外人喧馬嘶，吵嚷起來，一個人大聲喝道：「這兩匹馬是誰的？怎地在此處？」叫聲之中，帶有蒙古口音。趙志敬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只見一個蒙古軍官，帶著七八名兵卒，指著尹趙二人的坐騎，正自喝問。飯舖的夥計驚得呆了，不住打躬作揖，連稱：「軍爺，大人！」

　　趙志敬給小龍女追逼了一日，滿腔怒火正覺無處發洩，見有人惹上頭來，當即挺身上前，大聲道：「牲口是我的！幹什麼？」那軍官道：「那裏來的？」趙志敬道：「是我自己的，管你什麼事？」此時襄陽以北，全已淪入蒙古軍手中，大宋百姓，慘遭屠戳欺壓，那有人敢對蒙古官兵如此無禮？那蒙古軍官見趙志敬身形魁梧，腰間懸劍，心中存了三分疑忌，又問：「你是買來的還是偷來的？」趙志敬怒道：「什麼買來偷來？是道爺觀中養大的。」那軍官手一揮，喝道：「拿下了！」那七八名兵卒各挺兵刃，圍了上來。趙志敬手按劍柄，喝道：「憑什麼拿人？」那軍官冷笑道：「偷馬賊！當真是吃了豹子心肝，動起大營的軍馬來啦，你認不認？」說著披開馬匹後腿的馬毛，露出兩個蒙古字的烙印。原來蒙古的軍馬每一匹均有烙印，註明屬於某營某部。以便辨認。趙志敬順手從蒙古軍士手下搶來，那裏知曉？此時一見，登時語塞，強辯道：「誰說這是蒙古軍馬？咱們道觀中的馬匹便愛烙上幾個記號，難道犯了法麼？」

　　那軍官大怒，心想自南下以來，從未見過如此強橫的狂徒，踏上一步，伸手便來抓他胸口。趙志敬左手一勾，反掌抓住了他手腕，跟著右掌推進，已拿住他背心，將他身子高高舉起，在空中打了三個旋子，跟著向外一送。那軍官身不由主的向外直跌，剛好摔進了一家磁器舖子，只聽乒乓、嗆啷之聲不絕，一座座磁器架子倒將下來，碗碟器皿，滿店破爛，那軍官滿頭滿臉被磁器碎片割得鮮血淋漓，壓在磁器堆中，那裏爬得起身？眾兵卒搶上前來救護，搬架的搬架，扶人的扶人，再也顧不得動手拿人了。

　　趙志敬哈哈大笑，回入飯舖，舉起筷子又吃。這亂子一闖，那市鎮上家家店舖關上了門板，飯舖中的顧客霎時間走得乾乾淨淨。要知蒙古軍暴虐無比，竟有漢人毆打蒙古軍官，只怕血洗全鎮，也是有的。趙志敬吃了幾口，忽見飯舖中那掌櫃的走上前來，噗的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趙志敬知他用意，是怕牽連了飯舖，一笑站起，說道：「咱們也吃飽了，你不用害怕，咱馬上就走。」那掌櫃的嚇得臉如土色，更是不住的磕頭。尹志平道：「他是害怕咱們一走，蒙古兵問飯舖子要人。」他平素為人極是精明強幹，只是對小龍女痴心狂戀，這才作事荒謬乖張，日常處事，實在遠勝趙志敬，因此馬鈺、丘處機等，均有意命他接任掌教，此時心念一轉，說道：「快拿上好的酒饌來，道爺自己作事自己當，又怕何來？」那掌櫃的喏喏連聲，爬起身來，忙吩咐趕送酒饌。

　　那軍官受傷不輕，掙扎著上了馬背。趙志敬笑道：「尹師弟，今日受了一天惡氣，待會須得打他們落花流水。」

第六十七回　白髮老人

　　尹志平哼了一聲，眼見那蒙古軍官帶了士兵，騎馬走了。飯舖中各人慌成一團，舖中有什精美酒食，一齊送上，堆滿了一桌，尹趙二人吃了一陣，尹志平突然站起身來，反手一掌，將在旁侍候的伙計打倒在地。掌櫃的大驚，三腳兩步的趕了過來，陪笑道：「這該死的小子不會侍候，道爺息怒……」話未說完，尹志平飛起一腿，在他膝彎裏輕輕一踢，登時將他踢在地下。趙志敬不明他用意，還道他心神未復，突然發作，叫道：「尹師弟……你……」尹志平將旁一張桌子，碗碟倒了一地，隨即又將兩名夥計打倒。他出掌之時，順手點了各人穴道，是以跌倒之後，都躺著爬不起身。

　　尹志平雙手一拍，道：「待會蒙古官兵到來，見我將你們店中打得這般模樣，就不會遷怒你們了，懂不懂？你們自己不妨再打一個頭破血流。」眾人恍然大悟，連稱妙計，眾店伴你打我，我打你，個個衣衫撕爛，目青鼻腫。忽聽得青石板街道上馬蹄聲響，有好幾個人馳來，眾店伴紛紛倒地，口中大叫：「啊喲，打死人啦！」「痛啊，痛啊！」「道爺饒命。」

　　那馬蹄聲到了店舖門前，果然止息，進來四名蒙古軍官，後面跟著又進來一個身材高瘦的藏僧，一個又黑又矮的胡人，那胡人雙腿已斷，雙手各撐著一根拐杖。那蒙古軍官見飯舖中亂成這等模樣，皺起眉來，大聲喝道：「快拿酒飯上來，吃了便要趕路。」那掌櫃的一楞，心道：「原來這幾個軍爺是另一路的。待那挨了打的軍爺領了人來，卻又怎地？」正自遲疑，幾名軍官已將馬鞭夾頭夾腦劈了過來。那掌櫃的忍著痛連聲答應，苦於爬不起身，當下另有伙計上前招呼，安排席位。

　　那藏僧便是金輪法王，那黑矮胡人自是尼摩星了。兩人在荒谷之中將養了幾日，一個以上乘內功逼出毒氣，一個養愈了傷口，這才出得谷來，與幾個蒙古軍官相遇，於是同返忽必烈大營。

　　尹志平與趙志敬一見到法王，不由得相顧一驚。二人在荊紫關的英雄大會之中，曾見他小顯武功，實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方，又起想他的兩名弟子達爾巴與霍都當年進襲終南山重陽宮，連全真諸子也非敵手，今日突然在此與他相會，心中都是慄慄危懼，二人使個眼色，欲等脫身走路。

　　那日英雄大會，中原豪傑與會的共達數百，尹趙識得法王，法王卻不識二道。他雖見飯舖中打得人傷物碎，但此刻兵荒馬亂，處處殘破，也不以為意。這次前赴襄陽，鬧了個大敗而歸，去見忽必烈之時，自不免臉上無光，心中只在籌思如何說話遮掩，因此見兩個道士坐著吃飯，毫不理會。就在此時，飯舖外突然一陣大亂，一群蒙官古兵擁了進來，一見尹趙二人，呼叱叫嚷，便來擒拿。尹志平低聲道：「從後門逃走！」伸手將一張方桌一推，忽朗朗一陣聲響，碗碟湯水打成一地，兩人身形一晃，奔向後門。因法王坐在大門附近，若是向外奪路，經過他的身畔，只怕他出手干預。

　　尹志平將要衝到後堂，回頭一瞥，只見法王拿著酒杯，低眉沉吟，對店中這番大亂，似乎視而不見，心中一喜：「他不出手便好。」突然眼前黑影一閃，那西域矮人躍了過來，左手連晃，一柄拐杖向尹趙肩頭各擊一下。尹志平與趙志敬從未見過此人，但見他身法快捷，出手悍猛，立即沉肩閃躍。尼摩星一擊不中，「咦」的一聲，覺得這兩個道士居然並非庸手，左杖著地撐住，右手拐杖舉起，自外向內迴擊，竟自阻止了二人的去路。二道雙劍齊出，左右分刺，要將他迫退，奪路外闖。

　　尼摩星武功雖較尹趙二道為高，但雙腿斷折不久，元氣大傷未復，一手揮杖與二道動手，另一手拐杖必須支地，數招一過，已是兇險百出。法王緩步上前，眼見趙志敬一劍刺到，直攻尼摩星前胸，他舉杖一擋，尹志平長劍已抵他右脅，這一劍招數極是狠辣，尼摩星非棄杖後躍不可，法王一大步跨上，正好尼摩星身子躍起，於是左臂伸出，托在他的臀下，將他一抱，右手按上他手臂。其時他拐杖與趙志敬的長劍尚未分離，法王的內力從杖上傳了過去，趙志敬只覺右臂一震。半邊胸口發熱，噹的一聲，長劍落地。

　　尼摩星內力不足，變招卻是奇速，一杖將趙志敬的長劍震落，立即迴轉拐杖，已與尹志平長劍黏住。法王又在他手臂上一按，尹志平有趙志敬前車之鑒，立即運力反擊，豈知法王的內力亦剛亦柔，喀的一聲，長劍斷折，手中只握著半邊劍柄。法王輕輕將尼摩星放下，雙手外分，搭在尹趙二人肩頭，笑道：「兩位素不相識，何須動武？如此身手，已是中土第一流劍士，且請坐下談談如何？」他出手並無凌厲之態，但雙手這麼一搭，二道竟自閃避不了，只覺登時有千斤之力，壓在肩頭，沉重無比，急運內力相抗，那裏還敢答話？只怕張口後一股氣一鬆，自肩至腰的骨骼都要被他壓斷。

　　這時從門外衝進來的蒙古軍官已將眾人團團圍住，領頭的將官是個千戶，識得法王是蒙古護國國師，皇弟忽必烈對他極為倚重，當即上前行禮，說道：「國師爺，這兩個道人偷盜軍馬，毆打官兵，多蒙國師爺出手……」他話未說完，向尹志平連看數眼，突然道：「這位可是尹志平尹道爺？」尹志平點了點頭，卻不認得那人是誰。法王將搭在他肩頭的手略略一鬆，稍減重力，心想：「這兩個道士不過四十歲左右，內功居然已如此精純，確是不易。」那蒙古千戶笑道：「尹道爺不認識我了麼？十九年前咱們同在花拉子模沙漠中烤黃羊吃，我叫薩多啊！」

　　尹志平仔細一瞧，心中大喜，叫道：「啊，不錯，不錯！你留了大鬍子，我不認得你啦！」薩多笑道：「小人東西南北奔馳了幾萬里，頭髮鬍子都花白了，道爺的相貌可沒大變啊。怪不得成吉思汗說你們修道之士都是神仙。」於是向法王道：「國師爺，這位道爺從前到過西域，是成吉思汗請了去的，說起來都是自己人。」法王點了點頭，收手放開二人肩頭。

　　原來當年成吉思汗邀請丘處機前赴西域相見，諮以長生延壽之術。丘處機萬里西遊，帶了一十九名弟子隨侍，尹志平是門下大弟子，自在其內。成吉思汗派了二百軍馬供奉衛護丘處機諸人，那時薩多只是一名小卒，也在這二百人之內，是以識得尹志平，他轉戰了二十年，積功升到了千戶，不意忽然在此與他相遇，心中極是喜歡，當下命飯舖中伙計快做酒飯，自己末座相陪，對尹志平好生相敬，那盜馬毆官之事，自是一笑而罷。

　　法王也曾聽過丘處機的名頭，知他是全真派第一高手，此時見尹趙二人武功不弱，心想全真派劍術內功，果然名不虛傳，自己也是一出手便制先機，若是當真動手，卻也須三四十招之後方能取勝。那薩多詢問丘處機及其餘十八弟子安好，說起少年時的舊事，不由得虯髯戟張，豪態橫生。

　　突然間門口人影一閃，進來一個白衣少女，法王、尼摩星、尹趙二道心中都是一凜，原來進店的正是小龍女。這中間只有尼摩星心無芥蒂，大聲道：「水仙谷的新娘子，你好啊！」小龍女微微頷首，在角落裏一張小桌旁坐了，對眾人不再理睬，向店伴低聲吩咐了幾句，命他做一份口菇素麵。

　　尹趙二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大是惴惴不安，法王也怕楊過隨後而來，他生平無所畏懼，就只怕他二人雙劍合壁的「玉女素心劍法」。三人各懷心事，不再說話，只是大嚼飯菜。尹趙二人此時早已吃飽，但如突然默不作聲，不免惹人疑心，只得吃個不停，好使嘴巴不空。薩多卻是興高采烈，問道：「尹道長，你見過咱們皇弟麼？」尹志平搖了搖頭。薩多道：「這位皇弟是拖雷皇爺的四王子，英明仁厚，軍中人人擁戴。小將正要去稟報軍情，兩位道爺若無要事在身，便請同去一見如何？」尹志平心不在焉，又搖了搖頭。趙志敬心念一動，問法王道：「大師也是去拜見王爺麼？」法王道：「是啊！四王子真乃當今人傑，兩位不可不見。」趙志敬喜道：「好，咱們隨大師與薩多將軍同去便是。」伸手桌下在尹志平腿上一拍，向他使了個眼色。薩多大喜，連說：「好極，好極！」

　　尹志平的機智才幹，本在趙志敬之上，但一見了小龍女，登時迷迷糊糊，神不守舍，過了好一陣，才想到趙志敬的用意，原來他是要藉法王相護，逃過小龍女的追殺。

　　各人匆匆用罷飯菜，相偕出店，上馬而行。法王見楊過並未現身，放下了心，暗想：「全真教是中原武林一大宗派，若能籠絡得了，以為蒙古之助，實是奇功一件。明日見了王爺，也有一個交代。」當下言語之中，對尹趙二人著意接納。此時天色全黑，眾人馳了一陣，只聽得背後蹄聲得得，趙志敬一回頭，星光下依稀看到小龍女騎了一匹驢子，遙遙跟隨在後。法王心中發毛，心想：「單是憑她一人，絕非我的敵手，何以竟敢如此大膽，跟隨不捨？莫非暗中伏有幫手麼？」若是他此刻回身動手，小龍女定遭不測，或殺或擒，難逃他的毒手。但法王與尹趙二道初次相交，唯恐稍有挫折，墮了威風，是以一直持重，只作不知。

　　眾人馳了半夜，到了一座林中，薩多命隨行軍士下鞍歇馬。各人坐在樹底休息，只見小龍女下了驢子，與眾人相隔數十丈，坐在林邊。她越是行動詭祕，法王越是不敢貿然出手。趙志敬見尼摩星曾與小龍女招呼，不知她與法王等有何瓜葛，連望也不敢向她多望一眼。歇了半個時辰，眾人上馬再行，出得林來，只聽蹄聲隱隱，小龍女又自後跟來。

　　直至天明，小龍女始終隔開數十丈，跟隨在後。這時來到一處空曠平原，法王縱目一望，四下裏並無人影，心中毒念陡起：「我自到中原，縱橫無敵，卻接連敗在她雙劍合璧的手下。今日她對我緊追不捨，定無善意，我何不出其不意的驟下殺手，將她斃了？她便有幫手趕到，也已不及救援。此人一死，世間無人再能制我。」他心念已決，正要勒馬停步，忽聽得前面叮玲、叮玲，傳來幾下清脆的駝鈴之聲，數里外塵頭大起，有一彪人乘馬奔來。

　　法王心想：「若知她的後援此刻方到，我早下手了。」一提馬韁，將馬圈轉，忽聽薩多「咦」的一聲，說道：「奇怪！」法王回過頭來，但見奔來的那彪人馬極是古怪，共是四頭駱駝，右首第一頭駱駝背上插著一面大旗，旗桿上飄著七叢白毛，正是忽必烈的帥纛，但遠遠望去，駱駝背上卻無人乘坐。薩多道：「是王爺來了麼？」縱馬迎上，馳到離駱駝相隔半里之外，滾鞍下馬，恭恭敬敬的站在道旁。法王心想：「既是王爺來此，可不便殺這女子了。」他自高身份，若被忽必烈瞧見他下手殺一孤身少女，不免受他輕視，但見四頭駱駝腳步不停，急奔而來。

　　法王卻不下馬，緩緩馳近，只見四個駱駝之間，懸空坐著一人，那人白鬚白眉，笑容可掬，原來是水仙幽谷中與之分手的周伯通。只聽他遠遠說道：「好啊，好啊，大和尚、黑矮子，咱們又在這裏相會，還有這位嬌嬌滴滴的小姑娘也來啦。」法王心中奇怪，他怎能懸空坐著！待得雙方又近了些，這才看清，原來四頭駱駝之間有幾條繩子拉來扯去，周伯通便坐在繩上。

　　周伯通是全真教創教師祖王重陽的師弟，教中輩份，當今以他最高，但他從未到過重陽宮一步，與馬鈺、丘處機諸人也極少往來，因此尹志平與趙志敬與他並不相識。他們雖曾聽師父說起，有這麼一位獨往獨來、遊戲人間的師叔祖，但久未聽到他的消息，多半已不在人世，此刻相見，並未想到是他。法王雙眉微皺，心想此人武功奇妙，極不好惹，於是問道：「王爺在後面麼？」周伯通向後一指，笑道：「過去三四十里，便是他的王帳。大和尚，我勸你此刻還是別去為妙。」法王道：「為什麼？」周伯通道：「他正在大發脾氣，你這一去，只怕他要砍掉你的光頭。」法王慍道：「胡說八道！王爺為什麼發脾氣？」

　　周伯通指著豎在駱駝背上的那面王旗，笑道：「王爺的帥字旗也給我偷了來，他幹麼不發脾氣？」法王一怔，心想此人不會說謊，武功又高，這旗看來真是他偷來的，又問：「你偷了王旗來幹麼？」周伯通道：「你識得郭靖麼？」法王點點頭道：「怎麼？」周伯通笑道：「他是我的結義兄弟，咱哥兒倆有十多年不見啦，我牽記得緊，這便要瞧瞧去。瞧他在襄陽城與蒙古人打仗，我就偷了蒙古王爺的王旗，給他送一份大禮。」

　　法王猛吃一驚，暗想此事可是十分糟糕，襄陽城攻打不下，連王旗也給敵人搶了去，這個臉可丟得大了，非得想個法兒將旗子奪回不可。只見周伯通一聲呼喝，四頭駱駝十六隻蹄子翻騰而起，一陣風般向西馳去，遠遠繞了一個圈子，這又奔回，那王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周伯通站直身子，手握四韁，平野奔馳，大旗翻捲，果然是另有一番威風。但見他得意非凡，奔到臨近，「得兒」一聲，四頭駱駝平地站住，也不知他用什麼法子，竟將駱駝調教得如此聽話。周伯通笑道：「大和尚，我這些駱駝好不好？」

　　法王大拇指一豎道：「好得很。」心中卻在尋思如何奪回王旗。周伯通將手一揮，笑道：「大和尚，小姑娘，老頑童去也！」尹志平與趙志敬聽到「老頑童」三字，脫口呼道：「師叔祖？」一齊翻鞍下馬，尹志平道：「這位是全真派的周老前輩麼？」周伯通雙眼骨碌碌的亂轉，道：「哼，怎麼？小道士快磕頭吧。」尹趙二人本要行禮，聽他說話古裏古怪，卻不由得一怔，生怕拜錯了人。周伯通道：「你們是那個牛鼻子的門下？」尹志平恭恭敬敬的道：「趙志敬是玉陽子王道長門下，弟子尹志平是長春子丘道長門下。」周伯通道：「哼，全真教的小道士一代不如一代，瞧你們也不是什麼的好腳色。」突然雙腳向外一踢，兩隻鞋子，分向二人面門飛去。

　　趙志敬吃了一驚，伸手去接，尹志平卻已料定他定是周伯通，心想師叔祖既要責罰，不能閃避，眼看那鞋子飛下來的力道並不勁急，便在臉上打中一下，也不礙事，於是躬身行禮。那知兩隻鞋子飛到二人面前三尺之處，突然折回。趙志敬一手抓空，眼見那左鞋飛向右邊，繞了一個圈子，在空中交叉而過，周伯通伸出雙腳，套進了回到身前的兩隻鞋中。

　　這一下雖是遊戲行逕，但若非真有極深厚的內力，絕不能將兩隻鞋子踢得如此恰到好處，金輪法王與尼摩星曾在忽必烈帳中見過他飛戟擲人、半途而墮的把戲，這飛鞋倒回的功夫，其理相同，只是踢出時足尖上加了一點回勁，因此見了也不怎麼驚異。但趙志敬伸手抓了個空，卻不禁大為駭服，憑他此時的武功，敵人便是發射極厲害的暗器，他也能隨收隨接，百不失一，豈知一隻緩緩飛來的破爛鞋子竟會抓不到手，當下再無懷疑，跟著尹志平拜倒，說道：「弟子趙志敬叩見師叔祖。」

　　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丘處機與王處一眼界太低，怎麼儘收些不成器的弟子？罷了，罷了，誰要你們磕頭？」大叫一聲：「衝鋒！」四頭駱駝豎耳湯尾，發足便奔。法王飛身下馬，身子一晃，擋在駱駝前面，叫道：「且慢！」左右雙掌各自按在一頭駱駝前額。四頭駱駝正自向前急衝，被他這麼輕輕一按，竟然倒退兩步。周伯通大怒，喝道：「大和尚，你要打架不成？老頑童十多年沒逢對手，拳頭發癢，來來來，咱們便來鬥幾個回合。」他生平好武，但近年來武功越練越強，誰也不肯跟他動手，他知法王身手了得，正可陪自己過招，說著便要下駝。

　　法王搖手道：「我生平不跟無恥之徒動手。你只管打，我絕不還手。」周伯通大怒，道：「你怎敢說我是無恥之徒？」法王道：「你明知我不在營中，便去偷這面王旗，這不是無恥麼？你自知非我敵手，瞧準我走開了，這才下手，嘿嘿，周伯通，你太不要臉了。」周伯通道：「好，我是不是你敵手，咱們打一架便知。」法王搖頭說道：「我說過不跟無恥之徒動手，你勉強我不來。我的拳頭很有骨氣，打在無恥之徒身上，拳頭要發臭的，三年另六個月中，臭氣不會褪去。」周伯通怒道：「依你說便怎地？」法王道：「你將王旗讓我帶去，今晚你再來盜，我在營中守著，不論你明搶暗偷，只要取得到手，我便服你是個大大的英雄好漢。」

　　周伯通最不能受人之激，越是難事，越是要做到，當即拔下王旗，向他擲去，叫道：「接著了，今晚我來盜便是。」法王伸手接住，旗桿一入手，才知他一擲之力實在大得異乎尋常，忙運內勁相抗，但始終還是退了兩步，這才拿樁站住，四頭駱駝本來發勁前衝，但被法王掌力抵住，此時他掌力突然一鬆，四頭駱駝忽地同時跳了起來，躍出二丈有餘，向前急奔，眾人遙望周伯通的背影，但見四頭駱駝越跑越遠，漸漸縮成四個小黑點，終於在天邊消失。

　　法王呆了一陣，將王旗交給薩多，說道：「走吧！」心想這老頑童行事神出鬼沒，人所難測，須當用何計謀，方能制勝？在馬上凝神思索，一時卻無善策，偶然回顧，只見尹趙二道交頭接耳，低聲說話，不住回頭去望小龍女，但又不敢多看，臉上大有懼意。法王心念一轉：這姑娘莫非是為這兩個道士而來？於是出言試探：「尹道兄，你和龍姑娘素來相識麼？」尹志平臉色陡變，答應了聲：「嗯。」法王更知其中大有緣故，問道：「你們得罪了她，她要尋你們晦氣，是不是？這姑娘厲害得緊，你們和她作對，那可是凶多吉少啊。」他對尹龍二人之間的糾葛，實在半點不知，只是見二道驚惶現於顏色，這才設詞探問，那知竟是一問便中。趙志敬乘機說道：「她也得罪過大師啊，英雄會上，大師曾輸在她的手下，此仇不可不報。」法王「哼」的一聲，道：「你也知道？」趙志敬道：「此事傳聞天下，武林豪傑，誰不知聞。」法王心道：「這道士倒也厲害，我欲以他制敵，他卻反而想來用我以利己。」

　　法王心想：「這兩人也非平庸之輩，跟他們坦率言明，事情反而易辦。」於是說道：「這龍姑娘要取你們性命，你們敵她不過，便要我保護，是也不是？」尹志平怒道：「尹某死則死耳，何須托庇於旁人？何況大師未必便能勝她。」法王見他凜然而言，絕非作偽，不禁一愕，心道：「難道我所料不確麼？」一時瞧不準二人心裏，只淡淡一笑，說道：「她與楊過雙劍合璧，自有其厲害之處，此時她孤身落單，我取她性命可說易如反掌。」趙志敬搖頭道：「只怕未必。江湖上人人都說，荊紫關英雄大會，金輪法王敗於小龍女手下。」法王笑道：「老衲養氣數十年，你用言語激我，又有何用？」他想趙志敬如此說法，知他實是切盼自己與小龍女動手。當周伯通現身之前，他本想出手殺了小龍女，但此時已與周伯通訂約盜旗，有需用尹趙二人之處，若是先殺小龍女，便不能挾制二道了。

　　於是意示閒暇，雙手合什道：「既是如此，老衲先行步，待二位了斷了龍姑娘之事，請來王爺大營過訪便是。」說著一提韁繩，縱馬便行，顯是要尹趙二人不再追隨。趙志敬大急，心想只要他一走開，小龍女趕上前來，自己師兄弟二人不知要受如何的苦刑，想起在終南山受玉蜂螫身之痛，不由得心膽俱裂，看來這法王不但武功高強，連智謀也遠在自己之上，眼見他逕自前行，再不理睬自己，於是拍馬追上，叫道：「大師且慢！小道路徑不熟，相煩指引，永感大德。」

　　法王聽了「永感大德」四字，微微一笑，心想：「大概是這姓趙的得罪了龍姑娘，所以怕成這樣，那姓尹的卻是事不關己。」說道：「那也好，待會老衲說不定也有相煩之處。」趙志敬忙道：「大師有何差遣？小道無不從命。」法王於是和他並騎而行，隨口問起全真教的現況，趙志敬一一說了。尹志平迷迷糊糊的跟隨在後，毫沒留心二人說些什麼。

　　法王道：「原來馬道長年老靜退，不問教務，聽說現任掌教丘道長年紀也不少了。」趙志敬道：「是的，丘師伯也已七十多歲。」法王道：「那麼丘道長交卸掌教之後，該當由尊師王道長接充了。」這一言觸中了趙志敬的心事，臉色微變，道：「家師也已年邁，全真六子近年來精研性命之學，掌教的俗務，多半是要交給我這位尹師弟接手。」法王見他臉上微有悻悻之色，低聲道：「我瞧這位尹道兄武功雖強，卻還不及道兄，至於精明幹練，更與道兄差得遠了，掌教大任，該當由道兄接任才是。」這幾句話趙志敬在心中已蘊藏了七八年之久，但從未宣之於口，今日給法王說了出來，怨恨之情，更是見於顏色。全真六子命尹志平任三代弟子之首，即已明定要他繼任掌教，初時趙志敬不過心中不服，暗存妒忌，但自抓到了尹志平的把柄，即便處心積慮的要設法奪取他的職位。如將尹志平偷戀小龍女之事宣揚出來，尹志平勢必性命難保，但他自知生性魯莽暴躁，素來不為全真六子所喜，師兄弟也半多和他不睦，結果這掌教的位子還是落不到自己手上，他所以一直隱忍不發，便是為此。

　　法王鑒貌辨色，猜中了他的心思，暗想：「我若助他爭得掌教，他便死心塌地，為我所用。全真教勢力龐大，信士如雲，能謀得該教相助，於王爺南征大有好處，實是大功一件，只怕更勝於刺殺郭靖。」當下心中暗自籌思方策，不再與趙志敬交談，午牌時分，一行人到了忽必烈的大營。法王進帳時回頭一望，只見小龍女騎著驢子，站在里許之外，遙遙相對，不再近前，心想：「有她在外，不怕這兩個道士不上鉤。」

　　眾人進了王帳，忽必烈正為失旗之事大為煩惱，要知那王旗是三軍表率，征戰之際，千軍萬馬全跟著王旗進退，實是軍中第一等重要的物事，突然神不知鬼不覺的給人盜去，便如打了一個大大的敗仗。他一見法王攜了王旗回來，心下大喜，忙起座相迎。這忽必烈雄才大略，不輸於乃祖成吉思汗，若是常人，定當連連相詢如何奪回王旗，但他一聽法王引見尹趙二人，說是全真教的高士，當即大加接納，顯得愛才若渴，對王旗的失而復得，竟沒放在心上，吩咐擺設酒筵，與二人接風，尹志平渾渾噩噩，一副心思全都想著小龍女，趙志敬卻是個極重名位之人，見這位蒙古皇帝對自己如此禮遇，不免沾沾自喜。蓋武學之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還算不難，說到「富貴不能淫」，卻非真正的英雄豪傑莫辦了。

　　忽必烈對法王等行刺郭靖不成之事，竟是絕口不提，只是不住推崇尼摩星忠於所事，以致雙腿殘廢，酒筵上請他坐了首位，接連與他把盞，這麼一來，不但尼摩星感激知遇，心想只要他再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旁人瞧著也都大為心折。

　　酒筵過後，法王陪著尹趙二人到旁帳休息。尹志平心神交疲，倒頭便睡。法王道：「趙道兄，左右無事，咱們出去走走。」兩人並肩走出帳來。趙志敬舉目一望，只見小龍女坐在遠處一株大樹之下，那頭驢子卻繫在樹上，不禁臉上變色。法王只作不見，詢問他全真教中各項情狀。趙志敬將他視作知己，巨細不遺的一一說了。原來道教本只正乙一派，由山西龍虎山張天師統率，自金人侵華，宋室南渡，河北道教新創三派，是為全真、大道、太乙三教，其中全真尤盛。此時北方淪於異族，百姓生活痛苦不堪，眼見朝廷規復無望，許多人便把全真教視作救星，所以當時有人撰文說：「中原板蕩，南宋孱弱，天下豪傑之士，無所適從，……重陽宗師長春真人，超然萬物之表，獨以無為之教，化有為之士，靖安東華，以待明主，而為天下式」云云。當時在大河以北，全真教與丐幫的勢力，有時還勝過官府。

　　兩人邊說邊行，漸漸行到了無人之處，法王嘆了一口氣，說道：「趙道長，貴教得有今日規模，實在不易，老衲無禮，卻要說馬、丘、王諸位道長見識太是胡塗，怎能將掌教的大任，傳之於尹道兄呢？」趙志敬心中一直便有一個主意，要待尹志平接任掌教之後，全真六子逐一凋逝，便逼他將掌教讓給自己。但他性子暴躁，想起此事究屬渺茫，便算成功，也不知要在多少年之後，聽法王提及，不禁也嘆了口氣，又向遠處的小龍女望了一眼。

　　法王道：「那位龍姑娘是小事，老衲只一舉手之勞，便即了結，實不用煩心。倒是掌教的大位，卻不可落在無能之輩手中，這才是首要的急務。」趙志敬道：「大師若能指點明途，小道終身全憑所命。」法王雙眉一揚，朗聲道：「君子一言，那可不能反悔。」趙志敬道：「這個自然。」法王道：「好，我叫你在三月之內，便要當上全真教的掌教。」趙志敬大喜，只是此事實在太難，不由得有些將信將疑。法王道：「你不信麼？」趙志敬道：「我信，我信。大師妙法通神，必有善策。」法王道：「貴教和我素無瓜葛，本來誰當掌教都是一樣，但不知怎的，老衲和道長一見如故，忍不住要出手助你。」趙志敬心癢相搔，不知如何稱謝才好。

　　法王道：「咱們第一步，是讓你在教中得一強援。貴教眼下輩份最尊的是誰？」趙志敬道：「那是今日途中遇見的周師叔祖。」法王道：「不錯，他若全力助你，這位尹道長恐怕便不是你的對手了。」

第六十八回　入洞中伏

　　趙志敬拍掌道：「是啊，馬師伯、丘師伯都要稱他師叔，他說出來的話，自是份量極重，但不知大師有何妙計，能令周師叔祖助我。」法王道：「今日我和他打了賭，要他再來盜取王旗。你說他來是不來？」趙志敬道：「那自是要來的。」法王道：「這面王旗，今晚卻不懸在旗桿之上，咱們密密藏在一個安穩處所。這蒙古大營中千帳萬幕，周伯通便有通天徹地的能為，也無法在一夜之間尋找出來。」趙志敬道：「是啊！」心中卻想：「這樣打賭，未免勝之不武。」法王道：「你一定想，如此打賭，不免勝之不武。但這全是為了你啊。」趙志敬呆呆的望著他，不明白其中緣由。

　　法王伸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道：「我把藏旗的所在跟你說了，你再去悄悄告知周伯通，讓他找到王旗，豈非奇功一件？」趙志敬大喜，道：「不錯，不錯，這定能討得周師叔祖的喜歡。」但轉念一想，道：「然則大師的打賭，豈非輸了？」法王道：「咱們血性漢子交結朋友，那自是全心為人，一己的勝負榮辱，又何足道哉？」趙志敬感激莫名，只是說：「大師恩德，不知何以為報。」法王微微一笑，道：「你在教中先得周伯通之援，我再幫你籌劃計議，你便要推辭掌教之位，也不可得了。」說著向左首一指，道：「咱們到那邊上山去瞧瞧。」

　　離大營里許之處，有幾座小山，兩人腳程甚快，片刻間已到了山前。法王道：「咱們找一個山洞，把王旗藏在裏面。」第一座小山光禿禿的無甚洞穴，二人接連翻了兩個山頭，到了第三座小山之上，這山樹木濃密，洞穴竟是一個接著一個。法王道：「此山最好。」見兩株大榆樹間有一山洞，洞口甚是隱蔽，乍視之下不易見到，便道：「你記住此處，待會我將王旗藏在洞內，晚間周伯通到來，你將他引來便了。」趙志敬喏喏連聲，喜悅無限，向兩株大榆樹狠狠瞧了幾眼，心想有此為記，決計不會弄錯。

　　兩人回到大營，一路上不再談論此事。晚飯過後，趙志敬不住逗尹志平說話，尹志平雙目發直，偶而說幾句話，也是答非所問。眼見天色漸黑，營中打起初更，趙志敬溜出營去，坐在一個沙丘之旁，但見騎衛來去巡視，防守得極是嚴密，心想：「以這般聲勢，便是要闖入大營一步，也極不易，周師叔祖居然來去自如，將王旗盜去，他本領之高，實是人所難測了。」只見天似穹廬，覆罩四野，頭頂天作深藍，群星閃爍，北斗七星更是閃閃生光，心想：「倘若果是法王所言，三月後我得任掌教，那時聲名揚於宇內，天下三千道觀，六萬弟子盡數聽我號令，哼哼，要取楊過那小子的性命，可說是易如反掌了。」他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站起身來，遙遙望去，隱隱似見小龍女仍是坐在那株大樹之下，又想：「這位龍姑娘果然艷極無雙，我見猶憐，也怪不得尹志平如此為她顛倒。但英雄豪傑欲任大事者，豈能為色所迷？」

　　正在沾沾自喜之際，忽見一條黑影自西疾馳而至，在營帳間東穿西插，倏忽間已奔到了王旗的旗桿之下，那人寬袍大袖，白鬚飄蕩，正是師叔祖周伯通到了。他一見桿頂無旗，不禁心中一怔，他只道法王必在王旗四周伏下高手攔截，乘機打個落花流水，正是他心中所願，萬料不到王旗竟然不升，放眼四顧，但見千營萬帳，重重疊疊，卻到那裏找去？

　　趙志敬迎上前去，正要招呼，轉念一想：「此時即行上前告知，他見好不深。要先讓他遍尋不獲，心中無可奈何，沮喪萬狀，那時我再說出王旗所在，他才會大大的承我之情。」

　　於是隱身在一座營帳之後，注視周伯通之動靜，只見他一縱而起，撲上旗桿，一手在旗桿上一撐，又已躍上丈餘，雙手交互連撐，身子已到了旗桿之頂。趙志敬暗暗駭異：「周師叔祖此時便算未到百齡，也已九十，即令是修道之士，也不免筋骨衰邁，步履為艱，但他身手如此矯捷，尤勝少年，真乃武林異事。」

　　周伯通躍上旗桿，四下一望，只見旌旗招展，不下數千百面，卻就是沒那面王旗，他惱起上來，大聲叫道：「金輪法王，你把王旗藏到那裏去了？」這一聲叫喊中氣充沛，全軍皆聞，在曠野間遠遠傳了出去，連左首叢山之中，也隱隱有回聲傳來。法王早已向忽必烈稟明此事，因此軍中雖然聽到他呼喝，竟是寂靜無聲。周伯通又叫：「法王，你再不回答，我可要罵了。」隔了半晌，仍是無人理睬，周伯通罵道：「臭金輪，狗法王，你這算什麼英雄好漢？這是縮在烏龜洞裏不敢出頭啊！」

　　突然東邊有人叫道：「老頑童，王旗在這裏，有本事便來盜去。」周伯通一撲而下，急奔過去，喝道：「在那裏？」但那人一聲叫喊之後，不再出聲，周伯通望著無數營帳，竟不知從何處動手。猛聽得西首遠遠有人殺豬地大叫：「王旗在這裏啊，王旗在這裏啊！」周伯通一溜煙般奔去。那人叫聲不絕，但聲音越來越低，周伯通只奔了一半路程，叫聲便斷斷續續，聲若遊絲，終於止歇。周伯通哈哈大笑，叫道：「臭法王，你跟我捉迷藏嗎？待我一把火燒了蒙古兵的大營，瞧你出不出來？」

　　趙志敬心想：「他若是當真放火燒營，那可不妙。」忙一縱而出，低聲道：「周師叔祖，放不得火。」周伯通道：「啊，小道士，是你！幹麼放不得火？」趙志敬信口胡言道：「他們故意引你放火啊。這些營帳中放滿了地雷炸藥，你一點火，乒乒乓乓，把你炸得屍骨無存。」周伯通嚇了一跳，罵道：「這詭計倒忒也歹毒。」趙志敬見他信了自己的胡說八道，心下大喜，又道：「徒孫探知他們的詭計，生怕師叔祖不察，心裏急得不得了，所以守在這裏。」周伯通道：「嗯，你倒好心。若非你跟我說，老頑童豈不是炸死在這兒了？」趙志敬低聲道：「徒孫還冒了大險，探得了王旗的所在，師叔祖隨我來便是。」

　　不料周伯通搖頭道：「你不用跟我說，我若找不到，認輸便是。」原來打賭盜旗，於他是一件極有趣的遊戲，如由趙志敬指引，縱然成功，也無趣味，加之他素來光明磊落，不喜鬼鬼祟祟的行逕。

　　趙志敬碰了一個釘子，心中一急，突然想起：「這位師叔祖行事與眾不同，只能誘他上鉤。」於是道：「師叔祖，既是如此，我可要去盜旗了，瞧是你先得手，還是我先得手。」說著展開輕身功夫，向左首群山中奔去，奔出十餘丈，果見周伯通跟在後面。他逕自奔入第三座小山，自言自語：「他們說藏在兩株大榆樹之間的山洞來，那裏有兩株大榆樹啊？」故意東張西望的找尋，卻不走近法王所說的山洞，忽聽得周伯通一聲歡呼：「我先找到了！」向那兩株大榆樹之間鑽了進去。

　　趙志敬微微一笑，心想：「他盜去王旗，我這指引之功仍是少不了，何況我阻他放火，他還道真的於他有救命之恩。這比法王的安排，尤勝一籌了。」心下得意，拔足走向洞去，猛聽得周伯通一聲大叫，聲音極是慘厲，接著他叫道：「毒蛇，毒蛇！」趙志敬大吃一驚，已經踏進了洞口的右足反而縮了回來，大聲問道：「師叔祖！有毒蛇麼？」周伯通道：「不是蛇……不是蛇……」聲音卻已大為微弱。

　　這一著大出趙志敬意料之外，忙在地下拾了一根枯柴，取火摺點燃了，向洞裏一照，只見周伯通躺在地下，左手抓著一塊布旗，不住揮舞招展，似是擋架什麼怪物。趙志敬驚問：「師叔祖，怎麼啦？」周伯通道：「我給……毒物……毒物……咬了幾口……」說到這裏，左手漸漸垂下，無力揮動旗幟。趙志敬見他進洞受傷，不過是頃刻之間，心想以周叔祖的武功，當世間只怕已是罕有其匹，便是傷中要害，也不致立時不支，那是什麼毒物，竟有如此厲害？又見周伯通手中所執的布旗，只是一面普通軍旗，實非王旗，更是心寒：「原來那法王叫我騙他到這洞中，卻在洞裏伏下毒物。」

　　這時只求自己逃命要緊，那裏還顧得周伯通死活，也不敢察看他傷勢如何、是何毒物，將火把反手一拋，轉身便逃。

　　那火把沒落到地，突在半途停住，原來有人伸手接住，只聽那人說道：「連尊長竟也不顧了嗎？」聲音清柔，如擊玉磬，但見白衣姍姍，正是小龍女的身形，火把照出一團亮光，映得她玉顏嬌麗，秀曼都雅，臉上卻無喜怒之色。這一下嚇得趙志敬腳也軟了，張口結舌，那裏說得出話來？萬料不到她在自己身後如此之近，滿心想逃，竟是不能舉步。

　　其實小龍女遠遠監視，趙志敬一舉一動，全沒離開她的目光。他引周伯通上山，小龍女便跟在後面。周伯通自然知道，但並不理會，趙志敬卻是茫然未覺。當下小龍女舉起火把，向周伯通身上一照，只見他臉上隱隱現出一層綠氣。她從懷中取出金絲手套戴上，拿起他手臂一看，不禁心中突的一跳，只見三隻酒杯口大小的蜘蛛，正叮在周伯通左手三根手指之上。

　　這三隻蜘蛛模樣甚是怪異，全身均是紅綠相間的條紋，鮮艷到了極處，令人一看便覺驚心觸目。小龍女知道任何毒物顏色越是鮮麗，毒性便越厲害，這種蜘蛛從未見過，她雖戴著手套，卻也不敢伸手去捉，忙拾起一根斷枝，想將蜘蛛挑開。那知道三隻蜘蛛牢牢咬住周伯通的手指，連挑幾下均沒挑脫。小龍女右手一揚，三枚玉蜂針射出，登時將三隻蜘蛛刺死。

　　她發針的勁力用得恰到好處，刺死蜘蛛，卻沒有傷到周伯通的皮膚。原來這種蜘蛛叫作「彩雪蛛」，產於西藏雪山之頂，乃天下三絕毒之一，金輪法王攜之東來，有意要與中原的使毒名家一較高下。那日他到襄陽行刺郭靖，沒想到使毒，是以並未攜帶彩雪蛛在身，不料竟中了李莫愁的冰魄銀針。他回到大營，恨怒之餘，便取出藏放彩雪蛛的金盒放在身邊，只盼再與李莫愁相遇，便請她一嘗西藏毒物的滋味。也是機緣巧合，既與周伯通打賭盜旗，又遇上了這個一心想當掌教的趙志敬，於是他便在這山洞中放了一面布旗，旗中卻裹著三枚毒蛛。這種彩雪蛛見血即咬，非吸飽血不肯放脫，其毒性無藥可治，便是法王自己，也無法解救，他不肯貼身攜帶，便是防著萬一有甚疏虞，為禍非淺。

　　豈料小龍女三針射出，歪打正著，恰好救了周伯通的性命，原來那玉蜂針上染有終南山上玉蜂的劇毒，毒性雖然不及彩雪蛛險惡，但尖針入體，彩雪蛛臨死之際，身上產出抗毒的素質來，要知毒蛛全憑身上有這等抗毒的藥性，才不致為自身的劇毒害死。當下毒蛛的抗毒體液從口中噴出，注入周伯通血中，只噴得幾下，已自斃命跌落。連彩雪蛛之毒，唯牠自身能解，其時並無提煉之法，又如何能從毒蛛身上取出抗毒體液？幸而小龍女急於救人，又見毒蛛模樣難看，不敢相近，一使暗器，正好解救了這天下無藥可解的劇毒。

　　小龍女雖放玉蜂針刺死三隻彩雪蛛，但見三隻毒蛛毛茸茸的死在地下，紅綠斑斕，也不禁心有餘悸。周伯通本來僵臥不動，這時突然左手舞了幾下，低聲道：「什麼東西咬我，這麼厲害？」想要撐持起身，但上身只仰起尺許，復又跌倒。小龍女見他未死，心中大喜，舉火把四下察看，不再見有蜘蛛蹤跡，這才放心，問道：「周老爺子，你沒死麼？」周伯通笑道：「好像還沒有死透，死了一大半，活了一小半……哈哈……」他想縱聲大笑，但立時手腳抽搐，笑不下去。

　　卻聽得洞外一人縱聲長笑，聲音剛猛，轟耳欲聾，笑聲中夾著話聲道：「老頑童，你王旗盜到了麼？今日的打賭是你勝了呢，還是我勝了。」說話的正是金輪法王。小龍女左手在火把上一捏，火把登時熄滅，她戴有金絲手套，兵刃烈火，不能損傷。周伯通低聲道：「這場玩兒老頑童輸定了，只怕性命也輸了給你。臭法王，你這毒蛛是什麼傢伙，這等歹毒？」這幾句話悄語細細，有氣沒力，但那隆隆的笑聲，竟自掩它不下。法王暗自駭然：「他給我的彩雪蛛咬了，居然還不死，這幾句話內力深厚，非我所及，幸好中我之計，去了一個強敵。」周伯通又道：「趙志敬小道士，你吃裏扒外，太不成話，你去跟你丘師伯說，叫他殺了你吧！」趙志敬站在洞外，躲在法王身後，只聽得毛骨悚然，但想：「這事我豈能跟丘師伯說？」

　　法王笑道：「這位道士很好啊，咱們王爺要啟稟皇上，封他作全真教的掌教真人呢。」周伯通大怒，「呸」的一聲。他體內毒性雖已消失去大半，但彩雪蛛的劇毒絕非人所能抗，一絲一忽的微量，即足以屠滅多人，周伯通真氣略鬆，又自暈了過去。

　　小龍女道：「金輪法王，你是一派宗主，卻用這種毒物害人，羞也不羞？快拿解藥出來救治！」法王見周伯通暈去，只道他毒發而斃，心下大是得意，暗想憑你這小小女子，怎奈何得我？想起趙志敬日間曾用言語相激，說自己敗在她的手下，決意親手將她擒住，顯顯威風，當下左掌一揚，右手探出便向小龍女抓來，口中說道：「解藥來了，你好好拿著。」小龍女一驚，右手一揮，叮玲玲一聲輕響，金鈴軟索飛出，疾往他「期門穴」點去。

　　法王心道：「我若和你拆到十招八招，也教你姓趙的道士笑話。」身子一晃避開了這一點，探手入懷，噹的一聲巨響，震人耳鼓，已是雙輪在手，金銀互擊。小龍女一點不中，兜轉軟索，倏地點他後心「大椎穴」，這一下極快極狠，實是不易閃避。法王躍起丈餘，讚道：「如你這等功夫，女中罕見！」

　　兩人夾洞相鬥，瞬息間拆了十餘招，法王若是恃力搶攻而入，小龍女原是不易抵擋，但他數日前黑夜攻進山洞，足底被冰魄銀針刺傷，險些送了性命，此時見小龍女武功與李莫愁全是一路，而招數巧妙，尤遠在李莫愁之上，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以他這等聰明智慧之人，那肯重蹈覆轍？是以心中雖然焦躁，卻不冒險強攻。黑夜之中，但聽得金輪噹噹，銀輪錚錚，夾著金鈴中叮叮之聲，在不知內情之人聽來，還道二人是在敲擊樂器。

　　趙志敬遠遠站著，每聽到一下撞擊，心中便是一跳，想起師叔祖之死，雖非自己有意相害，總是脫不了干係，這等弒尊逆長之事，在武林中任何門派，均是罪不容誅，倘若法王果能將小龍女殺了，自是大妙，但若是小龍女獲勝，那便如何是好？他一步步的慢慢退開，手持劍柄，雙臂禁不住微微顫抖，聽著雙輪與金鈴之聲越來越密，竟然汗流浹背，濕透道袍。

　　法王不能攻入山洞，那便難以取勝，轉眼間已拆到六七十招，兀自不分上下。小龍女心中卻大是憂急，但見周伯通躺在地下一動不動，多半是沒命的了。想要設法救助，卻那裏緩得出手來？二人在黑暗中相鬥，她因目光銳敏，比法王佔便宜很多，眼見法王向右側猛攻，他自己右方卻露出了空隙，當即迴轉金鈴軟索，點向他的右脅，同時左手一揚，十餘枚玉蜂針向他上中下三盤射了過去。

　　這一下相距既近，玉蜂針射出時又是無聲無息，法王待得發覺，玉蜂針距他身子已不過數寸，也虧他武功造詣實是非同小可，危急中銀輪一翻，正好捲住了金鈴軟索，同時雙足力撐，呼的一響，身子向上拔起丈餘，十餘枚玉蜂針盡數在腳底飛過。只是倉卒用力過巨，身子一拔，雙臂上揚，金銀雙輪連著小龍女的金鈴軟索一齊都脫手飛上半空，輪聲嗚嗚，鈴聲叮叮，直響上天空二十餘丈之處，星光下但見一團金光，一團銀光，夾著一條長索激飛而上。

　　小龍女不待法王身子著地，又是一把玉蜂針射出。他身在半空，武功再強，也是無法閃避，此時相距既遠，但情勢卻更是凶險。法王躍起之時，已然想到敵人必會跟著進襲，雙手抓住胸口衣襟，向外一分，嗤的一響，一件長袍已撕為兩片，恰好玉蜂針於此時射到，他兩片破衣在身前招展舞動，數十枚細針盡數刺入衣中。他哈哈一笑，身子落地，拋去破衣，伸手接住了空中落下的雙輪。他兩次脫險，都是仗著絕頂武功加以聰明機變，在千鈞一髮之際逃得性命，但卻也因此奪得小龍女的兵刃。

　　他一佔先，立即搶到洞口，笑道：「龍姑娘，你還不投降。」他生怕小龍女在洞中設伏，不敢便此走進，但小龍女卻不知他正在顧忌，兵刃既失，玉蜂針也已十去其九，只得手心裏扣著一把僅餘的金針，躲在洞門之側。法王等了片刻，不見動靜，登時心生一計，雙輪交在右手，左手拾起兩片破衣，突然雙輪著地擲出，一前一後，拋進了山洞之內數尺，身子一晃，雙足已踏在輪上，他如此佈置，那是防備地下樹有毒針，跟著破衣飛舞，揮成一片布陣擋在身前，右手從布障之後伸將出去，便去拿人。

　　他料想兩片破衣上釘了數十枚玉蜂針，已成為一件厲害的兵刃，笑道：「別人有狼牙棒，龍姑娘，你試試我狼牙布的厲害。」一言甫畢，突然手上一緊，半截長袍竟已被小龍女抓住，要知她戴著金絲手套，莫說是狼牙布，便當真是狼牙棒也敢赤手來奪。法王這一下出其不意，急忙連勁回奪，就這麼微微一頓之間，小龍女滿手金針已激射過去。法王暗叫不好，情急智生，隨手抓起躺在地下的周伯通在身前一擋，跟著一招「倒踏七星步」，急竄出洞，饒是他一生數經大敵，但這一次生死繫於一線，也不禁嚇得滿手都是冷汗，遠遠站在洞外喘息半晌，驚魂方定。

　　那二十餘枚玉蜂針盡數釘在周伯通身上，小龍女微微嘆息，心想你身死之後，屍身還要受罪，那知周伯通忽然叫道：「好痛，好痛，什麼東西又來咬我？」小龍女又驚又喜，問道：「周伯通，你還沒死麼？」她天真爛漫，不懂人間禮法，出口便是呼名道姓。周伯通道：「好像已經死，現在又活了轉來，不知是沒死得透呢，還是沒活得夠。」小龍女道：「你沒死便好了，那法王好兇惡，我打他不過。」於是取出吸鐵石，將他身上所中的玉蜂針一枚枚的吸了出來。周伯通罵道：「法王這狗賊果真是不講道理，乘我死了還沒還魂，用這種瞧也瞧不見的細針來扎我。」小龍女不住手的跟他取針，他便不停口的罵人。

　　小龍女微微一笑，道：「周伯通，這針是我扎你的。」於是將適才激鬥的經過，簡略說了，又問：「周伯通，我這玉蜂針上餵有蜂毒，你身上難不難過？」周伯通道：「舒服得很，你再扎我幾下。」小龍女還道他是說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說道：「這瓶玉蜂蜜露，專門用以解我這金針之毒，你喝一點便好啦。」周伯通連連搖手，道：「不，不！你這針扎在身上很舒服，似乎正是那毒蛛的剋星。」小龍女心想那有是理，但他一定不肯服食，也就不去相強，心想這怪老頭兒內功深不可測，連毒蛛也害他不死，中了玉蜂針自然也是無礙。其實蜜蜂刺上之毒，雖然毒性厲害，卻能治療多種疾病，於風濕等症更有神效，所以凡天下養蜂之人，絕無風濕，我國古代醫人早知其理，今時蜂毒素更為名貴藥物，普世皆知，但小龍女與周伯通均不明醫理，不知那玉蜂針以毒攻毒，竟使彩雪蛛的毒性又解了不少。

　　法王在洞外聽得周伯通說話，竟然神元氣足，宛若常人，心下更是駭然，暗想此人難道真是神仙不成？乘著他元氣未復，須得痛下殺手了結了他，否則日後那能再有如此良機。適才進洞不成，連金銀雙輪也失陷在內，於是揮動小龍女的金鈴軟索，叫道：「龍姑娘，我借你的兵刃使使。」用力一抖，將軟索揮進洞來。他武功已臻化境，任何兵刃均能運轉自如，小龍女這軟索雖怪，但他當作軟鞭來使，居然也使得虎虎生風，而且自遠處打來，不必提防小龍女忽射金針。

　　小龍女童心忽起，拾起地下的金銀雙輪，錚的一聲互擊，叫道：「好，咱們便掉掉兵刃打一架。」右臂平伸推出，手臂突感酸軟，竟然推不到盡頭。原來法王這金輪看來不大，卻是通體純金，足足有三十餘斤，小龍女強行推出，力道略感不支，當即縮回，將雙輪護在胸前。法王瞧出便宜，突然欺上，長臂倏伸，便來搶奪雙輪。小龍女微微一縮，退了一步，左手銀輪擲出。她擲輪只是虛招，乘著那一擲之勢，數十枚玉蜂針又已射出。這些玉蜂針均是從周伯通身上起出，毒性已失，便是射在身上，也無大礙。但法王這次有了防備，不接銀輪，便即向旁躍升，數十枚玉蜂針盡數打空。

　　周伯通哈哈大笑，道：「好，這賊禿過來，你使用小針扎他。再過一會，我元氣一復，便出去抓他來打屁股。」小龍女道：「唉，我的玉蜂針都打完啦，一枚也不剩了。」周伯通一愕，搔頭道：「這倒有點兒難攪。」他二人一老一小，均是全無心機之人，想到什麼，口中便說了出來。那金輪法王卻是滿腹智謀，只是不知周伯通和小龍女的性格，不信天下竟有人會自暴其弱，心想：「你說玉蜂針打完了，我怎會上這個當？定是想誘我近前，另使古怪法道射我。」正所謂至巧者不能勝至拙，小龍女坦然直說，反使法王不敢貿然搶攻，加之他日前在山洞內中了楊過之計，當真是一日被蛇咬，三年怕草繩，想起尼摩星自斷雙足之慘，竟自二十分的鄭重起來。

　　一耗兩耗，天色已然漸明，周伯通盤膝端坐，要以上乘內功逼出體內的餘毒。但那彩雪蛛的毒性確是猛惡絕倫，他每一運氣，胸口便是煩惡欲嘔，自頂至踵，無處不是麻癢難忍，若不運氣，卻反而無事，連試三次，都是無法支持，廢然嘆道：「唉，這味毒是治它不好的了！」

　　法王在外偷窺，卻不知他有這等難處，暗想：「不好，這老頭兒在運內功了！」心念一動，已生一計，於是從懷中取出那雙盛放彩雪蛛的金盒來。

　　他揭開盒蓋，盒中十餘隻彩雪蛛蠕蠕而動，其時朝陽初昇，照得盒中紅綠斑斕，鮮艷奪目。法王從金盒旁取出一隻犀牛角做的夾子，挾起一根蛛絲，輕輕一甩，蛛絲上帶著一隻彩雪蛛，黏住了小龍女和周伯通藏身的洞口左首。他連挾連甩，將盒中毒蛛盡數放出，每隻毒蛛帶著一根蛛絲，在山洞口周都黏滿了。盒中毒蛛久未餵食，飢餓已久，登時東垂西掛，結起一張張的蛛網，不到半個時辰，那山洞的洞口已被十餘張蛛網佈滿，這彩雪蛛不但一被咬中立即致命，便是蛛絲之上也有劇毒，這麼一來，龍周二人已被封在洞內。

　　當毒蛛結網之時，小龍女和周伯通看得有趣，均未出手干預，到得後來，一個直徑丈餘的洞口已滿是蛛網，紅紅綠綠的毒蛛在網上爬來爬去，令人心煩意亂。小龍女低聲道：「可惜我的玉蜂針打完了，不然一針一個，省得在眼前來來去去的討厭。」周伯通拾起一枝枯柴，便想去攪蛛網，忽見一隻大蝴蝶突然衝近，登時被蛛網黏住。本來昆蟲落入蛛網，定須掙扎良久，力大的還能毀網逃去，但這隻蝴蝶軀體雖大，一碰到蛛絲登時昏迷過去，動也不動。小龍女心細，叫道：「別動，蛛絲有毒。」周伯通嚇了一跳，當即住手。原來法王放毒蛛封洞，並非想以這些纖細的蛛網阻住二人，倒是盼望他們出手毀網，遊絲上下，免不了身上沾到一二根，這種細絲肉眼不易瞧得清楚，只要身子一碰上了，劇毒便傳入體內。

　　周伯通經小龍女一言提醒，放下枯柴，又盤膝坐下，心想：「反正我玄功一時不易恢復，多坐一會倒也不錯。」小龍女卻想：「這僵持之局不知要延續何時方了，又不知道這怪老頭兒身上的毒性去盡了沒有？」於是問道：「你去毒運功，再有一天一晚可夠了麼？」周伯通嘆道：「別說一天一晚，再有一百天一百晚也不管用。」小龍女驚道：「那怎生是好？」周伯通笑道：「那老賊禿若肯送飯給咱們吃，在這山洞中住幾年又有何不好？」

　　小龍女嘆了口氣，說道：「倘若楊過在這兒，我便在這山洞中住一輩子也沒什麼。」周伯通怒道：「我這老頭兒什麼地方及不上楊過了？他還能比我強麼？我陪著你又有什麼不好？」二個均是胸無機心之人，因此周伯通這兩句話雖然說得不倫不類，小龍女卻也不以為忤，淡淡一笑，道：「楊過會使最上乘的全真劍法，我和他雙劍合璧，便能將這西藏和尚殺得落花流水。」周伯通笑道：「說到全真劍法，楊過還能勝得我麼？」小龍女道：「我們這雙劍合璧，叫作玉女素心劍法，要我心中愛他，他心中愛我，心意相通，方能克敵制勝。」周伯通一聽到男女之愛，立時心驚肉跳，連連搖手，說道：「休提，休提，我跟你說，在山洞中住上幾年也沒有什麼不好。當年我獨自在桃花島的山洞之中，孤零零的住了十多年，沒人相伴，只得自己跟自己打架，這時跟你在一起，有說有笑，那是大不相同了。」他自得其樂，竟想在洞中作久居之計。

　　小龍女奇道：「自己跟自己打架，怎生打法？」周伯通大是得意，於是將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術，簡略的跟她說了。小龍女心中一動：「若我學會此術，左手使全真劍法，右手便玉女劍法，那豈不是雙劍全璧，成了玉女素心劍法？就只怕這功夫非一朝一夕所能學會。」說道：「這功夫很難學罷？」周伯通道：「說難是難到極處，說容易也是容易之至。有的人一輩子都學不會，有的人只須幾天便會了。你識得郭靖與黃蓉這對夫婦麼？」小龍女點點頭。周伯通道：「你說他兩人是誰聰明些？」

第六十九回　日夜跟蹤

　　小龍女道：「郭夫人千伶百俐，聞一知十，我聽過兒說道，當日只怕無人能及得上她的聰明智慧，郭大俠的資質卻平常得緊。」周伯通笑道：「什麼『平常得緊』？簡直便是愚蠢。你說我是聰明呢還是傻？」小龍女笑道：「我瞧你年紀雖然不小，仍是傻裏不幾，說話有點兒瘋瘋癲癲。」周伯通拍手道：「是啊，你的話一點兒也不錯。這左右互搏之術是我想出來的，後來我教了郭靖兄弟，他只用幾天功夫便學會了。但他轉教他的婆娘，你別瞧黃蓉這女孩兒玲瓏剔透，一顆心兒上生了七個竅，可是這門功夫她便始終學不會。我還道郭靖傻小子教得不對，後來老頑童親自教她，那知道她第一課『左手畫方，右手畫圓』便畫來畫去不像。所以啊，有的人一學便會，有的人一輩子學不了。大概越是聰明，越是不成。」

　　小龍女道：「世上難道還有蠢人學功夫勝過聰明人的麼？這個我可不信。」周伯通笑嘻嘻的道：「我瞧你品貌才智，和那小黃蓉不相上下，武功也跟她差不遠。你既不信，那你便用左手食指在地下一畫個方塊，右手食指同時畫一個圓圈。」小龍女依言，伸出兩根食指在地上劃畫，但劃出來的方塊有點像圓圈，那圓圈卻又有點像方塊。

　　周伯通哈哈大笑，道：「是麼？你枉自了得，這一下便辦不到。」小龍女微微一笑，凝神守一，心地空明，隨隨便便的伸出雙手手指，左手便畫了一個方塊，右手畫了一個圓圈，方者正方，圓者渾圓，周伯通大吃一驚，道：「你……你……」。過了半晌才道：「你從前學過的麼？」小龍女道：「沒有啊，這又有什麼難了？」周伯通搔著滿頭白髮，道：「那你是怎麼畫的？」小龍女道：「我也不知道。心裏什麼也不想，一伸手指便畫成了。」隨即左手寫了「老頑童」三字，右手寫了「小龍女」三字，雙手同時作畫，字跡整整齊齊，便如一手所寫一般。周伯通大喜，說道：「這定是你從娘胎裏學的本領。」於是教她如何左攻右守，怎生右擊左拒，將他在桃花島中領悟出來的一門天下無比的奇功，一古腦兒說了給她聽。

　　其實這左右互搏之技，關鍵訣竅全在「分心二用」四字。凡是聰明智慧之人，心思繁複，一件事沒想完，第二件事又湧上心頭。三國時曹子建七步成詩，五代間劉鄖用兵，一步百計，這種人要他學那左右互搏的功夫，便是要殺頭也學不會。小龍女自幼便練摒除七情六慾的紮根基功夫，八九歲時已練得心如止水，後來雖痴戀楊過，這功夫大有損耗，但此刻心靈痛受創傷，心灰意懶之下，舊日的玄功竟又回復了八九成。要知她所修習的古墓派內功，乃當年林朝英情場失意之後所創，與她此時心情大同小異，感應一起，頓生妙悟，靈台間一片空明，心中並無所滯，周伯通一加指撥，她立時便即領會。這因為周伯通、郭靖、小龍女等均是淳厚質樸，心無渣滓之人，如黃蓉、楊過、朱子柳輩，反而難以學會了。

　　周伯通身上毒性未除，但口講指劃，說得津津有味，小龍女不住點頭，暗自默想右手使玉女劍法，左手使全真劍法的臨敵法門，只幾個時辰，心中已豁然貫通，說道：「我全懂啦。」雙手試演數招，竟無半點破綻，周伯通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只說：「奇怪，奇怪！」

　　法王和趙志敬守在洞外，只聽兩人嘰嘰咕咕的說個不停，有講有笑，竟似沒半點煩惱，側耳傾聽兩人的說話，斷斷續續的聽到幾句，全然不明其中之意。小龍女一抬頭，見兩人正在探頭探腦的窺望，站起身來，說道：「咱們走吧！」

　　周伯通一呆，道：「那裏去？」小龍女道：「出去把賊禿抓來，叫他取解藥給你。」周伯通拉了拉自己的大鬚子，道：「你準打贏他了？」說到此處，忽聽得嗡嗡聲響，一隻蜜蜂黏上了蛛網，不住出力掙扎。先前一隻大蝴蝶一觸蛛絲便即昏暈，這蜜蜂身軀甚小，卻似並不怕彩雪蛛的毒性，上下翻滾，那蛛網竟給牠撕了一個破洞，一隻面目猙獰的毒蛛在旁虎視眈眈，卻不敢上前放絲纏繞。

　　小龍女在古墓中曾養過成群玉蜂，和蜜蜂終年為伴，軀蜂之術固然甚精，且把蜂兒視作朋友一般，一見蜜蜂有難，心中大是不忍，突然轉念：「這些毒蛛形貌雖惡，我的蜂兒未必便怕他們了。」從懷中取出玉瓶，拔開瓶塞，右手伸掌握住，潛運掌力，熱氣從掌心傳到瓶中，過不多時，一股芬芳馥郁的蜜香從山洞中透過蛛網送了出去，周伯通奇道：「你幹什麼？」小龍女道：「這是個頂好玩的把戲，你愛不瞧？」周伯通大喜，連說：「妙極。」忍不住又問：「那是什麼把戲？」小龍女微笑不答，只是催動掌力。

　　此時方當炎暑，山谷野花盛開，四下裏採蜜的野蜂極多，一聞到這股甜蜜的芳香，登時東南西北，飛湧而至。一隻隻野蜂不住的衝向山洞，一黏上蛛網，便都掙扎撕扯，有的給毒蛛咬死，有的卻在毒蛛身上刺了一針。那彩雪蛛雖是天下的毒物，但一物剋一物，中了蜂毒即便漸漸僵硬而死。

　　蛛蜂各出死力相拼，周伯通只瞧得手舞足蹈，心花怒放，洞外的金輪法王和趙志敬卻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其時彩雪蛛尚佔上風，毒蛛只死了兩隻，蜜蜂卻有三十餘隻斃命，但野蜂越來越多，起初還是三四隻、五六隻零零落落的趕來，到後來竟是成群結隊，數十隻、數百隻一窩一窩的湧到，片刻之間洞口的蛛網盡數衝爛，十餘隻毒蛛也都一一中刺僵斃。趙志敬吃過蜜蜂的苦頭，一見情勢不妙，悄悄溜入了樹叢。法王只是可惜彩雪蛛難得，這一役莫名其妙的全軍覆沒，還道是野蜂有合群之心，同仇敵愾，和毒蛛相鬥，卻不知乃是小龍女召來，兀自尋思如何逼著周伯通和小龍女出洞，以強力結果二人性命。

　　小龍女將小指的指甲伸入玉瓶，挑了一點蜜糖，向法王彈了過去，左手食指向他左邊一點，右邊一點，口中吆喝兩聲，幾千隻野蜂轉身出洞，一齊向他衝去。法王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雙足使勁，向前一竄數丈。他的輕身功夫實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野蜂飛得雖快，他身法更快，霎時之間已竄出數十丈外。但見他猶似一溜黑煙，越奔越遠，野蜂追趕不上，便各自散了。

　　小龍女連連跌足，不住口的叫道：「可惜，可惜！」周伯通道：「可惜什麼？」小龍女道：「給他走啦，沒搶到解藥。」原來小龍女軀趕蜜蜂分從左右包抄，要將他圍在垓心，但她沒想到這些野蜂乃是烏合之眾，東一窩西一窩的會聚在一起，絕不能和她在古墓中養馴的玉蜂相比，要牠們追刺敵人，那還可以，至於左右包抄，前後合圍這些精微的陣勢，野蜂便無能為力了。但周伯通卻已佩服得五體投地，但覺這玩意兒比他生平所見任何遊戲都強得多，身上毒性是否能解，一時全沒想及。

　　小龍女見洞口蛛絲已除，一竄出洞，招手道：「出來罷！」周伯通跟著躍出，但身在半空，突然重重跌落，嘆道：「不成，不成！力氣使不出來。」猛地裏全身打戰，牙齒互擊，格格作響，原來一跌之後，引動彩雪蛛的餘毒發作出來，猶似身入萬丈冰窖，酷寒難當，嘴唇和臉孔漸漸發紫，一叢白鬍子更是不住搖晃。

　　小龍女驚道：「周伯通，你怎麼啦？」周伯通不住發抖，顫聲道：「你……你快用那針兒扎我……扎我幾下。」小龍女道：「我的針上有毒啊。」周伯通道：「便……便是……有毒……有毒的好。」小龍女心念一動，想起適才野蜂與毒蛛的惡戰，心道：「莫非那蜂毒正是毒蛛的剋星？」從地下拾起一枚玉蜂針，試著在他手背臂上刺了一下。周伯通叫道：「妙啊！快再刺。」小龍女連刺幾下，周伯通不住叫好，眼見針上毒性已失，於是換過一枚，一共刺了十餘針，周伯通不再打戰，舒了一口長氣道：「以毒攻毒，眾妙之門。」識著一運氣，卻覺體內餘毒仍未去盡，猛地一拍膝蓋叫道：「龍姑娘，你針上的蜂毒不夠，而且不大新鮮。」小龍女笑道：「那我便叫野蜂來叮你。」周伯通道：「多謝之至，快快叫吧。」

　　小龍女見那蜂毒果然生效，於是揭開玉瓶召來一群野蜂，一一叮在周伯通身上。老頑童笑逐顏開，解去上身衣衫，光了背脊讓野蜂針刺，一面潛運神功，先將蜂毒吸入丹田，再隨著先天真氣，流遍全身正經十二脈，奇經八脈各處大穴。約摸一頓飯功夫，他上身遍體都是野蜂尾針所刺的小孔，蛛毒盡解，再刺下去便越來越痛，大聲叫道：「夠啦，夠啦！再要刺便攪出人命案子來啦！」小龍女微微一笑，於是將野蜂驅走，見金鈴軟索掉在一旁，順手拾起，問道：「我要上終南山去，你去不去？」

　　周伯通搖搖頭，道：「我另有要緊事要辦，你一個人去吧！」小龍女道：「啊！是了，你要到襄陽城去相助郭大俠。」她一提到「郭大俠」三字，便想到郭芙，跟著想到了楊過，黯然道：「周伯通，你若見到楊過，別提起曾遇見過我。」卻見他口中喃喃自語，但一些聲息也聽不到，臉上神色甚是詭異，不知在搗什麼鬼。過了半晌，突然抬頭道：「你說什麼？」小龍女道：「沒什麼了，咱們再見啦。」周伯通心不在焉，只說「嗯，嗯。」

　　小龍女轉身走開，過了一個山坳，忽聽周伯通大聲吆喝起來，聲音宛似在指揮蜜蜂。小龍女好生奇怪，悄悄又走了回來，躲在一株樹後一張，只見周伯通手中拿著一隻玉瓶，正在指手劃腳的呼叫。她伸手到懷中一探，玉瓶果已不翼而飛，不知如何給他偷了去！但他吆喝的聲音似是而非，雖有幾隻野蜂聞到蜜香趕來，卻全不理睬他的指揮，只是繞著玉瓶嗡嗡打轉。小龍女忍不住噗哧一笑，叫道：「我來教你吧！」周伯通見把戲給人拆穿，賊贓當場拿住，只羞得滿臉通紅，白鬚一揮，斗地竄出數丈，急奔下山，頭也不回的逃走了。

　　小龍女哈哈大笑，心想這怪老頭兒真有趣得緊。她笑了數聲，空山隱隱，傳來幾響回聲，猛地裏只覺寂寞淒涼，難以自遣，忍不住流下兩行情淚。這一晚和金輪法王鬥智鬥力，有老頑童陪著胡鬧，倒也熱鬧了半天，此刻敵人走了，朋友也走了，全世界便似孤零零的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她一路跟隨尹志平和趙志敬，只覺這兩人可惡之極，雖將之碎屍萬段，也難解心頭之恨。她只要一出手，便能將兩人殺了，但心中總覺得，便算殺了他們，那又如何？此刻在大榆樹下呆了半晌，自言自語：「我還是找他們去！」於是走下山來，跨上放在山下吃草的花驢，待要再往蒙古大營，忽見前面煙塵衝天而起，金鼓號角之聲大作，大隊軍馬向南開拔，顯是蒙古大軍又去攻打襄陽。小龍女心中躊躇：「這千軍萬馬之中，如何尋那兩個道士？」忽見三乘馬從山下掠過，馬背上的人黃衫星冠，正是三個道人。

　　小龍女心想：「怎地多了一個道人？」遙遙望去，最後一人正是尹志平，趙志敬和另一個年輕道人並騎而馳。小龍女一提韁繩，縱驢跟了下去，尹志平聽得蹄聲，回頭一望，原來又是她跟隨在後，不禁臉上變色，那年輕道人問道：「趙師伯，這女子是誰？」趙志敬道：「那是咱們教中的大敵，切莫多問。」那道人嚇了一跳，顫聲道：「是赤練仙子李莫愁？」趙志敬道：「不是，是她師妹。」那小道人名叫祁志誠，雖然也以「志」字排名，其實是全真教的第四代弟子，比尹趙二人低了一輩。他只知李莫愁曾多次與師祖們相鬥，全真諸子曾在她手上吃過不少虧。

　　趙志敬舉鞭狂抽馬臀，一陣急奔，尹祁二人也跟著縱馬快跑，片刻間已將小龍女遠遠拋在後面。但小龍女那花驢後勁極長，腳步並不加快，只是不疾不徐的小跑，三匹馬跑出四五里，氣喘吁吁，漸漸慢了下來，那花驢又逐步趕上。趙志敬回頭望去，舉鞭擊馬，但不論他如何抽打，坐騎沒了力氣，只奔出數十丈，便又自急奔而小跑，自小跑而緩步。祁志誠道：「趙師伯，瞧這模樣咱們逃不了，我和你回頭擋住她，讓尹師伯脫身。」

　　趙志敬鐵青著臉道：「話倒說得容易，你不要命了嗎？」祁志誠道：「尹師伯身負掌教重任，咱們好歹也得讓他平安。」趙志敬哼了一聲，不加理睬，心想：「當真是初生犢兒不畏虎，不知天多高，地多厚，憑你這點兒微末道行，也想擋得住她？」祁志誠見他臉色不善，不敢多說，但他生性忠義，當下一勒馬韁，待尹志平上前，低聲道：「尹師伯，你千金之軀，非同小可，還是你先走一步為妙。」尹志平搖頭道：「由得她去！」

　　祁志誠見他鎮靜如恆，心下好生佩服，暗道：「怪不得丘師伯要傳位於他，單是這份氣度，第三代弟子中就無人能及。」他卻不知尹志平此時心情特異，小龍女要殺便伸頸就戳，早已全無抗拒之念。趙志敬見二人不急，究也不便獨自逃竄，好在小龍女一時也無動手之意，於是走一段路便回頭望一眼，心中大是惴惴不安。

　　四人三前一後，默默無言的向北而行。這時蒙古大軍南衝之聲已漸漸隱沒，偶而隨風飄來一些廝殺的呼喊，但風聲一轉，隨即消失。百姓為避大軍，沿著大道別說十室九空，簡直是雞犬不留，絕無人跡。那日尹志平與趙志敬荒不擇路的逃到了偏僻之處，還可找到一家小小的飯店，這時一路行來，連完好的空屋也尋不著一所。

　　當晚尹志平等三人便在一所門窗全無的破屋中歇宿。趙志敬偷偷向外一張，只見小龍女在兩株大樹間懸了一根繩子，橫身臥在繩上。祁志誠隔窗望見小龍女如此功夫，心中不禁懼意大增，只有尹志平坦然高臥，理也不理，這一晚趙志敬忽起忽臥，那敢合眼而睡，只要樹上稍有聲息，便待破門逃去。

　　次晨四人又行，趙志敬連晚未睡，加之受驚過甚，騎在馬上有些迷迷糊糊，祁志誠和尹志平並騎而行，落後了十餘丈，祁志誠忍不住道：「尹師伯，你和趙師伯的武功，每年大較小較，我都見識過的，兩位可說各有所長，不相伯仲，但說到胸中器量，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尹志平苦笑了一下，問道：「師父和各位師叔這次閉關，你可知要有多少時日？」祁志誠道：「丘祖師說是快則三月，慢則一年，所以要急召尹師伯去接任掌教。」尹志平呆呆出神，自言自語：「他老人家功夫到了這等田地，不知還須修持什麼？」

　　祁志誠低聲道：「聽說是五位師祖要潛心鑽研，設法破解古墓派的武功。」尹志平「哦」了一聲，忍不住回頭向小龍女望了一眼。

　　原來那日荊紫關英雄大會，小龍女與楊過出手氣走金輪法王師徒，武功精絕，驚動了天下武林。楊龍二人互相痴纏熱愛，沒再留意這會事，但江湖上登時轟傳，說世間武功最強的乃是古墓派傳人，眾口交言，自不免加上了許多神奇的誇張附會，那日英雄宴上，郝大通、孫不二，和尹趙二道都是親眼所見，再後來聽說小龍女和楊過雙劍合璧，居然將金輪法王殺得落荒而逃，全真教上下更是大為震動。全真教和古墓派的上代本來淵源極深，但自郝大通失手傷了孫婆婆的性命，全真諸子便戚然有憂，想起李莫愁、小龍女、楊過等人總有一日會來終南山尋仇。對付李莫愁一人已是大為棘手，何況再加上楊龍兩個厲害腳色？李莫愁和小龍女互有嫌隙之事，他們並不知曉。

　　全真七子之中，譚處端早死，此時馬鈺也已謝世，只剩下了五人。這五人均已年高，精力就衰，想起第三、四代弟子之中，並無特殊傑出的人材，待古墓派諸人上山尋仇之時，若是全真五子尚在人間，還可抵擋得一陣，但若小龍女等十年後再來，那時號稱武學正宗的全真派非一敗塗地不可。因此五人決定閉關靜修，要鑽研一套妙絕天下的武功，以便和古墓派相抗，所以趕召尹志平回山接任掌教，便是為此。

　　尹志平等朝行晚宿，一路向西北而行，小龍女總是相隔里許，不即不離的在後相隨。這日到了陝西境內，祁志誠向尹志平道：「尹師伯，咱們是回重陽宮去，難道這位龍姑娘孤身一人，竟也敢涉險追來麼？」尹志平「嗯」了一聲，實是猜想不透她的用意，不住尋思：「她是要向五位祖師揭露我的惡行麼？是要仗劍大殺全真教，以出一口心中惡氣麼？或許，她只不過要回到古墓故居，正好和我同路？又難道，又難道，她憐我一片痴心，居然對我也有了情意？」想到最後一節，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他自己知道這只是痴心妄想，反正此時生死榮辱，一切全已置之度外，恐懼之心倒也淡然了。

　　又過數日，已到了終南山腳下，祁志誠取出一枝響箭，使手勁甩出，嗚的一聲響，衝天而起。過不多時，只見四名黃冠道人從山上急奔而下，向尹志平躬身行禮，說道：「清和真人，你回來啦，大家等候多時了。」尹志平道號「清和」，但除了他的親傳弟子之外，向來無人如此稱呼。這四個道人都是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和他一直師兄弟相稱，其中一人年紀比他還大得多，這時四人突然改口，尹志平極感過意不去，忙下馬還禮，謙道：「四位師兄如此相稱，小弟何以克當？」那人紀最長的道人說道：「五位師叔法旨，只待清和真人一到，即便接任掌教，至於交接的大禮，要等丘師叔開關之後再行。」尹志平道：「五位師叔已經閉關了麼？」那道人道：「已閉了二十多天。」

　　說話之間，只聽山上樂聲響亮，十六名道士吹笙擊磬，排列在道旁迎接，另有十六名道士手中拿著木劍、鐵砵等等法器，見尹志平一到，一齊躬身行禮，前後護擁，直向山上而去，竟把趙志敬冷落在後。趙志敬又是氣惱，又是羨妒，但內心卻又不禁暗暗得意：「待那掌教之位落入我的手中，再瞧瞧你們的嘴臉卻又如何？」

　　傍晚時分，一行人已到了重陽宮外，宮中五百多名道人，從大殿上一直排列到山門外數十丈處，只聽得銅鐘鐺鐺，皮鼓隆隆，數百名道士一齊躬身肅候。

　　見了這般隆重肅穆的情景，尹志平本來萎靡頹唐，不由得精神為之一振，在十六名大弟子左右擁衛下，到第二殿叩拜創教祖師王重陽的遺像，又到第三殿全真七子集議之所，向七張空椅躬身下拜，然後回到正殿。丘處機的第二弟子李志常取出掌教祖師法旨，當眾宣讀，命尹志平接任掌教。尹志平下拜聽訓，心中感愧交集，一瞥眼，只見趙志敬站在一旁，臉上似笑非笑，露出譏嘲之色，心下驀地一震。

　　尹志平聽訓已畢，站起身來，待要向群道謙遜幾句，忽見外面一名道士進來，朗聲道：「啟稟掌教真人，有客到。」尹志平一呆，料想不到小龍女竟會這般大模大樣的正式拜會，卻不知如何應付才是，事到臨頭，要逃也逃不過，只得硬著頭皮道：「請吧！」那道士回身出去，引進兩個人來。群道一見，臉上均現詫異之色，尹志平更是奇怪，原來進來的兩人一個是蒙古官員打扮，另一個卻是在忽必烈營中會見過的瀟湘子。

　　那蒙古貴官朗聲說道：「皇帝陛下聖旨到，敕封全真教掌教。」說著在大殿上居中一站，取出一卷黃緞，雙手展開，宣讀道：「敕封全真教掌教為：特授神仙演道大宗師，玄門掌教，文粹開玄宏仁廣義大真人，掌教諸路道教所……」

　　宣讀到這裏，見沒人跪下聽旨，大聲道：「請掌教真人接旨。」尹志平上前稽首行禮，說道：「掌教丘真人坐關，現由小道接任掌教，蒙古皇帝的敕封，非對小道而授，小道不敢拜領。」那蒙古貴官笑道：「皇帝陛下言道，丘真人為我太祖皇帝所敬，年事已高，不知是否尚在人世，這敕封原本不是授給丘真人的，誰是全真教的掌教，這敕封便授給他。」尹志平道：「小道無德無能，實是不敢拜領。」那貴官笑道：「不用客氣啦，快快領旨吧。」尹志平道：「榮寵忽降，倉卒不意，請大人後殿待茶，小道和諸位師兄商議商議。」那貴官甚是不快，捲起了聖旨道：「也罷！卻不知要商量什麼？」教中職司接待賓客的四名道人，當即陪著貴官和瀟湘子到後殿用茶。

　　尹志平邀了十六位大弟子到別院坐下，說道：「此事體大，小弟不敢擅自作主，要聽聽各位師兄的高見。」趙志敬搶先道：「蒙古皇帝既有這等美意，自當領旨，可見本教日益興旺，連蒙古皇帝也不敢小視咱們。」說著神情甚是得意，呵呵而笑。李志常搖首道：「不然不然，蒙古人侵我國土，殘害百姓，咱們怎能受他敕封？」趙志敬道：「丘師伯當年受蒙古太祖成吉思汗的詔書，萬里迢迢的前赴西域，尹掌教和李師兄均曾隨行，有此先例，何以受不得蒙古皇帝的敕封？」李志常道：「那時蒙古和大金為敵，並未侵我國土，此一時彼一時，如何能相提並論？」趙志敬道：「這終南山是蒙古該管，咱們的道觀也大都在蒙古境內，若是拒受敕封，眼見全真教便是一場大禍。」李志常道：「趙師兄這話不對。」趙志敬提高聲音，道：「什麼不對，要請李師兄指點。」李志常道：「指點是不敢。但請問趙師兄，咱們的創教祖師重陽真人是什麼人？你我的師父全真七子又是什麼人？」

　　趙志敬愕然道：「祖師爺和師父輩宏道護法，乃是三清教中的高人。」李志常道：「他們還都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愛國憂民，每個人出生入死，都曾和金兵血戰過來的。」趙志敬道：「是啊。重陽真人和全真七子名震江湖，武林中誰不欽仰。」李志常道：「想我教上代的真人，個個不畏強禦，立志要救民於水火之中，全真教便算真的大禍臨頭，咱們怕什麼了？要知頭可斷，志不可辱！」

　　這幾句話說得大義凜然，尹志平和十多位大弟子都是聳然動容。趙志敬冷笑道：「便只李師兄就不怕死，咱們都是貪生怕死之徒了？祖師爺創業艱難，本教能有今日的規模，祖師爺和七位師長化了多少心血？咱們一個處置不當，將一個轟轟烈烈的全真教毀於一旦，咱們有何面目見祖師爺於地下？五位師長開關出來之時。咱們又怎生交代？」這番話言之成理，登時有幾名道人隨聲附和。趙志敬又道：「金人是我教的死仇，蒙古滅了金國，正好替我教出了口惡氣。當年祖師爺舉義不成，氣得在活死人墓中隱居不出，他在天之靈知道金人敗軍覆國，正不知有多喜歡呢。」

　　丘處機的另一名弟子王志坦道：「蒙古人滅金之後，若是和我大宋和好，約為兄弟之邦，咱們自然待以上國之禮。但今日蒙古軍大舉南下，急攻襄陽，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你我都是大宋子民，豈能受敵國的敕封？」他轉頭向著尹志平道：「掌教師兄，你若是受敕封，那便是大大的漢奸，便是本教的千古罪人。我王志坦縱然頸血濺於地下，也不能與你干休。」說到此處竟是聲色俱厲。趙志敬倏然站起，伸掌在桌上一拍，喝道：「王師弟，你是想動武不成？對掌教真人竟敢如此無禮？」王志坦厲聲道：「咱們是說理，但若要動武，又豈怕你來？」

　　眼見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為下，氣勢洶洶的便要互揮老拳，拔劍相鬥。一名鬚髮花白的道人連連搖手，道：「各位師弟，有話好好說，不用恁地氣急。」王志坦道：「依師兄說該當如何？」那道人道：「依我說啊，唔，唔……出家人慈悲為懷，能多救得一個百姓，那便是助長一分上天的好生之德……唔，唔……咱們若是受了蒙古皇帝的敕封，便能盡力勸阻蒙古君臣兵將的濫施殺戮，當年丘師叔不是便因此而救了不少性命麼？」有幾個道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一個短小精悍的道人搖頭道：「今日情勢非昔可比。小弟隨師西遊，親眼見到蒙古兵將屠城掠地的慘酷。咱們若受敕封，降了蒙古，那便是助紂為虐，縱然救得十條八條性命，但蒙古勢力一大，不知將有幾千萬百姓因此而死。」這矮小道人名叫宋德方，是當年隨丘處機西遊的十九弟子之一。趙志敬冷笑道：「你見過成吉思汗，那又怎地？我此番便見了蒙古皇帝忽必烈，這位王爺禮賢下士，豁達大度，又那裏殘暴了？」王志坦叫道：「好啊，原來你是奉了忽必烈之命，做奸細來著！」趙志敬大怒，喝道：「你說什麼？」王志坦道：「誰幫蒙古人說話，便是漢奸。」趙志敬一躍而起，呼的一掌便往王志坦頭頂擊落。斜刺裏雙掌穿出，同時架開他這一擊，出掌的卻是丘處機另外兩名弟子。趙志敬怒火更熾，大叫：「好哇！丘師伯門下弟子眾多，是要仗勢欺人麼？」

　　正鬧得不可開交，尹志平雙掌一拍，說道：「各位師兄且請安坐，聽小弟一言。」全真教的掌教一直威權極大，眾道人當即坐了下來，不敢再說。趙志敬道：「是了，咱們聽掌教真人吩咐，他說受封便受封，不受便不受，皇帝封的是他，又不是你我，吵些什麼？」他心想尹志平有把柄給自己拿著，他絕不敢違拗自己之意。李志常、王志坦等素知尹志平秉性忠義，心想憑他一言而決，的確不必多事鬥爭，於是各人望著尹志平，聽他裁決。

　　尹志平緩緩說道：「小弟無德無能，黍當掌教的重任，想不到第一天便遇上這件大事。」說著抬起頭來，呆呆出神。十六名大弟子的目光一齊注視著他，道院中靜得沒半點聲息。

第七十回　接任掌教

　　過了良久，尹志平緩緩的道：「本教乃重陽祖師所創，至馬真人，丘真人而發揚光大，小弟繼任掌教，怎敢稍違王馬丘三真人的教訓？諸位師兄，眼下蒙古大軍南攻襄陽，侵我疆土，殺我百姓。若是這三位前輩掌教在此，他們是受這敕封呢，還是不受？」群道聽了此言，默想王重陽、馬鈺、丘處機平素行事；王重陽去世已久，第三代弟子均未見過，馬鈺為人謙和敦厚，處事旨在清靜無為，眾弟子不易猜測他的心意，但丘處機卻是性如烈火、忠義過人，眾人一想到他，不約而同的叫道：「丘掌教是定然不受！」趙志敬卻大聲道：「現下掌教是你，可不是丘師伯。」

　　尹志平道：「小弟才識庸下，不敢違背師訓。又何況我罪孽深重，死有餘辜。」說到這裏，垂首不語。群道不知他話中的含意，除趙志敬外，都以為不過是自謙之辭，只覺得「罪孽深重、死有餘辜」八字，未免說得太重，有點兒不倫不類。趙志敬「哼」的一聲，站了起來說道：「如此說來，你是決定不受的了？」尹志平淒然道：「小弟微命實不足惜，但我教令譽，卻不能稍有損毀。」他聲調漸漸慷慨激昂，又道：「方今豪傑之士，正結義以抗外侮。全真派號稱武學正宗，若是降了蒙古，有何面目再見天下英雄？」群道轟然喝采，宋德方、李志常、王志坦等大聲道：「掌教師兄言之有理。」

　　趙志敬袍袖一拂，怒沖沖的走出道院，在門邊回過頭來，冷笑道：「掌教師兄，你說話倒是好聽得緊啊，嘿嘿！此事後果如何，你也料想得到。」說著大踏步便行。群道紛紛議論，都讚揚尹志平的決斷英明，五六個附和趙志敬的道人覺得不是味兒，訕訕的走了。

　　尹志平黯然無語，回到自己歇息的丹房，知道趙志敬受此挫敗，絕不肯干休，定要將自己的醜行當眾揭發。他宣稱不受敕封之時，已決意一死，數月來擔驚受怕，受盡折磨，這時想到死後一了百了，再無牽掛，心中反而坦然。於是將丹房的房門閂上，冷然一笑，抽出長劍便往頸上刎去。

　　突然書架後轉出一人，伸手一鉤一帶，尹志平毫沒防備，那長劍竟給他夾手奪去，一驚之下回過頭來，見奪劍的正是趙志敬，只聽他冷冷的道：「你敗壞我教名聲，便想一死就什麼都不理了？龍姑娘守在宮門之外，待會她進來理論，教咱們如何對答？」尹志平道：「我出去在她面前自刎謝罪。」趙志敬道：「你便算自刎，此事還是不了。五位師長開關出來，定要追問。全真教令譽掃地，你便是千古罪人。」尹志平抱著腦袋，再也支持不住，突然坐在地下，喃喃道：「你叫我怎麼辦？怎麼辦？就算死了，也是不成。」適才他在眾道之前，侃侃而談，這時和趙志敬單獨相處，竟已無半點自主之力。趙志敬道：「好，你只須依我一件事，龍姑娘之事我全力跟你彌縫，本教和你的聲名，均可保全，絕無半點後患。」尹志平道：「你要我受蒙古皇帝敕封？」趙志敬說道：「不，不！我不要你受敕封。」尹志平心頭一鬆，道：「什麼事呢？快說！我一定依你。」

　　一個時辰之後，大殿上鐘鼓齊鳴，召集全宮道眾。李志常吩咐弟子道袍內攜兵刃，生怕尹志平拒受敕封，趙志敬一派人或有異圖，大殿上黑壓壓的擠滿了道人，各人臉上神色均極緊張，只見尹志平從後殿緩步而出，臉上全無血色，居中一站，說道：「各位道兄，小道奉丘掌教之命，接任掌教，豈知突患急症，無法可治……」這句話來得太過突兀，群道中有十餘人忍不住「啊唷」的叫出來，尹志平續道：「掌教重任，小道已不克負荷，現下我命玉陽子座下大弟子趙志敬，接任掌教。」

　　這句話一出，大殿上登時寂靜無聲，但這肅靜只是一瞬間的事，接著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等人爭著大聲反對：「丘真人是要尹師兄繼任掌教，這重任豈能傳給旁人？」「掌教師兄好好的，怎會患上不治之症？」「這中間定有重大陰謀，掌教師兄可莫上了奸人的當。」第四代的眾弟子不敢大聲說話，但也都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大殿上亂成一片，李志常等怒目瞪視趙志敬，只見他不動聲色，雙手負在背後，對各人的言語便似全然沒有聽見。

　　尹志平雙手向下虛按，待人聲靜了下來，說道：「此事來得突然，難怪各位不明其中之理。我教眼前面臨大禍，小道又做了一件極大的錯事，此刻追悔莫及，縱然殺身以謝，也已難以挽救。」說到這裏，臉色極是慘痛，他頓了一頓，又道：「我反覆思量，只有趙志敬趙師兄才識高超，能帶同本教渡過難關。各位師兄弟務須捐棄成見，出力輔佐趙師兄光大本教。」李志常慨然道：「人孰無過？掌教師兄當真有甚差失，待五位師長開關之後，稟明領賞便是。掌教讓位之舉，咱們萬萬不能奉命。」尹志平長嘆一聲，說道：「李師弟，你我多年交好，情若骨肉，今日之事，請你體諒愚兄不得已的苦衷，別再留難了吧。」

　　李志常滿腹疑竇，瞧尹志平的神色，確有極重大的難言之隱，他言語中竟是極意求懇，倒也不便再爭，當下低頭不語，暗自沉思方策。王志坦性子極是直率，朗聲道：「掌教師兄便真要謙讓，也須得五位師長開關之後，稟明而行，那才不誤了大事。」尹志平黯然道：「事在急迫，等不及了。」王志坦道：「好吧，就算如此，咱們同輩師兄弟之中，德才兼備，勝過趙師兄的並非沒有，李志常師兄道力深湛，宋德方師弟任事幹練，何以一定要授給大眾不服的趙師兄？」

　　趙志敬性格暴躁，強忍了許久不語，這時再也按奈不住，冷笑道：「還有敢作敢為的王志坦師兄呢？」王志坦怒道：「小弟不才，比諸位師兄差得遠，可是和趙師兄相比，自忖還略勝一籌。」趙志敬哼的一聲冷笑，抬頭望著屋頂，神情極是傲慢。王志坦大聲道：「小弟的武功劍術，自非趙師兄敵手，但我至少不會去做漢奸。」趙志敬面色鐵青，喝道：「你有種便把話說得清楚些，誰做漢奸了？」兩人言語相爭，越說越是激烈。

　　尹志平道：「兩位不須爭論，請聽師弟一言。」趙王兩人不再說話，但乃是怒目相視。尹志平道：「本教歷向來的規矩，掌教之位，由上代的掌教指任，並非由本教的同道相互推舉，這話可對麼？」眾人齊聲應道：「是！」尹志平道：「我現下指命趙志敬為本教下一任掌教，眾人不得爭論。趙師兄，你上前聽訓吧。」趙志敬得意洋洋，跨步上前，躬身稽首。王志坦和宋德方還待說話，李志常一拉兩人袍袖，使個眼色，兩人素知他處事穩當，必是別有所見，於是不再爭議。李志常低聲道：「尹師兄定是受了趙志敬的挾持，無力與抗。咱們須得暗中查明趙志敬的奸謀，再抖將出來。現下尹師兄已有此言，若再爭辯，反而顯得咱們理虧了。」王宋二人點頭稱是，隨著眾人參與交接掌教的典儀。一日之間竟有兩人先後接任掌教，那也確是前所未有的異聞。

　　接任典儀行畢，趙志敬居中一站，命自己的嫡傳弟子立在身旁，說道：「有請蒙古皇帝陛下的天使。」這「天使」兩字一出口，王志坦忍不住又要喝罵，李志常忙使眼色止住。過不多時，只見接待賓客的四名道人引著那蒙古貴官和瀟湘子走進殿來。

　　趙志敬忙搶到殿前相迎，笑道：「請進，請進！」那蒙古貴官等了這許多時候，心中早已不快，又見尹志平並不出來迎接，臉色更是難看。一名知賓的道人知他心意，說道：「本教掌教之位，自今日起由這位趙真人接任。」那貴官一怔，笑道：「原來如此，恭喜恭喜！」說著拱手為禮。瀟湘子站在他身後兩步之處，臉上始終陰沉沉的，也不知他是喜是怒，趙志敬側著身子，引那貴官來到大殿正中，說道：「請大人宣示聖旨。」那貴官微微一笑，心道：「原該由你這種人來做掌教，先前那道人死樣活氣，教人瞧著有氣。」於是取出聖旨，雙手展開執著。趙志敬跪倒在地，只聽那貴官讀道：「敕封全真教掌教為……」

　　李志常、王志坦等見趙志敬公然領受蒙古皇帝的敕封，相互使個眼色，刷刷幾聲，寒光閃動，各人從道袍底下取出長劍。王志坦和宋德方大步搶上，手腕抖處，兩柄長劍的劍尖指著趙志敬的背心。李志常朗聲喝道：「本教以忠義創教，絕不投降蒙古，趙志敬背祖滅宗，天人共棄，不能再任掌教。」另外四名大弟子各挺長劍，將那貴官和瀟湘子圍住。

　　這一下變故來得極其突然。趙志敬雖然早知李志常等心中不服，但想掌教的威權極大，自來無人敢抗，自己既得出任此位，便是本教最高的首領，所下法旨，即令是五位師長復出，也不能貿然反對，萬料不到對方竟敢對掌教動武。這時他背心要害給兩柄劍指住，又驚又怒，卻並不畏懼，大聲道：「大膽狂徒，竟敢犯上作亂嗎？」王志坦喝道：「奸賊！敢動一動，便教你身上多兩個透明窟窿。」趙志敬的武功原在王宋二人之上，但此時出其不意，俯伏在地時給人制住，已全然處於下風。他事先佈置了十餘名親信在旁衛護，道袍之中也暗藏兵刃，但李志常、王志坦等都是丘處機的親傳弟子，平素在教中頗具威望，甚受尊崇，突然一齊出手，趙志敬的心腹，大都不敢動彈。有三四人想取兵刃，均是一伸臂便給人點了穴道。

　　李志常向那貴官道：「蒙古與大宋已成敵國，咱們大宋子民，豈能受蒙古的封號？兩位請回，他日疆場相見，再與兩位周旋。」這幾句話說得十分痛快，殿上群道中有許多忍不住大聲喝采。那貴官在白刃之前竟是毫無懼色，冷笑道：「各位今日輕舉妄動，不識好歹，全真教大好基業，眼見毀於一旦，可惜啊可惜。」李志常道：「神洲河山，都已殘破難全，咱們區區一個教門又何足道？閣下再不快走，倘若有人無禮，小道可未必約束得住。」瀟湘子忽地冷冷插口道：「如何無禮，倒要見識見識！」猛地伸出長臂，左抓一把，右抓一把，竟把王志坦與宋德方手中長劍都奪了過來。趙志敬一躍而起，雙臂使一招「白雲出岫」護住後心，站在那貴官身旁。瀟湘子將左手中的長劍交了給他，右手劍刷的一劍向李志常刺去。李志常舉劍一擋，只覺手臂微微一麻，知道要糟，急運內力相抗，嗆啷一響，雙劍齊齊折斷。

　　瀟湘子奪劍、震劍，快速無倫，實只是一瞬之間的事，接著袍袖一拂，雙掌齊出，將身邊四名大弟子的長劍一齊震開。他連使三招，敗了全真教七名高手，殿上數百道人無不駭然，瞧不出這僵屍一般的人，武功竟如此高強。

　　趙志敬素來瞧不起王志坦、宋德方等人的武功，這次在眾目睽睽之下，給兩人制得跪在地下抬不起頭來，心中如何不怒，一劍在手，這時順勢就向王志坦刺了過去。這一招「大江東去」乃是全真劍法中極凌厲的招數，劍刃破空，嗤嗤作響，直指王志坦的小腹。

　　王志坦向後急避，趙志敬下手毫不容情，立意要取他性命，手臂向前一送，劍尖又挺進了兩尺有餘，眼見王志坦這一下大限難逃，殿上眾人一時驚得寂無聲息，斗然間斜刺裏一隻袍袖揮出，捲住劍刃向旁一拉，嗤的一聲，袍袖割斷，就這麼頓得一頓，王志坦向後躍開，旁邊兩枝長劍伸過來將趙志敬的劍刃架住，瞧那斷袖之人時，卻是尹志平。

　　趙志敬大怒，指著他喝道：「你……你……竟敢如此！」尹志平道：「趙師兄，你親口答應不受蒙古敕封，我才把掌教之位讓你，為何轉眼之間，即便出爾反爾？」趙志敬道：「嘿，適才你問我道：『你要我受蒙古皇帝的敕封？』我道：『不，我絕不要你受蒙古皇帝的敕封！』我怎麼說話不算了？受敕封的是我，可不是你。」尹志平喃喃的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好狡獪！」

　　這時李志常已從弟子手中接過一柄長劍，大聲道：「全真教的好兄弟，咱們仍奉尹真人為掌教，大家把這姓趙的擒下了，聽由掌教真人發落。」說著仗劍上前，乒乒乓乓，和趙志敬打了起來。王志坦、宋德方與其餘五名大弟子列成天罡北斗陣法，登時將瀟湘子圍住。瀟湘子武功雖強，但這陣法一催動，威不可當，他急從袍底取出鋼棒招架，但見陣法變幻，七名全真道人左穿右插，虛實互易，不由得眼花繚亂。

　　那貴官早退在大殿角落，一見情勢不對，從懷中取出號角，嗚都都的吹了起來。尹志平一驚，知他呼召外援，危難當頭，不由得精神一振，平時指揮若定的才能登時回復，叫道：「祁志誠，把這蒙古官兒拿下了。于道顯師兄，王志謹師兄，你們帶同三位師兄，快到後山玉虛洞去幫孫師兄守護，以防外敵騷擾五位師長靜修。陳志益師弟，你帶六個人防守前山：房志起師弟，你帶六個人防守左山；劉道寧師弟，你帶六人防守右山。」防守前後左右的，都是丘處機門下他的同門師弟，守護玉虛洞的于道顯是劉處玄門下，王志謹是郝大通門下，劉處玄和郝大通都是玉虛洞中靜修，于王二人武功均高，而且縱有異心，也絕不會危害親師，片刻之間，分派得井井有條，各處要地都已有人把守，而且互相呼應救授，便有大批軍馬到來，一時也難攻打得進。

　　眾弟子見他目光如電，發號施令中自有一股威嚴，竟無一人敢予違抗，一一領命而出。忽聽得牆頭一聲唿哨，跳進數十個人來。東邊是尹克西領頭，西邊是尼摩星領頭，正面是馬光祖領頭，率領的數十個人，都是蒙漢西域的高手。

　　原來忽必烈猛攻襄陽，連月不下，軍中忽然疫病發作，最後一陣猛無效，隨即退兵。那日小龍女望見大軍向南急馳，便是最後的一場攻城，忽必烈想起襄陽不拔，宋朝難亡，於是大軍未退，已派人收買中原豪傑，徐圖再舉，蒙古皇帝籠絡全真教，也是忽必烈的奸謀之一。但他知全真教稟性忠義，未必便肯歸服，是以派金輪法王率領大批武林好手，伏在終南山周圍，若是全真教違抗詔命，便用武力壓服。

　　終南山本來守護周密，但一日之中兩易掌教，重陽宮裏亂成一團，派在外面守衛的道人，都撤了回來參與易立掌教的大典，因此尹克西尼、摩星等到了重陽宮的門牆之外，全真教中各人仍未發覺。這時敵人突然現身，尹志平派出去的各路人手倒有一大半還未離殿，但見前後左右均是外敵，全真教的道人雖多，一來大都未攜兵刃，二來處在包圍之中，擠成一團，四下裏要害全落人手，眼見一敗塗地之勢已成，只好任人宰割了。

　　那宣敕的蒙古貴官本已給祁志誠拿住，這時大聲叫道：「全真教的各位道長，快擲下兵器，聽由掌教趙真人發落。」尹志平喝道：「趙志敬背祖叛師，投降外敵，身負大罪，已非本教的掌教。」他眼見情勢極其不利，但仍是決意一拼，指揮殿上各人分頭迎敵，只是群道苦於赤手空拳，鬥不多時，已有十餘人屍橫就地。接著尹志平、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等一一失手，或兵刃被奪，或受傷倒地，或被點中穴道，餘下的眾道人群龍無首，被尹克西率領的武士逼在大殿一圍，無法反抗。

　　那貴官武功雖然平平，但官階甚高，尹克西、瀟湘子等均須聽他的號令。他見已大獲全勝，向趙志敬道：「趙真人，瞧在你的面上，全真教謀叛抗命之事，我可以代為隱瞞，不啟奏皇上。」趙志敬連連稽首道謝，猛地裏想起一事，忙向瀟湘子低聲道：「有件大事，尚須前輩助手。我的師父、師伯等五人，在後山靜修，他們若是得訊趕來，這……這……」瀟湘子陰惻惻的道：「趕來便趕來，我給你打發便是。」趙志敬不敢再說，心中頗感不滿，一面又暗自擔憂：「你別小覷了我師父、師伯的武功，他們當真來此，你未必便討得了好去。只是倘若五位師長出手將蒙古武士打退，我自己只怕要性命難保了。」

　　那貴官道：「趙真人，你先聽皇帝陛下的敕封，然後發落為首的叛徒。」趙志敬道：「是！」於是跪下聽旨。尹志平、李志常等手足被縛，耳聽得那貴官宣讀敕封，趙志敬磕頭謝恩，都是怒火填膺，氣憤難當。宋德方坐在李志常的身旁，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李師哥，你解開我手上的綁縛，我衝出去稟告師長。」李志常與他背脊靠著背脊，潛運內力，指上使勁，解開了縛在他手腕的牛筋，臉上神色鄭重，低聲道：「你可千萬要小心，別使五位師長受到損傷。」宋德方點了點頭。原來道家打坐練功之時，最忌外魔入侵，任何驚擾分心，都極易使修道人走火入魔，功力練得越高，運氣時更為精微，也便越易受損。全真五子這次閉關，為的是要修習一種神功，以抵禦本派剋星的玉女心經，神功是否能夠練成尚在未知之數，但練功之時，顯是不能受到絲毫分心，若非全真教面臨大禍，李志常和宋德方也絕不敢去闖關報事。

　　這時宣敕已畢，趙志敬站起身來，那貴官和瀟湘子等向他道喜。宋德方見眾人都圍著趙志敬，突然躍起，身子一晃，已到了三清神像之後。尼摩星叫道：「站住了！」宋德方那裏理他，發足急奔。尼摩星雙足已斷，無法追趕，左手一揚，一枚蛇形小鏢激射而出，撲的一聲，打中了宋德方左腿。尼摩星叫道：「躺下！」宋德方身子一晃，卻不躺下，忍痛奔跑。重陽宮的房舍重重疊疊，他只轉了幾個彎，幾名追趕他的蒙古武士便失了他的影蹤。

　　宋德方奔到了隱僻之處，咬牙將蛇形小鏢起出，包紮好傷口，到丹房中取出一柄長劍，奔到後山玉虛洞來。他轉過一排青松，剛望到玉虛洞的洞門，心中已暗自叫苦，只見二十餘名蒙古武士正在忙忙碌碌的搬運山石，將玉虛洞的洞門堵塞。一個高高瘦瘦的藏僧站在一旁督工，另有兩人指手劃腳的指揮，宋德方認得是曾來攻打重陽宮的達爾巴和霍都王子。他曾見過這兩人的武功，當年若非郭靖及時趕到，全真教早已毀敗，即是郝大通等人亦非他的敵手。那藏僧形貌高古，顯然輩份武功尚在達爾巴和霍都之上，眼見玉虛洞的洞門堵得只餘下一成，不知五位師長性命如何。他一咬牙，心道：「師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師長有難。若不捨命相救，枉生於人世之間。」

　　宋德方明知衝上攔阻，於事毫無補益，絕不能解救師父的困危，只不過是白送了自己性命，但全真教遭逢大難，義不能獨自求全，於是一挺長劍，從松樹後竄出，運劍如風，向那藏僧身後刺去。他想擒賊擒王，這一劍若能僥倖得中，敵黨勢必大亂。那藏僧正是金輪法王，當趙志敬向他辭別回重陽宮之時，他已問明全真教中各種詳情，是以一上山便堵玉虛洞，因為只要制住全真五子，餘下的第三代弟子便無可與抗。宋德方劍尖離他背心不到一尺，見他仍是渾然不覺，心中正自暗喜，猛地眼前金光一閃，噹的一聲，那藏僧手中一件圓圓的奇形兵刃迴掠過來，與他劍刃一碰。宋德方虎口劇痛，長劍脫手飛出，只這麼一震，牽動真氣，哇的一口鮮血噴出，迷迷糊糊之中，隱隱聽得大殿上許多人齊聲吶喊，不知又出了什麼事，心中只是擔憂，跟著便昏暈過去。

　　金輪法王也聽到大殿上的叫聲，但想到瀟湘子，尹克西等高手在場主持，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定然施展不出什麼古怪，當下也不在意，只是催促眾武士趕搬大石，及早將玉虛洞堵塞，以防丘處機等人忽然衝出，不免大費手腳。

　　大殿上自宋德方一走，情勢又起突變。那貴官向趙志敬道：「趙真人，貴教犯上作亂之輩人數可不少啊，我瞧你這掌教之位，有點兒坐不安穩呢。」趙志敬也知眾道心中不服，只要瀟湘子等一去，群道立時便要反擊，真所謂一不做，二不休，此時騎虎難下之局已成，於是大聲說道：「按照本教教規，叛教犯上者該當何罪？」群道默然不應，心中大都說道：「你自己才是叛教犯上。」趙志敬又問一聲，眼睛望著弟子淨光，要他回答。那淨光便是當年毆辱楊過的那胖大道人，於是答道：「當在三清神像之前自行了斷。」

　　趙志敬道：「不錯！尹志平，你知罪了麼？服不服了？」尹志平道：「不服！」趙志敬道：「好，帶他過來！」淨光當即推尹志平上前，站在三清神像之前。趙志敬又問李志常、王志坦諸人，人人都大聲答道：「不服！」他一一問去，被擒的眾道之中，只有三人害怕求饒。趙志敬便下令鬆綁，其餘二十四人卻個個挺立不屈，王志坦等性子火爆的，更是罵聲不絕。

　　趙志敬道：「你們倔強如此，本掌教縱有好生之德，也已無法寬容。淨光，你替祖師爺行法吧！」淨光道：「是！」提起長劍，將站在左首第一個的于道顯一劍殺了。

　　這于道顯為人謹厚和善，全教上下個個和他交好，眾道見淨光一劍將他刺死，忍不住都鼓噪起來。宋德方和法王在後山聽到的喊聲，便是眾道人的呼喝。尹克西將手一擺，數十名蒙古武士各執兵刃，攔在眾道之前。淨光是個欺善怕惡之人，見眾人叫得厲害，心中頓感害怕。趙志敬道：「快下手，慢吞吞的幹什麼？」淨光應道：「是！」手起劍落，又刺死了兩人。站在左首第四的已是尹志平，淨光提起長劍，正要向他胸口刺落，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冷的道：「且慢，不許動手！」

　　他回過頭來，只見一個白衣少女站在門口，卻是小龍女，只聽她說道：「你讓開些！這個人讓我來殺。」

　　趙志敬見小龍女突於此時進殿，心下大喜：「我一路給你追逼得氣都喘不過來，此刻高手如雲，你自己過來送死，真是天賜其便！」喝道：「這小妖女不是好人，給我拿下！」蒙古武士不聽他的指喝，俱都不動。趙志敬的兩名親傳弟子聽到師父號令，當下也不拔劍，搶上去便各抓她的一隻手臂。

　　小龍女在大殿內眼見全真教內鬨，蒙古武士大舉進襲，一切是是非非，她便似過眼雲煙，全不在意。但見淨光舉劍要殺尹志平，這一劍如何能讓旁人刺了？是以立時上前攔阻。趙志敬的兩名弟子手指尚未觸及她的衣袖，眼前寒光閃動，只覺手腕一陣劇痛，急忙向後躍開，原來腰間兩柄長劍已給小龍女拔去。在這一霎之間，兩人手腕上各已中了一劍，腕骨半斷，雖然不致殘廢，但兩三個月之內，已無法動武使劍。

　　小龍女這一下出手奇快，旁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奪劍出招，那兩名道人已負傷逃開。趙志敬的心腹弟子有十餘人站在師父身旁，見了這情景都是一愕。淨光喝道：「大家一齊上啊！咱們人多勢眾，怕這妖女何來？」他想小龍女武功雖強，但眾人一擁而上，自能取勝，當下挺著長劍，向小龍女刺去，小龍女不等他近身，劍尖顫動，淨光左右雙腕、左右雙腿各已中了一劍。他大吼一聲，倒地不起。這四劍刺得更快，連瀟湘子、尹克西這等高手，也不禁相顧失色。他們曾在絕情谷中見她與公孫止動手，那時劍法雖然精妙，但絕不如眼前的出神入化。瀟湘子等心中均想：「這四劍連刺，生平從未見過。當日她在絕情谷若使出這一招來，不用楊過相助，公孫止已不是她的敵手，難道她顧全公孫老兒的情分，當日故意留了幾手麼？」

　　原來小龍女在山洞之中，得周伯通授以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術，斗然間武功倍增。她與楊過雙劍合璧，使那「玉女素心劍法」之時，天下已無人能抗，此刻她一人同使兩劍，比之和楊過聯手，威力尚且勝過。因二人聯手而鬥，不論如何心意相通，總是不及一個人內心的意念如電，是以她此時所使的劍術，勁力雖不及二人聯手，但出手之快，比兩人同使要快上數倍。

　　她長途追蹤尹趙二人，連日鬱鬱於心，不知該當如何處置才是，這時全真道人先行向她動手，她乘勢還擊，劍上一見了血，滿腔悲憤，驀地裏都發作了出來。只見白衣飄飄、寒光閃閃，雙劍便似兩條銀蛇般在大殿中心四下遊走，叮噹、嗆啷、「啊喲」、「不好」之聲此起彼落，頃刻之間，全真道人手中的長劍落了一地，每人右腕上都中了一劍。奇在她所使的都是同樣的一招「皓腕玉鐲」，眾道人都是手腕先痛，才見到她劍光從眼前掠過，直是束手受戳，絕無招架之機，倘若他這一劍不是刺中手腕而是指向胸腹要害，群道早已一一橫屍就地。

　　群道負傷之後，一齊大駭逃開，三清神像前只餘下尹志平等一批被縛的道人。小龍女見他們不與自己為敵，也就暫且不下手傷害。她自學得左右互搏之術之後，除了在曠野中練過幾次之外，從未與人動手過招，今日發韌新試，自己也料想不到竟有如此威力，殺退群道之後，不由得愕然自驚。

　　趙志敬見情勢不妙，一面從道袍中抽出長劍護身，一面移步遠離。小龍女心中對他恨極，身形一晃，雙劍已將他前面去路和身後退路一齊攔住。趙志敬揮劍奪路，只聽得叮噹一聲，尹克西道：「你不成，退開了！」原來他已揮金鞭將小龍女的長劍格開。小龍女連傷十餘人，直到此時，方始有人接得她一劍。

　　小龍女道：「今日我是來向全真教的道人尋仇，與旁人無干，你快退開了。」尹克西適才見了她的劍法，饒是他素不服人，心中也自膽寒，但他究是一流高手，總不能憑她一語便即垂手退避，於是笑嘻嘻的道：「全真教中良莠不齊，有好有壞，有些人確是該殺，但不知是那些該死的賊道得罪了姑娘？

第七十一回　獨闖全真

　　小龍女「嗯」的一聲，不去睬他。尹克西心想先跟她拉拉交情，動起手來倘若是不敵，她不致就下殺手，我若見情勢不對便即退讓，旁人見我和她相識，也不會笑我膽怯，於是笑嘻嘻的道：「龍姑娘，別來多日，你貴體清健啊！」小龍女又是「嗯」了一聲，目光不離尹志平、趙志敬二人，生怕他們乘機逃走。尹克西道：「跟這些賊道生氣，沒的損折了姑娘貴手。姑娘只須指點出來，待在下稍動微勞，一一給姑娘收拾了。」小龍女道：「好！你先給我殺了他。」說著向趙志敬一指。

　　尹克西心想：「此人已受蒙古皇帝陛下敕封，怎能殺他？」於是陪笑道：「這位趙真人為人很好啊，姑娘只怕有點兒誤會，我叫他向姑娘陪不是便是啦！」小龍女秀眉微蹙，左手劍倏地遞出，快如電閃，向尹克西刺了過去。尹克西急忙舉鞭擋過，只聽得「啊」的一聲，站在他身後的趙志敬已是肩頭中劍。即使是瀟湘子等這些高手，也沒看出這一劍是怎生刺的，只是料到這一招乃是右手劍所刺，繞過尹克西的身子，刺中了躲在他身後的目標。

　　尹克西吃了一驚，心想這一劍雖非刺在自己身上，但自己無力護住趙志敬，那是同樣的丟臉，只因對方出招太快，瞧不清她雙劍的來勢去路，如此對敵，那註定是非敗不可，想到此處，膽子更加寒了，於是金龍鞭一擺，叫道：「龍姑娘，手下留情！」小龍女不理，對他既無敵意，亦無友意，腳步微動，向左踏出兩步，尹克西跟著一轉，仍想護住趙志敬，忽聽背後哼的一聲，一驚之下微微回頭，但見他左肩袍袖已被劍鋒劃去了一片，鮮血涔涔而下。小龍女這一劍如何刺他，旁人仍是莫名其妙，劍法精妙迅疾到了這等地步，那不但來去無影無蹤，長劍簡直還能轉彎。

　　趙志敬連中兩劍，心想尹克西武功平平，實不足以倚為護符，危急中提氣竄出，躍到了瀟湘子身旁。小龍女便似沒見，轉過身子，左手向尹克西刺了一劍，右手劍卻刺向尼摩星前胸。尼摩星左手撐住拐杖，右手以鐵蛇一擋，但聽得趙志敬一聲大叫，跟著嗆啷一響，長劍落地，原來手腕又已中劍。這一招更是奇特，明明小龍女與他相距甚遠，當攻擊兩大高手之際，竟能抽空傷他。

　　瀟湘子「哼」了一聲，道：「龍姑娘劍法不差，我也得領教領教。」左手一掌向旁推出，趙志敬只覺一股大力撞在胸口，立足不住，跌出數丈，虧得他內功也已頗有根底，身上雖受了三處傷，仍是拿樁站住。瀟湘子掌力未收，哭喪棒同時擊出。

　　那渾人馬光祖與楊過、小龍女一直交好，這時心中大大以為然，高聲叫道：「不要臉啊不要臉，三位武林大宗師，圍攻一個小姑娘。」瀟湘子等聽在耳裏，臉上都是微微一熱。他們生平對什麼仁義道德，素不理會，然均自負傲慢，對身份體面卻瞧得極重，若在平時，別說三人聯手，便是單打獨鬥，也覺不屑與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動手，但此刻自知憑著一人武功，決計抵擋不了她這種鬼神莫測的劍招，於是對馬光祖的譏嘲只作不聞，心中均想：「渾大個兒，咱們一齊同來辦事，你卻反助外人，回頭定要教你吃點苦頭。」便這麼心念略轉之間，眼前劍光晃動，小龍女已然出招。三人仍是瞧不清她的劍勢，一齊向後躍退丈餘，不約而同的各自舞動兵刃，護住週身要害。眾蒙古武士牽著尹志平、李志常等人，退後靠著殿壁，個個均知眼前這四人相鬥，實是非同小可，只要給誰的兵刃稍稍帶到，便不死也得重傷。

　　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均知今日之鬥，既非考較功力，並不是比試武藝，只是如何設法避得小龍女神妙無方的劍招，心中都盼她先出手攻擊旁人，但求能在她招數之中，略略瞧出些端倪，便有了取勝之機。三人都是一般的念頭，於是各施生平絕技，將全身護得沒半點空隙，那是先求己之不可勝，以求敵之不可勝的意思。以這三大高手的身份理論，一出手便取守勢，可說是生平從未有之事，但想到敵手如此之強，若要上手搶攻，十九求榮反辱。

　　大殿之上，只見小龍女雙劍拄地，站在中心，瀟湘子等三人分處三方，每人身前均有一片寒光來回晃動。尹克西的金鞭舞成一團黃光；尼摩星的鐵蛇是一條黑影倏進倏退，吞吐流轉；瀟湘子的哭喪棒則攪成一張灰幕，遮在身前。眾蒙古武士和全真道人從未見過如此的聲勢，心中無不駭異。

　　小龍女向三人望了一眼，心道：「我和你們三個無冤無仇，誰有空閒和你們動手。」見趙志敬閃閃縮縮的正要退到神像之後，當即素袖一拂，踏步便上。尼摩星與瀟湘子自左右搶到，鐵蛇和哭喪棒擋在身前，他二人聯手，進攻即或不足，自守卻是有餘。小龍女見無隙可乘，雙劍即不遞出，眼見趙志敬逃到殿後，當即仗劍追了兩步，但尼摩星和瀟湘子兩般兵刃使得颼颼風響，竟然搶不過去。小龍女道：「你們讓是不讓？」

　　瀟湘子心想：「此時仇隙未成，她未必便施殺手。這全真教的掌教於我有甚好處，我何苦為他樹此強敵？」他躊躇未答，尼摩星卻叫了起來：「咱們偏偏不讓，你這妖女有甚本事，一起施展出來吧！」瀟湘子尹克西一齊向他瞪了一眼，心想：「咱們便是不讓，又何必口吐惡言？難道憑你一人之力，能敵得她嗎？當真是太過不自量力了。」只是和他協力禦敵之際，不便出口埋怨。原來尼摩星雙腿斷折，那是拜受楊過與李莫愁之賜，他知楊過是小龍女情郎，滿腔怨毒，自是都要發洩在她身上，這時一動上手，他與其餘二人不同，存心要和她拼個你死我活。

　　小龍女也不著惱，只知若要誅殺尹趙二道，非將跟前這三個高手驅退不可，於是淡淡的道：「你們既不肯讓，我可要無禮了！」一言甫畢，劍光閃處，突聽一片聲響，悠然不絕。響聲未過，小龍女已向後躍退丈餘，站在大殿中心，只見瀟湘子和尼摩星臉上均各變色，尹克西雖未參與這一下過招，但臉上神色不正，心中大是惴惴，原來適才一記長聲，乃是四十餘下極短促的連續打擊組成。這頃刻之間，小龍女雙劍已刺削點斬，一共出了四十餘招，尼瀟二人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招均撞在兵刃之上，在群道聽來，只不過是一下長長的兵刃碰擊之聲，尹克西卻每一下短聲都是聽得清清楚楚。

　　她這攻招如此迅捷，瀟湘子等三人心中更是驚懼，適才所以能擋住劍招，全憑兩人聯手，將兵器舞得猶如銅牆鐵壁一般，若待她一劍既出，再要舉起兵刃擋架，身上早已中劍了。小龍女急攻不下，也佩服這兩人守得竟是嚴密如此，微微一頓，腳步輕飄飄的向後略退，臉孔兀自朝著瀟湘子，雙劍倏地反倒刺，叮叮叮叮十二下急響，縱是琵琶高手的繁絃輪指，也無如此急促。尹克西的金鞭始終沒有閒著，終於將這十二下也均擋了回去。

　　這兩輪攻守一過，四人心中均已了然，小龍女弱在內力不強，劍招上的勁道不能盪開對方兵刃，若能與這三人的真力大致相仿，那麼三人早已守禦不住。小龍女提劍回到殿心，尋思破敵之計，只見三個對手的兵刃越舞越急，那裏尋得出半點破綻。

　　小龍女心想：「如此迅疾的舞動兵刃，內力大耗，定然難以持久，我靜以待變，時間一長，總能尋到破綻。」於是雙劍微顫，似攻非攻，手臂蓄勢待發，卻不出擊，教對手三人不敢稍有弛緩。那知瀟湘子等內力均是極為深厚，如是舞動兵刃，縱是兩三個時辰，氣力也不會耗竭。小龍女見無隙可乘，便靜靜的站著，神色嫻雅嫣然。她性子向來不急，在道上追蹤尹志平和趙志敬一月有餘，始終沒有出手，此時便再多待一天半日，又有何妨？要知她在古墓中寂靜自守，早已練成了無人能及的耐心。

　　尼摩星見她仗劍端立，旁若無人，第一個先沉不住氣了，猛地裏虎吼一聲，鐵蛇揮出，向她衝了過去。他一出手攻擊，身子左側便露出空隙。小龍女長劍一抖，尼摩星拐杖急撐，躍了回來，但覺肩頭微微疼痛，俯眼一瞧，只見左肩衣服上已刺破了五個破孔，鮮血正從孔中滲出。尤奇的是這五個破孔列成梅花之形，四個小孔圍著中間一孔，排列得整整齊齊，若非小龍女也防備了他鐵蛇的進襲，這隻左臂只怕此刻已不連在他身上了。

　　他一攻無功，反受創傷，心中雖怒，卻也不敢再貿然動手。三人站在三方各舞兵刃。小龍女站在中心理也不理，勝敗之勢雖然未分，但長期僵持，究非了局。尹克西一直在苦思取勝之策，他一套「黃沙萬里鞭法」反反覆覆已使了四次，猛地心念一動，叫道：「尼摩兄，瀟湘兄，咱們一齊踏上半步。」

　　尼摩星與瀟湘子沒明白他的用意，但想他是西域大賈，見識既豐，人又聰明，於是依言踏上半步。尹克西同時踏上半步，他見三人的招數之中並無破綻，叫道：「咱們再踏上半步。」尼瀟二人依言上前，尹克西道：「防守務須嚴謹，踏步要慢。」

　　三人手上毫不鬆懈，過了一會，便向前踏出半步，這時人人都瞧出，三人圍著小龍女的圈子漸漸縮小，到最後便會將她擠在中心。三人雖不敢出手攻擊，但每人舞動兵刃，組成三堵銅牆鐵壁，向中逐步擠攏，三股守勢合成一股強大的攻擊，實是猛不可當。眾人瞧到這般情景，蒙古武士和趙志敬一派的道士心中暗喜，其餘的道士卻均為小龍女擔憂。

　　小龍女見三人離自己身邊越來越近，兵刃招數中卻仍是無隙可乘，眼見過不多時，自己勢非被他們擠死不可，當下雙劍連刺，只聽得叮叮之聲忽急忽緩，每一招都碰在對方兵刃之上。她連攻數十劍，盡數給擋了回來，那三人卻又各自踏進了半步。小龍女心中一急，退向左後側時足底一絆，微一踉蹌，這一下身上各處大現破綻，若不是瀟湘子等只守不攻，不敢乘機進襲，那她已遭到極大兇險。小龍女知道大殿地下投棄著數十柄長劍，都是全真教群道所用兵刃被人奪下時而拋擲在地。她在劍上這麼一絆，忽然想起：「別人兩手能使雙劍，我既已學會分心二用之術，兩手該能同時使四柄劍，便算顯不出四劍的威力，或能擾亂敵人，乘機脫困。」於是左手長劍交右手，俯身拾起二劍，右手兩把，左手兩把，四把劍同時揮動。

　　瀟湘子等大吃一驚，均想：「這姑娘的招數愈來愈奇，四劍齊使，當真是聞所未聞。」但各人均抱定以不變應萬變的主意，不管她使什麼怪招奇術，總是只守不攻，逐步迫緊。

　　其實小龍女四劍齊使，雖然駭人耳目，威力反而不及只用雙劍，因她平素專練單劍，左手全真劍法，右手玉女劍法，配合得天衣無縫，這時每一隻手都使雙劍，由於向來少練，出招時已無得手應心之妙。

　　她四劍連刺，與三般兵刃又碰撞了數下。高手比武，只一招便能測知對方高下強弱，瀟湘子等接了她幾下四劍連使的招數，只覺她的劍招突然遲緩了幾分，劍尖刺來時也不及先時的神妙莫測。尼摩星瞧出便宜，喉頭咕咕作響，揮動鐵蛇便要進襲。尹克西急叫：「使不得，這是她的誘敵之計。」尼摩星經他提醒，嚇了一跳，心想幸虧人家生意人見機得快，原來這女子狡獪如此，只要自己一攻，她立施反擊，那麼不但合圍之勢登時破了，只怕自己還要性命不得週全。

　　其實小龍女本來不是存心誘敵，但聽尹克西這麼一叫，心想：「這黑矮子沉不住氣，只有從他身上尋破敵之策。他說我誘敵，我便當真要來誘他一下。」突然間右手一揮，一柄長劍向上飛出，右劍刺出之時，左手又有一柄長劍飛上去，瀟湘子等一驚，不知她又要玩什麼花樣，只見半空雙劍尚未跌落，她手中僅有的雙劍擲了上去，這麼一來，她兩手空空，已無兵刃。尹克西叫道：「各人自行嚴守，千萬不可進攻。」他瞧不透小龍女的用意，但想只要嚴密守衛，逐步前逼，那便已穩操勝算，對方雖然赤手空拳，卻也不必冒險進招。

　　小龍女一彎腰，兩手不住在地下抓劍，一一擲上半空，同時空中長劍一柄柄落下，她一接住跟著又擲了上去。但見數十柄長劍此上彼落，寒光閃爍，煞是奇觀，古墓派的武功本來不以內力沉雄見長，而憑手法迅疾取勝，當年小龍女傳授楊過武功之時，要他以雙掌攔住八十一隻麻雀，活的麻雀尚能攔住，這數十柄長劍隨接隨拋，在她自是渾若無事，她手中每一刻都有兵刃，但也是每一刻都無兵刃，只瞧得瀟湘子等目瞪口呆，心想這是在變戲法玩把戲，那裏還是爭勝拼死的比武？

　　猛地裏小龍女左掌一揚，在一柄自空落下的長劍劍柄上一推，那劍橫飛而出，向尹克西疾刺過去。劍頭撞在他金龍鞭舞成的光幕之上，迅疾無比的彈了回來，卻撞向尼摩星。尼摩星的鐵蛇舞得正急，那劍一碰，便即飛去迴刺小龍女。這時空中又有兩柄長劍落下，小龍女雙手一撥一推，三柄劍分襲三人。

　　頃刻之間，那數十柄長劍不再向上飛起而是在三般兵刃組成的光幕之間來回激盪，有些長劍去勢斜了，被尼摩星用大力一砸，斷成兩截。小龍女手上戴著金絲手套，拍打在劍刃之上，絲毫不傷。這一番惡鬥，比之適才更是驚心動魄。小龍女自幼熟習攔打八十一隻麻雀的輕身功夫，眼明手快，靈台澄澈，越打越急，心中竟無半點雜念，全沒想到這場激戰是勝是敗，是生是死。有時順手抓到劍柄，便刺出數劍，隨即又向敵人投擲。初時她雙劍在手，瀟湘子等已感不易抵禦，這時數十柄長劍亂下亂刺，中間又夾著她凌厲迅疾的擊刺，卻如何還能招架？何況長劍從各人兵刃上碰撞出去之時，方向力道，全是不易控制，是否要傷到同伴，那全是聽天由命了。

　　小龍女向空擲劍，本來不過想擾亂敵人的目光，這時情勢變化，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大佔上風。從兵刃飛舞的響聲之中隱隱聽得尹克西和尼摩星氣息漸粗，瀟湘子的哭喪棒舞得雖快，但只見其惶急，不見其瀟灑。突然間尹克西右臂一垂，叫聲：「不好！」原來三柄長劍飛了過去，正好和他的軟鞭纏在一起。他守得雖然嚴密異常，但這三柄劍均是從瀟湘子和尼摩星的兵刃上碰撞出來，三劍齊至，莫名甚妙的纏在他的鞭上。尹克西出力一抖，將三劍抖下，但正當他軟鞭將起未起之際，小龍女長劍刺出，尹克西手腕一疼，軟鞭已把持不住。

　　但聽嗆啷一聲，金龍軟鞭掉在地下。小龍女左掌連揮，七八柄長劍激飛而出，分刺三人，跟著雙手各接住一柄長劍，身形一晃，從尹克西身前躍出。尹克西手腕受傷，兵刃落地，這銅牆鐵壁般的包圍圈子立時破了，眼見她雙劍如兩道電光似的閃動，忙向後急退。小龍女的輕功比這三人都高，一提氣，直奔殿後追趕趙志敬去了。

　　瀟湘子等一時還不能便收兵刃，直待數十把長劍一一落地，這才住手。尹克西臉帶愧色，說道：「小弟無能，給她走了！」他三人本來互相各不為下，雖同在忽必烈帳下，然誰也不佩服誰，大家勾心鬥角，均要設法壓服對方，但經歷了適才這場驚心動魄的惡鬥，三人都有死裏逃生之感，相互間的敵意少了許多，瀟湘子和尼摩星齊聲道：「這怪不得尹兄……」一言未畢，忽聽得後山隱隱傳來叮叮噹噹兵刃撞擊人之聲。

　　本來大殿上一戰，瀟湘子等均已膽寒，但聽這兵刃撞擊之聲，夾著法王五隻輪子的嗚嗚響聲，顯然是小龍女已在與法王動手。三人心中均想：「有這麼一個硬手作為主將，咱們再從旁夾攻，必可取勝。」尹克西左手拾起金龍軟鞭，叫道：「大夥兒追！」搶先尋聲追了下去。瀟湘子哭喪棒一揮，與尼摩星率領眾蒙古武士發足跟隨。眾人此時心目中的大敵唯有小龍女一人，全沒將諸全真道人放在意下。尹志平、李志常等見眾蒙古武士一退，即行互解綁縛，紛紛拾起長劍，蜂擁跟去。

　　瀟湘子等一到重陽宮後的玉虛洞前，只見輪影激盪，劍氣縱橫，金輪法王吼聲如雷，小龍女白衣勝雪，兩人相隔丈餘，正自遙遙相鬥。金銀銅鐵錫五隻巨輪迴旋飛舞，那響聲只震得人之耳中嗡嗡作響，這般聲勢與大殿上的激鬥又自不同。尹志平和李志常見玉虛洞的洞門已被大石堵塞，不知五位師長生死如何，心中焦急，一齊搶到洞口，但達爾巴手執金杵，霍都揮動鋼扇，只數招之間，便將群道打退。王志坦大叫：「師父，師父，你老人家安好嗎？」他心中焦急，語音中帶有哭聲。李志常轉念一想：「憑著五位師長的玄功，怎能輕易給人關在洞中？定是他們練功到了緊急當口，不能分心抵禦外敵。王師弟這麼一叫，他們若在洞中聽見，反而擾亂心神。」於是說道：「王師弟，別叫，五住師長受不得驚擾。」王志坦立時醒悟，於是俯身扶起倒在地下的宋德方，見他受傷不輕，當下設法救助。

　　瀟湘子等旁觀法王和小龍女相鬥，見他雖然守多攻少，但接得兩三招便要還遞一招，五隻輪子威力奇猛，逼得小龍女無法欺近身去，比之適才自己三人只守不攻，那武功確是高出甚多。三人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妒忌，均想：「這和尚被封為蒙古第一國師，也不枉他了。」三人本來想與法王夾攻合擊，但一見這情勢，私心登起，都不願便這麼助他成功。

　　其實金輪法王出招雖猛，心中卻已是叫苦不迭，只見小龍女雙手劍招各各不同，但互相配合得精妙絕倫，左手劍攻前，右手劍便同時襲後，叫他退既不可，進又不能，雙劍每一路劍招都是進攻數處，而這數處都是叫他顧此失彼，難以並救。若不是他內功外功俱臻登峰造極之境，眼明手快，剛柔並濟，武功只要略差半分，這頃刻之間身上早已中了十七八劍，幸好他吃過這套「玉女素心劍法」的苦頭，當日一敗之後，事後曾苦苦思索。

　　那金輪法王實是武林中不世出的奇才，所學既廣，人又聰明，自與楊過、小龍女一戰而敗之後，無日不在鑽研破解「玉女素心劍」的法門，只是那劍法太過神妙，要說破解，實在有所不能，但若奮力而鬥，百餘招內尚可抵擋得住。這日他在玉虛洞外見小龍女孤身闖來，楊過並未陪伴在側，自是不懼反喜，心想今日結果了她，那便無敵於天下，豈知一動上手，她一人便將一套「玉女素心劍法」使將出來，而且迅疾凌厲，遠勝於與楊過聯手之時。原來這劍法若是由一對有情的男女共使，心意脈脈，靈犀暗通，招數雖奇，卻失之於柔和溫雅，不易傷人，待得小龍女一人獨使，這股輕憐蜜愛，纏綿牽掛的味道一去，敵人更是無法抗禦了。

　　因此拆到五六十招之時，法王已是險象環生，他收回金輪護身，不敢擲出攻敵，又數招後，再將銀輪也收了回來，接著五輪齊回，變成了只守不攻，便和適才瀟湘子等一般模樣。那五隻輪子輕重大小，顏色形狀各各不同，或生尖刺，或起稜角，組成五道光環，在他身週滾來滾去。忽聽小龍女嬌叱一聲：「著！」跟著法王低聲吼叫，叮叮數響。

　　只見兩人縱躍來去，出手越來越快，便是瀟湘子這等高手，也沒瞧清兩人這一叱一叫，已起了什麼變化。突然之間，尼摩星臉上微微一痛，似被什麼細小暗器打中，一驚之下伸手一摸，臉上沒什麼，手掌中卻有一點鮮血。他呆了一下，又見一點鮮血飛到了尹克西身上，這才知激鬥的二人之中已有一個受傷。過不多時，小龍女白衫之上點點斑斑的濺了十幾點鮮血，宛似白綾上畫了幾枝桃花，鮮艷奪目，尼摩星喜道：「小妖女受傷啦！」接著劍光閃了兩閃，法王又是一聲低吼。瀟湘子冷冷的道：「不！是大和尚受傷！」

　　尼摩星一想不錯，這些鮮血是法王濺到小龍女身上的，心想若是法王死在她的手下，再也無法將她制住，於是叫道：「尹兄瀟兄，一齊上啊！」鐵蛇揮動，慢慢從小龍女身後逼了上去。瀟湘子和尹克西見情勢不妙，不能再事袖手旁觀，當下分從左右逼進。

　　這麼一來，局勢陡變，小龍女武功再強，也絕不能抵敵這四大高手的聯攻。金輪法王的武功固已出神入化，而瀟湘子等也是一等一的武林健者，半年以前，每人均尚且以為是武功天下第一。縱然換作周伯通、黃藥師、郭靖這幾人，也無法以一敵四。

　　法王身上已中了三劍，但均未傷及要害，危殆萬分之際來了幫手，心中一寬，只見瀟湘子等並不出手攻擊，各以兵刃護住自身，緩緩的分從三方進逼，小龍女一時之間雖尚未受到來自四面的齊攻，但時間稍長，勢必無倖。但見玉虛洞前，青松之側，四個武林怪客圍著一個素裝少女，劍氣如虹，輪光若電，好一場惡戰。眾蒙古武士和全真道人只瞧得目眩心驚，臉若死灰，生平那裏見過如此的激鬥？

　　數百對眼光一齊注視著這五人相鬥，猛聽得砰彭一聲震天價大響，砂石飛舞，煙塵瀰漫，玉虛洞前數十塊大石崩在一旁，五個黃衫道人從洞中緩步而出，正是丘處機、劉處玄等全真五子。尹志平、李志常等大喜，齊叫：「師父！」迎了上去。達爾巴和霍都大吃一驚，這洞口以這許多大石堵住，怎能斗然間推石而出？瞧這股破洞的聲勢，便如點燃一批火藥開山爆石一般。兩人各挺兵刃，向前搶上。丘處機等五人向旁一讓，突然十掌齊出，按在兩人背心，一捺一送，將兩人拋入了玉虛洞中。

　　達爾巴和霍都二人的武功，本來與郝大通等在伯仲之間，雖然不及丘處機、王處一的精湛，但也絕不致只一招便給擲入洞中。原來全真五子在王虛洞中閉關靜修，鑽研拆解「玉女心經」之法，五個人殫精竭慮，日夜苦思，總覺小龍女和楊過所顯示的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好是全真派武學的剋星，要想從招術中取勝，實是難能。後來丘處機從天罡北斗陣法中悟出一理，說道：「咱們在招數上勢必要敗，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勁力的雄渾，補招數之不足。」於是五人第一步修習併力攻敵的法門，每一招出去，都是將五人的勁力歸集於一點。他們知道全真派第三四代弟子之中，並無出類拔萃的人物，只有仗著人多，或能合力自保，這一個多月之中，他們創出了一招「百川歸海」。當金輪法王率領眾武士堵洞之時，這一招「百川匯海」正好練到了緊要當口，萬萬分心不得，明知大敵來攻，也只好置之不理，真至五人練到五力歸一，融合無間，這才破洞而出。只可惜過於急促，這一招只練到了八成火候，饒是如此，達爾巴和霍都也已抵擋不住，竟給他們一擊成功，摔入洞中，暈了過去。

　　丘處機等轉過身來，只見法王等四人圍著小龍女酣鬥方烈。五人只瞧了片刻，面面相覷，不禁神色慘然，心中都想：「罷了，罷了，原來古墓派的武功精妙若斯，若要勝她，那是終身無望了。」他們在洞中所想所練，都是從先前所見小龍女和楊過的武功為依據，豈知眼前所顯示的神奇劍招，要想瞧個明白都有所不能，說到破解，真是從那裏說起？

　　法王等四大高手的武功，都是遠在全真五子之上，全真教如想要有如此一個都是千難萬難，丘處機等心想：「若是先師在世，自能勝得過他們，周師祖大概也勝他們一籌，但說到同時受這四人圍攻，十九要抵敵不住。」五個老道垂頭喪氣，心下慚愧，自覺一代不如一代，不能承繼先師的功業，大敵當前。全真教瞧來是無立足之地了。眼見招招凶險，步步危機，五人越瞧越是心驚，顧不得詢問弟子眼前這變故因何而起。

　　這時小龍女等五人相鬥，情勢又已不同。小龍女招招攻擊，法王等始終是遮攔多，還手少，但逐步進逼，小龍女越來越是不利。她數次想搶出圈子，暫且退走，但法王等四人守得嚴密異常，每一次均給擋了回來，她知有金輪法王主持圍逼，再要以擲劍之法來敵已不可能，何況除了手中雙劍，身邊已無其他兵刃。她自在大殿上劍傷淨光，到這時已鬥了一個多時辰，氣力漸感不支，而強敵越逼越近，眼見丘處機等五人環伺在側，知道這五個老道也非易與之輩，四下裏個個都是敵人，自己卻只有孤身一人，今日定然是喪身在這重陽宮中了。心中忽然想起：「我遭際若此，一死又有什麼可惜？就只是……就只是……臨死之時，總盼能再見過兒一面。他這時是在那裏呢？多半是和郭姑娘卿卿我我，柔情無限，說不定他倆已成了親，新婚燕爾，那裏想到我這苦命女子在此受人圍攻？不，不！過兒不會這樣，他便是和郭姑娘成親，心中也絕不會忘了我。我只要能再見他一面，只要能再見他一面……」

　　她離襄陽北上之時，決意永不再和楊過相見，但這時面臨生死關頭，心中越來越是割捨不下。她一想到楊過，本來分心二用突然變為心有專注，雙手各各不同的劍招忽地施展不出「玉女素心劍法」的威力。法王見她劍法斗變，初時還道她是存心誘敵，故示弱點，但數招一過，看看又是不像，當下踏上一步左手銀輪護身，右手金輪往她劍上碰去。

第七十二回　神鵰魔劍

　　只聽得噹的一聲輕響，小龍女左手長劍脫手飛出，在半空中拍的一下，震為兩截。法王這一下本是試探對方用意，竟致成功，實大出自己意料之外，跟著右手金輪又砸了過去。小龍女一驚，急忙鎮懾心神，刷刷刷還了三劍，但此時只憑單劍，武功便已遠不及法王。瀟湘子等三人瞧出便宜，三般兵刃一齊攻了上來。小龍女淡淡一笑，此際不願再事掙扎力抗，一瞥眼望見三丈外的一株青松之旁，生著一叢玫瑰，花朵嬌艷欲滴，突然想起當年與楊過隔著花叢練那「玉女心經」的光景，心道：「我既已見不到過兒，那便在臨死之時，心中想念著他。」臉上神色柔和，登時浸沉在瞑想之中。

　　法王等四下裏合圍，原可一舉將她擊斃，但忽見她神情古怪，似乎忘了迎敵，各各驚詫，不知她是否施展什麼邪法，四般兵刃舉在半空，同時停頓，並不擊下。四人一舉之下，尼摩星的鐵蛇首先遞了出去。

　　突然身旁風聲颯然，有人挺劍刺來。尼摩星回過鐵蛇一擋，卻擋了個空，只見人影一晃，卻是尹志平搶到了小龍女身前，倒持手中長劍，將劍柄遞去給她。小龍女這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早將廝殺拼鬥之事置之度外，覺得左手中多了一個劍柄，便順手握著。旁觀眾人突見尹志平搶入這五大高手的戰團之中，那真是送死無異，不禁齊聲驚呼。法王見他身法，知他武功平平，不願相傷，當即左臂在他肩頭一撞，將他往旁推開，右手一輪向小龍女砸了過去。尹志平見她不知如何竟爾突然失了戰意，心中大急，眼見這一輪便要將她砸死，奮不顧身的撲了上去，叫道：「龍姑娘，小心！」用自己背脊硬接了法王的一輪。

　　法王這金輪的一砸，那是裂石開山的威力，尹志平如何抵擋得住？立時身子向前一衝。小龍女接過他遞來的劍後，兀自挺著劍呆呆出神，尹志平身子衝來，恰好碰在劍尖之上，劍刃透胸而入。

　　小龍女一呆，這才醒悟，原來是他救了自己性命，眼見他背遭輪砸，胸中劍刺，受的全是致命重傷，一剎那間，滿腔憎恨之心，化成了憐憫之意，柔聲道：「你何苦如此？」

　　尹志平命在垂危，忽然聽到這「你何苦如此」五字，不禁大喜若狂，說道：「龍姑娘，我對你不起，罪不容誅，你原諒了我麼？」小龍女又是一怔，想起在襄陽郭府中聽到他和趙志敬的說話，一個念頭在腦子中一閃：「過兒對我情意如此，按說絕不會變心。但他忽然決意和郭姑娘成親，棄我如遺，毫無顧惜，定是知悉了我曾受這廝所污。」她心地單純，天真瀾漫，雖然一路跟蹤尹趙二道，卻從未想到此事，這時猛地給尹志平一言提醒，心中的憐憫立時又轉為憎恨，憤怒之情，卻比先前又增了幾分，一咬牙，右手長劍隨即往他胸口刺落。

　　只是她生平從未殺過人，雖然滿腔悲憤，這一劍刺到他的胸口，竟然刺不下去。丘處機在一旁瞧著，眼見愛徒死於非命，心中痛如刀割，只是事起倉卒，來不及救援，小龍女第一劍刺中他，還可說是由於法王之故，但第二劍卻明明是存心出手。他絲毫不知這中間的原委曲折，半年以來，心中想的盡是如何抵擋小龍女的招術，而這一個月中更是除此之外再無別念。他既認定小龍女是本教大敵，又決然想不到尹志平會自願捨身救她，眼見她挺劍又刺，當即縱身而前，左手五指在她腕上一拂，右掌向她面門直擊過去。丘處機的武功在全真七子中向居第一，這時經數十年的修為，更是精湛，這一下情急發招，掌力雄渾已極。

　　小龍女手腕被他一拂而中，長劍拿捏不住，竟爾脫手，但她手法何等迅捷，不等長劍落地，手一伸，又已抓住，跟著遞出一劍，指向丘處機的胸口。便在此時，尹志平大叫一聲，倒在地下，創口中鮮血湧出。小龍女左手劍同時刺向丘處機小腹，這一來雙劍合璧，威力大增，丘處機武功雖精，但只三招之間，已是手忙腳亂，無法抵禦。王處一等見情勢不對，一齊搶上應援，倒反將法王等四人擠在一旁。

　　金輪法王等見小龍女和全真五子鬥了起來，初時頗為訝異，但想此事於我有利，正好旁觀你們自相殘殺，各人使個眼色，退開數步，那正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意思，待小龍女和全真五子勝敗一決，他們再行出手收拾殘局。

　　高手動武，每一招都是生死繫於一髮，誰也不敢稍有鬆懈，因此丘處機等雖見局勢奇幻，但既已一動上手，那裏還有餘暇詢問？全真五子赤手空拳，遇上小龍女神妙無方的劍招，那盡月餘之功創出來的一招「百川匯海」，全無施展的機會。頃刻之間，郝大通和劉處玄兩人身上中劍，但兩人顧念師兄弟的安危，不肯退開，跟著嗤的一響，孫不二肩頭又中一劍。

　　全真諸弟子見師父勢危，情不自禁的驚呼起來。李志常叫道：「快送兵刃！」這時五子掌風呼呼，眾弟子走不近身，只得將長劍一柄柄擲去，但小龍女搶著伸劍一挑，每一把擲來的長劍都給挑得飛了開去，五子始終拿不到一件兵刃。忽聽得叮噹一聲，小龍女左手劍黏住一柄飛擲而來的長劍，驀地裏往後一送，王處一猝不及防，左眼已被這一柄劍外之劍刺中。這時全真五子之中已有四人負傷，勝負之分，金輪法王哈哈大笑，叫道：「各位道兄且退，這小妖女待老衲來料理吧！」說著一揮手，踏上兩步，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三人跟著舞動兵刃上前合擊，竟成了九大高手圍攻小龍女的局面。

　　法王等一插手，全真五子登時脫出小龍女雙劍的威迫，五人一聲呼喝，並肩而立，或出右掌，或出左拳，五股大力歸併為一，使出了那招「百川匯海」。這一招威力果然非同小可，小龍女斜身急退，砰的一響，沙坪上塵土飛揚，這一招將尼摩星打得跌了一個觔斗。原來他雙腿既斷，單憑拐杖之力撐持，下盤不穩，抵不住這一招的重擊。總算他危急中避開了這一擊的正面之力，雖然摔倒，卻未受傷，立即一躍而起，哇哇怒叫，舉鐵蛇便往劉處玄頭頂砸了下去。玉虛洞前呼聲四起，亂成一片。

　　小龍女見尼摩星和全真五子動手，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素袖一拂，便要搶出圈子。金輪法王搶過來擋住，叫道：「尼摩兄，對付這小妖女要緊。」尼摩星打得性發，對法王的叫喚不予理睬，鐵蛇吞吐，招數全是打向全真諸道。場中這麼一亂，小龍女雙劍向法王急刺數招，法王獨力抵擋不住，只得退了幾步。

　　突然之間，小龍女一聲尖叫，雙頰全無血色，嗆啷嗆啷兩聲，手中長劍落地，呆呆的望著青松的那叢玫瑰，叫道：「過兒，當真是你嗎？」

　　便在此時，法王一輪迎面砸去，全真五子那招「百川匯海」卻自後心擊了上來。這一招本是抵禦尼摩星而發，但那天竺矮子吃過這招的苦頭，不敢正面硬接，身子向左一閃，這一招的勁力全都遞到了小龍女背心。那知她竟似中邪著魔，全然不知閃避，背心受擊，胸口中輪，一個矯怯怯的身驅受了這兩股大力夾擊，眼光仍舊望著玫瑰花叢，在這頃刻之間，她心搖神馳，便是這股大力，似乎也沒能傷到她半分。

　　眾人為她的目光所懾，不由自主的也均轉頭去瞧那玫瑰花叢中到底有什麼古怪，剛一轉頭，只見青松旁一條人影飛出，竄入法王和全真五子之間，噹的一聲摔下長劍，伸手臂抱起小龍女，一閃一晃，又已躍出圈子，逕自坐在青松之下，玫瑰花旁，將小龍女抱在懷裏。

　　這人正是楊過！

　　小龍女甜甜一笑，眼中卻流下淚來，說道：「過兒，是你，這不是做夢麼？」楊過俯下頭去，親了親她的臉頰，柔聲道：「不是做夢，我不是抱著你麼？」但見她衣衫上斑斑點點，滿身是血，心中矍然而驚，急道：「你受傷重不重？」小龍女受了前後兩股大力的夾擊，初時乍見楊過，並未覺痛，這時只覺五臟六腑都要翻騰過來，伸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說道：「我……我……」身上痛得難熬，再也說不下去了。

　　楊過見了這般情狀，恨不得代受其苦，低聲說：「姑姑，我還是來得晚了一步！」小龍女說道：「不，你來得正好，我只道今生今世，再也瞧不見你啦！」突覺全身發冷，隱然自感靈魂便要離身而去，抱著楊過的雙手也慢慢軟垂，說道：「過兒，你抱住我！」楊過的左臂略略收緊，把她摟在胸前，心中百感交集，眼淚緩緩流下，滴在她的臉上。

　　小龍女道：「我要你抱著我，用兩隻手。」一轉眼間，突見他右手的袖子空空蕩蕩，情狀有異，驚呼：「過兒，你的右臂呢？」楊過搖頭苦笑，低聲道：「這時候別關心我，你快閉著眼睛，一點兒也不要用力，我給你運氣鎮傷。」小龍女道：「不！你的右臂呢？怎麼沒了？怎麼沒了？」她雖命在垂危，但仍是絲毫不顧念自己，一定要問明白楊過怎麼少了一條手臂。只因她心中，這個少年俊美的男子實在比她自己重要得多，她一點也不顧念自己，但全心全意的照料著他，關懷著他。

　　自從他們在古墓中共處，早就是這樣了，只是那時她不知這是為了情愛，楊過也不知道。兩個人只覺得互相關懷，那是師父和弟子之間應有之義，既然這古墓之中只有他們兩人，如果不關懷不體惜對方，那麼又去關懷體惜誰呢？其實這對少年男女，早在他們自己知道之前，已在互相深深的痴戀了。

　　直到有一天，他們自己才知道，絕不能沒有了對方而能活著，對方比自己的性命是重要過千倍百倍。

　　每一對互相愛戀的男女都會這樣想，但只有真正深情之人，那些天生俱有至性至情之人，這樣的兩個男女碰在一起，互相愛上了，他們才會真正的愛惜對方，遠勝於愛惜自己。

　　對於小龍女，楊過的一條臂膀，比她自己是不是能活著是重要得多，因此她固執著要問。她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袖子，一點也不敢用力，果然，袖子裏面沒有臂膀。她全然忘了自己身上的劇痛，心中給愛憐充滿了，再也不會知覺自己的痛楚，輕輕的道：「可憐的過兒，斷了很久嗎？這時還痛麼？」

　　楊過搖搖頭，說道：「早就不痛了。只要我見了你面，永遠不跟你分開，少一條臂膀又算得什麼？我一隻左臂不是也能抱著你麼？」小龍女輕輕一笑，只覺他說得很對，躺在他懷抱之中，雖然只是一條左臂抱著自己，那也是心滿意足了。她本來只求在臨死之前再能見他一面，現在實在是太好，真的太好了。

　　金輪法王、瀟湘子、尹克西……全真五子、眾弟子……眾蒙古武士……大家一聲不響，呆呆的望莫著這對小情人。在這段時光之中，誰也不想向他們動手，也是誰也不敢向他們動手。

　　有言道是「旁若無人」，楊過和小龍女在九大高手、無數蒙古武士虎視眈眈之下纏綿互憐，將所有強敵全都視如無物，那才真是旁若無人了。要知愛到極處，不但糞土王侯，天下的榮華富貴完全不放在心上，甚至生死大事也視作等閒。楊過和小龍女既然不再想到死活，別說九大高手，便是天下英雄盡至，那又如何？只不過是死罷了，而一個人只能死一次。

　　金輪法王等人當然並不懼怕這兩人，只是心中均感極度詫異，眼見小龍女身受重傷，楊過又只剩一臂，絕不能再起而抗拒，但兩人在纏綿之中，自然而然有一股凜然之氣，有一份無畏的剛勇，令人不敢貿然輕侮。

　　終於小龍女忍不住又問：「你的手臂是怎麼斷的？快跟我說。」楊過臉上微微苦笑，道：「手臂斷了，自然是給人家斬的。」小龍女淒然望著他，心中沒想到要再追問是誰下的毒手，既然是遭到了不幸，那麼是誰下手都是一樣。這時胸口和背上的傷處又劇烈疼痛起來，她自知命不久長，低低的道：「過兒，我求你一件事。」楊過道：「姑姑，難道你忘了，在那古墓之中，我曾答應過你，你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小龍女幽幽嘆了口氣，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楊過道：「在我永遠是一樣。」小龍女悽然一笑，低低的道：「我沒多久時候好活了，你陪著我，一直瞧著我死，別去陪你的郭芙姑娘。」楊過心中又是傷心，又是憤恨，說道：「姑姑，我自然陪著你。那郭姑娘和我有什麼相干？我這條手臂便是給她斬斷的。」小龍女吃了一驚，叫了起來：「啊，是她？為什麼她這樣狠心？難道……難道因為你心中不喜歡她麼？」楊過道：「我倆這樣要好，為什麼你又要疑心我？除了你之外，我從來沒有真正的愛上過那一位姑娘。這個郭姑娘啊，哼……」小龍女沒聽到他說完這句話，已在他懷中暈了過去。

　　楊過這條右臂，的確是給郭芙斬斷的。

　　原來那日兩人在襄陽郭府之中，言語衝突以致動手，郭芙怒火難忍，抓起楊過床頭的寶劍，便往他頭頂斬落。楊過中毒之後尚未痊愈，四肢無力，見那寶劍斬到，床上無可趨避，只得搶過郭芙攜來的淑女劍一擋。但郭芙手中所持之劍，乃是劍魔獨孤求敗當年用以橫行天下的利器，當真是斷金如泥，銳不可當，淑女劍雖然也是寶劍，還是被這劍削斷。郭芙狂怒之下，使力極猛，料不到這劍竟會如此厲害，收勢不及，劍鋒落處，無聲無息，楊過的一條右臂登時給卸了下來。

　　這一劍斬落，竟致如此，楊過固然驚怒交迸，郭芙卻也驚得呆了，知道自己已闖下了無可彌補的大禍，但見楊過手臂斷截之處血如泉湧，愕然不動，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會，驀地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掩面奪門奔出。

　　楊過一陣慌亂過後，隨即鎮定，伸左手點了自己右肩「肩貞穴」的穴道，撕下被單緊緊縛住肩膀以止血流，再用金創藥敷上傷口，尋思：「此處是不能再耽的了，我得趕緊出城去。」慢慢扶著牆壁走了幾步，只因失血過多，眼前一黑，幾欲暈去。便在此時，只聽得郭靖大聲說道：「快，快，他怎麼了？血止住了沒有？」語音之中充滿了焦急之情。楊過知他是扶傷來探望自己，心中只想：「我絕不要再見郭伯伯，無論如何不要見他。」突然吸一口氣，從房中衝了出去。

　　郭靖所受之傷原是不輕，昏昏沉沉之中忽見女兒哭進房來，說是斬斷了楊過的手臂，大驚之下，撐了一把門閂當作拐杖，強忍傷處的痛楚，趕到楊過來，還沒走到門口，只見他全身血污，急步奔出。

　　楊過從房中急衝而出，望見郭靖過來，當即提一口氣，直奔至府門，牽過一匹馬翻身便上，馳至城門。

　　守城的將士見過他在城頭援郭靖的身手，雖見他情狀有異，卻也不會阻攔，立時將城門開了。

　　此時蒙古軍已退至離城數十里外，楊過不走大路，縱馬儘在荒僻之處行去。

　　他心下尋思：「我身中情花劇毒，但過期不死，或許正如那天竺神僧所言，吸了李莫愁冰魄銀針的毒質之後，以毒攻毒，反而延了性命。但何時發作，未可逆料，此刻身受重傷，若到終南山去找尋姑姑，定然不能支持，難道我命中註定是要這般客死途中麼？」

　　楊過想到一生孤苦，除了古墓與小龍女相依為命之外，甚少歡愉的日子，這時命在垂危，世上唯一的親人已捨己而去，復又給人斷殘肢體，言念及此，不禁流下淚來。

　　他伏在馬背之上，昏昏沉沉，只求不給郭靖找到，不遇上蒙古大軍，隨便到那裏都好，有意無意之間，漸漸行近前一晚與武氏兄弟相鬥的那個荒谷。

　　黃昏時分，眼見四下裏長草齊膝，一片寂靜，料知周遭無人，在草叢中倒頭便睡，他這時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什麼毒蟲猛獸全沒加以防備。

　　這一晚創口奇痛，那裏睡得安穩？次晨一個翻身，忽見離身不到一尺之處，兩條尺許長的大蜈蚣僵死在地下，全身紅黑斑斕，甚是可怖，口上卻染滿了血漬。楊過嚇了一跳，只見兩條蜈蚣身周有一大灘血跡，略一尋思，已明其理，原來他創傷處流血甚多，而血中含有情花劇毒，竟把兩隻大毒蟲毒死。

　　楊過微微苦笑，說道：「想不到我楊過血中之毒，竟連蜈蚣也抵擋不住。」心中憤激悲苦，忍不住仰天長笑。

　　忽聽得山峰頂上咭咭咭的叫了三聲，楊過抬起頭來，只見那神鵰昂首挺胸，獨立峰巔，雖然形相猙獰奇醜，但自有一股凜凜之感。楊過大喜，宛如見了故人一般，叫道：「鵰兄，咱們又相見啦！」那神鵰長鳴一聲，從山巔上直衝下來。牠因身軀奇重，翅短不能飛翔，但奔跑迅疾，勝於駿馬，一轉眼間便到了楊過身旁，見他少了一條手臂，目不轉睛的望著他。

　　楊過苦笑道：「鵰兄，我身遭大難，特來投奔於你。」那神鵰也不知是否能懂他的說話，點點頭，轉身便走。楊過牽了馬匹，跟隨在後。

　　行不數步，那神鵰回過頭來，突然一翅伸出，在馬背上一拍。這一拍當真有千鈞之力，那馬如何吃得住，一聲嘶叫，撲地倒了。楊過點頭道：「是了，我既到鵰兄谷中，也不必再出來了，要這馬匹何用？」心想此鵰大具靈性，實不遜於人，見神鵰倏忽之間已大步走出數十丈，於是展開輕功跟去。

　　行不到一個時辰，已到了劍魔獨孤求敗埋骨之處的石洞。楊過見了那個石墳，不禁大是感慨，心想這位前輩奇人縱橫當時，並世無敵，自是武功神妙莫測，瞧他這般行逕，定是恃才傲物，與常人落落難合，到頭來在這荒谷中寂然而終，史籍和武林傳說之既沒流傳他的名聲事蹟，又沒留存什麼劍經劍譜、門徒弟子，以傳他的絕世武功，這人的身世，也真是令人可驚可羨，卻又可哀可傷了。只可惜神鵰雖靈，終是不能言語，否則也可述說他的生平一二。

　　他在石洞中呆呆出神之際，那神鵰已從外面啣了兩隻山兔回來。楊過生火炙了，飽餐一頓。

　　如此過了多日，傷口漸漸癒合，身子也日就康復，每當念及小龍女，胸口雖仍疼痛，但已遠不如先前那麼難熬難忍。他本性好動，長日在荒谷中與神鵰為伴，不禁寂寞無聊起來。

第七十三回　荒谷劍塚

　　楊過這時身體已全然復原，見洞後樹木清幽，山氣自佳，於是信步過去觀賞風景，行了里許，來到一座峭壁之前。那峭壁便如一座極大的屏風。衝天而起，峭壁中部離地約五六十丈處，生著一塊三四丈見方的大石，似是一個平台，石上隱隱刻得有字。楊過極目一望，瞧清楚是「劍塚」兩個大字。他好奇心起：「何以劍亦有塚，難道是獨孤前輩折斷了愛劍，葬於此處麼？」他走近峭壁，但見那石壁草木不生，光禿禿的實無可容手足之處，不知當年那人如何攀援上去。

　　他瞧了半天，越看越是神往，心想他亦是人，怎能爬到這般的高處，想來必定另有奇妙的訣竅，倘若真的憑藉武功硬爬上去，那真是匪夷所思了。凝神瞧了一陣，突見峭壁上每隔丈些，便生著一叢青苔，一共有五十來叢，筆直排列而上。楊過心念一動，一縱而起，探手到最低的一叢青苔中去一摸，抓出一把黑泥，果然是有個小小的洞穴，看來獨孤當年用利器在峭壁上挖了洞穴之後，年深日久，洞中積泥，因此生了青苔。

　　楊過心想左右無事，便上去探探那劍塚到底是什麼東西，只是剩下獨臂，攀援大是不便，但想：「爬不上便爬不下，難道還怕旁人笑話不成？」於是緊一緊腰帶，提一口氣，竄高丈餘，左足踏在第一個小洞之中，跟著竄起，右足對準第二叢青苔踢了進去，軟泥迸出，石壁果然又有一個洞穴可以容足。

　　第一次爬了四十來丈，已是力氣不加，於是輕輕溜了下來，心想：「已有四十多個踏足處尋準，第二次便容易得多。」於是在石壁下運功調息，養足力氣，一口氣竄到了那平台之上。楊過見自己手臂雖折，輕功卻毫不減弱，心下也自欣慰，向那大石一看，見「劍塚」兩個大字之旁，尚有兩行較小的石刻，刻著道：「劍魔獨孤求敗既無敵於天下，乃埋劍於斯。嗚呼，群雄束手，長劍空利，不亦悲乎？」

　　楊過又驚又羨，只覺這位前輩恃才傲物，獨往獨來，與自己的性子實有許多相似之處，但說到打遍天下無敵手，自己如何可及，現在只餘獨臂，就算一時不死，此事也已終身無望。他瞧著這兩行石刻出了一會神，回頭再望地下，只見許多石塊堆著一個大墳。這墳背山向谷，俯仰空闊，別說劍魔本人如何英雄，單是這個劍塚，便已佔盡形勢，想見此人文武全才，抱負非常，但史書和武林傳說之中，從未有人說到他的姓名事蹟卻又令人難以索解。

　　楊過在那劍塚之旁仰天長嘯，片刻間四下裏回音不絕，心道：「古人說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誠足樂也。」他滿心雖想瞧瞧塚中的利器到底是何等模樣，但總是不敢冒犯前輩，於是抱膝坐在塚上，迎風呼吸，只覺胸腹間清氣充塞，竟似欲乘風仙去。忽聽得山壁下咕咕咕的叫了三聲，他俯首一望，只見神鵰伸爪抓住峭壁上的洞穴，縱躍上來。牠身軀雖重，但每一腿均具千鈞之力，一躍便是數丈，頃刻間便到了楊過身旁。

　　那神鵰稍作顧盼，便向楊過點了點頭，叫了幾聲，聲音甚是特異。楊過笑道：「鵰兄，只可惜我沒公冶長的本事，不能懂你的言語，否則你大可將這位獨孤前輩的生平說給我聽了。」神鵰又低叫幾聲，伸出鋼爪，便將劍塚上的石頭搬開，楊過心中忽地一動：「這位獨孤前輩身具絕世武功，難道便不留下什麼劍經譜之類，好讓後人瞻仰一下昔人的風範麼？」但見神鵰雙爪起落不停，不多時便將塚上石塊搬開，露出並列著的三柄長劍來，在第一第二的兩把劍之中，另有一塊石片。

　　這三柄劍和那石片都是並列在一塊大青石之上。楊過提起左首第一柄劍，只見劍下的石上刻得有一行小字，心中一喜：「獨孤前輩真的是留下了劍譜？」轉念未畢，已看清楚青石上那一行字刻著道：「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楊過看手中那劍長約四尺，青光閃閃，的是利器。他俯身拿起劍旁的石片，見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兩行小字道：「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士不祥，乃棄之深谷。」楊過全身一震，心想自己左臂那是被郭芙用這紫薇軟劍斬斷，獨孤前輩棄於深谷，被毒蛇吞入腹中，但鬼使神差，竟為自己所得。如世上無此利器，自己雖在病中，焉能讓郭芙斬斷手臂？

　　他出了一會神，再伸手提起第二柄劍，那知只提起數尺，嗆啷一聲，竟然掉在石上，火花四濺，把他嚇了一跳。原來那劍灰撲撲的毫無異狀，卻是沉重之極，三尺多長的一把劍重量竟自不下六七十斤，比之戰陣上最重的金刀大戟尤重數倍，他提起時未曾提防，出其不意的手上一沉，便拿捏不住。於是放下第一柄劍和那長形石片，伸手拿起重劍。這劍雖重，但心下有了防備，憑他的功力，六七十斤的重物自是輕易而舉，只見那劍兩邊劍鋒都是鈍口，劍尖更是圓圓的似是一個半球，心想：「此劍如此沉重，如何能使得靈便？何況劍尖劍鋒都不開口，也算得奇了。」俯首看劍下的石刻時，見那兩行小字道：「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楊過喃喃念著「重劍無鋒，大巧不工」那八個字，心中似有所悟，但想世間劍術，不論那一門那一派的變化如何不同，總是以輕靈迅疾為尚，這柄重劍不知是怎生使法，想懷昔賢，不禁神馳久之。

　　過了良久，才放下重劍，去取第三柄劍，這一次又是上了一個當，他只道這劍定然猶重前劍，因此提劍力運左臂。那知拿在手裏卻是輕飄飄的渾似無物，凝神一看，原來是一柄木劍，年深日久，劍身劍柄均已腐杇，但見劍下的石刻道：「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而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

　　楊過將那木劍恭恭敬敬的放於原處，浩然長嘆，說道：「前輩神技，令人難以想像。」心想青石板之下，不知是否留有劍譜之類遺物，於是左手抓住石板往上一掀，見石板下已是石壁的堅岩，別無他物，不由得大感失望。

　　那神鵰咕的一聲叫，啣起那柄重劍，放在楊過手裏，跟著又是咕的一聲叫，左翅勢挾勁風，向他當頭擊下。楊過一怔，神鵰的翅膀離他頭頂約有一尺，凝住不動，咕咕叫了兩聲，楊過道：「鵰兄，你要試試我的武功麼？左右無事，我便跟你玩玩。」但那六七十斤的重劍怎能施展得動，於是拋下重劍，拾起第一柄利劍。那神鵰突然收攏雙翼，背轉身子，不再理睬楊過，神情之間頗示不屑。

　　楊過是個千伶百俐之人，立時會意，笑道：「你要我使重劍，但我武功平常，在這絕壁之上跟你過招，絕非鵰兄敵手，可得容情一二。」說著換過了重劍，氣運丹田，力貫左臂，緩緩一劍擊出。那神鵰並不轉身，一翅向後掠出，與那重劍一碰。楊過只覺一股極沉極猛的大力從劍上重傳過來，壓得無法透氣，急忙運力相抗，「嘿」的一聲，劍身晃了一晃，楊過只覺眼前一黑，登時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悠悠醒轉，只覺口中芳香，齒頰餘甘，似乎在昏迷中吃過什麼東西，見神鵰啣著一枚鮮紅的果子，又餵入他的口中。楊過嚼了幾下，覺那滋味與口中的餘味相同，想是不知不覺間已吃過幾枚了。

　　楊過略一運氣，只覺胸腹之間呼吸順暢，站起身來，抬手伸足之際，非但不覺困乏，反而精健勝昔，他心中暗暗奇怪，按照常理，與人動手過招而被對方強力擊倒，閉氣暈去，縱然不受重傷，也必全身酸痛數日，難道這幾枚朱紅色的鮮果竟是療傷的良藥麼？他俯身提起重劍，竟似輕了幾分。便在此時，那神鵰咕的一聲叫，又是一翅擊將過來。楊過不敢硬拉，側身一避，神鵰跟著踏上一步，雙翅齊至，勢道極是威猛。楊過知牠對己並無惡意，但想這鵰雖然靈異，總是畜生，牠身具神力，展翅博擊之時，發力輕重豈能控縱自如？若是給扡一翅掃上了，自空墮下，那裏還有命在？眼見雙翅掃到，急忙退後兩步，左足已踏到了平台的邊緣。

　　那神鵰竟是毫不容情，大頭一縮一伸，彎彎的尖喙竟自向他頭頂直啄。楊過退無可退，眼見橫劍一封，噗的一聲響，牠一嘴啄在劍上。楊過只覺手臂一震，重劍似欲脫手，眼見神鵰跟著右翅著地橫掃，往自己足脛上掠了過來。楊過吃了一驚，縱身躍起，從神鵰頭頂飛越而過，搶到了內側，生怕牠順勢跟擊，反手一劍，噗的一響，正與牠尖嘴相交。楊過這一下死裏逃生，嚇出了一身冷汗，叫道：「鵰兄，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啊！」

　　神鵰咕咕低叫兩聲，不再追擊。楊過無意中叫了那句「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轉念一想，此鵰長期伴隨獨孤前輩，瞧牠撲喙趨退，隱隱然有武學的家數，多半獨孤前輩寂居荒谷，無聊時便當牠是過招的對手，獨孤前輩屍骨已杇，絕世武功便此湮沒，但從這神鵰身上，說不定能尋到這位前輩大師的遺風典型。他想到此處，心中轉喜，叫道：「鵰兄，我的劍招又來啦！」一劍疾刺，指向神鵰胸間。神鵰左翅橫展，右翅猛擊過來。

　　這日直到天黑，楊過始終在那平台之上和神鵰搏擊為戲。只是神鵰力氣太強，一翅掃來，疾風勁力，便似數十名高手的掌風併力齊施一般，楊過生平所學的什麼全真劍法、玉女劍法等等，沒一招施用得上，只有守則巧妙趨避，攻則呆呆板板的挺劍刺擊。

　　到得晚間，一人一鵰下了懸崖山洞。楊過勞累終日，但說也奇怪，居然並不疲乏，神清氣爽，反比平日更是舒適，想是那果子之功。次晨醒轉，那神鵰已啣了七八枚果子放在他身邊，楊過一口一個吃了，靜坐調息，平時氣息不易走到的各處關脈穴道，這時突然之間，竟爾盡數暢通無阻。楊過心中大喜，大聲叫好。本來靜坐修習內功，最忌的是心有旁騖，至於大哀大樂，更是凶險，但此時楊過喜極而呼，週身內息仍是綿綿流轉，絕無阻滯。他一躍而起，提起重劍，和神鵰又到懸崖之上練劍。先一日他空身一人，上那懸崖兀自不易，今日手中提了一柄六七十斤的重劍，反而輕飄飄的縱躍而上。他自知過去一日之中，已是功力大進，於是與神鵰過招時去了幾分畏懼之心，雖然仍是避多擋少，但在神鵰凌厲無極的翅力之間，偶然已能乘隙還招。

　　如此練劍數日，楊過提著重劍舉重若輕，一擊一刺，漸感得心應手。他生性聰明，數月前在曠野之中，曾苦思多日，於全真派、古墓派的武功之外，另闢蹊徑，不落前人窠臼而自創一派武功。這時力氣一增。每日手持重劍和神鵰過招，越來越覺以前所學劍術變化太繁，花巧太多，想到獨孤求敗在青石上所留那「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八字，當真是受用無窮。他一面和神鵰搏擊，一面凝思劍招的去勢迴路，但覺越是平平無奇的劍招，敵人越是難抗禦。

　　比如一劍平胸直刺，只要勁力強猛，所生的威力，直比玉女劍法等變幻奇妙的劍招更大。他這時雖然只有左手，但每日服食神鵰不知從何處採來的紅色鮮果，不知不覺間膂力激增，數日之後，竟勉強已可與神鵰驚人的巨力相抗，一劍刺擊，呼呼風響，心中也不自禁的大感欣慰。他武功到了這個境界，便似登泰山而小天下，回想昔日所學的武功，頗有渺不足道之感。但轉念一想，如果沒有以前武學的根底，今日雖有奇遇，也絕不能達到這個地步，因神鵰總是不會言語的畜生，牠誘引觸發則可，要從頭教導卻是萬萬不能，何況神鵰也不能說會得什麼武功，只不過跟隨獨孤求敗日久，經常和他動手過招，因而記得一些進退搏擊的方法而已。

　　這一日清晨起身，滿天黑雲，大雨傾盆而下。楊過向神鵰道：「鵰兄，這般大雨，咱們還練武不練？」神鵰咬著他衣襟，拉著他向東北方行了幾步，隨即邁開大步，縱躍而行。楊過心想：「難道東北方又有什麼奇怪事物？」於是提了重劍，冒雨跟去，行了數里，隱隱聽到轟轟之聲，不絕於耳，越走那聲音越響，顯是極大的水聲。楊過心道：「下了這場大雨，山洪暴發，可得小心些！」轉過一個山峽，水聲震耳欲聾，只見雙峰之間，一條大白龍似的瀑布奔瀉而下，衝入一條小溪之中，奔騰雷鳴，水勢湍急異狀，水中挾著山頂捲下來的樹枝石塊，一轉眼便流得不知去向。

　　這時雨下得更大了，楊過衣履盡濕，四顧水氣濛濛，蔚為奇景，只見那山洪勢道太猛，心中微有懼意。神鵰伸嘴拉著楊過衣襟，走向溪邊，似乎要他下去。楊過奇道：「下去幹麼？水勢勁急，只怕站不住腳。」神鵰放開他的衣襟，嗚的一聲，昂首長啼，一躍而入溪中，雙足穩穩站在溪心的一塊巨石之上，左翅向前一煽，將上流衝下來的一塊岩石打了回去，待那岩石再次順手衝下，又是一翅擊回，如是擊了五六次，那岩石始終流不過牠身邊。到第七次順水衝下時，神鵰奮力展翅一擊，那岩石躍出溪水，掉在右岸，神鵰隨即躍回楊過身旁。

　　楊過會意，知道劍魔獨孤求敗昔日每遇大雨，便到這山洪中練劍，自己卻無此功力，不敢便試，心中正自猶豫，神鵰大翅突出，刷的一下，拂在楊過臀上。牠站在甚近，楊過出其不意，身子往溪中落去，一咬牙，使個「千斤墮」身法，落在神鵰所站的那塊巨石之上。雙足一入水，山洪便衝得他左搖右晃，難於站立。楊過心想：「獨孤前輩是人，我也是人，他既能站定，我如何便不能？」於是屏息凝息，奮力與激流相抗，但想伸劍挑動山洪中挾帶而至的山石，那卻是力所不及了。

　　挺了一炷香時分，楊過力氣漸盡，於是伸劍在石上一撐，躍到了岸上。他沒喘息得幾下，神鵰又是一翅拂來。這一次楊過有了提防，沒給牠拂中，自行躍入溪心，心想：「這位鵰兄當真是嚴師諍友，牠逼我練功，竟是沒半點鬆懈。牠既有這番美意，我難道反無上進之心？」於是沉氣下盤，牢牢站住，時間稍久，漸漸悟到了凝氣用力的法門，山洪雖然越來越大，一直浸到了腰間，他反而不如先前的難以支持。又過片刻，山洪浸到胸口，逐步漲到口邊，楊過心道：「雖然我已站立得穩，總不成給水淹死啊！」於是一躍回岸。

　　那知神鵰守在岸旁，見他從空躍至，不待他雙足落地，已是一翅撲出。楊過伸劍一擋，卻被牠這一撲之力推回溪心，撲通一聲，落入了山洪之中。

　　他雙足一站上溪底巨石，水已沒頂，一大股水衝到了口中。他若是運氣將這大口水逼將出去，那麼內息上升，足底必虛，當下凝氣守中，雙足穩穩站定，不再呼吸，過了一會，雙足一撐，躍起半空，口中一條水箭激射而出，隨即又沉入溪心，讓那山洪從頭頂衝過，身子便如中流砥柱般在水中屹立不動。他心中漸漸寧定，暗想：「鵰兄叫我在山洪中站立，若不使劍挑石，仍是叫牠小覷了。」他生來要強好勝，便是在一隻扁毛畜生之前，也是不肯失了面子，一見到溪流中帶下樹枝山石，便舉劍挑刺，向上流反擊上去。岩石在水中輕了許多，便是那柄重劍，受水力一托，也已大不如平時沉重，因而出手反感靈便。他一刺一擊，直練到筋大疲力盡，足步虛晃，這才躍回岸上。

　　他生怕神鵰又要趕他下水，這時腳底無力，若不小休片時，已難與山洪的衝力拒抗，果然神鵰不讓他在岸上立足，一見他從水中躍出，登時舉翅搏擊。楊過叫道：「鵰兄，你這不要了我命麼？」躍回溪中站立一會，實在支持不住，終又縱回岸上，眼見神鵰舉翅拂來，無可奈何，只得一劍回刺，三個回合過去，神鵰竟然被牠逼得退了一步。楊過叫道：「得罪！」又是一劍刺去，只聽得劍刃刺出時嗤嗤聲響，與往時已頗不相同。神鵰見他的劍尖刺近，也已不敢硬接，迫得閃躍退避。楊過知道在山洪中練了半日，左臂的勁力已頗有進境，不由得又驚又喜，自忖勁力的增長，本來絕非十天半月之功，何以在水中擊刺半日，劍力竟會大進？想是神鵰每日採來的紅色鮮果定有強筋健骨的神效，以致不知不覺之間，內力大增。

　　楊過在溪旁靜坐片刻，力氣即復，這時不須神鵰催逼，自行縱入溪中練劍。二次躍上時只見神鵰已不在溪邊，不知到了何處，眼見雨勢漸小，心想山洪倏來倏去，若是明日再來，水力必弱，乘著此時並不覺得如何疲累，不如多練一會，於是又躍入溪心。

　　練到第四次躍上，只見岸旁放著七枚朱果，心中好生感激神鵰愛護之德，一口氣吃了，又入溪心練劍。一直練到深夜，說也奇怪，竟是越練精神越振，山洪卻漸漸小了。當晚他竟不安睡，在水中悟得了許多順刺、逆擊、橫削、倒劈的劍理，到這時心中方自大悟，以此使劍，真是無堅不摧，劍上何必有鋒？但若非這把比平常長劍重了數十倍的重劍，這種劍法也施展不出，普通利劍只要拿在手裏輕輕一抖，勁力尚未發出，劍刃早已斷了。

　　其時方當半夜，大雨初歇，晴雲一碧，新月的銀光灑在林木溪水之上，楊過瞧著山洪奔騰而下，心通其理，手精其術，知道這重劍的劍法已盡於此，不必再練。便是劍魔復生，所能傳授的劍術也不過如此而已。將來內力日長，手上所用之劍便可日輕，到最後使木劍如使重劍，那只是功力自淺而深，全仗自己修為，至於劍術，卻至此而達止境。他在溪邊來回閒步，仰望明月，心想若非獨孤前輩留下這柄重劍，又若非神鵰從旁誘導，自己因服朱果而內力大增，那麼這套劍術世間已不可再而得見。又想到獨孤求敗全無憑藉，居然能自行悟到這劍中的神境妙境，聰明才智，實是勝已百倍。他獨立水畔緬懷先賢，又是佩服，又是心感。

　　他轉念又想：「我雖悟到了劍術的至理，但枯守荒山，又有何用？倘若情花之毒突然發作，明天便即死了，這至精至妙的劍術豈非又歸湮沒？」他想到此處，雄心登起，自言自語的道：「我也當學一學獨孤前輩，要以此劍術打得天下群雄束手，這才甘心就死。」

　　他左手撫著右臂斷折之處，想起郭芙截臂之恨，不禁熱血湧上心頭，心想：「這丫頭自恃父親是當代大俠，母親是丐幫幫主，自來不把我放在眼裏，小時我寄居她家，不知受了她多少白眼，多少折辱？我謊言欺騙武氏兄弟，其實也是為了她好，倘若武氏兄弟中有一人為她而死，豈非也是她的罪過？哼哼，她乘我病中斬我一臂，此仇不報，非君子也。」楊過向來極重恩怨，胸襟並不寬闊，當日手臂初斷，躲在這荒谷中療傷，那是無可奈何，此刻臂傷已愈，武功反而大進，滿腔心思都放到了報仇雪恨上面。當下心念已決，連夜回到山洞，向神鵰說道：「鵰兄，你的大恩大德，我終身不敢或忘，小弟江湖上尚有幾樁恩怨未了，暫且分別，日後再來相伴，獨孤前輩這柄重劍，小弟求借一用。」說著深深一揖，又向獨孤求敗的石塚拜了幾拜，掉首出谷。那神鵰直送至谷口，一人一鵰，這才依依而別。

　　那柄劍極是沉重，如繫在腰間，腰帶立時崩斷。楊過在山邊採了三條老藤，搓成一帶，將重劍繫了，負在背上，施展輕身功夫，直奔襄陽。到得城外，天色未晚，心想日間行事不便，何況一晚沒睡，精力不充，郭伯伯和郭伯母均是武學高手，此時身子必已康復，遇上了定有一番惡鬥，於是在城外的墳場草叢中睡了幾個時辰，然後調息運功，又採野果飽餐了一頓，等到初更時分，直奔襄陽城下。

　　那襄陽城垣極是雄偉，當日金輪法王、李莫愁等從城頭躍下，尚須以人墊足，方免受傷，現下要從城牆腳攀上城頭，殊非易易。楊過在墳場中休息之時，早已想到了上城的法子，心想獨孤前輩如何上那懸崖峭壁，我便如何爬上襄陽城頭，於是走到東門旁僻靜之處，眼見城頭巡視的守兵走遠，當下一躍而起，挺重劍在城牆上一刺。重劍雖無尖鋒，但這一劍去勢剛猛，那城牆以極堅極厚的花岡石砌成，只聽篷的一聲巨響，應劍而破，竟裂成一個碗口大的洞孔。楊過沒料到自己隨手一劍，竟有這般強大的威力，心中又驚又喜，二次躍上時左足踏入破洞，舉手在頭頂的城牆上又刺了一孔，這次出手輕得多了，以免發出聲音，驚動城上守軍。

　　如此逐步爬上，到最後數丈時，施展「壁虎遊牆功」翻上了城頭，躲在暗處。城牆內側有石級可下，楊過一待守軍走動行開，一溜煙的飛奔而下，逕向郭府而去。他自服食朱果之後，內力大增，同時身軀靈便，輕功也是遠勝往昔。但他素知郭靖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單是降龍十八掌的掌力，就只怕天下無人能敵，再加上黃蓉的打狗棒法變化奧妙，自己未必已盡得其傳，因是半點也不敢大意，到了郭府門外，悄悄越牆而進。

　　他在郭府中居住多日，門戶自是甚為熟悉，一繞過花園，即望見自己先前所住的居室，他走近側耳在窗外一聽，室中無人，輕輕在門上一推，那門應手而開，便走進室中。他在黑夜中視物與白晝無異，但見床帳桌椅，與數日前一般無異，只是床上衾枕，卻已收去。他低身在床沿上一坐，想起自己一條大好的臂膀便是在這床上失去，忍不住又是傷感，又是憤怒。

　　楊過生來相貌俊俏，性格兒也是頗為風流自喜，雖對小龍女一往情深，別無他念，但許多美貌少女見了他都不由自主的為之鍾情。如程英、陸無雙、完顏萍、公孫綠萼等人，個個都是對他柔情似水，或暗暗傾心，或坦率示意。此刻他手撫床邊，想起自己已成殘廢，若再遇到這些多情少女，在她們眼中，自己勢必成為可笑可憐之人，武功雖強，也不過是個驚世駭俗的怪物而已。

　　他在黑暗之中，呆呆坐在床沿，心中思潮起伏，追念生平諸事，情不自禁的低聲說道：「只有姑姑，只有姑姑一人，別說我少了一臂，便是四肢齊折，她對我的心意也必毫無變異。」

　　正想到此處，忽聽東面隱隱傳來兩人言語爭執之聲，聽聲音正是郭靖和黃蓉。楊過好奇心起，想聽聽兩人爭些什麼，於是尋聲走到郭靖夫婦居室的窗下，只聽黃蓉大聲說道：「這兩人明明是抱我襄兒，前去絕情谷，想換解毒丸藥，你口口聲聲還說楊過是好人？這孩子生下不到一個時辰，便落入了他們手中，這時還有命麼？」說到這裏，語聲嗚咽，啜泣起來。

　　郭靖說道：「過兒絕不是這樣的人。再說，他累次救我救你，咱們便拿襄兒換他一命，那也是甘心情願。」黃蓉泣道：「你情願，我可不情願……」這時室中突然發出一陣嬰兒啼哭，聲音極是洪亮。楊過大奇：「難道那小女孩已從李莫愁手中搶回來了？怎麼她又說『這時還有命麼』？」悄悄探頭到窗縫中一張，只見黃蓉手中果然抱著一個嬰兒。那嬰兒剛好臉向窗口，楊過瞧得明白，但見他方面大耳，皮色粗黑，臉上生滿了細毛，那女嬰郭襄他曾在懷中抱過良久，記得是白嫩嬌小，眉目清秀，和這壯健肥碩的嬰兒大不相同，黃蓉背向窗口，低聲哄著嬰兒，說道：「好好一對雙胞胎，變得只剩下一個弟弟，你快去給我找他的姊姊回來。」楊過恍然大悟，原來黃蓉一胎生了兩個孩兒，先誕生的是女嬰郭襄，過了若干時刻，又生一個男嬰，那便是這個郭破虜了，當生這男嬰之時，女嬰已給小龍女抱走。

　　郭靖在室中踱來踱去，說道：「蓉兒，你平素極識大體，何以一牽涉到兒女之事，便這麼瞧不破？眼下軍務緊急，我怎能為了一個小女兒，離開襄陽？」黃蓉道：「我說我自己去找，你又不放我去。難道便讓咱們的孩兒這般白白送命麼？」郭靖道：「你身子還沒復原，怎能去得？」黃蓉怒道：「做爹的不要女兒，做娘的苦命，那有什麼法子？」

　　楊過在桃花島上和他們相聚多年，見他們夫婦相敬相愛，從來沒有爭吵過半句，這時卻見二人面紅耳赤，言語各不相下，顯是已為此事爭過多次。黃蓉又哭又說，郭靖繃緊了臉，從東至西，自西至東的來回走過不停。過了一會，郭靖說道：「這女孩兒便是找了回來，你對她仍是如對芙兒一般，嬌縱得她無法無天，這種女兒有不如無！」黃蓉大聲道：「芙兒有什麼不好了？她心疼妹子，出手重些，也是情理之常。倘若是我啊，楊過若不把女兒還我，我連他的左臂也砍了下來。」郭靖大聲喝道：「蓉兒，你說什麼？」舉手在桌上砰的一擊，木屑紛飛，一張堅實的紅木桌子登時給他打塌了半邊。那嬰兒本來不住啼哭，給他這麼一喝一擊，竟然嚇得不敢再哭。

　　郭靖這一掌擊下，楊過突見西首窗下有個黑影一晃，接著矮了身子，悄悄退開。楊過心想：「原來除我之外，還有人在窗外偷聽，卻是誰了？」仗著輕功卓絕，躡足跟在那人身後，只見那人身形婀娜，正是郭芙。楊過心頭火起：「好啊！我正要找你！」突然身後一暗，黃蓉房中燈火熄滅，聽黃蓉說道：「你出去，別嚇驚了孩兒！」

　　楊過知道郭靖就要出來，在他眼前可不易躲開，當下一縱身，鑽到了假山之後，快步繞到郭芙房外，一躍竄高，上了她房外的那株大木筆花樹，躲在枝葉之間。過不多時，果見郭芙回到房中，她貼身服侍的丫鬟舖好被褥，見她神色不對，不敢多說什麼，只道：「天不早了，姑娘請安睡吧！」替她帶上房門，自行去了。

第七十四回　又有奇遇

　　楊過坐在樹上，只聽得郭芙幽幽的一聲長嘆，心道：「你還嘆什麼氣？你斷我一臂，我便也斷你一臂，只是好男不與女鬥，此刻我下去傷你，雖然易如反掌，卻不是大丈夫行逕。」略一沉吟，已有計較：「好，讓我大聲呼嚷，將郭伯伯叫來。他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先將他打敗，再處置他女兒，男兒漢光明磊落，再也無人能笑話我一句。」但轉念又想：「郭伯伯武功卓絕，我真能勝得了他麼？只怕未必能夠！那麼此仇報是不報？」念及斷臂之恨，胸間熱血潮湧，將心一橫，正要從木筆花樹上跳下，忽聽得腳步聲響，一人大踏步過來。

　　只見他腳步沉凝，身形寧定，正是郭靖。他走到女兒房外，伸指在門上輕輕一彈，說道：「芙兒，你睡了麼？」郭芙站了起來，道：「爹，是你麼？」聲音微帶顫抖。楊過心中一驚：「莫非郭伯伯知道我來此，特來保護於她？好！我正要先和你動手！」

　　郭靖「嗯」了一聲，郭芙將門打開，抬頭向父親望了一眼，隨即低下了頭。郭靖將門帶上，坐在床前椅上，半晌無言。兩個人僵了半天，郭靖道：「這幾天你到那裏去啦？」郭芙道：「我……我傷了楊大哥，怕你責罰，因此……因此……」郭靖道：「因此出去躲避幾天？」郭芙咬著嘴唇，點了點頭。郭靖道：「你是等我怒氣過了，這才回來？」郭芙又點了點頭，突然撲在他的懷裏，道：「爹，你還生女兒的氣麼？」郭靖撫了撫她的頭髮，低聲道：「我沒有生氣。我從來就沒生氣，只是為你傷心。」郭芙叫了聲：「爹！」伏在他懷裏，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郭靖仰頭望著屋頂，一聲不響，待她哭聲稍止，說道：「楊過的祖父鐵心公，和你祖父嘯天公是異姓骨肉；他爹爹和你爹爹，也是結義兄弟，這你都是知道的。」郭芙「嗯」的一聲。郭靖又道：「楊過這孩子雖然行事任性些，卻生就一副俠義心腸，幾次三番救過你爹娘的性命，他年紀輕輕，但為國為民，已立下不小的功勞，你也是知道的。」郭芙聽父親的口氣漸漸嚴厲，更是不敢接口。

　　郭靖站起身來，又道：「還有一件事，你卻並不知道，今日也對你說了。過兒的父親楊康，當年行止不謹，我是他義兄，沒能好好的勸他改過遷善，終於慘死在嘉興王鐵槍廟中，雖然不是你母下手所害，他卻是因你母而死，我郭家負他楊家實多……」楊過聽到「慘死在嘉興王鐵槍廟中」幾字，那是第一次聽到生父的死處，深藏心底的仇恨，猛地裏又翻了上來。只聽郭靖又道：「我本想將你許配於他，彌補我這件畢生之恨，豈知……豈知……唉！」

　　郭芙抬起頭來，道：「爹，他擄我妹子，又說了許多胡言亂語，誹謗女兒，爹，他楊家雖然和我家有這許多瓜葛，難道女兒便這樣任他欺侮，不能反抗？」郭靖霍地站起，喝道：「明明是你斬斷了他的手臂，他卻怎樣欺侮你？那柄劍呢？」郭芙不敢再說，從枕頭底下取出那紫薇劍來。郭靖接在手裏，輕輕一抖，那劍發出一陣嗡嗡之聲，凜然說道：「芙兒，人生天地之間，行事須當無愧於心。爹爹平時雖然對你嚴厲，但愛你之心，和你母親並無二致。」說到最後幾句話，語聲轉為柔和。郭芙低聲道：「女兒知道。」

　　郭靖道：「好，你伸出右臂來。你斷人家一臂，我便也斷你一臂。你爹爹一生正直，絕不敢庇護女兒，得罪了天下的英雄好漢。」郭芙明知這一次父親必有重責，但沒料想到竟要斬斷自己一臂，只嚇得臉如土色，大叫：「爹爹！」郭靖鐵青著臉，雙目凝視女兒。

　　楊過料想不到郭靖竟會如此重義，瞧了這般情景，心中也是嚇得突突亂跳，只見他長劍抖動，一劍削下，劍到半空時微微一頓，跟著便即削落，突然呼的一聲，窗中一人躍入，身法快捷無倫，人未至，棒先到，一棒便將郭靖長劍的去勢封住，正是手持打狗棒的黃蓉。她一言不發，刷刷刷連進三棒，都是打狗棒法中的絕招。一來她棒法精奧，二來郭靖出其不意，竟被她逼得向後退了兩步。黃蓉叫道：「芙兒還不快逃！」郭芙的心思遠沒母親靈敏，遭此大事，竟是嚇得呆了，站著不動。黃蓉左手抱著嬰孩，右手迴棒一挑一帶，捲起女身身軀，從窗口直摔了出去，叫道：「快回桃花島去，請柯公公來向爹爹求情。」跟著快如閃電般轉過竹棒，連用打狗棒法中的「纏」「封」兩訣，阻住郭靖去路，叫道：「快走，快走！小紅馬在府門口。」

　　原來黃蓉素知丈夫為人正直，近於古板，又極重義氣，這一次女兒闖下大禍，定是難免重罰，早已命人牽了小紅馬待在府門之外，馬鞍上衣服銀兩，一應俱備，若是勸解得下，讓丈夫將女兒責打一頓便此了事，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則只好遣她遠走高飛，待日子久了，丈夫怒火漸息，再謀父女團聚。臥室中夫倆妻爭吵一番，見他臉色不善，走向女兒臥房，心知凶多吉少，當即跟來，救了女兒的一條臂膀。若憑她的武功，原不足以阻住丈夫，但郭靖向來對她敬畏三分，又見她懷中抱著嬰兒，總不成便施展殺手奪路外闖，只這麼略一耽擱，郭芙已奔出花園，到了府門之外。

　　楊過坐在木筆花樹上，眼見這個局面，當郭芙從窗中擲出之時，若是神劍下擊，她焉能逃脫？但想她一家吵得天翻地覆，都是為我一人而起，這時乘人之危，不由得下不了手。只見黃蓉連進數招，又將郭靖逼得倒退兩步，這時他已靠在床沿之上，無可再退。黃蓉突然叫道：「接著！」將嬰兒向丈夫拋去。郭靖一怔，伸左手接住了孩子。黃蓉垂下竹棒，走到丈夫身前，柔聲道：「靖哥哥，你便饒了芙兒吧！」郭靖搖頭說道：「蓉兒，我心中何嘗不愛女兒？但她做下這等事來，若不重處，咱倆於心何安？咱們又怎對得起過兒？唉，過兒斷了一臂，無人照料，不知他這時生死如何？」楊過聽他言辭真摯，知道這位郭伯伯一直關念自己，不禁心中一酸，眼眶兒紅了。

　　黃蓉道：「咱們連日四下裏找尋，都沒見到他的蹤跡，若是有甚不測，必能發見端倪。過兒武功已不在你我之下，雖受重傷，必定無甚大礙。」郭靖道：「好，我去叫芙兒回來。」黃蓉笑道：「她早騎小紅馬出城去了，那裏還追得著？」郭靖道：「這時四鼓未過，若無呂大人和我的令牌，黑夜中誰敢開城？」黃蓉嘆了口氣，道：「好吧，由得你便了！」伸手去接抱兒子破虜。郭靖將嬰兒遞了過去，臉有歉意，說道：「蓉兒，是我對你不住。但這女孩兒受了重創之後，雖然殘廢，只要她痛改前非，未始非她之福……」黃蓉點頭道：「那也說得是！」雙手剛碰到兒子的襁褓，突然一沉，插到了郭靖的脅下，使出家傳「蘭花拂穴手」絕技，在他臂下「淵液穴」、右臂下「京門穴」同時一拂。這兩處穴道都在手臂之下，以郭靖此時武功，黃蓉若非使詐，焉能拂他得著？但當她將兒子交與丈夫之時，已然安排了這後著，郭靖遇到這妻子，當真是縛手縛腳，不由得他不處下風，登時全身酸麻，倒在床上，動彈不得。

　　黃蓉抱起孩兒，替郭靖除去鞋襪外衣，將他身子好好放在床上，取枕頭墊在後腦，讓他睡得舒舒服服，然後從他腰間取出令牌，郭靖眼睜睜的瞧著，卻是無法抗拒。

　　黃蓉又將兒子郭破虜放在丈夫身畔，讓他爺兒倆並頭而臥，然後將棉被蓋在二人身上，說道：「靖哥哥，今日便暫且得罪一次，待我送芙兒出城，回來親自做幾個小菜，敬你三杯，向你陪罪。」郭靖聽在耳裏，只覺這妻子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卻是頑皮嬌憨不減當年，眼睜睜的瞧著她抿嘴一笑，飄然出門，心想這兩處穴道被拂中後，她若不回來解救，自己以內力衝穴，最快也得一個多時辰，才能解開，女兒是無論如何追不上了，這件事當真是哭笑不得。

　　黃蓉愛惜女兒，心想她孤身一人回桃花島去，以她這樣一個美貌少女，途中難免不遇凶險，於是回到臥室，取了桃花島的至寶軟蝟甲用一幅錦緞包了，挾在腋下，這才快步追出府門。她誕育孩子後尚未滿月，但因自幼修習上乘內功，這時早已全然康復，一展開輕功提縱術，頃刻之間趕到了南門。只見郭芙騎在小紅馬上，正與把守城門的守將大聲吵鬧。那守將說話極是謙敬，郭姑娘前郭姑娘後的叫不絕口，但總是說若無令牌黑夜開城，那便有殺頭之罪。黃蓉心想這草包女兒一生在父母庇蔭之下，從未練歷過艱險，遇上了為難，不設法出奇制勝，一味發怒呼喝，卻濟得甚事？於是手持令牌，走上前去，說道：「這是呂大人的令牌，你驗過了吧。」要知當時襄陽城的守將是呂文煥，雖然城守之事全由郭靖指點，但他總是客卿，一切號令部署，仍憑呂文煥的名頭發布。那守將見郭夫人親來，又見令牌無誤，忙陪笑開城，牽過自己坐騎，說道：「郭夫人若用得著，便乘小將這匹劣馬去。」黃蓉道：「好，我便借用一下。」郭芙見母親到來，喜歡無限，母女倆並騎出城。

　　二人並肩徐行，黃蓉捨不得就此和女兒分手，竟是越送越遠。襄陽以北數百里幾無人煙，襄陽以南賴有這重鎮屏障，未遭蒙古大軍蹂躪，雖然動亂不安，但民居一如其舊。母女倆行出二十餘里，天色大明，已到了一個小市鎮上，眼見趕早市的店舖已經開門，黃蓉道：「芙兒，咱們同去吃點兒飲食，我便要回城去啦。」郭芙含淚答應，心下好生後悔，實不該因一時之怒，斷了楊過手臂，以致今日骨肉分離，冷清清的回桃花島去，和一個瞎了眼睛的柯公公為伴，這日子只要想一想也就難挨了。

　　兩人走進一家飯舖，叫了些熟牛肉、麵餅，但母女分手在即，誰也無心食用。黃蓉將軟蝟甲交給女兒，叫她晚間到了飯店，便穿在身上，又反覆叮囑，在道上須得留心這些，提防那些，但一時之間，那裏說得了許多？眼見女兒口中只是答應，眼眶紅紅的楚楚可憐，平時愛嬌活潑的模樣一時盡失，心中更是不忍，一瞥眼見市鎮西頭一家店中擺著一擔蘋果，鮮紅肥大，心道：「去買幾個來讓芙兒在道上吃，這便該分手啦。」說道：「芙兒，你多吃幾塊麵餅。便是吃不下，也得勉強吃些，這兵荒馬亂之際，前面也不知到那裏才有東西吃。我過去買一點物事。」說著站起身來，走過十多家店面，到了那賣蘋果的店舖。

　　她順手檢了十來個，正要付錢，忽聽得身後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給秤二十斤白米，一斤鹽，都放在這麻袋裏。」黃蓉聽這說話的聲音甚是清脆明亮，側頭斜望，見是一個黃衣道姑，站在一家糧食店前買物。這道姑左手抱著一個嬰兒，右手伸到懷中去取銀兩。這嬰兒身上的襁褓是紅色的緞子，上面繡著一隻殷紅的小馬，正是黃蓉親手所製。她一見到這襁褓，心中大震，手中捧著的蘋果盡數又落進籬筐之中，這嬰兒若不是她親生女兒郭襄，卻又是誰？只見那道姑側過半邊臉來，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

　　黃蓉從未和這女魔頭會面交手，但見她腰間垂著拂塵，瞎了一目，這般裝束相貌，除她之外再無別人。黃蓉生下郭襄後，慌亂之際，只糢糢糊糊的瞧過幾眼，這時忍不住細看女兒，只見她眉目嬌美，神姿秀麗，雖是個極幼的嬰兒，但已是個美人胎子無疑，又見她小臉兒紅紅的，長得甚是壯健，她兄弟郭破虜雖吃母乳，還未必有她這般肥白可愛。黃蓉又驚又喜，忍不住要流下淚來。那賣蘋果的果販見她將一大錠銀子塞在自己手裏，卻不拿蘋果，驚詫得張大了口，竟爾合不攏來。

　　李莫愁付了銀錢，取過麻袋，一手提了，便即出鎮。黃蓉轉身待追，那果販揀了最紅最大的蘋果，不住往她手中遞去，黃蓉順手往懷中一放，說道：「夠啦！」發足便向李莫愁追去，這時事機緊迫，來不及去招呼郭芙，心想：「襄兒既落入她的手中，此人陰毒絕倫，若是強奪，只怕她傷了孩兒性命。」眼見她走出市梢，沿著大路向西直行，於是不即不離的跟隨在後，又想：「她是過兒的師伯，雖聽說他們相互不睦，但芙兒傷了過兒手臂，他們古墓派和我郭家已結了深仇，倘若過兒和龍姑娘都在前面相候，我以一敵三，萬難取勝，只有及早出手，方是上策。」眼見李莫愁折而向南，走進一座樹林，當下展開輕功，颼的一聲，身子如箭離弦般從樹林旁繞了過去，趕在李莫愁的前頭，突然自旁竄出，迎面攔住。

　　李莫愁見身前出現一個美貌少婦，微微一驚，當即立定。黃蓉笑道：「這位想必是赤練仙子李道長了，幸會幸會！」李莫愁見她竄出時身法輕盈，實非平常之輩，又見她赤手空拳，腰間插著一根碧綠的竹杖，一轉念間，登時滿臉堆歡，放下麻袋，襝衽施禮，說道：「小妹久慕郭夫人大名，今日得見仙顏，實慰平生。」

　　當今武林之中，女子的高手當以黃蓉和李莫愁兩人的聲名最響。清淨散人孫不二成名雖早，武功遠不及兩人，小龍女則年紀幼小，還沒多大威名。只有黃李二人。一個是東邪黃藥師嫡女、大俠郭靖之妻、身任丐幫幫主，另一個以拂塵，銀針、五毒神掌三絕技名滿天下，江湖上聞而喪膽。此時兩人狹路相遇，心中均各暗自驚奇：「原來她竟是如此的一個美貌女子！」同時心中嚴加提防，知道對方既享大名，必有真實本領。

　　黃蓉笑道：「李道長是我前輩，說話如何這般客氣？」李莫愁道：「郭夫人是丐幫幫主，武林中群倫之首，小妹一向萬分仰慕。」兩人說了好些客套話，黃蓉笑道：「李道長懷抱的這個嬰兒，可愛得很啊，卻不知是誰家的孩兒？」李莫愁道：「說來慚愧，郭夫人可莫見笑。」黃蓉道：「不敢。」心想眼下說到題目上了，一說翻便得動手，心中籌思方策，如何在動手之前先將女兒搶了過來，卻聽李莫愁道：「也是我古墓派師門不幸，小妹無德，不能教誨師妹，這孩兒是我龍師妹的私生女兒……」黃蓉大奇：「龍姑娘沒有懷孕，怎會有私生女兒了？這明明是我女兒，她當面謊言欺詐，是何用意？」

　　其實李莫愁卻不是有心欺騙，只道這孩子真是楊過和小龍女所生，她心恨師父偏愛小師妹，將古墓派的祕笈「玉女心經」單傳於她，這時黃蓉問及，正好乘機敗壞師妹的名聲。黃蓉道：「龍姑娘看來貞淑端莊，原來有這等事，那倒令人猜想不到了。卻不知這孩子的父親是誰？」李莫愁道：「這孩兒的父親麼？說起來更是氣人，卻是我師妹的徒兒楊過。」黃蓉雖然善於作偽，這時卻也忍不住滿臉紅暈，心下大怒。

　　黃蓉心想：「你把我女兒說成是龍姑娘私生，那也罷了，但說她父親乃是楊過，這豈不是當面辱我？」她是個極工心計之人，這怒色只是在臉上一閃而過，隨即平靜如常，說道：「胡鬧，胡鬧，楊過這小子太不成話了。可是這女孩兒卻真逗人喜歡，李道長，給我抱抱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蘋果，舉在孩子面前，口中啜啜作聲，逗那孩子。

　　李莫愁自奪得郭襄後，這幾日中隱居深山，逗兒為樂，每日擠了豹乳，餵飼嬰兒。她雖平素作惡多端，卻並不是天性歹毒，只是情場失意之後，憤世嫉俗，性子變為乖僻，更自乖僻變為狠戾。這郭襄嬌美可愛，竟打動了她天生的母性，有時中夜自思，即使小龍女用「玉女心經」來換，她也未必肯把郭襄交還。這時見黃蓉喜歡孩子要抱，便如做母親的聽到旁人稱讚自己孩兒一般，頗以為樂，笑吟吟的遞了過去。

　　黃蓉雙手剛要碰到郭襄的襁褓，臉上忍不住流露出愛憐備至的神色，要知母女天性，誰也勉強不來。她對這幼女日思夜想，只恐她已死於非命，這時得能親手抱在懷中，如何不大喜若狂？李莫愁也是個絕頂聰明之人，斗見黃蓉神色有異，心中一動：「她如只是喜愛小兒，隨手抱她一抱，何必如此心神震盪？此中定然有詐。」猛地裏雙臂向裏一收，雙足點動，身子已向後躍出兩丈開外，她雙足落地，正要喝問，只見黃蓉身法好快，已是如影隨形般竄了過來。李莫愁將負在肩頭的麻袋一抖，袋中二十斤白米和一斤鹽一齊向黃蓉劈面打了過去。

　　黃蓉見這一抖來勢甚勁，成千成萬顆白米和鹽粒同時撲到，卻如何格打得了？當下一縱而起，白米和鹽粒盡數從腳底飛過，李莫愁乘此時機，又已縱後數丈，抽了拂塵在手，笑吟吟的道：「郭夫人，你要助楊過搶這孩兒麼？」黃蓉心思機靈，在這一縱一躍之間，已然認清了局勢，心想對方既已起疑，那便無法智取，只有用力強奪，當下也是笑嘻嘻的道：「我不過見孩兒可愛，想要抱抱，你如此見外，未免太瞧人不起了。」李莫愁道：「郭大俠夫婦威名震於江湖，小妹一直欽佩得緊，今日得見施展身手，果然名不無虛。小妹此刻有事，便此拜別。」她生怕郭靖便在左近，膽先怯了，交代了這幾句話，轉身便走。

　　黃蓉一躍上前，身在半空，抽了打狗棒在手，不待身子落地，打狗棒已使「纏」字訣點到了李莫愁背後。李莫愁心想我和你無怨無仇，今日初次見面，我說話客客氣氣，有什得罪你處，便算你是丐幫之主，難道便怕你了不成？拂塵向後一揮，擋開她一棒，隨即還了一招。黃蓉的棒法快速無倫，那「纏」字訣使將開來，六七招一過，李莫愁已感招架為難。她本身武功比黃蓉原稍遜半籌，何況手中抱了一個孩兒，更是轉動不靈。黃蓉挪動身形，繞著她東一轉，西一轉，竹棒抖動，頃刻之間，李莫愁已處下風。

　　又拆數招，李莫愁見她竹棒始終離開孩兒遠遠的，知她有所避忌，心想：「每次與人相鬥，倒是抱著孩兒的佔了便宜。」笑道：「郭夫人，你要考較小妹的功夫，山高水長，儘有相見之日，何必定要今日過招？任誰一個失手，豈不傷了這可愛的孩兒？」黃蓉瞧出她出手之際，藉著孩兒掩護，心想：「不知她真不知這是我的女兒呢，還是作偽？卻要試她一試？」說道：「為了這孩兒，我已讓了你十多招，你不再將孩兒放下，我可不顧她死活了！」說著一棒向她右腿點去。李莫愁揮拂塵一擋，黃蓉竹棒不待與拂塵相交，已然挑起，戳向她的左胸。這一戳又快又妙，棒端所指之處，正是郭襄小小的身體。

　　這一棒若是戳中了，便是李莫愁自身，也須受傷，如郭襄受了，那是非立時喪命不可。黃蓉在這棒上捏縱自如，棒端一送，已點到了郭襄的襁褓，這一招看來似是險到了極處，但她出手輕重遠近，不失分毫，李莫愁那知就裏，眼見危急，忙向右閃避，但自身不免露出破綻，拍的一下，左脛骨上已被竹棒掃了一下，險些絆倒，向旁連走兩步，這才站定。她揮拂塵護住身前，轉過身來，怒道：「郭夫人你枉有俠名，對這幼嬰也下辣手，豈不可卑？」

　　黃蓉見她這番惱怒並非佯裝，心下甚喜，暗想：「你出力保護我的女兒，我偏要棒刺親女，嚇你一跳。」微微一笑，說道：「這孩兒既非善種，留在世上作甚？」說著縱身而前，舉棒便攻，數招一過，郭襄又遇危險。她身在李莫愁懷中，顛簸起伏，甚不舒服，突然放聲大哭起來。黃蓉暗叫：「乖女莫驚！我要救你，只得如此。」她雖心中憐惜，出手卻越來越是厲害，若不是李莫愁奮力抗禦，看來招招都能制郭襄的死命。李莫愁心神不定，突舉拂塵一架，叫道：「郭夫人，你到底要怎地？」

　　黃蓉笑道：「江湖上說起女子中英傑，早一輩是玉女神劍林朝英，其後是梅超風和孫不二，當今之世，武林中只稱李道長和小妹二人，此刻有緣相逢，何不一分高下？」她這幾棒毒打郭襄，已將李莫愁激得怒氣勃發，心想：「你丈夫若來，我還忌他三分，憑你也不過是個女子，難道我便真怕了你？」當下「哼」了一聲道：「郭夫人有意賜教，正要求之不得。」黃蓉道：「你懷抱嬰兒，我勝之不武，還是將她擲下，咱倆憑真功夫過過招玩玩。」李莫愁心想若是懷抱嬰兒，決計非她敵手，自己若要施發毒針，也是諸多顧忌，心想：「江湖上多稱郭靖夫婦仁義過人，但瞧她今日行逕，對一個無知嬰兒也如此殘忍，可見傳聞多數言過其實，她跟我動手，出招也絕不稍有容情。」遊目四顧，見東首幾株大樹之間生著一片長草，頗為柔軟，於是將郭襄抱去放在草上，轉身說道：「請發招吧。」

　　黃蓉與她拆了這十餘招，知她武功與自己實在伯仲之間，若此時將女兒搶在手中，她再上來纏鬥，自己就抵敵不住，一個不巧，還要傷了女兒，只有先將她打死打傷，那時再抱回女兒，方是上策。這女子作惡多端，百死不足以蔽其辜，想到此處，心中竟爾動了殺機。李莫悉平素下手狠辣，無所不用其極，以己之心度人，見黃蓉眼角總是向嬰兒一望一瞥，心想：「她若打我不過，便會向孩兒突下毒手，分我心神。」是以站在郭襄身前，不容對方走近。當此情勢，黃蓉便要下手搶人，卻也極不容易。

　　在這頃刻之間，黃蓉心中已想了七八條計策，每一計均有機可制李莫愁死命，但也均不免危及郭襄。黃蓉心想：「瞧這女魔頭的神情，她對我襄兒居然甚為愛惜，襄兒在她手中，縱然一時搶不回來，也無大礙，卻不可冒險輕進，反使襄兒遭難。」心念一轉，說道：「李道長，咱倆的武功相差不遠，非片刻之間可分勝負，相鬥之際若有虎狼之類出來，吃了孩兒，豈不令人分心？不如先了結了她，咱倆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說著彎腰拾起一塊小石子，放在中指上一彈，呼的一聲，那石子挾著破空之聲，向郭襄飛了過去。這一彈是她家傳絕技「彈指神通」的功夫，李莫愁曾見黃藥師露過，知道勁力非同小可，急忙舉拂塵格開，喝道：「這小孩礙你什麼事了？何以幾次三番要傷她的性命？」

　　黃蓉心中暗暗好笑，其實這顆石子彈出去時力道雖急，她手指上使了迴力，李莫愁便算不救，那石子一碰到郭襄的身子，立時便會斜飛，絕不會損傷到她一絲一毫。

　　黃蓉見李莫愁出力保護郭襄，笑道：「你對這孩兒如此牽肚掛腸，旁人不知，還道……還道是你……哈哈……」李莫愁怒道：「難道是我的孩……」說到這「孩」字，突然住口，臉上一紅，道：「是我什麼？」黃蓉笑道：「你是道姑，自然不能有孩兒，旁人一定說這孩兒是你的妹子了。」李莫愁「哼」了一聲，也不以為意，卻不知黃蓉極是狡獪，連口頭上也不肯吃半點虧，說郭襄是她妹子，那便是說郭靖和自己是她的父母，以報復她適才說楊過是郭襄之父這一句話。

　　李莫愁道：「郭夫人這便請上吧！」黃蓉道：「你掛念著孩兒，動手時不能全神貫注，我縱然勝你，也無意味。這樣吧，我割些棘藤將她圍著，野獸便不能近前，咱倆再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說著從腰間取出一柄金柄小佩刀，割了一條條生滿棘刺的長藤。這金刀乃是昔年蒙古成吉思汗賜給郭靖的，郭靖「金刀駙馬」的稱號便因此而得（詳見「射鵰英雄傳」）。後來郭靖與黃蓉成親，生怕妻子心存芥蒂，便將這柄金刀轉送於她，想不到今日竟用著了。

　　李莫愁初時嚴密監防，只怕黃蓉突然傷害孩子，只見她拉著棘藤，身子離開郭襄甚遠，將藤繞在孩子身週的幾株大樹之上，這麼虎狼野獸固然傷害不了孩子，而郭襄尚未滿月，自己不會翻身，自也不會滾到棘刺上去。她心想：「江湖上多稱郭夫足智多謀，乃是女中諸葛，當真名不虛傳。」只見她將棘藤纏了一道，又是一道，密密層層的越纏越多，又見她臉帶詭笑，似乎不懷好意，心中不禁有些發毛，說道：「夠了！」

　　黃蓉道：「好，你說夠了便夠了！李道長，你見過我爹爹，是麼？」李莫愁道：「是啊。」黃蓉道：「我聽楊過說，你寫過四句話譏嘲我爹爹，是不是？好像是什麼『桃花島主，弟子眾多，以五敵一，貽笑江湖』！」李莫愁心中一凜：「啊，我當真胡塗了，早就該想到此事。她今日跟我纏個沒了沒完，原來是為了這四句話。」於是冷冷的道：「當日他們五個人對付我一個人，原是實情。」黃蓉冷笑道：「今日咱們以一敵一，卻瞧是誰貽笑江湖？」李莫愁心頭火起，喝道：「你也休忒託大，桃花島的武功我見得多了，也不過如此而已，沒什麼了不起。」

　　黃蓉道：「哼哼！莫說桃花島的武功，便算不是武功，你也未必對付得了，你有本事，便將那孩兒抱出來瞧瞧！」李莫愁吃了一驚：「難道她已對孩兒施了毒手。」提身一縱，躍過了一道棘藤，向左拐了個彎，見棘藤攔路，於是順勢向右轉內，耳聽得郭襄正自哇哇啼哭，心中稍覺放心，但向內轉了幾個彎，不知如何，竟然又轉到了棘藤之外。李莫愁大惑不解，明明是向內一路轉，何以忽然轉到了藤外？當下不及細想，雙足點處，又向內躍了進去，只是那些棘藤佈置得亂七八糟，五花八門，一個不小心，嗤的一聲響，道袍的衣角已被棘刺撕下了一塊。這麼一來，李莫愁不敢再行莽撞，待要瞧清楚如何落腳，突見黃蓉已站在棘藤之內，俯身抱起了孩兒。

　　這一著更是使她大驚失色，高聲叫道：「放下了孩兒。」這一條條棘藤之間足可容一人通過，於是一縱一躍，跨過棘藤向黃蓉奔去，但這七八棵大樹方圓不過數丈，竟是可望而不可即，她這般縱躍奔跑，似左實右，似前實後，幾個轉身，自己身子又已在棘藤之外。她久經大敵，卻從未遇到如此怪異之事，於是定了定神，心想：「難道世間真有邪法不成？這便如何破解？」卻見黃蓉放下孩兒，東一轉，西一衝，自由自在的走出了籐圈。

第七十五回　空袖施威

　　李莫愁猛地醒悟，那晚與楊過、程英、陸無雙等為敵，他們在茅屋外堆了一個個土墩，自己竟爾無法正面攻入，這時黃蓉用棘籐所圍的，自也是桃花島的九宮八卦神術了。她微一沉吟，心念已決：「只有先將敵人打退，然後把棘籐一條條自外而內的移去。如這時莽撞亂闖，敵人佔著陣圖的上風而攻，自己非敗不可。」於是一擺拂塵，竄出數丈，反而離棘籐遠遠的凝神待敵，竟沒再將這會事放在心上。

　　黃蓉初時見她在棘籐圈中亂轉，心中正自暗喜，忽見她一縱躍開，卻好生佩服：「這女魔頭拿得起，放得下，決斷好快。她得享大名，果然不是倖致，看來實是個勁敵。」這時女兒已置於萬無一失之地，心中再無牽掛，竹棒一擺，一招「按狗低頭」，向李莫愁後頸捺了下去。李莫愁拂塵倒捲，向竹棒一纏，刷的一聲，塵絲直向黃蓉面門擊來。兩人以快打快，各展精妙招術，頃刻間已拆了數十招。

　　李莫愁年紀比黃蓉大得多，功力自也遠較她深厚，但那打狗棒法招數精奧無比，她勉力抵擋得數十招，已可說是武林中甚為罕有之事，眼見那棒法變化無窮，平平淡淡的一棒打來，到得身前，方向部位斗然大異，自知再鬥下去，不出十招，便要落敗。這竹棒看來似乎並非殺人利器，但周身三十六大穴只要被棒端戳中一處，無一不致人死命。李莫愁奮力再招架了幾棒，額頭已然見汗，拂塵在身前連揮數下，攻出兩招，足下卻向後退躍丈許，說道：「郭夫人的棒法果然精妙，小妹甘拜下風，只是小妹有一事不解，卻要請教。」黃蓉笑道：「不敢！」李莫愁道：「這竹棒棒法乃九指神丐的絕技，桃花島的武功倘然果真了得，郭夫人何以不學令尊的家傳本事，卻反而求諸外人？」黃蓉心想：「這人口齒好不厲害，她勝不了我的棒法，便想要我捨卻長處不用。」於是笑道：「你既知這棒法乃是九指神丐所傳，那麼定知這棒法之名了。」李莫愁「哼」了一聲，眉帶煞氣，卻不答話。黃蓉笑道：「棒號打狗，見狗便打，事所必至，豈有他哉？」

　　李莫愁見不能騙得她捨棒用掌，若與她作口舌之爭，對方又是伶牙利齒，自己仍是輸了，於是將拂塵在腰間一插，冷笑道：「天下的叫化兒個個唱慣蓮花落，果然連幫主也是個貧嘴之徒，領教領教！」說著大踏步走到林邊，在一個樹墩上一坐。

　　她這麼認輸一走，黃蓉本是求之不得，但見她坐著不走，心念一轉，已知其意，她實是捨不得襄兒，但若是自己去將女兒抱了出來，她必上來纏鬥，這一來強弱之勢倒轉，那便大大不利，看來不將她打死打傷，女兒縱在自己掌握之中，仍是無法平平安安的抱回家去。當下左走三步，右搶四步，一轉一晃，已搶到李莫愁身前，這幾步看似輕描淡寫，並無奇處，但中藏八卦變化，李莫愁不論向那一個方位縱躍，都不能逃離她的截阻，跟著右手一伸，竹棒已點向李莫愁左肘。

　　李莫愁舉掌一封，喝道：「自陳玄風，梅超風一死，黃藥師果真已無傳人。」她這兩句話一來譏刺黃蓉只有北丐所傳的打狗棒法可用，二來又恥笑黃藥師收徒不謹。黃蓉的家傳「玉簫劍法」其實也已練得頗為精深，只是手中無劍，若是以棒作劍，兵刃不順，那便未必能勝眼前這個強敵，當下微微一笑，說道：「我爹爹收了幾個不肖徒兒，果然不妙，那及得李道長和龍姑娘師姊同氣連枝，一般的貞淑端嚴。」李莫愁怒氣上衝，一張粉臉登時脹得通紅，袖口一揮，兩枚冰魄銀針向黃蓉小腹激射過去。

　　要知李莫愁雖然殺人不眨眼，手段毒辣無比，卻是個守身如玉的處女，她只道小龍女行止甚是不端，聽黃蓉竟將自己與師妹相提並論，大怒之下，一出手便是最陰狠的暗器。黃蓉這時和她站得甚近，閃避不及，急忙迴轉竹棒，一一撥開。若不是她的打狗棒法已練到化境，撥得開一枚，第二枚實難擋過，那兩枚銀針從她臉前兩寸之外飛掠而過，鼻中隱隱聞到一股藥氣，當真是險到了極處。黃蓉想起數年前愛鵰的一足被這冰魄銀針擦傷，醫治了六七個月，毒性方始去盡，心中一凜之下，只見又有雙針迎面射來。

　　黃蓉向東斜走三步，那兩枚銀針挾著一股勁風從她雙耳之旁越過，心想：「此處離襄兒太近，這毒針四下裏亂飛激射，萬一碰破她一點嫩皮，那可不得了。」當下疾奔向東，穿出林子。李莫愁隨後追來，認定她除了棒法神妙之外，其餘武功均不及自己，眼見她一晃出林，喝道：「未分勝負，怎麼便走了？」黃蓉轉過身來，微微一笑。李莫愁道：「郭夫人，你擋我銀針，還是非用這竹棒不可麼？」說著搶上幾步。

　　黃蓉知道若不收起竹棒，她總是輸得心不甘服，於是將打狗棒往腰間一插，笑道：「久聞李道長的五毒神掌殺人無數，小妹便接你幾掌。」李莫愁一呆，心想：「她明知我的毒掌厲害，卻要和我比掌，如此有恃無恐，只怕有詐。」但想她掌法縱然神妙，怎及自己的神掌沾身即斃，於是雙掌一分，道：「願領教桃花島的落英掌妙技。」眼見黃蓉一掌輕飄飄的拍來，當下左掌往她掌心按去，右掌跟著往她肩頭擊落。

　　這兩掌本身已是迅速沉猛，兼而有之，眼見黃蓉不易招架，那知她右掌擊出之際，同時更發出兩枚銀針，射向黃蓉的胸腹之間。這掌中夾針的陰毒招數，是她離師門後自行所創，旁人只凝神提防她的毒掌，那料得到她會在如此近身之處突發暗器，許多武功高於她的名家，往往因此而喪於她的手底。黃蓉縮回左掌，在她右腕上一托，化開了她右掌的一擊，右手縮入懷中，似乎也要掏摸暗器還敬，但終於遲了一步，她手剛從懷中伸出，銀針離她肋下已不及五寸，到此地步，縱有通天本領，也已閃避不了。李莫愁心中大喜，只見銀針透衣而沒，射入了黃蓉身子。

　　黃蓉叫聲「啊喲」，雙手捧著肚子，彎下腰去，隨即左掌拍出，擊向李莫愁胸口，這一掌還是來得真快，李莫愁叫道：「好！」上身向後一仰，雙掌齊出，也拍向黃蓉胸口。

　　她知黃蓉中了這兩枚銀針之後，毒性迅即發作，這一招只求將她推開，與自己離得遠遠的，她自會毒發而死。卻見黃蓉上身微微一動，對這雙掌並不招架，李莫愁心想：「她中針之後，全身已麻痺了。」雙掌剛沾上對方胸口衣襟，突然兩隻掌心都是一痛，似是擊中了什麼尖針。

　　她一驚之下，急忙後躍，舉掌一看，只見每隻掌心都刺破了一孔，孔周帶著一圈黑血，顯是為自己的冰魄銀針所傷。她又驚又怒，不明其中緣由，只見黃蓉從懷中取出兩隻蘋果，一手各持一隻，高高舉起，每隻蘋果上都刺著一枚銀針。李莫愁這才省悟，原來她懷中藏著蘋果，先前自己發射暗器，她並不撥打閃避，卻伸手入懷，移動蘋果，對準了銀針的來路，再誘使自己出掌擊在蘋果之上。李莫愁本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物，但今日遇上了這麼一個詭詐百出的對手，只有甘拜下風，忙伸手入懷去取解藥，卻聽得風聲颯然，黃蓉雙掌已攻向她的面門。

　　李莫愁舉左手一封，猛見黃蓉一隻雪白的手掌五指分開，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小海穴」，五指形如蘭花，姿態妙美難言。

　　李莫愁心中一動：「莫非這是天下聞名的蘭花拂穴手？」右手來不及去取解藥，忙翻掌出懷，伸爪往她手指上抓去，黃蓉右手縮回，左手代掌為指，又已拂向她頸肩之交的「缺盆穴」。李莫愁見她指化為掌，掌化為指，「落英掌」與「蘭花拂穴手」交互為用，當真是掌來時如落英繽紛，指拂處若春蘭葳蕤，不但招招凌厲，而且丰姿端麗，不由得面若死灰，心道：「今日得見桃花島神技，委實大非尋常，莫說我掌上已然中毒，便是安健如常，也未必能是她對手。」她急於脫身取出解藥服下，但黃蓉或掌或指，纏得她沒半分餘暇。那冰魄銀針的毒性如何厲害，若不是她日常使用這銀針，體質已習於毒性，那麼這片時之間早已暈去了，但縱然如此，毒素自掌心逐步上行，只要行到心窩之間，終於也要不治。

　　黃蓉見她臉色蒼白，出招越來越是軟弱，知道只要再纏得少時，她便要支持不住，心想此人作惡多端，今日斃於她自己的毒針之下，正好替武氏兄弟報了殺母之仇，當下步步進逼，手下毫不放鬆，同時守緊門戶，防她臨死之際突施反噬。李莫愁先覺下臂酸麻，漸漸麻到了手肘，再拆數招，已麻到了腋窩，這時雙臂僵直，已然不聽使喚，她叫道：「且慢！」向旁搶開兩步，慘然道：「郭夫人，我平素殺人如麻，早就沒想能活到今日。鬥智鬥力，我都遠不如你，死在你的手下，實所甘服，但我斗膽想求你一件事。」黃蓉道：「什麼事？」雙眼目不轉瞬的瞪著她，防她施這緩兵之計，伸手去取解藥，但見她雙臂下垂，已然彎不過來，聽她說道：「我和師妹向來不睦，但那孩兒實在嬌美可愛，求你大發善心，好好照料，別傷了她的小命。」

　　黃蓉聽她這幾句話說得極是誠懇，不禁心中一動：「這魔頭積惡如山，臨死之際居然能真心愛我的女兒。」於是說道：「這女孩兒的父母並非平常之輩，若是讓她留在世上，不免使我一世操心，辛苦百端……」李莫愁那能聽出她言中之意，求道：「望你高抬貴手………」黃蓉要再試她一試，走近身去，手指一拂，先拂了她的穴道，從她懷中取出一個藥瓶，問道：「這是你毒針的解藥麼？」李莫愁道：「是！」黃蓉道：「不能在一日之間殺死二人，若要我救你，須得殺那女孩兒。倘你自甘就死，我便饒那孩兒。」

　　李莫愁萬想不到竟然尚有活命之機，只是叫黃蓉殺那女孩固然說不出口，以自己性命換得女孩活命，卻也不願，只見黃蓉從小瓶倒出一粒解藥，拿在手中一晃一晃，只等自己回答，一咬牙，說道：「我……」

　　黃蓉心想：「她遲疑了這麼久，實已不易，不管她如何回答，單是這一念之善，我須饒她一命。她滿身血債，將來自有人找她報仇。」於是攔住她話頭，笑說道：「李道長，多謝你對我襄兒如此關懷。」李莫愁愕然道：「什麼？」黃蓉笑道：「這女孩兒姓郭名襄，是郭大俠和我的女兒，生下不久便落入龍姑娘手中，不知你怎地會起了這個誤會。承你養育多日，小妹感謝不盡。」說著襝衽行了一禮，將一粒解藥塞入她的口中，問道：「夠了麼？」李莫愁茫然道：「我中毒已深，須得連服三粒。」黃蓉道：「好！」又餵了她兩粒，心想這解藥或有後用，卻不還她，將藥瓶放入懷中，笑道：「三個時辰之後，你穴道自解。」

　　她快步回入樹林，心想：「耽擱了這多時，不知芙兒走了沒有？若是讓她姊妹倆見上一面，大是佳事。」轉入棘籐圈中，一瞥之下，不由得如入冰窖，全身都涼了。

　　原來那棘籐圈絲毫無異，郭襄卻已影蹤不見。黃蓉心中怦怦亂跳，饒是她智計無雙，這時也是慌得沒做手腳處，她定了定神，心道：「莫慌，莫慌，我和李莫愁出林相鬥，並無多時，襄兒給人抱去，定走不遠。」於是攀到樹林中最高的一株樹上，四下眺望。襄陽城郊地勢平坦，這一眼望去足足有十餘里，竟沒見到絲毫可疑的事物，此時蒙古大軍甫退，路上絕無行人，只要有一人一騎走動，雖遠必見。黃蓉心想：「此人既未遠去，必在近處。」於是細尋棘圈附近，有無留下足印之類。只見那些棘藤沒半點被碰動搬移，絕非什麼野獸衝入將孩兒啣去，她心想：「我這些棘籐接九宮八卦方位而佈，那是我爹爹自創的奇門之術，世上除桃花島的弟子之外，再也無人識得，雖是金輪法王這等才智之士，也不能在這棘籐之間來去自如，難道竟是爹爹到了？………啊喲，不好！」

　　她猛地想起，數月前金輪法王邂逅相遇，危急中佈下亂石陣抵擋，當時楊過來救，當將陣法的大要說了給他知曉，此人聰明無比，舉一反三，雖然不能精通這奇門之術，但這些棘藤匆匆佈就，破解並不甚難。她一想到楊過，頭腦中一暈，不由得更增了幾分擔憂，心想：「芙兒斷他一臂，他和我郭家更是結下深仇，襄兒落入此人手中，這條小命算是完啦。他也不用下手來相害，只要隨手將她在荒野中一拋，這個沒滿月的嬰兒那裏還有命在？」想起這女孩兒出世沒有幾天，如此的命運多乖，竟怔怔的掉下淚來。

　　但黃蓉多歷變故，才智絕倫，那裏是徒自傷感的尋常女子？微一沉吟，隨即擦乾眼淚，追尋楊過的去路。但說也奇怪，附近竟找不出他半個足印，黃蓉大奇：「他便是輕功練到了絕頂，這軟泥之上也必會有淺淺的足印，難道他竟是在空中飛行的麼？」

　　黃蓉這一下猜測果然不錯，郭襄確是給楊過抱去的，而他出入棘藤圈內外，確也是從空飛行來去。

　　原來那天晚間楊過在窗外見黃蓉點了郭靖的穴道，放走女兒，他便從原路出城，遠遠跟在後面。黃蓉因與女兒分離在即，心中難過，沒留意到身後有人跟蹤。此後她在小市鎮上與李莫愁相遇，兩人相鬥等情，楊過在樹林外都瞧得清清楚楚，待得兩人出林，楊過早已想好計較，一躍上樹，扯了一條長藤，一端縛在樹上，一端左手拉了，自空縱入棘藤圈中。因他怕黃蓉和李莫愁鬥不多時便又回入林中，這棘藤圈佈置奇妙，自己未必能在頃刻之間參詳得透，這自空而入卻是簡單不過。他雙足挾住郭襄腰間，左手使勁一拉，身子便已盪出藤圈，眼見黃蓉與李莫愁兀自掌來指往的相鬥，於是便在樹梢上縱躍出林，落地後奔跑更遠，這時他的輕功之強，世間已可說無人能及，片刻間回到了那市鎮，只見郭芙站在街上牽了小紅馬東張西望，等候母親回來。

　　楊過雙足一點，身子從兩丈外的遠處一躍上了紅馬的馬背。郭芙吃了一驚，回過頭來，見騎在馬背上的竟是楊過，心中騰的一跳，「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但見她微微冷笑，知他不懷好意，刷的一聲，急忙拔劍在手。獨孤求敗那紫薇劍給郭靖留在房中，她手中所持的只是她常用的利劍。此時楊過要傷她性命真是易如反掌，然見她嚇得臉色蒼白，「哼」的一聲，右臂的空袖子揮出，已裹住了她的長劍，左手搶過馬韁，雙腿一夾，那小紅馬向前一衝，絕塵而去。郭芙呆了一呆，看手中的長劍時，劍身曲折，竟已彎得便如一把曲尺。這一下楊過乃是有意施威，意思說我右臂雖斷，但單是一隻空袖，便能制你死命。

　　楊過抱了郭襄，騎著汗血寶馬向北疾馳，這寶馬日行千里，頃刻之間已掠過襄陽，奔行了數十里，因此黃蓉雖攀上樹頂極目遠眺，卻瞧不見他的蹤影。楊過此時心中好生難以決斷，他原想也斬斷郭芙一臂，以報喪肢之恨，但事到臨頭，竟然下不了手。他騎在馬上，眼見道旁樹木如飛般向後倒退，俯首看看懷中的郭襄，見她睡得正沉，一張小臉秀美嬌嫩，心道：「郭伯伯郭伯母失了這女兒，我總是不還他們，也算報了我這斷臂的仇怨。他們這時心中的難受懊喪，只怕猶勝於我。」奔了一陣，轉念又想：「楊過啊楊過，是不是你天生的風流性兒作祟，見了郭芙這美貌少女，天大的仇怨也拋到了腦後？」想了半日，只好搖頭苦笑。他學文練武，都是聰明過人，但對自己激烈易變的性格，非但管制不住，甚且自己也難以明白。

　　奔出二三百里後，沿途漸有人煙，於是向農家討些羊乳牛乳給郭襄餵食，此時胯下既有良駒，決意回古墓去尋找小龍女。那汗血寶馬奔行如風，不數日間已到了終南山下。楊過回塵舊事，心中感慨無已，於是縱馬上山，覓路來到古墓之前。那「活死人墓」的大石碑巍然聳立，與前無異，但古墓的墓門已在李莫愁攻入時封閉，此時若要進墓，只有鑽過水溪及地底潛流，從密道進去。憑著楊過這時內功的修為，穿越密道自是絕不費力，然而，如何處置郭襄，卻不禁大感躊躇，這小小孩童一入水底，那是必死無疑，但想到小龍女如在墓中，這一進去立時便能與她相見，想到此處，那裏還能按捺得住？於是從口袋裏取些餅餌餵了郭襄幾口，在古墓旁找了個山洞，將她放在洞內，又拔了些荊棘柴草堆在洞口，心想不論在古墓中是否能與小龍女相見，都要立即回出來設法將郭襄好好安置。

　　他堆好荊棘，便繞過古墓向後走去，只走出十餘步，一陣風過去，遠外隱隱傳來一陣兵刃相交之聲。楊過心中一凜，瞧那方向正是重陽宮的所在，他微一遲疑，突見一個銀輪發出嗚嗚聲響，激飛上天，正是金輪法王的兵刃，楊過好奇心起，展開輕功，循聲趕到了重陽宮後玉虛洞前，便在此時，小龍女身受全真五子那一招「百川匯海」和金輪法王重手的前後夾攻，終於身受重傷。

　　楊過若是早到片刻，便能救得此危。但天道不測，世事難言，一切豈能盡如人意？人世間的悲歡離合、禍福榮辱，往往便是差之於釐毫之間！

　　小龍女斗然間見楊過斷了一臂，登時忘了自己身受重傷，命在垂危，滿臉的關注之情，盈盈眼波之中，盡是愛憐，盡是疼惜。

　　楊過胸口熱血上衝，說道：「姑姑！我早知斷了一臂之後，你一定會更加的憐惜我。」小龍女甜笑不語，她本來只想在去世之前，能再見楊過一面，這時心願已償，再無他求。兩人四目互視，心意交融，雖然大敵環伺，但兩人誰都沒放在心上。

　　全真五子見楊過忽然到來，均覺此事更增突兀。丘處機大聲道：「我重陽宮清修之地，今日各位來此騷擾，卻是為何？」王處一更是怒容滿面，喝道：「龍姑娘，你古墓派和我全真教雖有樑子，雙方自行了斷便是，何以約了西域胡人、諸般邪魔外道，害死我這許多教下弟子？」小龍女內臟大受損傷，那裏還能分辯是非，和他們作口舌之爭？教下諸弟子見她劍刺尹志平，又傷趙志敬，不論是尹派趙派，盡數拿她當作敵人，當此紛擾，更是無人出來說明真相。

　　楊過伸左臂輕輕扶著小龍女的腰，柔聲道：「姑姑，我和你回古墓去，別理會這些人啦！」

　　小龍女道：「你的手臂還痛不痛？」楊過笑著搖了搖頭，道：「早就好啦。」小龍女道：「你身上情花的毒沒發作麼？」楊過道：「有時發作幾次，也不怎麼厲害。」

　　趙志敬自受小龍女劍傷之後，一直躲在後面，不敢出頭，後來見全真五子破關而出，心知若是眾師長查究起來，自己掌教之位固然落空，還得身受嚴刑，暗想眼下的局面絕不能任其寧定，只有攪他個天翻地覆，五位師長是非難分，方有制勝的機會，如能假手於金輪法王，將全真五子除了，那更是一勞永逸。他自知楊過的武功原本遠勝於自己，但這時見他斷了一臂，左手又扶著小龍女，幾乎已成束手待斃的情勢，他本性最憎恨之人，便是這個叛門辱師的弟子，這時有此良機，那肯放過？於是向身旁的淨光使了個眼色，大聲喝道：「叛逆楊過，兩位祖師爺跟你說話，你不跪下磕頭，竟敢倨傲不理？」

　　楊過回過頭來，眼光中充滿了怨毒，心道：「姑姑傷在你全真教一般臭道士之下，今日暫且不理，日後再來跟你們算帳。」向群道狠狠的掃了一眼，扶著小龍女，移步便行。趙志敬喝道：「上罷！」與淨光兩人雙劍齊出，向楊過右脅刺了過去。他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頂兒尖兒的高手，雖然身遭劍刺，但傷勢並不甚重，一劍急遽而出，指向楊過斷臂之處，看準了他不能還手，劍挾勁風，正是當年武功天下第一的王重陽嫡傳劍法，這一招卻也是非同小可。

　　丘處機雖然不滿楊過的狂妄任性，目無尊長，但想起郭靖的重託，想起他父親楊康昔日的師徒之情，喝道：「志敬，劍下留情！」那一邊那大個子馬光祖卻高聲叫罵起來：「牛鼻子要面麼？刺人家的斷臂！」原來他生性直率，和楊過，小龍女最是合得來，眼見楊過遇險，便要衝上來解救，只是苦於相距過遠，出手已是不及。

　　突見灰影一閃，淨光那胖胖大大的身子飛了起來，哇哇大叫，砰的一聲，正好撞在尼摩星身上。憑著尼摩星的武功，淨光這一下猛地飛來雖是出其不意，也絕不能撞得著他，但他雙腿斷了，兩雙手都撐著拐杖，既不能伸手推擋，縱躍閃避又不靈便，給他胸口撞個正著，竟是仰天一交摔倒，他背脊在地下一靠，立即翻身躍起，一拐杖打在淨光背上，登時將他打得暈了過去。這一邊楊過卻伸右足踏住了趙志敬的長劍，他用力抽拔，臉孔脹得通紅，那長劍竟是紋絲不動。

　　這變故兔起鶻落，快得異乎尋常，武功稍差的人全沒瞧清楚楊過到底如何制住兩人。但金輪法王、瀟湘子、尹克西、全真五子等卻看得分明，原來當雙劍刺到之時，楊過右手的一隻空袖猛地拂起，一股巨力一帶，登時將淨光一個兩百來斤重的身子摔了出去。趙志敬的功夫究與淨光不同，突然感到袖子沉猛，忙使個「千斤墮」，身子牢牢定住，楊過便拂他不動。但這一來，長劍勢須低垂，楊過起腳下落，已將劍刃踏在足底。他在山洪之中練劍之時，水力雖強，亦衝他不倒，可見他足底的功夫已到如何地步，這時一足踏定，當真是如嶽之鎮，趙志敬運起內力向懷內拔奪，那裏奪得出分毫？

　　楊過冷冷的道：「趙道長，當時在紫荊關郭大俠跟前，你已明言非我之師，今日何以又提師承之說？好罷，瞧在從前叫過你幾聲師父的份上，讓你去吧！」他話剛說完，右足絲毫不動，足底的內力卻突然間消除得無影無蹤。趙志敬正運強力向後拉奪，手中猛地一空，這一股強力全回到自己的身上。

　　趙志敬正運足了全力，長劍猛地奪將回來，彭的一響，劍柄撞在他的胸口，正與他猛力以劍柄擊打自己一般無疑。這一擊若是敵人運勁打來，他即使抵擋不住，也必以內力相抗，現下自行撞擊，那是半點也無抗力，但覺胸口劇痛，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眼前一黑，仰天跌倒。王處一和劉處玄雙劍出鞘，分自左右刺向楊過，突然一個人影自斜刺裏衝至，噹的一聲，兩柄長劍盪了開去。這人正是尼摩星，他給淨光撞得摔了一交，雖然淨光打倒，但心頭惡氣未出。推尋原由，全是楊過的緣故，當下掄杖躍到，左手一拐杖架開了王劉二道的長劍，右手一拐杖便向楊過和小龍女頭頂猛擊下去。

　　這時小龍女全身無力，軟軟的靠在楊過身上。楊過心知尼摩星的武功大非趙志敬和淨光之輩可比，單用一隻空袖，只怕拂不開他剛柔並濟的這一拐杖，於是身子向左一斜，右手空袖橫揮，捲住了小龍女的纖腰，讓她靠在自己前胸右側，左手抽出腰間的玄鐵重劍，順手揮出。噗的一聲，那響聲又沉又悶，便如木棍擊打敗革，尼摩星右手虎口爆裂，一條黑影衝天而起，卻是那鐵杖向上激飛。這鐵杖也有十來斤重，向天空竟高飛三四十丈，一直落到了玉虛洞的山後。

　　楊過初試劍魔獨孤求敗的重劍，想不到自己單臂竟有這等巨大的威力，也不禁暗自駭然。尼摩星半邊身子酸麻，一條右臂震得全無知覺，但他生性悍勇無比，大吼一聲，左手鐵拐在地下一撐，躍高丈餘，跟著一拐蓋了下來。楊過重劍一抬，心想我劍上剛力已然試過，再來試試柔力，劍尖抖處，已將那鐵拐黏住，這時只要內力一吐，便能將尼摩星擲出十餘丈外，若是將他摔向山壁，更非撞得他筋斷骨折不可。楊過見小龍女如此傷重，滿口怨苦，只覺世人盡皆可殺，這一下出手原是絕不容情。正當臂上內力將吐未吐之際，只見尼摩星身在半空，雙腿齊膝斷絕，猛想起自己也斷了一臂，他內心本甚良善，不自禁地起了同病相憐之意。當下重劍不向上拋，反手一壓，那鐵拐筆直向下刺落，塵土飛揚，大半截刺入了土內。

　　尼摩星握著鐵拐，想要運勁拔起，但右臂經那重劍一黏一壓，已然酸麻，竟如被人點了穴道一般，半點使不出勁來。楊過道：「我今日饒你一命，你還有臉再在中原逗留麼？」尼摩星臉如死灰，僵在當地，說不出話來。

　　瀟湘子和尹克西雖見這情勢大出自己意料之外，卻那猜得到在這一個月之內，楊過已是功力大進，與昔日大不相同，還道尼摩星斷了雙腿後，變得極不濟事。尹克西搶上幾步，伸手拔起鐵拐，遞在尼摩星手中。尼摩星接了，在地下一撐，想要遠遠躍開，豈知他手臂麻軟未復，一撐之下，竟是咕咚一下摔倒。

　　瀟湘子是個幸災樂禍之人，只要旁人倒霉，不論是友是敵，他都暗自歡喜，心想：「天竺矮子本來和我武功相若，從來不肯服氣，這一次他可算是完了。眼下高手畢集，快搶先擒了楊過，那正是揚名立威的良機。」於是縱身而出，喝道：「楊過小子，數次壞了王爺大事，快快隨老子走吧！」

　　楊過心想：「姑姑傷重，須得及早救治，偏生眼前強敵甚多，若不一一殺退，則救治之際再給他們闖來糾纏，反多後患。」低聲問小龍女道：「痛得厲害嗎？」小龍女道：「還好。」楊過抬起頭來，向瀟湘子道：「上吧！」瀟湘子陰惻惻的笑道：「你只有一臂，我若用雙手擒你，顯得不夠公道。」左手往腰帶裏一插，右手擺動哭喪棒，說道：「我也只使一臂，這才叫你死而無怨！」

第七十六回　玄鐵寶劍

　　楊過欲求速戰速決，不願與這種人徒然多作口舌之爭，左手倏地伸出，那玄鐵劍指向瀟湘子腰間，劍頭離他身子約有二尺，穩穩平持。瀟湘子見他這劍粗大黝黑，銃頭無鋒，倒似是一條頑鐵，心知這兵刃有點兒古怪，但口中仍是甚為輕薄，說道：「那兒去檢來了這根通火棒兒？」說著便將純鋼哭喪棒往他重劍上擊去。楊過持劍不動，臂上勁力卻已傳到劍上，只聽得噗的一聲悶響，劍棒相交，那哭喪棒已斷成七八截，四下飛散。瀟湘子暗叫：「不好！」向後急退。楊過的玄鐵劍向前一伸，左擊一劍，右擊一劍，瀟湘子雙臂同時斷折，尹克西眼見不妙，急忙自旁搶出，揮動金龍鞭，攔在瀟湘子身前保護。

　　楊過連敗淨光、趙志敬、尼摩星三人，玉虛洞前眾人已是群情聳動，這次他以靜破動，居然純以精湛內力震斷瀟湘子的兵刃，眾人更是相顧駭然，心中都想：「這人的武功何以如此邪門？」

　　那尹克西是西域大賈，雙眼銳利無比，最善於鑒別寶物，一見楊過重劍震飛尼摩星的鐵拐，心中已暗暗吃驚：「此劍既具如此威力，必非常物。瞧那劍質，黑色之中隱隱透出紅光，莫非竟是以玄鐵製成？這玄鐵乃天下至寶，便是要得一兩也是絕難，尋常刀槍劍戟之中，只要加入半兩數錢，凡鐵立成利器。他卻從那裏覓得這許多玄鐵？再說，這劍倘若真是通體玄鐵，豈非重達四五十斤，如何便得靈便？」其實這劍共重八八六十四斤，若不如此沉重，楊過內力雖強，也不能發出這般神威，尹克西以常理猜度，自然推想不透了。

　　待見瀟湘子的哭喪棒斷得七零八落，尹克西更知此劍定是神品。他為人尚無重大過惡，自是自幼做著珠寶買賣，一見奇珍異寶，心中更是奇癢難搔，或買或騙，或搶或偷，說什麼也要得之而後快。這時見了楊過的重劍，貪念大熾，金龍鞭一抖，便往他劍上捲去。楊過與他在絕情谷同進同出，見他成日笑嘻嘻的極是隨和客氣，倒也並無憎惡之意，眼見他那金龍鞭捲到，鞭上珠光寶氣鑲滿了寶石、金剛鑽、黑玉之屬，當下讓那玄鐵劍由他軟鞭捲住，說道：「尹兄，我和你素無過節，快快撤鞭讓路。你這條軟鞭上寶貝不少，損壞了有些可惜。」尹克西笑道：「是麼？」運勁向裏一奪，楊過竟如一條石柱般端凝屹立，那裏撼動得他分毫？

　　這時尹克西和楊過站得貼近，看得分明，他這劍果是玄鐵所鑄。要知金剛鑽原是天下至堅之物，不論與任何硬物相擦，均能劃破對方而己不損，但金龍鞭鞭梢所鑲的大鑽在玄劍劍身上一劃，劍身竟連細紋也不起一條，尹克西心頭火熱，但知對方武功厲害，若非出奇制勝，此劍難以奪得，於是笑嘻嘻的道：「楊兄功夫精進若斯，可喜可賀，小弟甘拜下風。」口中說著客套話，左腕一翻，突然寒光閃動，左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猛地探臂，向小龍女胸口直扎過去。

　　他這一下倒也不是想傷小龍女性命，只是知道楊過對小龍女情切關懷，見她有難，定然捨命救援，那麼自己聲東擊西，便能搶奪寶劍。楊過見他突出匕首扎向小龍女的身子，果然一驚，尹克西喝道：「撤劍！」全身之力都運到右臂之上，拉鞭奪劍。

　　他這一聲「撤劍！」楊過當真依言撒手，將玄鐵劍向他身前一送。劍長匕短，長劍送出，隔在三人之間，那短短的匕首便把不到小龍女身上。但楊過情急之下，力道使得極猛，連劍帶鞭，直撞了過去。尹克西明知此劍甚是沉重，心中早有提防，卻萬想不到他這麼一推，又加了數百斤的巨力上去，玄鐵劍雖然奪到，腳步卻已站立不定。

　　玄鐵劍帶著金龍鞭，一直撞向尹克西身上。楊過雖然無意傷他性命，但為了救助小龍女，這一運勁推劍，竟爾使到六成力道，一股巨力便如排山倒海般向尹克西壓了過去。尹克西的武功見識，卻又非趙志敬可比，眼見情勢凶險，閃避不及，急忙運起內力，「嘿」的一聲大喝，雙掌向外推出，只聽砰的一聲猛響，他連退五六步，拿樁站定。只見他臉如金紙，嘴角邊雖然猶帶笑容，但看上去這笑容卻是淒慘的意味遠勝於歡愉。尹克西只感五臟六腑都要翻轉一般，全身血脈大亂，站在當地，既不敢運氣，也不敢移動半步，便似僵了一般。楊過走上三步，伸手將玄鐵劍接過，輕輕一抖，陽光照射之下，眾人寶光耀眼，金銀珠寶散了一地。原來兩人各以內力相抗之際，那鑲滿珠寶的金龍軟鞭已被震成碎塊。

　　比之尼摩星和瀟湘子，尹克西為人均較良善，只因一念貪心，所受的傷卻比兩人重得多。楊過惱他拔匕首戳刺小龍女，雖見他傷重，卻不予理睬，叫道：「金輪法王，咱們的帳是今日算呢，還是留待異日？」

　　金輪法王老奸巨猾，見他連敗尼摩星、瀟湘子、尹克西三大高手，都是一招之間便傷了對手，武功之高，實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自己若是上前動手，雖絕不致如那三人這般不濟，但要取勝，只怕也是極為不易。但今日各路英雄聚會，自己給他一嚇便走，顏面何存？心想：「他斷了一臂，左方雖然厲害，右側定有破綻，我專向他右側攻擊，跟他韌戰久鬥。他顧著小龍女的傷勢，時間稍長，心神定然不寧。」於是整一整袍袖，金銀銅鐵錫五隻輪子一齊拿在手中，心知今日這一戰實是生死榮辱的關頭，絲毫大意不得。他是武林大宗師的身份，內心雖然全神戒備，神色之間仍是好整以暇，漫不在乎的緩步而出，笑道：「楊兄弟，恭喜你又有異遇，得了這柄威猛絕倫的神劍啊！」這兩句話他是自留地步，極力讚譽楊過的玄鐵劍，要讓旁人覺得，楊過所以接連獲勝，也不過是得了一件神異的兵刃而已，這只是機遇運氣，非關武功修為。

　　小龍女偎倚在楊過懷中，迷迷糊糊間見金輪法王持輪而上，心想憑楊過一人之力，決計敵他不過，低聲道：「過兒，你給我找一把劍，咱們使玉女素心劍法除他。」楊過胸口一酸，低聲道：「姑姑你放心，過兒一人對付得了。」小龍女向左靠了一些，要以自己身子，儘量遮在楊過身前，替他多擋一些危難。楊過又是感激，又是喜歡，大聲道：「姑姑，咱倆今日在一起力戰群魔，人生至此，再無餘憾。」玄鐵劍向前直指，刺向金輪法王。法王不敢與他正面力拼，一躍退後，嗚嗚聲響，一隻灰撲撲的錫輪飛擲過來。楊過舉劍一削，那隻錫輪繞過他的身後，回向法王，他這玄鐵劍的一削竟沒削中。只聽得嗚嗚、嗡嗡、轟轟之聲大作，金光閃閃，銀光鑠耀，五隻輪子從五個不同方位飛襲過來。

　　楊過生怕牽動小龍女的傷勢，凝立當地，動也不動。法王五輪齊出，也是試探對方的佯攻，在他二人身旁繞了一個圈子，重行飛回。法王見楊過並不舉劍追擊，已明其意，心下暗喜：「你既怕移動身子，使小龍女的傷勢加重，那可是自居無可再劣的處境了。我縱躍遠攻，已立於不敗之地。」楊過既斷一臂，又要保護傷者，按照法王的身份，原不能如此和他相鬥，但法王知道今日的機會下次再難相逢，小龍女若是傷愈，他二人聯手固是對付不了，便算小龍女重傷而死，楊過少了牽制，自己也非他敵手，只有今日乘勢一舉斃他二人，日後方無他患，至於是否公平，那是顧不得這許多了。

　　這情勢旁觀眾人也是瞧得明白，都覺法王如此和他相鬥，未免不夠光明磊落，那大個子馬光祖又叫了起來：「大和尚，你是英雄好漢不是？」法王只作沒有聽見，五輪逐一飛擲，逐一飛回，仍是繞著楊過和小龍女兜了一個圈子，又伸手接住。那五隻輪子忽高忽近，或正或斜，所發的聲音也是有輕有響，旁觀眾人均給擾得眼花繚亂，心神不定，突然之間，馬光祖「啊」的一聲大呼，原來一隻輪子斜刺裏飛來，猛地轉彎，從他頭頂掠過，將他的頭皮削去了一片，頭皮連著一叢頭髮，血淋淋的掉在地下。這輪子又大又重，然而削頭皮之時，在法王手中竟如一張薄薄的剃刀，稍高便切不到頭皮，稍低則傷了馬光祖性命，出手輕重竟是不爽分毫，旁觀眾人無不駭然。

　　楊過眼看小龍女傷重，多挨一刻，便少一分救治的機會，於是左足向前跨出半步，帶著她身子向前走了兩尺，跟著右足又向前跨了半步。法王叫道：「小心了！」驀然間五輪歸一，並排著向二人身前撞了過去，那聲勢直如五牛衝陣一般。楊過全部勁力也都貫到了左臂之上，劍尖顫動，噹噹噹三響，將金銅鐵三輪向旁挑開，跟著揮劍下擊。眾人眼前一耀，地下灰塵騰起，一枚銀輪和一枚錫輪都已被玄鐵劍從中劈開，掉在地下。法王大聲酣呼，飛步搶上，右手在銅輪上一撥，抓住金鐵兩輪，便在楊過頭頂砸了下來，楊過逕不招架，玄鐵劍當胸疾刺，劍長輪短，輪子尚未砸到楊過頭頂，劍頭距法王胸口已不到半尺。法王上得迅疾，退得也是快速無倫，也不見他身形如何晃動，已向左後側斜退丈餘，他向斜裏後退，為防玄鐵劍乘勢推進，在這倏忽之間直趨斜退，確是武林中罕見的功夫。旁觀眾人瞧得目眩神馳，忍不住大聲喝道：「好！」

　　那玄鐵劍一送即收，楊過迴劍向後，噹的一響，已將從背後襲來的一隻銅輪劈為兩半。他不待銅輪分開落地，劍鋒橫揮，那兩半銅輪從中截斷，又分為四塊。玄鐵劍雖然劍刃無鋒，但他運上內力，竟是無堅不摧。眾人見了法王的絕頂輕功，還喝得出一聲采，待見到他這神劍奇威，都是驚得叫好也叫不出口了。

　　霎時之間，法王的五隻輪子毀了三隻，那知他英健異常，愈敗精神愈長，舞動金鐵雙輪，分攻楊龍二人。楊過還了一劍，法王側身拗步，避劍還輪，這時輪子不再脫手，雖然無法遠攻，卻比遙擲堅實得多，只見他繞著楊龍二人，左攻右拒，縱躍酣鬥，當真是神勇絕倫，雙輪揮動，嗚嗚響聲不絕。楊過的玄鐵劍卻似使得頗為澀滯，與那跳盪靈動的雙輪相比，顯然遠為緩慢。但不論法王如何變招，始終欺不近楊龍二人三步之內，堪堪鬥了四五十招，法王雙輪互擊，跟著兩隻輪子疾推，向小龍女身前砸去。楊過玄鐵劍刺出，嗒的一聲輕響，抵在金輪邊上，兩股內力自兩件兵刃上傳了出來，互相激盪，霎時之間兩人僵持不動。

　　楊過只覺對方衝撞而來的勁力綿綿不絕，越增越大，心下暗自駭異：「我雖和他鬥過幾次，卻想不到他的內力竟然如此深厚。」這時兩人互相比拼內力，玄鐵劍上的威勢無法施展。法王練功時日久長，功力自比楊過深厚得多，雙方如此以真力互耗，為時一久，楊過定要吃虧。他心想：「犯不著如此和他蠻拼。我引他近身，右手袖子出其不意的拂他面門。」於是左臂緩緩向後退縮，兩人原本相距五尺有餘，漸漸的相距五尺，五尺而四尺半，四尺半而四尺。

　　法王的兩個大弟子達爾巴和霍都一直守在師父身旁，這時見師父漸佔優勢，心中大喜，向前走近幾步。

　　他二人見師父與楊過各以內力相拼，均是極為擔心，要知這般一流高手硬拼硬撞，中間實無半分可以取巧迴避之處，力強者勝，力弱者傷，若是功力相去得遠，還能便此送了性命。達爾巴心地樸實，只是關懷師父的安危，自然而然的走上幾步，霍都卻是想俟機對楊過暗算。他運動摺扇，似是取涼，其實要乘人不覺，便發射扇中的暗器，他想只要除了楊過，憑他師徒三人，便足以藝壓當場，任誰都不敢與之相抗，縱然有人察覺他使奸，那也無可奈何。他這裏目光閃爍，緩步上前，丘處機與王處一久經大敵，已知他想要出手助師，二人對望一眼，均想：「楊過雖與我全真教為敵，但大丈夫光明磊落，是輪是贏，當憑真實本事取決。終南山上豈容奸人猖狂？」兩位老道各挺長劍，踏上一步，四隻眼睛一齊瞪住了霍都。丘王二道這時鬚髮俱白，但久習玄功，滿面紅光，兩柄長劍青光如虹，自有一股凜凜之威，鎮懾得霍都不敢妄動。

　　這時楊過漸漸縮後，法王與他相距已不過三尺，他想：「這和尚只要再向前半尺，我右手袖子拂將出去，雖然不能制他死命，也要打得他頭昏眼花。」法王見他右肩微動，心中微微一凜，他是個絕頂聰明之人，當下已知其意，心想：「你手臂雖斷，衣袖尚在，勁力運將上去，也是一件如同軟鞭般的利器。我將計就計，拼著受你這一拂，當你揮袖之時，左臂力道必減，那時我全力猛攻，卻要你身受重傷。」

　　小龍女靠在楊過身上，始終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楊過潛運內力，血脈流轉加速，身子越來越熱。小龍女覺得他臉上發出熱氣，睜開眼來，只見他額角頭有些細微的汗點，於是伸袖輕輕給他擦拭，擦了幾下，見他神色鄭重，雙目向前直視，於是順著他目光轉頭一瞧，不禁一驚，原來法王一對銅鈴般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離她不過三尺。但見他眼中露出兇光，小龍女有些害怕，雙目重又閉住，待得再次睜開時，法王的眼睛又近了一些。小龍女只覺自己與意中人偎倚在一起，偏有這麼一雙惡狠狠的眼睛目不轉瞬的望著自己，實在討厭。她這時沒想到法王正與楊過拼鬥，只知這和尚是自己的大敵，又不願他在這時來打擾自己甜蜜的時光，於是伸手入懷，取出一枚玉蜂金針，緩緩往法王的左眼中刺去。

　　別說那玉蜂金針之上餵有劇毒，便是一枚平常的繡針，刺入眼珠，眼睛也是立瞎。總算小龍女這時只要這對討厭的大眼移開，沒想到發射暗器，同時身受重傷之餘，伸手出去時也是軟弱無力，甚是緩慢。

　　但法王和楊過正自僵持在十分緊急的當口，任誰稍有移動，都要立吃大虧。小龍女那金針緩緩刺將過去，法王竟是半點也抗拒不得。

　　眼見那金針越移越近，自兩尺而一尺，自一尺而半尺，法王大叫一聲，雙輪向前一送，一個觔斗向後翻出，但楊過劍上那股潛力還是不能盡數卸去。他剛站定腳步，身子一晃，坐倒在地。達爾巴和霍都齊叫：「師父！」搶上去伸手欲扶。

　　楊過連劈兩劍，將金輪鐵輪又劈成兩半，跟著踏上兩步，一劍向法王身上斬了下去。法王的中氣未復，委頓在地，全無抗拒之地。達爾巴舉起黃金巨杵，霍都舉起鋼扇，向上挺起，架住了楊過的玄鐵劍。但這一劍斬下來的力道剛猛無倫，達爾巴和霍都兩人同時雙膝一軟，支撐不住，一齊跪倒，但兩人護師心切，仍是挺著兵刃，死命撐住。

　　楊過劍上的勁力愈來愈強，達爾巴和霍都二人只覺腰背如欲斷折，全身骨節格格作響，霍都道：「師哥，你獨力支撐片刻，小弟先將師父救開，再來助你。」本來兩人合力，已然抵擋不住，剩下達爾巴一人，怎能抵得住這重劍的威力？但他念著師恩深重，今日正是捨命報師之時，叫道：「好！」奮力將黃金杵往上一挺。他兩人說的是藏語，楊過不明其意，只覺杵上力量暴增，待要運力下壓，霍都已縱身躍開，這霍都最是狡猾，他那是設法相救師父，只是自謀脫身，叫道：「師哥，小弟回藏邊勤練武功，十年後定要找上這姓楊的小子，跟師父和你報仇！」說著轉身一躍數丈，飛也似的去了。

　　達爾巴受了師弟之欺，怒不可遏，想起楊過是大師兄轉世，何以對師父如此無情無義？大聲道：「大師哥，你饒小弟一命，待我救回師父，找那狼心狗肺的師弟來碎屍萬段，然後自行投上，任憑大師哥處置。那時要殺要剮，小弟絕不敢皺一皺眉頭。」楊過聽他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大篇，不懂他說些什麼，但霍都臨危逃命，他對師忠義，卻也瞧得明白，只見他神色慷慨，心中也敬重他是條漢子，微一側頭，見小龍女雙眼柔情無限的望著自己。

　　霎時之間，一切殺人報仇之念，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覺世間所有的恩恩怨怨，全都算不了什麼，當下玄鐵劍一抬，說道：「你去吧！」

　　達爾巴站起身來，只是適才使勁過度，全身脫力，黃金杵拿捏不住，瞠的一響，掉在地下。他俯伏在地，向楊過拜了幾拜，謝他不殺之恩。這時法王兀自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達爾巴將師父負在背上，也不執拾金杵，大踏步下山而去。

　　楊過獨臂單劍，殺得蒙古六大高手大敗虧輸。眾武士見領頭的六人或敗或傷，那裏還敢出手，一聲吶喊，抬起負傷的瀟湘子、尹克西諸人，頃刻間奔得無影無蹤。

　　馬光祖走到楊過身前，挺起大姆指道：「小兄弟，真有你的！」楊過道：「馬大哥，你這些同伴都是存心不良之輩，你跟他們混在一起，定要吃虧，不如辭別忽必烈王子，回自己老家去吧！」馬光祖道：「小兄弟說得是。」他向小龍女望了一眼，見她雖然重傷之後，仍是丰姿端麗，嬌美難言，說道：「你和新娘子幾時成親？我留著吃你喜酒，好不好？」他是個渾渾噩噩之人，在絕情谷中初會小龍女時見她是個新娘子，一直便當她是新娘子了。

　　楊過苦笑著搖了搖頭，向身周圍著的數百名道士掃了一眼。馬光祖道：「啊，還有這許多臭道士沒打發，我來助你。」楊過心想：「若是以一鬥一，這些道人沒一個是我敵手。但如他們一擁而上，情勢便凶險萬分，犯不著叫他枉自送命。」於是大聲說道：「你快快去吧，我一個人對付得了。」馬光祖一楞，猛地會意，鼓掌道：「不錯，不錯。連大和尚、活僵屍他們都打你不過，這些臭道士中什麼用？小兄弟，新娘子，我馬光祖去也！」倒拖熟銅棍，哈哈大笑，回頭便走，只聽得銅棍與地下山石相碰，嗆啷啷之聲不絕，漸漸遠去。

　　其實馬光祖那裏知道，金輪法王、瀟湘子他們互有心病，和楊過相鬥時逐一出手，均盼旁人鷸蚌相爭，自己來個漁翁得利。如果這六大高手一擁而上，楊過的武功雖然超逸絕倫，常言道雙拳難敵四手，他獨臂便未必勝得了敵人的十二條臂膀。全真教的諸道卻是大不相同，除了趙志敬一派少數叛教之徒外，其餘的都是齊心合力，聽從丘處機等五子的號令。群道武功雖然不及法王等人，但眾志成城，聚沙成塔，威力實比法王等各自為戰強得多了。

　　楊過將玄鐵劍拄在地下，冷冷的望著群道。丘處機朗聲道：「楊過，你武功練到這等地步，已是超越先賢，我輩遠遠不及。但這裏我教教下弟子數百人在此，你自忖能闖出重圍麼？」楊過一眼望去，但見四下裏劍光閃爍，每七個道人組成一隊，重重疊疊，將自己與小龍女圍在垓心，原來當他與法王等激鬥之際，全真教群道已佈成了劍陣，七個武功平平的道人聯劍合力，便可和一位一流高手相抗，這時他前後左右，相當於有數十位一流高手挺劍環伺。楊過「哼」了一聲，向前跨出一步，立即便有七名道人仗劍擋住。楊過一劍向前刺出，七柄長劍一齊伸出招架，噹啷啷一響，七劍齊斷，七人手中各剩半截斷劍，一齊向旁躍開。

　　他劍上威力如此雄渾，丘處機等雖是久經大敵，卻也是前所未見。王處一叫道：「璇璣瑤光後擊！」楊過心想不理你打什麼主意，我恃著神劍威力向外硬闖，當下帶著小龍女跨前兩步，見又有七名道人轉上擋住，立即一劍橫掃。那知這七名道人這次卻不挺劍招架，身形一晃，交叉換位，從他身前掠過，饒是七人久習陣法，身法快捷，還是「啊、啊」兩聲呼叫，兩名道人被劍力帶著，一個傷腰，一個斷腿，同時滾倒在地。

　　便在此時，十四柄長劍已指到了楊龍二人背後，七柄指著楊過，七柄指著小龍女，楊過若是迴劍後擊，雖能將十四柄劍大部盪開，但只要有一柄劍留著，小龍女非受傷不可。他微一猶豫，又有七柄劍指到了小龍女右側。

　　到此地步，楊過便是谿出自己性命不要，也已無法解救小龍女了。丘處機舉手喝道：「且位！」二十一柄長劍劍光閃爍，每一柄劍的劍尖，離楊龍二人身週各距三寸，停住不動。丘處機道：「龍姑娘，楊過，你我的先輩師尊，相互原有極深的淵源。我全真教今日倚多為勝，贏了也不光采，何況龍姑娘又是身負重傷？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兩位便此請回，往日過節，不論誰是誰非，自今一筆勾銷如何？」

　　楊過和全真教本無什麼深仇大怨，當年孫婆婆為郝大通誤傷而死，郝大通深自悔恨，願與一命相抵，此事也已揭過。這一次他上終南山來，只是為尋找小龍女，並非有意與全真教為敵，這時聽了丘處機之言，心想：「救姑姑的性命要緊，和這些牛鼻子道人相鬥，勝敗榮辱，何足道哉？」正要出言，小龍女的目光緩緩自左向右瞧去，低聲說道：「尹志平呢？」

　　尹志平背遭輪砸，胸受劍刺，兩下都是致命的重傷，只是一時未死，他同門師弟將他救在一旁，已是奄奄一息，氣若遊絲。他迷迷糊糊中忽聽得一個嬌柔的聲音問道：「尹志平呢？」這四個字說得甚輕，但在他耳中卻宛似轟轟雷震一般。也不知他自何處生出一股力氣，霍地翻身站起，衝入劍林，叫道：「龍姑娘，我在這兒。」

　　小龍女向他凝望片刻，但見他道袍上鮮血淋漓，臉上全無血色，不由得萬念俱灰，顫聲道：「過兒，我的清白已被此人沾污，縱然傷愈，也不能和你長相廝守。但他……但他捨命救我，你也別再難為他。總之，是我命苦。」她心中潔白無瑕，但覺事無不可對人言，雖在數百人之前，仍是將自己的悲苦照直說了出來。她頓了一頓，甜甜一笑，低聲道：「這時候，我在你身邊死了，心裏……心裏很快活。」她忽然想起一事，說道：「郭大俠的姑娘傷你手臂，她不會好好待你的。那麼以後誰來照顧你呢？」她想到這件事，心中好生難過，低低的道：「你孤苦零仃的一個兒，你……沒有人陪伴……」楊過柔聲道：「你不會死的，咱倆個永遠永遠的在一起。」

　　尹志平聽得小龍女說道：「但他捨命救我，你也別再難為他。總之，是我命苦。」這幾句話傳入他耳中，不由得心如刀剜，自忖一時糊塗，鑄成大錯，自己對小龍女敬若天人，卻害得她終身不幸，當真是百死難贖其咎，大聲叫道：「師父，四位師叔，弟子罪孽深重，你們可千萬不能對龍姑娘和楊過小俠為難。」說著縱身躍起，撲在向前挺出的八九柄長劍之上，數劍一齊穿身而過，登時斃命。

　　這一下變故，眾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禁齊聲驚叫。群道聽了小龍女的言語，又見尹志平認罪自戕，看來是他不守清規，使什麼卑污手段沾辱了小龍女。全真五子個個是戒律謹嚴的有道高士，想到此事錯在己方，心下都是大為慚愧，但要說什麼欺人之言，卻感難以措辭。丘處機向四位師弟望了一眼，喝道：「撤了劍陣！」只聽得嗆啷啷之聲不絕，群道還劍入鞘，讓出一條路來。

　　楊過仍以一隻空袖摟在小龍女腰間，支撐著她身子，猛地想起：「姑姑命在須臾，是否能救，實在難說。當年她在這終南山上，曾問我願不願要她做妻子，那時我愕然不答，以致日後生出許多令人氣苦的事故。眼前為時無多，務須讓她心滿意足。」於是大聲道：「姑姑，說什麼師徒的名份，說什麼名節清白，只要你我兩心相愛，世上還有什麼命苦不命苦？旁人怎麼說怎麼想，由得他們自尋煩惱去！」

　　小龍女滿心歡悅，望著他臉，低聲道：「這是你的真心話麼？是不是你為了討我喜歡，故意說些好聽言語？」楊過道：「自然是真心。我斷了手臂，你更加憐惜我；你遇到了什麼災難，我也是更加憐惜你。」小龍女低低的道：「是啊，世上除了你我自己，原也沒有旁人憐惜。」

　　這重陽宮中數百名道人，個個是出家清修之士，突然聽他二人輕憐密愛，言語纏綿，均感大是狼狽，年老的頗為尷尬，年輕的少不免起了凡心。各人面面相覷，有的不禁臉紅。清淨散人孫不二喝道：「你們快快出宮去吧，重陽宮乃清淨之地，不該在此說這些非禮之言！」

　　楊過道：「當年重陽先師和我古墓派林先師原是一雙璧人，不知為了什麼勞什子古怪禮教，弄得各自遺恨而終，姑姑，咱們今日便在重陽祖師的座前，拜當成親，結為夫婦，讓咱們林先師出了這口惡氣。」小龍女甜甜一笑，嘆了口氣道：「過兒，你待我真好。」

　　當年王重陽和林朝英互有深情，這事全真五子都是知道的。王重陽絕情出家，林朝英在古墓中鬱鬱以終，後人說到此事，雖均稱讚王重陽揮慧劍斬情絲，實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漢，但想到功夫威震武林的林朝英以絕世之姿、妙齡之年，竟在古墓中自閉一生，自是也無不感嘆，這時楊過提起此事，群道中年輕的不知根由，倒沒什麼，年長的無不心中一震。

　　孫不二喝道：「先師以大智慧大定力出家創教，他老人家一番苦心孤詣，豈是你後生小子所能窺測？你再在此大膽妄為，胡言亂語，可莫怪我劍下無情了。」

　　當日荊紫關英雄宴上，楊過拒絕孫不二送來長劍，當場使她下不了台。她雖是修道之士，胸襟卻遠不及丘處機、王處一等人寬闊，她以全真教中尊長身份，受辱於徒孫輩的少年，自不免耿耿於懷。兼之她以一個女流，和眾道群居參修，更是自持特嚴，聽到楊過竟要在莊嚴法地、全真教上下向來認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師祖像前拜堂成親，這番盛怒，自是難以抑制，眼見楊龍二人對她的呼喝置若罔聞，當下刷的一聲，長劍二次出鞘。

第七十七回　今夕何夕

　　單憑孫不二一人，楊過便是在學得劍魔獨孤求敗的劍術之前，她也已非其敵，但若與她一動上手，全真教的數百弟子絕無袖手之理。楊過冷冷的瞧了她一眼，不理不睬，心中尋思：「我和姑姑立刻成親不可。若不在此拜堂，出得重陽宮去她萬一傷重不治，豈不令她遺恨而終？」他行事向來任性，孫不二罵他「膽大妄為」，這四字確是的評，他想到要在重陽祖師的像前成親，說什麼也要做到，當下遊目四顧，只見倒有半數的道人又已將長劍執在手中，說道：「孫道長，你是要逼我出去，是不是？」孫不二厲聲道：「快走！自今而後，全真教和古墓派一刀兩斷，最好大家別再見面！」

　　楊過本來面向重陽宮，聽她說得如此決絕，長嘆一聲，轉過身來，向著通向古墓的小徑，走了兩步，同時慢慢將玄鐵劍插回腰間，右袖一揮，伸手臂扶住了小龍女，突然抬起頭來，仰天大笑。這幾聲笑他是運足了內力，聲音清越，有若龍吟深淵，鶴鳴九皋，群道料不到他突然會在這時候發聲長笑，都是猛地一驚。

　　他笑聲未畢，忽地放脫小龍女，向後退了兩丈，一把扣住孫不二右手手腕上的「會宗」、「支溝」兩穴。小龍女發覺身子無所憑依，晃了一晃，楊過已拉著孫不二，回到小龍女身後。這一下退後縱前，當真是捷如脫兔，群道眼前還沒一瞬，孫不二已落入他的掌握，動彈不得。其實丘處機、孫不二等久經大敵，也已防到他會突然發難，擒住一人為質，但見他既收起兵刃，走向出宮的小徑，唯一的手臂又扶住了小龍女，只道他已知難為退，那知他竟長笑擾敵，而衣袖放開小龍女和還劍腰間兩事，竟成為騰出手來擒獲孫不二的手段。群道齊聲發喊，各挺長劍，但投鼠忌器，誰都不敢上前相攻。

　　楊過低聲道：「孫道長，多有得罪，回頭向你陪禮。」拉著她手腕，和小龍女緩步走向重陽宮大殿。群道跟隨在後，盡皆又驚又怒，可是實無對付之策。

　　進側門、過偏殿、繞迴廊，楊龍二人挾著孫不二，終於到了大殿之上。楊過回過頭來，向遠遠跟隨在後的群道朗聲說道：「各位站在殿外，誰都不許進殿一步。我二人早已谿出性命不要，若要動手，咱們和孫道長一起同歸於盡便了。」王處一低聲道：「丘師哥，怎麼辦？」丘處機道：「暫且不動，見機行事。瞧來他也不敢相害孫師妹。」這幾人一生縱橫江湖，威名遠振，想不到臨暮年，反受一個初出道的少年挾制，自己想想固然有氣，卻也不覺好笑。

　　楊過拉過一個蒲團，讓孫不二坐下，一伸手點了她背心的「大椎」「神堂」兩穴，使她不能走動，見群道依言站在殿外，不敢進來，於是扶著小龍女，站在王重陽的畫像前面，並肩而立。楊過向那畫像瞧了幾眼，見畫中的道人手挺長劍，風姿颯爽，不過三十來歲年紀，肖像之旁題著「活死人」三字。那畫像不過寥寥幾筆，但畫中人英氣勃勃，飄逸絕倫，看來繪畫之人實是高手。楊過幼時在重陽宮中學藝，這畫像看之已熟，早知是祖師爺的肖像，這時猛地想起，古墓中也有一幅王重陽的畫像，雖然此是正面而墓中之畫是背影，但筆法一般無異，說道：「姑姑，這畫也是林祖師的手筆？」小龍女點點頭，向他甜甜一笑，低聲道：「咱倆在重陽祖師的畫像之前成親，而這畫正是林祖師所繪，那真是再好不過。」

　　其實還有一件重要情節，楊過卻從來不知。若不是有這幅王重陽的畫像和孫不二，世上壓根兒就沒有楊過這人。二十年前，當黃蓉在鐵掌峰上為裘千仞鐵掌所傷之時，楊過之父楊康行止不端，污辱了秦南琴。楊康的未婚妻子穆念慈為此和他反目。秦穆二女傷痛之下，各懷死志，卻在鐵掌峰山的一所道院之中，先後見到這幅畫像。這道院正是孫不二所居，她習靜清修，慈悲為懷，一聽說二女都是為了男女之事而意圖自盡，於是也不追問詳情，將二女收留了下來（以上詳情可請參閱拙作『射鵰英雄傳』第六十六回。）秦南琴懷孕後生下楊過，而穆念慈卻為楊康殉情，死於嘉興鐵槍廟中。秦南琴當日如不是見到畫像上「活死人」三字而心有所悟，立即一死了之，那麼自不會生下楊過，更不會將他撫養長大了。

　　這時秦穆二女已死了二十年。孫不二一生中救人無數，早不將此事放在心上，那知道眼前這個少年，竟和當年這樁事有重大牽連？楊過自己自然更不會知道，否則他豈敢對孫不二稍有無禮？

　　楊過用腳踢過兩個蒲團，並排放在畫像之前，大聲說道：「弟子楊過和弟子龍氏，今日在重陽祖師之前結成夫婦，此間全真教數百位道長，都是見證。」說著跪在蒲團之上，見小龍女站著不跪，說道：「姑姑，咱們就此拜堂成親，你也跪下來吧！」小龍女沉吟不語，雙目紅潤，盈淚欲滴。楊過柔聲道：「你有什麼話說？在這裏不好麼？」小龍女顫聲道：「不，不是！」她頓了一頓，說道：「過兒，我既非清白之軀，又是個垂死之人，你何必……你何必待我這樣好？」說到這裏，淚珠便如珍珠斷線般滴了下來。

　　楊過重行站起，伸衣袖給她擦了擦眼淚，笑道：「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麼？」小龍女抬頭望著他，只聽他溫柔的道：「我真願咱倆個都能再活一百年，讓我能好好待你，報答你從前對我的恩情，若是不能，若是老天爺只許咱們再活一天，咱們便做一天夫妻，只許咱們再活一個時辰，咱們便做一個時辰的夫妻。」小龍女見他臉色誠懇，目光中深情無限，心中激動，真不知要怎樣愛惜他才好？淒苦的臉上慢慢露出笑靨，淚珠未乾，神色已是歡喜無限，於是在薄團上盈盈跪了下去。

　　楊過跟著跪下，兩人一齊向畫像拜倒，心中均想：「咱們雖然一生孤苦，但既有此時此日，老天爺實在待咱倆不薄。過去的苦楚煩惱，來日的短命而死，全都不算得什麼。」兩人相視一笑，在蒲團上磕下頭去。

　　楊過低聲祝禱道：「弟子楊過和龍氏真心相愛，始終不渝，願生生世世，結成夫婦。」小龍女也低聲道：「願祖師爺保佑，讓咱倆生生世世，結為夫婦。」

　　孫不二坐在蒲團之上，身子雖然不能移動，兩人言語神情，卻都聽得清楚，瞧得明白，越看越覺二人光明純潔，做的事情雖然荒誕不經，卻出乎一片至性至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少年時和馬鈺新婚燕爾的情景來。她本來滿臉怒容，待楊龍二人交拜站起，臉上神色已大為柔和。

　　楊過心想：「此刻咱們已結成夫妻，即令立時便死，也已無憾。」原先防備群道闖入阻擋之心，登時盡去，笑道：「姑姑，我是全真派的叛逆弟子，武林間眾人知聞，你卻也是個大大的叛徒。」小龍女道：「是啊。師父不許我動情，不許收男弟子，更不許嫁人，我卻沒一件遵守。咱們這般命苦，原是罪有應得。」楊過朗聲道：「叛就叛到底了。王祖師和林祖師英雄豪傑，勝過你我百倍，可是他們便是不敢成親。兩位祖師泉下若是有知，未必便說咱們不是！」

　　他說這番話時神采飛揚，當真有高視闊步，前無古人之概，便在此時，屋頂上喀喇一聲巨響，磚瓦紛飛，巨樑斷折，聲勢極是驚人，跟著一口數百斤重的巨鐘，對準孫不二的頭頂直落下來。楊過心念一動，已知其理，身形縱前，左手已抽了玄鐵劍在手。

　　原來他與小龍女在大殿上肆無忌憚的拜堂成親，全真教上下人等，無不憤然。全真五子中劉處玄最有智計，眼見若是衝入動手，只怕他先傷了孫不二，當下心生一策，俯耳與丘處機、王處一、郝大通三人說了。三道連連點頭，暗稱妙計，向門下的大弟子低聲囑咐幾句，乘著楊龍二人轉身向裏之時，到後殿取下一口重達千餘斤的大銅鐘，四人各托一面，飛身上了殿頂，猛地向下一砸，撞破一個大洞，對準了孫不二的身子，摔了下來。四道武功均是極高，這口巨鐘雖重，但落下時絕無數寸之差，只要將孫不二罩在鐘內，楊過一時傷她不得，群道一擁而上，他二人還不束手受縛？

　　這計原本甚妙，只是劉處玄不知楊過此時劍術神通，內力也是大增，他玄鐵劍一劍刺出，勢挾風雷，只聽得噹的一響，嗡嗡不絕，劍尖已刺到銅鐘。那口鐘雖然重達千斤，但他這一劍勁力奇強，那鐘一偏，向前斜了兩尺，這一落下，正好要壓在孫不二身上。劉處玄等四人在殿頂看得明白，齊聲驚呼，心中大慟，萬料不到這少年的劍上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神力。劉處玄雙目一閉，不敢再看，卻聽丘處機歡聲叫道：「多謝手下留情！」劉處玄睜開眼來，不由得大奇，原來那口鐘竟是將孫不二全身罩在鐘內，鐘旁既無血肢殘跡，連孫不二的道袍也沒露出一截。

　　原來楊過眼見這一劍推動巨鐘，孫不二非立時斃命不可，心中突然想起：「今日是我夫婦大喜的日子，何苦傷害人命？何況這位老道姑只不過脾氣怪僻，未見得有何過惡。」心念甫動，右手袖子著地一拂，推動孫不二身下的蒲團，將她送入了鐘底。

　　丘王劉郝四道在殿頂又驚又喜，均覺不便再與楊過為敵，但各人門下的弟子早已受囑，一等巨鐘落下，立時搶入進攻。他們在殿外也瞧不見鐘底的變化，只聽得巨聲突作，塵土飛舞，各人發一聲喊，挺著長劍便攻進殿來。楊過見情勢緊張，將玄鐵劍往腰中一掛，伸臂抱住小龍女往後殿躍去。丘處機叫道：「眾弟子小心，不可傷了他二人性命！」他語音洪亮，雖在數百人吶喊叫嚷聲中，各人仍是聽得清清楚楚。眾弟子追向後殿，大聲呼喊：「捉住叛教的小賊！」「小賊褻瀆祖師爺聖像，別讓他走了！」「快快，你們到東邊兜截！」

　　劉處玄在躍上殿頂之前，已先在大殿與後殿的院子中佈了二十一名硬手，楊過剛轉過屏門，只見院子中劍光閃閃，知道有人在後阻截。心想：「不如從殿頂的破洞中竄出。上面雖有四個高手，但這四人瞧來不致對我施展殺招。」當下抱了小龍女又縱回大殿，小龍女一雙手抱著他的頭頸，柔聲道：「反正我們已結成夫婦，在這世上心願已了。衝得出固好，衝不出也沒什麼。」楊過道：「不錯！」右腿一起，左腿鴛鴦連環，砰砰兩聲，將兩名道士踢出殿去，大殿上不比玉虛洞前寬闊，擠滿了道人，北斗陣法一時施展不開，但楊過左臂抱著小龍女後，只有飛腳才能傷敵，也是無法突出重圍，心中暗恨：「這些牛鼻子道人一時佈不成陣法，若是我尚有一臂，焉能困得住我二人？」砰的一聲，又有一名道人被他踢開，飛身跌出，撞到了兩人。

　　正紛亂間，突然殿外奔進一個白鬚白髮的老者，身後卻跟著一大群蜜蜂，正是老頑童周伯通。

　　大殿中亂成一團，多了一個周伯通，眾弟子一時也沒在意，但那些蜜蜂立時跟入大殿，亂叮亂刺。這些蜜蜂卻非尋常，乃是小龍女在古墓中養馴的玉蜂，全真道人中有人一被叮著，登時痛癢難當，有的忍耐不住，竟在地下打滾呼叫，更是亂上加亂。

　　原來周伯通在襄陽城外見小龍女指揮蜂群，心下羨慕無已，乘她不覺，竊取了她的玉蜂蜜漿，竟欲依樣葫蘆，大玩一番。那知這蜜蜂雖被引來，他不得其法，蜂群那能聽他指揮？後來再次遇到小龍女，把戲拆穿，周伯通面紅過耳，當即逃之夭夭。他本來想到襄陽城去相助郭靖，但生怕遇著小龍女，襄陽城是不去的了，東思西想，還是上終南山來，一則與幾個十多年不見的師侄敘敘，二則想找到趙志敬問個明白，何以膽敢欺騙師叔祖。他沿途玩弄玉蜂蜜漿，漸漸捉摸出了一些指揮蜜蜂的門道。要知老頑童雖然天真爛漫，行事滑稽，生性原極聰明，否則武功怎能練到如此超凡入聖的地步？但道上玩弄蜜蜂，那也罷了，一到終南山上，登時惹出了禍事。那些玉蜂原是異種，身軀既大，尾針又有劇毒，一聞到玉蜂蜜漿的甜香，紛紛趕來。這些玉蜂自來見慣小龍女的手勢呼叱，周伯通自然驅之不動，非但驅之不動，而且不肯和他干休。周伯通見情勢不妙，只有飛奔到重陽宮來，想找一個處所躲避，正好趕上了重陽宮中鬧得天翻地覆，熱鬧無比。

　　他一眼見小龍女和楊過都在殿中，心下又驚又喜，忙將玉蜂蜜漿的瓶子向小龍女拋去，叫道：「乖乖不得了，我服侍不了這批蜜蜂老太爺，你快來救命。」楊過袍袖一拂，兜住了瓶子，小龍女微微含笑，伸手接過。這時殿上蜂蜜飛舞，丘處機等從殿頂躍下向師叔見禮，請安問好，郝大通大叫：「快取火把來，快取火把來！」眾門人有的袍袖罩臉，有的揮劍擊蜂，也有數人應聲去取火把。

　　周伯通也不理丘處機等人，他額頭被玉蜂刺了兩下，已腫起高高兩塊，只盼找個蜜蜂鑽之不入的安穩處所，忽見地下放著一口巨鐘，心中大喜，於是雙臂扳開銅鐘，卻見鐘下另有一人。他不看是誰，說道：「勞駕勞駕，讓我一讓。」將孫不二一推，自己鑽入了鐘下，雙臂一放，騰的一聲，巨鐘重又合上，心中大是得意：「任你幾千頭幾萬頭蜜蜂追來，也咬不到我周伯通一口了！」

　　楊過低聲道：「你指揮蜜蜂相助，咱們闖將出去。」小龍女向來對楊過只有吩咐號令，今日做了他的妻子，第一次聽到他的說話中含有囑咐之意，心中甜甜的甚是舒服，心想：「好啊，他終於不再當我是師父，真的當我是他妻子了。」於是應道：「是！」聲音極是溫柔順從，舉起蜂蜜瓶子，左手揮舞幾下，呼叱數聲，那些玉蜂遇到主人，片刻間便集成一團，小龍女不住揮手呼叱，一大群玉蜂分成兩隊，一隊在前開路，一隊斷後，擁衛著楊龍二人，向後衝了出去。

　　周伯通這麼來一攪局，丘處機等又驚又喜，又是好笑，眼見楊龍二人退向後殿，於是喝住眾門人不必追趕。王處一伸手解開了孫不二的穴道，丘處機便去扳那巨鐘。那知周伯通躲在鐘裏，不知鐘外的情形，猛覺那鐘被人扳動，似要揭開，大叫：「乖乖不得了！」雙臂伸出，撐住鐘壁，喝聲：「下來！」丘處機內力不及他深厚，只聽得鏜的一聲猛響，那鐘離地半尺，又蓋了下去。丘處機笑道：「周師叔又在開玩笑，來，咱們一齊動手！」

　　當下丘處機、王處一、劉處玄、郝大通四人各出一掌，抵在鐘上向外推出，四股大力擠在一起，齊聲喝道：「起！」將鐘抬得離地三尺。但四人跟著「咦」的一聲驚叫，只見鐘底下空蕩蕩的並無人影，周伯通竟已不知去向。四人一怔之間，一條人影一晃，周伯通哈哈大笑，已站在鐘旁。原來適才他手腳張開，撐在鐘壁之內，連著巨鐘被一齊抬起，旁人若不是將鐘倒轉，或是探頭鐘底，自然瞧他不見了。

　　丘處機重又上前見禮，周伯通雙手亂搖，叫道：「罷了，罷了，乖孩兒們不須多禮！」這時丘處機等均已鬚髮皓然，那周伯通卻仍是叫他們「乖孩兒」。眾人正要敘話，周伯通一瞥眼見趙志敬鬼鬼祟祟的正要溜走，大喝一聲，縱上去一把抓住，罵道：「賊牛鼻子，還想逃麼？」左手將巨鐘往外一推。右手將他往鐘底擲去，左手一鬆，巨鐘合上，口中還是喃喃不絕的罵道：「賊牛鼻子，賊牛鼻子。」這時大殿，除周伯通一人，其餘個個都是道人，他大罵「賊牛鼻子」，那是把王重陽所有的徒子徒孫一起都罵了。丘處機等知師叔脾氣，也不以為忤，不禁相對莞爾。

　　王處一道：「師叔，趙志敬不知怎麼得罪了你老人家？弟子定當重重責罰。」周伯通道：「嘿嘿，這賊牛鼻子引我到山洞裏去盜旗，卻原來藏著紅紅綠綠的大蜘蛛，幸虧那小姑娘，咦，那小姑娘呢？蜜蜂那裏去了？」他說得顛三倒四，王處一那裏懂得，只見他東張西望要找尋小龍女。便在此時，門下弟子趕來報道，楊龍二人退到了後山藏經閣樓上，眾弟子不敢用火把燃蜂，只怕焚了藏經。

　　丘處機等吃了一驚，原來那藏經閣是全真教的重地，王重陽和七弟子的畢生著作，以及教中各種機密文卷，盡數藏在閣中，若有疏虞，那可為禍不小。丘處機道：「咱們過去瞧瞧，那楊過手下留情，沒傷了孫師妹，大可化敵為友。」孫不二道：「不錯！」當下眾人一齊趕向後山藏經閣去。王處一見趙志敬被周伯通壓在鐘底，那趙志敬是他門下第一大弟子，武功在第三代弟子中首屈一指，自不免有師徒之情，心想：「周師叔行事胡塗，這事未必便是志敬之錯，回頭須得再行詳細查問。」生怕那巨鐘密不通風，悶死了他，於是奮力將鐘扳高數寸，伸足撥一塊磚頭，墊在鐘沿之下，留出數寸空隙通氣，這才飛步自後趕去。

　　到得藏經閣前，只見數百名弟子在閣前大聲呼噪，卻無人敢上樓去。丘處機朗聲叫道：「楊龍二位，咱們大家過往不咎，化敵為友如何？」過了一會，不聽見閣上有何聲息，丘處機又道：「龍姑娘身上有傷，請下來設法醫治。咱教門下弟子，絕不敢對兩位無禮。丘某行走江湖數十年，從無片言隻語失信於人。」半晌過去，仍是聲息全無。劉處玄心念一動，說道：「丘師弟，他們早已走啦！」丘處機道：「怎麼？」劉處玄道：「你瞧群蜂亂飛，四下散入花叢。」從弟子手中接過一個火把，搶先飛步上閣。

　　丘處機等一齊拾級上閣，果見閣中唯有四壁圖書，並無一人，居中書案上卻放著那瓶玉蜂蜜漿。周伯通如獲至寶，一把搶起，收入懷中。眾人在閣中前後察看一遍，但見有一堆圖書放在地板之上，圖書並無散失，盛放圖書的木箱卻已不見。忽聽郝大通叫道：「他們是從這裏走的！」眾人循聲走到閣後窗口，只見窗上縛著一根繩索，另一端縛在對面山崖的一株樹上。那藏經閣與山崖之間，隔著一個數十丈的深谷，原本無路可通，想不到楊過竟會施展絕頂輕功，從一條細細的繩索上越谷而去。

　　楊過和小龍女在重陽宮大殿上拜堂成親，全真教上下均感失了威風，但此時見他二人全身而退，全真五子相視苦笑，心中倒也鬆了。孫不二本來最是憤慨，但她在大殿上既見他二人情意真摯，楊過又在千鈞一髮之際饒了自己，不禁爽然若失，默無一語。於是全真五子和周伯通回到大殿，詢問蒙古皇帝降旨敕封，尹趙兩派爭鬥，小龍女突然來攻等等情由。李志常和宋德方據實一一稟告。丘處機潸然淚下，說道：「志平雖然一時胡塗，但他維護我教忠義，誓死不降蒙古，實是大功一件。」王處一道：「志平過不掩功，小節不免有虧，卻是大義凜然，咱們仍當認他為掌教真人。」劉處玄、郝大通等齊聲稱是。

　　據歷史記載，尹志平繼丘處機為全真教掌教，其後相繼各任掌教依次為李志常、張志敬、王志坦、祁志誠等，各人事蹟與本文無涉，茲不贅述。

　　丘處機等忙於追詢前事，處分善後，周伯通卻並沒將這一切大事放在心上，只是把那瓶玉蜂蜜漿拿在手中把玩，幾次想要揭開瓶塞誘蜂，總是怕招之能來卻不能揮之而去，但見他臉上笑咪咪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拿著瓶塞，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這時一名弟子上前稟報，說有五名弟子被玉蜂螫傷，痛癢難當，請師父們設法。郝大通想起當年孫婆婆闖宮贈蜜之事，說道：「這裏正好有一瓶玉蜂蜜漿。師叔，請你把蜜漿賜給五個徒孫，讓他們分服了吧。」

　　周伯通雙手伸出，掌中空空如也，說道：「不知怎的，忽然找不到啦。」郝大通明明見他適才還拿在手中把弄，怎會突然不見，實是不肯交出，但他身為長輩，卻不便用言語擠兌，不由得好生為難。周伯通袍袖一拂，在身上拍了幾下，說道：「我沒藏起來啊，你可別疑心我小氣不給。」原來老頑童貪玩愛耍、不分輕重緩急的脾性，到老不改，心想幾個牛鼻子給蜂兒叮了幾下，也不會有性命之憂，這瓶寶貴的蜜漿可不能輕易給人，是以郝大通一開口，他便將蜜漿塞入袖中，順著衣袖溜下，沿胸至腹，肚子一縮，那瓶子鑽入褲子，從褲管中慢慢溜到腳背，輕輕落在腳跟之後，他內功到了這等地步，全身肌肉自然收放自如，將那小瓶送到地下，竟沒發出半點聲息。

　　王處一心想：「師叔既然不肯交出，只有待他背人取出玩弄之時，突然上前開口，叫他無法推託。好在他性子甚急，只要大夥兒一走開，他打熬不住，定會立時取出，此時倒是處置逆徒趙志敬要緊，若不是尹志平寧死不屈，我教數十年的清譽，豈不是毀在這逆徒手中？」他想到此處，厲聲說道：「郝師弟，治傷之事，稍緩不妨，咱們須得先處決了逆徒趙志敬！」全真五子相交數十年，師兄弟均知王處一正直無私，趙志敬雖是他的首徒，但既犯了叛教大罪，他也絕不致徇情迴護，各人心想：「這逆徒賣教求榮，戕害同門，決計饒他不得。」

　　忽聽得巨鐘底下傳出一個微弱的聲音，說道：「周師叔祖，你若救弟子一命，我便把蜜漿還你，否則我一口吃得乾乾淨淨，左右也是個死罷了！」周伯通吃了一驚，回過身來，果然那瓶蜜漿已失影蹤。原來他正站在巨鐘旁邊，趙志敬伏在鐘下，那小瓶正好落在他眼前，但聽得郝大通向周伯通求蜜漿不得，當下從磚頭墊高的空隙中伸手取過。他以這瓶小小的蜜漿要挾，企圖逃得性命，自知原是妄想，但絕望之中，縱有一線生機，也要掙扎到底。周伯通聽他如此說，果然大急，叫道：「喂喂，你千萬不可把蜜漿吃了，其他一切，都有商量。」趙志敬道：「那你須答允救我性命。」

　　丘處機等聽了，都是一驚，心想這位師叔號稱「老頑童」，脾性和常人大異，若是他出口答允，那便不能處置趙志敬了。丘處機急道：「師叔，此人罪大惡極，萬不可饒。」周伯通將頭貼在地下，向著鐘內只叫：「喂喂，千萬不可吃了蜜漿！」劉處玄道：「師叔，不必理他！你要蜜漿，並不為難。咱們今日已與龍姑娘釋愆解仇，待會可到古墓去求幾瓶來。龍姑娘既肯給你第一瓶，自肯再給一瓶！」周伯通搖頭道：「未必，未必！」他心想：「你道這瓶蜜漿是她給的？是我妙手空空偷來的。她離藏經閣時匆匆忙忙，不及攜帶，若是再問她要，一來她未必便給，縱然給了，也必讓你們拿去當藥服了，那裏還有我的份兒？」

　　只聽一陣輕微的嗡嗡之聲，五六隻玉蜂從後院飛進了大殿，只因殿門關著，在長窗上不住碰撞，無法覓路出去。周伯通心念一動，說道：「趙志敬，你拿去的只怕並非玉蜂蜜漿。」趙志敬急道：「是的，是的，為什麼不是？」周伯通道：「好，那你將瓶塞拔開，讓我聞一聞再說。倘若不是，不用多說廢話。」趙志敬急忙拔開瓶塞，道：「你聞呀，難道不是？」周伯通鼻孔深深吸氣，道：「唔，唔！好像不是！待我再聞幾下。」趙志敬雙手緊緊抓住玉瓶，生怕他掀開巨鐘，夾手硬奪，口中只道：「你聞這股甜香，你聞這股甜香！」那玉蜂蜜漿芳香無比，瓶塞一開，已是滿殿馥郁，周伯通打了個噴嚏，笑道：「我傷風沒好，鼻子不大中用！」一面向丘處機等擠眉弄眼。趙志敬也猜到他是在使什麼緩兵之計，說道：「你伸手碰一碰銅鐘，我便把蜜漿吃個精光。」這時那幾隻玉蜂已聞到蜜香，轉身飛到鐘底，周伯通袍袖一揮，喝道：「進去叮他！」那些玉蜂未必便聽他的號令，但鐘底傳出的蜜香越來越濃，果然嗡嗡數聲，從鐘底的空隙中鑽了進去。

　　只聽得趙志敬一聲狂叫，跟著噹的一響，香氣陡盛，顯是一隻玉蜂已刺了他一針，而他失手打碎了瓶子。周伯通大怒，喝道：「臭賊，怎地瓶子也拿不牢？」待要上前掀開巨鐘，後院中剩下的玉蜂聞到蜜香，紛紛湧進，都鑽進了鐘底。周伯通吃過玉蜂的苦頭，倒也不敢走近。但見鑽入鐘底的玉蜂越來越多，那巨鐘之內有很大的空隙？趙志敬身上沾滿蜜漿，一舉手一搖頭都碰到玉蜂，身上已不知給刺了幾十百針。眾人初時還聽到他狂呼慘叫，過了片刻，終於寂然無聲，顯是中毒過多，已然死了。

　　周伯通一把抓住劉處玄的衣襟，道：「好，處玄，你去向龍姑娘給我求一瓶蜜漿來吧。」劉處玄眉頭深皺，好生為難，他適才只盼周伯通不要貿然答允趙志敬饒了他的性命，以致把話說得滿了，其實全真五子以一招「百川匯海」合力打傷小龍女，這傷勢未必能愈，那裏說得上「釋愆解仇」四字？但既給周伯通扭住胸口，只得苦笑道：「師叔放手，處玄去求便是！」於是拍去了衣上灰塵，向後山古墓走去。丘處機等知道他此行甚是危險，倘若小龍女平安無事，那還罷了，若是傷重不治，那不知將有多少全真弟子要死在楊過手裏，於是齊聲道：「咱們大夥兒一起去。」

　　那古墓外的林子，自王重陽以來，便不許全真教弟子踏進一步，眾人恪遵先師遺訓，到了林後而止。丘處機氣運丹田，朗聲道：「楊小俠，龍姑娘的傷勢還不妨事麼？這裏有九枚治傷的熊膽丸，請來取去。」周伯通低聲道：「是啊，是啊！要人家的蜜漿，也得拿些什麼來換！」隔了半晌，不聽得有人回答。丘處機提氣又說了一遍，但林中仍是寂無聲息，舉目往林中望去，只見陰森森濃蔭匝地，頭頂枝椏交橫，地下荊棘叢生。

第七十八回　終成眷屬

　　劉處玄和郝大通沿著林緣走了一遍，絲毫不見有人穿林走向古墓的痕跡，看來楊過和小龍女並非回到古墓，而是下終南山去了。眾人又喜又愁，回到重陽宮中，喜的是楊龍二人遠去，愁的卻不知小龍女能否能愈，如若不治，全真教實有無窮後患。那老頑童竟然也是一般的又喜又愁，他發愁自是為了取不到玉蜂蜜漿，喜的卻是不必和小龍女會面，以免揭穿他竊蜜之醜。

　　全真五子雖在終南山上住了數十年，卻萬萬猜想不到楊過和小龍女到了那裏。

　　原來楊龍二人見玉蜂飛舞，群道陣勢大亂，於是小龍女指揮玉蜂前後掩護，衝向後院，眼見一座小樓倚山而建，頗佔形勢，楊過知是重陽宮中要地之一的藏經閣，於是抱著小龍女拾級上樓。兩人稍喘得一口氣，便聽得樓下人聲喧嘩，已有數十名道人追到，只是樓梯狹窄，那天罡北斗陣無法展開，誰也不敢搶先出來。

　　楊過將小龍女放在椅上坐穩，察看周遭情勢，見那藏經閣之後是一條深達數十丈的溪澗。那澗雖深，好在並不甚寬，他身邊向來攜帶一條長繩，用以縛在兩棵大樹之間睡覺，於是將一端縛在藏經閣的柱上，拉著繩子縱身一躍，已盪過澗去，拉直了繩子，將另一端縛在一棵樹上，然後施展輕身功夫，從繩上走回。

　　他走到小龍女身邊，柔聲說道：「咱們回那裏呢？」小龍女道：「你說到那裏，我便跟你到那裏。」楊過笑道：「這便叫作『嫁雞隨雞，嫁犬隨犬』吧！」他頓了一頓，又道：「你心中最想到那裏呢？」小龍女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嚮往之色。楊過知他最盼望的便是回到古墓舊居，但如何進入，卻是大費躊躇，耳聽得樓下人聲增劇，看來在此時不能多耽。

　　他知道小龍女的心思，小龍女也知他心思，柔聲道：「我也不一定要回古墓，你不用操心啦。」她嫣然一笑，道：「只要和你在一起，什麼地方都好。」楊過心道：「這是咱們婚後她第一個心願，說不定也是她這生最後的一個心願，我若不能替她做到，那裏配做她的丈夫？」雙目惘然四顧，聽到樓下的喧嘩之聲，心中更是紛亂，突見西首書架後堆著一隻隻木箱，心念一動：「有了！」當即搶步過去，只見箱上有銅鎖鎖著。他伸手一扭，鎖扣應手而斷，打開箱蓋，見箱中放滿了圖籍。

　　楊過提起箱子，倒了轉來，滿箱圖籍都堆在地下，見那箱子是樟木所製，箱壁厚達八分，甚是堅固。他躍起身來，伸手到書架頂上一摸，果然鋪滿油布，那是為防備天雨屋漏，浸濕貴重圖書而設。他扯了兩塊大油布放在箱內，踏著繩索將箱子先送到對澗，然後回來抱了小龍女過去，笑道：「咱們回老家去啦。」小龍女心中甚喜，微笑說道：「你這主意兒真好。」楊過怕她耽心，安慰道：「這把劍無堅不摧，潛流中若有什麼山石擋住箱子，一劍便砍個乾淨。我會走得很快，你在箱子中不會氣悶的。」小龍女微笑道：「便只有一點不好？」楊過一怔道：「什麼？」小龍女道：「我要有好一會兒見你不著啦。」

　　說話之間，已到了對澗，楊過想起郭襄尚在那山洞之中，說道：「郭大俠的姑娘我也帶來啦？你說怎麼辦？」小龍女一呆，顫聲道：「真的？你帶來了郭大俠……郭大俠的姑娘？」楊過見她神色有異，一楞之間，已然會意，知她誤會自己帶了郭芙來，俯下頭去在她臉上輕輕一吻，低聲道：「是那個生下只有一個月，還不會斬斷人家手臂的女娃兒！」小龍女羊脂白玉般的臉兒登時羞得通紅。深深藏在楊過懷裏，不敢抬起頭來。

　　過了一會，小龍女才低聲道：「咱們只好把她帶到古墓中去啦，在這荒山野地中放著，再過半天便得要了她的小命。」楊過心想在重陽宮中耽擱了這麼久，不知郭襄在那山洞中性命如何，心下大是惴惴。當下快步走到山洞之前，卻不聽見啼哭之聲，心中更驚，撥開荊棘一看，只見郭襄沉睡正酣，雙頰紅紅的似搽了胭脂一般。小龍女伸手道：「我來抱。」楊過生怕她傷後無力，道：「放在木箱中拉著走好啦！」於是他用衣帶縛著木箱的提手，將郭襄放在箱中，一面扶著小龍女，一面便拖著木箱向前，好似一輛小小的板車。

　　這時終南山上的道人都會集在重陽宮中，沿路無人撞見。三人行過一片瓜地，楊過把道人們種的南瓜摘了六七個放在箱中，笑道：「這足夠咱們吃七八天的了。」過不多時，已到了溪流之邊。楊過抱著小龍女放進木箱，再將郭襄遞在她懷裏，兩人相視一笑，楊過輕輕合上了箱蓋，將油布在木箱外密蜜包了兩層，然後將箱子放入溪水，深吸一口氣，依著昔日出墓的道路，拉著箱子潛了進去。

　　他自在荒谷的山洪中苦練氣功之後，在這小小的溪底潛行自是毫不費力。那溪水鑽入地底後忽高忽低，楊過循著水道而行，遇有泥石阻路，木箱不易通行，提劍一削便過。他怕小龍女在箱中氣悶，行得極是迅速，不到一炷香時分，已鑽出水面，到了通向古墓的地下隧道。

　　他扯去油布，揭開箱蓋，但見小龍女微有暈厥之狀，想是重傷之後挨不得辛苦，那郭襄卻是大喊大叫，極是精神。原來她吃了一個月豹乳，竟比常兒壯健得多。小龍女微微一笑，低聲道：「咱們終於回家啦！」再也支持不住，合上了雙目。楊過不再扶她起身，便拉著木箱，回到古墓中的居室。

　　但見門戶桌椅，床帳几席，便和兩人離開的那一天一般無異，楊過看著這一間石室，看著這些自己從小使用的物件，心中突然間生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滋味，似是喜歡，卻又帶著許多傷感。他呆呆的出了一會神，忽覺得手背上一涼，卻是一滴水點落在上面，回過頭來，只見小龍女扶著椅背而立，眼中淚水緩緩落下。

　　兩人今日結成了眷屬，長久來的心願終於得償，又回到了舊居，從此和塵世的冤仇、煩惱、愁苦不再有一絲一毫的牽纏糾葛，但兩人心中，卻都是暗自神傷，愁苦萬種。兩個人都知道，小龍女受了這般厲害的重傷，既受法王金輪的撞砸，又中了全真五子一招「百川匯海」的合力撲擊，她以一個嬌弱之軀，如何抵受得住？

　　雖然兩人心中都曾想過千百遍，只要兩人得償心願，相聚在一起，縱然是立刻死了，也是心甜。然而真的兩人成了婚，相聚在一起，卻那裏又捨得死？

　　兩個人都是這麼年輕，都是一生孤苦，從來沒享過什麼人世間的福氣，突然之間完成了畢生最大的心願，卻忽然要生生的分手！

　　楊過呆了半晌，到孫婆婆房中將她的床拆了，搬到寒玉床之旁，舖好被褥，扶著小龍女上床安睡，古墓中積存的食物都已腐敗，但一罈罈的玉蜂蜜漿卻不會變壞。楊過倒了小半碗蜜漿，用清水調勻，餵著小龍女服了，又餵得郭襄飽飽的，這才自己喝了一碗。

　　他向著這間石室四週望了一遍，心想：「我須得打起精神，叫她喜歡。我心中悲苦，臉上卻不可有絲毫顯露。」於是找了兩根最粗的蠟燭，外面用紅布裹了，點在桌上，笑道：「這是咱倆的洞房花燭！」

　　那兩枝紅燭一點，石室中登時喜氣洋洋。小龍女坐在床上，只見自己身上又是血漬，又是污泥，微笑道：「我這副怪模樣，那像個新娘子啊！」她忽然想起一事，道：「過兒，你到林師祖的房中去，把她那口描金箱子拿來。」

　　楊過雖在古墓中住了幾年，但林朝英的居室平時不敢擅自進入，她的遺物更是不敢隨便取用，這時聽小龍女如此說，於是過去將床頭幾口箱子中最底下的一口提了過來。那箱子並不甚重，也未加鎖，但紅底描金，花紋極是雅緻。小龍女道：「我聽孫婆婆說，這箱中是林師祖的嫁粧。後來她沒嫁成，這些物事自然沒用的了。」楊過「嗯」了一聲，望著這口裝飾艷麗的箱子，但覺喜意之中，總是帶著一些淒涼。

　　他將那箱子放在寒玉床上，揭開箱蓋，果見裏面放著一頂珍珠鑲的鳳冠，金繡的霞帔，大紅緞子的衣裙，因為件件都是最上等的料子，雖然相隔數十年，此時看來仍是燦爛如新。小龍女道：「你取出來，讓我瞧瞧。」

　　楊過把一件件衣衫從箱中取出，衣衫之下是一隻珠鈿鑲嵌的梳裝盒子，一隻翡翠彫的首飾盒子。梳裝盒中的胭脂水粉早已乾了，香油卻還剩著半瓶。那首飾盒一打開，二人眼前都是一亮，但見珠釵、玉鈪、寶石的墜子，沒一件不是罕見的珍物。楊龍二人素來少見珠寶，也不知這些飾物到底如何貴重，但見鑲嵌精雅，式樣文秀，顯是每一件都花過一番極大的心血。小龍女微笑道：「我打扮成個新娘子，好不好？」楊過道：「你今日累啦，先歇一晚，明兒再打扮。」小龍女搖頭道：「不，今日是咱倆成親的好日子。我愛做新娘。那日在絕情谷中，那公孫止要和我成親，我都沒打扮呢！」楊過微笑道：「那算什麼成親？只是公孫老兒的妄想罷啦！」

　　小龍女拿起胭脂，調了一些蜜水，對著鏡子，著意打扮起來。她一生之中，這是第一次的調脂抹粉，她臉色本白，實不須再搽水粉，只是重傷後全無血色，雙頰上淡淡搽了一層胭脂，果然是大增嬌艷。她歇了一歇，拿起梳子梳了梳頭，嘆道：「要梳髻子，我可不會，過兒你會不會呢？」楊過道：「我也不會！你不梳還更好看些。」小龍女微笑道：「是麼？」於是戴上耳環，插上珠釵，手腕上戴了兩隻玉鐲，紅燭掩映之下，果然是美艷無雙，人間絕色。她喜孜孜的回過頭來，想要楊過稱讚幾句。

　　一回頭，只見楊過淚痕滿面，悲不自勝。小龍女一咬牙，只作不見，微笑道：「你說我好不好看？」楊過哽咽著道：「好看極了！我給你戴上鳳冠！」於是拿起鳳冠，到她身後給她戴上。小龍女眼睛在鏡中一瞥，只見他舉袖擦乾了淚水，再到身前時，臉上只作歡容，笑道：「我以後叫你娘子呢，還是仍舊叫姑姑？」小龍女心想：「還說什麼『以後』啊？難道咱倆真的還有『以後』麼？」但仍是強作喜色，微笑道：「再叫姑姑自然不好。娘子夫人的，又太老氣橫秋啦！」楊過道：「你的小名兒到底叫什麼？今天可以說給我聽了吧。」小龍女道：「我沒小名兒的，師父只叫我作龍兒。」楊過說道：「好，以後你叫我作過兒。我便叫你作龍兒。咱倆扯個直，誰也不吃虧。等到將來生了孩兒，便叫：喂，孩子的爹，喂！孩子的媽！等到孩子大了，娶了媳婦兒……」

　　小龍女聽著他這麼胡扯，咬著牙齒不住微笑，終於忍耐不住，「哇」的一聲，伏在箱上哭了出來。楊過搶步上前，將她摟在懷裏，柔聲道：「龍兒，你不好，我也不好，咱們何必理會以後。今天你不會死的，我也不會死。咱倆今兒歡歡喜喜的，誰也不許去想明天的事。」小龍女抬起頭來，微笑點了點頭。

　　楊過道：「你瞧這套衣裙上的鳳凰繡得多美，我來幫你穿上吧！」於是扶著小龍女身子，將金繡的紅襖給她穿上。小龍女擦去了眼淚，補了一點胭脂，笑盈盈的坐在紅燭之旁。這時郭襄睡在床頭，也睜開了兩隻烏溜溜的小眼，好奇地望著。在她小小的心中，似乎也覺得小龍女打扮得真是好看。

　　小龍女道：「我打扮好啦，就可惜箱中沒新郎的衣冠，你只好委屈一下了。」楊過道：「讓我再找找。瞧有什麼俊雅物兒。」一面說，一面將箱中各種零星物事搬到床上。小龍女見他拿出一朵金花，於是拿了起來，給他插在頭髮上，楊過笑道：「不錯，這就有點像了。」翻到箱底，只見有一疊信札，用一根大紅絲帶縛著，那絲帶已然褪色，信封也已轉成深黃。楊過拿了起來，道：「這裏有些信。」小龍女道：「瞧瞧是什麼信。」楊過解開絲帶，見封板上寫的是「專陳喆林朝英女史親啟」左下角署的是一個喆字。底下二十餘封，每一封都是一樣。楊過知道王重陽出家之前，名叫「王喆」，笑道：「這是重陽祖師寫給林師祖的情書，咱們能看麼？」小龍女自幼對林師祖敬若神明，忙道：「不，不能看。」

　　楊過笑著又用絲帶將一束信縛好，道：「孫老道姑他們古板得不得了，見咱倆在重陽祖師的遺像前拜堂成親，便似大逆不道，褻瀆神聖一般。我就不信重陽祖師當年對林師祖沒有情意。若是拿這束信讓她們瞧瞧，那些牛鼻子老道的嘴臉才教有趣呢。」他一面說，一面望著小龍女，不禁為林朝英難過，心想：「林先師寂居古墓之中，想來曾不止一次的試穿嫁衣，這麼一來，咱倆可又比她幸運得多了。」小龍女道：「不錯，咱倆原比林先師幸運，所以你又何必不快活？」

　　楊過道：「是啊！」突然一怔，笑道：「我沒說話，你竟猜到了我的心思。」小龍女抿嘴笑道：「若不知你的心思，怎配做你的妻子？」楊過坐到床邊，伸左臂輕輕摟住了她，兩人心中都是說不出的喜歡，但願此時此刻，永遠不變。

　　兩人偎倚著坐了良久，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兩人都向那束信札一望，相視一笑，眼中都流露出頑皮的神色。要知兩人年紀輕輕，不免有小孩子心性，明知不該私看先師的密札，但總是忍不住一番好奇之心。楊過道：「咱們只看一封，好不好？絕不多看。」小龍女微笑道：「我也是想看得緊呢，好，咱們只看一封。」楊過大喜，伸手便拿起信札，去解絲帶。小龍女道：「倘若信中的話教人難過傷心，你便不用唸給我聽。」楊過微微一頓，道：「是啊！」心想王林二人一番情意後來並無善果，只怕信中真的是愁苦多而歡愉少，那便不如不看了。小龍女道：「不用先擔心，說不定是很纏綿的話兒。」

　　楊過拿起第一封信，抽出一看，唸道：「英妹如見：前日我師與韃子於惡波岡交鋒，中伏小敗，折兵四百……」一路讀下去，原來均是義軍和金兵交戰的戰況，最後幾句話是要林朝英賣去一批珠寶，作為義軍糧餉。他連讀幾封，信中說的都是兵敗金革之事，沒一句涉及兒女私情。楊過嘆道：「這位重陽祖師固然是男兒漢大丈夫，一心以軍國為重，但寡情如此，無怪要令林師祖心冷了。」小龍女道：「不！林師祖收到這些信時是很喜歡的。」楊過奇道：「你怎麼知道？」小龍女道：「我自然不知，只是將心比心，推測罷啦，你瞧信中所述軍情，每一封都是十分的危難緊急，但重陽祖師在如此困厄之中，仍不忘給林師祖寫信，你說是不是心中對她念念不忘？」楊過點頭道：「不錯，果真如此。」當下又拿起一封信。

　　那信中所說的軍情，最是危急，看來王重陽所率領的義軍因寡不敵眾，已連遭挫敗，信末卻詢問林朝英的傷勢，雖只寥寥數語，卻是關切殊殷。楊過道：「嗯，當年林師祖也受過傷，後來自然好了。你的傷勢慢慢將養，便算是須得將養一年半載，終究也會痊可。」小龍女淡淡一笑，她自知這一次負傷豈同尋常，若是如此重傷也能治愈，只怕天下竟有不死之人了，但說過今晚不提掃興之事，縱然楊過不過空言相慰，也就當他是真，說道：「反正這些信中也無私祕，你就讀完了吧！」

　　楊過又讀一信，這封信中滿是悲憤，原來義軍兵敗覆沒，王重陽憑著絕世武功殺出重圍，但部屬卻傷亡殆盡，信末說要再招兵馬，捲土重來。但此後每封信說的都是失敗，金人在河北勢力日固，王重陽顯然已知事不可為，信中全是心灰失望之辭。楊過說道：「這些信讀了令人氣沮，咱們還是說些別的吧！咦，什麼？」他語聲突轉興奮，持著信箋的手微微發抖，唸道：「『比聞極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痾，療絕症，當為吾妹求之。』龍兒，你說，這……這不是寒玉床麼？」

　　小龍女見他臉上斗現喜色，當真是絕處逢生一般，也顫聲道：「你……你說寒玉能治我的重傷？」楊過道：「我不知道，但重陽祖師如此說法，必有至理，你瞧這寒玉不是給他求來了麼？林祖師不是製成了床來睡麼？她的重傷不是終於痊可了麼？」他匆匆將每一封信都袖了出來，想查看有無述及用寒玉療傷之法，但「寒玉」兩字，除了那一封信外，此外始終不再提到。楊過取過絲帶，將書信一札，放在箱中，呆呆出神：「這寒玉床具此異徵，必非無因而至，但不知如何方能治愈龍兒之傷？唉，但教我能知道此法，便是要我立時死了，也所甘願。」

　　小龍女笑道：「你獃頭獃腦的想什麼？」楊過道：「我是想怎樣用寒玉床給你治傷。不知是不是將寒玉研碎來服下？還是要用其他藥引？」他不知寒玉能夠療傷，那也罷了，此時顛三倒四的唸著「起沉痾，愈絕症」六個字，卻不知如何用法，當真是心如火焚。小龍女黯然道：「你記得孫婆婆麼？她既見過林師祖，又跟我師父多年，她給那性郝的道人打傷了，如果寒玉床能治傷，她怎會不知？」楊過滿腔熱望，聽了這幾句話，登時如一盆冷水當頭淋下。

　　小龍女伸手輕輕撫著楊過的頭髮，柔聲道：「過兒，你不用多想我身上的傷，又何必自尋煩惱？我給你說一件我師父的事。」

　　楊過雖在古墓多年，卻極少聽小龍女說過師父怎麼，忙道：「好，你說吧！」小龍女道：「你知道我師父是怎麼死的？」楊過搖了搖頭。小龍女道：「我師父本是林師祖的丫鬟，她稟性柔順，心地良善，從來不動怒氣，你那裏猜得到她竟會去製冰魄銀針這種厲害陰毒的暗器？」楊過「嗯」了一聲，心中也是好生奇怪。小龍女又道：「她深居古墓，極少出外，但有一年為了師姐，出外料理一件要事，竟中了一個惡人的暗算。師父吃了虧，也就算了，不去和他計較，那知這惡人得寸進尺，竟將師姐擄了去，師父的武功本來遠勝於他，只是暗器功夫，卻是不如，於是創製玉蜂金針和冰魄銀針兩件暗器，這才打敗了他，將師姐奪回。但這一役中師父也是身受重傷，雖然拖了多年，終於無法治愈，師姐的五毒神掌功夫，便是那惡人教的，她和那惡人相處日久，不知不覺間受了他的熏陶，性情大變，我師父為此，一直到死始終鬱鬱不樂。」她說到此處，想念師恩，心中頗有所感。

　　楊過腦中極是混亂，突然見到一線光明，但立刻又陷入沉沉黑暗之中，倒不如始終不見光明，還不致這般難受，尋思：「我師祖和孫婆婆都是受傷而死，倘若這寒玉床真能治傷，她們怎會不用？唉，事已至此，不如不想，還是跟龍兒說些有趣的事，逗她一樂吧。」說道：「金針細小，銀針長大，但臨敵之際卻是金針還勝銀針，瞧來師祖終究是偏心愛惜幼徒，把金針傳你，而把銀針傳給李師伯。」小龍女微微一笑，道：「師父待我，當真是嚴師而兼慈母，她今日若能見到我嫁了這樣一個好女婿，她不知有多開心呢。」楊過笑道：「那也未必！她是不許你動情嫁人的。」小龍女嘆道：「我師父最是慈祥不過，縱然起初不許，到後來見我執意如此，也必順我的意。」她頓了一頓，道：「師姐真是對不起師父。」楊過道：「怎麼啊？」小龍女道：「師父和那惡人動手，本已點了那人穴道，制得他動彈不得，豈知師姐念著那惡人傳她五毒神掌之情，偷偷解了他的穴道。那惡人突起發難，師父猝不及防，這才中了他的毒手。」

　　楊過問道：「那惡人叫什麼名字？他能和師祖打成敵手，也必是當世的高手。」小龍女說道：「師父不跟我說。她叫我心中別有愛憎喜惡之念，她說倘若我知道了那惡人的姓名，心中念念不忘，說不定日後會去找他報仇。」楊過嘆道：「嗯，師祖真是好人！」

　　小龍女又道：「師父受傷之後，搬了居室，反而和這寒玉床離得遠遠的。她說我古墓派的行功，受寒便受剋制，因此以寒玉床補助練功，那是再妙不過，受傷之後卻受不得寒氣。」楊過「嗯」了一聲，心中暗思本門內功經脈運行的道路。那玉女心經中所載內功全仗一股純陰之氣打通關脈，體內至寒，體外便表發熱氣，是以修習之時要除盡衣衫，使熱氣暢散，無半點窒滯，如受寒玉床的涼氣一逼，那非致命之傷不可。他尋思：「何以重陽祖師卻說寒玉能起沉痾，愈絕症，這中間相生相剋的妙理，我可是參詳不透了。」

　　他見小龍女眼皮低垂，頗有倦意，說道：「你睡吧！我坐在這裏陪著。」小龍女忙睜大眼睛，道：「不，我不倦。今晚咱們不睡。」她內心實在害怕自己傷重，一睡之後便此長眠不醒，與楊過永遠不能再見，說道：「你陪我說話兒。嗯，你倦不倦？」楊過搖搖頭，微笑道：「你不想睡就別睡，合上眼皮養養神吧！」小龍女道：「好！」於是慢慢合上眼皮，低聲道：「我師父常說有一件事她至死也參詳不透，過兒你這麼聰明，你倒想想。」楊過道：「什麼事啊？」小龍女道：「我師父點了那惡人的穴道，所用的手法是林師祖所創的，林師祖生平只傳我一人，而我師父又沒傳過師姐，不知如何她竟能代那惡人解開穴道。」楊過道：「是不是師祖自行修習時，給李師伯暗中偷學了去？」小龍女搖頭道：「不會的，不會的，你自己知道。」楊過心想本門的點穴手法極是古怪複雜，以他這般資質，也是小龍女口講指授，教了兩個多月方始學會，暗中偷學，確是絕不可能。他正想說話，只覺小龍女靠在他身上，氣息低微，已自睡去。

　　楊過怔怔的望著她臉，心中思潮起伏，過了一會，一枝蠟燭爆了一點火花，點到盡頭，竟自熄了。楊過忽然想起在桃花島小齋中見到的一副對聯：「春蠶到死絲方盡，臘炬成灰淚始乾。」那原本是兩句唐詩，黃藥師為了思念亡妻，寫了掛在她平時刺繡讀書之處。楊過當時看了，漫不在意，此時自己身歷此境，細細咀嚼此中情味，突然眼前一黑，另外一枝蠟燭也自熄滅。

　　楊過忽地想起：「這兩枝蠟燭便像是我和龍兒，一枝點到了盡頭，另一枝跟著也就滅了。」他出了一會神，只聽得小龍女幽幽的嘆了一口長氣，道：「我不要死，過兒……我不要死，咱們兩個要活很多很多年。」楊過道：「是啊，你不會死的，將養一些時候，便會好了。你現下胸口覺得怎樣？」小龍女不答，原來她適才這幾句話只是夢中的囈語。楊過伸手在她額頭一摸，但覺熱得燙手。他又是憂急，又是傷心，心道：「李莫愁作惡多端，這時好好的活著。龍兒一生從未做過什麼害人之事，卻何以要命不久長？老天啊老天，你難道真的不生眼睛麼？」

　　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的獨來獨往，我行我素，但這時到了徬徨無計之時，忍不住輕輕將小龍女的身子往旁挪了一挪，屈膝跪在地下，心中暗暗禱祝：「只要老天爺慈悲，保佑龍兒身子痊可，我寧願……我寧願……」其實在這世界上，他有什麼事不願做以贖回小龍女一命呢？

　　他全心全意，正在虔誠禱祝，小龍女忽然說道：「是歐陽鋒，孫婆婆說一定是歐陽鋒！過兒，過兒，你到那裏去了？」她突然驚呼，坐起身來。楊過急忙坐回床沿，握住她手，說道：「我在這兒。」小龍女睡夢間驀地裏覺得身上少了依靠，立即驚醒過來，發覺楊過原來便在身旁，並未離去，心中大是喜慰。楊過道：「你放心，這一輩子我是永遠不離開你的啦。將來便是要出這古墓，我也是寸步不離的守在你身邊。」小龍女說道：「外邊的世界，實在比這個陰沉沉的地方好得多，只是一到外邊，我便會害怕。」楊過道：「現在咱們什麼也不用怕啦。過得幾個月，等你身子好了，咱倆一齊到南方去。聽說南方終年溫暖如春，花開不謝，葉綠長春。咱們再也不要掄劍使拳啦，種一塊田，養些小雞小鴨，在南方曬一輩子太陽，生一大群兒子兒女，你說好不好呢？」小龍女悠然神往，輕輕的道：「永遠不再掄劍使拳，那可有多好！沒有人來打咱倆，咱倆也不用去打別人，種一塊田，養些小雞小鴨……唉，倘使我可以不死……」

　　兩人默然半晌，雖然身處古墓，兩顆心兒卻都遠遠的飛到了南方的春風朝陽之中。他們從來沒到過南方，但似乎鼻中聞到了濃郁的花香，耳中聽到了間關的鳥語……。

　　小龍女實在支持不住，又要朦朦朧朧的睡去，但她又實是不願睡，說道：「我不想睡，你跟我說話啊。」楊過道：「你剛才在睡夢中說是歐陽鋒，那是什麼事？」楊過幼時拜歐陽鋒為義父，後來在重陽宮中聽師叔輩說起，歐陽鋒號稱「西毒」，武林中聲名極壞，全真七子中的譚處端便喪生於他手底。後來楊過投入古墓派門下，心有忌諱，也不敢說起歐陽鋒之事。但這時與小龍女已成夫婦，無事不可言說，聽她忽在睡夢間提到他的名字，覺得甚是奇怪。

　　小龍女說道：「我說了歐陽鋒麼？歐陽鋒是誰？」楊過道：「你又說孫婆婆料定是他。」小龍女聽他一提，登時記起，說道：「啊！孫婆婆說，打傷我師父，一定是西毒歐陽鋒。她說世上能傷得我師父的，寥寥沒有幾人，而五毒神掌這陰毒功夫，除了歐陽鋒之外，武林中旁的高手也絕不會使。我師父至死都不肯說那惡人的名字。孫婆婆問她：『是不是歐陽鋒，是不是歐陽鋒？』師父總是搖頭，微笑了一下，便此斷氣了。」楊過道：「歐陽鋒是我義父。」小龍女奇道：「當真？我怎麼不知道？」楊過於是將當年他怎樣中了李莫愁冰魄銀針之毒，虧得歐陽鋒救治，因而認他為義父等情約略說了。

第七十九回　眾人圍攻

　　楊過最後說道：「現下我義父死了，師祖和孫婆婆死了，重陽祖師也都死了，什麼恩仇，什麼恩愛，大限一到，都被老天爺一筆勾銷。倒是我師祖最看得破，始終不肯說我義父的姓名……嗯，原來如此！」小龍女見他突然悟到什麼，問道：「你想起了什麼？」楊過道：「我義父被點中穴道，不是李師伯解的，是他自己解的？」小龍女道：「自己解的？自己怎麼會解？」楊過道：「我義父有一門天下獨一無二的奇妙武功，全身經脈能夠逆行。經脈一逆，所有穴道全部移位，縱然被點中了，也能自解。」小龍女道：「世上居然有這種怪事，那確是匪夷所思了。」楊過道：「我試給你瞧瞧。」

　　說著站起身來，頭下腳上，的溜溜轉了幾個圈子，吐納了幾口，突然躍起，將頂門往床前石桌的尖角上撞去。小龍女驚呼：「啊喲！小心！」只見他頭頂心「百會穴」對準了石桌尖角重重的一撞。這「百會穴」正當腦頂正中，自前髮際至後髮際縱畫一線，自左耳尖至右耳尖橫畫一線，兩線交叉之點即為該穴所在。這一穴乃是太陽和督脈所交，醫家比為天之北極星，所謂「百會應天，璇璣（胸口）應人，湧穴（足底）應地」。是謂三才大穴，最是緊要不過。那知楊過對準了碰撞，竟是絲毫無損，翻身立直，笑說道：「你瞧，經脈一逆行，百會穴移了位啦！」小龍女嘖嘖稱奇，道：「真是古怪，虧他想得出來！」

　　楊過這麼一撞，雖未損傷穴道，但因使力大了，腦海中也不免有些昏昏沉沉，但迷糊之間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極重要之事，到底是什麼事，一時卻又說不上來。小龍女見他怔怔的發獃，笑道：「傻小子，輕輕的試一下也就是了，誰教你撞得砰彭山響，有些痛麼？」楊過不答，搖手叫她不要說話，全神貫注的凝想，但心頭只覺有一個糢糊的影子晃來晃去，始終瞧不清楚，好像是要追憶過去的一件事，又像是突然新發見了什麼，恨不得從腦中伸出一隻手來。將那影子抓住，放在眼前，細細的瞧個明白。

　　他想了一會，不得要領，卻又捨不得不想，雙手抓頭，甚是苦惱，道：「龍兒，我想到了一件極要緊的事兒，可是不知那是什麼。你知道麼？」一個人思路混雜，像亂絲一般，自己也理不清一個頭緒出來，卻去詢問旁人，此事本來不合情理，但他二人長期共處，心意相通，對方的心思平時原可猜到十之八九，小龍女道：「這事十分要緊？」楊過道：「是啊。」小龍女道：「是不是和我的傷勢有關呢？」楊過喜道：「不錯，不錯！那是什麼事？我想到了什麼事？」

　　小龍女微笑道：「你方才在說你義父歐陽鋒，以及他的經脈逆行，這和我的傷勢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他打……」楊過突然躍起，高聲大叫：「是了！」這「是了」兩個字，說得聲宏音亮，古墓中一間間石室凡是室門未關的，竟都隱隱發出回音，「是了，是了……」之聲不絕。楊過一把抓住小龍女的右臂，叫道：「你有救了，你有救了！」只說了兩句，不禁喜極而泣。再也說不下去。小龍女見他這般興奮，也染到了他的喜悅之情，坐起身來。

　　楊過道：「龍兒你聽我說，現下你受了重傷，不能運轉本門的玉女心功，以致傷勢難愈。但你可以倒行經脈療傷，那寒玉床正是絕妙補助。」小龍女若有所悟，喃喃的道：「逆行經脈……寒玉床……」楊過喜道：「你說這不是天緣麼？你倒練玉女心經，那便成了！剛好有寒玉床。」

　　小龍女迷迷惘惘的道：「我還是不明白。」楊過道：「玉女心經順行乃至陰，逆行即為純陽。我說到義父的經脈逆行之法，隱隱約約便覺你的傷勢有救，只是如何療傷，卻摸不著頭腦，但終於想到重陽師祖信中提及的寒玉，這才豁然而悟。」小龍女說道：「難道林師祖以寒玉療傷，她也是經脈逆行麼？」楊過道：「那倒不見得，這經脈逆行之法，林師祖一定不會，但我猜想她必是為陰柔內力所傷，與你所受的陽剛力恰恰相反。」小龍女點了點頭，她本來只道自己去死不遠，突然發見有治愈之法，如何不喜？

　　楊過道：「事不宜遲，咱們這便起手。」去柴房搬了幾大捆柴火，在石室角落裏點了起來，然後將最初步的經脈逆行之法，傳授了小龍女，扶著她坐上寒玉床。他自己坐在火堆之旁，伸出左掌，和小龍女右掌對按，說道：「我引導這裏的熱氣強衝你全身各處穴道，你勉力使內息逆行，衝開一處穴道便是一處，待熱氣回到寒玉床上，那傷勢便減了一分。」小龍女笑道：「我也得與你這般倒轉了身子打轉麼？」楊過道：「眼前還用不著，待衝到最後那九處大穴時，倒轉身子經脈更易逆行。」小龍女伸手輕輕握住他的左掌，微笑道：「那位郭姑娘還不算太壞，沒斬斷你兩條手臂。」兩人經歷了適才這番生死繫於一線，驚心動魄的時刻，對於斬斷一臂之事，可說已視同等閒，因此小龍女竟拿此事說笑。楊過也笑道：「如果我雙臂齊斷，還有兩隻腳呢。只是用腳底板助你行功，臭哄哄的未免不大雅相。」小龍女嗤的一笑，當下默默記誦了一遍經脈逆行之法，說道：「行了。」

　　楊過見火勢漸旺，潛引內息。正要起始行功，突然叫道：「啊喲！險些誤了大事！」小龍女道：「怎麼？」楊過指著睡在床腳邊的郭襄道：「咱們練到緊要關頭，如果這小鬼頭突然叫嚷起來，豈不糟糕！」小龍女低聲道：「好險！」原來修道之人練功，最忌的是外魔擾亂心神，當年小龍女和楊過共練玉女心經，被尹志平及趙志敬無意中闖到，小龍女驚怒之下，險些嘔血身亡。其時她身子安健，尚且如此，今日重傷之下，如何能容得半點驚擾。

　　楊過調了小半碗蜜漿，抱起郭襄餵飽了，將她放到遠處一間石室之中，關上兩道室門，便是她大聲哭叫，小龍女也不會聽到，這才回到寒玉床邊，道：「你全身三十六處大穴盡數衝開，我瞧快則七日，慢則半月。本來這麼多的時日之中，免不了有外物分心，但這古墓與塵世隔絕，當真是天下最好不過之地，便是最幽靜的荒山窮谷，也總會清風明月，鳥語花香擾人心神。」小龍女微微一笑，道：「我這傷是全真道人打的，但全真教的祖師爺造了墓室，備了寒玉床供我安安靜靜的休憩，回復安康，那麼他們的功罪也足以抵過了。」楊過道：「那金輪法王呢？咱們可饒他不得。」小龍女嘆道：「只要我能活著，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麼？」楊過反手抓住了她軟軟的小手，柔聲道：「你說得是。這次你傷好了，咱們永遠不再跟人動手。老天爺待咱們這麼好！唉。」小龍女低低的道：「咱們到南方去，種幾畝田，養些小雞小鴨………」她出了一會神，突覺掌心一股熱力傳了過來，心中一凜，當即依楊過所傳的經脈逆行之法，用起功來。

　　這經脈逆行和寒玉床相輔相成的療傷怪法，果然大有功效。要知當年一燈大師以一陽指神功替黃蓉打通週身穴道，治愈重傷，道理原是一般，只是一陽指內力耗損大，見功卻是極快，楊過這怪法子卻不免多費時日。

　　再者，即令是絲毫不會武功的嬰兒受了重傷，精通一陽指神功之人，也能以本身渾厚內力，助其打通玄關，起死回生。但小龍女如無深湛的內功根基，而所學與楊過又非同一門派，縱然是歐陽鋒復生，黃藥師趕到，施治者和受治者的精微內息不能絲絲合拍，那也絕不能一一衝破逆通經脈的無數難關。

　　這事非一朝一夕能夠見效，楊過除了一日三次給郭襄餵蜜及煮瓜為食之外，極少離開小龍女身邊，遇到逆衝大穴之時，有時一連四五個時辰，兩人手掌不能分離絲毫。當年郭靖受傷後，黃蓉以七日七夜之功助他療傷，小龍女體質既遠不如郭靖壯健，而所受之傷又倍重於他，所須時日自是更為長久了。

　　且說那日黃蓉在林外以蘭花拂穴手制住李莫愁後，遍尋女兒郭襄不見，自是大為憂急，出得林來，向李莫愁喝問：「你使什麼詭計，將我女兒藏到那裏去啦？」李莫愁奇道：「那小姑娘不是好好的在那棘藤中麼？」黃蓉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搖頭道：「不見了。」李莫愁抱著郭襄撫養多日，心中對她極是喜愛，突然聽到失蹤，心下一怔，衝口說道：「不是楊過，便是金輪法王。」黃蓉道：「怎麼？」李莫愁於是將襄陽城外她與楊過、法王三人爭奪嬰兒之事說了，說到種種驚險之處，黃蓉不禁聳然動容，但見她神色之間甚是掛懷，料想她實不知情，於是伸手將她穴道解了，順手卻又是小指一拂，拂中了她胸口的「璇璣穴」。這麼一來，她行動與平時無異，但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發勁傷人，李莫愁微微苦笑，站直身子，用拂塵揮去身子泥塵，說道：「若是落在楊過手中，那倒不妨，就怕是法王這賊禿搶了去。」黃蓉道：「怎麼？」李莫愁道：「楊過待這小女娃兒極好，料他絕無加害之意，因此上我才瞎猜，以為是他的女兒……」說到這裏，急忙住口，生怕黃蓉又要生氣。

　　但黃蓉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她在想像楊過當時如何和李莫愁及金輪法王捨生忘死的惡鬥，出力保護郭襄，但自己和郭芙卻錯怪了他，以至郭芙斬斷了他一條手臂。她內心極是欺仄，自怨自艾：「唉，過兒救過靖哥哥，救過我，救過芙兒，這次又救了襄兒……但我心中先入為主，想到他作惡多端的父親，便以為有其父必有其子，後來，信不過他……嗯，便是偶爾對他好一陣，不久又疑心他起來。蓉兒啊蓉兒，你枉然自負聰明，說到推心置腹，忠厚待人，那裏及得上靖哥哥的萬一啊。」

　　李莫愁見她眼眶中珠淚盈然，只道她是擔心女兒的安危，勸道：「郭夫人，令愛生下不過一月，迭遭大難，但居然連毛髮也沒損到一條。似她如此玉雪可愛，便是我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也喜歡得什麼似的，可知她生就福命，一生逢凶化吉。你儘管望安，咱倆一起去找尋吧。」黃蓉伸袖子抹了抹眼淚，心想她說得倒也不錯，又想：「誠以接物，才是至理。以後寧可讓人負我，不可我負人了。」於是伸手解開了她的「璇璣穴」，道：「你願同去找尋小女，那是多謝不過，但若另有要事，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李莫愁道：「什麼要事？最要之事，莫過於去找尋這小娃娃了。你等一等！」說著搶步鑽進一株大樹洞，替豹子解開了腳上的繩索，在牠後臀輕輕一拍，說道：「放你去吧。」那豹子低吼一聲，竄入長草之中。黃蓉奇道：「這豹子幹什麼？」李莫愁笑道：「那是令愛千金的乳娘。」

　　黃蓉微微一笑，兩人一齊回到鎮上，要瞧有什麼蹤跡可尋，只見郭芙站在鎮頭伸長了脖子，兀自東張西望。

　　郭芙見到黃蓉，大喜縱上，叫了聲：「娘！妹妹被……」一句話沒說完，看清楚站在母親身後的竟是赤練仙子李莫愁，不禁吃了一驚。她曾與李莫愁交過手，平時聽武氏兄弟說起殺母之仇，心中自然而然的當她是世上最惡毒之人。黃蓉道：「李姑姑幫咱們去找你妹子。你說妹子怎麼啦？」郭芙道：「妹妹給楊過抱了去啦，他還搶了我的小紅馬去。你瞧這把劍。」說著舉起手中彎劍，道：「他用斷臂的袖子一拂，這劍便成了這個樣子？」黃蓉與李莫愁齊聲道：「是袖子？」郭芙道：「是啊，這當真邪門！想不到他又學會了妖法。」

　　黃蓉與李莫愁相視一眼，心中均各駭然。她二人的見識自然勝出郭芙百倍，均知一人內力練到了極深湛之境，確可揮綢成棍，以柔擊剛，但縱遇明師，天資穎異，至少也得三四十年的功力，楊過小小年紀，焉能到此境地？黃蓉聽說女兒果然是楊過抱了去，倒放了一大半心。李莫愁卻自尋思：「這小子功夫練到這步田地，定是得力於我師父的玉女心經。眼下有郭夫人這個強援，我助她奪回女兒，她便得助我奪取心經。我是本派大弟子，師妹雖得師父喜愛，但她連犯本派門規，這心經焉能落入男子手中？」她這麼一想，自己頗覺得理直氣壯。

　　黃蓉問明了楊過所去的方向，道：「芙兒，你也不用回桃花島啦，咱們一起去找楊大哥去。」郭芙大喜，連說：「好，好！」黃蓉臉一沉，道：「你總得再見他一面，不管他恕不恕你，務須誠誠懇懇的向他引咎謝罪。」郭芙心中不服，道：「幹麼啊？她不是搶了妹妹去嗎？」黃蓉把李莫愁所說言語簡略轉述，道：「他若存有歹心，你妹妹焉能活到今日？再說，他這袖子的一拂，若不是拂在劍上，而是對準了你的小腦袋兒，你想想現在是怎生光景？」

　　郭芙聽母親這麼一說，心中不自禁的一寒，暗想：「難道他當真是手下留情了麼？」但她自幼被母親寵慣了，兀自嘴硬，辯道：「他抱了妹妹向北而去，自然是去絕情谷了？」黃蓉搖頭道：「不會，他定是去終南山。」郭芙撅起嘴唇道：「媽。你儘是幫著他！他倘若真有好意，抱妹妹去終南山又幹什麼？」

　　黃蓉嘆了口氣道：「你和楊大哥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居然還不懂得他的脾氣！他從來心高氣傲，受不得半點折辱，突然間給你斬斷一臂，若是回頭傷你性命，有所不忍，但如就此罷休，又是不甘。這才抱了你妹妹去，叫咱們耽心憂急。過得一些時日，他氣消了，自會把你妹妹送回。你懂了嗎？你冤枉他偷襄兒，他索性便偷給你瞧瞧！」

　　黃蓉是個極聰明之人，聽了李莫悉一番言語之後，竟把楊過的用心推測得一點也不錯。其實小龍女和郭靖把楊過想得太好，而李莫愁和郭芙又把他想得太壞，到這時候，楊過在這世上的真正知己，卻要算是黃蓉呢！

　　她一番言語，把郭芙說得啞口無言。黃蓉回到適才打尖的飯舖去，借紙筆寫了一個短簡，賞了二兩銀子，命飯舖中店伙送到襄陽去給郭靖。這時郭靖的名字，在襄陽數百里方圓內當真是響亮非凡，那店伙道：「郭大俠保境安民，真是萬家生佛，小人能為郭大俠效微勞，那是磕頭去求也求不來的。」無論如何不肯收那銀子，拿了短簡，飛也似的去了。郭芙見眾百姓對父親如此祟敬，心中得意無比。

　　當下三人買齊了牲口，向終南山進發。郭芙不喜李莫愁，路上極少和她交談，逢到迫不得已非說不可，神色間也是冷冷的。朝行夜宿，一路無事，這一日午後，三人縱騎正行之間，突見迎面一人乘馬飛馳而來。

　　郭芙叫道：「是我的小紅馬，是我的……」叫聲未畢，那一人一馬已奔到面前。郭芙縱身上前，那紅馬認得主人，不待她伸手拉韁，已斗然站住，昂首縱聲歡嘶。郭芙看那馬上之人時，原來是個身穿黑衣的少女，昔日見過一面，卻是曾與她並肩共鬥李莫愁的完顏萍。只見她頭髮散亂，臉色蒼白，神情極是狼狽，郭芙道：「完顏姊姊，你怎麼了？」完顏萍伸手指著來路，道：「快……快……」突然身子一晃，摔下馬來。郭芙驚叫一聲，忙伸手扶起，只見她已然暈去，又見她肩頭鮮血汩汩流出，割破了老大一條口子。郭芙忙取出母親所給的金創藥給她敷上，再撕上衣襟，替她包了創口，一面向母親道：「媽，她便是那個完顏姊姊。」說著向李莫愁瞪了一眼。

　　黃蓉心想：「她騎了汗血寶馬奔來，天下無人再能追她得上，本來已無危險。但她手指北方，神情惶急，那必是為旁人擔憂，咱們須得趕去救人。」於是叫女兒抱了完顏萍坐在馬上，說道：「這馬腳程太快，你千萬不可越過我的頭，切記切記！」郭芙問道：「為什麼啊？」黃蓉道：「前面有重大危險，怎麼這一點都想不到？」說著向李莫愁一招手，兩人展開輕功，向北疾馳。

　　一口氣足不停步的奔了十餘里，果然聽得山嶺彼方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黃蓉和李莫愁加快腳步，翻過山嶺，只見前面一塊空地上有五人正自惡鬥。那五人中兩人是武氏兄弟，另外一男一女，年紀均輕，黃蓉並不識得，四個人聯手與一個中年漢子相抗。雖然以四敵一，但兀自遮攔多，進攻少，但見武氏兄弟均已負傷，只有那少年一柄長劍縱橫揮舞，抵擋了那中年漢子一大半的招數。空地之旁躺著一人，鬍子滿頸，全身血污，卻是武三通。

　　黃蓉見那漢子一手使柄金光閃閃的大刀，另一手使柄又細又長的黑劍，招數變幻，實是生平未見，自己再不下場相助，眼見武氏兄弟要遭逢奇險，於是向李莫愁道：「那兩個少年是我徒兒。」李莫愁澀然一笑，心想：「他們母親便是我殺的，我豈有不知？」她見那中年漢子武功高得出奇，但江湖上從未聽說有過這一號人物，心下暗自驚異，微微一笑，道：「一齊下場吧！」她拔出拂塵一拂，黃蓉也已將打狗棒持在手中。

　　兩人左右齊上，李莫愁拂塵攻那人黑劍，黃蓉的打狗棒便取他金刀。這中年漢子正是絕情谷的谷主公孫止，突見兩個中年美貌女子雙雙來擊，心中一震，只聽李莫愁叫道：「一！」拂塵揮出一招，跟著又叫：「二！」原來她心下與黃蓉暗中較上了勁，要瞧是誰先將這漢子的刀刃打落脫手。但她一直叫到「十」字，公孫止居然仍是有攻有守。另一少年瞧出便宜，長劍刷刷刷連刺三劍，均是指向公孫止的後心。這三劍勢狠力沉，公孫止緩不出手來抵擋，向前一縱丈餘，脫出圈子，心知再鬥下去自己定要吃虧，向黃蓉與李莫愁橫了一眼，暗道：「那裏鑽出這兩個厲害腳色來。」刀劍互擊，嗡嗡作響，縱身再欲攻上。黃蓉與李莫愁知道對方厲害，不敢輕敵，舉刀刃嚴守門戶，那知公孫止在空中突然倒退，竟是向後縱躍，一個轉身，三下起落，已奔上了山嶺。黃蓉和李莫愁相視一笑，心中均想：「此人武功既強，人又狡猾，若是落單，只怕自己不是他的敵手。」

　　武氏兄弟手按傷口，上前向師母磕頭，一站身子，怒目望著李莫愁。黃蓉說道：「舊帳暫且不算，你們爹爹的傷不礙事麼？這兩位是誰？啊喲，不好！李姊姊快跟我來！」說著向來路急奔。李莫愁沒領會她的用意，但也隨後跟去，叫道：「怎麼啊？」黃蓉道：「芙兒，芙兒正好和這人撞上！」

　　兩人提氣急追，但公孫止腳程好快，便在這稍一耽擱之際，已相距里許。黃蓉和李莫愁剛到嶺上，公孫止已到了嶺腳，只見郭芙扶著完顏萍，兩人騎了小紅馬正緩步上嶺。黃蓉遙遙望見，提氣高叫：「芙兒……小心！」叫聲未歇，公孫止縱身一躍，已騎上了馬背，一伸手隨即將郭芙制住，跟著一拉韁繩，要掉轉紅馬的馬頭。黃蓉大急，暗想眼下只有靠那紅馬了，撮唇作哨，拍呼紅馬前來。那紅馬真乃神駒，聽得主人召喚，發蹄狂奔上嶺。

　　公孫止吃了一驚，心想：「今日行事怎地如此不順，連一頭畜生也差遣不動？」當下運勁一勒馬韁。他這一勒，力道不小，那紅馬一聲長嘶，人立起來。公孫止強行將馬頭調轉，要向南奔馳，但紅馬翻踢踢腿，竟是一步步的倒退上嶺。黃蓉大喜，急奔近前。

　　公孫止見那紅馬倔強無比，黃蓉與李莫愁卻轉眼追到，於是兵刃入鞘，一手挾了郭芙，一手挾了完顏萍，下馬而奔。此人功夫果然了得，雙臂之下各挾一人，還是奔行如飛，但黃蓉和李莫愁都是一等一的輕功，不多時便已追及，相距不過數十步之遙。公孫止轉過身來，笑道：「我雙臂這般一使勁，這兩個花朵般的女孩兒還活不活？」黃蓉一怔，說道：「閣下是誰？我和你素不相識，何以擒我女兒？」公孫止笑道：「這是你的女兒？原來你是完顏夫人？」黃蓉指著郭芙道：「這才是我女兒！」公孫止向郭芙看了一眼，又向黃蓉望了一眼，笑嘻嘻的道：「嗯，很美，母女倆都很美，很美！」

　　黃蓉大怒，只是女兒受他挾制，投鼠忌器，只有先行個緩兵之計，再作道理，正待說話，突然颼颼兩聲，發自身後，兩枝長箭自左頰旁掠過，直向公孫止面前射去。這兩箭勁急非凡，破空之聲極響。黃蓉一聽箭聲，險些喜極而泣，錯疑是丈夫郭靖到了。原來這射箭之術，中原一般武林高手均少熟習，而蒙古武士箭法雖精，以無內力培補，箭難及遠。這兩枝箭破空之聲如此響亮，除了郭靖所發之外，她生平還未見過第二人有此功力。

　　那公孫止也真了得，眼見箭到，一張口，竟將第一枝箭的箭頭咬住，跟著偏頭一撥，以口中之箭將第二枝箭撥在地下。黃蓉心道：「此箭若是靖哥哥所射，他張口欲咬，不在他咽喉上穿個窟窿才怪。」心念方動，只聽得颼颼之聲不絕，連珠箭發，一連九箭，一枝接著一枝，枝枝對準了公孫止雙眉之間。這一來公孫止弄得手忙腳亂，忙放下二女，抽劍格擋。黃蓉與李莫愁向前一撲，待要去救二女，只見一團灰影著地滾去，抱住了郭芙，向路旁一滾，待要翻身站起，公孫止左手金刀尚未拔出，空掌向他頭頂擊落。

　　那人橫臥地下，翻掌向上一抵，砰的一聲，灰塵紛飛。公孫止叫道：「好啊！」第二掌加勁擊落，眼見那人難以抵擋，黃蓉打狗棒一偏，使個「封」字訣，接過了這一掌。公孫止見敵人合圍，料知今日已討不了好，哈哈一笑，倒退三步，轉身揚長而去，這一下既瀟灑又威武，竟是使人不敢追趕。

　　抱著郭芙那人站起身來，雙臂放開郭芙。黃蓉見他腰掛長弓，身高膀闊，正是適才使劍的那個少年，那十一枝連珠箭，自然也均是他所發了。郭芙為公孫止所制，但並未受傷，說道：「原來是耶律大哥，多謝你救我。」說著臉上一紅，甚感嬌羞。這時武修文和另一少女也已追到，只武敦儒留在父親身方照料。據理武修文該替各人引見，但是他滿腔怒火，雙目狠狠的望著李莫愁，渾自忘了身旁的一切，黃蓉連叫他兩聲，竟沒聽見。

　　郭芙指著適才救她的那個少年，向黃蓉道：「媽，這位是耶律齊大哥。」又指著那身材高高的少女道：「這位是耶律燕姊姊。」黃蓉讚道：「兩位好俊的功夫！」耶律兄妹連稱：「不敢！」上前行禮。李莫愁獨自站得遠遠的，在嶺上負手觀賞風景，悠然自得，並不理睬眾人。

　　黃蓉道：「瞧兩位武功是全真一派，但不知是全真七子中那一位的門下？」她見耶律齊武功實是了得，少年子弟中除了楊過之外，可說罕有其匹，料想不會是全真門下的第四代子弟。耶律燕道：「我的功夫是哥哥教的。」黃蓉點了點頭，眼望耶律齊。耶律齊頗感為難，道：「長輩垂詢，原該據實稟告，只是我師父囑咐晚輩，不可說他老人家的名諱，請郭夫人見諒。」

　　黃蓉一怔，心想：「全真七子那裏來這個怪規矩了？這少年武功人才，兩臻佳妙，為什麼說不得？」心念一動，突然哈哈大笑，彎腰捧腹，顯是想到了什麼滑稽難忍的趣事。郭芙奇道：「媽，什麼事好笑啊？」她聽母親正自一本正經的詢問耶律齊的師承門派，驀地裏如此發笑，只怕耶律齊定要著腦，心中微感尷尬，道：「媽，耶律大哥不便說，也就是了，有什麼好笑？」黃蓉笑著不答。耶律齊也是笑容滿面，道：「原來郭夫人猜到了。」郭芙卻甚感迷惘，轉頭看耶律燕時，見她也是大惑不解，不知兩人笑些什麼。

　　這時武修文在路旁扶著完顏萍，給她包紮傷口。她創傷原先由郭芙包紮好了，但給公孫止一擒，再在地下一摔，重又跌裂。黃蓉道：「修兒，你爹爹的傷勢怎樣？」武修文還未回答，耶律燕叫了聲：「啊！」發足奔向武三通躺臥之處。武修文道：「爹爹是中了那公孫老兒的暗算，傷在左腿。」黃蓉點了點頭，過去撫摸汗血寶馬的長鬣，輕輕說道：「馬兒啊馬兒，我郭家滿門真是難以報答你的恩情。」她見武修文始終不和郭芙說話，神色頗有異狀，但對完顏萍卻照顧得極是周到，也不知是故意做給女兒看呢，還是當真對這位姑娘生了情意，心想這些兒女之事，也真令做父母的頭痛，一時也理會不了這許多，當下奔過去向武三通問候。

　　武三通本來坐著，一見黃蓉奔近，叫道：「郭夫人！」站起身來，終因腿上有傷，身子微微一晃，武敦儒和耶律燕一齊伸手去扶，兩人手指互碰，不由得相視一笑。黃蓉心中暗笑：「好啊，又是一對！沒幾日之前，兩兄弟為了芙兒性命相拼，兄弟之情也不顧了，這時另行見到了美貌姑娘，一轉眼便把從前之事忘得乾乾淨淨。」

　　在這一瞬之間，她先想到了郭靖，不自禁的傲然得意，這個靖哥哥對自己一片真心，當真是富貴不奪，危難不移，眼前的少年人有誰個能比得上？跟著卻想到了楊過，他和小龍女的情愛似乎有些身份不稱，然而這份堅貞不移的勁兒，卻也令人可敬可佩。

　　其實武氏兄弟和郭芙同在桃花島上自幼一齊長大，一來島上並無別個妙齡女子，二來日久自然情生，若要武氏兄弟不對郭芙鍾情，那反而不合情理了，後來忽地聽到郭芙對自己原來絕無情意，心中本已冷了一大半，當時心灰意懶，以為這一生做人，再無半點興趣，那知不久遇到了耶律燕和完顏萍，竟爾分別和兩兄弟頗為投緣。這時二武與郭芙重會，暗地拿她與自己的意中人相比，當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只覺耶律燕和完顏萍實在並無不及郭芙之處。一個心道：「耶律姑娘豪爽和氣，那裏如你這般捏捏扭扭，儘是小心眼兒。」另一個心道：「完顏姑娘楚楚可憐，多溫柔斯文，那裏如你這般，每日裏便是叫人嘔氣受罪！」

第八十回　被閉石室

　　武敦儒、修文兄弟本已發過誓，終生不再與郭芙相見，但這時狹路相逢，難以迴避，均想：「今日並非我有意前來找你，可算不得破誓。」郭芙心中，卻儘在回想適才自己被公孫止所擒，耶律齊出手相救之事，幾次偷眼瞧他，但見這人長身玉立，英秀挺拔，不禁暗自奇怪：「去年和他初會，事過後也便忘了，那知這人的武功竟如此了得。媽媽和他相視大笑，卻又不知笑些什麼？」

　　黃蓉和武三通見禮後，看了他腿上的創傷，幸喜只是外傷，並無大礙，於是各人擇一塊大石坐下，互道別來之情。

　　原來那日朱子柳隨著師叔天竺神僧赴絕情谷求取靈丹，武三通心想楊過捨命救助我父子三人，他眼下有難，如何不設法報答？雖然自己中毒未痊，卻也顧不了許多，當下悄悄起身，追趕朱子柳而去。他剛出襄陽城，卻見兩個兒子也連袂出城。他吃了一驚，只怕兩人又要決鬥，一問之下，原來是為了曾對楊過立過誓，不再見郭芙之面，因此不願在襄陽城中多耽。於是父子三人一齊往絕情谷去。但那絕情谷便如世外桃源一般，雖聽楊過說了大致的所在方位，卻實是不易找到入口。三人盤旋來去，走了不少岔路，好容易尋到了谷口，那知天竺僧和朱子柳竟已雙雙失陷，被裘千尺派人擒住。武三通父子幾次救援不成，只得退出谷來，想回襄陽求救，途中偏又和公孫止遇上，說他三人擅闖幽谷，動起手來，武三通不敵，腿上中了一劍。

　　那公孫止倒也不欲害三人性命，只是催迫他們快走，永遠不許再來。便在此時，耶律兄妹和完顏萍三人在大路上並騎馳來。這三人和武氏兄弟曾有一面之緣，於是下馬敘舊。公孫止在旁冷眼瞧著，他既和小龍女成不了親，又被妻子逐出，正在百無聊賴之際，突然見到完顏萍這麼一個美貌少女，不禁又起歹心，突然出手，將完顏萍奪走，當下耶律兄弟，武氏父子群起而攻，武三通若非先受了傷，六人聯手，原可和公孫止一鬥，但他腿傷後功力減了一半，真正武功精強的只剩耶律齊一人，雖然以六敵一，兀是抵擋不住，幸好汗血寶馬自終南山獨自馳回，武修文截住寶馬，讓完顏萍騎了逃走，心想公孫止失了鵠的，終當悻悻自去，想不到黃蓉和李莫愁竟會於此時趕到。

　　黃蓉聽後，將楊過斷臂，奪去女兒等情也簡略說了一遍。武三通大驚，急忙解釋楊過當日自稱和郭芙訂婚的情由，說道：「楊兄弟一片肝膽熱腸，全是為了相救我那兩個畜生，免得他兄弟自殘，淪於萬劫不復之地，想不到竟生出這些事來。」他性子本來剛強，想到楊過所以斷肢，完全是受了兩個兒子的牽累，越想越氣，突然指著武氏兄弟大聲痛罵起來。

　　武氏兄弟站在一旁，正和耶律兄妹、完顏萍等說得甚是起勁，過不多時，郭芙也加入一起談論，六個人年紀相若，適才又經歷了一場惡戰，說起公孫止的窮凶極惡，但終於落荒而逃，各人無不興高采烈。突然之間，武三通卻連珠彈般罵了起來：「武敦儒、武修文你這兩隻小畜生，楊過大哥待你們何等大仁大義，你這兩隻畜生卻累得他斷了手臂，你們自己想想，咱們姓武的怎麼對得他住？」他越罵越兇，若不是腿上有傷，竟要撲過去揮擊毆擊。二武更莫名其妙，不知父親何以突然發怒，各自偷眼瞧瞧耶律燕和完顏萍，只覺在美人之前，給父親這麼畜生長畜生短的痛罵，實在大失面子，倘若他再抖出兄弟倆爭奪郭芙的舊事，那更是狼狽之至了。兩兄弟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黃蓉見局面尷尬，勸道：「武兄也不必太過著惱，楊過斷臂，全因小妹沒有家教，把女孩縱壞了。當時咱們郭爺也是氣惱之極，要將小女的手臂砍一條下來。」武三通大聲道：「對啊，不錯。」郭芙向他白了一眼，心想：「要你說什麼『對啊，不錯』？」若不是母親在側，她便要出口譏諷了。黃蓉道：「武兄，現下一切說明白啦，實是錯怪了楊過這孩子。眼前有兩件大事，第一，咱們要找到楊過，好好的向他陪個不是。」武三通連稱：「應得，應得。」黃蓉又道：「第二件大事，便是上絕情谷去相救令師叔和朱大哥，同時替楊過求取解藥。但不知朱大哥如何被困，刻下是否有性命之憂？」

　　武三通道：「我師叔和師弟是被漁網陣困住的，囚在石室之中，那老乞婆倒似還不想害他們的性命。」黃蓉點頭道：「嗯，既是如此，咱們先找楊過，再去絕情谷。他武藝固然高強，是個有力的臂助，而且一獲解藥，好讓他立刻服下，免得遷延時日，多生危險。」武三通鼓掌道：「你說得不錯，卻不知楊過現下身在何處？」黃蓉指著汗血寶馬道：「此馬剛由楊過借了騎過，讓這馬原路而回，當可找到他的所在。」武三通大喜道：「今日若不是郭夫人在此，我老武枉自暴跳如雷，卻不免一籌莫展了。」

　　黃蓉微微一笑，她一句不提去奪回女兒，卻差遣得武三通衷心甘服，心想：「武氏父子既去，那三個年輕人多半也會隨去，憑空多了幾個強助，豈不是妙？」於是向耶律齊道：「耶律小哥若無要事，便和我們一齊去玩玩如何？」耶律齊尚未回答，耶律燕拍手叫道：「好好，哥哥，咱們一起去吧！」耶律齊忍不住向郭芙望了一眼，只見她眼光中大有鼓勵之意，再轉眼望完顏萍時，見她也是臉帶喜色，於是躬身道：「聽憑武前輩和郭夫人吩咐。晚輩們能多獲兩位教益，正是求之不得。」黃蓉道：「嗯，咱們人雖不多，也得有個發號施令之人。武兄，大夥兒一齊聽你號令，誰都不可有違。」

　　武三通連連搖手道：「有你這個神機妙算、亞賽諸葛的女軍師在此，誰還敢發號施令？自然是你掛帥印。」黃蓉笑道：「當真？」武三通道：「那還有假？」黃蓉道：「小輩們也還罷了，就怕你這老兒不聽我號令。」武三通大聲道：「你說什麼，我便幹什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黃蓉道：「在這許多小輩之前，你可不能說過了話不算？」武三通脹紅了臉道：「便是無人在旁，我也豈能言而無信？」黃蓉道：「好！這一次咱們找楊過、求解藥、救困人，須得和衷共濟，舊日恩怨，暫且擱過一邊。武兄，你們父子可不能找李莫愁算帳，待得大事一了，再拼你死我活不遲。」武三通一怔，他可沒想到黃蓉這番言語相套，竟是如此用意。李莫愁和他有殺妻的大恨，這一口怒氣如何忍得下去，正自沉吟未答，黃蓉低聲道：「武兄，你眼前腿上有傷，君子報仇，又豈急在一時？」武三通道：「好，你說什麼，我就幹什麼。」

　　黃蓉於是提氣招呼李莫愁道：「李姊姊，咱們走吧！」她讓汗血寶馬在前領路，眾人在後跟隨，那馬果然是向終南山而去。因武三通和完顏萍身上有傷，不能疾馳，每日只行一百餘里，也就歇了。李莫愁暗中嚴加戒備，歇宿時和眾人隔得甚遠，白天趕道之時，也是遠遠隨後。一路上朝行晚宿，那六個青年男女談談笑笑，越來越是融洽。武氏兄弟自幼為在郭芙面前爭寵，同胞之間不免有所隔膜，這時各人情有別鍾，兩兄弟卻十分的相親相愛起來。武三通瞧在眼裏，自是老懷彌慰，但每次均隨即想起：「那日若不是楊過解救，兩兄弟自相殘殺，必有一亡，而活著的那一個，我也絕不能當他是兒子了。」

　　不一日來到終南山上，黃蓉、武三通率領眾人去重陽宮拜會丘處機等全真七子。李莫愁遠遠站定，說道：「我在這裏相候便了。」黃蓉知她與全真教有仇，也不相強，逕往重陽宮去。丘處機等得報，忙迎出宮來，相偕入殿，分賓主坐下，剛寒暄得幾句，只聽得後殿一人在大聲吆喝。黃蓉一聽大喜，叫道：「老頑童，你瞧是誰來了？」

　　這些日來，周伯通儘在鑽研指引玉蜂的法門，他生性聰明，鍥而不捨，居然已有小成，這天正玩得高興，忽聽得有人呼叫，卻是黃蓉的聲音。周伯通喜道：「啊哈，原來是我把弟的刁鑽古怪婆娘到了！」大呼小叫，從後殿搶將出來。耶律齊上前磕頭，說道：「師父，弟子磕頭，您老人家萬福金安。」周伯通笑道：「免禮平身！你小娃兒也萬福金安！」眾人一聽，都感奇怪，想不到耶律齊竟是周伯通的弟子。這老頑童瘋瘋癲癲，教出來的徒弟卻是精明練達，少年老成，與他全然不同。丘處機等見師叔門下有了傳人，均甚高興，紛紛向周伯通道賀。郭芙這時方始省悟，原來那日母親和耶律齊相對而笑，已猜到他師父便是老頑童了。

　　正熱鬧間，突然山下吹起嗚嗚的號角，卻是教中弟子傳訊，有敵人大舉來襲。丘處機臉色一變，知是全真教拒了蒙古皇帝的敕封，又殺傷多人，蒙古大臣不肯甘休，眼前是派遣軍馬殺上山來了。當日金輪法王等一走，眾人便知此事絕不能便此善罷，全真教中雖然人人會武，卻絕不能與蒙古大軍公然相抗，早已安排了棄山西退的方策。這時全真教的掌教由第三代弟子李志常充任，但遇上這等大事，自是由全真五子號施號令。丘處機向黃蓉道：「郭夫人，時機當真不巧，不能使貧道一盡地主之誼了。」

　　只聽得山下喊殺之聲大作，金鼓齊鳴。原來黃蓉等自南坡上山，蒙古軍卻自北坡上山，前後相差不到半個時辰。周伯通道：「是敵人來了？那當真是妙不可言，來來來，咱們下去殺他個落花流水。」他一手抓住了耶律齊的手腕，說道：「齊兒，你顯點師父教的功夫，給幾位師兄們瞧瞧。」大凡小孩子們有了心愛玩物，定要到處顯炫，博人稱賞，周伯通收了個出色的徒兒，也要叫人人羨慕，心中方始喜歡，他初時叫耶律齊不可洩露師承的身份，原是盼他在江湖上一鳴驚人，大大露臉，這才宣揚出來。但今日師徒相見，周伯通一高興，早將從前自己囑咐的話忘記得乾乾淨淨。
　　丘處機道：「師叔，我教數十年的經營，先師畢生心血，不能毀之於一旦，咱們今日全身而退，方為上策。」於是傳令道：「各人攜帶物事，按派定路程下山。」眾弟子一齊答應，將打就的包裹負在背上，東一隊，西一隊的奔下山去。前幾日中，當周伯通在巨鐘旁玩弄蜜蜂之時，全真五子早已派得井井有條，何人衝前，何人斷後，何處會合，如何聯絡，曾試演過幾次，因此事到臨頭，竟是毫不混亂。

　　黃蓉道：「丘道長，貴教安排有序，足見大才，眼前小小難關，不足為患。行見日後再整旗鼓，捲土重來，當較今日更為昌盛。此番咱們有事來找楊過，現下就此拜別。」丘處機一怔，道：「楊過？不知他是否仍在此山之中？」黃蓉微微一笑，道：「有一同伴知曉他的所在。」

　　說到此時，山下喊殺之聲更加響了。黃蓉心想：「全真教早有佈置，自能脫身。我上山來是找楊過、接女兒，別混在大軍之中，誤了要事。」於是招呼同上山的八人，快步奔到重陽宮後隱僻之處，向李莫愁道：「李姊姊，就煩指引入墓之法。」

　　李莫愁道：「你怎知他定是在古墓之中？」黃蓉微微一笑，道：「楊過便不在古墓，玉女心經定是在的。」李莫愁心中一凜，暗道：「這郭夫人當真厲害，怎地知悉我的心事？」

　　要知李莫愁隨著眾人自襄陽直至終南，除黃蓉外，餘人對她均是不理不睬，沿途甚是沒趣，那是不必說了，武氏父子更是虎視眈眈，俟機欲置之死地。黃蓉心想：她對襄兒縱然喜愛，卻絕不敢於冒如此重大危險，必是另有重大圖謀。她一加琢磨，便即想起楊過與小龍女曾以玉女心經所載劍術擊敗金輪法王，而她與李莫愁交手動武，顯然此人不會這門武功，否則豈有不使之理？兩下一湊合，隨即猜中了她的心意。

　　李莫愁心想你既然知道了，不如大家說個明白，於是道：「我助你去奪回女兒，你須助我奪回本門武經。你是丐幫幫主、揚名天下的女俠，可不能說了話不算。」黃蓉說道：「楊過是咱們郭爺的故人之子，和我小有誤會，一見面即便冰釋，小女倘若真在他處，他自會還我，說不上什麼奪不奪的。」李莫愁道：「既是如此，咱們各行其是，便此別過。」說著轉身欲行。黃蓉向武修文使個眼色，只聽刷的一聲，武修文長劍出鞘，喝道：「李莫愁，今日你還想活著下終南麼？」李莫愁心想單是黃蓉一人，自己已非其敵，再加上武氏父子，耶律齊兄妹等，那裏還有生路？她平素頗有智計，但一遇上黃蓉，竟是縛手縛腳，一切狡獪技倆全無可施。她也不拔拂塵，淡淡的道：「郭夫人精通奇門之變，楊過既然在此山上，郭夫人還愁找不到麼？何必要我引路？」黃蓉知她以此要挾，說道：「我要找尋古墓的入口，小妹是無此本事。但想楊過和龍姑娘雖在墓中隱居，終須出來買米打柴。咱們七八個人分散了慢慢等候，總有撞到他的日子。」

　　這番話的意思是說，你若不肯指引，咱們今日便立時將你殺了，只不過遲幾日見到楊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李莫愁一想不錯，對方確是有恃無恐。在這平地之上，自己寡不敵眾，但若將眾人引入地下墓室，那時憑著地勢熟悉，便能設法逐一暗害了，於是說道：「今日你們恃強凌弱，我別無話說，反正我也是要去找楊過說話，你們跟我來吧！」

　　於是穿荊撥草，從樹叢中鑽了進去，黃蓉等緊緊跟隨在後，生怕她突然逃走。但見她在山石樹叢中穿來插去，許多處所明明無路可通，但東一轉，西一轉，居然別有洞天。這些地勢全是天然生成，並非人力佈置，因此黃蓉雖然熟讀五行奇門之術，卻也不能依理推尋，不禁心道：「有言道是『巧奪天工』，其實天工之巧，豈是人所能奪？」

　　行了一頓飯時分，眾人走到一條小溪之旁，這時蒙古兵吶喊之聲仍是隱隱可聞，但因深處林中，聽來似是極為遙遠。李莫愁數年來處心積慮要奪玉女心經，上次自溪心出墓，因不諳水性，險些喪命，此次有備而來，自己在江河中習練純熟。她站在溪旁，說道：「古墓正門已閉，若要開啟，須費窮年累月之功。後門卻是從這溪中潛入，那幾位和我同去。」

　　郭芙和武氏兄弟自幼在桃花島長大，每逢夏季，日日都在大海巨浪之中游泳，因此水性極精，三人一齊說道：「我去！」武三通也會游泳，雖然不精，但也沒將這小溪放在心上，說：「我也去。」黃蓉心想李莫愁心狠手辣，若在古墓中忽施毒手，武三通等無一能敵，本該自己在側監視，但她產後滿月不久，如在寒水中長時潛水，只怕大傷中元。正自躊躇，耶律齊忽道：「郭伯母你在這兒留守，小侄隨武伯父一同前往。」黃蓉大喜，道：「你識水性麼？」

　　耶律齊道：「游水是不大行，潛水勉強可以對付。」黃蓉心中一動，道：「是在冰底練的麼？」耶律齊道：「是。」黃蓉又問：「在那裏練的？」耶律齊道：「晚輩幼時曾隨家父，在斡難河畔住過幾年。」黃蓉道：「你跟耶律楚材老先生怎生稱呼？」耶律齊道：「那便是家父。」黃蓉見李莫愁等結束定當，便要下溪，當下無暇多問，走到武三通身邊，低聲道：「人心難測，多加小心。」她對女兒反而不再囑咐，因知這位姑娘性格莽撞，叮寧也是無用，只有她自己多碰幾次壁，才會得到教訓。

　　耶律、完顏二女不識水性，與黃蓉留在岸上。李莫愁當先引路，自溪水的一個洞穴中潛了下去，耶律齊輕輕一縱，如一條游魚般緊跟其後。

　　原來蒙古地方苦寒，那斡難河一年中大半日子都是雪掩冰封。蒙古武士中體質特強之人，常在冰底潛水，互相賭賽，以遲出冰面為勝。黃蓉見耶律齊箭法了得，聽他說潛水之能勝於游水，猜想到他與蒙古人必有干連。那耶律楚材是蒙古的丞相，當年成吉思汗對之言聽計從，西征之役，黃蓉和他曾有數面之緣。這時蒙古南下侵宋，蒙古與宋人已成生死之敵，而黃蓉心中，斗然間多了一層疑忌。

　　耶律齊等五人跟著李莫愁在溪底暗流中潛行，那地底通道時寬時窄，水流也是忽急忽緩，有時水深沒頂，有時只及腰際。眾人全神戒備的行去，終於到了古墓的入口。李莫愁扳開岩石，鑽了進去。眾人魚貫而入，心中均想：「若不是她在前引路，焉能想到這溪底居然別有天地？」這時身周雖已無水，卻仍是黑漆一團，各人手拉著手，唯恐失散，跟著李莫愁曲曲折折的前行，幾乎方向也難以分辨。

　　又行多時，但覺地勢漸高，腳下已甚是乾燥，忽聽得軋軋聲響，李莫愁推開了一扇石門，眾人跟著進去。只聽得李莫愁說道：「此處已是古墓中心，咱們少憩片刻，這便找楊過去。」自一入古墓，武三通和耶律齊即寸步不離李莫愁身後，防她使奸行詐，然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以耳代目，凝神傾聽。郭芙和武氏兄弟向來都自負大膽，但此刻深入地底，雙目又如盲了一般，都是不自禁嚇得怦怦心跳。

　　黑暗之中，各人寂然無聲。李莫愁忽道：「我雙手各有一把冰魄銀針，你們三個姓武的，怎不上來嚐嚐滋味啊。」武三通等吃了一驚，雖早知她不懷好意，但也沒料到竟會在此發難。武氏父子都吃過她那毒針的苦頭，實是不敢絲毫輕忽，各自高舉兵刃，只待聽到銀針破空之聲，便要辨明方向來勢，擋格閃避，只是各人聚集一起，只有用兵刃將毒針擊在地下，否則砸飛出去，不免傷及了自己人。耶律齊也知此刻情勢極為凶險，心想若容她亂發暗器，己方五人必有傷亡，只有冒險上前近身搏擊，叫她毒針發射不出，才有生路。那知他這麼打算，郭芙竟也是這個主意，兩人不約而同，突然向李莫愁發聲之處撲了過去。

　　其實李莫愁那番話一說完，當眾人愕然之際，早已悄沒聲的退到了門邊。耶律齊和郭芙縱身撲上，使的都是近身搏鬥的小擒拿法，勾腕拿肘，要叫李莫愁無法發射暗器。兩人四手一交，郭芙首先發覺不對，「咦」的一聲叫了出來。耶律齊的武功遠勝郭芙，雙手一翻一帶，手中已抓住了兩隻手腕，但覺肌膚滑膩，鼻中跟著又聞到一陣香氣，直到聽得郭芙呼聲，方始驚覺，只聽得軋軋聲響，石門推上。耶律齊和武三通叫道：「不好！」搶到門邊，但聽得風聲颼颼，兩枚銀針射了過來，兩人側身避過，伸手再去推石門時，那門已然關上，推上去竟是如撼山丘，紋絲不動。

　　耶律齊伸手在石門上下左右摸了一轉，既無鐵環，亦無拉手。他隨即沿牆而行，在室中繞了一圈，察覺這石室約摸兩丈見方，四周牆壁盡是粗糙堅厚的石塊。他拔出長劍，用劍柄在石門上敲了幾下，但聽得響聲鬱悶，顯是極為厚實。這石門乃是開向室內，只有內拉方能開啟，但苦於光禿禿的無處可資著手。郭芙急道：「怎麼辦？咱們不是要活活的悶死在這兒麼？」耶律齊聽她說話聲音，幾乎要哭了出來，安慰道：「郭夫人在外面接應，她足智多謀，定有相救之策。」一面說，一面四下摸索，尋找出路。

　　李莫愁將武三通等關在石室之中，心中極喜，暗想：「這幾個大敵一去，再悄悄進去偷襲，乘他們不防，只要先傷了龍師妹，楊過一臂已斷，不足為患。」她卻不知楊過雖只獨臂，武功卻大勝往昔，當下雙手都扣了冰魄銀針，心知只有不發出半點聲息，才有成功之望，否則真刀真槍的動手，自己卻不是小龍女的對手，於是除去鞋子，只穿布襪，慢慢的一步步前行。

　　連日來小龍女坐在寒玉床上，依著楊過所授的逆衝經脈之法，逐一打通周身三十六處大穴。這時兩人正運全身功力，以氣息衝撞小龍女任脈中的「壇中」穴。這「壇中」穴正當胸口，在「玉堂」穴之下一寸六分。古醫經中名之曰「氣海」，為人身諸氣所屬之處。「類經」曰：人有四海，胃者水穀之海，衝脈者十二之經海，壇中者氣之海，腦者髓之海是也。因此這穴道實是大穴中之大穴，最是緊要不過。兩人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怠忽。小龍女但覺頸下「紫宮」、「華蓋」、「玉堂」三穴中熱氣充溢，不住要向下流動，同時身下寒玉床上所發出的寒氣，也漸漸凝聚在臍上的「鳩尾」「中庭」穴中，要將頸口的一股熱氣拉將下來。只是這熱氣衝到「壇中穴」處，總是撞了回去，無法通過。她心知只要這股氣息一過壇中，任脈暢通，身受的重傷十成中便好了八成，只是火候未到，半點勉強不得。小龍女性子向來不急，古墓中日月正長，今日不通，留待明日又有何妨？因此那氣息綿綿密密，若斷若續，殊無半點躁急之意，正合了內家高手的運氣法要。

　　楊過卻是性急之人，他只盼小龍女身子早日痊可，便放卻了一番心事，但也知道這種內息運功之事，欲速則不達，何況逆行經脈，比之順行又是危難十倍。但感到小龍女手腕上血脈的跳動時強時弱，雖不勻淨，卻無凶兆，他暗自運氣，加強衝力。便在這寂無聲息之中，遠遠忽聽得「嗒」的一響。這聲音極輕極微，若不是他凝氣運息，心神到了至靜的境地，那是決計聽不出來的，又因古墓深處地底，除了他二人和郭襄的呼吸之聲外，一有任何異聲，便易發覺。過了半晌，又是「嗒」的一聲，這聲卻近了三尺。

　　楊過心知有異，但怕小龍女分了心神，當這緊急關頭，如果氣息一走入岔道，輕則傷勢永遠難愈，重則立時斃命，豈能稍有差池？因此上只作不知，但過不多時，又是輕輕「嗒」的一響，這聲音更近了三尺。楊過這時已知有人潛入古墓，那人不敢急衝而來，只是稍稍移近。他料定此人之來，定是不懷好意，他既能潛入古墓，自也不是易與之輩，倘若小龍女能於敵人迫近之前衝過「壇中穴」，自是上上大吉，否則在行功衝脈之際敵人襲到，這事可是凶險萬分。

　　只聽得「嗒」的一聲輕響，那人又跨近了一步。楊過心神難持，實不知如何是好，突覺掌心一震，一股熱氣逼了回來，原來小龍女也已驚覺。

　　楊過急忙提氣納息，將小龍女掌心傳過來的一股內力推了轉去，低聲道：「魔由心生，不聞不見，方是真諦。」要知練功之人，到了一定的境界，眼中常會現出幻像，或耳聞雷鳴，或奇痛奇癢，只有一概當其虛幻，毫不理睬，方不會走火入魔。這時楊過聽那腳步聲清晰異常，自然不是虛相，但小龍女正當生死繫於一線的緊要關頭，只有當那來襲的敵人是心中所生的魔頭，任他如何兇惡可怖，始終置之不理，方不會氣入岔道，衝心崩脈。小龍女聽了這幾句話，心神果然立時寧定，但楊過卻不由自主，將精神貫注到了來襲的敵人身上。

　　其時古墓之外，正是午未之交，雖在寒冬，卻是紅日當空，古墓之中，黑沉沉的便如深夜。楊過耳聽那腳步聲每響一次，敵人便移近了數尺，心想自古墓入口封閉之後，世上只有李莫愁和洪凌波師徒，方知從溪底潛入的僻徑，那麼來者必是她師徒之一。憑著楊過這時的武功，即令她師徒齊至，也是毫不畏懼，只是早不來，遲不來，偏偏於這時進襲，他雖然聰明多智，一時間心意彷徨，苦無抵禦之計。

　　敵人越是來得緩慢，楊過心中的煎熬越是深切，眼見得凶險一步步的逼近，自己卻處於束手待斃的境地。楊過額上漸漸滲出汗珠，心想：「那日郭芙斷我一臂，劍鋒倏然而至，雖然痛苦，可比這慢慢的煎迫爽快得多。」又過一會，小龍女也已聽得明明白白，知道絕非心中所生虛境，實是大難臨頭，想要加強氣息，趕著衝過「壇中穴」，但心神稍亂之際，氣息忽順忽逆，險些在胸口亂竄起來。便在此時，只聽腳步之聲又細又快，倏忽間到了門口，颼颼數聲，四枚冰魄銀針射了過來。

　　這時楊過和小龍女便和全然不會武功的常人無異，好在兩人早有防備，一見毒針射到，同時向後仰臥，手掌卻並不分離，四枚毒針均從臉邊掠了過去。這四針之所以不中，這也是天賜其便，李莫愁沒想到他們正自運功療傷，生怕二人反擊，因此毒針一發，立即躍開，倘若她不是存了懼怕之心，四針發出後跟著又發四針，他二人決計難以躲過。

　　李莫愁暗中視物的眼力遠不如楊龍二人，隱隱約約見二人並肩坐在寒玉床上，她一擊不中，心中已自惴惴，見對方並不起身還手，不知他們葫蘆中賣什麼藥，斜步退至門邊，手執拂塵，冷冷的道：「兩位別來無恙！」楊過道：「你要什麼？」李莫愁道：「我要什麼，難道你不知道麼？」楊過道：「你要玉女心經，是不是？好，咱們在這墓中定居，與世無爭，你就拿去吧。」李莫愁將信將疑，道：「拿來！」

　　這玉女心經放在小龍女的包袱之中，楊龍二人都是緩不出手來遞交。楊過道：「桌下那個包袱便是了，你自己取去便是。」李莫愁疑心大起，暗想：「他二人怎地變得如此馴良？這包袱中必有機關。」她自知非小龍女之敵，這次入墓，原是冒了大險，眼見當前情勢甚是詭異，小龍女閉目入定，始終一言不發，尋思：「難道她要誘我走近，突然堵住我的退路？」睜大眼睛，細細打量小龍女的神色，但見她伸出一掌，和楊過的手掌相抵，心念一動，登時省悟：「啊，楊過斷臂重傷，這小賤人正以本身內力助他治療。此刻是行功到了緊要關頭，今日不傷他二人性命，此後那裏更有如此良機？」

　　她這猜想雖只對了一半，但忌憚之心立時盡去，縱身而上，舉起拂塵便往小龍女頂門擊落。小龍女倘若伸手擋格，內息激盪，立時嘔血身亡，但如不擋，這一拂塵下來也要擊得她頭骨碎裂。

第八十一回　古墓石棺

　　小龍女只感勁風襲到，頭上秀髮已然飄飄揚起，轉眼間拂塵便要擊至頂門，只有閉目待死。便在此時，楊過張口一吹，一股氣息向李莫愁臉上噴了過去。他這時全身內力都用以助小龍女打通脈穴，這一口氣中全無勁力，只是眼見小龍女危急萬分，唯一能用以擾敵的也只是吹一口氣罷了。李莫愁卻素知楊過詭計多端，但覺一股熱氣撲面吹到，心中一驚，向後躍開半丈，她自因智力不及而慘敗在黃蓉手下之後，處處謹慎小心，未暇傷敵，先護自身，躍開後覺得臉上也無異狀，喝道：「你作死麼？」

　　楊過笑道：「那日我借給你的一件袍子，今日可帶來還我麼？」李莫愁想起當日與鐵匠馮默風激鬥，全身衣衫都被火紅的大鐵鎚燒爛，若非楊過解袍護體，那一番出醜可就狼狽之極了。按理說，單憑這贈袍之德，今日便不能傷他二人性命，但轉念一想，此刻心腸稍軟，他日後患無窮，當下欺身直上，左掌又拍了過去。

　　危難之中，楊過斗然間情急智生，想起適才和小龍女說笑，說道我若是雙臂齊斷，你只好抓住我的腳底板了，耳聽得掌風颯然，李莫愁的五毒神掌又已擊到，當下不遑細想，猛地裏頭下腳上，倒豎過來，同時雙腳向上一撐，鞋襪齊脫，喝道：「龍兒，抓住我腳！」左掌斜揮，拍的一聲，和李莫愁手掌相交。他身上一股極強的內力本來傳向小龍女身上，突然向內一縮，登時生出黏力，將李莫愁的手掌吸住。便在同時，小龍女也已抓住了他的右腳。

　　李莫愁雖跟歐陽鋒學了五毒神掌，但這頭下腳上的逆練九陰真經之法，卻並未見過，忽見楊過模樣如此古怪，不禁吃了一驚，於是催動掌力，要將楊過斃於當場。當她以五毒神掌殺得陸家莊上雞犬不留之時，掌力已極為凌厲，經過這些年的修為，更是威猛悍惡。楊過但覺一股熱氣自掌心直逼過來，心念一動，竟不抗拒，反而加上自己的掌力，一齊傳到了小龍女身上。

　　這麼一來，變成李莫愁和楊過合力，協助小龍女通關衝穴。李莫愁所習招數雖不及楊龍二人的奧妙，但說到本身功力，自比他二人深厚得多。小龍女驀地裏得了一個強助，只覺一股大力直衝過來，「壇中穴」豁然而通，胸口熱氣直至丹田，精神大振，歡然叫道：「好啦，多謝師姊！」一鬆手放脫楊過的右腳，便躍下寒玉床來。

　　李莫愁一愕，她只道是小龍女助楊過療傷，因此催動掌力，想震傷楊過心脈，豈知無意中反而助了敵人。楊過大喜，舉掌一推，身子翻了轉來，赤足站在當地，笑說道：「若非你趕來相助，你師妹這壇中大穴可不易打通呢。」李莫愁躊躇未答，小龍女突然「啊」的一聲，捧住心口，摔倒在寒玉床上。楊過驚問：「怎麼？」小龍女喘道：「她，她手掌有毒。」

　　這時楊過頭腦中也是大感暈眩。原來李莫愁所使的五毒神掌，掌心蓄有奇毒，楊過與她手掌相交，不但劇毒傳入了他的體內，更傳到小龍女身上。

　　楊過提起玄鐵重劍，喝道：「快取解藥來！」一劍當頭砍了下去。李莫愁舉拂塵一架，錚的一聲，精鋼鑄就的拂塵柄斷為兩截，虎口也震得鮮血長流，她這柄拂塵以柔力為主，不知會過天下的多少英雄豪傑，但被人一劍震斷，卻是從所未有之事，這一來嚇得她六神無主，急忙躍出石室，楊過提劍追去，左臂向前一送，眼見這一招劍勢如虹，李莫愁萬難招架得住，豈知他體內毒性發作，眼前金星亂冒，手臂酸軟無力，噹的一聲，玄鐵劍掉在地下。李莫愁不敢停步，向前竄出丈餘，這才回過頭來，只見楊過搖搖晃晃，伸手扶住了牆壁，正自全力與體內的毒藥相抗。

　　李莫愁心想：「這小子武功奇奧難測，我稍待片刻，讓他毒發跌倒，才可走近。」楊過咽喉乾痛，頭脹欲裂，當下暗運內勁，貫於左臂，只待李莫愁近前，一掌將她擊斃，那知她站得遠遠的竟不過來。楊過「啊」的一聲，向前一跌，手掌已按住玄鐵劍的劍柄。李莫愁這時已成驚弓之鳥，絲毫不敢貪功冒進，算定了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於是站著靜觀其變。楊過心想多挨一刻時光，自己和小龍女身上的毒便深一層，拖延下去，只於敵人有利，當下吸一口氣，縱身躍起，伸臂抱住小龍女腰間，手中玄鐵劍的劍頭挑起桌上包袱，喝道：「讓路！」大踏步向外走出。

　　李莫愁見他氣勢凜然，竟是不敢阻攔。楊過目前只盼找到一間石室，關上室門讓李莫愁不能進來，好在小龍女任督兩脈已通，只須有半個時辰，兩人便可將體內毒液逼出，此事比之打通關脈易過百倍。當年楊過幼時中了李莫愁銀針之毒，內功根底甚淺，但一得歐陽鋒傳授其法，即能將毒液驅出，眼前兩人如此功力，自是毫不為難。然而李莫愁在身旁糾纏不休，可就無法運功。楊過中毒之後，手臂酸軟，要將李莫愁打死或是擊傷，均無力辦到，只有設法躲過半個時辰，方能保全。

　　他抱著小龍女向外直闖，李莫愁自也知他心意，那容他二人驅毒之後再來動手？她不敢逼近襲擊，不即不離的跟在後面，和楊過始終相距五尺，楊過站定了等她過來，她卻也立即站定不動。楊過但覺胸腔中一顆心越跳越是厲害，似乎要從口中竄了出來，實在無法再行支持，跌跌衝衝的奔進一間石室，將小龍女在一張石桌上一放，伸手扶住另一張石桌，大聲喘氣，明知李莫愁跟在身後，也顧不得了。

　　李莫愁從師學藝之時，在古墓中也住過不少時候，暗中視物的本事雖然不及楊龍二人，卻也瞧清楚這石室中並列著五具石棺，她不知這是祖師和師父殮骨之所，心中一怔，暗想：「我雖在古墓住了多年，但師父偏心，從不將這些隱僻之所說與我知道，原來這裏還有五具棺材。」她生平殺人無算，什麼棺材，屍首之類，瞧了也毫不動心，眼見楊龍二人毒發，命在垂危，冷笑道：「你選的地方很好啊，死在這裏，當真再妙不過。」

　　楊過眼光瞧出來糢糢糊糊，聽她這麼說，定睛一看，原來自己手上扶著的那裏是什麼桌子，竟是一具石棺，小龍女所坐的，也是一具石棺，不禁背上感到一陣涼氣，心想：「那時龍兒要我和她在此處同死，我竭力逃遁，豈知冥冥中自有天意，今日終歸和她要死在這裏。」小龍女關脈初通，氣息微弱，半昏半醒，但隱約間也知是到了師父的棺旁，想起師父和自己相距甚近，心中大安，吁了一口長氣，竟似萬里倦遊，回到了故鄉一般。

　　三個人一坐一站，另一個斜倚著身子，石室中除了喘氣之外，不聞其他聲息。楊過心想：「我和龍兒今日便是身死，也不容這魔頭取得心經，練成神功，再去為惡世間。」心念微動，已自想到一計。他知五具石棺之中，三具收殮著林朝英師徒和孫婆婆，另外兩具卻是空的，原是為李莫愁和小龍女所設。那兩具空棺的棺蓋並未合縫，露出尺許空隙，楊過玄鐵劍一揮，那包袱飛進了空棺之中，同時喝道：「好魔頭，這心經總是不能給你到手。啊喲……」慘叫一聲，向前便倒。

　　李莫愁又驚又喜，生怕這是他誘敵之計，過了片刻，見楊過始終不動，這才俯身一摸他的臉頰，只覺觸手冰涼，顯已死去，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饒你刁橫，也有今日！」於是伸手到石棺中去取那包袱。

　　但楊過玄鐵劍這麼一揮，將包袱擲到了石棺的另一端，李莫愁拂塵已斷，否則便可用塵尾將包袱捲了出來。她伸長手臂摸了兩次，始終抓不到包袱，於是湧身躍入石棺，鑽到棺蓋之下，這才抓住。

　　便在此時，楊過仰起身子，左臂向前一送，玄鐵劍的劍頭抵住棺蓋，只這麼一推，棺蓋合縫，登時將李莫愁蓋在棺中！

　　原來他適才慘呼跌倒，全是假裝，頃刻間經脈倒轉，額頭臉頰其冷如冰，便如僵死一般。其實他縱然中毒而死，也不會瞬息之間便爾全身冰冷，一個人心停脈歇，至少也得半個時辰之後，全身方無熱氣。李莫愁大喜之下，一時失察。她一入棺中，楊過勁貫左臂，推上棺蓋，跟著又用重劍一挑，喝一聲：「起！」將另一具空棺挑了起來，砰的一聲巨響，壓在那棺蓋之上。這一棺一蓋，本身重量已在六百斤以上，加之棺蓋的筍頭做得極是牢固，合縫之後，李莫愁空具一身武功，無論如何是走不出來了。

　　楊過中毒後心跳頭痛，隨時均能暈倒不起，只是大敵當前，全憑著一股強勁的心意支持到底，待得連挑兩劍，已是神困力乏，將玄鐵劍丟在地下，掙扎著走到小龍女身旁，以昔日歐陽鋒所授的方法，先將自己身上的毒液逼出大半，然後伸左掌和小龍女右掌相抵，助她驅毒。

　　且說郭芙、耶律齊等被困於石室之中，眾人因從溪底潛入，身上攜帶的火摺盡數浸濕，難以著火，黑暗中摸索了一會，那裏找得著出路？五個人無法可施，只得席地而坐。武三通越想越怒，不住口的咒罵李莫愁陰險惡毒。郭芙本已十分的焦急愁悶，讓武三通罵個不停，更是煩躁，忍不住說道：「武伯伯，那李莫愁陰險惡毒，你又不是今天才知，怎麼你毫不防備？這時再來背後痛罵，又有何用？」武三通一怔，竟是不能回答。武氏兄弟和郭芙重會以來，各懷心病，當和耶律兄妹、完顏萍等在一起之時，大家有說有笑，但從不曾相互交談，這時武修文聽她出言搶白父親，忍耐不住，說道：「咱們到這古墓中來，是為了救你妹子，既然不幸遭難，大家一起死了便是，你又發什麼小姐脾氣……」他還待要說，武敦儒道：「文弟！」武修文這才住口。

　　他說這番話時心意激動，但話一出口，自己也是大為詫異。他從來對郭芙千依百順，那裏敢有半分衝撞，那知今日居然疾言厲色的數說她起來？郭芙也是一怔，待要還嘴，卻又覺說不出什麼道理，想到不免要生生悶死在這古墓之中，從此不能再見父母之面，心中一痛，黑暗中也看不清周遭物事，雙手靠在一塊什麼東西上面，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武修文聽她出聲哭泣，心中過意不去，說道：「好啦，是我說得不對，跟你陪不是啦。」郭芙道：「陪不是有什麼用？」哭得更加厲害起來。她順手拉起手邊一塊布來，擤了擤鼻涕，猛地發覺，原來是靠在一人的腿上，拉來擦鼻涕的竟是那個人的袍角。

　　郭芙一驚，急忙坐直身子，她聽武三通父子都說過話，那三人都不是坐在她的身邊，只有耶律齊始終默不作聲，那麼這人自然是他了。郭芙羞得滿臉通紅，囁嚅著道：「我……我……」耶律齊忽道：「你聽，這是什麼聲音？」四人側身傾聽，卻聽不到什麼。耶律齊道：「嗯，嗯，這是嬰兒啼哭之聲，郭姑娘，那定是你的妹子了。」這聲音隔著石壁，細若遊絲，若不是他耳音特強，決計聽不出來。耶律齊站起身來，走了幾步，那哭聲登時減弱。他心中一動：「嬰兒的哭聲既能傳到，這石室或有什麼通氣之處。」當下留神傾聽，要分辨這哭聲自何處傳入。

　　他向西走幾步，哭聲略輕，向東退回，哭聲又響了一些，但斜趨東北，哭聲聽得更是清晰，於是走到東北角上，伸出長劍，在石牆上輕輕刺擊，刺到一處，空空空的聲音微有不同，似乎該處特別薄些，他還劍入鞘，雙掌抵住石塊向外一推，卻是毫不動彈。耶律齊吸一口氣，雙掌力推，跟著使個「黏」字訣，掌力一收，砰的一聲，那石塊竟爾被他掌力吸出，掉在地下。郭芙等驚喜交集，齊聲歡呼，奔上去你拉我扳，又起出了三塊石塊。此時身子已可通過，眾人魚貫鑽出。郭芙循聲尋去，到了一間小小的石室，黑暗中聽那孩子哭得極響，當即伸手抱起。

　　這嬰兒正是郭襄，楊過為了救助小龍女，又和李莫愁對敵，錯過了餵食的時刻，因此她哭得甚是厲害。郭芙竭力哄她，又拍又搖，但郭襄餓狠了，越哭越兇，郭芙不耐煩起來，將妹子往武三通一送，道：「武伯伯，你給瞧瞧有什麼不對了。」

　　耶律齊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一隻燭台，跟著又摸到火刀火石，當下打火點燭。眾人在沉沉黑暗之中悶了半日，眼前突然光明，都是胸襟一爽。武三通究竟生過兒子，聽了郭襄這種哭法，知是為了肚餓，見桌上放有調好了的蜜水，又有一隻木彫的小匙，於是舀了一匙蜜水餵她。蜜一入口，郭襄果然止哭。耶律齊笑道：「若非小郭姑娘餓了大哭，只怕咱們要死在那石室裏了。」武三通恨恨的道：「這便找李莫愁去。」各人拉斷木桌木椅的腳兒，點燃了當作火把，沿著甬通前行。每到轉角之處，武敦儒使用劍尖劃了記號，生怕回出時迷失道路。

　　五人進了一室又是一室，高舉火把，尋覓李莫愁的蹤跡，昔年王重陽舉義抗金失敗，便在終南山上和部屬建造這座大墓，墓中暗藏器械兵甲，以為徐圖再起之資，因此這座墳墓內裏闢有無數石室，所耗工程極巨。王重陽數次起事不成，積貯耗盡，最後心灰意懶，才在墓中隱居，耶律齊等見了這座古墓的規模，心下均是驚詫不已，萬想不到一條小溪之下，竟會隱藏著如是宏偉的建構。待行到小龍女的臥室，只見李莫愁的拂塵斷在地下，旁邊另有兩枚冰魄銀針。郭芙以布裹手，拾起銀針，笑道：「待會我便用這毒針，還敬那魔頭一下。」

　　且說楊過以內力助小龍女驅逼毒質，眼見她左手五隻指尖上微微滲出黑水，只須再有一頓飯時分，便可見功，忽聽得甬道中腳步聲響，共有五人過來。楊過暗暗吃驚，心想總是當此緊急關頭，便有敵人來襲，李莫愁一人已是難以應付，何況更有五人？小龍女關脈初通，內力不固，若不立即將毒質驅出，勢必侵入要穴，即或一時不死，也難捱過一年半載。正自徬徨無計，突見遠處火光一閃，那五人行得更加近了，楊過伸臂抱起小龍女，躍進壓在李莫愁之上的那空棺之中，伸掌推攏棺蓋，只是不合筍頭，以防難以出來。

　　他二人剛躲入石棺，耶律齊等隨即進入棺室。五人見這室中放著五具石棺，都是一怔，心中隱約均覺這事太過巧合，大是惡兆。郭芙忍不住道：「哼，咱們這兒五個人，剛好有五口棺材！」楊過和小龍女在石棺中聽到郭芙的聲音，兩人均感奇怪：「原來是她！」

　　耶律齊已聽到石棺中的呼吸之聲，心想李莫愁躲在棺中，必有詭計，這次不能再上她當，於是做個手勢，叫各人四下裏圈住。郭芙見棺蓋和棺身並未合攏，從那縫中望進去，尚可見到衣角，料定必是李莫愁躲著，哈哈一笑，喝道：「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左掌將棺蓋一推，兩枚冰魄銀針便激射進去。

　　楊過雖抱了小龍女躲在石棺之中，左掌仍是不離開她的手掌，要乘著這生死繫於一線之際，趕著將毒質驅出她的體內。他聽來者五人之中，有一人乃是郭芙，雖覺奇怪，卻是心中一寬，料想她還不致乘人之危，傷害小龍女性命，因此一聲不響，全心全意的運功驅毒。那知郭芙竟將他二人誤認作了李莫愁，這兩枚銀針發出，相距既近，石棺中又無空隙可以躲閃，楊龍二人齊叫：「啊喲！」一針射中了楊過大腿，另一針射中小龍女左肩。

　　郭芙銀針發出，心中正自得意，卻聽得石棺中竟傳出一男一女的驚呼之聲，他心中怦然一跳。也是「啊喲」一聲叫了出來。耶律齊左腿飛出，砰彭一響，將棺蓋踢在地下。楊過和小龍女顫巍巍的站起身來，火把光下但見二人臉色蒼白，相對淒然。郭芙還不知自己這次所闖的大禍，更甚於砍斷楊過一臂，心中只是略覺歉仄，上前陪罪道：「楊大哥，龍姊姊，小妹不知是你兩位，發針誤傷，好在我媽媽有醫治這毒針的靈藥。當年我的兩隻鵰兒給李莫愁銀針傷了，也是媽媽給治好的。你們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誰又料得到是你們呢？」

　　她只道自己斷了楊過一臂，楊過卻弄曲了她的長劍，算來雙方可說已經扯平，何況爹爹媽媽又為此狠狠責罵過自己，心道：「我不來怪你，也就是了。」她這種人自幼處於順境，旁人瞧在她父母臉上，處處趨奉於她，因此一向只想到自己，絕少為旁人打算。說到後來，倒似楊龍二人不該躲在石棺之中，以致累得她嚇了一跳。她那知小龍女身中這枚銀針之時，恰當體內毒質要順內息流出，突然受到如此劇烈的一刺，五毒神掌上的毒質盡數倒流，侵入周身諸處大穴，這一來縱有靈芝仙丹，也已無法解救。李莫愁的銀針雖毒，不過是外傷，但教及時醫治，原本無礙，然毒質內感，卻比外傷要厲害十倍。

　　小龍女在一剎那之間，但覺胸口空蕩蕩的宛似無物，一顆心竟如不知到了何處。她深深吸了口氣，轉頭眼望楊過，只見他眼光之中又是傷心，又是悲憤，全身微微發顫，便似一生中所受的憂患屈辱，盡數要在這時候發洩出來。小龍女不忍見他如此淒苦，輕輕道：「過兒，咱們命該如此，也怨不得旁人，你別太氣苦了。」伸手先替他拔下腿上銀針，然後拔下自己肩頭的毒針。這冰魄銀針是她本師所傳，和歐陽鋒所傳的五毒神掌毒性全然不同，本門的解藥她是隨身攜帶的，於是取出來給楊過服了一顆，自己服了一顆。楊過恨極，呸的一聲，將解藥吐在地下。郭芙怒道：「啊喲，好大的架子啊。難道我是存心來害你們的嗎？我向你們陪了不是，也就是了，怎麼發這般大的脾氣？」

　　武三通見楊過臉上傷心之色漸隱，怒色漸增，又見他彎腰拾起地下的一柄黑黝黝的大劍，知道情勢不對，忙上前勸道：「楊兄弟暫息怒氣。咱們五人給李莫愁那魔頭困在石室之中，好容易逃了出來，郭姑娘一時魯莽，失手……」郭芙搶著道：「怎麼是我魯莽了？你也以為是李莫愁的，否則怎地不作聲？」武三通望望楊過，望望郭芙，不知如何勸說才好。

　　小龍女又取出一顆解藥，柔聲道：「過兒，你服了這顆藥。難道連我的話你也不聽了？」楊過張開口來，吞了下去。他聽小龍女這般溫柔纏綿的說了兩句話，想起兩人連日來苦苦在生死之間掙扎，到頭來終成泡影，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跪倒地上，伏在石棺上放聲大哭起來。武三通等面面相覷，心想楊過向來十分硬朗，不論什麼事絲毫不肯屈辱，怎地今日中了小小一枚銀針，便此痛哭起來？

　　小龍女伸手撫摸楊過的頭髮，說道：「過兒，你叫他們出去吧，我不喜歡跟他們在一起。」她從不疾言厲色的說話，「我不喜歡跟他們在一起」這一句話，已是表示她最大的厭憎和憤慨。楊過站起身來，從郭芙起始，眼光逐一橫掃過去，他雖怒極恨極，但終究知道郭芙發射銀針實是無心之過，除了怪她粗心魯莽之外，不能說她如何不對，何況縱然一劍將她劈死，也已救不了小龍女的性命。他提劍凝立，目光如炬，突然間舉起玄鐵重劍，噹的一聲巨響，火花一閃，竟爾將他適才躲藏在內的石棺砍為兩段。

　　這一劍不單是力道沉雄絕倫，其中更蘊蓋著無限傷心悲憤。郭芙和耶律齊等見他一劍竟有如斯威力，不由得都是驚得呆了。要知這石棺堅厚重實，乃是用花岡石鑿成，一個石匠若要將之斷為兩截，非用大斧大鑿窮半日之功不可。倘若楊過用的是開山巨斧或厚背大砍刀，猶有可說，長劍卻自來以輕捷靈動為尚，便是寶劍利刃，和這種堅石硬碰也是非損即折，豈知這柄劍斷石如泥，比砍破一口木棺還要爽利。

　　楊過見五人愕然相顧，厲聲喝道：「你們來做什麼？」武三通道：「楊兄弟，咱們是隨郭夫人來找你啦。」楊過怒道：「你們來奪回她的女兒，是不是？為了這小小嬰兒，你們便忍心害死我的愛妻。」武三通驚道：「害死你的愛妻？啊，是龍姑娘。」他見小龍女鳳冠霞帔，穿的是新娘服飾，登時會意，忙道：「你夫人中了毒針，郭夫人有解藥，她便在外邊。」楊過「呸」的一聲，喝道：「你們這麼來一擾，毒質侵入了她周身大穴。郭夫人便怎麼了？她難道還有起死回生的本事麼？」武三通因楊過有救子之恩，對他極是尊敬，雖聽他破口斥責，也絲毫不以為忤，只喃喃的道：「毒質侵入她周身大穴，這便如何是好？」這一旁卻惱怒了郭芙，她聽楊過言語中對她母親頗有不敬，勃然大怒，喝道：「我媽媽什麼地方對你不起了？你幼時無家可歸，不是我媽數留你的麼？她給你吃給你穿，到頭來反而忘恩負義，搶我的妹子。」其實這時她早知妹子所以在楊過手中，並非他存有歹意，但既和他鬥上了口，想不到什麼話可以反唇相稽，便又牽上了這件事。

　　楊過冷笑道：「不錯，我今日正要忘恩負義，你說我搶這孩子。我便搶了永遠不還，瞧你拿我怎樣？」郭芙左臂一緊，牢牢抱住妹子，右手高舉火把，擋在身前，武三通急道：「楊兄弟，你的夫人既然中毒，快設法解毒要緊……」楊過淒然道：「武兄，沒有用的。」突然間一聲長嘯，右袖捲起一拂，郭芙和武氏兄弟等只覺一陣疾風掠過，臉上猶似刀割，熱辣辣的生疼，五枝火把一齊熄滅，眼前登時漆黑一團。郭芙大叫一聲：「不好。」耶律齊生怕楊過傷害於她，縱身搶上，只聽得郭襄「啊啊」一聲啼哭，已出了石室。眾人驀地一驚，那哭聲已在百丈之外，這身法之快，宛如鬼魅。

　　郭芙叫道：「我妹妹給他搶去啦。」武三通叫道：「楊兄弟，龍姑娘！楊兄弟，龍姑娘！」卻那裏有人答應？各人均無火摺，黑沉沉瞧不見周遭情勢。耶律齊道：「快出去，別給他關在這裏。」武三通怒道：「楊兄弟大仁大義，怎會做這等事？」郭芙道：「還是快走的好，在這裏幹什麼？」她一言甫畢，忽聽得石棺中喀喀兩響，只因被棺蓋隔著，聲音甚是鬱悶。

　　郭芙大叫一聲：「有鬼！」拉住了身旁耶律齊的手臂。武三通等聽清楚這聲音確是從石棺發出，似乎有僵屍要從棺中爬出來，黑暗之中，人人毛骨悚然。

　　耶律齊向武三通低聲道：「武叔叔，你在這邊，我在這邊，那僵屍若是出來，咱們四掌齊施，打他個筋折骨斷。」他反手握住郭芙手腕，拉她站在自己身後，生怕鬼怪暴起傷人。便在此時，只聽得砰的一響，棺中飛出一物，武三通和耶律齊早已運勁蓄勢，一聽到風聲，同時拍擊下去。兩人手掌和那物一碰，齊叫：「不好！」原來擊到的竟是一條長長的石塊，卻是放置在棺中的石枕。兩人這一擊用足了全身之力，將那石枕拍擊下去，和棺身一撞，碎片紛飛，石枕裂為數塊，同時風聲颯然，有物掠過身邊。武三通和耶律齊待要出掌再擊，那物已飄然去遠，但聽得室外「嘿嘿」幾下冷笑，隨即寂然無聲。武三通驚道：「是李莫愁！」郭芙道：「不，是僵屍！李莫愁怎會在石棺之中？」耶律齊「嗯」的一聲，並不接口。他不信世上竟有什麼鬼怪，但若說是李莫愁，卻又不合情理，她明明和自己一起進來，楊過和小龍女卻已在古墓多日，她怎會身處楊過身下的棺中？武三通道：「然則李莫愁那裏去了？」耶律齊道：「這墓中到處透著邪門，咱們還是先出去吧。」郭芙道：「我妹子怎生是好？」武三通道：「令堂足智多謀，必有妙策，大家出去聽她吩咐便了。」

　　眾人當下覓路而出，潛回溪水，剛從水底鑽上水面，眼前一片通紅，溪左溪右的樹林均已著火，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郭芙驚叫：「媽媽，媽媽！」卻不聽見應聲，驀地裏一棵著了火的大樹直跌下來，耶律齊眼見危險，拉著她向上游一躍，這才避過。此時正當隆冬，草木枝槁，滿山燒成一片火海，五人雖然浸在溪水之中，給大火一逼，臉上仍感滾熱。

　　武三通道：「必是蒙古兵攻打重陽宮失利，放火焚燒終南山洩憤。」郭芙急叫：「媽媽，媽媽！你在那裏啊！」忽見溪左一個女子背影正在草間跳躍避火。郭芙大喜，叫道：「媽媽！」從溪水中縱身而出，奔了過去。武三通叫道：「小心！」喀喇，喀喇幾響，兩株大樹倒下，阻斷了武三通的眼光。

　　郭芙冒煙突火，奔了過去。當她在溪水中時，一來思母心切，二來從黑沉沉的古墓中出來，眼前突然光亮異常，目為之炫，不易看得明白，這時奔到近處，才見那背影不對，怔了一怔，只呼出一個「媽………」字，那人斗然間回過身來，竟是李莫愁。

　　原來她被楊過壓在石棺之下，本已無法出得，但後來楊過盛怒下一劍斬斷上面的一口石棺，連下面的棺蓋竟也斬裂，李莫愁死裏逃生，先擲出石枕，自己跟著躍出。

　　她閉在棺中雖還不到一個時辰，但這番註定要在棺中活生生悶斃的滋味，實是人生最苦最慘的處境，在這短短的時刻之中，她咬牙切齒，恨極了世上每一個還活著的人，心中只想：「我死後必成厲鬼，要害死楊過，害死小龍女，害死武三通，害死黃蓉……」不論是誰，她都要一一害死。後來雖然僥倖逃得性命，心中積蓄的怨毒卻是絲毫不減，這時斗然間見到郭芙，於是嫣然微笑，柔聲道：「郭姑娘，是你啊，大火燒得很厲害，你可要小心了。」

　　郭芙沒料到她竟會對自己這般和悅，問道：「見到我媽媽麼？」李莫愁走近幾步，指著左首，道：「那邊不是麼？」郭芙順著她手指望去，李莫愁突然欺近身來，一伸手，已點中了她腰下穴道，笑道：「別性急，你媽就會來找你的。」眼見大火從四面八方逼近，若再逗留，自己性命不保，縱身一躍，疾驅而西。郭芙軟癱在地，只聽李莫愁淒厲的歌聲，隔著烈燄傳了過來：「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第八十二回　生死茫茫

　　那歌聲漸漸遠去，突然間歌聲中夾著一陣狂笑，一股濃煙被勁風捲至，裹住了郭芙。她四肢伸動不得，喉頭嗆得大聲咳嗽。武氏父子和耶律齊站在溪水之中，滿頭滿臉都是焦灰，那小溪和郭芙之間烈火沖起兩三丈高，四人明知她處境危急，但如奔過去救，只有陪她一起送命，決計救她不出。

　　郭芙被煙熏得快將暈去，忽地東首呼呼聲響，她轉頭一瞧，只見一團旋風裹著一個灰色影子，疾颳過來，旋風所到之處，火燄向兩旁分開，頃刻間已颳到她身前。郭芙凝神看清，那灰影竟是楊過。他除下身上浸得濕透的長袍，包在玄鐵劍內，催動內力，劍上所生風勢竟將大火逼開。郭芙本以為有人過來相救，正自歡喜，待得看清卻是楊過，身外雖然炙熱，心頭宛如一盆冷水澆下，想道：「我死到臨頭，他還想來譏嘲羞辱我一番麼？」她究竟是郭靖、黃蓉之女，狠狠的瞪著楊過，竟是毫不畏懼。

　　楊過奔到她的身邊，一彎腰，解開她被點中的穴道，一劍斬去，劍身從她腰下穿過，喝道：「小心了！」左臂用力向外一揮。玄鐵劍加上他超越絕倫的內力，在郭芙腰下一托，她身子便如騰雲駕霧般飛上半空，越過十餘株燒得烈燄衝天的大樹，撲通一聲，掉在溪水之中。耶律齊急忙奔上，扶了起來。郭芙頭暈目眩，一時哭又不是，笑又不是。

　　原來楊過和小龍女、郭襄出了古墓，蒙古兵正自焚燒山上林木。楊過和小龍女在這些古樹花草之間一起渡過幾年時光，忽見起火，自是甚為痛惜，眼見蒙軍勢大，無力與抗。楊過不知小龍女毒質侵入要穴與臟腑之後，還能支持得多久，當下找了個草木稀少的石洞，暫且躲避，剛喘息得片刻，遙遙望見郭芙為李莫愁所害，大火即將燒到身邊。楊過道：「龍兒，這姑娘害了我不夠，又來害你。今日終於遭到如此報應。」小龍女明亮的眼光凝視著他，奇道：「過兒，難道你不去救她。」楊過恨恨的道：「她將咱們害成這樣，我不親手殺她，已是對得起她父母了。」小龍女嘆道：「咱們自己不幸，那是咱們命苦，讓別人快快樂樂的，不很好嗎？」

　　楊過口中雖如此說，但望見大火越燒越近郭芙的身邊，心裏終究不忍，澀然道：「好！咱們命苦，人家命好！」衣裹長劍，終於將郭芙擲入溪中。他回小龍女身邊，頭髮衣衫都已燒焦，褲子著火，雖即撲熄，但腿上已燒起了無數大泡。小龍女抱著郭襄，退到草木燒盡之處，伸手給楊過整理頭髮衣衫，只覺嫁了這樣一位英雄丈夫，心中不自禁的感到得意，悄立勁風烈燄之間，倚著楊過，臉上露出平安喜樂的神色。楊過凝目望著她，但見大火逼得她臉頰紅紅的倍增嬌艷，伸臂環著她的腰間，在這一剎那時，兩人渾忘了世間的一切愁苦和淒傷。

　　她二人站在高處，武氏父子、郭芙、耶律齊五人從溪水中隔火仰望，但見他夫婦衣袂飄飄，姿神端嚴，宛如神仙中人。郭芙向來瞧不起楊過，這時猛然間自慚形穢。

　　楊過和小龍女站立片刻，小龍女望著滿山火燄，嘆道：「這地方燒得乾乾淨淨，待花草樹木再長，將來不知又是怎生一副模樣？」楊過不願她為這種身外之物難過，笑說道：「咱兩個新婚，蒙古兵放煙火祝賀，這不是千千萬萬對花燭麼？」小龍女微微一笑。楊過道：「到那邊山洞中歇一忽兒吧，你身子覺得怎樣？」小龍女道：「還好！」兩人並肩往山後走去。

　　武三通忽地想起一事，叫道：「楊兄弟，我師叔和朱師弟被困絕情谷，你去不去救他們啊？」楊過微微一怔，自言自語道：「我還管得了這許多麼？」

　　他心中念頭微轉，腳下片刻不停，逕自向山後草木不生的亂石堆中走去。小龍女中毒雖深，一時尚未發作，關穴通後，武功漸復，抱著郭襄快步而行。兩人走了一個多時辰，離重陽宮已遠，遙遙望去，大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那北風越颳越緊，凍得郭襄的小臉蘋果般紅。小龍女道：「咱們到那裏去找些吃的，孩子又冷又餓，只怕支持不住。」楊過道：「我也真傻，搶了這個孩子來不知是幹什麼，徒然多了個累贅。」小龍女俯頭去親親郭襄的臉，道：「這小妹妹多可愛，你難道不喜歡麼？」楊過笑道：「人家的孩子有什麼希罕？除非咱倆自己生一個。」小龍女臉上一紅，楊過這句話觸動了她心底深處的母性，心想：「若是我能給你生一個孩兒……唉，我怎能有這般好福氣？」

　　楊過怕她傷心，不敢和她眼光相對，抬頭望望天色，但見西北邊灰撲撲的雲如重鉛，便似要壓到頭上來一般，說道：「瞧這天氣怕要下大雪，確是要找家人家借宿才好。」但他們為避火勢，行的是山後荒僻無路之處，滿地亂石荊棘，登高四望，四下裏十餘里內竟無人煙。楊過道：「這場雪一下，定然不小，倘若大雪封山，那可糟了，說不得，只好辛苦一些，今日要趕下山去。」小龍女道：「武三叔、郭姑娘她們不知會不會遇上蒙古兵？全真教的道士們不知能否逃得性命？」語意之中，極是掛念。楊過道：「你良心也真忒好了，這些人對你不起，你還是念念不忘的掛懷。難怪當年師祖知你良心太好，生怕你日後吃苦，所以要你修習得無情無欲，什麼事都不聞不問。可是你一關懷我，二十年的修練前功盡棄，對人人都關懷起來。」小龍女微微一笑，說道：「其實阿，我為你擔心難過，苦中是有甜的，最怕的是你不要我關懷你。」楊過道：「不錯，大苦大甜，遠勝不苦不甜。我只能發痴發癲，不能過太太平平、安安靜靜的日子。」小龍女微笑道：「你不是說咱倆到南方去，天天種田、養雞、曬太陽麼？」楊過嘆道：「我只盼能夠這樣。」

　　說到此處，天空飄飄揚揚，下起鵝毛般的大雪來。兩人內功深厚，自不將這些寒風放在心上，在北風大雪之下展開輕功疾行，另有一番興味。小龍女忽道：「過兒，你說我師姊到那裏去了？」楊過道：「你又關心起她來了。那玉女心經終究給她得了去，償了她畢生心願，就只怕她練成後武功大進，為禍更巨。」小龍女道：「師姊其實很可憐的。」楊過道：「她不甘自己一個兒可憐，要弄得天下個個人都如她一般傷心難過。」

　　說話之間，天色更加暗了。兩人轉過山腰，忽見兩株大松樹之間，蓋著兩間小小木屋，屋頂上已積了寸許厚的白雪，楊過喜道：「好啦，咱們便在這兒住一晚。」奔到臨近，但見板門半掩，屋外雪地中並無足跡，他朗聲說道：「過路人遇雪，相求借宿一宵。」隔了一會，屋中並無應聲。楊過推開板門，見屋中無人，桌凳上積滿灰塵，顯是久無人居，於是招呼小龍女進屋。她關上板門，生了一堆柴火。

　　木屋板壁上掛了一些弓箭，屋角中放著一隻捕兔機，看來這屋子是獵人暫居之處，楊過拿了弓箭，出去射了一隻獐子，回來剝皮開膛，用雪一擦洗，便在火上烤了起來。這時外邊雪愈下愈大，屋內火光熊熊，和暖如春。小龍女咬些熟獐肉嚼爛了，餵在郭襄口中。楊過將獐子在火上翻來翻去，笑吟吟的望著她二人。松火輕爆，烤肉流香，這荒山木屋之中，竟是別有一番天地。

　　突然之間，東邊雪地中傳來一陣腳步聲響，起落快捷，卻是身負武功之人的輕身飛行，楊過站起身來，向東首窗外一張。

　　只見雪地裏並肩走來兩個老者，一胖一廋，衣服襤褸，那瘦老人肩後負著一個大紅葫蘆。楊過心中一動，隱約記得這是洪七公之物。當年洪七公和歐陽鋒在華山絕頂激鬥，兩人精衰力竭，同歸於盡，楊過給兩人安葬，那大紅葫蘆便葬在洪七公身畔。但後來荊紫關英雄大會，有一老丐卻持了這葫蘆來代傳洪七公的號令，說道洪七公未死，激勵群丐忠義報國。楊過當時甚是奇怪，但英雄會上風譎雲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無餘暇詳加追究，是後未再遇到丐幫中人，便也將此事淡忘了。這時瞧這兩人的服色打扮，顯是丐幫弟子，楊過憶及前事，好奇心起，低聲對小龍女道：「外邊有人，你到床上睡著，假裝生病。」小龍女抱起郭襄，依言去躺在床上，扯過床邊一張七孔八穿的狼皮，蓋在身上。

　　楊過抓起一把柴灰，塗抹臉頰頭頸，將帽沿壓得低低的，剛將玄鐵劍藏好，那兩人已在拍門。楊過將烤獐肚中的油膩在衣衫上一陣亂抹，裝得像個獵人模樣，這才過去開門。那肥肥胖胖的老者笑道：「山中遇上這場大雪，當真苦惱，請官人行個方便，許叫化子借宿一宵。」楊過道：「小小獵戶，老丈稱什麼官人，儘管在此歇宿便是。」那胖老丐連連稱謝。楊過一見那瘦老丐，認得他便是在丐幫大會中代洪七公傳令之人，心想自己曾在英雄會上大獻身手，莫要被他認出了，於是撕下兩條烤熟了的獐腿，給了二人，說道：「乘著這場大雪，正好多做些活，明兒一早便得去裝機捉狐狸，我不陪你們啦。」那胖老丐道：「小官人請便。」楊過粗聲粗氣的道：「大姐兒他媽，咳得好些了嗎？」小龍女應道：「一變天，胸口更是發悶。」說著大聲咳了一陣，又伸手輕輕搖醒郭襄。女人的咳聲中夾著嬰孩的哭叫，這一家三口的獵戶人家，當真是像得不能再像。楊過走進內室，砰的一聲掩上了板門，上床睡在小龍女身旁，心中在想：「這胖化子面目慈祥，恁地面熟，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但一時卻想不起來。

　　胖瘦二丐只道楊過真是荒山中的一個窮獵戶，毫沒在意，一面吃著獐腿，一面說起話來，那瘦丐道：「終南山上火光燭天，想是已經得手。」那胖丐笑道：「蒙古大軍所到之處，萬國望風披靡，全真教小小一群道士，又何足道哉？」那瘦丐說道：「但前幾日金輪法王他們鎩羽而歸，那也是夠狼狽的了。」那胖丐笑道：「這也很好啊，好讓皇帝殿下知道，要取中國的錦繡江山，須得靠中國人，單憑蒙古和西域的武士，那可不成。」

　　楊過聽到這裏，猛地記起，這胖老丐曾在荊紫關英雄會上見過，只是那時他披裘裹氈，穿的是蒙古人裝束，時時在金輪法王耳畔低聲獻策的，便是此人了，心想：「這兩個說的都是漢奸賣國之言，今日教我撞上了，須饒他們不得。」原來這胖老丐正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一的彭長老，他行為奸邪，早就降了蒙古。

　　那瘦丐道：「彭長老，這次南派丐幫如能起得成，蒙古皇帝要封你個什麼官啊？」彭長老笑道：「皇帝許的是『鎮南大將軍』的官，可是常言道得好：行乞三年，皇帝懶做。咱們丐幫的人，還想做什麼官？」他話是這麼說，但楊過雖然隔了板壁，仍舊聽得出他言語中充滿了熱中和得意之情。那瘦丐道：「我先恭喜你了。」彭長老笑道：「這幾年來你功勞不小，將來自也少不了你的份兒。」那瘦丐道：「做官我是決計不想的，只是你答應了的攝魂大法，到底幾時才傳我啊？」彭長老道：「待南派丐幫正式起成，我一當上幫主，咱兩個都空閒下來，我決計便傳你。」

　　那廋丐道：「你當上了南派丐幫的幫主，又封了大蒙古國鎮南大將軍的官，只有越來越忙。那裏還會有什麼空閒？」彭長老笑道：「老弟，難道你還信不過做哥哥的麼？」那瘦丐不再說話，鼻中哼了一聲，顯是不信。楊過心道：「天下只有一個丐幫，自來不分南北，他要起什麼南派丐幫，定是助蒙古人搗鬼了。」只聽彭長老又笑道：「這次到兩湖三湘，你便傳洪老鬼的號令，說是南北隔絕，丐幫不易聯絡，須得分為兩部。」那瘦丐冷冷的道：「南部的幫眾，自是歸你統率了。」彭長老道：「那可不然，咱們須得先奉簡長老為主，他年紀大，門下弟子多，旁人不會起疑。待我用攝魂大法制住他，再由他傳我，那便萬無一失了。」那瘦丐道：「洪老幫主逝世已久，我再這般假傳號令下去，只怕起疑的人越來越多。單靠這麼一個假葫蘆，未必騙得了許多人。倘若襄陽圍解，黃幫主出來一追究，我能有幾條性命啊？」彭長老哈哈大笑道：「咱們幹得快，那便不妨。至於那姓黃的賤人，她在圍城之中，這小性命是難保的了。」

　　楊過聽到此處，方始恍然，原來那大紅葫蘆是假製的，只因無人親見洪七公逝世，他二人拿了葫蘆招搖，所傳號令又是忠義仁俠、為國為民的好事，是以丐幫幫眾竟無一人懷疑。彭長老要待眾人信心一堅，才俟機設法別組支派，把當時天下第一的大幫丐幫攪得四分五裂。楊過和洪七公相處雖只數日，但對他慷慨豪俠的性情，不由得衷心傾倒，心想：「洪老前輩如此豪傑，他身後的名頭，絕不能讓鼠輩敗壞。」又想起蒙古大軍一路上燒殺擄掠的暴虐，決意出手誅了這兩個奸徒。

　　只聽那瘦丐又道：「彭長老，你答應了的東西，遲早總得給。我瞧你啊，有點兒口惠而實不至。」彭長老淡淡的道：「那你便怎樣？」那瘦丐道：「我敢怎麼樣？只是我膽小，不敢再假傳洪老幫主的號令。」楊過心中暗吃一驚，心想：「瘦老兒性命不要了，竟膽敢說這種話？那彭長老既然胸懷大志，自然手下狠辣，你這人啊，當真是又奸又胡塗。」果然那彭長老哈哈一笑，道：「這事慢慢商量，你不必多心。」那瘦丐頓了一頓，說道：「小小一隻獐腿吃不飽，我再去打些野味。」說著從壁上摘下弓箭，推門而出。

　　楊過湊眼到板壁縫中張望，只見那瘦丐一出門，彭長老便閃身而起，拔出短刀，躲在門後聽他的動靜，耳聽得他腳步聲向西遠去，於是也悄悄出門而去。楊過向小龍女笑道：「這兩個奸徒要自相殘殺，倒省了我一番手腳，我瞧那胖化子厲害得多，那瘦的絕不是他對手。」小龍女道：「最好兩個都別回來，這木屋中安安靜靜的，不要有人來打擾。」楊過道：「是啊。」突然壓低聲音道：「你聽有腳步聲。」只聽西首有人沿著山腰繞到屋後。楊過微微一笑，道：「那瘦老兒回來想偷襲。」推窗輕輕躍出，落地無聲。果見那瘦丐矮著身子在壁縫中張望！他不見彭長老的影蹤，似乎一時打不定主意怎生是好。楊過走到他的身後，「嘻」的一聲笑。

　　那瘦丐出其不意，急忙回頭，只道是彭長老到了身後，臉上充滿了驚懼之色，楊過笑道：「別怕，別怕。」一伸手，點了他胸口、脅下、腿上三處穴道，將他提到門前，放眼望去，盡是白茫茫的大雪，童心忽起，叫道：「龍兒，快來幫我做雪人。」隨手抄起地下的白雪，堆在那瘦丐的身上。小龍女從屋中出來相助，兩人嘻嘻哈哈，沒多久，已將那瘦丐周身堆滿白雪。這瘦丐除了一雙光溜溜的眼珠尚可轉動之外，成為一個肥胖臃腫的大雪人，背上兀自負著那個大紅葫蘆。

　　楊過笑道：「這精瘦乾枯的瘦老頭兒，片刻之間便變得又肥又白。」小龍女笑道：「那個本來又肥又白的老頭兒呢，你怎麼給他變一變啊？」楊過尚未回答，聽得遠處腳步聲響，低聲道：「胖老兒回來啦，咱們躲起來再說。」兩人回進房中，帶上了房門。小龍女搖著郭襄，讓她哭叫，口中卻不斷安慰哄騙：「乖寶乖，別哭啦。」她一生之中極少作偽，這種精靈古怪的勾當她想都沒想過，只是眼前楊過喜歡，也就順著他玩鬧。

　　彭長老一路回來，一路察看雪地裏的足印。他眼見瘦老丐的足印去了又回，顯是埋伏在木屋左近。他隨著足印跟到木屋背後，又跟到屋前。楊過和小龍女在板縫中向外看去，但見他矮身從窗孔中向屋內窺探，右手緊緊握著一柄單刀，一副全神戒備的模樣。瘦老丐雖然身上寒冷徹骨，但神智未失，眼見彭長老便站在他的身旁，竟是毫不知覺，只要伸手往下一揮，便能擊中他的要害，苦在身上三處要穴被點，半分動彈不得。

　　彭長老見屋中無人，甚是奇怪，伸手推開了板門，正在推想這瘦丐到了何處，忽聽得遠處傳來腳步之聲。彭長老臉上筋肉一動，縮到板門背後，等那瘦丐回來。楊過和小龍女都覺奇怪，那瘦丐明明已成為雪人，怎麼又有人來？剛一沉吟之際，已聽出來的共有兩人，那自是又有生客到了。彭長老一來胸存惡念，立意要害死瘦丐，二來耳音遠不及楊龍二人，竟沒聽出，直到那二人走近，他才知不對。只聽屋外一人說道：「阿彌陀佛，貧僧山中遇雪，向施主求借一宿。」彭長老轉身出來，只見雪地裏站著兩個年老僧人，一個白眉垂目，神色慈祥，另一個留著一部蒼髯，身披黑色僧衣，雖在寒冬臘月，兩人衣衫均甚單薄。

　　彭長老一怔之間，楊過已從屋中出來，說道：「大和尚進來吧，誰還帶著屋子行路呢？」便在此時，彭長老突然間看到了瘦丐背上的大紅葫蘆，忙向他瞪視一眼，見他變得如此怪異，心下大是驚詫，轉眼看楊過時，但見他神色如常，似是全然不知。楊過迎接兩個老僧進來，尋思：「瞧這兩個老和尚的模樣，也非尋常之輩，尤其那黑衣僧相貌兇惡，眼發異光，只怕和這彭長老是一路。」於是說道：「大和尚，住便在此住，咱們山裏窮人，可沒舖蓋。你兩位吃不吃葷？」那白眉僧合什道：「罪過，罪過。咱們自己帶有乾糧，不敢煩勞施主。」楊過道：「這個最好。」回進內室，在小龍女耳邊低聲說道：「兩位老和尚，看來是很強的高手。待會咱倆要以二敵三。」小龍女一皺眉頭，低聲道：「世上惡人真多，便是在這深山之中，也教人不得清靜。」

　　楊過俯眼在板壁縫中，凝視兩個老僧的動靜。只見白眉僧從背囊中取出四團炒麵，交給黑衣僧兩團，自己緩緩吃了兩團。楊過心想：「這白眉老和尚神采瑩和，儀舉安詳，當真似個有道高僧，可是世上面善心惡之人正多，這彭長老何嘗不是笑容可掬，和悅近人？那黑衣僧的眼色卻如何這般兇法？」正尋思間，忽聽得嗆啷啷兩響，黑衣僧從懷中取出兩件黑黝黝的鐵鑄之物來。彭長老本來坐在凳上，突然一躍而起，手按刀柄。黑衣僧對他毫不理睬，喀喀兩響，卻將那黑物扣在自己腳上，原來是一副鐵銬，另有一副鐵銬則扣上了自己雙手。楊過和彭長老都是詫異萬分，猜不透他自銬手足是何用意，但這麼一來，對他的提備之心自不免減了幾分。

　　那白眉僧臉上卻有關懷掛慮之色，低聲問道：「是今天麼？」黑衣僧道：「弟子一路走，一路覺得不對，只怕是今天。」突然間雙膝跪地，雙手合什，說道：「求佛祖慈悲。」

　　黑衣僧說了那句話後，低首縮身，一動不動的跪著，過了一會，上身輕輕顫抖，口中喘氣，越喘越響，到後來竟如牛吼一般，連木屋的板壁也被吼聲震動，簷頭的白雪撲簌簌地掉將下來。彭長老固是驚得心中怦怦而跳，楊過和小龍女也相顧駭然，不知這和尚幹些什麼，從那吼聲聽來，似乎他身上有莫大的苦楚。楊過本來對他胸懷敵意，這時卻不自禁的起了憐憫之心，暗想：「不知他得了什麼怪病，何以那白眉僧毫不理會，竟對他的喘氣不聞不問？」

　　再過片刻，黑衣僧的吼聲更加急促，直似上氣難接下氣，那白眉僧緩緩的道：「不應作而作，應作而不作，悔惱火所燒，後世墮惡道……」這幾句偈語輕輕說來，雖然在黑衣僧牛吼一般的喘息之中，仍是聽得清清楚楚。楊過吃了一驚：「這位老和尚的內功竟然如此深厚，當世之際，不知還有那一位能及得上他？」只聽他繼續唸偈語道：「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復憂，如是心安樂，不應常念著，不以心悔故，不作而能作，諸惡事已作，不能令不作。」

　　他唸完偈後，黑衣僧喘聲頓歇，呆呆思索，口中低聲唸道：「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復憂……師父，弟子深知過往種種，俱是罪孽，煩惱痛恨，不能自已。弟子便是想著，諸惡事已作，不能令不作。心中始終不得安樂，這便如何是好？」那白眉僧道：「行罪而能生悔，本為難得。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楊過聽到這裏，猛地想起：「我的名字是一個『過』字，我媽曾說，我表字『改之』，那自是『知過能改，善莫大焉』的意思了。難道這位老和尚是個聖僧，今日是來點他我嗎？」他聽這白眉僧出語含意深遠，心下漸生敬意。

　　那黑衣僧道：「弟子惡根難除，十年之前，其時弟子皈依吾師座下已久，仍是出手殺了三人。今日身內血煎如沸，難以自制，只怕又要犯下大罪，求吾師慈悲，將弟子雙手割去了吧。」白眉僧道：「善哉善哉！我能替你割去雙手，你心中的惡念，卻須你自行除去。若是惡念不去，手足雖斷，於事有何補益？」黑衣僧全身骨骼格格作響，突然痛哭失聲，說道：「師父諸般開導，弟子總是不能除去心中惡念。」

　　白眉僧喟然長嘆，說道：「你心中充滿憎恨，雖知過去行為差失，只因少了仁愛，總是惡念難除。我說個『佛說鹿母經』的故事給你聽聽。」黑衣僧道：「弟子恭聆。」說著盤膝坐下。楊過和小龍女隔著板壁，也是肅然靜坐，聽他說那故事。

　　只聽白眉僧道：「從前有一隻母鹿，生了兩隻小鹿，母鹿不慎為獵人所捕，獵人便欲殺卻。母鹿叩頭求哀，說道：『我生二子，幼小無知，不會尋覓水草。乞假片時，使我告知孩兒覓食之法，決當回來就死。』獵人不許，那母鹿苦苦哀告，獵人心動，於是縱之使去。母鹿尋到二子，低頭鳴吟，舐子身體，心中又喜又悲，向二子說道：『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會合有別離，無常難得久。今我為爾母，恆死不自保，生死之畏懼，命危於晨露。』二鹿幼小，不明其意，於是母鹿帶了二子，指點美好水草，垂淚交流，說道：『吾期行不遇，誤墮獵者手；即當應屠割，碎身化糜杇。念汝求哀來，今當還就死，憐汝小早孤，努力活自己。』」

　　小龍女聽到這裏，念及自己命不長久，想著「生死多畏懼，命危於晨露」、「憐汝小早孤，努力活自己」這幾句話，忍不住淚水流了下來。楊過明知白眉僧說的只是一個寓言，但故事中所說的母子之愛，慈情深摯，聽了也是大為激動。

　　只聽白眉僧繼續講道：「那母鹿說完，便和兩隻小鹿分別。二子鳴啼，悲泣戀慕，從後緊緊跟隨，雖然幼小奔跑不快，還是跌倒了重又爬起，不肯離開母親。那母鹿停步，回頭說道：『兒啊！你們不可跟來，如給獵人見到，母子一同畢命。我是甘心就死，只是哀憐你們稚弱。世間無常，皆有別離。我自薄命，使你們從小便沒了母親。』說畢，便奔到獵人身前，兩隻小鹿孺慕心切，不畏獵人的弓箭，追尋而至。獵人見母鹿篤信死義，捨生赴誓，志節丹誠，人所不及；又見三鹿母子難捨，惻然憫傷，便放鹿不殺。三鹿悲喜，鳴聲咻咻，以謝獵者。獵人將此事稟告國王，舉國肅歎，為止殺獵惡行。」

　　黑衣僧聽了這故事，淚流滿面，說道：「此鹿全信重義，母慈子孝，非弟子所能及於萬一。」白眉僧道：「慈心一起，殺業即消。」說著向身旁的彭長老望了一眼，言語中似有向他開導之意。黑衣僧應道：「是！」白眉僧道：「若要補過，唯有行善。與其痛悔過去不應作之事，不如今後多作應作之事。」說著微微歎息，道：「便是我，一生之中，無嘗不是有許多錯事。」說著閉目俯首，入定沉思。

　　黑衣僧聽了師父之言，若有所悟，但心中煩燥，總是難以克制，抬起頭來，只見彭長老笑咪咪的凝望自己，雙眼中似乎發出一種極強的光芒。黑衣僧一怔，覺得曾在什麼地方和此人會過，又覺他這眼色瞧得自己極不舒服，當即轉頭避開，但過不片刻，忍不住又去望了他一眼。彭長老笑道：「下得好大的雪啊，是不是？」黑衣僧道：「是，是好大的雪。」彭長老道：「來，咱們去瞧瞧雪景。」說著推開了板門，黑衣僧道：「好，咱們去瞧瞧雪景。」站起身來，和他並肩站在門口。楊過雖隔著板壁，也覺彭長老的眼光甚是特異，心中隱隱似有不祥之感。

　　彭長老笑道：「你師父說得很好，殺人是萬萬不可的，但是你全身勁力充溢，若不和人動手，心裏十分難過，是不是啊？」黑衣僧迷迷糊糊的應道：「是啊！」彭長老說道：「你不妨雙掌擊這雪人，打吧，那可沒有罪孽。」黑衣僧望著雪人，舉起手臂，躍躍欲試，這時離二僧到來之時已隔了半個多時辰，瘦丐身上又堆了一層白雪，連他雙眼也皆掩沒。彭長老道：「你雙掌齊發，打這雪人，打啊！打啊！打啊！」他語音柔和，充滿了勸誘之意。黑衣僧運功於臂，說道：「好，我打！」白眉僧抬起頭來，長長的歎了口氣，低聲道：「殺機既起，業障即生。」但聽得砰的一聲響，黑衣僧雙掌齊出，白雪紛飛。那瘦丐身上中掌，震鬆穴道。「啊」的一聲大叫。這一聲慘厲之極，遠遠傳了出去，山谷鳴響。小龍女輕聲低呼，伸手抓住了楊過手掌。

　　黑衣僧大吃一驚，叫道：「雪裏有人！」白眉僧急忙奔出，俯身一看，那瘦丐中了黑衣僧這一下功力震鑠今古的鐵掌，早已斃命。黑衣僧神不守舍，呆在當地。彭長老故作驚奇，說道：「這心也真怪，躲在雪裏幹什麼？咦，怎麼他手中拿著一柄刀。」他以「攝魂大法」唆使黑衣僧殺了瘦丐，心中自是得意，但一面也不禁奇怪：「這傢伙居然有這等耐力，裹在雪中毫不動彈。難道白雪塞耳，他竟沒聽到我叫人出掌揮擊嗎？」黑衣僧口中只叫：「師父！」瞪目呆視。白眉僧道：「冤孽，冤孽。此人非你所殺，可也是你所殺。」黑衣僧伏在雪地之中，顫聲道：「弟子不懂。」白眉僧道：「你只道這是一個雪人，心中原無傷人之意。但你掌力驚人，出掌之際，難道竟無殺人之心麼？」黑衣僧道：「弟子確有殺人之心。」

第八十三回　雪地激戰

　　白眉僧望著彭長老，目不轉睛的瞧了一會，他目光甚是柔和，充滿了悲天憫人之意，但便只這麼一瞧，彭長老那動人心魄的「攝魂大法」竟爾便消於無形。黑衣僧突然叫了出來：「你……你是丐幫的長老，我記起了！」彭長老一團和氣，笑咪咪的神色剎那之間現出原形，眉目間洋溢著乖戾之氣，說道：「你是鐵掌幫的裘幫主啊，怎麼做了和尚？」

　　原來這黑衣僧正是鐵掌幫的幫主裘千仞，當日華山絕頂比武，他頓悟前非，皈依一燈大師座下！出家為僧。這位白眉老僧，便是與王重陽、黃藥師、歐陽鋒、及洪七公齊名的一燈大師。裘千仞受剃度後，法名慈恩，勇猛精進，努力修為，只是他往日作孽太多，心中惡根難以盡除，遇到外誘極強之際，不免出手傷人，因此上自己鑄了兩副鐵銬，每當心中煩燥，便自銬手足，以制惡行。這一日。一燈大師在湖廣南路隱居之處，接到弟子朱子柳求救的書信，於是帶同慈恩前往絕情谷去。那知在這深山中遇到彭長老，慈恩和尚無意中又殺了一人。

　　他出家以來，十餘年中雖有違犯戒律，但殺人性命卻是第一次。一時之間心中迷惘無依，似乎過去十餘年中的修為，盡數付諸汪洋大海。他緩緩的轉過頭來，狠狠瞪者彭長老，眼中如要噴出烈火。一燈大師知道此時已到萬分緊急的關頭，加以武功硬制住他不許動手，他心中惡念越積越重，終有一日會如堤防潰決，一發而不可收拾，只有盼他善念滋長，惡念潛消，方能入於證道之境。他站在慈恩身旁，輕輕唸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直唸到七八十聲，慈恩的目光才離開彭長老身上，回身坐在地下又喘起氣來。彭長老早知裘千仞武功卓絕，卻不認得一燈大師，但見他白眉白鬚，不過是個行將就木的衰僧，料想無甚作為，只要用「攝魂大法」制住裘千仞，便可為所欲為，那知道一燈的目光到處，自己心頭便如遇重壓，再也施展不出法術。要知這「攝魂大法」原如今日催眠術之類的精神感應，以暗示之力指令對方，但若對方之心力強於自己，那便全然無效。一燈大師多年修為，心靈澄澈，勝於明鏡，如何能受彭長老之制？這時彭長老也已知道自己處境危殆，但想這老和尚一味勸人為善，只盼裘千仞能聽他說話，倘若自己冒著大雪逃走，這裘千仞當年號稱「鐵掌水上飄」，輕功異常了得，雪地中足跡清楚，自己是決計逃不了的。

　　他縮在屋角，心中惴惴不安，目光一瞬也不敢離開裘千仞身上。楊過聽了一燈講了那三隻鹿兒的故事，想起人之樂生惡死，那瘦丐雖然行止邪惡，死有餘辜，但突然間慘遭不測，卻也頗為憮然，又見慈恩雙掌威力大得異乎尋常，竟和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歐陽鋒的蛤蟆功、金輪法王的掌力並駕齊驅，暗想草澤之中，儘多英雄豪傑，這和尚不知是誰，竟有如此高強的武功？

　　但聽得慈恩的喘氣聲又是漸促漸響，大聲說道：「師父，我生來是個惡人，上天不容我悔過。我雖無意殺人，終究免不了傷人性命，我不做和尚啦！」一燈道：「罪過，罪過！我再說段佛經給你聽。」慈恩粗聲道：「還聽什麼佛經？你騙了我十多年，我再也不信啦。」喀喇、喀喇兩聲，手上和足上的鐵銬同時崩裂。一燈柔聲道：「慈恩，已作莫憂，勿須煩惱。」慈恩站起身來，向一燈搖了搖頭，驀地裏一轉身，呼呼兩響，雙掌推出，砰的一聲巨響，彭長老在板壁上撞了一個大洞，飛了出去。在他這鐵掌揮擊之下，自是筋折骨斷，便有十條性命，也是活不成了。

　　楊過和小龍女聽得巨響，嚇了一跳，從內室出來，只見慈恩和尚雙臂高舉，目露兇光，向著楊龍二人高聲喝道：「你們瞧什麼？今日一不做，二不休，老子索性要大開殺戒了。」說著運勁於臂，便要使鐵掌功拍出。一燈大師緩步走到門口，擋到楊龍二人身前，盤膝往地下一坐，口宣佛號，臉上寶相莊嚴，說道：「迷途未遠，猶可知返。慈恩慈恩，你當真要沉淪於萬劫不復之境麼？」慈恩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心中混亂已極，善念惡念，不住交戰，此日他在雪地裏行走之時，已是胸間萬分煩躁，待得給「攝魂大法」一擾，加上連殺兩人，再也難以自制。他眼中望將出來，一燈大師一時是救助自己恩師，一時卻成為專與自己作對的大仇人。

　　如此僵立片刻，他心中惡念越來越來是旺盛，突然間呼的一聲，出掌向一燈大師劈去。一燈舉手在胸口斜立，身子微晃，擋了這一掌。慈恩怒道：「好，你定要和我過不去的了。」左手跟著又是一掌，一燈大師又伸手招架，仍不回招。慈恩罵道：「你假惺惺作甚？回手啊，幹麼不回手？你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有什麼了不起？未必便能及得上我這鐵掌水上飄裘大幫主。你還手啊，你不還手，自己枉送性命，可別冤我？」

　　慈恩雖然神智混亂，這幾句話卻說得不錯，他的鐵掌功夫和一燈大師的一陽指可說各擅勝場，當年本在武林齊名。一燈的佛學修為雖做他的師父而有餘，但說到武功，如果全力與之周旋，或可略勝一籌，這般只挨打而不還手，時候稍久，縱不送命，也必重傷。然一燈抱著捨身度人的大願大勇，寧可慘受鐵掌撞擊之禍，也是絕不還手，盼他終於悔悟。因此這時已並非武功和內力的比併，卻是善念和惡念之爭。

　　楊過和小龍女眼見慈恩的鐵掌便如開山大斧一般，一掌掌向一燈劈去，到得第十四掌時，一燈「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慈恩怔了一怔，喝道：「你尚不還手麼？」一燈笑咪咪的望著他，柔聲道：「我何必要還手？我打勝你有什麼用？你打勝我有什麼用，要勝過自己，克制自己，那才難啊。」慈恩一楞，喃喃的道：「要勝過自己，克制自己？」

　　一燈大師這幾句話，便如雷震一般，轟到了楊過心裏，暗想：「要勝過自己的任性，要克制自己的妄念，那確比勝過強敵還難得多。這位高僧的話真是至理名言。」眼見慈恩的雙掌在空中稍作停留，呼的一聲，拍了出去。一燈身子一晃，又是一口鮮血噴出，白鬚和僧袍上全染滿了。

　　楊過見他接招的手法和耐力，知他武功其實還在那黑衣僧之上，但這般一味挨打，便是鐵石身軀，終於也會消毀。這時他對一燈已是欽佩無已，明知他是捨身點化惡人，但絕不能容他如此喪命，心想憑我單掌之力，不能抗禦黑衣僧的鐵掌，於是提起了玄鐵重劍，繞過一燈身側。當慈恩又是呼的一掌拍到之時，他也是呼的一劍刺出。

　　玄鐵劍激起一股勁風，和慈恩的掌風一撞，兩人身子都是微微一搖。慈恩「咦」的一聲，他萬萬料想不到，荒山之中的一個年青獵人竟有如此高強武功。一燈大師瞧了楊過一眼，也是十分詫異，慈恩厲聲喝道：「閣下是誰？意欲何為？」楊過道：「尊師好言相勸，大師何以執迷不悟？不聽金石良言，已是不該，反而以怨報德，竟向尊師猛下毒手。如此為人，豈非禽獸不如？」慈恩大怒，喝道：「你也是丐幫的人？和那個鬼鬼祟祟的長老是一路的麼？」楊過笑道：「這二人是丐幫敗類，大師除惡即是行善，何必自悔？」

　　慈恩怔了一怔，自言自語：「除惡即是行善……除惡即是行善……」楊過隔著板壁聽他師徒二人對答，已隱約明白了他的心事，知他因悔生恨，惡念橫起，於是又說道：「那二人是丐幫的叛徒，意圖引狼入室，將我錦繡河山出賣於異族，大師殺此二人，實是莫大功德。這二人不死，不知將有多少善男女弄得家破人亡。我佛雖然慈悲，但遇邪魔外道，不也要顯大神通將之驅滅麼？」楊過所知的佛學，盡此而已，實在淺薄之至，但在慈恩聽來，卻是極為入耳。他緩緩放下手掌，一轉念間，猛地想起自己昔日也曾受大金之封，也曾相助異族侵奪大宋江山，楊過這幾句話，無異是痛斥自己之非，突然提掌向他劈去，喝道：「小畜生，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這一掌來得既快且狠，楊過只道已用言語打動了他，那料到他竟會忽地發難，霎時之間，掌風已及胸口，危急中不及運勁相抗，索性順著他的掌力，一躍向後，砰彭格喇兩聲響，木屋的板壁撞斷了兩塊，楊過的身子飛到了屋外。一燈大師吃了一驚，暗道：「難道這少年竟也便此喪命？瞧來他武功不錯啊！」驀地裏屋中那堆柴火一暗，板壁破洞中一股疾風颳了進來，楊過身隨風至，一劍向慈恩刺去，喝道：「好，你我今日較量較量。」原來慈恩掌力擊來雖快，楊過卻退得更快，他以背心撞破板壁，躲過了對方一記鐵掌。這時他玄鐵劍向前挺刺，勁力雄猛，勢不可當。慈恩一掌斜劈，想以掌力震開他的劍鋒。那知楊過這路劍法，實是獨孤求敗的心傳，他二人雖然年代相隔久遠，從未見面，但洪水練劍，朱果增力，仗著神鵰之助，楊過所習的劍法已與當年劍魔一般無異，慈恩一掌擊來，楊過的劍鋒只稍偏數寸，劍尖仍是指向他的左臂。慈恩大駭，向右急閃，這才避過了一劍。

　　兩人劍掌交換，均知對方武功極是了得，當下半點不敢輕忽，凝神接戰。一燈站在一旁，越看越是驚奇，心想這少年的年紀不過二十有餘，但竟能與當年威震天下的裘鐵掌打成平手，自己見多識廣，卻也認不出他的武功是何家數，這一柄劍如此沉重，更是奇妙。微一回頭，見小龍女站在門邊，容貌佳麗，神色閒雅，對兩人惡鬥殊不驚惶，暗想：「這個少女也不是尋常人物。」再一凝眸，卻見她眉間與人中隱隱浮出一層黑氣，不禁叫了聲：「啊喲！」小龍女報以一笑，說道：「你瞧出來了？」

　　這時楊過和慈恩越打越是激烈，楊過在兵刃上佔了便宜，慈恩卻是多了一條手臂，兩人可說扯了個直，只聽得砰的一聲，木板飛脫一塊，接著格的一響，柱子又斷了一條，這小小木屋地方既小，建得又非十分堅牢，實容不下兩位高手的劇鬥。劍刃和掌風到處，但見木板四下亂飛，終於喀喇一聲大響，木柱折斷，屋面壓了下來。小龍女抱起郭襄，從窗中飛身而出，站在雪地之中。

　　北風呼呼，大雪不停，楊過和慈恩硬生生將兩間木屋拆得稀爛，兀自在大雪中激鬥。慈恩十餘年來從未與人如此酣戰過，打得興發，鐵掌翻飛，吼叫連連。堪堪拆到百餘招外，楊過玄鐵劍上的勁力一招重過一招，慈恩年紀衰邁，漸漸招架不住，楊過當胸一劍刺出，慈恩提氣貼劍斜走閃避。楊過持劍一掃，一股風捲起地下無數白雪，撲到了慈恩面上，他雙目被雪蒙住，忙伸手去抹，玄鐵劍半空一翻，搭上了他右肩。慈恩斗然間身上猶如壓上了千鈞之重，再也站立不住，翻身跌倒。楊過劍尖直刺其胸，這劍雖不鋒利，力道卻是奇大，只壓得他肋骨向內劇縮，只能呼氣出外，卻不能吸進半口氣來。

　　便在此刻，慈恩心頭如閃電般掠過一個「死」字。他自經前任鐵掌幫主授以絕藝之後，縱橫江湖，只有他去殺人傷人，極少遇到挫折，便是敗在周伯通手下，一直逃到西域，最後還是憑巧計將老頑童嚇退，此時去死如是之近，卻是生平從未遭逢，一想到「死」，心中不由得大悔，但覺這一生便自此絕，百般過惡，再也無法補救。一燈大師千言萬語開導不了的，楊過這一劍卻真是當頭棒喝，如是具大神通的獅子吼，登時使他想到：被人殺死如是之慘，然則我過去殺人，被殺者也是一般的悲慘了。

　　一燈大師見楊過終究將慈恩制服，暗暗佩服，心想：「如此少年英傑，實在難得。」走上前去，伸手一指，輕輕在劍刃上一點，楊過只覺左臂一熱，玄鐵劍立時盪了開去。慈恩翻身站起，跟著撲翻在地，叫道：「師父，弟子罪該萬死，弟子罪該萬死。」一燈微笑，伸手輕撫其背，說道：「大覺大悟，殊不易易。還不謝過這位小居士的教誨？」

　　楊過本就在疑心這老和尚是一燈大師，經他一指盪開劍刃，心想這一陽指的功夫和黃藥師的彈指神通真有異曲同工之妙，當世之間，再無第三人的指力能和他們並駕齊驅，當即下拜，說道：「弟子楊過參見大師。」又見慈恩走上前來向自己跪倒，忙即還禮，說道：「前輩行此大禮，可折煞小人了。」他又指著小龍女道：「這是弟子室人龍氏。快來叩見大師。」小龍女抱著郭襄，襝衽行禮。

　　一燈笑道：「這兩間木屋今日該當遭劫，累得咱們無可坐談之處。」慈恩道：「弟子適才失心瘋了，師父的傷勢可厲害麼？」一燈淡然一笑，問道：「你可好些了麼？」慈恩歉仄無已，不知說什麼才好，走上前扶正木柱，將木板拼拼湊湊，勉強搭成一間差可容身的破屋。在此之時，楊過已將如何識得武三通、朱子柳、及點蒼漁隱的經過略述一遍，又說到自己如何在絕情谷中毒，天竺神僧及朱子柳如何為己去求解藥被困。一燈道：「咱師徒二人，便是為此而赴絕情谷去，你可知這位慈恩和尚，和那絕情谷的女谷主有何干係？」

　　楊過曾聽彭長老和慈恩數次提到「裘幫主」三字，心念一動，道：「慈恩大師俗家可是姓裘，可是鐵掌幫的裘千仞裘幫主？」眼見慈恩緩緩點頭，向他道：「如此說來，絕情谷的女谷主便是令妹了。」慈恩道：「不錯。我那妹子她可好麼？」楊過頗覺難以回答，那裘千尺四肢被丈夫截斷筋脈，成為廢人，實在說不上個「好」字。慈恩見他遲疑，道：「我那妹子大膽任性，若是遭了孽報，那也不足為奇。」楊過道：「令妹便是手足有了殘疾，身子倒是挺安健的。」慈恩嘆了口氣，道：「隔了這許多年，大家都老了。……嗯，她一向只和她二哥說得來……」說到這裏，呆呆出神，追憶前塵往事。

　　一燈大師知他塵緣未斷，適才所以悔悟，只因臨到生死關頭，惡念才突然消失，其實心中的孽根卻未除去，將來萬一再遇極強的外感，只怕又要發作，自己能否活得到那麼長久，到那時再來維護感化，一切全憑緣法了。楊過見一燈瞧著慈恩，眼光中流露出憐憫之情，心中忽想：「一燈大師武功不在他弟子之下，他不肯還手，定是寓有深意。適才我這出手，只怕反而壞了事。」忙道：「大師，弟子愚不解事，是否錯了，請大師指點。」一燈道：「人心難知，他便是真的將我打死了，也未必便此能悟，說不定陷溺更深。你救我一命，怎會是錯？老衲深感盛德。」他轉頭望著小龍女，道：「小娘子如何毒入內臟？」

　　楊過聽他一問，似在沉沉黑暗之中突然見到一點亮光，忙道：「她受傷後正在打通關脈治療，豈知正在此時中了餵有劇毒的暗器。大師可能慈悲救她一命？」說著不由自主的雙膝跪地。一燈伸手扶起，道：「她怎地打通關脈？」心中奇怪：「難道世上除了我的一陽指神功，尚有打通關脈療傷的法門？」楊過道：「她逆運經脈，又有寒玉床及弟子在旁相助。」一燈聽了他的解釋，已明其理，不由得嘖嘖稱奇，道：「那位歐陽兄當真是天下奇人，他開創逆運經脈之法，從此武學中另闢了一道蹊徑。」他伸指搭了搭小龍女雙手的腕脈，臉現憂色，半晌不語。

　　楊過怔怔的瞧著他，只盼他能說出「有救」兩個字來。小龍女的眼光卻望著楊過，她早便沒想到能活至今日，見楊過心情沉重，只為自己擔憂，緩緩的道：「生死有命，豈能強求？過兒，憂能傷人，你不要太過關懷了。」一燈自進木屋以來，第一次聽到小龍女說話，聽她這幾句話不但清亮溫柔，而且心情平和，達觀知命，倒是不禁一怔。他本想這個姑娘小小年紀，定為自己生死憂急萬狀，那知說出話來，竟是一個功行深厚的修道人口吻。他不知小龍女自幼便受師父教誨，靈台明淨，少受物羈，他心想：「這一對少年少婦可說是人間龍鳳，男的武功如此了得，女的有此修為，更是不易。我生平所遇之中，只有郭靖、黃蓉夫婦，方能和他們互爭雄長，我那些弟子無一能及。唉，只是她中毒之深，我受傷後又使不出一陽指的神功。」於是微一沉吟，說道：「兩位年紀雖幼，卻是修為深厚，老衲不妨直言……」楊過聽到這裏，一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雙手冷冰。

　　只聽一燈續道：「這位小夫人劇毒透入重關，老衲倘若身未受傷，可用一陽指功夫助她毒質暫不發作，然後尋覓靈芝仙草，為她解毒。如今嘛……好在小夫人內力深厚，老衲這裏有藥一顆，服後保得七日七夜平安。咱們到絕情谷去找到我師弟……」楊過拍腿站起，叫道：「啊，不錯，這位天竺神僧治毒的本事出神入化，必有法子解毒。」一燈道：「倘若我師弟也不能救，那是大數使然。世上有的孩子生下來沒多久便死了，小夫人成親嫁人後方始不治，也不為夭。」他說到這裏，想起了當年周伯通和劉貴妃所生的那個孩子，只因自己由妒生恨，堅不肯治，終於喪命。

　　而那個孩子，卻是慈恩打死的。

　　當年他並不知道，直到慈恩皈依佛祖後，拜他為師，將昔年惡行都懺悔了出來。一燈對此事沒半句埋怨責備，但他內心不免想到，自己一生不幸，都是因慈恩擊死那孩子而起。

　　楊過睜大了眼睛望著一燈，心想：「此時能否治愈尚在未定之天，你卻不說一句安慰的言語。」小龍女淡淡一笑，道：「大師說得很是。」眼望窗外的大雪，幽幽的道：「這些雪花落下來，多麼白，多麼好看。過了幾天太陽一出，每一片雪花都變得無影無縱。到得明年冬天，又有許多雪花，只不過已經不是今年這些的了。」

　　一燈點了點頭，心想她悟道之深，慈恩實在遠遠不及，轉頭望著慈恩，道：「你懂麼？」慈恩點了點頭，心想日出雪消，冬天下雪，這些粗淺的道理有什麼不懂？楊過心中頗感煩擾，他和小龍女本來心心相印，對方即是最隱晦的心意，相互也均洞悉，但此刻她和一燈的說話，自己卻是隔了一層。似乎她和一燈相互知心，而自己反而成為外人，這種情境自他與小龍女相愛以來，那是從來沒有的，不由得心中大感迷惘。

　　一燈從懷中取出一個雞蛋，交給了小龍女，說道：「世上是雞先有呢，還是蛋先有？」這是個千古無人能解的難題，楊過心想：「當此生死關頭，怎地問起這種不打緊的事來？」小龍女接過雞蛋一看，原來不是尋常的雞蛋，卻是磁器燒成的，但顏色形狀無一不像。她微一沉吟，已明其意，道：「蛋破生雞，雞大生蛋，既有其生，必有其死。」伸手指在蛋殼上一擊，磁殼應手而碎，滾出一顆丸藥，金黃渾圓，便如一枚蛋黃。一燈道：「快服下了。」小龍女知道這藥必甚貴重，於是放入口中嚼碎嚥下。

　　次晨大雪兀自未止，楊過心想此去絕情谷路程不近，一燈的丸藥雖說可續得七日七夜之命，但必須全力趕路，毫不耽擱，方能及時到達，說道：「大師，你的傷勢不礙事麼？」一燈其實傷得不輕，但想救援師弟、朱子柳和小龍女三人，都是片刻延緩不得的，當下袍袖一拂，說道：「不礙事。」一發足，已在雪地裏竄出丈餘。楊過等三人隨後跟去。小龍女服了丸藥後，祇覺丹田和暖，精神健旺，一展開輕功，已趕在一燈大師之前。慈恩吃了一驚，心想這位嬌怯怯的姑娘原來武功竟也這生了得，昨晚單是楊過一人，自己已非對手，如她再出手相助，那更是不必說了。驀地裏好勝心起，腿下發勁，向前直追，一個是輕功天下無雙的古墓派傳人，一個是號稱「鐵掌水上飄」的成名英雄，霎時之間趕出數十步，在雪地中成為兩個黑點。楊過生怕慈恩忽又惡性發作，加害於小龍女，當即追上相護。他輕功本來不及二人，但內力既厚，腳下功夫自然而然的不同，初時和二人相距甚遠，行到半個時辰後，前面二人的背影越來越是清晰。

　　忽聽得身後一燈笑道：「小居士內力如此深厚，真是難得。師承是誰，能予見告麼？」楊過微微一驚，他著力追趕前面二人，並沒回頭，祇道早將一燈拋得老遠，豈知他竟是不聲不響的緊跟在自己身後，於是腳步略慢，和他並肩而行，說道：「晚輩的武功是我妻子教的。」一燈奇道：「尊夫人可不及你啊？」楊過道：「近數月來晚輩不知怎的，忽地內力大進，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緣故。」一燈道：「你可服了什麼增長內力的丹藥麼？或者是成形的人參，千年以上的靈芝？」楊過搖了搖頭，忽地想一事，道：「晚輩吃過數十枚鮮紅色的果子，吃後力氣登時大了許多，不知可有干係？」一燈道：「紅色的鮮果？那可是比桃子略小，鮮甜無核的麼？」楊過道：「正是無核的。晚輩當時十分奇怪，果子無核，怎能傳種。」一燈道：「這果子是那裏來的？」楊過道：「是一頭大鵰啣來給弟子的。」一燈嘆道：「這真是曠世難逢的奇緣了，這鮮紅色的果子叫做朱果，那比之千年靈芝，成形人參，可還要珍貴得多啊。這種朱果必定生長在危崖峭壁人所難至之處，或十年結一次實，或二十年結一次實，或數百年也不結一次。這頭大鵰，當真是神鵰了。」楊過道：「那確是神鵰。」心想：「如能再求鵰兄啣幾枚朱果給龍兒吃了，於她身子必定大有補益。但這位大師說，這朱果或數百年不結一次，不知將來是否能有此機緣？」

　　兩人一面說話，足下毫不停留，又行數刻，和小龍女及慈恩二人更加近了。一燈和楊過相視一笑。原來他二人的輕功雖不及小龍女和慈恩，但長途奔馳，最後卻決於內力而非決於輕功。再看前面兩人時，小龍女又落後丈許，原來說到功力深厚，她自是不及慈恩了。疾行間轉過一個山坳，楊過忽然指著前面道：「咦，怎地有三個人？」

　　原來在小龍女身後不遠，又有一個人快步走著。楊過一瞥之間，便覺此人輕身功夫實不在小龍女和慈恩之下，只見他背上負著一件極大的東西，似是一雙箱子，但仍是步履矯捷，和小龍女始終相隔數丈。一燈也覺奇怪，心想在這荒山之中，不意連遇高人，昨晚遇到的是一對少年英秀的夫妻，今日所見此人，卻顯然是個老者。

　　小龍女和慈恩相距漸遠，慢慢落後，她聽得背後腳聲響，只道是楊過跟了上來，說道：「過兒，這位大和尚輕功極好，我比他不過，你追上去試試。」身後一個聲音笑道：「你到這箱上來歇一歇，養養力氣，不用怕那和尚。」小龍女聽得語聲有異，回頭一望，只見一人白髮白鬚，卻是老頑童周伯通。他笑容可掬的指著背上的一口箱子，說道：「來，來，來！」這木箱正是重陽宮藏經閣中之物，想是裝著全真教的道藏經書，他才這般巴巴的揹負出來。小龍女微微一笑，尚未回答，周伯通突然身形一晃，搶到她的身邊，一伸臂便托著她腰間，將她放到了箱頂。這一下身法既快，出手又奇，小龍女竟是不及抗拒，身子已在木箱之上，不禁暗自佩服：「全真派稱天下武學正宗，果然有其過人之處，重陽宮的道人們打不過我，只是沒學到其師門武功的精髓而已。」

　　這時楊過和一燈也均已認出是周伯通，只有慈恩生怕小龍女趕上，不停的向前直奔，不知後面已多了一人。周伯通邁開大步跟隨其後，低聲道：「再奔半個時辰，他腳步便會慢下來。」小龍女笑道：「你怎麼知道？」周伯通道：「我跟他鬥過腳力，從中原直追到西域，又從西域趕回中原，幾萬里跑了下來，那能不知？」小龍女坐在木箱之上，只覺平穩安適，遠勝於騎馬，低聲笑問：「老頑童，你為什麼幫我？」周伯通道：「你模樣兒討人歡喜，又不像黃蓉那麼刁鑽古怪。我偷了你的蜜糖，你也不生氣。」

　　這樣奔了半個時辰，果如周伯通所料，慈恩腳步漸慢。周伯通道：「去吧！」肩頭一聳，小龍女的身子向前一飛數丈。她養足力氣，縱身奔跑，片刻之間便從慈恩身旁越過了，側過頭來微微一笑。慈恩一驚，急忙加力。但兩人的輕功本在伯仲之間，現下一個休憩已久，一個卻是一步沒有停過，相距越來越遠，再也追趕不上。慈恩生平兩大絕技自負天下無對，但一日一夜之間，鐵掌輸於楊過，輕功輸於小龍女，不由得心中大為沮喪，但覺雙腿軟軟的不聽使喚，暗自心驚：「難道我大限已到，連一個怯生生的少女竟都追比不過？」他昨晚惡性大發，出手打傷了師父，此後即是怔忡不安，這時用足全力追趕小龍女不上，更是心神恍惚，但覺天下之事，全是不可思議。

　　楊過在後面看得明白，見周伯通暗助小龍女，終於勝過慈恩，頗覺有趣，當下加快腳步，走到周伯通身邊笑道：「周老前輩，多謝你啊。」周伯通道：「這裘千仞好久沒見他了，怎地越老越胡鬧，剃光了頭做起和尚來？」楊過道：「他拜了一燈大師為師，難道你不知道麼？」說著向後一指。周伯通大吃一驚，叫道：「段皇爺也來了麼？」回頭遙遙望見一燈的身形，叫道：「出行不利，溜之大吉！」突然斜刺裏竄出，往山谷的樹林裏一鑽。楊過也不知「段皇爺」是什麼，但見樹分草伏，周伯通霎時間去得無影無蹤，暗想：「這位奇人行事之怪，真是天下少有。」

　　一燈見周伯通躲開，緩步上前，但見慈恩神情委頓，適才的剛勇強悍，竟於突然間不知去向，說道：「你對勝負之數，還是這般勘不破麼？」

第八十四回　眾女聚會

　　慈恩惘然不語，一燈道：「有所欲即有所蔽，以你武功之強，若不是一意爭勝，豈能不知背後多了一人？」說到這裏，忽聽小龍女呼道：「你們快來看。」楊過等三人循聲奔去，只見小龍女指著一株松樹。那松樹一邊樹皮削去了一片，畫著一個向北的箭頭，箭頭下用針刺著幾個字：「絕情谷向此去。」這幾個字的針孔之中，隱隱透出黑色。楊過道：「這似是用李莫愁的冰魄銀針所刺。」小龍女道：「正是。但我師姊從未去過絕情谷，不會識得路啊。」楊過沉吟道：「郭夫人和郭姑娘手中留得有冰魄銀針。武大叔知道絕情谷的路徑，這幾個字或是他們一行人所留。」小龍女道：「寫了給誰看啊？」一燈道：「我那姓朱的弟子頗有智計，他被困谷中，尚能傳訊向我求救，說不定三通已知老衲也會趕去。」楊過點頭道：「大師推測定然不錯。」想到天竺神僧雖然被困，多半無恙，心中為之一寬。

　　四人加緊趕路，起初五日行得甚快，到第六日清晨，一燈身上傷勢加重，漸漸支持不住。楊過道：「大師還是暫且休息，保養身子為要，此去絕情谷已不在遠，晚輩夫婦隨慈恩大師趕去谷中，好歹也要救神僧和朱大叔出來。」一燈微笑道：「我留著可不放心。」稍停片刻，說道：「只怕谷中變故甚多，老僧還是親去的好。」慈恩蹲低身子，道：「弟子背負師父前往。」說著將一燈負在背上，大踏步而行。

　　午時過後，一行人已來到谷口。楊過向慈恩道：「咱們是否要報明身分，讓令妹出來迎接大師？」慈恩一怔，尚未回答，忽聽得谷中隱隱傳出兵刃相交之聲。慈恩掛念著妹妹的安危，生怕她已和武三通等人交手，任誰一方傷了都是不好，說道：「咱們快進谷去，制止動手要緊。」一燈只說得一聲：「是！」慈恩已施展輕功，向前急衝，他不識谷中盤旋曲折的道路，楊過卻新來不久，一路指點，直奔向交手激鬥之處。

　　四人奔到鄰近，只見七八名綠衣弟子各執兵刃，守在一叢密林之外，那兵刃聲從密林中傳將出來，卻不見惡鬥之人，那些綠衣弟子突見又有外敵攻到，發一聲喊，分自兩翼包抄，要將敵人逼入密林，待奔到近處，認出楊過和小龍女的面貌，呆了一呆，一齊住足。領頭的一名弟子上前兩步，按劍說道：「主母請楊相公赴襄陽幹事，大功已成麼？」他所說的大功已成，自是指行刺郭靖夫婦了。楊過不答他的問話，反問道：「林中何人相鬥？」那綠衣弟子不答。側目凝視，不知他此來是友是敵。楊過知他心意，微笑道：「小弟此來，並無惡意。公孫夫人安好？公孫姑娘安好？」那弟子聽他如此說，心中敵意去了幾分，道：「託福，主母和姑娘都好。」慈恩聽說妹子安好，心中一喜，身子微微一顫。那綠衣弟子又問：「這兩位大和尚是誰？各位和林中的四個女子可是一路麼？」楊過道：「四個女子？那是誰啊？」那弟子道：「四個女子分作兩路闖進谷來，主母傳令攔阻，她們大膽不聽，現已分別引入情花坳中。那知她們一見面，自己卻鬥了起來？」

　　楊過聽到「情花坳」三字，不禁吃了一驚，一時猜不出這四個女子是誰，倘是黃蓉、郭芙、完顏萍、耶律燕，她們四人怎會相互鬥毆？於是說道：「便煩引見一觀，小弟若是相識，當可勸其罷鬥，一同叩見谷主。」那弟子心想反正這四個女子已然被困，讓你見識一下，也可知我絕情谷的厲害，於是引著四人走進密林。只見林內低漥之處，長滿了彩色繽紛的花朵，四個女子分作兩對，正自激鬥。

　　楊過和小龍女一見四人相鬥的情景，都是大為心驚，小龍女更「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原來四個女子立足之處，是一片徑長兩丈的圓形草地，外邊卻密密層層的圍滿了情花，不論從東南西北那一個方位出來，至少都有二十來丈的地面上生滿情花。世上便是輕功再強之人，也絕不能一躍而出，甚即或是躍至半路也是難能。一燈和慈恩不知這情花的厲害，還不以為異，楊龍二人卻一見之下便為那四個女子擔心。小龍女道：「是師姊！她還比咱們先到。」向南而鬥的兩個女子，一個正是李莫愁，另一個卻是她的弟子洪凌波。兩人手中各持長劍，想是李莫愁的拂塵在古墓中折斷後，倉卒間不及重製。

　　和她們相敵的兩個女子一個手持柳葉刀，另一個的兵刃似是一管洞簫，兩人身形婀娜，步法迅捷，武功也自不弱，但和李莫愁相抗，總是不及。楊過心道：「是她們表姊妹倆？」頃刻間洪凌波身子一側，穿黃衫的少女回過頭半面，另一個穿淺紫衫的少女跟著斜身，正是程英和陸無雙。

　　四人局處在徑長兩丈的草地之中，那便似擂台比武或是斗室惡鬥一般，地形有了限制，不能踏錯半步，這麼一來，武功較差的更是處處縛手縛腳。好在李莫愁兵刃不順手，而程英自得黃藥師真傳後，將若干武學精義轉授了表妹，數月來兩人進展甚速，加上洪凌波對陸無雙顧念昔日之情，不肯猛下殺手，因此程陸雖處下風，卻還在勉力支持。

　　楊過問那領頭的綠衣弟子道：「他們四人好端端的，怎會闖到這圓圈中去打架？」那綠衣人甚是得意，傲然道：「這是公孫谷主佈下的奇徑。奸細一進情花坳，咱們在進口處用情花一堆，那裏遇能出來？」楊過急道：「他們都已中了情花之毒麼？」那綠衣人道：「就算未中，也不久了。」楊過心想：「憑你們的武功，怎能將李莫愁逼入情花坳中？啊，是了，定是使出帶刀漁網陣絕惡的法門。倘若程陸二人再中情花之毒，世上已是無藥可救。」於是朗聲說道：「程姊姊，陸姊姊，小弟楊過在此。你們身週花上有刺，劇毒無比，千萬小心了。」

　　李莫愁早已瞧出情花模樣詭異，那些綠衣弟子既用花樹攔路，料得其中必有緣故，因此一入情花坳後，便低聲囑咐洪凌波小心，須得和花樹離得遠遠的。程英和陸無雙也是極為乖巧伶俐，如何看不出來？四個人雖不知這些花樹中有什麼古怪，但想其中不是安著什麼陷阱，便有毒箭暗器，因此相互惡鬥之際，始終不敢碰觸花刺，這時聽楊過一叫，四個人中兩人大喜而兩人心驚，對身週的花樹都是備加畏懼。四個人向草地中心一擠，刀劍相交，近身而搏，鬥得更加兇了。程英和陸無雙是為報滅門的血仇，李莫愁卻想只有殺了兩人，將她們作為墊腳石，舖在情花之上，方能踏著她們身子出去。楊過和小龍女之來，原使她大吃一驚，好在中間有情花隔著，他們不能進來援手，於是厲聲喝道：「凌波，你再不出全力，自己的性命要送在這兒了。」洪凌波自幼對師父極是害怕，聽她這麼大聲一喝，忙應道：「是！」劍上加勁，併力向程英刺去。這一來，陸無雙手上稍鬆，程英卻大見緊迫。

　　眼見洪凌波長劍刺向後心，她舉簫一擋，李莫愁的長劍已疾如閃電般向她咽喉刺到。陸無雙搶上，提刀橫架，李莫愁冷笑一聲，長劍微晃，飛起一腿，踢中她的手腕。陸無雙拿捏不定，柳葉刀脫手飛出，跌入了情花叢中。李莫愁長劍閃動，向程英連刺三劍，程英招架不住，向後急退。

　　她只要再退一步，左腳便得踏入情花叢中，陸無雙驚叫：「英姊，不能再退。」李莫愁微笑道：「不能再退，那便上前罷！」說著斜後讓開了一步。程英明知她絕無善意，但自己所站之處實在過於危險，當即跟著踏前，李莫愁冷笑道：「好大的膽子！」長劍抖動，閃出十餘點銀光，劍尖將她上半身盡數罩住了。

　　楊過在外瞧得明白，知道這是古墓派劍法中的厲害招數，叫作「冷月窺人」，若是不懂得這一招的來龍去脈，十九會盡力守護上身，那麼小腹上非中劍不可，眼見程英舉簫在自己胸前削下，忙從地下拾起一塊石子，放在拇指和中指之間，颼的一聲，彈了出去。這枚石子去勢甚急，直取李莫愁僅有的獨目。便在此時，李莫愁的劍尖驀地下指，離程英的小腹已不過數寸。她斗見石子飛到，倘是送劍殺了程英，那麼自己一隻眼睛都不剩了，心下又急又怒，迴劍一揮，噹的一聲，將石子擊開。

　　楊過所用的手法，正是黃藥師所授的彈指神通功夫，只因他火候未到，只能聲東擊西，引敵迴救。幸好李莫愁自喪了一目之後，對餘下的那隻眼睛保護得特別周密，否則一劍殺了程英，再低頭閃避，也未必便來不及。倘是黃藥師親自出手，這顆石子必是擊在李莫愁劍上，將長劍震落或是盪開，那便萬無一失。但也虧得黃藥師當時傳了楊過這手功夫，他暮年收的得意弟子方得保全了性命，縱然如此，楊過和程英都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李莫愁身經百戰，最會隨機應變，心想楊過守護在外，雖然不能進入情花叢中，但若不住以石子遙擲，也是艱於應付，只見程英適才這一下死裏逃生，本來白嫩的面頰嚇得更是全無血色，知她心神未定，於是喝道：「又來了！」長劍一抖，仍是這一招「冷月窺人」。程英學了乖，知她這一招攻上盤是虛而攻中盤是實，當即簫護丹田。那知李莫愁之攻入，詭變百出，劍尖果然指向她的丹田，跟著欺近身去，左手食指伸出，一指點中了她胸口的「玉堂穴」。程英一呆，李莫愁一腳橫掃，先將陸無雙踢倒，跟著足尖又點中了程英膝彎外側的「陽關穴」。這幾下變招兔起鶻落，快速無比，霎時之間程陸二人一齊跌倒，楊過便欲相救，也已措手不及。

　　洪凌波驚呼一聲，叫道：「師父！」李莫愁抓起程英背心，奮力遠拋，跟著又將陸無雙擲出，說道：「凌波，踏在她二人身上……」話猶未畢，只見楊過縱身而入，伸左臂接住程英，跟著又向前一躍。程英胸口與腿上雖被點了穴道，雙臂無恙，當即一把抱住了陸無雙，叫道：「楊大哥，你……」霎時之間，胸口熱血上湧，她對楊過本是一往情深，此時見他不惜踏入情花叢中，捨身相救，更是難以自己。

　　原來楊過一見程陸二人被擲向花叢，而且一遠一近，已知李莫愁的毒心，要以她二人作墊腳石，當下不及多所思慮，便即縱入相救。他接住二人後倒退躍出，將她們輕輕放在地下。程英左腿麻木，膝中一軟，立足不穩，小龍女伸手給她解了穴道。三位姑娘一齊望著楊過，只見他褲腳給毒刺扯得稀爛，小腿和大腿上鮮血淋漓，不知有多少毒刺傷了他。程英眼中含淚，陸無雙急得只說：「你……你……不用救我，誰教你這樣？」楊過朗聲一笑，道：「我身上情花之毒未除，多一點少一點沒什麼不同。」

　　但人人都知道，毒深毒淺實是大有分別，他這麼說，只是安慰眼前這三位姑娘而已。

　　程英含淚不語，陸無雙卻又叫了出來：「傻蛋，你……你的右臂呢？怎麼斷了？」小龍女和程陸二人並不相識，但見她們相貌俊秀，心中本就好感，又見她們對楊過極是關懷，頃刻間已將她二人當作是最要好的朋友看待，微笑道：「你怎麼叫他傻蛋，他可不傻啊？」陸無雙「啊」的一聲，歉然道：「我叫慣了，一時改不過口來。」她和程英對望一眼，道：「這位姊姊是？」楊過道：「那就是……」程英接口道：「那定是小龍女前輩了。」陸無雙道：「是了，我早該想到，這般仙女一般的人物。」程陸二人以前見楊過對小龍女情深一往，心中不能說不含妒念，此刻一見，越看越覺她清麗絕俗，不由得自慚形穢，二人心中均想：「我怎能和她相比？」

　　程英自幼溫雅斯文，陸無雙卻性子最急，又問：「楊大哥，你手臂到底是怎生斷的？傷勢可全愈了麼？」楊過道：「早就好了。是給人斬斷的。」陸無雙道：「是那個該死的惡賊？他定是使了卑鄙的奸計，是不是？是那萬惡的女魔頭麼？」忽然背後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冷道：「你這般背後罵人，難道便不卑鄙麼？」陸無雙等吃了一驚，回過頭來，只見說話的是個美貌少女，臉若塗朱，眉如染黛，正是郭芙，她手按劍柄，怒容滿面，身旁男男女女站著好幾個人。

　　陸無雙奇道：「我又沒罵你。我是罵那斬斷楊大哥手臂的惡賊。」刷的一響，郭芙長劍從劍鞘中抽出了一半，說道：「他的手臂便是我斬斷的。我陪不是也陪過了，給爹爹媽媽也責罰過了，你們還在背後這般惡毒的罵我……」說到這裏，眼眶一紅，心中竟是無限委曲。

　　原來武三通、郭芙、耶律齊、武氏兄弟等在小溪中避火，待火勢稍弱，緩溪水而下，和黃蓉及完顏萍、耶律燕相遇。幾個人一商量，決意赴絕情谷來。武三通識得路徑，抄了近路，因此耶律燕、完顏萍等輕功雖然較弱，還是比一燈、楊過一行人早到了半日，只是他們在谷前谷後遍尋天竺神僧和朱子柳被困之處不獲，耽擱了不少時光。至於李莫愁師徒和程英姊妹之進入絕情谷，情形卻又全然不同，前者是看了武三通沿途留下的標誌，誤打誤撞而至，後者卻是被周伯通童心大發而引來。

　　當下黃蓉、武三通等向一燈行禮，各人互相引見。程英從未見過黃蓉這位師姊，但久聞她的大名，心中一直十分欽仰，當下恭恭敬敬的上前磕頭，叫了聲：「師姊！」黃蓉從楊過口中，早知父親暮年又收了一個女徒，這時見她丰神秀美，問起父親消息，知他四方雲遊無定，但身體安健，更是歡喜。

　　守在密林旁的綠衣弟子見侵入谷中的外敵會合，聲勢甚盛，不敢出手阻攔，飛報裘千尺去了。

　　郭芙和陸無雙怒目對視，雖不動手，心中均是互相憎惡。郭芙聽母親吩咐，竟要對程英長輩稱呼，更是不喜，那一聲「師叔」叫得異常的勉強。

　　楊過和小龍女卻手攜手兒，遠遠的站著。楊過瞧了眼小龍女臂彎中抱著的郭襄，說道：「龍兒，把這女孩兒還給她母親吧。」小龍女舉起郭襄，在她面頰上親了親，走上去遞給黃蓉，說道：「郭夫人，你的孩兒。」黃蓉接了過來。這女孩兒自出娘胎後，直到今日，她方始安安穩穩的抱在懷裏，這一份喜悅之情，自是不可言喻。楊過對著郭芙朗聲道：「郭家姑娘，你妹妹安好無恙，我可沒拿她去換救命解藥。」郭芙怒道：「我媽媽來了，你自然不敢。你若無此心，抱我妹妹到這裏來幹麼？」

　　按照楊過往日的脾性，立時便要反唇相稽，但他近月來迭遭變故，這些口舌之爭已不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便和小龍女攜手走開，陸無雙向郭襄看了一眼，對程英道：「這是你師姊的小女兒嗎？但願她長大以後，別要橫蠻刁惡才好。」這句話顯是譏刺郭芙，她如何聽不出來，當即接口道：「我妹妹橫蠻不橫蠻，干你什麼事？你說這話是什麼用意？」陸無雙道：「我又沒跟你說話。橫蠻刁惡之人，天下人人管得，怎能不干我事？」當年楊過救她性命，在陸無雙心坎兒裏，念茲在茲的便只有楊過一人，當同遭危急之時，陸無雙竟將半截錦帕給了她，那便是捨卻自己性命來迴護他了，這時見他手臂被郭芙斬斷，如何不又痛又怒！她不如程英般耐得住氣，雖在眾人之前，仍是發作了出來。

　　郭芙大怒，按劍喝道：「你這跛腳……」黃蓉喝道：「芙兒，不得無禮！」便在此時，只聽得遠遠「啊」的一聲大叫，眾人回過頭去，但見情花叢中，李莫愁將洪凌波的身子高高舉起，這一聲叫喊便是洪凌波所發。一燈、黃蓉、程英三起人忙於相互相會見，一時把李莫愁師徒忘了。陸無雙驚叫：「不好，師父要把師姊當作墊腳石。」她自幼和李莫愁相處，深知她心腸毒辣，洪凌波雖是她世上唯一的親人，但遇到危難，也會狠心加害，以便自己得以逃生。眾人一楞之間，只見李莫愁已將洪凌波擲出，摔在情花叢中，跟著飛身躍起，一縱數丈，左腳在洪凌波胸口一點，人又躍高。她武功也當真了得，雙腳甩起，右手卻抓住洪凌波又向後擲了數丈，然後再落在她的身上。

　　她兩次落下借力，第三次躍起便可落在情花叢外，她生怕黃蓉等上前截攔，躍出的方向和眾人站立之處恰恰相反。她一縱身又要躍起，洪凌波突然大叫一聲，跟著躍起，抱住了她的左腿。李莫愁身子往下一沉，空中無從用力，右腳飛出，砰的一聲，踢中洪凌波的胸口，這一腳好不厲害，登時將她臟腑震裂，立時斃命，但洪凌波雙手仍是牢牢抱住她的左腿不放，兩人一齊摔下，跌落時離情花叢邊緣已不過兩尺，然而終於相差了這兩尺，千千萬萬根毒刺刺進了李莫愁體內。

　　這一個變故，初起時人所難測，結尾卻又悽慘可怖，人人都是驚心動魄，眼睜睜的瞧著，說不出話來。李莫愁俯身下去，扳開洪凌波的雙手，但見她人雖死了，眼睛未閉，流露出滿腔怨毒之色。李莫愁心想：「我既中花毒，解藥定須在這谷中尋求。」待要繞迥花堆，覓路而行，忽聽黃蓉叫道：「李師姊，你過來，我有一句話跟你說。」李莫愁一愕，微一躊躇，還是走了過去，說道：「什麼？」心中暗盼她給贈予解藥，至少也是指點尋覓解藥的門徑。

　　黃蓉道：「你要出這花叢，原不用傷了令徒性命。」李莫愁倒持長劍，道：「你要教訓我麼？」黃蓉微笑道：「不敢。我只教你一個乖，你只須用長劍掘土，再解下外衫包兩個大大的土包，擲在花叢之中，豈不是絕妙的墊腳石麼？不但你能安然無恙的出來，令徒也可不傷一根毫毛。」李莫愁的臉自白泛紅，又自紅泛白，心中悔恨無已。黃蓉所說的法子其實毫不為難，只是當時沒有想到，以致既害了世上唯一的親人，自己也未擺脫禍殃，她恨恨的道：「這時再說，已經遲了。」黃蓉道：「是啊，早就遲了。其實，這情花之毒，你中不中都是一樣。」李莫愁瞪視著她，不明白她言中之意。黃蓉嘆道：「你早就中了痴情之毒，胡作非為，害人害己，到這時候，嗯，早就遲了。」

　　李莫愁傲氣登生，冷然道：「我徒兒的性命是我救的，若不是我自幼將她養大，她早已活不到今日。自我而生，自我而死，原是天公地道之事。」黃蓉道：「每個人都是父母所生，但便是父母，也不能殺死兒女，何況旁人？」武修文仗劍上前，喝道：「李莫愁，你今日惡貫盈滿，不必多費口舌，徒自強辯了。」跟著武敦儒、武三通，以及耶律齊、耶律燕、完顏萍、郭芙六人分從兩側圍了上去。李莫愁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射一過，瞧出人人均含敵意，心想單是黃蓉一人已是難敵，何況還有楊過和小龍女？只見程英和陸無雙分執簫刀，踏上兩步。陸無雙道：「你狠心殺我全家，今日只要你一人抵命，算是便宜了你。不說以往過惡，單是害死洪師姊一事，已是死有餘辜。」郭芙回頭向陸無雙望了一眼，冷笑道：「你拜的好師父！」陸無雙回以一瞪眼，道：「天下無事可恃。自作孽，不可活！你別學她的榜樣。」

　　李莫愁提聲叫道：「小師妹，你便絲毫不念師門之情麼？」她一生縱橫江湖，任誰都不瞧在眼裏，此時竟向小龍女求情，實是因為知道處境凶險無比，而殺洪凌波後，內心不免自疚，終於氣餒。小龍女心中一動，待要回答，楊過朗聲道：「你背師殺徒，還提什麼師門之情？」李莫愁嘆了一口氣道：「好！」長劍一擺，道：「你們一齊上來吧，人越多越好。」武氏兄弟雙劍齊出，分心便刺，程英，陸無雙自她左側搶上。武三通、耶律齊等不甘落後，各人兵刃同時遞出。適才見了她殺害洪凌波的毒辣手段，人人均是極為憤慨，因之出手時各盡全力。連一燈大師的修養已到爐火純青之境，也覺若是容這魔頭活在世上，只有多傷人命。但聽得兵刃之聲叮噹不絕，李莫愁武功再高，轉眼便要給眾人亂刀分屍。

　　便在此時，李莫愁左手一揚，叫道：「看暗器！」所有圍攻她的人個個均知冰魄銀針的厲害，一齊凝神，卻見李莫愁縱身躍起，竟是落在情花叢中。眾人驚怒之下，忍不住出聲驚呼。原來李莫愁突然想到，若是花刺有劇毒，反正我已遍體中刺，再刺幾下也不過如此，她這一回入花叢，連黃蓉和楊過也沒料及，但見她對穿花叢，直入林中去了。武修文道：「大夥兒追！」長劍一擺，拔步便奔，但林中道路盤旋曲折，只跑出數丈，眼前出現三條歧路，不知該走那一條才是。

　　他正遲疑間，忽見前面走出五個身穿綠衣的少女，當先一人手中提了一隻花籃，身後四人卻是腰佩長劍。當先那少女問道：「谷主請問各位，大駕光降，有何指教？」楊過遙遙望見，喜道：「公孫姑娘，是咱們啊。」原來這少女正是公孫綠萼。她一聽到楊過的聲音，矜持之態立失，快步上前，喜道：「楊大哥，你大功已成了吧？快見我媽媽去。」楊過道：「公孫姑娘，我給你引見幾位前輩。」於是先引她拜見一燈，然後再見慈恩和黃蓉。

　　公孫綠萼不知眼前這個黑衣僧人便是自己的親舅舅，只行了一禮，也不以為意，但聽楊過稱黃蓉為郭夫人，知她便是母親日夜切齒的仇人，楊過非但沒有殺她，反而將她引入谷來，不覺疑心大起。退後兩步，不再行禮，說道：「家母請各位赴大廳奉茶。」暗想此中變故必多，一切當由母親作主，於是引導眾人來到大廳。

　　裘千尺坐在廳上椅中，說道：「老婦人手足殘廢，不能迎客，請恕無禮。」慈恩心中所記得的妹子，乃是她與公孫止成親時的一個黃花少女，當時盈盈十八，嬌嫩婀娜，不意此刻眼前出現的，竟是一個禿頭皺面的醜陋老婦。

　　慈恩回首前塵，心中一陣迷惘。一燈見他雙目中突然發出異光，不由得為他擔憂。一燈生平度人無算，只有這個弟子，總是不能澈底的悔惡行善，因他武功高深，過去又是一幫之主，實是武林中一個極了不起的人物，要知昔日陷溺愈深，改過也便愈難。他以往十餘年中在深山隱居，倒也罷了，這時重涉江湖，每走一步都引動他追思往昔。常言道「不見可欲，其心不亂」，但若一見可欲，其心則亂，那裏談得上修為自持？一燈這次帶慈恩上絕情谷來，固然是為了相救師弟和朱子柳，但也有使慈恩多歷磨難，自堅其心的深慮。

　　裘千尺見楊過逾期不返，只道他早已毒發而死，突然見他鮮龍活跳的站在前面，心下大奇，問道：「你還沒死麼？」楊過笑道：「我服了解毒良藥，早把你的花毒消了。」裘千尺「嗯」了一聲，心想：「世上居然尚有解藥，能解情花之毒，這倒奇了。」突然心念一動，冷笑道：「你撒什麼謊？若是真有解藥，那天竺和尚跟那姓朱的書生巴巴的趕來作甚？」楊過道：「裘老前輩，天竺神僧和朱前輩給你禁在什麼地方？晚輩既已親到，請你放了他們吧。」裘千尺冷笑道：「縛虎容易縱虎難。」她這話倒也不假，她四肢殘廢，全憑谷中安裝的機關，才誘擒了天竺僧和朱子柳，倘若放了兩人。天竺僧不會武功，倒也罷了，朱子柳何等厲害，他失手被擒，心中定不服氣，必要報復，絕情谷的眾弟子可沒一個是他的對手。

　　楊過心想只要讓她跟親兄長見面，她念著兄妹之情，諸事當可善罷，於是微笑道：「裘老前輩，你仔細瞧瞧，我給你帶了誰來啦？你見了定是歡喜不盡。」但他兄妹倆睽別數十年，慈恩又已改了僧裝，她雖知兄長已出家，但她心中記得的兄長，乃是一個英偉勇悍的青年，一時間那裏認得出這個黑衣老僧？她聽了女兒稟報，知道殺兄大仇人黃蓉已到，眼光從眾人臉上逐一掃過，終於牢牢瞪住黃蓉，咬牙道：「好啊，你是黃蓉，我哥哥是死在你手裏的。」

　　楊過吃了一驚，本意是要他兄妹相見，她卻先認了仇人，忙道：「裘老前輩，這事暫且不說，你先瞧瞧還有誰人來了？」裘千尺喝道：「難道郭靖也來了嗎？妙極，妙極！」她向武三通瞧瞧，又向耶律齊瞧瞧，只覺一個太老，一個太少，都似乎不對，心下一陣惘然，要在人叢中尋出郭靖來，斗然間眼光和慈恩的眼光相觸，四目交投，心意登通。慈恩一縱上前，叫道：「三妹！」裘千尺也大聲叫了出來：「二哥！」二人心有千言萬語，真是一時不知如何說起。過了半晌，裘千尺道：「二哥，你怎麼做了和尚？」慈恩道：「三妹，你手足怎地殘廢了？」裘千尺道：「中了公孫止那奸賊的毒計。」慈恩驚道：「公孫止？是妹丈麼？他到那裏去了？」裘千尺恨道：「你還說什麼妹丈？這奸賊狼心狗肺，暗算於我。」慈恩怒氣難抑，大叫：「這奸賊那裏去了？我將他碎屍萬段，跟你出氣。」

　　裘千尺冷冷的道：「我雖受人暗算，幸而未死，咱們大哥卻已死了。」慈恩黯然道：「是！」裘千尺猛地提氣喝道：「你空有一身本領，怎地到今日尚未給大哥報仇？手足之情何在？」慈恩瞿然而驚，喃喃道：「給大哥報仇？給大哥報仇？」裘千尺大喝道：「眼前黃蓉這賤人在此，你先將她殺了，再去找郭靖啊。」慈恩望著黃蓉，眼中異光陡盛。

　　一燈緩步上前，柔聲道：「慈恩，出家人怎可再起殺念？何況你兄長之死，是他自取其咎，怨不得旁人。」慈恩低頭沉思，過了片刻，低聲道：「師父說得是，三妹，這仇是不能報的。」

第八十五回　以身試毒

　　裘千尺向一燈瞪了一眼，道：「老和尚胡說八道。二哥，咱們姓裘的一門豪傑，大哥給人害死，你全沒放在心上，還算是什麼英雄好漢？」慈恩心中一片混亂，自言自語：「我算什麼英雄好漢？」裘千尺大聲道：「是啊！想當年你縱橫江湖，鐵掌水上飄的名頭有多大威風，想不到年紀一老，變作了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裘千仞，我跟你說，你不替大哥報仇，休要再認我這個妹子！」

　　眾人見她越逼越緊，都想：「這禿頭老太婆好生厲害。」黃蓉當年中過裘千仞一掌，虧得一燈大師仗義相救，才得死裏逃生，自然知道他的了得，霎時之間，心中已盤算了好幾條脫身之策。郭芙卻再也忍耐不住，喝道：「我爹爹媽媽只是不跟你一般見識，難道便怕你這糟老太婆？你再嚕囌不休，姑娘可要對你不客氣了。」黃蓉正要喝阻，但轉念一想：「眼見那裘千仞便要中她激將之計，芙兒出來一打岔兒，倒可分散他的心神。」郭芙見母親不出聲攔阻，又道：「咱們遠來是客，你不好好接待，卻如此無禮，還誇什麼英雄豪傑？」裘千尺冷冷的望著她，說道：「你便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嗎？」郭芙道：「不錯，你有本事便自己動手，你哥哥早已出家做了和尚，怎能再妄動無明？」

　　裘千尺喃喃的道：「好，你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你是郭靖和黃蓉的……」那「女兒」兩字尚未說出，突然呼的一聲，一枚鐵棗核從口中噴了出來，向郭芙腦門激射過去。她上一句話說了「你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下一句再說「你是郭靖和黃蓉的」這八個字，人人都以為她定要再說「女兒」兩字，那知在這一霎之間，竟會張口突發暗器。一來這一下出其不意，二來她口噴棗核的功夫實是神乎甚技，連公孫止這等高明武功，也給她射瞎了右眼，郭芙別說抵擋，竟連想躲避也沒來得及想，廳上眾人之中，只有楊過和小龍女知她有此奇技，但小龍女心地純善，沒料到她會暴起傷人，楊過卻時時刻刻，均在留心，目光沒一剎那間曾離開她的臉，但見她口唇一動，不是說「女兒」兩字的模樣，當即一躍上前，抽出郭芙腰間長劍，回手一掠，噹的一聲，接著嗆啷一響，那長劍竟被鐵棗核打得斷成兩截，劍尖掉在地下。

　　眾人齊聲驚呼，黃蓉和郭芙更是嚇得花容失色。黃蓉心下自警：「我料得她必有毒辣手段，但萬想不到她身不動、足不抬、手不揚、頭不晃，竟會無影無蹤的射出如此狠辣的暗器。」棗核打斷長劍，勁力之強，人人都瞧得清楚，各人均想：「若不是楊過這麼一阻，郭姑娘那裏還有命在？他出手如此之快，也真令人驚詫。」

　　裘千尺瞪視楊過，沒料到他竟敢大膽救人，冷冷的道：「你今日再中情花之毒，刻下縱然未發，決計挨不過三日。世上僅有半枚丹藥，能救你性命，難道你不信麼？」楊過出手相救郭芙之時，在那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怎有餘裕想到此事，這時經裘千尺一提，不由得氣餒，上前一躬倒地，說道：「裘老前輩，晚輩可沒得罪你什麼，若蒙賜予丹藥，終身永感大德。」裘千尺道：「不錯，我重見天日，也可說受你之賜。但我裘老太婆有仇必報，有恩卻未必記在心上。你應承取郭靖、黃蓉的首級來此，我便贈藥救你，豈知你非但沒遵約言，反而救我仇人，又有何話說？」

　　公孫綠萼眼見事急，說道：「媽，舅舅的怨仇，跟楊大哥無干。你……你就發一次慈悲吧。」裘千尺道：「我這半枚丹藥，是留給我好女婿的，可不能輕易送給外人。」公孫綠萼一聽，滿臉脹得通紅，又羞又急。

　　郭芙連得楊過救援，直到此時，方始相信楊過仁俠為懷，實無以妹妹來換解藥之意，回思自己一再損傷於他，而他始終以德報怨，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感激，大聲道：「楊大哥，小妹以往全都錯了，請你見諒。」楊過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卻大有苦澀之意，心想：「你出言認錯最是容易不過，卻不知我和龍兒為你受了多大的苦楚。」但見裘千尺一雙眼睛牢牢瞪著自己，顯然若不允娶她女兒為妻，她絕不肯取出那半枚救命的靈丹，知道再僵持下去，徒然使公孫綠萼和小龍女為難，於是朗聲說道：「我已娶龍氏為妻，楊過死則死耳，豈能作負義之徒？」說著便即轉身，攜了小龍女的手，走向廳門，尋思：「讓他們在廳中爭鬧，我卻乘空去救天竺神僧和朱大叔。」

　　楊過這一句話，不但裘千尺為之一怔，連程英、陸無雙、公孫綠萼等無不芳心大震！

　　裘千尺冷笑道：「好，好！你自願就死，與我無干。」轉頭對著慈恩道：「二哥，聽說黃蓉是丐幫的幫主，咱們鐵掌幫不敢得罪她吧。」慈恩道：「鐵掌幫？早就散了夥啦，還有什麼鐵掌幫？」裘千尺說道：「怪不得，怪不得，你無所倚仗，膽子就更加小了……」

　　她不住的發言相激，公孫綠萼不再聽母親的言語，只是眼望楊過一步步的出廳。她突然奔出，叫道：「楊過，你這般無情無義，算是我瞎了眼睛。」楊過愕然停步，心想這位姑娘向來深沉大度，怎地忽然如此失常，難道是聽得我和龍兒成婚，因而恚怒難當麼，他微感歉仄，回過頭來，說道：「公孫姑娘……」公孫綠萼罵道：「好奸賊，我叫你入谷容易出谷難……」她口中雖罵，臉上神色卻是柔和溫雅，同時連使眼色。楊過一見，早知別有緣故，也大聲喝道：「我怎麼了？諒你這區區絕情谷也難不了人。」他面向大廳，裘千尺看得明白，因此眉目之間不敢絲毫有異，綠萼罵道：「小賊，小賊，我恨不得將你一劈兩半，剖出你的心來瞧瞧……」口一張，噗的一聲，吐出一枚棗核，向楊過迎面飛去。

　　楊過早有提防，伸手接過，冷笑道：「快快給我回去，那便不來傷你，諒你這點雕蟲之技，能難為得我了？」綠萼使個眼色，命他快走，忽地伸手掩面，叫道：「媽，他……他欺侮人！」奔回大廳，她一番相思盡成虛空，意中人已與旁人結成良緣，這份傷心卻是半點不假，裘千尺見她淚流滿面，喝道：「萼兒，這成什麼樣子？那小子姓命指日難保。」綠萼伏在她的膝頭，嗚咽不止。這一場做作，大廳上人人都被瞞過，只有黃蓉肚中卻暗暗好笑，心道：「她假意惱恨楊過，好叫母親不防，便可俟機盜藥。想不到楊過這小子到處惹下相思，叫這許多美貌姑娘為她顛倒。」想到此處，向程英和陸無雙望了一眼。

　　楊過接了棗核，快步便行，只覺綠萼的話很是奇怪，一時想不透她是何用意。小龍女也見了綠萼的臉色和眼神，知她喝罵是假，說道：「過兒，她假意惱你，是不是叫她母親不防，以便偷盜丹藥？」楊過道：「但願如此！」兩人轉了一個彎，楊過見四下無人，彎臂一看掌中棗核，只見不是棗核，卻是一個橄欖核兒，橄欖中心，隱隱有一條細縫。他手指微一用力，欖核破為兩半，原來欖核中空，藏著一張薄紙。小龍女笑道：「這位姑娘的話中藏著啞謎兒，什麼『一劈兩半，剖出心來瞧瞧』，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楊過打開薄紙，兩人低首同看，見紙上寫道：「半枚丹藥母親收藏極密，務當設法盜取相贈，天竺神僧及朱前輩囚於火浣室中。」字旁寫著一張地圖，通路盤旋曲折，終點寫著「火浣室」三字，楊過大喜，道：「咱們快去，正好此時無人阻攔。」

　　這絕情谷佔地甚廣，群山圍繞之中，方圓一萬餘畝。公孫止歷代祖先為避世亂，在此幽居，深恐外人侵入這世外桃源，因而到處佈置巧妙機關，一代相傳一代，年深日久，逐步加添，到得公孫止和裘千尺夫婦手中，各處路徑的變幻生剋，雖尚不能和桃花島相比，但工程之龐大和繁複，卻已遠勝，即令是谷主的親信弟子，也只能知悉十之七八而已。楊過得到公孫綠萼繪圖指點路徑，當即和小龍女飛奔前往。

　　他二人一展開輕身工夫，道路雖然古怪曲折，但按圖而行，頃刻即到，只見前面七八丈處數株大榆株交相蔭覆，樹底下是一座燒磚瓦的大窯。楊過心想這絕情谷不與外人交通，各物均須自給，有一座磚窯原本不奇，但看綠萼所繪的圖上，天竺僧和朱子柳明明囚於此處，難道便關在這窯中麼？於是向小龍女道：「你在這裏等著，我進去瞧瞧，裏面煤灰泥土，一定髒得緊。」他弓身走進窯門，一步踏入，迎面一股熱氣撲了上來，接著聽得有人喝道：「什麼人？」楊過道：「谷主有令，來提囚徒。」那人從磚壁後鑽了出來，奇道：「什麼？」

　　一見是楊過，更是驚疑，道：「你……你……」楊過見是個綠衣弟子，便道：「谷主命我帶那和尚和那姓朱的出去。」那弟子知道谷主性命是他所救，綠萼又和他交好，此人日後十八會成為新谷主，倒也不敢得罪，說道：「但……谷主的令牌呢？」楊過不理，道：「你先領我進去瞧瞧。」那人答應了，領他進去。

　　轉過磚壁，熱氣更加重了，兩個粗工正在搬堆柴炭，此時雖當嚴寒，這兩人卻上身赤膊，下身只穿一條牛頭短褲，兀自全身大汗淋漓。楊過當日初進谷來，曾和金輪法王、尼摩星等共在火室中比試內功，知道裘千尺將二人關在此處，正也是以酷熱火氣相折磨之意，但想他二人被困已久，長期受熱，如何抵擋得住？那綠衣弟子推開一塊大石，露出一個小孔。楊過探首一張，只見裏面是個一丈見方的石室，朱子柳面壁而坐，伸出食指，正在石壁上揮劃，顯是在練習書法，但見他手臂起落瀟灑有致，似乎寫來極是得意。那天竺僧卻臥在地下，不知死活如何。

　　楊過叫道：「朱大叔，我來救你了。」朱子柳回過頭來，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楊過暗自佩服，心想他被困多日，居然臨難則恬然自得，遇救則淡然以嘻，這等胸襟素養，自己遠遠不及，問道：「神僧他老人家睡著了麼？」這句話一問出，心中突突亂跳，蓋小龍女的生死安危，全都寄託在這位天竺僧身上了。朱子柳不答，過了一會，才輕輕嘆道：「師叔雖然不會武功，但他抗寒抗熱的本領本來遠不是我所能及，但他……」楊過聽到這裏，忽覺背後微風掠膚，有人來襲。他頭也不回，舉肘往那人胸口撞去，手肘尚未觸及敵人身子，忽覺耳邊一陣勁風過去，背後那人「啊」的一聲叫，摔倒在地。原來朱子柳早已隔窗望見，隨手在石壁上抓下一片碎片，以一陽指神功送出，打中了那人穴道。楊過回過身來，見跌倒的是一名從未見過的綠衣弟子，領他進來的那弟子卻縮在石壁之旁，極是害怕。

　　楊過道：「快開室門，放他們出來。」那弟子奇道：「鑰匙呢？這鑰匙谷主親自掌管。若叫你放人，定會將鑰匙交你。」楊過心急，喝道：「讓開了！」舉起玄鐵重劍，一劍刺出，喀的一聲響，厚逾一尺的室壁上登時穿了一個大孔，那弟子「啊」的一聲叫，嚇得呆了。楊過直刺三劍，橫劈兩劍，竟將那三寸圓徑的窗孔開成了可容一人出入的大洞。

　　朱子柳在室內見到楊過劍劈石壁的神威，這番吃驚比那綠衣弟子更甚。他和師叔天竺僧來求靈丹，只一吐來意，便被裘千尺派遣弟子，用帶刀漁網陣半誘半逼的驅入那「火浣室」中。他在室中日夜運起一陽指神功，想在兩塊大石之間挖出一條小縫，便可設法推石脫離，但那石壁所用的巨石龐大異常，實非人力所能推動，這時見楊過數劍破壁，功夫之強，實是生平未見，不由得脫口叫道：「楊兄弟，恭賀你功夫大進！」當下彎腰抱起天竺僧，從破孔中送了出來。

　　楊過伸手接過，摸到他手臂溫暖，心中一寬，但隨即見他雙目緊閉，心道：「啊喲，這火浣室中死人也燻得熱了。」忙伸手探他鼻息，覺得微有呼吸出入。朱子柳跟著從破洞中躍出，說道：「師叔昏迷了過去，想來並無大礙。」楊過臉上一紅，暗叫：「慚愧！」他生平急人之難，極少為自己打算，這一次卻自知所關心的其實並非真是天竺僧的死活，只是他妻子能否獲救而已，問道：「神僧是給熱昏了的麼？快到外面透透氣去。」抱著他走了出去。

　　小龍女在外等得急了，正想進去瞧瞧，見楊過等三人出來，大喜迎上。楊過道：「找些冷水給神僧臉上潑一潑。」朱子柳道：「不，我師叔是中了情花之毒。」楊過吃了一驚，道：「中得重不重？」朱子柳道：「我想不礙事，是師叔自己取了花刺來刺的。」楊過和小龍女大奇，齊聲問道：「幹麼？」朱子柳嘆道：「我師叔言道：這情花在天竺早已絕種，不知如何傳入中土，如果流傳出去，為禍大是不小，當年天竺國便有無數人畜死於這花毒之下。我師叔生平精研療毒之術，但這情花的毒性太怪，他入此谷之時，早知靈丹未必能求到，卻發願要探尋一條解毒之方。他以身試毒，以便確知毒性如何，便可配藥。」楊過又是驚詫，又是佩服，說道：「佛家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神僧為救世人，不惜干冒大難，實令人欽仰無已。」朱子柳道：「古人傳說，神農嘗百草，覓藥救人，因時時食錯毒藥，以致臉為之青。我這位師叔也可說有此胸懷了。」楊過點了點頭，道：「不知他老人家何時能夠醒轉？」朱子柳道：「他取花刺自刺，說道若是所料不錯，三日三夜間便可醒轉，屈指算來已將近兩日了。」楊過說了聲「嗯」，和小龍女對望一眼，心中均想：「他昏迷三日三夜，中毒沉重之極。好在這情花毒性隨人而異，心中若是動了男女之情，毒性便發作得厲害，這神僧四大皆空，這一節卻勝於常人了。」

　　小龍女道：「你們在這窯中，那裏去覓情花？」朱子柳道：「咱二人被禁入火浣室中後，有一位年輕的姑娘常來探望……」小龍女道：「可是長挑身材，臉色白嫩，嘴角旁有一顆小痣的麼？」朱子柳道：「正是。」小龍女向楊過一笑，對朱子柳道：「這位便是谷主之女綠萼姑娘，她聽說兩位是為楊過求藥而來，自然另眼相看。除了不敢開室釋放之外，你們要什麼便給什麼了。」朱子柳道：「正是。師叔請她攀折情花花枝，我請她遞訊出外求救，她一一應允，這火浣室規定每日有一個時辰焚燒烈火，也因她從中折衝，火勢不旺，咱們才抵擋得住。我常問她是誰，她總是不肯說，想不到竟是谷主之女。」小龍女道：「咱們所以能尋至這裏，也是這位姑娘指點的。」

　　楊過道：「尊師一燈大師也到了。」朱子柳大喜，道：「啊，咱們出去吧。」楊過眉頭皺皺，道：「就是慈恩和尚也來了，中間只怕有點麻煩。」

　　朱子柳奇道：「慈恩師兄來了，那豈不是好？他兄妹相見，裘谷主總是不能不念這份情誼啊。」他雖比慈恩先進師門，但慈恩的武功和江湖上的身份，本來均可與一燈大師爭一日之短長，點蒼漁隱和朱子柳等為了敬重他，都尊之為師兄，朱子柳請綠萼傳訊出去求救，原是盼他舅舅來此，兩家和好之意，忽聽慈恩到來反而麻煩，甚是不解。楊過略述了慈恩心情失常，以及裘千尺言語相激的經過。朱子柳道：「郭夫人駕臨谷中，那是最好不過。她權謀機智，天下無雙，況且有我師主持大局，楊兄弟你武功又精進若斯，必無他變。我反倒是耽心師叔的身子。」楊過也覺神僧的安危，實是第一等大事，說道：「還是找個所在，待神僧回復知覺。我夫婦和朱大叔一同守護便了。」朱子柳沉吟道：「卻在那裏好呢？」他想了許多所在，總覺這絕情谷中處處詭祕，心念一動，說道：「便在此處。」

　　楊過一怔，即明其意，笑道：「朱大叔所言大妙，此處看似凶險，其實是谷中最安穩之所，只須制住那兩名綠衣弟子，使他們不敢洩漏機密即可。」朱子柳伸手虛點一指，笑道：「這事容易。」抱起神僧，道：「我在這窯中安如磬石，還是請楊兄弟賢夫婦去助我師一臂之力。」楊過想起一燈重傷未愈，慈恩善惡難測，自己若是只守著天竺僧一人，未免過於自私，於心難安，眼見朱子柳抱起神僧鑽入窯中，便和小龍女重覓舊路回去。

　　兩人經過一大叢情花之旁，其時正當酷寒，情花固然不華，葉子也已盡落，只餘下光禿禿的枝幹，甚是難看，樹枝上兀自生滿尖刺。楊過突然間想起李莫愁來，道：「情之為物，有時極美，如你我一般，有時卻極醜，便如你師姊一般。春花早謝，那尖刺卻能制人死命。」小龍女道：「但盼神僧能配就治療花毒的妙藥，不但醫好了你，我師姊也因此得救。」楊過心中，卻是盼望神僧第一步先治小龍女內臟所中之毒，想來神僧昏迷後必能醒轉，但若他竟然不醒，終於死去，那便如何？他眼望妻子，心中柔情無限，突然之間，胸口一陣劇痛。他知乃因適才為救程陸姊妹，花毒加深之故，生怕小龍女憐惜自己而難過，於是轉頭瞧著那些光禿禿的花枝，想起情意綿綿之樂，生死茫茫之苦，不由得痴了。

　　這時絕情谷的大廳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裘千尺出口相激兄長，語氣越來越是嚴厲。一燈大師一言不發，但憑慈恩自決。慈恩望望妹子、望望師父，又望望黃蓉，一個是同胞手足，一個是傳法恩師，另一個卻是殺兄之仇，他心中恩仇起伏，善惡交爭，那裏決得定主意？自幼至老數十年來的大事，在腦海中此來彼去，但見他忽而淚光瑩瑩，忽而嘴角帶笑，這一番心中的火併，比他生平任何一場惡戰，都更加激烈。

　　陸無雙見楊過出廳後久久不回，反正慈恩心意如何，與她毫不相干，輕輕牽了牽程英的衣袂，悄步走出廳去，程英也隨後跟出，陸無雙道：「表姊，那傻蛋到那兒去啊？」程英不答，只道：「他身中花毒，不知傷勢怎樣？」陸無雙道：「嗯！」心中也甚牽掛，突然道：「真想不到，他終於和他師父……」程英黯然道：「這位龍姑娘真美，人又好，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方配得上楊大哥。」陸無雙道：「你怎知龍姑娘人很好？你話都沒跟她說過。」忽聽得背後一個女子聲音冷冷的道：「她腳又不跛，自然很好啊。」陸無雙刷的一聲拔出了柳葉刀，轉過身來，只見說話的正是郭芙。她一見陸無雙拔刀，忙從身後耶律齊的腰間拔出了長劍，怒目相向，說道：「要動手麼？」

　　陸無雙笑嘻嘻的道：「幹麼不用自己的劍？」要知她自從幼年跛足之後，對自身的殘廢引為大恨，旁人也從不在她面前提起，這次和郭芙鬥口，給她數次引「跛足」為諷，心中怒到了極處，於是也以郭芙長劍折斷之事反唇相稽。郭芙怒道：「我便用別人的劍，領教領教你的功夫。」說著長劍虛劈，嗡嗡之聲不絕，陸無雙道：「沒上沒下的，原來郭家的孩子對長輩如此無禮。好，今日教訓教訓你，也好讓你知道些好歹。」郭芙道：「呸，你是什麼長輩了？」陸無雙笑道：「無知小兒！我表姊是你師叔，你不叫我姑姑便得叫阿姨。你問問我表姊去！」說著向程英一指。

　　當程英和黃蓉相見之時，郭芙確是親耳聽母親叫她為「師妹」，可是心中卻老大不服氣，暗怪外公隨隨便便的收了這樣一個幼徒，又想她年紀和自己相若，未必便有什麼本領，這時給陸無雙一頂，說道：「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外公名滿天下，也不知有多少無恥之徒，想冒充他老人家徒子徒孫。」程英雖然生來溫柔斯文，聽了這話也不自禁有些生氣，但她此時全心全意念著楊過的安危，無意多爭這些閒氣，說道：「表妹，咱們找……找楊大哥去。」陸無雙點點頭，向郭芙道：「你聽明白了沒有？她不是親口叫我表妹麼？郭大俠和黃幫主名滿天下，也不知有多少無恥之徒，想冒充他兩位的兒子兒女呢！」說著嘿嘿一笑，轉身便走。

　　郭芙一呆，心想：「有誰要冒充我爹爹媽媽的兒女？」但隨即會過意來：「好啊，她是罵我野種來著，罵我不是爹媽的親生女兒！」陸無雙這一句話，確也是過於惡毒了些，郭芙又是火爆霹靂的脾氣，一聽懂她語中含意，那裏還忍耐得住？縱身而上，一劍往她後心刺了過去。陸無雙聽得劍刃破風之聲，回刀一擋，噹的一響，只感手臂微感酸麻，郭芙喝道：「你罵我是野種麼？」長劍連連進招，陸無雙左擋右架，冷笑道：「郭大俠是忠厚長者，黃幫主是桃花島主的親女，他二人品德何等高超……」郭芙道：「那還須說得？不用你稱讚爹爹媽媽來討好我。」她只道陸無雙真心頌揚她父母，劍招去勢便緩了些。那知陸無雙接著道：「你自己呢？你斬斷楊大哥手臂，不分青紅皂白便冤枉好人，這種行逕跟郭大俠夫婦有何相似之處？不由得令人懷疑？」郭芙道：「懷疑什麼？」陸無雙陰陰的道：「你自己想想去。」

　　耶律齊站在一旁聽兩人鬥口，知道郭芙性子直爽，遠不及陸無雙機靈，口舌之爭是定要輸於她的，於是說道：「郭姑娘，不要跟她多說了。」她瞧出郭芙的武功是在陸無雙之上，不說話只動手，定可取勝。豈料郭芙盛怒之際，一時沒想到他的用意，說道：「你別多事！我偏要問她個明白。」陸無雙向耶律齊瞪了一眼，道：「狗咬呂洞賓，將來有得苦頭給你吃的。」耶律齊臉上一紅，心知陸無雙已瞧出自己對郭芙生了情意，話中是說，這位姑娘如此不講道理，只怕你後患無窮，郭芙一瞥眼見耶律齊突然臉紅，疑心大起，追問：「你也懷疑我不是爹爹媽媽的親生女兒嗎？」耶律齊忙道：「不是，不是，咱們快走吧，別理會她了。」陸無雙搶著道：「他自然疑心啊，否則何以要你走？」郭芙脹得滿臉通紅，按劍不語。耶律齊心想只有明言，說道：「這位姑娘說話尖酸刻薄，你要跟她比武便比，不用多說。」陸無雙又搶著道：「他說你笨嘴蠢舌，多說話只有出醜露乖。」

　　這時郭芙心中對耶律齊也已有了異樣之感，女孩兒家初嘗情味，患得患失之心特重，旁人的一句話縱然是極無道理，只要牽涉到她意中人，她總是要反覆思量，細細咀嚼。

　　郭芙自幼得父寵愛，兩個小伴武氏兄弟又對她千依百順，除了楊過偶然頂撞於她之外，從未與人如此口角過，今日斗然間遇上了一個極為厲害的對手，登時處處落於下風，她自知再說下去，只有多受她的陰損，罵道：「我不把你另一隻腳也斬跛了，我不姓郭。」說著運劍如風，向陸無雙刺了過去。陸無雙道：「你不用斬我的腳，便已不姓郭了，誰知道你姓張姓李？」她轉彎抹角，總是罵她「野種」，說話之間，兩人刀劍相交，已鬥得甚是激烈。

　　郭靖夫婦對這嬌女甚是愛惜，傳授她的都是最上乘的功夫。這些武功自紮根基做起，一時難於速成，郭芙的天資悟性，又是多似父親而少似母親，因此根基雖好，學的又是正宗武功，但這時火候未到，許多厲害的殺手還用不出來。饒是如此，陸無雙究竟不是她的對手，加之一足跛了，縱躍趨退之際總是不大靈便。郭芙怒火頭上，劍招果然是著眼於攻她下盤，劍光閃閃，存心要在她右腿上再刺一劍。

　　程英在旁瞧著，秀眉微蹙，暗想：「表妹罵人雖然刻薄，但這位郭姑娘也太橫蠻了些，無怪他的右臂會被她斬斷。再鬥下去，表妹的右腿難保。」只見陸無雙不住倒退，郭芙招招進逼，忽聽得嗤的一聲，陸無雙裙子上劃破了一道口子，跟著輕叫一聲：「啊喲！」她蹌踉倒退，臉色蒼白。郭芙踏上一步，橫腿掃去，有心要將陸無雙踢一個跟斗，出一口心中的惡氣，程英見她得勝後繼續進逼，陸無雙已處險境，當即輕輕縱上，雙手一攔，說道：「郭姑娘手下容情。」郭芙提起劍來，見刃上有一條血痕，知道陸無雙腿上已經受傷，得意洋洋的指著她道：「今日姑娘教訓教訓你，好讓你以後不敢再胡說八道。」

　　陸無雙是個性子激烈，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李莫愁如此毒辣，她也敢背師盜書而逃，可見其餘，這時雖然輸給了郭芙，但眼見自己羅裙上鮮血滲出，不懼反怒，說道：「但憑你一把劍，就封得了天下人悠悠之口嗎？」她知道郭芙以父母為榮，偏偏就不住的誣她為「野種」。郭芙喝道：「天下人說什麼了？」踏上一步，長劍送出，要將劍尖指在她胸口之上。程英挾在中間，眼見長劍遞到，伸出三指，搭住劍刃的平面，向旁輕輕一推，將長劍盪開去，勸道：「表妹、郭姑娘，咱們身處險地，別作這些無謂之爭了。」

　　郭芙一劍本來向前遞出，但給她赤手空拳的輕輕一推，竟爾盪開，不禁又驚又怒，喝道：「你要幫她是不是？好好好，你們兩個對付我一個，我也不怕。你抽兵刃吧！」說著長劍指著程英當胸，欲刺不刺，靜待她抽出腰間玉簫。程英淡淡一笑，道：「我勸你們別吵，自己怎會也來爭吵，耶律兄，你也來勸勸郭姑娘吧！」耶律齊道：「不錯，郭姑娘，咱們身在敵境，還得處處小心為是。」郭芙急道：「好啊，你不幫我，反而幫別人。」她見程英淡雅宜人，風致嫣然，心中突然動念：「難道他是看上她了？」耶律齊半點也沒猜到她的念頭，續道：「那慈恩和尚有些古怪，咱們還是去瞧瞧令堂去。」

　　陸無雙精靈之極，只看到郭芙一言一動，立時便猜到了她的心事，說道：「我表姊相貌比你美，人品比你溫柔，武功又比你高，你千萬要小心些！」這幾句話每一句都刺中了郭芙的心事，她胸口一震，卻道：「我小心些什麼？」陸無雙冷笑道：「除非我是個傻蛋，我才不喜歡表姊而來喜歡你呢！」這句話說得過於明顯，郭芙實在難以抵受，長劍一晃，繞過程英，向陸無雙脅下刺去。

第八十六回　慈恩和尚

　　郭芙這一劍叫作「玉漏催銀箭」，是乃母所授的家傳絕技，劍鋒成弧，旁敲側擊，去勢似乎不急，但劍尖籠罩地域極廣，除非武功高於她的敵手以兵刃硬接硬架，否則絕難閃避。程英眉心一蹙，心道：「這位姑娘怎地儘是這等兇狠招數？我表妹便算言語中得罪了你，終究不是強仇大敵，怎可不分輕重的便下殺手？」好在黃藥師也傳過她這路劍法，此一招劍鋒的去勢她了然於胸，當下勁蓄中指，待她劍劃成弧、將落未落、臂勁全然成虛之際，快如閃電般一彈，錚的一聲輕響，已將長劍彈落於地。

　　這一彈程英使的雖是「彈指神通」功夫，但所得力的純在巧勁，倘若她不是事先明白郭芙的劍路，她兩人的功夫只在伯仲之間，單憑一指之力，可不能彈去郭芙手中的長劍。她出指之際，早已盤算好了後者，左足一步跨上，已將長劍踏住，同時玉簫出手，對準了郭芙腰間穴道。彈劍、踏劍、指穴這三下一氣呵氣，郭芙被她一佔機先，處境登時極為尷尬，如俯身搶劍，腰間數處穴道非有一處給點中不可，但若躍後閃避，那長劍是給人家奪定了。她武功雖然不弱，臨陣經驗卻少，一時之間俏臉脹得通紅，竟是打不定主意。

　　耶律齊喝道：「呔，兀那姑娘，你把我的兵刃踏在地下幹麼？」側身長臂，來抓玉簫。程英手臂一縮，轉身挽了陸無雙的手臂便走。郭芙忙搶起長劍，叫道：「慢走，你我好好的比劃比劃。」陸無雙回頭笑道：「還比劃……」程英手臂一抬，帶著她向前連躍三步，二人身子已在數丈之外，陸無雙那句話沒能說完。耶律齊道：「郭姑娘，她僥倖一招得手，其實你們二人勝敗未分。」郭芙恨恨的道：「是啊，我劍劃弧形，尚未刺出，她已乘虛出指。看不出她斯斯文文的卻這麼狡猾。」耶律齊「嗯」了一聲，他為人正直，不願飾詞討好郭芙，說道：「這位程姑娘武功大是不弱，下次如再跟她動手，不可輕敵。」郭芙聽他稱讚程英，心頭掠過一陣陰雲，忍不住衝口而說：「你說她武功好嗎？」耶律齊道：「是。」郭芙怒道：「那你不用理我，去跟她好啊。」說著轉過了身子。

　　耶律齊急道：「我要你不可輕敵，要你留神，那是幫你呢，還是幫她呢？」郭芙一辨他話中的含意，確是迴護自己，心中甜甜的一笑，耶律齊說道：「我不是幫你奪劍麼？你還怪我嗎？」郭芙回過頭來，說道：「怪你，怪你，怪你！」但臉上卻堆滿了笑意。

　　耶律齊心中一喜，忽聽得大廳中傳來吼聲連連，同時嗆啷、嗆啷，鐵器碰撞，響聲不絕，郭芙叫道：「啊喲，咱們瞧瞧去。」她本來聽裘千尺囉唆不絕，說的都是數十年前的舊事，她可不知每一句話中都含著危機，越聽越是膩煩，便溜了出來，無緣無故的和程陸姊妹打了一架，這時猛聽得異聲大作。掛念母親，便即奔回，她一跨步進廳，只見一燈大師盤膝坐在大廳中心，手持念珠，口宣佛號，臉上神色甚是莊嚴慈祥。慈恩和尚在大廳上繞圈疾行，口中不時發出聲音慘厲的虎吼，手上套著一副手銬，可是卻已掙斷，揮動時相互碰撞，發出聲響。裘千尺坐在正中，臉色鐵青，她相貌本便難看，這時更是猙獰可怖。黃蓉、武三通等坐在大廳一角，注視慈恩的動靜。

　　慈恩奔了一陣，額頭大汗淋漓，頭頂心便如蒸籠一般冒出絲絲白氣，那白氣越來越濃，慈恩也是越奔越快。一燈突然提氣喝道：「慈恩，慈恩，善惡之分，你到今日還是參悟不透麼？」慈恩一呆，頭上白氣忽地消失，他身子一晃，一交摔倒。

　　裘千尺喝道：「萼兒，快扶舅舅起來。」公孫綠萼上前扶起。慈恩一睜眼，見綠萼的臉龐離他雙眼不過尺餘，迷迷糊糊望出來，但見她長眉細口，綠鬢玉顏，依稀是當年妹子的容貌，叫道：「三妹，我在那裏啊？」綠萼道：「舅舅，我是綠萼。」慈恩喃喃道：「舅舅？誰是你舅舅？你叫誰啊？」裘千尺喝道：「二哥，她是你三妹的女兒。她要你領她去見大舅舅。」慈恩矍然而驚，說道：「我大哥麼？你見不到了，他已在鐵掌峰下跌得粉身碎骨，屍首無存。」他一見到綠萼，一顆心登時全為昔日的舊事所佔，一躍而起，指著黃蓉喝道：「黃蓉，我大哥是你害死的，你……你……償他的命來！」

　　郭芙進廳後靠在母親身邊，接過妹子抱在懷裏，突見慈恩這般凶神惡煞般指著母親喝罵，她第一個忍耐不住。走上數步，說道：「和尚，你再無禮，姑娘可容不得你了。」裘千尺冷笑道：「這小女子可算得大膽……」慈恩道：「你是誰？」郭芙道：「我早說過了，你不生耳朵麼？郭大俠是我爹爹，黃幫主是我媽媽。」慈恩道：「這女娃娃是誰？」郭芙道：「是我的妹子。」慈恩厲聲道：「哼，郭靖黃蓉，居然還生了兩個孩子。」黃蓉聽他語聲有異，喝道：「芙兒，快退開！」郭芙見慈恩瘋瘋癲癲，說了半天也不動手，料想他害怕母親了得，心中對他毫不忌憚，反而走上一步，笑道：「你有本事就快報仇，沒本事便少開口！」

　　慈恩喝道：「好一個有本事便快報仇！」這一聲呼喝宛如半空中響了個霹靂，只震得几案上的茶碗噹噹亂響，郭芙絕未料想到一個人竟能發出這般響聲，一驚之下，不禁手足無措，但見慈恩左掌拍出，右手成抓，同時襲到，兩股強力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她待欲退後逃避，卻那裏還來得及？

　　黃蓉、武三通、耶律齊三人不約而同的縱上，三人眼光均甚厲害，知道慈恩右手這一抓雖是兇猛，但遠不及左掌那麼一觸即能制人死命，因此三掌齊出，三股掌力砰的一聲和他左掌一撞。慈恩嘿的一聲，屹立不動，黃蓉等三人卻同時倒退了數步。耶律齊功夫最淺，退得最遠，其次則是黃蓉。她未穩身形，先看女兒，只見郭襄已給慈恩抓在手裏，郭芙卻兀自呆立當地，地驚得慌了，竟是忘了躲閃。黃蓉大吃一驚：「莫非芙兒終究還是為掌力所傷。」右足一點，立即縱上，伸左手將她拉了回來，右手打狗棒護在身前，此棒一出手，只要使出「封」字訣，慈恩掌力再猛，一時也已傷她不得。

　　郭芙其實絲毫未受損傷，但心中一片混亂，直到靠在母親身上，方始「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這時武氏兄弟、耶律燕、完顏萍等見慈恩終於動手，各自拔出兵刃。裘千尺手下的眾弟子也都紛紛散開，只待谷主一聲令下，便即上前圍攻。只有一燈大師仍是一動不動的盤膝坐在廳心，對週遭的變故便如不聞不見，口誦佛經，聲音雖不響亮，卻是極為清澈。

　　慈恩舉起郭襄，大叫：「這是郭靖、黃蓉的女兒，我先殺此女，再殺郭黃！」裘千尺大喜道：「好二哥！這才是英名蓋世的鐵掌水上飄裘大幫主！」

　　當此情勢，別說大廳上無一人的武功能勝過慈恩，即會有武功遠勝於他的，投鼠忌器，也是難以將郭襄從這半瘋之人手下救出來。郭芙突然大叫：「楊大哥，楊大哥！你在那兒？快來救我妹妹。」她臨到危難之際，忽地想起了楊過。

　　郭芙數次遭逢大難，都是楊過出其不意的救了她出來，這時眼看人人無法可施，心中自然而然的盼望楊過來救。但楊過此時，卻正和小龍女偷閒相聚，兩人攜手緩行，正自觀賞絕情谷中夕陽下山的晚景，那想到大廳之中，已出現了驚心動魄的場面。

　　慈恩右手上挺，將郭襄舉在頭頂，左掌護身，冷笑道：「楊過？楊過是什麼人？此時便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一齊來此，也只能傷得我裘千仞性命，卻救不了這小小女兒。」一燈緩緩抬起頭來，望著她慈恩，但見他雙目之中紅絲滿佈，全是殺氣，說道：「你要找人家報仇，人家來找你報仇，卻又如何？」慈恩喝道：「誰有膽子，那便過來！」這時天將傍晚，暮色入廳，眾人眼中望出來均有朦朧之感，那慈恩的臉色更是顯得陰森。

　　突然之間，猛聽得黃蓉哈哈大笑，這笑聲忽高忽低，便如瘋子發出來一般。眾人一聽到這笑聲，都是毛骨悚然。郭芙叫道：「媽媽！」武三通、耶律齊一齊叫道：「郭夫人！」各人均是心中怦怦而跳，想是她女兒陷入敵手，以致神態失常。但見她將打狗棒往地下一拋，踏上兩步，拆散了頭髮，笑聲更加尖細，陰風慘慘，殊無半絲暖意。郭芙叫道：「媽媽！」上前拉她手臂。黃蓉手一甩，將她揮得跌出數步，隨即張開雙臂，大笑著往慈恩身上抱去。

　　這一下連裘千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瞪目凝視，驚疑不定。武三通叫道：「郭夫人你別心慌，咱們定當奪回令愛。」黃蓉理也不理，雙臂箕張，瞪著慈恩，說道：「你快把這孩子掐死了！要掐她咽喉，不可放鬆。」慈恩臉無人色，將郭襄抱在懷裏，說道：「你……你……你是誰？」黃蓉縱聲大笑，張臂往前一撲。慈恩的左掌雖然擋在身前，竟是不敢出擊，只是向側滑開兩步，閃開她這一撲，又問：「你是誰？」黃蓉陰惻惻的道：「你全忘記了嗎？那天晚上在大理皇宮之中，你抓住了一個孩子……對啊，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你弄得他半死不活，終於無法活命……我是這孩子的母親，你快弄死她啊，快弄死她啊，幹麼還不下手？」

　　慈恩聽到這裏，全身發抖，數十年前的往事，驀地兜上心來。當年他擊傷大理國劉貴妃的孩子，要南帝段皇爺（即今一燈大師，詳見「射鵰英雄傳」）捨卻數年功力為他治傷，段皇爺忍心不治，此孩終於斃命。後來劉貴妃瑛姑和慈恩數度相遇，勢如瘋虎般要抱住他拼個同歸於盡，慈恩武功雖高於她，卻也不敢抵擋，只有落荒而逃，黃蓉知道這是他一生最大的心病，但見他手中抱著孩子，情況依稀和當年相似，於是孤注一擲，反而出言叫他掐死郭襄。武三通、耶律齊等那知其理，只道她是瘋了，以致出語不倫，其實這卻是黃蓉的大智大勇，便是一等一的鬚眉男子，也未必便有此膽識。瞧準了敵人的最大心病，一擊中的，此是大智，竟有膽子出言要他掐死自己女兒，此是大勇。若在旁人，縱然思及此策，但母女情切，「快弄死她啊」這一句話，勢必不敢出口，眼看慈恩如此怨氣沖天，兇悍可怖，他輕輕一捏，豈不立時便送了郭襄的性命？

　　慈恩望望黃蓉，又望望一燈，再瞧瞧手中的孩子，倏然間痛悔之念不能自已，道：「死了，死了！好好的一個孩子，給我活生生的掐死了。」緩步走到黃蓉面前，將孩子遞出，說道：「孩子是我弄死的，你打死我抵命吧！」黃蓉歡喜無限，伸手欲接，只聽得一燈喝道：「冤冤相報，何時方了？手中屠刀，何時方拋？」慈恩一驚，雙手一鬆，郭襄直往地下掉去。

　　不等郭襄身子落地，黃蓉右腳伸出，一腳向她身上踢去，將她踢得向外飛出，同時狂笑叫道：「孩子給你弄死了，好啊，好啊，妙得緊啊。」其實她這一腳看似用力，碰在郭襄身上時，卻是用腳背在嬰兒的腰間輕輕一托，再輕輕往外一送。她知道這是相差不得半點的緊急關頭，如俯身抱起女兒，說不定慈恩的心神又有變化。郭襄在半空中穩穩飛出，擲向耶律齊。他一伸手臂接住，但見郭襄烏溜溜的一對眼珠不住滾動，張開小嘴正欲大哭，鮮靈活龍，竟沒半點損傷。耶律齊一怔，隨即會意，黃蓉定是知道郭芙莽撞，才將這幼女擲到自己身前，當即手掌在她口上一按，阻住她哭出聲來，大叫：「啊喲，孩子給這和尚弄死了。」

　　慈恩面如死灰，剎時之間大澈大悟，向一燈行個稽首，說道：「多謝和尚點化！」一燈還了一禮，道：「恭喜和尚終證大道！」兩人相對一笑，慈恩揚長而出。裘千尺急叫：「二哥，二哥，你回來！」慈恩回過頭來，說道：「你叫我回來，我卻要叫你回來呢！」說罷大袖一揮，飄然出了大廳。一燈喜容滿臉，說道：「好，好，好！」退到廳角，低首垂眉，不再言語。黃蓉挽起頭髮，從耶律齊手中抱過郭襄。郭芙撲在她的懷裏，又驚又喜，說道：「媽，我還道你當真發瘋了呢？」黃蓉走到一燈身前，行下禮去，說道：「大師，小侄女迫於無奈，提及舊事，請大師見諒。」一燈微笑說道：「蓉兒，蓉兒，真乃女中諸葛也！」大廳上諸人之中，只有武三通隱約知悉一些舊事，餘人均是相顧茫然，不知一燈和黃蓉葫蘆中到底賣些什麼藥。

　　裘千尺見事情演變到這步田地，確也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兄長這一去，料想此生再無相見之日，望著慈恩的背影終於在屏門外隱沒，胸口不禁一酸，體味他「你叫我回來，我卻要叫你回來呢」那句話，似乎是勸自己勒馬回頭，心中隱隱的感到一陣惆悵一陣悔意。但這悔意一瞬即逝，隨即傲然說道：「各位在此稍候，老婆子失陪了。」黃蓉道：「且慢！咱們今日造訪，為求絕情丹而來……」裘千尺向身旁之綠衣弟子一點頭，眾弟子齊聲唿哨，每處門口都湧出四名綠衣弟子，高舉裝著利刃的漁網，攔住去路。四名侍女抬起裘千尺的坐椅，退入了內堂。武三通、耶律齊等見到漁網陣的聲勢，心下暗暗吃驚，均想：「這件兵刃好不厲害，不知如何方能破得？」便這麼一遲疑，大廳的前門後門一齊軋軋關上，眾綠衣弟子縮身退出。武氏兄弟仗劍外衝，砰的一聲，大門合攏，兩兄弟的雙劍挾在門縫之中，登時折斷。看來這大門竟是鋼鐵所鑄。黃蓉低聲道：「不須驚惶！出這大廳絕不難，但咱們得想個法兒，如何破那帶刀漁網，如何盜藥救人？」

　　公孫綠萼隨著母親進了內堂，問道：「媽，怎麼辦？」裘千尺見兄長一去，對方好手雲集，也覺此事甚為棘手，但殺兄大仇到了眼前，絕不能好言善罷，微一沉吟，道：「你去瞧瞧，楊過和那三個女子在幹什麼。」此言正合綠萼心意，她點頭答應，向「火浣室」而去。

　　行到半路，聽得前面有說話之聲，正是楊過的聲音，接著小龍女回答了一句，好像說到「公孫姑娘」四字。這時天色已經全黑，綠萼往道旁柳叢中一閃，心道：「不知她在說我些什麼？」放輕腳步，悄悄走近，但見楊過和小龍女並肩站著，聽楊過道：「你說此事得多謝公孫姑娘，當真不錯，但願神僧早日醒轉，大家釋仇解怨，邪毒盡除，豈不是妙？……啊喲！」這「啊喲」兩字，突如其來，綠萼嚇了一跳。不知楊過驀地裏遇上了什麼怪事。

　　她心中關切，情不自禁的探頭一望，朦朧中只見楊過摔倒在地，小龍女俯身扶著他的左臂。楊過背部抽搐顫動，似在強忍痛楚。小龍女低聲道：「是情花之毒發作了嗎？」楊過道：「嗯……嗯……」竟是痛得牙關難開，綠萼大是憐惜，心想：「他服了半枚丹藥，再服半枚，情花之毒便解，這半枚靈丹，說什麼也得去問媽媽要來。」過了片刻，楊過緩緩站起，吁了一口長氣。小龍女道：「過兒，你每次發作相距越來越近，更是一次比一次厲害。那神僧尚須一日方能醒轉，便算他能配解藥也未必……也未必……你這番苦楚也難受得很啊。」她本想說「也未必來得及」，但終於改了口。楊過苦笑說道：「這位公孫老太太性子執拗之極，她的解藥又藏得隱祕異常，若非她自願給我，否則便是谷中老幼盡數殺了，便是將鋼刀架在她頭頸中，也是絕不肯拿出來的。」小龍女道：「我倒有個法子。」楊過早猜到她的心意，說道：「龍兒，你再也休提此言。你我夫妻情深愛篤，若能白頭偕好，固是謝天謝地，如有不測，那也是命數使然，咱兩人之間，絕不容有第三個人攔入。」小龍女嗚咽道：「那公孫姑娘……我瞧她人很好啊，你便聽了我的話吧。」

　　綠萼心中大震，知道小龍女是在勸楊過娶了自己，以便求藥活命，只聽楊過朗聲一笑，道：「龍兒，那公孫姑娘自然是好。其實天下好女子豈是少了？那程英程姑娘，陸無雙陸姑娘，也都是重情篤義之人。只是你我既然兩心相愛，怎容另有他念？你再設身處地一想，若有那一個男人能解你體內劇毒，卻要你委身以事，你肯不肯啊？」小龍女道：「我是女子，自作別論。」楊過笑道：「旁人重男輕女，我楊過卻是重女輕男……」說到此處，忽聽得樹叢中瑟的一聲響。楊過問道：「是誰？」

　　綠萼知道已被他發覺了蹤跡，正要應聲，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傻蛋，是我！」接著只見陸無雙和程英從樹叢中攜手而出，原來公孫綠萼在一旁竊聽，程英姊妹也到了鄰近。綠萼乘機悄悄退開，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別說和龍姑娘相比，便是這程陸二位姑娘，她們的品貌武功，和他的交情，又豈是我所能及？」她自見楊過後，對他一往情深，先前固已知他對小龍女情深愛重，但總盼再能見他一面，是以在絕情谷中苦候，此刻聽了這番話，更知自己相思成空，已是定局。她父母都是性情乖戾之人，因此她自幼便鬱鬱寡歡，今日萬念俱灰，決意不再想活了，漫步向西走去。

　　她神不守舍，信步所之，渾不知身在何處，只是她熟識當地道路，黑夜中才不致墮入山坑水漥之中，心中只是有一個聲音說：「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在山石彼端忽然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綠萼凝神一看，不禁微微一驚，原來神魂顛倒的亂走，竟已到了谷西自來極少人行之處，抬頭見一座山峰衝天而起，正是谷中絕險之地的絕情峰，那絕情峰峰腰之中，有一處山崖，不知是若干年代之前，有人在崖上刻了「斷腸崖」三字，自此而上，數百丈光溜溜的寸草不生，終年雲霧環繞，便是飛鳥，也甚難在峰頂停足。那山崖下臨深淵，淵口藤牽蔓纏，堆滿了枯草敗葉，藤蔓之下到底是什麼東西，深淵到底有多深，那便誰也不知道的了。正因有此險境和外界隔絕，這水仙幽谷數百年來才得成為世外之地，外人不致進入。

　　「斷腸崖」前後風景清幽，只是地勢太險，稍不小心便掉入山路旁的深淵之中，因此谷中居民相戒裹足，便是自負武功的眾綠衣弟子，輕易不敢來此，卻不知誰在此處說話？

　　公孫綠萼本來除死之外，已無別念，這時卻起了好奇之心，於是隱身在山石之後，側耳傾聽，一聽之下，心中怦的一跳，原來說話之人竟是父親。她父親雖然對不起母親，對她也是冷酷無情，但母親以棗核釘射瞎了他一目，又將他逐出絕情谷，綠萼念起父女之情，總不免暗有憐意，此刻忽又聽到了這熟悉的聲音，心想原來父親並未離開絕情谷，卻躲在這人跡罕至之處，只聽他說道：「你的眼睛為楊過這小賊所傷，我眼目之傷，也可說因這小賊而起，咱倆倒可說是同病相憐了。」說著笑了起來，但對方卻並不回答，綠萼頗感奇怪，暗想父親是在跟誰說話啊？一時之間，想不起有誰的眼睛為楊過所傷，而聽父親說話的語氣之中，微帶輕薄之意，難道另一人是個女子麼？

　　只聽得公孫止又道：「咱們在這裏相會，也可說是有緣，不但是『同病相憐』，而且還是『獨具隻眼』，不不，是『各具隻眼』。」忽聽一個女人「呸」的一聲，怒道：「你是笑我醜八怪麼？」公孫止忙道：「你別生氣，我是胡說八道。我見了你，是喜歡得胡塗了。」那女子嗔道：「我全是為情花刺傷，你半點也沒放在心上，儘是拿人家來取笑？」綠萼心道：「啊，原來是今日闖進谷來的李莫愁。怎地她的眼睛也是給他弄傷的？」

　　與公孫止說話之人，正是李莫愁。她中了情花之毒，亟於尋覓解藥，但絕情谷中道路錯綜繁複，她亂走亂撞，竟到了這斷腸崖前，恰好公孫止也在此處。公孫止是有意來此，好使谷中諸人不易發覺，然後俟機害死裘千尺，以便重奪谷主之位，李莫愁卻是無心而至。兩人曾交過手。都知對方武功了得，一見面後心中均想：「我正有事於谷中，何不倚他為助？」三言兩語，竟爾說得甚是投契。李莫愁年紀已經不少，但自幼習練內功，仍是容顏端麗，公孫止一娶小龍女不成，二劫完顏萍不得，忽與她邂逅相遇，又起了不良之念：「殺了裘千尺那惡婦後，不如便娶了這姑娘。她容貌武功，無一不是上上之選，雖瞎一眼，卻正好和我相配，大家兩不嫌棄。」那知李莫愁心地狠毒，用情卻是極專，她一生惡孽，便是因「情」之一字而來，這時聽公孫止言語越來越不莊重，心下如何不惱？但為求花毒的解藥，只得稍假辭色，敷衍對答。

　　公孫止道：「我是本谷的谷主，這情花解藥的配製之法，天下除我之外，再無第二人知曉，只是配製費時，遠水救不了近火，好在谷中尚餘一枚，在那惡婦手中，咱們只須除滅了她，那便什麼都是你的了。」他最後一句話意存雙關，意思說不但解藥給你，連絕情谷的主婦之位，也都屬你。天下只有公孫止一人知曉解藥的製法，這話原本不假，那情花在谷中生長已久，公孫止上代的祖先損傷了不少人命，才試出解藥的配製之方，為了情花有阻攔外人入谷之功，因此並不爻除，而解藥的方子，也是父子相傳，不會落入旁人之手。雖是裘千尺，也只道解藥是上代遺存，方子卻已失傳。但裘千尺那枚解藥現下只剩半枚一事，公孫止卻不知悉。

　　李莫愁沉吟道：「既是如此，你這話豈不白說？解藥在尊夫人手中，而尊夫人又已與你反目成仇，便算殺她不難，解藥卻如何能夠到手？」公孫止躊躇不答，過了半晌，說道：「李師妹，你我一見投緣，為了救你，我縱死亦不足惜。」李莫愁淡淡的說道：「這可多謝你了。」公孫止道：「我有一計，能從惡婦手中奪得靈丹，但盼你答應我一件事。」李莫愁勃然道：「小妹一生闖盪江湖，獨來獨往，從不受人要脅。那解藥你肯給便給，不肯便索罷休。我李莫愁豈是哀憐乞命之輩？」

　　公孫止武功雖然極強，但他一生僻處幽谷之中，江湖上便是最厲害的人物，也均不識，縱然略有所聞，也是得自數十年前裘千尺的轉述。近十年來赤練仙子李莫愁的聲名響亮無比，武林中人人皆知她貌如桃李，心若蛇蝎，這公孫止卻懵懵懂懂的一無所悉，此刻聽她這番話說得甚有氣派，只有更喜，忙謝罪道：「你會錯我的意思了，我但盼能為你稍盡綿薄，歡喜還來不及，豈有要脅之意？只是要奪那絕情丹，須得傷了我親生女兒的性命，因之我說得不甚妥善，也是有的。」

　　公孫綠萼隱身在大石之後，聽到「須得傷了我親生女兒的性命」這句話，不由得全身一震。李莫愁也感詫異，道：「難道解藥是在令愛手中麼？」公孫止道：「不是的，我跟你實說了罷！那惡婦性情固執暴戾之極，這解藥必是收藏在隱祕無比的處所，強迫要她獻出，勢所不能，只有出之誘取一途。」李莫愁點頭道：「確是如此。」公孫止說道：「這惡婦對人人均無情義，心腸惡毒，無所不至，世上唯有對她親生女兒，才不免有母女之情。咱們瞧準了這點，由我去將女兒綠萼誘來，你出傷她，將她擲在情花叢中。這麼一來，那惡婦必要取出絕情丹來救治女兒，咱們俟機劫奪，便能一舉成功。便可惜這絕情丹世間唯存一枚，既給了你，我那女兒的小命便保不住了。」李莫愁沉吟道：「咱們不用真的情花花刺傷她，做作得讓她中了假毒，那便既可奪丹，又能保全令愛。」公孫止歎道：「那惡婦精明強幹，中假毒之事焉能瞞得過她？」說到這裏，忽然聲音嗚咽，流下淚來，似乎動了真情。李莫愁道：「為了救我性命，卻須傷害令愛，我心何忍？看來你原也捨她不得，此事便作罷休。」公孫止忙道：「不，不！我雖捨她不得，可更加捨你不得。」李莫愁默然，心想除此之外，確也更無別法。公孫止道：「咱們在此稍待，過了夜半，我便去叫女兒出來，憑她千伶百俐也絕想不到她爹爹有此計謀。」

　　兩人如此對答，每一句話綠萼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禁越聽越是害怕。那日公孫止將她和楊過驅入鱷魚潭，她已知父親絕無半點父女之情，但當時還可說是一時之憤，今日竟然如此處心積慮，要害死親生女兒來討好一個初識面的女子，用心之狠毒，真是勝於豺狼虎豹。她本來不想活了，然而聽到這二人如此安排下毒計圖謀自己，自然而然的想設法逃開，好在四下裏陰森森的山石嶙峋，隱蔽之處甚多，於是輕輕向後退出一步，隔了片刻，又退出一步，直到退至數十丈外，才敢加快腳步。

　　她走了半個時辰，離那絕情峰已經甚遠，知道父親不久便要前來相誘，連臥房也不敢回去。她淒淒涼涼的坐在一塊岩石之上，冷月窺人，落葉低語，越聽越覺世間實無可戀，喃喃自語：「我本就不想活了，你何必設這毒計來害我？你要害死我，儘管害吧。真是奇怪，我又何必要逃？」突然之間，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射進了心裏：「爹爹用心雖毒，此計卻是大妙。反正我要自盡，何不用此計向媽媽騙取靈丹，去救了楊大哥的性命？他夫妻團圓，總不免要感激我這一心一意待他的苦命姑娘。」想到此處，又是欣喜，又是傷心，精神卻為之一振，於是向四周一看，瞧清了身在何處，舉步回向母親臥房。

　　她經過情花樹叢之時，小心攀折了兩大根花枝，用衣帶提在手中，以免刺傷肌膚，走到母親房外，低聲叫道：「媽，你睡了麼？」裘千尺在房中應道：「萼兒，有什麼事？」綠萼叫道：「媽，媽！我……給情花刺傷了。」說著張臂便往情花枝上用力一抱。

第八十七回　真藥假藥

　　花枝上千百根小刺，一齊刺入了她身體之中。公孫綠萼自幼便受到諄諄告誡，可以採食情花的花朵果實，卻絕不能為花刺刺傷，幼時因無體內情慾誘引，縱然受毒，亦無大礙，她年紀越大，旁人的告誡越是鄭重。十餘年來小心趨避之物，想不到今日自行引刺入體，這番痛楚，卻是更深了一層。她咬緊牙關，解去花枝上的衣帶，又叫了幾聲：「媽！」

　　裘千尺在臥房內聽到呼聲，吃了一驚，忙命侍女開門，扶綠萼進來。綠萼叫道：「我身上尚有花刺，你們不可近前。」兩名侍女駭然變色，大開房門，讓綠萼自行走進，那敢碰她身子？裘千尺見女兒臉色慘白，身子顫抖，兩枝情花的花枝掛在胸前，忙問：「你怎麼了，怎麼了？」綠萼叫道：「是爹爹，是爹爹！」她知道母親的目光極是厲害，低下了頭不敢望她。裘千尺怒道：「你還叫他爹爹？那老賊怎麼了？」綠萼道：「他……他……」裘千尺道：「你抬起頭來，讓我瞧瞧。」綠萼一抬頭，遇到母親一對凜凜生威的眸子，不禁打了個寒戰，說道：「他和今日進谷來的那個美貌道姑，在斷腸崖前鬼鬼祟祟的說話，我躲在那塊大石後面，想聽他說些什麼……」這幾句話半點不假，但此後卻非捏造謊言不可，綠萼生平不曾打誑，只怕給母親瞧出破綻，說到這裏，又低下頭來。

　　裘千尺道：「他兩個說些什麼？」綠萼道：「說什麼同病相憐、各具隻眼，因為那個道姑也是瞎了一隻眼睛的。他們……他們一起罵你惡婦長、惡婦短，我聽著氣不過……」說到這裏，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裘千尺咬牙切齒，道：「莫哭，莫哭！後來怎樣？」綠萼道：「我不小心身子一動，給他們知覺了。那道姑……那道姑便將我堆到了情花叢裏。」裘千尺聽她聲音有些遲疑不定，喝道：「不對！你在說謊！到底是怎樣？休得瞞我。」綠萼出了一身冷汗，道：「我沒騙你，我身上這些難道不是情花麼？」裘千尺道：「你說話的語調不對，你自小便是這樣，說不得謊，做娘還能不知道麼？」綠萼露機一動，咬牙道：「媽，我是騙了你，是爹爹推我入情花叢的，他惱我跟你幫你，和他作對。說我要娘不要爺。」

　　這幾句話其實仍是謊話，但裘千尺恨極了丈夫，綠萼這番話合情合理尚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恰恰打中了她心坎，忙拉住了女兒手掌，溫言說道：「萼兒不用煩惱，讓娘來對付這老賊，總須出了咱娘兒倆這口惡氣。」當下命侍兒取過剪刀鉗子，先將花枝移開，然後鉗出她肌膚中斷折了的小刺。綠萼哽咽道：「媽，女兒這番是活不成了。」裘千尺道：「不怕，不怕。咱們還有半枚絕情丹未用。幸好沒給那無情無義的楊過小賊糟蹋了。你服了這半枚藥後，花毒雖然不能除淨，但只要你乖乖的陪伴著媽媽，對任何臭男子都不理睬，甚至想也不去想他們，那便決計無礙。」裘千尺痛受丈夫的折辱，楊過又不肯做她女婿，因而恨極了男人，女兒如能終身不嫁，正合她的心願，可說再好也沒有。

　　綠萼皺眉不語。裘千尺又問：「那老賊和那道姑呢，這兩個到了何處？」綠萼道：「我從情花叢中掙扎著爬起，沒敢回頭再看，他們多半仍在那邊。」裘千尺暗自沉吟：「這老賊有了強助，必要來奪回此谷。谷中的弟子半多是他心腹親信，事到臨頭，只怕大半歸心於老賊，最多也是袖手旁觀，兩不相助，絕不會出手與他為敵，自己的手足殘廢，所厲害的只是一件棗核釘暗器，這暗器出其不意的傷敵固是威力極大，但這老賊既有了防備，只死便奈何他不得，假若他手持盾牌來攻，自己立時便一籌莫展，那又如何是好？」

　　綠萼見母親目光閃爍，沉吟不語，還道她在斟酌自己的說話是真是偽，生怕她問個不休，露出了馬腳，那麼自己一番受苦，變得對楊過毫無補益了。她一想到楊過，胸口一陣大疼，「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裘千尺伸手撫摸她的頭髮，道：「好，咱們取絕情丹去。」雙手一拍，命四名侍女將椅抬出房門。

　　綠萼自楊過去後，一直想知道母親將那半枚丹藥藏在何處，心想她手足殘廢，行動須人扶持，絕不能竄高伏低，也不能藏之於什麼山洞僻谷，想來定是藏在府第之中。但綠萼數十日來到處細心觀看，丹房、劍室、花園、灶披，沒一處逃得過她的眼光，竟是瞧不出半點端倪，這時聽母親將坐椅抬向大廳，不由得大為訝異，心想那大廳是人人所到之處，可說是最不隱蔽的所在，何況此刻強敵聚集於廳上，正是為這半枚丹藥而來，難道這丹藥便放在敵人面前，任其予取予攜麼？

　　大廳前後石門關閉，許多綠衣弟子手提帶刀漁網守著，見裘千尺到來，一齊上前行禮，為首的弟子躬身說道：「敵人絕無聲息，似已束手待縛。」裘千尺「哼」了一聲，心道：「井底之蛙，當真不知天高地厚，要知善著不來，來者不善，今日闖進谷來的這些人物，焉是束手待縛之輩？」說道：「開門！」兩名弟子打開石門，另有八名弟子提著兩張漁網，在裘千尺左右衛護，擁著進廳。只見一燈大師、黃蓉、武三通、耶律齊諸人，都坐在大廳一角，閉目養神。裘千尺待坐椅著地，舉手說道：「這裏除了黃蓉母女三人，其餘的我可不究擅自闖谷之罪，一齊給我走吧！」黃蓉微笑道：「裘谷主，你身遭大難，不知快求避解，兀自口出大言，當真令人齒冷。」裘千尺心中一凜，暗想：「她怎知我身遭大難？豈難道那老賊回谷，她早已知悉麼？」臉上卻不動聲色，說道：「是福是禍，須待報應臨頭方知。老婦人肢體不全，以殘廢之身，還怕什麼大難？」

　　其實黃蓉實不知公孫止已回絕情谷，但鑑貌辨色，眼看裘千尺眉間隱有重憂，與適才出廳時那飛揚狠惡的神態大不相同，料想她谷中必有內變，因此出言試探，聽裘千尺雖是說得嘴硬，自己所料卻多半不錯，又道：「裘老谷主，令兄乃是自行失足從鵰背上摔下深谷跌死，絕非小妹所傷。但若你對此事始終耿耿於懷，小妹不避不讓，任你連打三枚棗核釘如何？只是打過之後，小妹不論死活，你卻須賜贈解藥，以救楊過之傷，小妹僥倖不死，固然最好，倘若死了，這裏許多朋友絕不記恨，仍是助你解脫大難，以退內敵。你說這項買賣做是不做？」

　　黃蓉這般說來，實是讓裘千尺佔盡了便宜。要知裘千尺除了棗核釘厲害之外，別無傷敵的手段，而黃蓉大聲說出「內敵」兩字，更是打中了她的心坎，裘千尺道：「你是丐幫的幫主，諒必言而有信。我打你三枚棗核釘，你當真不避不讓，亦不得用兵刃暗器格打？」黃蓉尚未回答，郭芙搶著道：「我媽只說不避不讓，可沒說不用兵器格打。」黃蓉微笑道：「裘谷主要洩心中惱恨，小妹不用兵刃暗器格打就是。」郭芙叫道：「媽，那怎麼成？」她適才長劍被棗核釘擊斷，知道這暗器的力道強勁無比，倘若真的不讓不格，母親血肉之軀如何抵擋得了？黃蓉卻想：「過兒於我郭家一門四人均有大恩，此刻他身上劇毒難解，我若不設法使老太婆交出解藥，咱們終生有愧於心。她這棗核釘自是天下最凌厲的外門暗器，任她連打三釘確是凶險，一個不對便送了性命。但若非如此，這老太婆焉肯交出解藥？」

　　要知黃蓉說這番話時，早已替裘千尺設身處地，想得極為週到，既要使她洩去心中若干怨毒鬱積，又乘著她驚懼內變橫生之際，允她禦敵解難，而所用的法子，正是她唯一能以之傷人的伎倆，縱是裘千尺自己也提不出更妥善的方法。但裘千尺生來多疑，覺得此事太過便宜，未免不近人情，啞聲道：「你是我的對頭死敵，卻甘心受我三枚棗核釘，到底包藏著什麼詭計，什麼禍心？」黃蓉走上前去，低聲道：「此處耳目眾多，只怕有不少人對你不懷好意，我要在你耳邊說幾句話。」裘千尺向眾弟子掃射了一眼，心想：「這些人大半是老賊的親信，確是不可不防。」於是點了點頭。黃蓉揍過頭去，悄聲道：「你的對頭不久便要發難動手，可是小妹自己何嘗不是身處險地？咱們快快揭過了這層過節，小妹不論死活，大夥兒便可並肩應敵。再者那楊過於我有恩，我便是送了性命，也要求得絕情丹給他。人生在世，有恩不報，豈不是與禽獸無異？」說罷便退開三步，凝目以望。

　　裘千尺雖是極冷漠寡情，但聽了「有恩不報，豈不與禽獸無異」這話，心中也是一動，暗想：「若不是楊過這小子相救，我此刻還是孤零零的在那地底山洞中捱受苦難。」但這念頭便如閃電般一瞬即過，心中喜念消退，惡心立生，冷冷的道：「任你百般花言巧語，老婦人鐵石心腸，不改初衷。來來來，你站開了，吃我三釘！」

　　黃蓉衣袖一拂，道：「我拼死挨你三釘便了。」說著站在大廳正中，與裘千尺約摸相距四丈，說道：「請發射吧！」

　　武三通等雖素知黃蓉足智多謀，但裘千尺棗核釘的厲害，卻是各人親眼所見，這時見黃蓉不攜兵刃，好整以暇的站著，無不心中惴惴。郭芙更是著急，一拉黃蓉的衣袖，低聲道：「媽，咱們找個地方，我把軟蝟甲脫下來給你換上，那便不怕老太婆的棺材釘了。」黃蓉微微一笑，道：「以軟蝟甲擋棗核釘，那又何足為奇？你且看媽媽的手段。」只聽得裘千尺道：「各人閃……」那「開」字尚未出口，棗核釘已疾射而出，直指黃蓉的小腹。

　　這枚棗核釘來勢當真是悍猛無倫，雖是極小的一枚鐵釘，但破空之聲如若尖嘯。黃蓉「啊」的一聲高叫，捧腹彎腰，俯下身去，郭芙和武三通等一齊大驚，待要上前相扶，嘯聲又起，這第二枚棗核釘卻是射向黃蓉的胸口。黃蓉仍是一聲大叫，搖搖晃晃的退後了幾步，似乎便要摔倒。

　　裘千尺見黃蓉果然如言不閃不格，兩枚鐵釘均已打中她身上要害，按照這兩枚鐵釘的力道，便是最堅硬的岩石也能射入，何兄血肉之軀？但黃蓉身中兩枚，雖似已受重傷，但竟不摔倒，顯是苦苦支撐，要再受自己一釘。裘千尺心下駭然，暗想：「我先見這女子嬌怯怯的模樣，不信她有甚能耐可當丐幫的幫主，如此看來，當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想她身中兩釘，決計性命不保，從此報了殺兄深仇，不禁欣然色喜，波的一聲，第三枚棗核釘又從口裹噴出。這一次卻是射向黃蓉的咽喉，要使鐵釘透喉而過，強仇立斃於當場。

　　第一枚棗核釘射腹，第二枚刺胸，豈難道奇計百出的黃蓉便當真身受重傷？原來她說出甘受三釘之時，心下早已有了計較。先一陣郭芙的長劍被棗核釘打斷，黃蓉拾起劍頭，暗藏在衣袖之中，待那棗核釘打到，一彎臂便將劍頭擋在鐵釘射到之處。只是釘劍相撞，必有金鐵之聲，黃蓉大聲叫喚，便將這撞聲掩蓋了過去。這一巧招裘千尺果然並未發覺，但黃蓉之不致受傷，卻也是靠了七分武功，三分僥倖。

　　黃蓉有意裝得身受重傷，既可稍減她心中怒氣，同時也保全她一谷之主的身份。但第三枚棗核釘直指咽喉，若是舉起衣袖，以袖中暗藏的劍頭來擋，必被裘千尺瞧出破綻，自己便算是毀了「不避不格」的諾言，處此情境，只得行險，當下雙膝微微一曲，那棗核釘對準了她嘴唇飛到。黃蓉胸腹之間早已真氣充溢，張口用力一吐，一股真氣噴將出去。她知裘千尺的棗核釘所以這般來勢凌厲，全憑真氣激發，若是以氣敵氣，則敵遠我近，大佔便宜，棗核釘縱不從空墮落，來勁也必急減。那知道裘千尺獨居山洞，手足既廢，成日價除了苦練這棗核釘功夫之外，心不旁鶩，黃蓉功力既不及她深厚，又是生兒育女，伴夫課徒，那能如她這般苦心致志？因此一股真氣噴出，那棗核釘來勢只是略略一緩，射來的勁力仍是猛惡無比。黃蓉心中一驚，鐵釘已到嘴唇，當這千鈞一髮之際，別無他法，只好張口一咬，硬生生將那鐵釘咬住了。這一下只震得滿口牙齒生疼，立足不定，倒退了兩步。她先前倒退乃是假裝，這一次卻當真是被鐵釘來勢衝擊而退後，也幸好她應變奇速，退步消勢，否則上下四枚門牙，非當場跌落不可。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圍了攏來。黃蓉一仰頭，波的一聲，將那枚棗核釘吐出，釘入橫樑之中，皺眉道：「裘谷主，小妹受了你這三釘，命不久長，盼你依言賜藥。」

　　裘千尺見她竟能將棗核釘一口咬住，也自駭然。側目向綠萼望了一眼，心想：「我兒中了情花之毒，別說楊過不允婚事，他便當真是我的女婿，這半枚絕情丹也豈能給他？」眼見兩枚棗核釘明明射入黃蓉體內，何以她仍是直立不倒？但自己親口答應給藥，言入眾人之耳，總不能立時反口，她雙眼一轉，已有計較，說道：「郭夫人，咱倆人雖然均是女流，但行事慷慨有信，當勝鬚眉。你受我三釘，我甚是佩服，解藥便可給你，但我少待有事，仍盼各位援手。」

　　郭芙只道母親當真中了鐵釘，叫道：「我媽媽倘若受傷，這裏大夥兒都要跟你拼命。」轉頭向黃蓉道：「媽，老太婆的釘子打中了你身上何處？」黃蓉不答女兒的問話，向裘千尺道：「小女胡言，谷主不必當真。小妹雖然不才，生平說一是一，自當相助谷主退敵，便請賜藥是幸。」武三通等聽黃蓉說話中氣充沛，聲音清朗，半點不像受了傷的模樣，漸漸寬心。這一層裘千尺也已瞧出，心下驚疑不定，想道：「她有如此功夫，我縱要反悔，也不容易，只有待之以詐道。」於是說道：「如此甚好。」轉頭向女兒道：「萼兒過來，我有言吩咐。」

　　黃蓉一生不知對付過多少奸滑無信之徒，裘千尺眼光閃爍不定，如何逃得過她雙目？她知裘千尺絕不肯就此輕輕易易的交出解藥，只是將怎生推脫詐欺，一時自是猜想不出。

　　只聽裘千尺道：「將我面前數過去第五塊青磚揭開了。」綠萼大奇：「難道那絕情丹竟是藏在磚下？」黃蓉一聽即明其理，暗讚裘千尺心思靈巧：「這絕情丹既是如此寶貴，不知有多少人在亟亟圖謀。她藏在這當眼之處，確是使人猜想不到，那正是韓信用兵，置之險地而後生這遺意的變著。由此觀之，磚下所藏當是真藥無疑。她絕不會事先料到有今日的情勢，因而在磚下預藏假藥。」裘千尺如命人赴丹房或是內室取藥，黃蓉也真信不過取來的絕情丹是真是假，這時聽她命女兒揭開青磚，倒是少了一層顧慮。

　　綠萼數到第五塊青磚，拔出腰間匕首，從磚縫中插入，將那青磚揭起，只見磚下舖著灰坭，全無異狀。

　　裘千尺道：「磚下藏藥之處，大有機密，不能為外人所知，萼兒，俯耳過來。」黃蓉一聽，知道裘千尺狡計將生，當下叫聲「啊喲」，捧腹彎腰，裝得身上傷勢發作，好讓裘千尺防備之心稍殺，那便易於猜測她的真意，豈知裘千尺也已料想到了此節，在綠萼耳畔說得聲音極輕極輕，黃蓉雖是全神貫注，也只聽到「那絕情丹便在青磚之下」十字，但她一看這情勢，早已猜到絕情丹是在青磚之下，這十個字聽來一無用處，此後只見裘千尺的嘴唇微微顫動，半個字也聽不出來，再看綠萼時，但見她眉尖緊蹙，不住「嗯、嗯、嗯」的答應。

　　黃蓉明知眼前已到了緊急關頭，卻不知如何是好，正自惶急，忽聽得一燈大師道：「蓉兒過來，我瞧瞧你的傷勢如何？」黃蓉一回頭，見一燈坐在屋角，臉上頗有關切之容，心想：「他一搭我的脈搏，便知我並非受傷。」於是走過去伸出手掌。一燈伸三指搭住她的脈搏，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婆婆說……阿彌陀佛……磚下有兩瓶……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東首的藏真藥……阿彌陀佛……西首的藏假藥……阿彌陀佛……叫女兒取西首假藥……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假藥給你……阿彌陀佛……」

　　他口誦佛號之時，聲音甚響，說到「磚下有兩瓶」這些話時，聲音放低。黃蓉是何等機伶之人，只聽他說了「老婆婆說」那四字，即明其理。原來一燈大師數十年潛修，耳聰目明，遠勝常人。佛家原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說，佛經上說，具此大神通者當深禪定中，「能聞六道眾生語言及世間種種音聲，通達無礙。」這種說法過於玄妙，令人難信，但內功深厚、心田澄明之人能聞常人之所不能聞，卻非奇事。裘千尺對女兒低聲細語，一燈大師在數丈外閉目靜坐，一字一語聽得明明白白。他知道真假藥之辨關連楊過的性命，佛家有好生之德，豈能見死不救，於是告知了黃蓉。

　　黃蓉待他唸兩句佛號，便問幾句：「我的傷能治麼？」「棗核釘能起出麼？」每問一句話，剛好將一燈所說「東首的藏真藥」、「西首的藏假藥」那些話掩蓋了。裘千尺向兩人望了幾眼，但見黃蓉臉有憂色，詢問自己傷勢，一燈不住的說「阿彌陀佛」，那料得到自己的奸計，已盡給對方知悉。

　　綠萼聽母親說完，點頭答應，彎下腰來，伸手入磚瓦底的泥中一掏，果然有兩個小瓷並列，她心中一酸，暗道：「楊郎啊楊郎，今日我捨卻性命，取真藥給你，這番苦心，你未能知道吧！」當下摸了東首那瓷瓶出來，說道：「媽！絕情丹在這兒了！」她伸手在土下掏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這瓶子是從東首取出的，裘千尺和黃蓉都為以是從西首取出。

　　盛放真藥和假藥的兩個瓷瓶全然相同，瓶中的半枚丹藥模樣也無分別，裘千尺倘不以舌試舐藥味，自己也難分真假。她見綠萼取出瓷瓶，心道：「先前我還防這丫頭偷了丹藥去討好情郎，現下她也中了情花之毒，自是救自己性命要緊了。」她生性偏狹狠惡，那懂得世上卻有捨卻自身以救旁人之人，當下說道：「將丹藥拿去交給郭夫人。」綠萼道：「是！」雙手捧著瓷瓶，走向黃蓉。

　　黃蓉先襝衽向裘千尺行禮，說道：「多謝厚意。」心中卻想：「既知真藥所在，難道還盜不到麼？」正要伸手去接綠萼手中的瓷瓶，突然屋頂上喀喇一聲巨響，灰土飛揚，登時開了一個大洞，一人從空躍落，挾手便將綠萼手中的瓷瓶奪了去。綠萼大驚失色，叫道：「爹爹！」這一驚真是比如見鬼魅還要害怕。

　　黃蓉見公孫綠萼臉色大變，神情顯是極為惶急，不禁一怔：「公孫止奪去的瓷瓶，明明裝的是假藥，她何必如此著急？」便在此時，大廳廳門轟的一聲巨響，土石紛飛，震的廳上每一枝紅燭都搖晃不已，火燄忽明忽暗，跟著又是一響，大門的門閂斷為兩截，向後彈出，砰砰兩聲，撞壞了兩隻石鼓圓凳，兩扇包鐵的石門徐徐分開，走進一男三女，男的正是楊過，女的則是小龍女、程英和陸無雙。

　　綠萼見楊過進來，失聲叫道：「楊大哥……」迎上前去，只踏出兩步，隨即覺得不妥，要說的那句話縮回了口中，而腳步也登時停住。黃蓉一直注視著綠萼的神色，只見她瞧著楊過的那副眼光之中，禁不住流露出無限的深情和焦慮，心念微動，已是恍然大悟，心道：「蓉兒啊蓉兒，難道你做了媽媽，連女兒家的心事也不懂了。她媽媽命她給咱們假藥，但她痴戀過兒，遞過來的卻是真藥。公孫止這老兒搶去的，正是續命靈丹，她如何不急？」

　　原來楊過和小龍女在花前並肩共語，突然程英和陸無雙到來。小龍女見程英溫雅靦腆，一見便甚投綠，拉住她的手問好，陸無雙卻跟楊過說著適才跟郭芙比武之事，說到怎樣譏刺得她哭笑不得，程英又怎樣制得她失劍輸陣。陸無雙生性活潑，自與楊過相識以來，雖然漸漸的情愫暗生，口裏卻總是叫他「傻蛋」，隨口說笑，臉上始終是一副漫不在乎的神氣。楊過與小龍女成婚後，對程陸二女心中頗感歉仄，這時見陸無雙並無怨責之言，口口聲聲的說著懲戒郭芙，為自己出氣，而程英對小龍女也是非但絕無敵意，說話中流露著姊妹一般的親切，自是大為欣慰。四個人坐在石上，互道別來情由。小龍女和程英說話，楊過和陸無雙說話。但龍程二人性子沉靜，均是不擅言辭，楊過和陸無雙卻你一句「傻蛋」，我一句「媳婦兒」的有說有笑。程英在一旁聽著，突然插口笑道：「楊大哥，你現下有了楊大嫂，叫我表妹時可得改改口了。」

　　楊過「啊」的一聲，伸手按住了口，陸無雙也突然驚覺，羞得滿臉飛紅。程英心中暗悔，想道：「他們隨口說笑，原無他意，我這麼一提，反而著了痕跡。」忙打岔道：「楊大哥，你中了花毒，現下覺得怎樣？」楊過道：「沒什麼，郭夫人足智多謀，定能設法給我求到靈丹妙藥，我耽心的倒是她的傷勢。」說著向小龍女一指。

　　程英和陸無雙一齊失驚，問道：「怎麼？姊姊也受了傷嗎？咱們竟一點沒瞧出來。」小龍女微笑道：「也沒怎樣。我運內力裹住毒質，不讓它發作，幾天之中，諒無大礙。」陸無雙道：「是什麼毒？也是情花之毒麼？」小龍女道：「不是，是我師姊的冰魄銀針。」陸無雙道：「原來又是李莫愁這魔頭。楊大哥，你不是瞧過她那本『五毒神篇』麼？這冰魄銀針之毒雖然厲害，卻也並不難解。」楊過歎了口氣，說道：「這毒質侵入了臟腑，非尋常解毒之藥可治。」於是將小龍女如何逆轉經脈療傷，郭芙如何誤發毒針之事說了一遍。陸無雙伸手在石上猛擊一掌，恨恨的道：「郭芙仗著父母之勢，竟是如此無法無天。表姊，咱們不能便此跟她罷休。她父母是當世大俠，便又怎樣？」小龍女道：「這件事也怪不得她，倒與斬斷他的手臂不同。」程英道：「姊姊，我師父曾說，以內力裹住毒質，雖可使其一時不致發作，但在體內停留愈久，愈是傷身，須得及早設法解毒才是。」小龍女道：「是啊，只待天竺神僧醒轉，他是療毒聖手，必能醫我。」陸無雙問道：「天竺神僧？他是誰啊？怎麼要等他醒轉？他睡著了麼？」

　　楊過微笑道：「說是睡著了。那也不妨，只是他一覺要睡三日三夜。」他想此刻身處險境，到處均有敵人耳目，天竺神僧用花刺刺體以驗毒性之事，眼下還不能對陸無雙明言。陸無雙道：「他睡得這麼安穩大覺，也真是福氣。」便在此時，忽聽得一片細碎的腳步聲，遠遠而來。楊過低聲道：「別作聲，有人來啦！」這兩句話說得聲音很低，但遠處那人，耳音極佳，竟已知覺，登時停住了腳步，過了片刻，那人又拔步走動，但改了方向，卻是走向天竺僧和朱子柳藏身之處的磚窯。小龍女叫道：「啊喲，不好，敵人到磚窯去找朱大叔啦！」楊過道：「別作聲！咱們瞧瞧去。」忽聽得身後樹叢中輕輕一響，又似有人，陸無雙道：「到處都是狐狸老鼠。」拾起地下一塊小石，向響聲之處擲去。那知石子投入樹叢，竟無落地之聲，顯是給人伸手接去了。

　　陸無雙道：「表姊，瞧瞧這裏躲的是誰？」程英見楊龍二人腳步迅速，走得已遠，拉著陸無雙的手臂道：「跟著楊大哥，這兒道路盤旋曲折，別失散了。」陸無雙加快腳步，低聲道：「躲在樹叢中的，恐怕是李莫愁。」程英道：「你怎知道？」陸無雙道：「我從小跟她在一起，聞得出她的氣息。」程英一驚，提氣疾趨，她自知表姊妹二人實不是李莫愁的敵手，反正她中毒已深，想來活不久長。

　　陸無雙跛了一足，輕身功夫又遠不及表姊，全仗程英支臂借力，才勉強跟隨得上。淡淡的星月之下，只見楊龍二人追趕著一人，那人東繞西走，似對道路十分熟悉，轉了幾個圈子，突然不知去向。楊過停了腳步，待程陸二人走近，說道：「公孫止重回絕情谷，不知有何圖謀？」程陸姊妹未和公孫止會過，全然不明他的底細，小龍女心地又單純，自也猜想不到公孫止這種老奸巨猾之輩的用意，三人對楊過這話，只有瞠目以對的份兒，楊過微一沉吟，道：「郭夫人和一燈大師等對付那瘋和尚，不知怎樣了，咱們瞧瞧去好不好？」他和公孫止交過手，幾番險死還生，知道這人武功極強，又是極工心計，這次回谷，必將引起極大風波，只要稍有失閃，己方便會有人著了他的手腳，因此上放心不下。

　　當下四人覓路回向大廳，離廳尚有三四十丈，只見廳頂上人影一閃，接著垮喇喇一陣響，公孫止打破屋頂，跳了下去。楊過暗叫：「不好！」生怕公孫止在這屋頂的破洞下佈置了帶刀漁網陣，要引自己入殼，於是提起玄鐵重劍，摧毀了包鐵的石門，昂首而入。一進廳門，只見公孫止左手持著一個小瓷瓶，右手橫刀護身，在眾人圍困之下，微微冷笑。

　　公孫止奪得絕情丹到手，雖見黃蓉等好手聚集，卻也不以為意，心想：「我便算打不過，難道還跑不了麼？」正要大模大樣的往外闖出，猛見楊過破門直入，這股聲威，迥非月前交手時可比。他一驚之下，不敢正面和他為敵，雙足一點，騰身而起，要從屋頂破洞中重行躍出，心想眼下首要之事，是將絕情丹送去給李莫愁服食，遏制了毒性，然後騰出時日來調製藥材，重配靈丹給她清毒，至於殺裘千尺、奪絕情谷，那是來日方長，不必著急。

　　他身子一起，黃蓉搶過打狗棒，使個「纏」字訣，跟著躍高，往他腳上纏去。裘千尺喝道：「好賊子！」呼呼兩聲，兩枚棗核釘往公孫止小腹上射去。公孫止縱起之時，早已防備到她的突襲，揮刀一擊，格開了一枚鐵釘，上躍之勢竟是絲毫不緩，眼見第二枚棗核釘又從斜刺裏射到，但金刀已出擊在外，不及收回再格。

第八十八回　七女奪丹

　　公孫止的武功大半乃裘千尺所授，而一目受損，時日未久，當真是創深痛巨。一見棗核釘又追蹤射至，如何不驚？眼見這枚棗核釘指向小腹，危急中拼著大腿洞穿，也絕不能讓小腹受傷，當下身子一側，將右腿擋在釘前。那知道裘千尺這一釘的射出，使勁既巧妙無比，用心又歹毒萬分，那釘子明明射向公孫止，但飛到離他身子約摸半尺之處，突然間在半空中劃個小小弧形，猛地射向黃蓉。暗器中途改道，在武功深湛之士，原本尋常，只要射出時勁力發中帶收，或左斜右偏，或上飛下指，均能隨心所欲，但裘千尺這兩枚棗核釘，人人都見到是射向公孫止，驀地裏改道，連黃蓉這等機變之人，事先亦未防備，待得發覺，已然不及。幸好她應變也是奇速，半空中急使個「千斤墮」，向下疾落，拍的一聲，那棗核釘終於射入她的右肩。

　　黃蓉雖然避開了要害，但那棗核釘勁力實在太強，只感全身一震，手臂酸軟，拍的一聲，一根打狗棒掉在地下，自她出任丐幫幫主，從洪七公手中接過這打狗棒後，江湖上會過無數英雄好漢，雖不能每仗必勝，但打狗棒脫手，卻是從所未有之事。這一來因裘千尺過於狡詐，顯然是兩人聯手在對付公孫止，那知她卻會忽而轉去攻擊同伴，二來則因黃蓉將軟蝟甲給了女兒，如她仍有軟蝟甲護身，別說一枚棗核釘，便是十枚八枚打在身上，也是絲毫不致有損。

　　武三通、郭芙等見黃蓉一個踉蹌，似乎又已受傷，還道她仍是故意做作，反不如先前她假受傷那般為她耽心，楊過卻已瞧得明白，身形一晃，搶上去拾起打狗棒，遞在黃蓉手裏，同時玄鐵劍向左一揮，一股勁風直掠出去，公孫止金刀尚未砍出，已被這股凌厲無比的劍勢送得斜退了三尺。這一來他自是驚駭無已，想不到相隔月餘，這小子斷了一臂，武功卻精進若斯，一眼回瞥，只見裘千尺臉色蒼白，顯是也對楊過的武功大感訝異。

　　綠萼站在父親與母親之間，她平素對嚴父甚是害怕，從不敢對他多說一言半語，但自從聽了他在斷腸崖前對李莫愁所說的那番話後，心想虎狼雖毒，亦不食親生之兒，他竟欲害死女兒來討好一個初識面的女子，那裏還有半分父女之情？反正自己死志已決，心中懼怕盡去，向公孫止踏上一步，說道：「爹爹，你從前打斷媽媽的四肢，將她囚禁在地底山洞之中，如此狠心，已是世間罕有。但今日晚間，你在絕情峰下斷腸崖前，跟李莫愁說些什麼話來？」

　　公孫止心中一凜，他與李莫愁在那隱僻之極的處所說話，萬料不到竟會言入旁人之耳。他雖是個狠毒之人，但對女兒如此圖謀，總不免做賊心虛，一聽女兒當場指出，不由得臉色一變，道：「什……什麼？我沒說什麼？」綠萼淡淡的道：「你要害死女兒，去討好一個跟咱家全不相干的女子。女兒是你親生，你要我死，女兒原也不違抗，但你手中那枚絕情丹，卻是媽媽答應不給旁人的，你還給我吧！」說著走上兩步，向著他伸出手來。

　　公孫止一縮手，將瓷瓶揣入了懷中，冷笑道：「你母女二人心向外人，一個叛夫，一個逆父，都不是好東西，今日我暫且不來跟你們計較，日後報應到頭，你們自知。」說著刀劍一交，發出嗡嗡之聲，大踏步便往外闖。

　　楊過聽綠萼直斥公孫止之非，說什麼要害死女兒，去討好一個全不相干的女子，不明其中原委，於是玄鐵劍一橫，攔住了公孫止的去路，向綠萼道：「公孫姑娘，我有一言請問。」

　　公孫綠萼聽了他這句話，一股自憐自傷之意，陡然間湧上心頭，暗道：「我捨命為他取丹之事，絕不能讓他知曉。過了幾年，他名震天下，子孫滿堂，那時自早把我這苦命女子忘了，又何必為了此事，使他終生耿耿於懷。」於是低聲道：「楊大哥有何吩咐？」楊過道：「你適才言道：令尊要害你性命，去討好一個毫不相干的女子，那女子是誰？此事從何說起？」綠萼道：「那女子是李莫愁，至於其中原委……」她頓了一頓，說道：「我爹爹雖如此待我，但終是我親生之父，此事做女兒的不便再說……」裘千尺猛地喝道：「你說啊！他能做得，你便說不得？」綠萼搖搖頭道：「楊大哥，那半枚絕情丹，在我爹爹手中的瓷瓶之內。我……我是個不孝的女兒。」說到此處，再也忍耐不住，縱聲叫道：「媽！」奔向裘千尺身前。她說「我是個不孝的女兒」，在裘千尺聽來，還道是指違抗父親，其實綠萼心中，卻說的是不遵母命，滿廳數十人中，只有黃蓉一人，才明白她的真意。

　　公孫止見強敵環伺，心下早有計較：「天幸惡婦痰迷心竅，在這緊急關頭打了郭夫人一枚棗核釘，只有乘她們雙方爭鬥，我便可乘機脫身，坐收漁人之利。」當下縱聲笑道：「好好好，乖女兒，真不枉了爹爹疼愛。你和媽媽守住這邊，要令今日來咱們絕情谷之人，個個來得去不得。」說著舉刀提劍，突向倚在椅上的黃蓉殺去。

　　郭芙挺劍護母，耶律齊站在她的身邊，手中長劍給了她使用，當下空手而上，自旁側擊。公孫止斜眼一瞪，心道：「好小子，當真活得不耐煩了，竟敢空手鬥我？」金刀橫砍，黑劍指向郭芙咽喉。郭芙舉劍來格，黃蓉急叫：「芙兒，小心！」但聽錚的一聲，她手中長劍又斷，公孫止的黑劍去勢毫不停留，直往郭芙頭頸削去。黃蓉急得一顆心從脖子中跳了出來，常言道：「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她空有滿腹智計，到了親生女兒遭險，在這一瞬之間竟無解救之方。陸無雙在旁喝道：「舉右臂去擋！」

　　郭芙性命在呼吸之間，眼見敵劍來勢如風，削到了頸邊，那容細辨是誰呼喝，不由自主的舉臂一擋。程英喝道：「表妹，你怎地……」她知陸無雙極惱郭芙斬斷楊過的手臂，存心擾亂郭芙心神，要她舉臂擋劍，那麼一條手臂也非斬斷不可。程英對楊過斷臂之事，自也極是耿耿，適才黑暗中言念及此，曾悄悄哭了一會，但她性格溫柔，只覺這事甚是不幸，郭芙行止過於莽撞，要說盼望她也斷一臂，卻絕無此意，因此一聽陸無雙的呼喝，覺得她用心太狠，忙出口喝阻，但為時已經不及，公孫止的劍刃已掠到了郭芙的手臂。

　　但聽得嗤的一聲響，郭芙衣袖上劃破了一條極長的口子，同時被劍力震得立足不定，身子一晃，向旁跌出，但說也奇怪，她手臂竟然沒被削斷，連血點也沒濺出一點。程英、陸無雙固然吃驚，公孫止和裘千尺等人也是心中大震。郭芙斜退數步，站穩身子，對陸無雙甚是感激，她是個胸無城府的姑娘，還道陸無雙是好意相救，叫道：「多謝姐姐！可是你怎知……」楊過在桃花島居住甚久，知道黃蓉有一件寶刀利刃不能損傷絲毫的軟蝟甲，此刻郭芙所以能保命全臂，純係這軟蝟甲之功，她問「可是你怎知……」下邊自是要說「我有軟蝟甲護身？」心想公孫止一劍不能傷她，其膽已寒，如何能令其知悉軟蝟甲的祕密？要知敵人越是心神不定，行事越是易於得手。

　　楊過見公孫止和裘千尺相望一眼，眼光之中雖然各存怨毒，但更多的卻是驚訝和疑問，要知公孫止手中的黑劍雖細，卻是砍金斷玉、削鐵似坭的利器，這一劍居然只割破郭芙的衣袖而皮肉絲毫不損，自當令他們大惑不解，於是冷笑道：「公孫先生，你不認得這位姑娘是誰麼？」公孫止跟李莫愁在斷腸崖前相晤，對來谷各人的來歷，早已探問了一個大概，明知郭芙是誰，但他不肯示弱，漫不在意的道：「小小一個女娃娃，我怎知她是誰。」楊過道：「這位姑娘是大俠郭靖之女，桃花島主黃藥師的外孫女兒，她家傳絕藝，週身刀槍不入，你這口破銅爛劍的玩意兒，怎能傷她？」

　　公孫止怒道：「哼，適才我是手下留情，難道我當真便傷她不得。」說著黑劍一振，發出嗡嗡之聲。郭芙心道：「若不是陸家姊姊提醒，我還忘了這軟蝟甲原來有這般妙用，看來她說話雖然尖酸刻薄，良心倒是好的，待會還得多謝她才是。」她見公孫止神色之中，對自己甚是輕視，暗想：「我既不怕他的刀劍，只須上前猛攻便是。這是個有贏無輸的局面，這便宜如何不檢？」於是說道：「小武哥哥，你的劍給我，這老兒不信我家桃花島的功夫，且讓他見識見識。」武修文倒轉長劍，將劍柄送了過去。郭芙伸手接住，挽個劍花，說道：「公孫老兒，你再上吧！」但看她得意揚揚，竟然是有恃無恐，便似高手戲弄庸手的一般神態。

　　公孫止見她這劍花一挽便知她劍術的火候甚淺，喝道：「好，我再領教！」一刀向她面門砍出，郭芙身形一閃，還了一劍。公孫止一劍倒翻上來，往她劍上震去。郭芙心道：「不好！我身上有軟蝟甲，長劍之上卻無護劍寶甲，只要雙劍一交，我手中長劍又是非斷不可。」當即迴劍避開。公孫止雙手一併，刀劍均已握在右掌之中，呼的一聲，左掌拍出。郭芙大喜：「你這一掌若是拍在我軟蝟甲的倒刺之上，那你可算是倒足了霉啦！」但恐他掌力厲害，當真拍在身上，不免內臟受震，於是身子略倒，先卸去他七成掌力，然後存心受他一掌。

　　那知公孫止一掌尚未用完，突然倒縱丈餘，說道：「好丫頭，暗箭傷人！」身子向前直跌，郭芙愕然，說道：「我沒傷到你啊！」不禁大奇：「難道這軟蝟甲當真有如此妙用？他手掌尚未沾及我衣服，竟然已使他受了損傷。」

　　其實公孫止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他一心只是要將懷中的絕情丹儘速送去交給李莫愁服食，此時那有閒心來跟郭芙這種小姑娘爭強鬥勝？他假裝受傷摔跌，腳下似乎站立不定，幾個踉蹌，跌跌撞撞的衝向後堂。他在這片刻之間，早已將敵情審察清楚，正面楊過和郭芙都是厲害人物，還有那長眉老僧雖似神遊入定，但絕非易與之輩，正好乘著郭芙似乎得手之際，便此從後堂溜走。

　　公孫綠萼站在母親身邊，見他懷了絕情丹，便要出廳，忙縱身向前，說道：「爹爹慢走！」便在此時，尖嘯聲起，兩枚棗核釘也已襲向公孫止。裘千尺生怕公孫止一閃避，鐵釘便打中女兒，因此鐵釘噴出時取勢甚高，射向他的後腦。公孫止一低頭，兩枚鐵釘從綠萼鬢上掠過，叮叮兩響，釘入了石壁，公孫止喝道：「讓開！」腳下竟不絲毫停留。綠萼道：「你把絕情丹……」話未說完，公孫止左手前伸，一勾一帶，已扣住她手腕脈門，一轉身，將女兒擋在胸前，喝道：「惡婦，你真要拼命，大家同歸於盡吧！」裘千尺口中兩枚棗核釘已噴到了唇邊，突見變生不測，收勢不及，只得一側頭，將兩枚釘子向旁射出。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裘千尺只求棗核釘不致打在女兒身上，那裏還顧得取什麼準頭，但聽得「啊、啊」兩聲大叫，兩名綠衣弟子一中腦門、一中前胸，立時斃命。公孫止知道要奪回絕情谷，除了仗李莫愁為助之外，必須眾弟子歸心，眼下這事正是激怒眾弟子的良機，叫道：「惡婦，你辣手殺我弟子，絕不能跟你干休！」但只因說了這兩句話，略一延緩，楊過身形一晃，已截住了他的去路，說道：「公孫先生，咱萬事須得有個了斷，別忙便走！」公孫止將女兒舉起，獰笑道：「你敢攔我？」以左腳為軸，滴溜溜轉了個圓圈，跟著又以右腳為軸，再轉一圈，兩個圈子一轉，已向前趨進四尺，離楊過身子不過四五尺而已。眼見他將綠萼的身子越轉越急，若是楊過以劍阻截，裘千尺以釘追擊，均非傷了綠萼不可。

　　楊過心想：「我豈能為了搶奪救我自己的丹藥，卻去害了公孫姑娘的性命？」但見公孫止抓著女兒，又是一個圈子轉上，當即向旁一躍。公孫綠萼身子在父親手中，絲毫動彈不得，一個圈子轉過來時，斗然見到楊過讓開去路，眼光中充滿著關懷之情，不禁芳心大震：「他為了我，寧可不要解藥！」她手足雖不能動，頭頸卻能轉動，低聲叫道：「楊郎啊楊郎啊！」額頭向前一伸，撞在公孫止挺起的黑劍之上。那黑劍鋒銳異常，公孫綠萼登時香消玉碎，死在父親手裏！

　　楊過大叫一聲：「啊喲！」搶上欲救，那裏還來得及？公孫止也是吃了一驚，心中微微一酸，但知此刻敵人勢必拼命，危在瞬息之間，耳聽得背後怒喝，三枚棗核釘電閃而至，當即將女兒的屍體向後一拋，三枚鐵釘盡數打在她的身上。眾人見他如此狠毒，綠萼身死之後尚對她如此糟蹋，無不憤恨難當，紛紛拔出兵刃，便欲一湧而上。

　　公孫止叫道：「眾弟子，惡婦勾結外敵，要殺盡我絕情谷中男女老幼。漁網刀陣，一齊圍上了。」眾弟子自幼便對他奉若神明，那日他被裘千尺打瞎眼睛出谷逃走，眾弟子群龍無首，這才聽從裘千尺的號令，這時聽得他一叫，誰也不及細想，執起帶刀漁網，從四角圍了上來，每一張漁網都是兩丈見方，網上明晃晃的綴滿了尖刀利刃。武三通、耶律齊、程英等武功雖強，實不知如何應付才是。只要四周的漁網向中間一合，每人身上都得洞穿十來個窟窿。這一包上來，連裘千尺也圍在其內。她大聲呼喝：「眾弟子別聽老賊胡言亂語，大家停步，快停步！」但眾弟子充耳不聞，只聽得公孫止喝著號令：「坤網向前，坎網斜退向左，震網轉右！」眾弟子應聲施為，一張張帶刀漁網漸漸逼近。

　　黃蓉右肩受傷，左手從懷中摸出一把鋼針，舉手一揚，二十餘枚鋼針向西首八名綠衣弟子射了過去。她左手的勁力雖然不及右手，但相距既近，鋼針又多，這八名弟子至少也會有五六人受傷，那麼漁網陣打出一個缺口，便可由此衝出。那知這些網上每一個交結之處，均繫有一塊小小的吸鐵石，專用以吸接暗器，但聽得叮叮叮、錚錚錚幾聲響，黃蓉所發的鋼針，裘千尺所噴的鐵釘，全被漁網接了過去。黃蓉暗叫：「不好！」喝道：「芙兒，舉劍護住頭臉，強攻破網！」這時諸人之中，只有郭芙身披軟蝟寶甲，漁網上的利刃傷她不得。

　　郭芙聽了母親的呼喝，抖動長劍，向東北角疾衝。四名弟子張開漁網，向她兜了上來。五六把尖刀在她身上一碰，漁網反彈回去，但持網的弟子跟著分從左右搶前，尖刀雖然傷她不得，那漁網卻要當她是一條大魚般將她裹住。

　　楊過原先站在公孫止身後，本是在漁網陣之外，但八張漁網隨著公孫止的號令左掉右轉，已將他圍入陣內。楊過既傷綠萼之死，又見情勢危急，當下提起玄鐵重劍，運勁往郭芙身前那漁網上斬去。只聽得垮喇喇一聲響亮，漁網裂成兩片，拉著網角的四名弟子一齊摔倒。武三通、耶律齊等更不怠慢，各人拳掌齊施，摧筋斷骨，將這四名弟子手足打傷，以防他們更攜新網，捲土重來。楊過身子微側，縱聲一嘯，兩劍揮過，又是兩張漁網散裂破敗。這漁網乃是用金絲和以鋼線絞成，極是堅韌，豈知楊過的玄鐵重劍無堅不摧，三劍斬去，三網立破，眾弟子齊聲驚呼，向後退開。

　　公孫止喝道：「五網齊上！這小子已是強弩之末，攻他個措手不及！」楊過心想：「倘若他五張漁網一齊捲上，確是難擋。」隨即斜步向左，制敵機先，砰的一聲，又斬裂了一張。只因那漁網拉得甚緊，一劍下去，聲音如碎金石。便在此時，忽聽得廳外一人厲聲叱道：「往那裏走？」楊過一怔，但見黑影一晃，一個人從廳門的破洞中竄了進來，仗劍傲立，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她剛立定，廳門中又衝進一人，滿身血污，落冠散髮，卻是朱子柳。他一雙空手，左指右掌，狠狠向李莫愁撲上去。李莫愁手中雖有長劍，但見朱子柳瘋了般紅著眼睛，勢同拼命，竟是不敢接招，繞著廳角閃避。兩人都是一等一的輕功，瞬息之間，竟已在大廳上兜了六七個圈子。楊過大是驚疑：「李莫愁的武功未必不及朱子柳，何以對他如此懼怕？」

　　說到武功，兩人原是各有所長，但輕功顯是李莫愁強得多了，這幾個圈子一奔，人人都看出朱子柳決計追她不上，而且他身上流下點點鮮血，濺成了一個圓圈，看來受傷竟自不輕。武三通和敦儒、修文三人不及細問，分從左右圍上。朱子柳叫道：「師哥，這毒婦害死了師叔，小弟，小弟……」一口氣喘不過來，身子一晃，竟自摔倒。

　　一燈聽到天竺僧的死訊，饒是他修為深湛，竟也沉不住氣，「啊」的一聲，站了起來，楊過眼前一黑，轉頭向小龍女望去，小龍女的眼光正也轉過來望著他。兩人四目交投，心中一冷，全身如墮冰窖。小龍女「啊」的一聲，奔過去靠在他的身上。楊過一聲長嘆，將玄鐵劍摔在地下，攜著小龍女的手，往外便走。

　　原來天竺僧平時多近毒藥，身體抗毒之力甚強，他以情花自刺，預計昏暈後三日夜方醒，但只過了兩日夜，竟自提前醒轉。他一睜開眼，便道：「子柳，這情花之毒，雖甚厲害，卻比我所設想的為輕，我已想到了解毒之方。」朱子柳大喜，當即稟告一燈、楊過等均已到了絕情谷中，而火浣室的石門也已為楊過破去。天竺僧道：「這花毒早解一刻便好一刻，事不宜遲，咱們便去配藥救人。」兩人走出火浣室，天竺僧便到情花花樹之下，低頭尋覓藥草。蓋一物剋治一物，毒蛇出沒之處，必有化解蛇毒的草藥，而配製情花解藥所需的藥草，主要的一味也正生長在情花之下。那知道李莫愁正躲在花樹旁的山石後面，眼見天竺僧低頭走近，不問情由，便射出了一枚冰魄銀針。天竺僧不諳武功，那銀針透胸而入，登時斃命。

　　朱子柳聽得嗤的一聲響，師叔便即不動，明知前面山石後伏有敵人，但不知天竺僧已死，不顧自身安危，搶前救人。李莫愁知他心意，又是一針向天竺僧的屍體射去。朱子柳手中並無兵刃，忙搶前劈出一掌，將銀針擊在地下，但肩背卻全賣給了敵人。李莫愁乘勢刷的一劍，正中他的右肩，深入寸許。

　　朱子柳一指直出，點向敵人腰間。當真是名家出手，招招均搶先著，他肩頭負傷，若是退縮閃避，固然救不得天竺僧，而敵人連綿進招，實是後患無窮。李莫愁領教過武三通的一陽指神功，但朱子柳出指有聲，顯然比武三通更強，眼見他雖處劣勢，仍是奮指對攻，心下暗讚他功夫了得。兩人劍來指去，交換了數招，朱子柳見天竺僧俯伏地下，一動不動，叫道：「師叔，師叔！」天竺僧並無應聲。李莫愁笑道：「你要他應你，不如相從於地下。」她只道朱子柳見天竺僧一死，定然著驚，高手過招，只要心神稍有失常，立即便落下風，豈知朱子柳心中悲痛，更增敵愾之念，一招一式，絲毫不亂，招式中卻反而加了幾分勁力。

　　星月燈光之下，李莫愁見他眼神如電，招數中攻勢佔了八成，竟是個同歸於盡的拼命打法，再拆數招，四下裏一片寂靜，不禁害怕起來，長劍一掠，轉身便走，朱子柳俯身一搭師叔手腕，脈息全無，已是死去多時，一聲悲嘯，提氣向李莫愁疾追。兩人一前一後，奔進了大廳。

　　公孫止見李莫愁趕到，又驚又喜，叫道：「李道友到這邊來！」說著自己也迎了過去。黃蓉肩頭雖傷，心智仍極清明，一見公孫止的神氣，已自猜到了幾分，叫道：「過兒，隔開這兩個魔頭，別讓他們湊近！」楊過聽得天竺僧的死訊，已是萬念俱灰，那絕情丹是公孫止得去也好，不是公孫止得去也好，全沒放在心上，聽到黃蓉的呼喝，只是微微苦笑，卻不出手。耶律齊一彎腰，拾起半張給楊過斬裂了的帶刀漁網，叫道：「敦儒兄，拉住這邊。」武敦儒、完顏萍、耶律燕各自抓住漁網一角，攔在公孫止和李莫愁之間，使二人不能湊在一起。公孫止的帶刀漁網陣沒困住敵人，這時反而成為敵人用來絆住自己的利器。

　　廳上一陣亂，眾綠衣弟子錯了步伐，裘千尺乘機噴吐棗核鐵釘，但聽得呼呼、啊喲之聲不絕，接連有五六名綠衣弟子中釘斃命，帶刀漁網陣七零八落，登時潰散。

　　公孫止揮動金刀，向耶律燕砍去，程英舉簫點他腕脈。公孫止見這一簫來得奇快，急忙縮刀，心中一震：「這麼一個幼年女子竟然有此功夫！」跟著連刺兩劍，均給程英一一化開，陸無雙挺柳葉刀上前夾擊，公孫止一意要靠到李莫愁身邊將絕情丹遞過給她，但兩人相隔雖然不過半丈，總是給這六個少年男女阻住了，衝不過去，耳聽得左側風聲響動，又有棗核釘襲來，心想：「只有先到廳外，方能和她會合。」揮劍格開鐵釘，大聲叫道：「李道友，咱們分路出去，到適才見面之處相會。」兩人齊聲唿哨，向左右一縱，掠過楊過和小龍女的身畔，竄出了廳去。楊過和小龍女倘若出手，原能阻住兩人，但楊過的左手緊緊握著小龍女右掌，緩步而出，眼見公孫止和李莫愁縱出，竟是理也不理。

　　黃蓉叫道：「龍家妹子，截住公孫止，絕情丹在他身上。」小龍女一驚，心想：「天竺僧既死，過兒身上的花毒全仗這半枚絕情丹化解。」當即掙脫楊過的手，飛步向公孫止追去。楊過叫道：「龍兒，由得他去吧！」小龍女道：「怎能由得他去？」楊過見她趕得甚急，只得在後跟隨。公孫止和李莫愁一個奔向東北，一個卻向西北而行，眾人也是分頭追趕。小龍女、楊過、程英、陸無雙四人追趕公孫止，武氏父子、朱子柳、完顏萍五人追趕李莫愁，耶律齊兄妹和郭芙則留著陪伴一燈和黃蓉，監視裘千尺，防她又生惡計。

　　武氏父子一行五人之中，以朱子柳武功最強，但他肩背受傷甚重，奔了一陣，已漸感難支，眾人停步瞧他，稍一耽擱，已失了李莫愁的蹤跡。

　　朱子柳恨恨的道：「今日若教這魔頭逃脫了，咱們怎對得起師叔？」五個人在花叢假山之間穿來插去，始終不見李莫愁的影跡，武三通怒火衝天，奮神力拔起一根樹幹，將花木打得東倒西歪。朱子柳道：「那公孫止叫她到適才見面之處相會，咱們雖不知這二人在何處見過面，但只須釘住公孫止，那女魔頭為求解藥，遲早會去尋他。」武三通道：「師弟所言不錯，咱們這便去找公孫止。」於是五人覓路向西北方尋去。

　　走不多時，果然聽得前面隱隱傳來呼喝之聲。武三通扶住朱子柳，加快腳步，但那呼喝之聲忽遠忽近，一霎時竟又寂靜無聲，半點也聽不到什麼了。眾人擾攘了一夜，這時天色將明，月亮西沉，望出來更是朦朧。但見前面共有四條岔道，不知該走那一條才是。朱子柳凝了凝神，道：「這絕情谷中的道路按奇門之術佈置，只是變化之法極是古奧，與近世所傳大不相同，一時之間難以猜度。」完顏萍心細眼尖，忽然指著第二條道旁的一株小樹，道：「朱前輩，你瞧這樹上新砍了一刀。」朱子柳喜道：「不錯，咱們便走這條路試試。」五人向前走了數丈，那條路折而回頭。武修文道：「不對啦，咱們反向東去了。」朱子柳道：「回頭路總得走走，豈能永遠的一往無前。」果然走不多時，那路折而向南，再一個轉彎，便折而向西了，道旁的小樹上又出現了一個刀痕，削去了一片樹皮。

　　武三通等精神一振，向前疾行，路旁樹木越來越密，地勢也越來越是險峻，好在每到一處岔路彎角，樹木或是泥土之上必有刀痕。原來程英隨著楊過、小龍女追趕公孫止，眼見他盤旋奔馳，深恐給他引入迷宮，無法回去，因此叫陸無雙沿途留下記認，沒料到竟成為後來者的指路標誌。武三通等一行奔了一陣，天色漸明，但身周樹木陰森，山路陡削，趕得反而慢了。正行之間，忽聽得頭頂一聲長笑，聲音尖厲，有若梟鳴。眾人停步抬頭，只見對面一處懸崖之上，站著一人仰天發笑，卻不是公孫止是誰？那懸崖下臨深谷，上面山峰筆立，峰尖深入雲霧之中，不知盡頭。

　　朱子柳見他狀若癇狂，心下暗驚：「倘若他一個失足，跌入下面萬丈深谷，這人死不足惜，可是那半枚絕情丹卻要隨之而逝了。」當下如飛奔去，轉了一個彎，只見楊過、小龍女、程英陸無雙四人站在山邊，一齊仰頭望著公孫止。小龍女見朱子柳等到來，低聲道：「朱大叔，你快想個法子，怎生騙他下來。」朱子柳一瞧周遭情勢，但見一道寬不逾尺的石樑，通向公孫止站立之處，那石樑和山崖上都生滿了青苔，便是一人轉折也有所不便，除了騙他出來之外，確無別法，但公孫止何等老奸巨猾，豈會上當？這事可真是棘手之極。

　　武三通想起楊過救了二子性命，全了他兄弟之情，今日之事當是義不容辭，當下袍袖一捋，說道：「待我去掀他過來。」剛跨出一步，身邊人影一閃，程英已搶在他面前，說道：「我去！」她身法好快，一縱身便踏上了石樑，那知她快楊過更快，程英但覺腰間一緊，身子已被楊過的右袖纏住，給他拉了回來，耳邊聽楊過說道：「我值得什麼，何苦如此？」程英一張俏臉漲得緋紅，說不出話來。便在此時，只聽得小龍女道：「借劍一使！」掠過武敦儒和完顏萍身邊，雙手一張，已將二人手中的長劍奪了過去，這一下手法當真是捷逾電閃，武敦儒和完顏萍一愕之下，已見小龍女輕飄飄的奔過石樑，到了公孫止的身前。

第八十九回　情是何物

　　公孫止身處絕地，見小龍女竟敢過來，一驚之下，搶上兩步，攔在石樑的盡頭，橫劍護身，獰笑道：「你真不要命了麼？」小龍女兩手各持一劍，心中暗暗禱祝：「無論如何，我得奪回絕情丹才死。」於是柔聲說道：「公孫先生，你於我有救命之恩，只因我這苦命女子，害得你數受折磨，我……我心中好生歉然，今日我不是來跟你拼命的。」公孫止道：「那你幹什麼？」小龍女道：「我是來求你賜予絕情丹，救我夫郎。此丹於你無用，若肯賜下，小女子永感大恩大德。」楊過在石樑彼端叫道：「龍兒回來，半枚丹藥救不得你我二人之命，要來何用？」

　　公孫止見小龍女俏立石樑之上，衣襟當風飄飄然如欲乘風而飛，這般丰姿，李莫愁又豈能及得她的萬一。他張著一目痴痴而望，心中忽起歹念，說道：「你叫那姓楊的小子作夫君？」小龍女道：「是啊，我跟他成了親啦。」公孫止道：「你若允我一事，這丹便可給你。」小龍女見了他骨溜溜轉動的眼光，已知其意，搖頭道：「我已有夫，豈能嫁你？公孫先生，你始終對我情意綿綿，可是我心有所屬，只有辜負你一番好意。」公孫止怪眼一番，喝道：「那你快快退去，若再與我為敵，可莫怪我刀劍無情了。」小龍女道：「你定要動手，和我翻臉成仇，咱們不是枉自相識一場？」她說話語音甚是柔和，在她心中，確是記著公孫止以前那一番相救之德。

　　公孫止冷笑道：「我要親眼見到楊過這小子毒發呻吟而死，要見他痛得在地下翻來翻去的打滾，要見你這賢德妻子終於成為個披麻帶孝的俏寡婦。」他越說越是惡毒，咬牙切齒，臉露奸笑。小龍女淒然一笑說道：「你聽！他在叫我回去，因為他顧惜我啊。他可不在乎自己毒發不毒發。」只聽得楊過不住叫道：「龍兒！回來，跟這種人多說什麼？」若不是那石樑實在太窄，容不得兩人立足，他早已奔過去拉他回頭了。

　　公孫止和小龍女相距不過半丈，心想只要跨上一步，便能將她擒住，只是站立之處地勢太險，她若一加掙扎，兩人勢必同時摔下深谷，跌得屍骨無存，但若不擒她為質，使敵人有所顧忌，那麼自己困於這斷腸崖上，如何方能脫身？見敵人之中只有楊過一人厲害，但他手中少了那柄玄鐵重劍，自己一衝一闖，他未必能夠攔阻得住，最好是緊隨著小龍女過了石樑，然後出手擒她，再去和李莫愁會合，他心下如意算盤一打定，刀劍一擊，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山谷響應，喝道：「還不退去！」劍隨聲至，向小龍女刺了過來。

　　那知道小龍女自跟周伯通習了分心合擊之術後，武功陡增一倍，雖然臟腑潛毒，內力稍減，但雙手同使「玉心素心劍法」之神妙，又豈是公孫止的金刀黑劍所能敵。要知他刀劍雖然變幻無方，其實刀仍是刀，劍仍是劍，只不過多了一件兵刃而已。霎時之間，小龍女手中雙劍舞成兩團白影，左進右擊，前拒後攻，竟將公孫止打了個手忙腳亂。公孫止越鬥越是心驚，暗暗生悔：「若早知她忽然學會了這樣厲害的劍術，那是絕不能跟她動手的了。」幸好「玉女素心劍」招數雖然精妙，但傷人的威力不強，小龍女也無殺他之意，因此上公孫止居然還支持得一時。

　　他二人在山崖上鬥得正急，不久一燈大師、黃蓉、郭芙、耶律齊、耶律燕也均都趕到。各人仰頭觀戰，眼見山崖如此之險，兩人鬥得如此之凶，無不駭然。郭芙向耶律齊道：「咱們快上去幫手，龍姊姊一人怎鬥得他過？」耶律齊搖頭道：「石樑上無第二人可插足之處。」

　　郭芙雖然生性莽撞，又被母親寵得慣了，不免嬌縱，但心地卻甚良善，眼見小龍女處境極是兇險，她和公孫止交過手，知道這獨目老者武功精通，連母親也非他敵手，小龍女獨自一人如何鬥得他過？但耶律齊說石樑上再無餘人插足之地，又確是實情。她急得只叫：「媽，媽，快想法子幫龍姊姊啊。」其實不用她呼叫，這邊人人都是急盼設法使小龍女得脫險境，可是各人便算插翅能飛，到了對面山崖上也是無處立足。只聽得公孫止大聲吆喝，金刀黑劍連使殺手。小龍女雙劍縱橫迴旋之際似乎嬌柔無力，時候稍長，看來終須喪在公孫止的手下。但楊過、黃蓉等高手卻瞧出小龍女招數上實佔上風。

　　再鬥片刻，黃蓉又瞧出小龍女雙劍所使的竟是分心合擊之術，這種武功舉世除周伯通和郭靖外無第三人會得，那麼小龍女這功夫自是周伯通所授了。只是公孫止的功夫實在強得太多，而小龍女重傷之後加上中毒，內力大損，劍招上雖然佔了便宜，翻翻滾滾，百餘招內始終無法取勝。黃蓉心念一動：「咱們只有一術可以相助。」說道：「過兒，你和我同時向公孫止說話，你用言語恐嚇，我卻引他高興，叫他分心。」當下大聲說道：「公孫先生，裘千尺那惡婦已被我一劍刺死了。」公孫止隔著山谷聽見，心中一震，將信將疑。楊過叫道：「公孫止，李莫愁說你不拿解藥給她，便要來尋你的晦氣。」黃蓉叫道：「不，李莫愁說，只要你治愈了她情花之毒，她便委身嫁你。」楊過叫道：「咱們大夥兒絕不容你心願滿足，拿到你之後，要你身受情花刺膚之慘。」黃蓉叫道：「此事大可善罷，你不用擔心，大家化敵為友如何？」楊過叫道：「你從前害死的那個使女，化成厲鬼來捉你啦，喏喏喏，就在你的背後，你快轉身瞧她啊。」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黃蓉說話之後，公孫止心中一喜，待得楊過說話，他又是一驚。小龍女每一句話也都聽在耳裏，但一來她事不關己，二來她能分心二用，雖然聽到說話，劍上絲毫不緩，公孫止本就已漸趨下風，這麼一來，更是心神散亂，他大聲喝道：「你們胡言亂語叫嚷些什麼？快閉嘴！」楊過叫道：「喂！公孫止，你背後那個披頭散髮的姑娘是誰啊，她為什麼伸長舌頭，滿面血污？啊，啊，她的手爪好長，來抓你的頭頸了！」突然間提氣喝道：「好，抓公孫止的頭頸。」公孫止明知他是在擾亂自己的心神，但斗然間聽他這麼一聲呼喝，禁不住打個冷戰，回頭斜目一瞥，便在此時，小龍女長劍斜出，劍尖顫處，已刺中他的左腕。公孫止把捏不定，金刀直飛起來，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之下，金光閃爍，掉入了崖下的山谷，過了良久，才傳上來極輕微的拍的一響，隱隱似有水聲，好像谷底是個水潭。武三通、朱子柳等相顧駭然，心想那金刀掉下去隔了這麼久聲音才傳上來，這谷底當真是深不可測了。

　　公孫止金刀一失，別說進攻，連守禦也已難能，小龍女左一劍，右一劍，連刺四劍，公孫止身子一晃，右手的黑劍又掉下了谷去。小龍女一劍對著他前胸，一劍指住他小腹，說道：「公孫先生，你將絕情丹給我，我不傷你性命。」公孫止顫聲道：「你雖有善心，旁人呢？」小龍女道：「都不傷你便是。」

　　至此地步，公孫止只要活命，那裏還有抗拒餘地，於是探手入懷，掏出那個小小瓷瓶遞了過來。小龍女左手劍仍是指住他胸口，右手接過瓷瓶，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心想：「我自己雖然難活，但終於奪到了絕情丹，救了過兒。」當下雙足一點，提氣從石樑上奔了回來。

　　武三通、朱子柳等雖然早知小龍女武功了得，但實未料到她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本領，兩手同使雙劍，而雙劍的劍招變化竟是截然不同，分進合擊，亦剛亦柔，實是生平所未見，他們曾聽武林人士傳言，周伯通和郭靖有雙手分使不同武功的本領，但得之傳聞，也只是將信將疑，今日親眼目睹，無不歎服。他們武學造詣均深，每看到奧妙凶險之處，既感驚心動魄，又是心曠神怡。耶律齊、程英、郭芙等年幼一輩的更是瞧得目為之眩，雖不能全然體會小龍女劍術中的精微奧妙，但均知眼前這一場激鬥，生平實難有幾回得見，想到小龍女嬌柔婀娜，年紀與自己相若，竟有如此駭人聽聞的武功，盡皆死心塌地的欽佩。

　　陸無雙對小龍女的得配楊過，初時私心不免有憤憤不平之感，此刻一戰之後，縱在內心深處，也知自己萬萬不及，無可比並。

　　但見小龍女手持瓷瓶飄飄若仙般從石樑上過來，眾人望見，不自禁的齊聲喝采。

　　楊過搶上前去，拉住了她。眾人圍了攏來慰問。小龍女拔開瓷瓶的瓶塞，倒出半枚丹藥，笑吟吟的道：「過兒，這藥不假吧？」楊過漫不經意的瞧了一眼，道：「不假。龍兒，你覺得怎樣？為什麼臉色這樣白？你運一口氣試試。」小龍女淡淡一笑，她自石樑上奔回之時，已覺丹田氣血逆轉，煩惡欲嘔，試運真氣強行壓住，竟是氣運不調，自知受毒已深，天幸將半枚絕情丹奪來，此外也顧不得這許多了。楊過握著她右手，但覺她手掌漸漸冰冷，驚道：「龍兒，龍兒，你覺得怎樣？」小龍女道：「沒什麼，你快把丹藥服了。」楊過顫聲道：「半枚丹藥難救兩人之命，要它何用？龍兒啊龍兒，難道你死之後，我竟能獨生麼？」他說到此處，傷痛欲絕，從她手中搶過瓷瓶丹藥，左手一揚，竟將這世上僅有能治他體內毒質的半枚丹藥，拋擲到了崖下萬丈深谷之中。

　　這一下變故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呆了一呆，不由得齊聲驚呼，小龍女知他決意與自己同生共死，心中又是傷痛，又是感激，惡鬥之後劇毒發作，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微微一晃，暈倒在楊過懷中，武氏兄弟、郭芙、完顏萍等不明其中之理，七張八嘴的詢問議論。便在此時，武三通大聲喝道：「李莫愁，今日你再也休想逃走了。」一面吆喝，一面向左首山崖邊趕了過去。眾人側首一望，只見公孫止展開上乘輕功，向西疾奔，那邊山畔的斜坡之上，黃衫飄飄，站著一個道姑，正是李莫愁。眼見兩人便要會合，武三通和她卻相距尚遠，忽聽得山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轉出一人，手中捧著一隻巨大的木箱，白鬚拂肩，卻是老頑童周伯通。

　　黃蓉叫道：「老頑童，把那個黃衫道姑趕過來。」周伯通道：「好，大夥兒瞧瞧老頑童的本領。」揭開木箱的箱蓋，雙手揮動，一群蜜蜂飛出，直向李莫愁衝去，原來蒙古大軍火焚終南山，全真教諸士全身而退，各人攜帶的都是教中的道藏經籍，那周伯通卻掮了一隻木箱，將小龍女養馴的玉蜂都裝了來。周伯通人雖胡鬧，天資卻甚聰明，自己孜孜不倦的玩弄，終於體會了指揮蜂群之法，這時聽得黃蓉一叫，正好大顯身手。

　　公孫止見到蜂群，吃了一驚，不敢再向李莫愁走近，往山坳中一縮身，躲了開去，李莫愁見玉蜂嗡嗡飛近，前無去路，只得沿山路向東退來。武氏父子、程英、陸無雙等各執兵刃迎近。耶律齊叫道：「師父，你老人家好本事，快把蜜蜂群收了吧！」

　　周伯通大呼小叫，要將蜂群收回，但忙亂之中，玉蜂群那能聽他的號令？仍是嗡嗡振翅，向李莫愁追來。武三通生怕又被她兔脫，顧不得蜂螫之痛，迎面向李莫愁趕去。楊過抱著小龍女，低聲喚道：「龍兒，龍兒。」小龍女悠悠睜眼，耳畔聽得玉蜂嗡嗡聲響，便似回到了終南故居一般，心頭一喜，說道：「咱們回家了嗎？」定了定神，才想起適才之事，於是低嘯數聲，跟著又呼喝了幾下，那群玉蜂立時繞著李莫愁團團打轉，再也不四散亂飛。小龍女道：「師姊，你生平行事如此，今日總該後悔了吧？」李莫愁臉如死灰，道：「那絕情丹呢？」小龍女淒然一笑，道：「絕情丹已投入了谷底的萬丈深淵之中。你為什麼要害死天竺僧？他如不死，不但救得我和他的性命，也能解你之毒。」李莫愁一顆心如鉛之重，她知這個小師妹從來不打誑語，萬萬料想不到一枚冰魄銀針殺了天竺僧，到頭來竟是害了自己。

　　這時武氏父子、程英、陸無雙等已四面合圍，周伯通兀自在指手劃腳的呼叫。小龍女道：「周老爺爺，是這般呼嘯。」於是撮唇作嘯。周伯通學著呼了幾聲，千百頭玉蜂果然紛紛回入木箱。周伯通大喜，叫道：「龍姑娘，多謝你啊！」一燈大師微笑說道：「伯通兄，多年不見，你仍是清健如昔。」周伯通一怔，忙合上箱蓋，說道：「你也好，我也好，大家都好。」掮起木箱，頭也不回的揚長去了。

　　李莫愁一瞧周遭情勢，心想單是黃蓉、楊過、小龍女任誰一人，自己均抵敵不住，何況群敵合圍？當下把心橫了，說道：「各位枉自稱作俠義中人，嘿嘿，今日竟如此倚多為勝，仗勢欺人！小師妹，我是古墓派弟子，不能死在旁人手下，你上來動手吧！」說著倒轉長劍，將劍尖對準了自己胸膛。小龍女搖了搖頭道：「事已如斯，我殺你作甚？」武三通突然喝道：「李莫愁，今日我要問你一句話：陸展元和何沅君的屍首，給你弄到那裏去了？」李莫愁斗然間聽到陸展元和何沅君兩人的名字，全身一顫，臉上肌肉抽動，說道：「都燒成灰啦。一個的骨灰散在華山之巔，一個的骨灰倒在東海之中，叫他二人永生永世，不得聚首。」眾人聽她如此咬牙切齒的說著，怨毒之深，當真是刻骨銘心，無不心下暗驚。

　　陸無雙說道：「龍家姊姊心好，不肯殺你。我全家給你殺得雞犬不留，只剩下我一人，今日我可要報仇了。表姊，咱們上！」武氏兄弟齊聲道：「我媽媽無端端死在你的手下，別人饒你，咱兄弟倆決計饒你不得。」李莫愁淡然道：「我拂塵針掌之下，生平殺人不計其數，倘若人人要來報仇，我有多少性命來賠？便算是千愁萬冤，我終究不過是一條性命而已。」陸無雙和武修文叫道：「那就便宜了你。」兩人一個持刀，一個挺劍，同時舉步上前。

　　李莫愁手一振，拍的一聲，自己手中長劍竟自震斷，嘴角邊竟存輕蔑，雙手負在背後，不作抵禦，只待刀劍砍到，此生便休。

　　就在此時，東邊黑煙紅燄，衝天而起，烈火燒得甚猛。黃蓉道：「不好，莊子著了火。」朱子柳道：「暫緩殺她，搶救師叔的遺體要緊。」說著縱身上前，以一陽指手法連點李莫愁身上三處穴道，使她無法再逃。

　　程英道：「還有公孫姑娘的遺體。」眾人都道：「不錯！」飛步往原路奔回，武氏兄弟押著李莫愁。楊過、小龍女、黃蓉、一燈大師四人，緩步在後而行。離莊子尚有半里，已覺熱氣撲面，只聽得呼號喧嘩，樑瓦倒塌之聲不絕於耳。武三通道：「公孫止這老兒奸惡如此，龍姑娘該當殺了他才是。」

　　朱子柳道：「這場火多半不是公孫止放的，我猜是那光頭老婆婆裘千尺的手筆。」武三通愕然道：「裘千尺？她自己一個好好基業，何必要放火燒了？」朱子柳提氣急奔，說道：「谷中弟子多不服她，便算咱們殺了公孫止，那老婆婆也不能再在此處安居，我瞧這人心胸狹窄……」說話之間已奔近火浣室。該處左近並無房舍，火頭一時還燒不到。朱子柳抱起天竺僧的遺體，見他面目如生，臉上猶帶笑容，似乎臨死之前，剛發見了什麼。武三通垂淚道：「師叔死得極快，倒沒受什麼苦楚。」朱子柳沉吟道：「師叔那時正在尋找解除情花之毒的草藥……」

　　這時黃蓉和一燈也已趕到，黃蓉聽了朱子柳的話，在天竺僧身周細看一遍，並未發見有何異狀，伸手到天竺僧的衣袋中去摸了幾下，也尋不到什麼東西，向朱子柳說道：「令師叔竟沒留下什麼言語麼？」朱子柳道：「沒有。我和師叔從那磚窯中出來，誰也沒料到竟有大敵窺伺在側。」黃蓉瞧瞧天竺僧含著笑容的臉色，突然心念一動，俯身翻過天竺僧的手掌，只見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拿著一株深紫色的小草，黃蓉輕輕扳開他的手指，拿起小草，問道：「這是什麼草？」朱子柳搖搖頭，並不識得。黃蓉拿近鼻端一聞，覺有一股惡臭，中人欲嘔。一燈忙道：「郭夫人小心，這是斷腸草，含有劇毒。」黃蓉一呆，心下好生失望。

　　武氏兄弟押著李莫愁到來，武修文聽一燈說這草含有劇毒，說道：「師娘，不如叫這萬惡的女魔頭把草吃了。」一燈道：「善哉！善哉！小小孩兒，不可多起毒心。」武修文急道：「師祖爺爺，難道對這種人，你也要心存慈悲麼？」這時四周樹木著火，畢卜之聲大作，熱氣越來越是難以忍受。黃蓉道：「大夥先退向東北角石山上再說。」當下各人奔上斜坡，眼見屋宇連綿，盡數捲在烈火之中。

　　李莫愁被點中了穴道，雖能行走，武功卻半點施展不出，暗自運氣，想悄悄衝開穴道，乘人不防便突然發難，縱然傷不了敵人，自己便可脫身逃走，那知真氣一動，胸口小腹之中立時劇痛，忍不住「啊」的一聲，大聲叫了出來。她遍身受了情花之刺，先前還仗真氣護身，花毒一時不致發作，這時穴道受制，真氣渙散，那花毒越發越猛。她胸腹奇痛，遙遙望見楊過和小龍女並肩而來，一個是風流瀟灑的美少年，一個是嬌柔婀娜的俏姑娘，她眼睛一花，糢糢糊糊的竟看到是自己為他刻骨相思的意中人陸展元，另一個卻是他的妻子何沅君。她衝口而出，叫道：「展元，你好狠心，這時還有臉再來見我？」她心中一動激情，身上的花毒發作更厲害了，全身打顫，臉上肌肉抽動。眾人見她模樣如此可怕，狀若瘋癲，都是不自禁的退開幾步。

　　李莫愁一生倨傲，從不向人示弱，但這時心中酸苦，身上劇痛，熬不住叫道：「我好痛啊，快救救我。」朱子柳指著天竺僧的遺體道：「我師叔本可救你，然而你殺死了他。」李莫愁咬著牙齒道：「不錯，是我殺死了他，世上的好人壞人我都要殺死，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們為什麼活著？我要你們一起都死！」她痛得再也忍耐不住，突然間雙臂一振，一頭向武敦儒手中所持的長劍上撞了過去。

　　武敦儒無日不在想將她一劍刺死，好替亡母報仇，但忽地見她向自己劍尖上撞來，出其不意，吃了一驚，自然而然的將劍一縮。李莫愁撞了個空，腳下無力，一個觔斗，骨碌碌便從山坡上滾下，直跌入烈火之中。眾人齊聲驚叫，從山坡上望下去，只見她霎時間衣衫著火，紅燄火舌，在她四周飛舞，但她站直了身子，竟是動也不動。

　　眾人見她烈火焚身，竟是全不在意，無不驚駭。小龍女想起師門之情，心中不忍，叫：「師姐，快奔出來，快出來！」但李莫愁挺立在熊熊大火之中，對周遭情景，竟是絕不理會。瞬息之間，火燄已將她全身裹住。眾人目瞪口呆，誰也說不出話來。突然火中傳出一陣淒厲的歌聲：「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唱到這裏，聲若遊絲，悄然而絕。

　　小龍女拉著楊過手臂，怔怔的流下淚來。眾人心想這赤練仙子李莫愁一生造孽萬端，今日喪命原是死有餘辜，但此人誤於情障，以致走入歧途，愈陷愈深，終於不可自拔，思之也是惻然生憫。程英和陸無雙對滿門被害之仇一直念念不忘，然而見她下場如此之慘，雖說大仇得報，心下卻無喜悅之情。黃蓉懷中抱著郭襄，想及李莫愁無惡不作，但生平也有一善，她於郭襄有數日養育之恩，於是拿著郭襄的兩隻小手，向火燄中拜了幾拜。

　　楊過從斷腸崖前趕回之時，本想到大廳去搶出公孫綠萼的遺體，但那火頭從大廳而起。沒行到半路，早已望見廳堂四周烈燄衝天，這時火勢愈大，想起綠萼和李莫愁一善一惡，同是殉情而死，同是葬身火窟，心下黯然消魂，不禁一聲長嘆。便在此時，猛聽得東北角山頂上有人縱聲怪笑，有若寒夜梟鳴，極是刺耳，聽聲音相距不近，但這笑聲遠遠傳來，仍是震人耳鼓，動人心魄，想這發笑者內力實是深厚之極。楊過衝口而出道：「是裘千尺！她怎地到了那邊山頂上去？」小龍女心念一動，道：「咱們再問問她去，是否尚有絕情丹留下？」楊過苦笑道：「龍兒，龍兒，你到現在還想不透麼？」

　　黃蓉、武三通、朱子柳一干人到絕情谷來，原是為替楊過求取解藥，聽小龍女如此說，均想：「何不便問問她去？倘若再求得丹藥，定要迫他服食，不容他再這般自暴自棄的毀丹尋死了。」人人心念相同，好幾個人一齊道：「咱們過去瞧瞧。」武氏父子、耶律齊、完顏萍等搶先拔走便奔。楊過歎了口氣搖搖頭，心想：「除非你們能求得仙丹靈藥，使我夫妻同時活命。」程英一直在旁脈脈無言的瞧著他，突然道：「楊大哥，你不可拂逆眾人一片好心。咱們都過去吧！」程英生平待楊過甚厚，楊過心中極是感激，雖然他情有獨鍾，不能移愛，但對這位紅顏知己，向來相敬殊深。她自和楊過相識以來，從沒求過他做什麼，這時忽地說出這句話來，教楊過萬難拒卻，只得點頭應道：「好，大夥去瞧瞧這老太婆在山頂搗什麼鬼。」陸無雙抿嘴笑道：「傻蛋，這才是聽話的乖孩子。」

　　一行人依循裘千尺的笑聲，奔向山頂。楊過見這山頂草木蕭瑟，正是當日他和公孫綠萼、裘千尺三人從地洞中逃出生天之處，今日風物無異，而綠萼固已不在，自己亦是存世不久，思之寧不慨然？

　　眾人行到離那山頂約有里許之處，已看清楚裘千尺獨自一人，坐在山巔的一張椅子之中，仰天狂笑，狀若發瘋。陸無雙道：「她獨個兒在這裏傻笑，只怕是失心瘋了。」黃蓉說道：「大家別走近身去，這人心腸毒辣，須防她有甚詭計。我瞧她未必便真是瘋癲。」大家怕她棗核釘厲害，遠遠的站住了腳。黃蓉提一口氣，正欲開口，忽見對面山石後轉出一人，藍衫方巾，正是公孫止。他脫下長袍，拿在右手一揮，這長袍挺得筆直，勁透衫尾，的是了得。眾人心中暗暗喝采，只聽他一聲獰笑，喝道：「惡毒老婦，你一把大火，將我祖先數百年相傳的大好基業，燒得乾乾淨淨，今日還饒得過你麼？」說著揮動長衫，向裘千尺奔去。

　　只聽得颼的一聲響，裘千尺口中吐出一枚棗核釘，向公孫止激射過去。這破空之聲在高山之巔發出，鐵釘的射程又遠，因此響聲更是尖銳威猛。但見公孫止長袍一抖，已將鐵釘裹住。那棗核釘力道極強，但長袍將它勁力拉得偏了，雖然刺破了數層長袍，卻已打不到公孫止身上，那正是以柔克剛之理。公孫止初時還料不定手中長袍是否真能擋得住棗核釘，只是心中惱怒已極，又見她獨自坐在山巔，孤立無援，正是予以一掌擊斃的良機，倘若山下的敵人趕到，那便不能下手了，是以冒險疾衝而上，待見棗核釘傷害不得自己，腳下更速。

　　裘千尺見他奔近，驚叫道：「快救人哪！」臉上現出惶恐之色。郭芙道：「媽，這老頭兒要殺人了！」黃蓉心中不解：「這老婦明明沒有瘋，卻何以大聲發笑，將他招來？」只聽得呼呼兩聲，裘千尺又接連發出兩枚棗核釘，兩人相距近了，鐵釘去勢更急，公孫止長衫連揮，一一盪開，忽地裏他一聲大叫，身子猛然不見，縮入了地中，裘千尺哈哈大笑。

　　那笑聲只發出「哈哈……」兩響，一瞬之間，地底下飛出一件長袍，裹住裘千尺的坐椅，將她連人帶椅，一齊拖進了地底。裘千尺的笑聲突然變為尖叫，夾著公孫止驚惶恐怖的呼聲，從地底下傳了上來，這聲音好一陣不絕，驀地裏一片寂靜，無聲無息。

　　眾人在山腰間看得清楚，聽得明白，面面相覷，不明其理，只有楊過懂得其中的緣故，輕輕歎道：「好姻緣變作了冤家！」眾人加快腳步，奔到山巔，只見四名婢女屍橫就地，旁邊一個大洞，向下一望，黑黝黝的深不見底。原來裘千尺在地底山洞中受盡了折磨，心中怨毒極深，先是一把火將絕情山莊燒成了白地，再命婢女將自己抬到這山巔之上。當日楊過和綠萼從地洞中救她出來，便由這山巔的孔穴中脫身。她命四名婢女攀折樹枝，拔出枯草，將孔穴掩沒，然後擊斃婢女，縱聲發笑，至於她發釘、吃驚，全是假裝，好使公孫止不起疑心。公孫止並不知悉這荒山之巔有此孔穴，飛步奔來時終於踏上了陷阱。但他垂死尚要掙扎，揮出長袍想拉住裘千尺的坐椅，以便翻身而上，豈知一拉之下，兩人一起摔落。這一跌百餘丈，一對生死冤家化作一團肉泥，你身中有我，我身中有你，再也分拆不開。想不到兩人生時切齒為讎，到頭來卻同日同時而死，同地同穴而葬。

　　楊過說出原委，眾人盡皆歎惜。程英、耶律齊兄妹等掘了一個大坑，將四名婢女葬了。眼見絕情谷中火勢正烈，已無可安居之處，眾人在一日之間見了不少人死亡，覺得這谷中處處隱伏危機，均盼越早離去越好。朱子柳又道：「楊兄弟受毒未獲解藥，我們須得及早去尋訪名醫，好為他醫治。」眾人齊聲稱是。黃蓉卻道：「不，今日還去不得。」朱子柳道：「郭夫人有何高見？」黃蓉皺眉道：「我肩頭受傷不輕，這時痛得更加厲害。今日委屈各位便在谷中露宿一宵，待明日再行如何？」眾人聽說她身子不適，自無異議，各人分頭去尋山洞之類的住宿之地。

　　小龍女和楊過並肩而行，正要下山，黃蓉道：「龍家妹妹，你過來，我有一件事跟你說。」說著將郭襄交給郭芙抱著，過去攜了小龍女的手，向楊過微微一笑，道：「過兒，你放心，她既已和你成婚，我不會勸她跟你離異。」楊過笑道：「你不妨勸著試試。」心中卻感奇怪：「郭伯母會跟她說些什麼？」眼見兩人攜手走到山下一株子樹下坐了下來，雖然納悶，卻也不便過去，轉念一想：「龍兒什麼也不會瞞我，待會何愁她不說？」

第九十回　十六年後

　　黃蓉拉著小龍女的手坐下，說道：「龍家妹妹，我那莽撞胡塗的女孩兒對你和過兒多有得罪，我實是萬分的過意不去。」小龍女微微一笑道：「那沒有什麼。」她心中卻道：「她一枚毒針將我治得無藥可救，你縱然說萬分的過意不去，又有什麼用了？」黃蓉見她神色黯然，心中更是歉仄。她尚不知郭芙那枚銀針一發，實已制了小龍女的死命。她只道銀針雖毒，亦不難治，當年武三通、楊過等均受其毒，後來一一治愈，那想得到小龍女卻是適當經脈逆轉之際中針，情形截然不同。她當時未入古墓，未悉其中的原委，當下說道：「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要向妹妹請教。妹妹辛辛苦苦的奪得絕情丹來，過兒卻不肯服，竟爾投入了萬丈深淵之中，那是什麼緣故？」小龍女輕輕嘆了一口氣，心想：「你不知我中了毒針之後，性命已危在旦夕之間，過兒對我情義深重，他焉肯獨活？但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多說，徒然多起波瀾？」於是說道：「他脾氣有點古怪。」黃蓉道：「過兒是個至性至情之人，想是他見公孫姑娘為此丹捨身，心中不忍，因此情願不服，以報答這位紅顏知己。妹妹，他這番念頭固然令人起敬，但人死不能復生，他如此堅執，反倒違逆公孫姑娘捨身求丹之意了。」小龍女點了點頭。

　　黃蓉又道：「妹妹在那斷腸崖頭惡鬥公孫止，何嘗不是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過兒在這世上只聽你一人的話，你好好勸勸他吧。」小龍女淒然道：「他便肯聽我的話，這世上又那裏再有絕情丹？」黃蓉說道：「絕情丹雖然沒有，他體內情花之毒未必便不能解，所難者是他不肯服藥。」小龍女又驚又喜，站起身來，說道：「人人說郭夫人足智多謀，果然不虛。那……那是什麼解藥啊？」黃蓉拉著她手，道：「你坐下。」從懷中取出一株深紫色的小草，道：「這是斷腸草，那天竺僧臨死之際，手中持著這棵小草。我聽朱子柳大哥言道，天竺僧出去找尋解藥，突然中針而斃。你可見到他人雖斷氣，臉上猶帶笑容，自是因找到此草而喜。我師父洪七公他老人家曾道：凡毒蛇出沒之處，七步內必有解救蛇毒之藥，其他毒物，無不如此，這是天地間萬物生剋的至理。這斷腸草正好生在情花樹下，雖說此草具有劇毒，但我反覆思量，此草以毒攻毒，正是情花的對頭剋星。」

　　這一番話只聽得小龍女連連點頭。黃蓉道：「服這毒草自是干冒大險，但反正已是無藥可救，咱們死裏求生，務當一試，據我細想，十成中倒有九成生效。」小龍女素知黃蓉多智，她既說得如此斷定，諒無乖誤，何況除此之外，亦無他法。她眼見李莫愁身上情花之毒發作，其疼痛難當之狀，令人心悸神飛，萬一斷腸草治不好情花之毒，楊過反而被草藥毒斃，那也勝於情花之毒發作而死了。她低頭沉吟，心意已決，道：「好，我便勸他服食。」

　　黃蓉又從懷中取出一大把斷腸草來，交給了小龍女，說道：「我一路拔取，這許多總是夠了，你要他先服少量，運氣護住臟腑，瞧功效如何，再行酌量增減。」小龍女收入懷中，向黃蓉盈盈拜倒，低聲道：「過兒他……他一生孤苦，行事任性，郭夫人你要好好照看他些。」黃蓉忙伸手扶起，笑道：「你照看著他，勝我百倍。待襄陽圍解之後，咱們同到桃花島上盤桓些時。」她雖聰明，卻那想得到小龍女自知命不久長，這幾句話是在全心全意的求她照顧楊過。

　　她抬起頭來，只見楊過遠遠站在對面山坳之中，雖聽不見兩人說話，但目光始終沒離開小龍女。

　　這時眾人或在山洞之中，或在大樹之下，舖草墊葉，各自安排了今晚住宿的處所。楊過見黃蓉說完了話走開，於是緩緩走到小龍女身旁。小龍女微笑著站起，說道：「今兒見了許多慘事，可是咱們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過兒，今日旁人的事兒一概不許提，你陪我走走。」楊過道：「好，我也正是這個意思。」兩人手攜著手，從山腰的幽徑走去，行不多時，見一男一女並肩在山石旁喁喁細語，卻是武敦儒和耶律燕。楊過微微一笑，加快腳步，走過兩人身畔，忽聽前面樹叢中傳出嬉笑之聲，完顏萍奔了出來，後面一人笑道：「瞧你逃到那兒去？」完顏萍見到楊龍二人，臉上一紅，叫道：「楊大哥，大嫂！」轉身奔入左首林中，跟著武修文從樹叢中出來，一辨聲息，追入林去。

　　楊過低聲吟道：「問世間，情是何物？」頓了一頓，道：「沒多久之前，武氏兄弟為了郭姑娘要死要活，可是一轉眼間，兩人便移情別向。有的人一生一世只為一個人鍾情，有的人你可分不出他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唉，問世間，情是何物？這一句話也真該問。」小龍女一直低頭沉思，脈脈不語。兩人緩緩走到山腳之下，一抬頭，只見夕陽在山，映得半天雲彩或紅或紫，襯著藍天薄霧，照著山頂積雪，實是美艷難以言宣，兩人想到在世之時無多，對這麗景更是戀戀。小龍女痴痴的望了一會，忽道：「你說人死之後，真是要到陰世去，真是有個閻王麼？」楊過道：「但願得如此。陰世便是有刀山油鍋種種苦刑，也但願真有個陰世。否則，渺渺茫茫，咱倆可永不能相見相聚了。」小龍女道：「是啊，但願得真有個陰世才好。聽說黃泉路上有個孟婆，她讓你喝一碗湯，陽世種種你便盡都忘了。這碗湯啊，我可不喝。過兒，我要永永遠遠記著你的恩情。」

　　小龍女善於自制，雖然心中悲傷，語氣還是平平淡淡，楊過卻實在忍耐不住了，轉過身去，拭了拭眼淚。小龍女嘆道：「幽冥之事，究屬渺茫，能夠不死，總是不死的好。過兒，你瞧你朵花兒多好看。」楊過順著她的手指，見路邊生著一朵深紅色的花兒，直有碗口來大，在風中微微顫動，似牡丹不是牡丹，似芍藥又不似芍藥。楊過道：「這花兒當真少見，隆冬之際，尚開得這般爛。我若給她取個名兒，便叫作龍女花吧。」說著俯身摘下，插在小龍女的鬢邊。小龍女笑道：「多謝你啦，贈我以異卉，錫彼以嘉名。」

　　兩人又行一陣，在一片草地上坐了下來。小龍女道：「你還記得那日拜我為師的情景麼？」楊過道：「怎地會不記得？」小龍女道：「你發過誓說這一生永遠聽我的話，不管我說什麼，你總是不會違拗，現下我做了你妻子，你說該當由我『出嫁從夫』呢，還是由你『不違師命』？」楊過笑道：「你說什麼，我便做什麼。師命不敢違，妻命更加不敢違。」小龍女道：「嗯，你可要記得才好。」

　　兩人偎倚著坐在草地之上，但見四周景色如畫，誰也不捨得離開。遙遙聽見武三通高呼兩人前去用食，楊過和小龍女相視一笑，心中均想：「何必為了一餐，捨卻如此美景？」眼見天色漸黑，兩人累了一日一夜，身上又各受傷，過不多時，都慢慢合上眼睡著了。

　　睡到中夜，楊過迷迷糊糊道：「龍兒，你冷麼？」要伸手把她摟在懷裏，那知一摟卻摟了個空。楊過吃了一驚，掙眼一看，身邊空空，小龍女已不知到了何處。他一躍而起，四周一望，但見冷月當空，銀光遍地，空山寂寂，花影重重，那裏有小龍女在？楊過急奔上山，大聲呼道：「龍兒，龍兒！」

　　楊過在山巔大叫：「龍兒，龍兒！」四下裏山谷鳴響，傳回來「龍兒，龍兒！」的呼聲，但小龍女始終沒有回答。楊過心中驚詫：「她到了那裏去呢？這山中別說沒有奇禽怪獸，便是有，也傷她不得，倘若夜中猝遇強敵，她睡在我的身旁，我絕不致絕無知覺。」他這麼一呼叫，一燈、黃蓉、朱子柳等盡皆驚醒。眾人聽說小龍女突然不知去向，個個都極是奇怪，分頭在絕情谷四週尋找了一遍，卻那有她的蹤跡？

　　楊過心想：「她必是自行離去，我才一無所知。但為什麼要走？此事定與郭夫人日間跟她所說的一席話有關。當日她悄然遠引，終於到這絕情谷來，也便因郭夫人一番說話而起。」突然大聲道：「郭伯母，你日間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麼話？」黃蓉也想不出小龍女何以會忽地失蹤，見楊過額上青筋爆起，知道情勢有些不妙，道：「我要她勸你服那斷腸草，可解你體內情花之毒。」楊過衝口而出：「她既活不成，我何必獨自活在世間？」黃蓉安慰道：「你不用心急。龍姑娘一時不知去了那裏，她武功高強，那裏會有不測？怎說得上『活不成』三字？」楊過焦急之下，難以自制，大聲道：「你的寶貝女兒用冰魄銀針打中了她，那時她正當逆轉經脈療傷，劇毒盡數吸入了丹田內臟，她又不是仙人，怎麼還活得成？」

　　黃蓉怎料得到竟有此事？她雖聽女兒說在古墓中以冰魄銀針誤傷了楊龍二人，但想楊龍均是古墓派傳人，與李莫愁同出一脈，自有本門解藥，只不過一時疼痛，絕無後患，這時聽楊過一說，驚得臉都白了。她動念極快，立時想到：「原來過兒不肯服那絕情丹，是為了妻子性命難保，是以不願獨生。那麼龍姑娘到了那裏去呢？」她抬頭向公孫止和裘千尺失足墮入深洞的那山峰望了一眼，不禁打了個寒戰。

　　楊過目不轉瞬的望視著她，黃蓉望那山峰發戰，這心意他如何不知？霎時又驚又怒，說道：「她既已性命難保，你便勸她自盡，好挽救我一命，是也不是？你自以為是對我一番善心，我……我……我好恨你……」說到這裏，氣塞胸臆，仰天便倒，竟自暈了過去。一燈伸手在他背上推拿了一會，楊過悠悠醒轉。黃蓉說道：「我只勸她救你性命，決沒勸她自盡，你若不信，也只由得你。」眾人面面相覷，實不知該當如何。程英忽道：「咱們搓樹皮打條長索，讓我到那深洞中去探一探。楊大嫂萬一……萬一不幸失足……」黃蓉點頭道：「咱們總須查個水落石出。」

　　當下各人舉刀揮劍，割切樹皮搓結繩索，人多力強，沒多時便已結成一條百餘丈的繩索。眾小輩紛紛請纓，自願下洞。楊過道：「我下去瞧。」眾人望著黃蓉，聽她示下。黃蓉知楊過對自己已起了疑心，自己縱然出這阻止，他也必不肯聽，但若讓他下去，說不定小龍女當真跌死在內，他怎肯再會上來？一時不由得躊躇不語。程英毅然說道：「楊大哥，我下去。你信得過我麼？」除了小龍女外，楊過最服的便是程英，他自己也確是憂心如焚，手足無力，只得點了點頭。武三通和耶律齊等幾個大力之人拉住長索，將程英緩緩縋將下去。這地底山洞的出口是在山峰頂巔，因而此洞之深，便和山峰的高度相等，那條長索直放到只餘數丈，程英方始著地。眾人團團站立在洞口周圍，誰都不開口說話。黃蓉和朱子柳對望一眼，兩人想的是同樣的心思：「倘若小龍女真的死在下面，楊過定是湧身往洞中一躍，咱們須得立時拉住了他。」各人怔怔的望著山洞，只待程英上來傳報消息。

　　各人越等越是心焦，程英卻始終遲遲不上。楊過向黃蓉和朱子柳望了一眼，心道：「我若要尋死，自會悄悄的自求了斷，難道會在這兒跟你們拉拉扯扯，效那愚夫愚婦所為麼？」只見武三通手中執著的繩索突然搖晃了幾下，郭芙、武氏兄弟等齊聲道：「快拉她上來。」各人合力拉繩，將程英吊上。程英身子未出洞口，已大聲道：「沒有，沒有楊大嫂。」眾人心中一喜，不約而同吁了一口長氣。片刻間程英鑽出洞來，道：「楊大哥，我到處都仔仔細細瞧過了，下面只有公孫止夫婦粉身碎骨的遺骸，再無別物。」

　　朱子柳沉吟道：「咱們四下裏都找遍，想來龍姑娘此時定已出谷。」陸無雙忽道：「尚有一處沒去瞧過，說不定她正在設法撈那顆絕情丹上來……」楊過沒聽她說完，心中一震，發足便往斷腸崖奔去。他一面急奔，一面大呼：「龍兒，龍兒！」到得崖前，山谷間但見灰霧茫茫，白雪片片，難聞鳥語，那有人影？

　　楊過低頭尋思：「龍兒是個心地正純之人，如有什麼心事，決計不會對我隱瞞。」他逐一回想小龍女臨睡之時說過的言語，心道：「她只說過，要我記得永遠聽她吩咐的誓言。我自是永不違拗她的心意，那又何消說得？可是她並沒吩咐過我什麼啊？」抬起頭來，低頭道：「龍兒啊龍兒，你到底到了那裏呢？到底要我遵從你什麼話呢？」眼望著對面的斷腸崖，隱隱約約間便似見一個白衣姑娘鬢佩紅花，身形飄忽，手執雙劍正與公孫止激鬥。他大叫一聲：「龍兒！」一定神，那裏有小龍女在？只是皜雪片片，隨風飛舞而已，但那朵紅花卻當真是在對面山崖之下。楊過心中奇怪：「昨日龍兒與公孫止在此相鬥之際，明明未見有此花在，此處全是山石，木草不生，怎會有花？若說是風吹來，又怎如此湊巧？」當下提一口氣，從石樑奔到崖上，走到臨近一看，不禁胸口騰的一震，這花明明是他昨日摘來插在小龍女鬢邊那一朵，左側兩片花瓣微現憔悴之色，他認得清清楚楚，當時他曾說要給花兒取個名字，便叫作「龍女花」。花既在此，小龍女自是到過此處了。

　　他俯身拾起花兒，只見花下有一個紙包，忙打開紙包，裏面包著一束深紫色的小草，正是那情花樹下的斷腸草。楊過心中怦怦亂跳，拿著那包草的白紙翻來覆去細看，上面並無字跡，忽聽得隔崖陸無雙叫道：「楊大哥，你在那邊幹麼啊？」楊過一回頭，猛見崖壁上用劍尖刻著兩行字，一行大的寫道：「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另一行較小的字寫道：「小龍女書囑夫君楊郎，珍重萬千，務求相聚。」

　　楊過痴痴的望著那兩行字，一時之間，實不明小龍女是何用意，心想：「她約我十六年後在此相會，那麼她到那裏去了呢？她身中劇毒，難以痊可，十天半月都未必挨得到，怎能有十六年之約？她明明知道我已將絕情丹摔去，又怎能期我於十六年之後？」他越想心緒越亂，身子搖搖欲墜。眾人在對崖見他如痴如狂，深怕他一個失足，便此墮入底谷深淵。倘若過去相勸，那崖上只能再容一人，如楊過真的發起狂來，他武功又高，無人制得他住，勢必被他一同拖累墮淵。黃蓉眉頭微蹙，對程英道：「師妹，他似乎還肯聽你話。」程英點點頭，道：「是！我過去瞧瞧。」說著飛身上了石樑，向楊過走去。

　　楊過聽得背後腳步聲，大聲喝道：「誰也不許過來！」猛地轉身，眼中射出兇光。程英柔聲道：「楊大哥，是我啊。我只是助你找尋楊大嫂，別無他意。」楊過凝視著程英，過了半晌，眼色漸漸柔和。

　　程英向前走了一步，道：「這朵紅花，是楊大嫂留下的麼？」楊過道：「是啊。為什麼要十六年？為什麼要十六年？」程英緩步走到了崖上，向石壁上那兩行字低聲讀了一遍，心中也是大惑不解，說道：「郭夫人足智多謀，料事如神，誰也比她不上，咱們問她去，必有明解。」楊過道：「不錯。石樑滑溜，你過來時腳下小心。」當下飛身過了對山，將崖壁的兩行字對黃蓉說了。

　　黃蓉默默沉思了一會，突然兩眼發亮，雙手一拍，笑道：「過兒，大喜，大喜！」楊過驚喜交集，道：「你說……說是喜訊麼？」黃蓉道：「這個自然。龍家姊妹遇到了南海神尼了，當真是曠世奇緣。」楊過臉上現出迷惘之色，道：「南海神尼？那是誰啊？」黃蓉道：「南海神尼是佛門中的大聖，佛法深不可測，比這位一燈大師輩份還高，因她足跡罕履中土，是以中原武林人士多不知她老人家的大名，我爹爹當年曾見過她一面，承蒙授以一路掌法，一生受用無窮，嗯，那是十六、三十二、四十八，不錯，是四十八年之前的事了。」楊過將信將疑，道：「四十八年？」黃蓉道：「是啊，這位神尼只怕已近百歲高齡。我爹爹說，每隔十六年，她老人家便來中土一行，惡人撞到了她那是前世不修，好人遇到了，她老人家定有慈悲。龍姑娘這等美艷如仙的人物，她老人家定是十分歡喜，將她收作徒兒，帶到南海去了。」楊過喃喃的道：「隔十六年，隔十六年，一燈大師，此事當真麼？」一燈「嗯」的一聲，黃蓉搶著道：「這位神尼佛法雖深，脾氣卻有點古怪，大師，你見過她老人家麼？」一燈搖頭說：「老衲無緣，未曾得見。」黃蓉嘆道：「她老人家便是有一點不通情理，想人家年少夫妻，如此年華，卻要他們生生的分隔十六年，那不是太殘忍了麼？龍妹妹武功已這麼高，再學十六年，難道真要把丈夫制得服服貼貼才罷手麼？」說著哈哈一笑。

　　楊過道：「不，郭伯母，那倒不是的。」黃蓉道：「怎麼？」楊過於是將小龍女如何逆運經脈療傷，如何誤中郭芙所發的冰魄銀針，如何毒入臟腑等情簡述一遍，最後說道：「龍兒她倘若真的蒙神尼她老人家垂青，那麼這十六年之中，定是神尼以大神通驅除她體內劇毒，我總道……總道那是再世醫治不好的了。」小龍女中毒之事，黃蓉已聽小龍女親口說過，說道：「芙兒莽撞傷人，我也是昨晚聽龍家妹妹說起才知。過兒，你這番猜測，更近情理。龍妹妹毒入臟腑，神尼便有仙丹妙藥，也非短時所能將劇毒除盡。只盼她早日康復，神尼忽發善心，不用這麼久，便放她和你相會了。」

　　楊過從未聽說過「南海神尼」的名字，心頭恍恍惚惚，欲待不信，但花草在手，字跡在石，卻是千真萬確之事，小龍女如真遇到不測，又怎能有十六年之約？他沉吟半晌，忽問：「郭伯母，你怎知是南海神尼收了她去？她又怎地不在壁上書下真情，也好免我牽掛？」黃蓉道：「我是從『十六年後』這四字中推想出來的。我知道南海神尼每隔十六年一履中土，除她之外，並無別人有此等奇習。一燈大師，你想得起另有旁人麼？」一燈搖頭道：「沒有。」黃蓉道：「這位神尼連她名字也不准旁人提，怎許龍妹妹在石上書她名號？就可惜這斷腸草不知能否解得體內之毒，倘若……唉，十六年後龍妹妹悄然歸來，要是見不到你，只怕她也不肯再活了。」楊過眼眶中淚水充盈，望出來糢糊一片，依稀似見對面崖上有個白影徘徊，似是十六年後小龍女在此尋覓，卻是失望傷心，尋不到自己。

　　一陣冷風吹來，楊過機伶伶打個冷戰，毅然道：「郭伯母，那找便到南海去找她，但不知神尼她老人家駐錫何處？」黃蓉道：「過兒你切莫作此想，南海神尼所住的大智島，豈容外人陡足，而男子一近此島，更是立召殺身之禍。我爹爹頗蒙神尼青目，也從未敢赴大智島拜謁。龍妹妹既蒙神尼她老人家收留，相見有日，十六年彈指即過，又何必急在一時？」楊過瞪著黃蓉道：「郭伯母你這話到底是真是假？」黃蓉道：「你再去瞧瞧石壁上的字跡，若非龍家妹妹所書，我說的自然也未必是真。」楊過道：「那字跡是的。她寫我這『楊』字，右邊總是多寫一畫，別人假冒不來。」黃蓉拍手道：「那便好了。不瞞你說，我只覺此事太過湊巧，一直還疑心是朱大哥暗中佈置來讓你寬心的呢。」楊過低頭沉思半晌，說道：「好，我便服這斷腸草試試，倘若無效，十六年後請郭伯母告知我那苦命的妻子吧！」他轉頭向朱子柳說道：「朱大叔，但不知這草如何服法？」

　　朱子柳只知這斷腸草劇毒無比，如何用來以毒攻毒，卻是素未聽聞，只得向一燈說道：「師父，此事須聽你老人家示下。」一燈伸出右手食指，在楊過的「少海」、「通里」、「神門」、「少沖」四處穴道上緩緩各點一指，這四指都屬於陽氣初生的「手少陽心經」，楊過但覺一股暖氣自四穴通向胸口，心中悶塞之意，立時大減，一燈說道：「這情花之毒既與心意相通，斷腸草解毒之時也必攻心，我點你四穴，護住心脈，你先服一棵試試。」楊過弓身道謝。一燈嘆道：「我師弟若在，他必能配以君臣調和的良藥，也不用咱們這般提心吊膽的暗中摸索了。」武三通和朱子柳聽了，均各唏噓。

　　楊過當天竺神僧被李莫愁打死之後，料知小龍女無法治愈，死志早決，但此刻想到十六年後之約，求生意念，復又大旺，於是取出一棵斷腸草來，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但覺其味奇苦，遠勝黃蓮。楊過連草帶汁，吞入肚中，以前他不願獨活，這時卻深恐獨死，只怕十六年後小龍女到這斷腸崖時找不到自己，於是盤膝坐下，潛運內力，護住心脈和丹田，過不多時，腹中猛地一動，跟著便大痛起來。這痛楚就如千萬枚鋼針同時在腹中扎刺，楊過一聲不哼。出力強忍，約摸過了一盞茶時分，那疼痛漸漸遍及全身，四肢百骸。盡受荼毒，但一塊心田始終暖和舒暢，足見一燈大師的一陽指神功實是精深卓絕。這番疼痛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楊過才覺痛楚又漸漸回歸肚腹，忽地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這口血殷紅燦爛，比平常人血鮮艷得多。

　　程英、陸無雙等見他吐血，都是「啊」的一聲輕呼，一燈大師卻是臉有喜色，低聲道：「師弟啊師弟，你雖身死，仍有遺惠於人。」楊過一躍而起，說道：「我這條命是天竺神僧、大師、和郭伯母三位救的。」陸無雙喜道：「你身上的毒質都解去了嗎？」楊過道：「那有這麼快？但既知此草有效，每日服他一棵，毒性總是一日減輕一日。」陸無雙道：「你怎知毒性何日除淨？如果體內已經無毒，你仍是吃之不已，豈不是肚腸都爛斷了麼？」楊過道：「這個我可自知，如毒性未淨，倘若……倘若動情，胸口便會劇痛。」

　　郭芙一直在旁怔怔的聽著，突然插口道：「楊大哥是想念楊大嫂，他才不會想念你呢？」黃蓉忙喝：「芙兒你瞎說什麼？」陸無雙卻已滿臉飛紅。郭芙仍不住口：「十六年後楊大嫂便要回來，你不用痴心妄想。」陸無雙再也忍耐不住，刷的一聲拔出了柳葉刀，戟指喝道：「若不是你，楊大哥又何用與楊大嫂分手一十六年？你自己想想，你害得楊大哥可有多慘？」

　　郭芙秀眉一揚，待要反唇相稽，黃蓉厲聲喝道：「芙兒，你再對人無禮，你獨自去桃花島吧，我可不許你回襄陽城。」郭芙不敢再說，只是對陸無雙怒目而視。楊過長嘆一聲，對陸無雙道：「這件事陰差陽錯，郭姑娘也不是有意害人。陸家妹子，此事今後不用再提了。」陸無雙聽他叫自己為「陸家妹子」而叫郭芙為「郭姑娘」，顯然分了親疏，心中一喜，於是還刀入鞘，向郭芙扮個鬼臉。

　　一燈道：「楊施主服斷腸草而身體不損，看來這草確有解毒之效，但最好別連續服食，七日之後，再服第二次。」楊過躬身道：「謹聆大師教誨。」黃蓉見天色已明，說道：「咱們離襄陽已久，不知軍情如何，我心中甚是牽掛，今日便要上道回去。過兒，你也一起去襄陽吧，郭伯父想念你得緊呢。」楊過道：「我要在這裏等候龍……龍姑娘。」郭芙奇道：「你要在此等她十六年？」楊過道：「我不知道。反正我也沒別的地方好去。」黃蓉道：「你在這裏再等十天半月，也是好的。倘若龍家妹妹真無音訊，你便到襄陽來。」楊過怔怔的瞧著對面山崖，並不答應。

　　當下眾人與楊過作別。郭芙見陸無雙並無去意，忍不住說道：「陸無雙，你在這裏陪伴楊大哥麼？」陸無雙臉上一紅，道：「跟你有什麼相干？」程英忽道：「楊大哥尚未全愈，我和表妹留著照料他幾天。」黃蓉知道這位小師妹是個外和內剛的性兒，如果女兒惹惱了她，說不定後患無窮，忙向郭芙橫了一眼，不許她多說多話，說道：「過兒有小師妹照料，那是最好也沒有了。待他體內毒性全解之後，三位請結伴到襄陽來，小妹和拙夫掃榻相候。」

　　楊過、程英、陸無雙三人佇位山邊，眼望著一燈、黃蓉等一行人漸行漸遠，終於被林梢遮沒。山林中大火燒了一夜，這時漸已熄滅。楊過道：「兩位妹妹，我有一個不知輕重的念頭，說出來請勿見怪。」陸無雙道：「誰會見怪你了。」楊過道：「咱們三人相識以來，甚是投緣，我楊過並無兄弟姊妹，意欲和兩位義結金蘭，從此兄妹相稱，如若異性骨肉。兩位意下如何？」程英心中一酸，知他對小龍女之情生死不逾，因有十六年遙遙相待，故要定下兄妹名份，以免日久相處，各自尷尬，但見陸無雙低下了頭，眼中含淚，忙道：「大哥如此說，那是最好也沒有了。咱兩人有這麼一位大哥，那真是求之不得。」

　　陸無雙走到一株情花樹下，拔了三棵斷腸草，並排插好，笑道：「人家結拜時撮土為香，咱三人別開生面，插草為香。」她雖強作歡顏，但說到後來，聲音已有些哽咽，不待楊過回答，先盈盈拜倒了下去。楊過和程英也在她身旁跪倒，拜了八拜，各自敘禮。

　　楊過道：「二妹，三妹，天下最可惡之物，莫過於這情花花樹，倘若樹種傳出谷去，流毒無窮，咱們發個願心，把它盡數毀了，你說可好？」程英道：「大哥有此善願，菩薩必保佑你早日和大嫂相聚。」楊過聽她一言，精神為之一振，當下三人到火場之中，檢出三件鐵器，拆下樹枝裝上把手，對谷中尚未燒毀的情花花樹一株株的砍伐下來。谷中花樹為數不少，又要小心防備花刺，因此直忙到第六日，方始砍伐乾淨。三人唯恐留下一株，禍根不除，終又延生，在谷中到處尋覓，再無情花花樹的蹤跡，這才罷手。經此一役，這為禍世人的奇樹終於在楊程陸三人手下滅絕，後世人不復再睹。

　　次日清晨，陸無雙取出一棵斷腸草來，道：「大哥，今天你又要吃這毒草了。」

第九十一回　風陵渡頭

　　楊過有了七日前的經歷，知道斷腸草雖毒，自己卻儘可抵禦得住，於是取過一棵斷腸草，嚼爛嚥下，隨即運氣護心。這一次他體內毒性已減輕，疼痛也不如上之次那麼厲害，過了一個多時辰，嘔出一口鮮血，疼痛即止。

　　楊過站直身子，舒展了一回手腳，見程英和陸無雙都是滿臉的喜色，心想：「這兩個義妹如此待我，生平有這樣一個紅顏知己，已可無憾，何況兩個？只是我卻無以為報。」微一沉吟，心想：「二妹得遇明師，所學大是不凡，只須假以時日，循序漸進，便能達一流高手之境，三妹的遭際卻遠不如她。」於是說道：「三妹，你的師父和我師父是師姊妹，說起來咱們還是同門。咱們古墓派最精深的武功，都載在一部玉女心經之中。這部心經給李莫愁搶了去，陪她葬身火窟，幸好我還記得，左右無事，便傳你一些本門的武功如何？」陸無雙大喜，道：「多謝大哥，下次再撞到郭芙，便不怕她無禮了。」楊過微微一笑，當下將「玉女心經」中的口訣，自淺至深的說給她聽，並說道：「你先把口訣記熟，練功之時可請二妹助你。這絕情谷中無外人到來，正是練功的絕妙所在。」

　　這數日之中，陸無雙專心致志的記誦那玉女心經，她所學的本是古墓派功夫，一脈相通，易於領會。漸漸學到深奧之處，陸無雙不能明曉，楊過教她儘管囫圇吞棗的硬記，日久自通。如此教了將近一月，陸無雙將整部心經從頭至尾的記住了。反覆背誦，再無遺漏。這日天明醒轉，她與程英煮了早餐，等了良久，不見楊過到來，二人到楊過所歇的山洞去看時，只見地下泥沙上寫著幾個大字：「暫且作別，當圖後會。兄妹之情，皎如日月。」

　　陸無雙一怔，道：「他……他終於去了。」發足奔到山巔，向南遙望。程英隨後跟至，兩人極目遠眺，惟見雲山茫茫，那有楊過的人影？陸無雙心中一酸，咽哽道：「二姊，你說他……他到那裏去啦？自們日後還能再見到他麼？」程英道：「三妹，你瞧這些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是如斯。你又何必煩惱？」她口頭雖是如此說，心中卻也甚是難過。

　　且說楊過在斷腸崖前居了月餘，將一部玉女心經傳了陸無雙，始終沒再接到小龍女的音訊，知道再等也是無用，於是沙上留字，飄然出走。他想終南山是與小龍女舊居之地，倘若回去，不免觸目傷心，於是孤身一人，在江湖上東西遊蕩，忽忽數月，自冬至春，這日已近襄陽，但見沿著大道被蒙古軍燒成白地的廢墟之中，出現草舍茅寮，雖不能回復昔日的繁華，但人煙漸聚，顯是近數月中蒙古鐵蹄並未南下。楊過雖然牽記郭靖，但不願再見郭芙之面，心想：「與鵰兄睽別已久，何不前去一訪？」當下覓路赴荒谷而來。

　　行了大半日，已近劍魔獨孤求敗昔年隱居之所，楊過縱聲長嘯，邊嘯邊走，過不多時，只聽得前面山腰中傳來呱呱鳴聲。楊過一抬頭，但見那神鵰蹲在一株大樹之下，雙爪正按住一頭花豹。那豹子被牠神力掀住，那裏還能動彈，但兀自嗚嗚發威。神鵰見是楊過，放開豹子，縱上前來，那豹子死裏逃生，挾著尾已鑽入了草叢之中。楊過抱住神鵰，一人一禽，均是十分欣喜，一齊回到石室。楊過回想起離此不過數月，自己卻已自生入死，自死出生，經歷了不少的變化，只可惜神鵰不會說話，否則大可向牠一吐心懷了。

　　如此數日，楊過便在荒谷中與神鵰為伴，這日閒著無事，漫步來到獨孤求敗埋劍的山崖前來。

　　楊過將玄鐵重劍拋在絕情谷中，沒再取回，這時縱躍上崖，再看崖上的石刻，看到杇爛木劍之下的石刻寫道：「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而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心想：「我持那玄鐵重劍，幾已可無敵於天下，但瞧獨孤前輩遺言，顯是木劍可勝玄鐵重劍，而最後卻無劍卻又勝於木劍。龍兒既說須十六年後方得相見，這漫漫十餘年中，我便鑽研這木劍勝鐵劍，無劍勝有劍之法便了。」於是攀折了一根樹枝，削成一柄木劍，潛心思索，尋思：「那玄鐵劍重近七十斤，這柄輕飄飄的木劍要能制勝，只有兩途：一是劍法精奧，以快打慢；一是內力充沛，恃強制弱。」

　　自此而後，他每日便勤修內功，精研劍術，每逢大雨之後，即到山洪之中與水相抗，以增出招之力，不覺自夏徊秋，自秋而冬，與小龍女分手，已近一年。楊過但覺這一年中內力劍術進展均慢，正煩躁間，天上飄飄蕩蕩，下起鵝毛般的大雪來。那神鵰歡呼一聲，躍到空曠之地，展開隻翅，捲起一股勁風，將雪片吹了開去。楊過心念一動：「冬日並無山洪，雪中練劍，倒也是個絕妙法門。」但見那神鵰雙翅捲動之力越來越大，雪毛下得雖密，竟沒半片飄落到牠身上。

　　楊過興起，提起木劍，也到雪中舞了起來，同時右手袖子跟著舞動，每見雪花飄落，或以劍風，或用袖力，將雪花盪開，如此玩了半日，木劍和袖子的力道均覺增進不少。

　　這雪一連下了三日，楊過每日均在雪中與神鵰舞劍為戲。到第三日下午，雪下得更是大了，楊過正自凝神揮劍擊雪，神鵰突然一翅向他掃來。楊過沒有防備，險險給牠掃中，當即縱身一躍，避過了一掃，但額頭上微感冰涼，已有兩片雪花黏了上來。楊過立時想到：「那日在懸崖之上，鵰兄與我搏擊為戲，終至劍術大進，今日自是牠又在和我練劍了。」於是伸出木劍還刺一劍，但喀喇一響，木劍與鵰翅相碰，立時折斷。神鵰不再進擊，卻翅而立，啾啾低鳴，神色間竟有責備之意。

　　楊過心想：「要以木劍和你的驚人神力相抗，只有側避閃避，乘隙還擊。」於是又削了一柄木劍，在雪地中再與神鵰鬥了起來。這一次卻支持到十餘招，木劍方斷。

　　如此勤練不休，楊過見神鵰毫無怠意，督責甚嚴，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慚愧，暗想：「我若練不成木劍，如何對得住鵰兄一番美意？而這番曠世難逢的奇緣，又怎能任他白白錯過？」因此上縱是在睡夢之中，也是在思索如何避招出招，如何增厚內力。練功既勤，對小龍女的相思，倒也不復如數月前那麼的心焦如焚了。這時體內情花之毒，早已盡解，內力既增，體格日壯，一年前的憔悴容色，已然盡去。

　　眼見天寒地凍，已是與小龍女分手的週年，楊過道：「鵰兄啊鵰兄，我欲去絕情谷一行，今日和你暫別。」於是攜了木劍，出谷而去。那神鵰跟了出來，行到岔道，楊過向神鵰一揖，踏上向北的大道，那知神鵰一口咬住他的衣衫，拉他向南。楊過道：「鵰兄，我往北有事，咱們就此別過。」但神鵰只是拉他往南。楊過心中奇怪：「鵰兄往日甚是解事，何以此刻如此固執？」苦在言語不通，只得跟著牠向南。那神鵰見他跟來，便放開口不再拉他衣衫，但只要楊過一露出作別向北之意，便啄住他衫角不放。楊過心想：「此鵰至為神異，拉我向南，必有深意，我跟牠前往便了。」於是消了赴絕情谷之意，跟著神鵰，直往東南方而來。

　　楊過驟然間心中一動：「鵰兄壽高通靈，莫非牠引我到南海去和龍兒相會麼？」想到此處，胸口熱血奔騰，難以抑止，當下邁開大步，隨著神鵰疾馳而東，不一月間，已抵東海之濱。

　　楊過站在海邊石上，遠眺茫茫大海，眼見波濤洶湧，心中憂喜交集。過不多時，耳聽得遠潮隆隆，聲如悶雷，連續不斷。他幼時曾在桃花島上住過，知道海邊潮汐有信，每日子午兩時反漲一次，這時紅日當空，想來又是潮漲之時。那潮聲愈來愈響，轟轟發發，便如千萬隻馬蹄一齊敲打地面一般，但見一條白線，向著海岸急衝而來，這一股聲勢，比之雷震電轟更是厲害。楊過見天地間竟有斯之威，臉上不禁微微變色。

　　一轉瞬間，海潮已衝至身前，似欲撲上岩來。楊過縱身後躍，突覺背心一股極大的勁力撲擊而至。他身在半空，不由自主，撲通一聲，跌入了滔天白浪之中，但覺口中一鹹，喝下了兩口海水。

　　他知道此時處境甚危，幸好他在山洪之中習劍已久，於是打個「千斤墮」，在海底石上牢牢釘住身軀。海面上波濤山立，海底卻較為平靜。他略一凝神，已明其理：「原來鵰兄引我到海畔來，是要我在怒濤中練劍。」當下雙足一點，竄出海面，勁風撲臉，迎頭一股小山般的大浪當頭蓋下。楊過右臂使勁在水中一按，身子躍過浪頭，急吸一口長氣，重又回入海底。

　　如此反覆換氣，待狂潮消退，楊過也已累得臉色蒼白。當晚子時潮水又至，他攜了木劍，躍入白浪之中揮舞，但覺潮水之力四面八方齊至，渾如山洪般只是自上衝下，每當抵禦不住，只得潛入海底暫且躲避。

　　似此每日習練兩次，未及一月，他自覺功力大進，若在旱地上手持木劍擊刺，隱隱似有潮湧之聲。每當神鵰與他撲擊為戲，總是避開木劍的正面，不敢以翅相接。一日楊過殺得興起，揮劍削出，用了十成力氣。神鵰呱的一聲大叫，向旁閃躍。楊過收勢不及，一劍斬在一株樹上，木劍砍折，那樹幹卻也斷為兩截。楊過手執斷劍的劍柄，心想：「這木劍脆薄無力，竟能斷樹，自是憑藉了我手上勁力，將來樹斷而劍不斷，那便可差近獨孤前輩當年的神技了。」

　　春去秋來，歲月如流，楊過日日在海潮之中練劍，日夕如是，不問寒暑。那劍擊刺之聲越練越響，到後來竟是震耳欲聾，響了數月，劍聲卻漸漸自響而輕，終於寂然無聲，又練數月，劍聲復又漸響，自此從輕而響，從響轉輕，反覆七次，終於欲輕則輕，欲響則響，練到這地步時，屈指算來在這海邊已有六年了。這時候楊過手仗一劍，在海潮中踏波擊刺，劍上所發勁風，已可將撲面巨浪一一盪開，他雖隱居海隅，從未與武林中人過招動手，但那神鵰縱然力道驚人，也已擋不住他木劍的三招兩式，這時他方體會到劍魔獨孤求敗暮年的心境：「具此劍術，天下復有誰能與抗乎？無怪獨孤前輩自傷寂寞，埋劍窮谷。」又想：「若不是鵰兄當年目睹獨孤前輩練劍的法門，我又焉能傳此神技？我口中稱牠為鵰兄，其實牠乃是我的良師。說到年歲，不知牠已有幾百歲，我便是叫牠鵰公公、鵰爺爺，便也叫得。」

　　在海畔他一面練劍，一面不斷向海船上的歸客打聽，南海島中可有一位神尼，但數年中問過千百位舟師海客，竟無半點音訊，他漸漸絕了念頭，心想不到十六年的期限，終是難與小龍女相會。某一日風雨如晦，楊過心有所感，當下腰懸木劍，身披敝袍，一人一鵰，悄然西去，自此足跡所至，踏遍了中原江南之地。

　　話說大宋理宗皇帝開慶元年，是為蒙古憲宗九年，時值二月陽春，黃河北岸的風陵渡頭擾攘一片，驢鳴馬嘶，夾著人聲車聲。原來這幾日天氣乍寒乍暖，黃河先是解了凍，到這日北風一颳，卻又下起雪來，河水重又凝冰，因此水面既不能渡船，冰上又不能行車，許多要渡河南下的行商客人，都被阻在風陵渡口，無法啟程。風陵渡上雖有幾家客店，但北來行旅源源不絕，不到半天，早已住得滿滿的了，後來的客商無處可以住宿，脾氣暴躁的便和店家爭吵起來。

　　鎮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字號叫作「安渡老店」，取的是平安過渡的采頭。因這家客店房舍寬大，找不到店的商客便人人湧到這裏，因此特別的擁擠。掌櫃的費盡唇舌，每一間房中都塞了三四個人，餘下的十來人實在無可安置，只得都在大廳上圍坐。店夥搬開桌椅，在廳中生了一堆大火。眾客人望著門外，但見北風正緊，捲得雪花飛舞，明日未必便能成行，眉間心頭，均含愁意。

　　天色漸暗，那雪卻越下越大了起來，忽聽得馬蹄聲響，三騎馬急奔而至，停在安渡老店門口。廳上一個老客皺眉道：「又有客人來了。」

　　果然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掌櫃的，給我兩間寬敞乾淨的上房。」掌櫃的笑道：「對不住您老，小店早已住得滿滿的，實是騰不出地方來啦。」那女子說道：「好吧，便一間也成。」

　　掌櫃的道：「當真是對不住，對不住。貴客光臨，小店便要請也請不到，可是今兒實在客人都住滿了。」那女子一揮馬鞭，拍的一聲，在空中虛擊一記，叱道：「廢話！你叫人家讓讓不成麼？多給你錢便是了。」說著便向堂上闖了進來。

　　眾人斗然見到這女子，眼前都是斗然一亮，只見她年紀三十有餘，杏眼桃腮，容顏俏麗，身穿寶藍色的皮襖，領口處露出一片貂皮，服飾頗為華貴。這少婦身後跟著一男一女，都是十六七歲年紀，男的濃眉大眼，神情粗豪，女的卻是秀美無儔。那年輕男人和少女都穿淡綠緞子的皮襖，少女頸中掛著一串明珠，每顆珠子都是一般的小指頭大小，發出淡淡光暈。

　　眾客商為這三人氣勢所攝，本在相互說話的人都住口不言，望著三人。店伴躬身陪笑道：「奶奶，你瞧，這些位都是找不到屋子的。你三位若是不嫌委屈，小的讓大家挪一個地方，就在這兒烤烤火，胡亂將就一晚，明兒冰結得實了，說不定就能過河。」那少婦心中好不耐煩，但瞧這情勢也確是實情，蹙起眉頭不語。堂上坐在火旁的一個中年婦人說道：「奶奶，你就坐到這兒，烤烤火，趕了寒氣再說。」

　　那美貌少婦道：「好，多謝你啦。」坐在那中年婦人身旁的男客趕緊向旁挪移，讓出老大一片地方來。

　　那三人坐下不久，店夥便送上飯來，菜餚倒還豐盛，雞肉俱有，白酒任要。那美貌少婦酒量甚豪，喝了一碗又是一碗，那年輕男子也陪著她喝，那個文秀少女可是滴酒不飲，聽他三人稱呼，乃是姊弟。那男子年紀似較少女為大，卻叫她「姊姊」。

　　酒飯已罷，眾人圍坐在火堆之旁，聽著門外風聲虎虎，一時都無睡意。一個山西口音的漢子說道：「這天氣真是折磨人，一會兒解凍，一會兒結冰，老天爺真不教人活麼？」一個湖北口音的矮個子道：「你別怨天怨地啦，咱們在這兒有個熱火兒烤，有口安穩飯吃，還爭什麼？你只要在咱們襄陽圍城中住過，天下再苦的地方都變成了安樂窩。」

　　那美貌少婦聽到「襄陽圍城」四字，向弟妹二人望了一眼，只聽另一個廣東口音的客人問道：「請問老兄，那襄陽圍城之中，卻是怎生情景？」那湖北客人說道：「蒙古韃子的殘暴，各位都早已知聞，那也不用多說了。那一年蒙古十多萬大軍猛攻襄陽，守軍統制呂大人是個昏庸無能之徒，幸蒙郭大俠夫婦全力扶持……」那少婦聽到「郭大俠夫婦」的名字，神色又是一動，聽那湖北客人續道：「襄陽城中數十萬軍民也是人，竭力死守，沒一個懷有貳心，像小人只是個推車的小商販，也奮勇搬土運石，築城守禦，我臉上這老大的箭疤，便是給蒙古韃子射的。」眾人一齊望他臉上，見他左眼之下，果然有個茶杯口大小的箭創，不由得都是肅然起敬。那廣東客人道：「我大宋土廣人多，倘若人人像老兄一樣，蒙古韃子再兇狠十倍，也不能侵我江山。」那湖北人道：「是啊。你瞧蒙古大軍連攻襄陽十餘年，始終攻打不下，別的地方卻是勢如破竹，聽說西域外國幾十個國家都給蒙古兵滅了，咱們襄陽始終屹立如山。蒙古皇帝忽必烈親臨城下督戰，可也奈何不了我們襄陽人。」說到這裏，大有得意之色。

　　那廣東客人說道：「老百姓都是要和韃子拚命的，韃子倘若打到廣東來，瞧咱們廣東佬也好好的跟他幹一幹。」那湖北人道：「是啊。蒙古韃子攻不進襄陽，便捉了城外的漢人，綁在城下一個個的斬首，還把四五歲六七歲的孩兒用繩子縛了。讓馬匹拉著，拖在地下繞城奔跑，繞不到半個圈子，孩兒早已絕氣。咱們在城頭聽到孩兒啼哭呼號，那真如刀割心頭一般。韃子只道使出這等殘暴手段，便能嚇得我們投降，那知他越是狠毒，咱們越是守得堅牢。那一年襄陽城中糧食吃光了，水也沒得喝了，到後來連樹皮污水也吃喝乾淨，韃子卻始終攻不進來。後來沒有法子，只有退兵。」那廣東人道：「倘若不是襄陽堅守不屈，這十多年來，大宋半壁江山早已保守不穩了。」

　　眾人紛紛問起襄陽守城的情形，那湖北人說得有聲有色，把郭靖、黃蓉夫婦，誇得便如天神一般，眾人讚聲不絕。一個四川口音的客人忽然嘆道：「其實守城的好官，各地都有，只是朝廷忠奸不分，往往奸臣享盡榮華富貴，忠臣卻含冤而死。前朝的岳飛爺爺那是不必說了，比如我們四川，朝廷就屈殺了好幾位保民守土的大忠臣。」那湖北人道：「那是誰啊，倒要請教。」

　　那四川人道：「蒙古韃子攻打四川十多年，全賴余玠余大人守禦，全川百姓，都當他百家生佛一般。那知當今皇上聽信了奸臣丁大全的話，說余大人擅權跋扈，賜下藥酒，逼得他自殺，換了一個懦弱無能的奸黨來做統帥，後來韃子一攻，川北當場便守不住，朝廷不怪自己委殺忠臣，反說力戰不屈的王惟忠將軍通敵，竟將他全家逮京，把王將軍斬首了。」他說到這裏，聲音竟有些嗚咽。

　　眾人同聲嘆息，那廣東客人憤憤的道：「國家敗壞，便壞在這些奸臣手裏。聽說朝中有三犬，這奸臣丁大全便是其中一犬了。」一個白淨面皮的少年一直旁聽著，默不作聲，這時插口道：「不錯，朝中奸臣以丁大全、陳大方、胡大昌三人居首。臨安人給他們名字中那個『大』之旁都加上一點，稱之為丁犬全、陳犬方、胡犬昌。」眾人聽到這裏，都笑了起來。

　　那四川人道：「聽老弟口音，是京都臨安人氏了。」那少年道：「正是。」那四川人道：「然則王惟忠王將軍受刑時的情狀，老弟可曾聽人說起麼？」那少年道：「小弟還是親眼得見呢。王將軍臨死時臉色兀自不變，威風凜凜，大罵丁大全和陳大方禍國殃民，而且還有一件異事。」

　　眾人齊問：「什麼異事？」那少年道：「王將軍是陳大方一手謀害的，王將軍被綁赴刑場之時，在臨安城中高聲大呼，說死後決向玉皇大帝呼冤。王將軍死後第三天，那陳大方果然在家中暴斃，他的首級卻高懸在臨安東門的鐘樓簷角之上，用一根長竿高高挑著。這地方是猿猴也爬不上去，別說是人了，若不是玉皇大帝派的天神天將，卻是誰幹的呢？」眾人有的嘖嘖稱奇。那少年道：「此事臨安人無一不曉，卻非我生安白造的。各位若到臨安去，一問便知。」

　　那四川人道：「這位老弟的說話，實非虛言。只不過殺陳大方的，並不是天神天將，卻是一位英雄豪傑。」那少年搖頭道：「想那陳大方是朝中大官，家將親兵，防備何等周密，常人怎能殺得了他？而把他的首級高高挑在鐘樓的簷角之上，除非他是生著翅膀的飛鳥，才有這個本領。」那四川人道：「天下儘多奇異能之人，小弟若非親見，原也不信。」那少年道：「你親眼見他把首級掛上高竿？你怎會親眼看見？」那四川人微一遲疑道：「王惟忠將軍有一個親生兒子，王將軍被逮時他逃走在外。朝中奸臣為了斬草除根，派下軍馬追拿。那王將軍之子是軍中一位少年將軍，雖會武藝，卻是寡不敵眾，眼見要被追兵逮住，卻來了一位救星，赤手空拳，將數十名軍馬打得落花流水。小王將軍於是將父子衛國力戰，卻被奸臣陷害之情說了。那位大俠連夜趕赴臨安，要搭救王將軍，但終於遲了一日，王將軍已身死市曹。那大俠一怒之下，當晚便去割了陳大方的首級。那鐘樓的簷角雖是猿猴所不能攀援，但那位大俠只須輕輕一縱便躍了上去。」

　　那廣東客人道：「這位俠客是誰？怎生模樣？」那四川人道：「我不知這位俠客的姓名，只是見他少了一條右臂，相貌俊雅，神情瀟灑，馬鞍後面帶著一頭極大極醜的怪鳥……」他話未說完，一個神情粗豪的漢子道：「不錯，這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鵰俠』！」那四川人道：「他叫做『神鵰俠』？」那漢子道：「是啊，這位大俠行俠仗義，扶困濟弱，可是從來不肯說自己的姓名，江湖上的朋友見他和一頭怪鳥形影不離啊，便送了一個外號，叫作『神鵰大俠』。他說『大俠』兩字，絕不敢當，旁人只好叫他作『神鵰俠』，其實憑他的所作所為，稱一聲『大俠』，又有什麼當不起呢？他若當不起，誰還當得起？」

　　那美貌少婦突然插口道：「你也是大俠，我也是大俠也未免太多啦。」那四川人凜然道：「這位奶奶說那裏話來？江湖上的事兒小人雖然不懂，但那位神鵰大俠為了救王將軍之命，從河北趕到臨安，四日四夜，目不交睫，不得一睡。他和王將軍素不相識，只是憐他盡忠受冤，便這等奮不顧身的干危犯險，為王將軍伸冤存孤，你說該不該稱他一聲大俠呢？」那少婦「哼」了一聲，待要駁斥，她身旁的文秀少女說道：「姊姊，這位英雄如此作為，那也當得起稱一聲『大俠』了。」她說話的聲音甚是清脆，一入耳中，人人覺得是說不出的舒服好聽。

　　那少婦道：「你懂得什麼？」她轉頭向那四川人道：「你怎能知道得這般清楚？還不是道聽塗說？江湖上的傳聞，十成中倒有九成靠不住。」那四川人沉吟半晌，正色道：「小人姓王，王惟忠王將軍便是先父，小人一命便是神鵰大俠所救。小人身為欽犯，朝廷欲得之而甘心，但涉及救命恩人的名譽，不得不自露身份了。」

第九十二回　神鵰大俠

　　眾人聽他這麼說，都是一呆。那廣東人大拇指一翹，大聲道：「小王將軍，你是個好漢子，有那個不要臉的膽敢去向官府出首告密，大夥兒都給他一刀。」眾人轟然稱是。那美婦人聽他如此說，也已不能反駁。那文秀少女望著門外白雪，悠然出神，輕輕的道：「神鵰大俠，神鵰大俠……」轉頭向那四川人道：「王大哥，這位神鵰大俠既有這等高強的武功，他一條手臂又怎地會斷了？」那美婦人臉色大變，嘴唇微動，似要說話，卻又忍住。那四川人搖頭道：「我連神鵰大俠的姓名也問不到，他老人家的身世是更加不知。」那美婦人哼了一聲道：「你自然不知。」

　　那臨安少年又道：「小王將軍既然親眼目睹神鵰俠殺奸誅惡，那自不是天神天將所為了，但奸相丁大全一夜之間面皮變青，卻必是上天施罰之故。」那廣東客人道：「他怎麼一夜之間臉皮變青？這可真奇了。」那臨安少年道：「從前臨安人都叫丁大全為丁犬全，但現在卻改叫作『丁青皮』。他本來白淨臉皮，忽然在一夜之間，變成青色，這青色從此不退，憑他多高明的大夫，也醫治不了。聽說皇上也曾問起，那奸相奏道：他忠君愛國，數晚不睡，以致臉色發青。可是臨安城中個個都說，這奸相禍國殃民，玉皇大帝差遣神將把他臉皮打青了的。」那廣東人道：「這可愈說愈奇了。」

　　那神情粗意的漢子突然哈哈大笑，拍腿叫道：「此事也是神鵰俠所為，嘿嘿，痛快痛快。」眾人忙問：「怎麼又是神鵰俠所為？」那大漢只是大笑，連稱：「痛快，痛快。」那廣東客人急欲早知詳情，命店小二打過兩斤白乾，請那大漢喝酒。那大漢喝了一大碗，意興更豪，大聲說道：「這件事不是兄弟吹牛，兄弟也有一點小小功勞。那天晚上神鵰俠突然來到臨安，叫我帶領夥伴，把臨安錢塘縣衙門中的孔目差役一起綁了，剝下他們的衣服，讓眾夥伴喬扮官役，大夥兒又驚又喜，不知神鵰俠何以有此吩咐，但想來必有好戲，於是遵命辦理。到得三更過後，神鵰俠到了錢塘縣衙門，他老人家穿起縣官服色，坐上正堂，驚堂木一拍，喝道：『帶犯官丁大全！』」他說到這裏，口沫橫飛，喝了一大口酒。

　　那廣東客人道：「老兄那時在臨安作何營生？」那漢子橫了他一眼，大聲道：「作什麼營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做的是沒本錢買賣。」那廣東客人吃了一驚，不敢再問。那大漢又道：「那時我聽到『丁大全』三字，心中一怔，尋思：『丁大全這狗官是當朝宰相啊，神鵰俠怎地將他拿來了？』只見他驚堂木又是一揮，兩名漢子果然把一個身穿大臣服色的人掀了上來。從前丁大全到佑聖觀燒香，我在廊下見過他面目的，這時一看，可不是丁大全是誰？他嚇得渾身發抖，想跪又不想跪，一名兄弟在他膝彎裏踢了一腳，他撲地便跪倒了，哈哈，痛快，痛快！神鵰俠問道：『丁大全，你知罪麼？』丁大全道：『不知。』神鵰俠喝道：『你營私舞弊，屈殺忠良，殘害百姓，玩敵誤國，種種奸險情事，快快給我招來。』丁大全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劫侮大臣，可不知王法麼？』神鵰俠道：『你還知道王法，左右，打他四丈板再說！』大夥兒素來恨這奸相，這時下板子時加倍出力，只打得這奸相暈去數次，連連求饒。神鵰俠問一句，他便招一句，再也不敢倔強。神鵰俠命取過紙筆，叫他親筆書供，他稍一遲疑，神鵰俠便命咱們打他屁股，掌他嘴巴。」那美秀少女忽地噗嚇一笑，低聲道：「有趣，有趣！」

　　那大漢咕嘟喝了一大口酒，笑道：「是啊，原本有趣得很。那丁大全吃打不過，只得親筆招供，可是他拖拖挨挨，寫得極慢，神鵰俠連聲催促，他總是不肯寫快。不久天色將明，衙門外人聲喧嘩，到了大批軍馬，想是風聲洩漏了出去。神鵰俠怒起上來，喝道：『把他腦袋砍了！』我知道神鵰俠輕易不肯傷人性命，於是拔出鋼刀，在丁大全頸中刷的一刀，這一刀下去時，鋼刀在半空中轉了個彎兒，砍在他頭頸中的不是刀鋒，卻是刀背。但這一下丁大全可嚇破了膽，只見他臉色突然轉藍，暈了過去。神鵰俠哈哈一笑，說道：『這也夠他受的了，但盼他改過自新。』於是叫咱們便穿著衙門衣服，從邊門溜走，各自回家，他老人家親自斷後，也沒交鋒打仗，大夥兒平平安安的退走。聽說神鵰俠第二天把丁大全的供狀送到了皇宮之中，親手交給皇帝老兒，但不知丁大全如何花言巧語，皇帝老兒竟對他深信不疑，還是叫他做宰相下做下去。」

　　那小王將軍嘆道：「主上若不昏庸無道，奸臣便不能作惡。去了一個秦檜，來一個韓侘胄，去了韓侘胄，來一個史彌遠，去了史彌遠，又來丁大全。眼前賈似道日漸得勢，這又是個禍國殘民之徒。唉，奸臣一個接著一個，我大宋江山，眼見難保呢。」那漢子道：「除非訪神鵰俠做宰相，那才能打退韃子，天下太平。」

　　那美貌少婦插口道：「哼，他也配做宰相？」那大漢怒道：「他不配難道你配？」那少婦怒氣上衝，喝道：「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對我無禮？」眼見那大漢手中執著一根撥火鐵棒，正在火堆中撥火使旺，隨手從地下拾起一段木柴，在撥火棒上一敲。那大漢手臂一震，只覺半身酸麻，噹的一聲，火棒脫手落在地下，火堆中火星濺了起來，燒焦了他數十根鬍子。眾人失聲驚叫，瞧那火棒時，已是彎曲如鉤。那大漢性子雖躁，但見她如此的功夫，吃了這個虧竟是不敢發作，只是咕咕噥噥的摸著鬍子，連酒也不想喝了。

　　那文秀少女道：「姊姊，人家說那神鵰大俠說得好好地，你幹麼老是不愛聽？」她轉頭向大漢嫣然微笑，道：「大叔，你別見怪。」那大漢本來滿腔怒氣，但給他這麼甜甜一笑，怒火登時消於無形，裂著大口報以一笑，想說句客氣話，都說不出口。

　　那少女道：「大叔，你再說那些神鵰俠的事。你怎麼認得他的？」那大漢向那少婦望了一眼，遲疑著不說。那少女道：「你說好啦，只要不得罪我姊姊便成。你怎麼認得神鵰俠的？他多大年紀啦？他的神鵰好不好看？」不等大漢回答，轉頭向那少婦說道：「姊姊，不知他的神鵰跟咱們的雙鵰比起來怎樣？」那少婦道：「跟咱們的雙鵰比？天下那有什麼鵰兒鷹兒比得上咱們的雙鵰。」那少女道：「那也不見得。爹爹常說：學武之人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決計不可自滿，人既如此，比咱們的鵰兒更好的禽鳥，想來也是有的。」那少婦道：「小小年紀，你懂得什麼。咱們出來之時，爹媽叫你聽我的話，你不記得了麼？」那少女笑道：「那也得瞧瞧你說得對不對啊。弟弟，你說我的話對呢，還是姊姊的話對？」

　　她身旁那少年，人雖高大壯實，卻是滿臉稚氣？遲疑了一會，道：「我不知道。爹爹說該聽大姊姊的話，叫你別跟大姊姊頂嘴。」那少婦甚是得意，道：「可不是麼？」那少女見弟弟幫著大姊，也不生氣，笑道：「你什麼也不懂的。」回頭又問那粗豪漢子道：「大叔，你再說神鵰俠的事吧！」

　　那大漢道：「好，既然姑娘要聽，我便說說，我姓宋的雖然本事低微，可也是個響噹噹的漢子，生平說一是一，絕無半句虛言。姑娘若是不信，那便不用聽了。」那少女提起酒壺，跟他斟了一碗酒，笑道：「我怎會不信？快點兒講吧！」又叫道：「店小二，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牛肉，我姊姊請眾位叔叔伯伯喝酒，驅一驅寒氣。」店小二連聲答應。叱喝著吩咐下去。眾人笑逐顏開，齊聲道謝。過不多時，三個店伴將酒送了上來。那美貌少婦沉臉道：「我便是要請客，也不請胡說八道之人。店小二，這酒肉的錢可不能開在我帳上。」店小二一楞，望望少婦，又望望少女，不知如何是好。那少女從頭上拔下一枚金釵，遞給店小二，說道：「這是真金的釵兒，總值得十幾兩銀子吧。你拿去給我換了。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羊羔。」

　　那少婦怒道：「妹妹，你定要跟我賭氣，是不是？單是釵頭上的這顆明珠，總值得二三百兩銀子，你死賴活賴的跟朱子柳伯伯要來，卻這麼隨隨便便的請人喝酒。瞧你回到襄陽時，媽問起來怎麼交代？」那少女伸伸舌頭，笑道：「我說在道上掉了，找來找去找不到。」那少婦道：「我才不跟你圓謊呢。」那少女伸筷挾起一塊牛肉，放在口中吃了。說道：「吃也吃過了，難道還能退麼？各位請啊，不用客氣。」眾人見她姊妹二人鬥氣，都覺有趣，心中均喜那少女天真瀟灑，便是不能喝酒之人，也端起酒碗喝了幾口，暗中幫那少女，那少婦賭氣閉上眼睛，伸手塞住耳朵。

　　那少女笑道：「宋大叔，我姊姊睡著了，你大聲說也不妨，吵不醒她的。」那少婦怒道：「我幾時睡著了？」那少女道：「那更好啦，越發不會吵著了你。」那少婦大聲道：「襄兒，我跟你說，你再跟我抬槓，明兒我不要你跟我一塊走。」那少女道：「我也不怕，我自和三弟同行便是。」那少婦道：「三弟跟著我。」那少女道：「三弟，你說你跟誰一起走？」那少年左右做人難，幫了大姊，二姊要惱，幫了二姊，大姊又要生氣，囁嚅著道：「媽媽說的，咱三人一塊兒行，不可失散了。」那少女笑道：「是麼？你不帶我，若是我回不到襄陽，你做姊姊的脫得了干係麼？」那少婦恨恨的道：「早知你這般不聽話，你小時候給壞人擄了去，我才不著急找你回來呢。」

　　那少女聽她這般說，心腸軟了，摟著少婦的肩膀，央求道：「好姊姊，別生氣啦，算是我錯了。」那少婦氣鼓鼓的不理。那少女道：「你不笑，我可要呵你癢了。」那少婦反而更轉過頭去。那少女突伸右手，向少婦背後襲到她的腋底。那少婦頭也不回，左手向後一掠。那少女左手上前拿她手腕，右手繼續向前。那少婦右肘微沉，壓向妹子的臂彎。那少女手掌轉個圓圈，避開了她的一壓，姿勢美妙已極。頃刻之間，兩人你來我去，交接了七八招，使的都是極巧妙的「小擒拿手法」。那少女固然呵不到姊姊的癢，那少婦也抓不著妹子的手腕。

　　突然屋角裏有人低低喝了聲：「好俊功夫！」姊姊倆同時住手，向屋角望去，只見一人蜷縮成一團，腦袋埋在雙膝之間，正自沉沉大睡。姊妹倆自在火堆旁坐下，即使見他如此睡著，始終沒動過一動，旁人固然瞧不見他臉孔，他可也見不到姊妹倆的玩鬧，看來這一聲喝采卻不是他所發的了。那少年道：「大姊、二姊，爹爹叫咱們不可輕易顯露功夫來著。」那少女微笑道：「小老頭兒，少年老成，穩健持重，算你說得對。」她轉頭向那粗豪大漢道：「宋大叔，對不起，咱姊妹倆忘著鬥嘴，忘了聽你講故事，你快說罷。」

　　那姓宋的大漢道：「我可不是講故事，那是千真萬確的經歷。」那少女說道：「是啦，你大叔說的，自然是千真萬確。」那大漢喝了口酒，笑道：「吃了姑娘這許多酒肉，要不說也不成的啦。若不是昨晚三粒骰子上輸了個乾乾淨淨，我也真該請還姑娘才是，你大叔長，大叔短的，難道是白叫的麼？說到我怎樣識得神鵰俠，我跟這位小王將軍差不多，也是神鵰俠救了我的性命。不過這一次他倒不是用武，卻是用錢去買的。」那少女道：「這倒奇了，他用錢買你？你值幾文錢一斤啊？」

　　那大漢呵呵大笑，說道：「我姓宋的這身賤肉，比牛肉豬肉可貴得多了。神鵰俠居然出到四千兩銀子。五年多前，我在山東濟南府打抱不平，殺死了一個地痞。殺人償命，那也無話可說。這一日判了斬決，令我最氣惱的，卻是要我和一個無惡不作的土豪同時處決。我清清白白一條硬漢，卻在法場上和一個狗賊一塊兒死，這可教人死得不服。那知道過了幾天，那土豪向縣官使了銀子，縣官將我提上堂去一頓烤打，說那土豪擄人勒贖、包娼包賭的事都是我做的，登時將那土豪釋放。後來牢頭跟我說，那土豪送了二千兩銀子給縣官，縣官便把他的罪名都加在我的身上。反正犯一條死罪是殺頭，犯十條死罪也是殺頭，這叫做兩人作事一人當。我一聽之下冤氣衝天，在獄中大喊大叫，痛罵贓官。

　　「過了幾天，贓官又提堂再審，說也奇怪，那土豪又是和我並排跪著，我破口便罵：『賊贓官，你貪污枉法，日後不得好死！』那贓官笑嘻嘻的道：『宋五，你不用這般火爆，本官已查得清清楚楚，你是冤枉，那地痞非你所殺，全是該犯所為！』說著向那土豪一指命衙役重重責打，跟著便將我放了出來。這一下我可摸不著頭腦了，那地痞明明是我所殺，怎地又去算在旁人的帳上？」

　　那少女聽到這裏，格的一聲笑，說道：「這個縣官可真算得是胡塗透頂。」那大漢道：「他才不胡塗呢。我回到家裏，我老娘才跟我說，原來我判了死罪之後，我娘天天在街上痛哭，這天適逢神鵰俠經過，問起原因。神鵰俠再去一打聽，知道了其中曲折，他說他有事在身，不能跟這贓官算帳，便給了我娘四千兩銀子，將我買了出來。過了三個月，縣中沸沸揚揚的傳說，說知縣大發脾氣，原來有一晚被盜八千兩銀子。我知道定是神鵰俠所為，不敢再在原籍居住，便搬到臨安府來落籍。過了一年，有人跟我說，海邊有一位斷了右臂的相公，帶著一個極大的怪鳥，呆呆的望著海潮，一連數天都是如此。我連忙趕去，果然見到他老人家，這方能向他磕頭道謝呢。」

　　那少婦忽道：「你謝什麼？他付出四千兩，收進八千兩，還淨賺四千兩銀子呢。這姓楊的豈肯做賠本之事？」那少女道：「姓楊的？神鵰俠姓楊麼？」那少婦道：「我不知道，我又沒說他姓楊。」那少女道：「我明明聽你說的。」那少婦道：「那除非是你聽錯了。」那少女道：「好吧！我不跟你爭。那神鵰大俠就算賺了四千兩銀子，也必是用來救困濟貧，他是個瀟灑出塵的大俠，自己要銀子幹什麼？」眾人一齊喝采，說道：「姑娘說得是！」

　　那少女又道：「宋大叔，那神鵰俠望著海幹麼？他是在等什麼人嗎？」那大漢搖頭道：「這個我可不知道了。」那少女拿起兩根木柴，投在火裏，望著火光由暗轉紅，輕輕的道：「那神鵰俠雖然急人之難，解人之困，說不定他自己卻有一件為難的心事呢？他為什麼要呆呆的望著海潮，為什麼要呆呆的望著海潮？」

　　坐在西首角落裏的一個中年婦人突然接口說道：「小婦人有個表妹，有緣見過神鵰俠，她也曾見神鵰俠呆望大海，容色奇怪，因而親口問過他。神鵰俠說道：『我的結髮妻子在大海彼岸，不能相見。』」眾人不約而同的「哦」了一聲。那美秀少女道：「原來他有個妻子，不知道為什麼在大海彼岸。他既有這樣高強的功夫，幹麼不去渡海找她啊？」那中年婦人道：「我表妹也這般問過他，他說道：『大海茫茫，不知到何處方能得見。』」那少女輕輕嘆道：「我料想這樣的人物，必是生具至性至情，果然不錯。」又問：「你表妹生得很俊吧？她心中暗暗的喜歡神鵰俠，是不是？」那美貌少婦喝道：「二妹，你又在異想天開啦！」

　　那中年婦人道：「我表妹的相貌，可算得是個美人胎子。神鵰俠救了她的母親，殺了她的父親。我表妹是不是暗中喜歡神鵰俠，這個旁人沒法知道，現下她嫁了一個忠厚老實的莊稼人，神鵰俠給了她很大一筆錢，日子過得挺不錯呢。」那少女道：「神鵰俠救她母親，殺她父親，這件事可真奇了，我卻有點不能相信呢。」那美貌少女道：「這人脾氣古怪的很，好起來救人性命，惡起來揮劍殺人。是啊，他從小便是這樣。」那少女奇道：「他從小便是這樣？你怎麼會知道。」那少婦道：「我知道的。」憑那少女連連追問，她總是不說。那少女道：「好，你不說便不說，我才不希罕聽呢！反正你便是肯說，也是瞎吹。」她轉頭向那中年婦人道：「大嫂，你把你表妹的事說給我聽，好不？」

　　那婦人道：「好啊。我表妹和我是姑表姊妹，咱倆年紀差得很大，她媽媽是我的姑母……」那美貌少女接口道：「她爹爹便是你姑丈了。」那婦人笑道：「你瞧瞧我婆婆媽媽的，莫怪姑娘不耐煩了。我姑丈是河南人，那一年蒙古韃子打到內黃，把我姑丈擄了去為奴。我姑母帶了我表妹，沿路討飯，從河南尋到蒙古，又從蒙古追尋到山西，尋訪我姑丈的下落。」小王將軍嘆道：「萬里尋夫，那可難得之極啊。」那婦人道：「只因我姑母和表妹容貌不錯，在道上奔波那便是加倍的不易。兩人用污泥塗黑了臉，那些壞人才不至見色起意……」那美秀少女問道：「什麼見色起意？」火堆旁圍坐著的眾人之中，倒有一半人笑了起來。那美貌少婦道：「二妹，你不懂便別瞎說，大姑娘家，這不是教人笑話嗎？」那少女咕噥道：「我不懂才問啊，懂了還問什麼？」

　　那中年婦人微笑道：「這難聽的話，姑娘不懂才好。嗯，我姑母和表妹足足尋了四年，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淮北找到了姑丈，原來他是在一個蒙古千戶手下為奴。那千戶兇惡得緊，我姑母見到我姑丈之時，他正給千戶打折了一條左腿。我姑母自是萬分心痛，求那千戶釋放歸家。那千戶那肯答應，說道這奴才是用了一百兩銀子買來，除非有一千兩銀子來，否則寧可打死，也不能放。我姑母連十兩銀子也拿不出，那裏有一千兩銀子？左思右想，只得做起那不要臉的勾當，將自己和女兒都賣入了勾欄……」

　　那少女又不懂了，只是適才一句問話惹起了許多人的哄笑，這時不敢再問，聽那婦人續道：「如此又過數年，母女倆雖然略有積蓄，但要貯足一千兩銀子，卻是談何容易？幸好當地的客人子弟知道了她母女這一番贖夫救夫的苦心，給錢時特別慷慨些。母女倆挨盡辛苦屈辱，這年大年晚，終於湊足了一千兩銀子。兩人捧到千戶府中，交給千戶，心想一家人從此可以團聚，歡歡喜喜的過新年。」

　　那美秀少女聽到這裏，也真代那母女兩人歡喜，卻聽那婦人說道：「那蒙古千戶收了一千兩銀子，便叫我姑丈出來，讓他夫妻父女相見。我姑丈一家三口，去向那千戶磕頭辭別，怎知道那千戶見了我的表妹，忽起歹心，說道：『好，你你來贖這奴才，那是再好不過，一千兩銀子兌上吧？』我姑母大吃一驚，那一千兩銀子早已交給了千戶的帳房收下，怎麼還兌銀子？那千戶臉色一變，喝道：『我是堂堂蒙古的千戶老爺，難道還會混賴奴才們的銀子？』我姑母又是害怕又是傷心，當下在廳堂上放聲大哭起來。那千戶道：『也罷，今日大年夜晚，我便開恩讓你們夫妻團聚，但怕這奴才一去不歸，且把你們的閨女抵押在這裏。』我姑母知他不懷好意，怎肯答應？那千戶呼喝軍健，將我姑夫姑母趕出府去。

　　「我姑母捨不得女兒，在千戶府前呼天搶地的號哭。眾百姓明知她受了屈辱，但這淮北之地已不是我大宋所有，蒙古官兵殺一個漢人如踐踏螻蟻，有誰敢出來說一句公道話？我姑丈卻反而說道：『千戶老爺既然瞧上了咱們閨女，那是旁人前生修不到的福份，你哭什麼？』原來他做奴才做得久了，竟是染上了一身的奴才氣。他接著問那一千兩銀子從可而來，我姑母初時不肯說，但被他逼得緊了，終於說了出來。我姑丈大怒，說我姑母敗壞名節，不守婦道，竟然自甘墮落，去做這種低賤之事，當即寫了一紙休書，把我姑母休了。」

　　眾人齊聲嘆息，說她姑母一生遭際，實是不幸到了極處。那中年婦人道：「我姑母含辛茹苦，奔波十年，到頭來卻換得一紙休書，那時候實在是不想活了，默默無言的走到樹林之中，解下腰帶，懸枝自盡。幸好那位神鵰俠正好經過，救了她下來，一問原委，只聽得他怒氣沖天，當晚便跳進千戶府中，只見那千戶正要逼辱我的表妹，我的姑丈居然在旁勸我表妹依從。神鵰俠一拳打死了我的姑丈，抓起那千戶，投在淮河之中，再把我表妹救了出來。他救我姑母，殺我姑丈，便是如此。他當時說我姑母賣身救夫，可比一般貞女節婦更是令人起敬。他又說生平最恨的便是負心薄倖之徒，奴顏事敵之輩，我姑丈兩者齊犯，雖然並無死罪，他下手卻不能容情了。」

　　那美秀少女聽得悠然神往，隨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說道：「好辣！」她素來不曾飲酒，一口酒下肚，臉上紅撲撲的倍增嬌艷，容色光麗，難以逼視。她輕輕說道：「你們許多人都見過神鵰俠，我卻沒福見著他。若是能見他一面，能聽他說幾句話，便是要我折三年壽，也所甘願。」那少婦大聲道：「這個人武功自然好的，但跟爹爹相比，那可差得遠啦。你這小娃兒不知世事，聽人家加油添醬的一說，便道這人如何如何了不起。其實這個人你也見過的，他還抱過你呢。」

　　那少女紅暈雙頰，啐道：「你做姊姊的，說話也這般顛三倒四，有誰信你的？」那少婦道：「你不信由得你。回家問爹爹媽媽去。這個什麼神鵰俠姓楊名過，小時候在咱們桃花島住過。他那條手臂，便是……便是……嗯，你生下來沒到一天，他就抱過你了。」

　　原來這美貌少婦便是郭芙，那少女是她妹妹郭襄，那少年則是郭襄的孿生兄弟郭破虜。姊妹三人奉父母之命，前赴晉陽邀請全真教耆宿丘處機至襄陽主持英雄大會，這一日三姊弟從晉陽南歸，卻被冰雪阻於風陵渡口，聽了眾人一番夜話，忽忽十餘年，郭芙已與耶律齊成婚，郭襄和郭破虜也都已長大了。

　　郭襄滿臉喜悅之情，低聲自言自語：「我生下來沒到一天，他便抱過我了。」轉頭對郭芙道：「姊姊，那神鵰俠幼時真在咱們桃花島住過麼？怎地我沒聽爹媽說起過？」郭芙道：「你知道什麼？爹媽沒跟你說過的事多著呢。」原來楊過斷臂、小龍女中毒，全因郭芙行事莽撞而起，每當提及此事，郭靖便是大怒，女兒雖已出嫁，他仍要厲聲呵責，不給女兒女婿留情面，因此郭家大小對此事數年來絕口不談，郭襄和郭破虜始終沒聽人家說起楊過之事。

　　郭襄道：「這麼說來，他跟咱家很有交情啊，怎地一直沒有來往？嗯，三月十五襄陽城英雄大會，這位神鵰俠定是要來與會的了。」郭芙道：「這人行事怪僻，性格兒又高傲得緊，他未必便來。」郭襄道：「姊姊，咱們怎生想法兒送個請帖給他才好。」她轉首向那粗豪漢子道：「宋大叔，你能設法帶個信給神鵰俠麼？」那漢子搖頭道：「神鵰俠雲遊天下，行蹤無定。他有事用得著兄弟們，便有話吩咐下來，咱們要去找他，卻是一輩子也未必找得著。」郭襄好生失望，她自聽各人說及楊過如何救王惟忠子裔、誅陳大方、審丁大全、贖宋五、殺人父救人母種種豪俠義舉，不由得悠然神往，恨不得能見楊過一面，待聽說楊過不致參與英雄大會，忍不住歎了一口氣，說道：「英雄會上的人物，未必個個都是英雄，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卻又未必肯去。」

　　突然間波的一聲響，屋角中一人翻身站起，卻是一直蜷縮成團、呼呼大睡那人，眾人耳邊廂但覺得轟轟有如雷震，原來是那人開口說話：「姑娘要見神鵰俠，那也不難，今晚我領你去見他就是。」眾人聽了那說話之聲，先已大驚，再看他形貌時，更是詫異。但見他身長不過三尺，軀體也甚瘦削，但一個大頭，大手掌、大腳板，卻又比平人大了許多，這副手腳和腦袋，便是安在常人身上，已是極不相稱，他身子一小，更是詭奇。他一直蜷縮高臥，誰也沒加留心，那料得這一站起，竟是如此模樣的一個人物。

　　郭襄喜道：「好啊，只是我跟神鵰俠素不相識，貿然求見，未免冒昧，又不知他見是不見？」那矮子轟然道：「你今日若不見他，只怕日後再也見不到了。」郭襄奇道：「為什麼？」郭芙站起身來，向那矮子道：「請問尊駕高姓大名。」那矮子嘿嘿冷笑，道：「天下似我這等醜陋之人，豈有第二人了？你既不識，回去一問你爹爹媽媽便知。」就在此時，遠處緩緩傳來一縷遊絲般的聲音，低聲叫道：「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轟天雷，轟天雷！此時不至，更待何時？」這話聲若斷若續，有氣無力，充滿著森森鬼氣，但一字一句，人人聽得明明白白，其清楚處，竟是絲毫不弱於那大頭矮子雷震一般的話聲。

　　那大頭矮子怔了一怔，一聲大喝，突然塵土飛揚，瓦石紛墮，各人眼睛一閉，再睜開眼時，那矮子已然不知去向。眾人齊吃一驚，抬頭看時，見屋頂已穿破一個大洞，原來那矮子竟是衝破屋頂躍出。郭破虜道：「姊姊，這矮子如此厲害！」郭芙跟著父母，武林中人物見識過不少，但如這矮子般銅頭鐵額，卻從未聽父母說過，一時呆呆的說不出話來。郭襄卻道：「我爹爹的授藝恩師江南七怪之中，便有一個矮個子馬王神韓寶駒，三弟，你亂叫人家矮子，爹爹知道了可要不依呢，你該稱他一聲前輩才是。」原來郭靖對江南七怪的恩德，一生念念不忘，推恩移愛，於是對任何盲人、矮子，均是敬禮有加，平素便如此教訓子女。郭破虜尚未回答，忽聽得又是蓬的一聲大響。

　　眾人眼前又是磚石紛飛，有些人還被碎磚塊彈中了頭臉，喧擾呼叫聲中，只見那大頭矮子又已站在身前，東首牆上卻已破了一個三尺來高、兩尺餘寬的一個大洞，原來這矮子竟是硬生生的用身子撞牆而入。郭芙此時的武功，與十餘年前自己不可同日而語，但看了大頭矮子這一身驚人的硬功，也不禁駭然變色，生怕他出手傷了弟妹，搶上一步，擋在郭襄與郭破虜的身前。

　　那矮子大頭一擺，從郭芙腰旁探頭過去，對郭襄說道：「小姑娘，你要見神鵰俠，便同我去。」郭襄道：「好！大姊、三弟，咱們一塊去吧。」郭芙道：「神鵰俠有甚好見？你也別去，咱們和這位尊駕又是素不相識。」郭襄道：「我去一會兒就回來，你們在這兒等我吧。」那姓宋的大漢突然站起身來，說道：「姑娘，千萬去不得。這人是……是西山一窟鬼……中的人物，你去了……去了凶多吉少。」那矮子裂嘴獰笑，說道：「你知道西山一窟鬼？知道咱們不是好人？」突然呼的一掌劈出，手掌尚未觸及宋五胸口，砰的一聲，他身子向後，撞在牆上，登時臉色慘白，雙腳如軟泥一般，慢慢癱倒，頭頸軟垂，一個頭掛在胸口，也不知是死是活。

　　郭芙大怒，明知這矮子武功在自己之上，卻也不能給他嚇得悶聲不響，大聲說道：「尊駕請便吧！我妹妹年幼無知，豈能隨著你黑夜中到處亂闖？」就在此時，那遊絲般的聲音又送了過來：「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轟天雷，轟天雷，陰魂不至，累人久候！」這聲音一時似乎遠隔數里，一時卻又如近在咫尺，忽前忽後，忽東忽西，只聽得人人毛骨竦然。郭襄心意已決：「今晚縱然撞到妖魔鬼怪，我也要見那神鵰俠一見。」說道：「前輩，請你帶我去！」說著雙足一點，從那矮子撞破的牆洞中穿了出去。郭芙急叫：「你幹什麼？」一伸手沒抓到妹子的手臂，忙飛身躍起，要從牆洞中追出。

　　那知她身子將要穿洞而出，這牆洞倏忽不見，幸好她的武功已練到收發自如之境，忙在半空中身子一沉，硬將一衝之勢阻住，雙腳落地，腳尖離牆已不到一尺。待得看清，險險失聲驚呼，原來這矮子的身軀剛好嵌在牆洞之中，大頭闊肩，鑲得那牆壁又似完好無損一般。郭芙和這醜陋的怪物面對面站著，相距不過數寸，自己的鼻尖幾乎要和他鼻尖相碰，教她如何不驚？當下急忙後躍，一陣寒風裹著雪花吹到身上，牆壁上又已空出一個人形洞孔，大頭矮子已然隱沒。郭芙大叫：「二妹，回來！」穿牆出去時，只聽見遠處轟轟大笑，那裏有郭襄的影子？

　　原來那矮子將郭芙嚇退後，轉身躍入雪地，說道：「好！小姑娘有膽子。」抓住郭襄手腕，向前一縱便是丈餘。別瞧他身形矮小，縱躍可是極遠，他所使的不同於尋常輕身功夫，卻如一隻大青蛙般，一躍跟著一躍的向前，雖然帶著郭襄，起落仍是極為輕便。

　　郭襄的左腕被他拉著，有如被箍在一隻鐵囫之中，澈骨生疼，心中怦怦亂跳，不知這矮子要拉自己到什麼地方。她自幼得郭靖和黃蓉親傳，人又聰明，武功早已頗有根底，但初時縱躍還可跟得上那矮子，到得後來，全仗他一拉一提，方得和他同起同落。這樣躍出里許，山後突然有一人柔聲笑道：「轟天雷，怎地來得這般遲？哈哈，還帶著一個好美貌的小娃兒！」那矮子道：「她是郭靖的女兒，想要見見神鵰俠，我便帶了她來。」那人一楞，道：「郭靖的女兒？」山後另一人陰聲陰氣的道：「快三更天啦，趕緊上路。」只聽得馬蹄雜沓，山背後轉出數十匹馬來。

第九十三回　萬獸山莊

　　這時大雪兀自下個不停，地下白雪反光之中，郭襄見那數十匹馬上，高高矮矮的一共騎著九人，倒有大半數的馬匹鞍上無人。那矮子過去牽過兩匹馬來，將一匹馬的韁繩交給了郭襄，自己騎上了一匹，喝道：「走吧！」一聲胡哨，數十匹馬忽喇喇的便向西北方奔馳而去。郭襄瞧那九人身形，其中兩個是女子，一個老態龍鍾，是個老婦，另一個身穿大紅衣裙，全身如火一般紅，在雪地中顯得甚是刺眼。其餘七人面目瞧不清楚，只是一人身材猶如竹桿，又瘦又長，插在馬鞍之上，搖搖晃晃，似乎馬匹每跨一步，都會將他顛下來一般。

　　一行人縱馬疾馳，騎了數里，便換過一匹，讓坐騎交互歇力。郭襄尋思：「聽先前那人呼叫，說什麼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眼前正是十個人，想來這群人便是西山一窟鬼了。宋大叔說我跟他去了凶多吉少，那人一掌便將宋五叔擊得重傷，瞧來確是兇橫得緊。但他說帶我去見神鵰俠，似乎又不是假話。他們既和神鵰俠相識，定然不是歹人。」

　　轉眼之間，已馳出十餘里，當先一人「得兒」一聲叫，數十匹馬一齊停了下來。當先那人縱馬馳上一個小丘，回過馬來。郭襄一見他的形貌，又是吃驚，又是好笑，原來這人也是一個矮子，坐在馬背上的上身不過尺許，鬍子卻有三尺來長，一直垂過馬腹，滿臉皺紋，雙眉緊鎖，生相愁苦憂鬱不堪，只聽他說道：「此去倒馬坪已不過三十里路，那神鵰俠聽說武功實在是不弱，咱們先行計議一下，可不能折了西山一窟鬼的銳氣。」那老婦人道：「便請大哥下令。」那長鬍子道：「咱們跟他車輪大戰呢，還是一擁而上？」郭襄吃了一驚：「聽他口氣，他們是要和神鵰俠為敵。」
　　那婦人道：「神鵰俠到底是有真實本領呢，還是浪得虛名？七弟，群鬼之中，只有你跟他朝過相，你且說說明白。」一個身如鐵塔的大漢說道：「我雖見過他，可是也沒怎麼跟他動手，我瞧……我瞧……他很有點兒邪門。」那紅衣紅裙的少婦說道：「七哥，你到底為何跟神鵰俠結的怨仇，先說個清楚，待會動起手來大家也好心中有數。」那大漢怒道：「西山一窟鬼同生同死，這神鵰俠既然找上門來，難道還有退縮的嗎？」那身如竹桿的人陰聲陰氣的道：「誰說退縮了？但便是九妹不問，我也要問。咱們又沒得罪他。他為什麼說要將西山一窟鬼趕出山西境內？」那大漢怒道：「你們大家瞧瞧，他割了我一對耳朵。這口氣不出，還說什麼好兄弟、好姊妹？」說著除下頭頂的氈帽，淡淡雪光之下，果見他腦袋兩側光禿禿的少了雙耳。西山一窟鬼其餘九人一齊大怒，有的連聲咒罵，有的咆哮如雷，都說要和神鵰俠決一死戰。

　　那紅衣少婦道：「七哥，他又為何割你耳朵？你犯著什麼了？你又在調戲良家婦女了，是不是？」一個滿臉笑容的人怒道：「七哥便是調戲良家婦女，也用不著旁人來硬出頭。」這個人的生相甚是奇特，雖在發怒，臉上笑容絲毫不減，郭襄仔細一看，原來他嘴角上翹，雙眼瞇攏，便是傷心哭泣之時，在旁人看來也是笑逐顏開。

　　那大漢道：「不是，不是！這一日我的婆娘和四個小妾為了雞毛蒜皮的事爭吵，大家動起刀子來，偏生這個什麼神鵰俠經過見到了，這人生來多管閒事，竟出言相勸，我第四個小妾不爭氣，居然向他笑了一笑……」那紅衣少婦道：「哈，我知道啦，七哥便呷起醋來，不許她笑。」那大漢道：「什麼呷醋？我是不許旁人來管我的家事。我一拳便將我小妾打落了三個門牙，叫那斷了胳臂的白臉雜種快滾。」

　　郭襄聽到這裏，忍不住說道：「他好意相勸，你何以出言無禮？那便是你的不對了。」眾人一齊轉頭望著她，想不到這個年輕姑娘竟敢如此大膽。那大漢果然怒氣勃發，喝道：「連你這小東西也敢管起老子來！五哥，這娃兒是你的人麼？」那大頭矮子道：「她要見神鵰俠，我要帶她去瞧瞧，別的我什麼都不管。」那大漢道：「好，那我便教訓教訓她。」馬鞭一揮，拍的一響，便往郭襄頭上擊落。郭襄舉起馬鞭一格，雙鞭相交，兩條馬鞭捲在一起。那大漢迴臂一奪，郭襄只覺一股大力拉扯過去，再也把握不住，只得放手，手掌心已擦得甚是疼痛。那大漢奪過馬鞭，又要一鞭擊落，那長鬚老翁喝道：「七弟，時候不早了，快說完了趕路。怎地跟小孩子家一般見識？」

　　那大漢的馬鞭舉在半空，不擊下來，那老翁冷笑道：「西山一窟鬼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郭靖黃蓉的名頭再響，也嚇不到咱們。小女娃娃，你再多說多話，馬上便將你宰了。」他側過頭來，說道：「七弟，大丈夫跌得倒爬得起，我長鬍鬼的長鬍子，當年就曾被敵人剪斷過。你的雙耳到底是怎樣割了的？」那大漢道：「我叫神鵰俠快滾，他倒笑了笑，轉身便走。都是那第三個小妾不好，他又哭叫起來，說她是被我霸佔強姦的，當時心中便不甘願，想不到現下又被大婦欺侮。那神鵰俠回過頭來，臉色大變，問我：『這女人的說話可真？』我道：『真便怎樣？假便怎樣？老子外號叫作煞神鬼，向來殺人不貶眼，你可知道麼？』他沉著臉道：『你若是喜歡她，為何娶了她又娶別個？若是不喜歡她，當初又何必娶她？』我哈哈大笑，說道：『我起初喜歡，厭了我不喜歡。男子漢三妻四妾，有何稀罕？老子還想再娶四個呢？』他道：『如你這般無情無義之徒世上多生幾個，豈不教天下女子心寒？』突然間欺近身來，拔出我腰間匕首，便將我左右兩耳割了，跟著將匕首對準我的胸口，喝道：『挖出你的心肝瞧瞧，到底是什麼顏色！』」

　　郭襄只聽得眉飛色舞，忍不住便要喝采，但見到西山一窟鬼個個臉色陰沉、貌相兇惡，終於把唇邊的一個「好」字縮了回去。只聽那大漢續道：「那時我的婆娘和四個小妾一齊跪下求情，第三、第四小妾還大聲哭了起來，嘿，真是丟臉，真是丟臉！我大怒喝罵：『快快下手！你殺了我！西山一窟鬼自會纏你個陰魂不散！』他皺了皺眉頭，向我五個女人道：『這種無義之輩，你們還為他求情？』我五個女人只是磕頭。他道：『好！今日且不殺你，西山一窟鬼那便怎樣？月盡之夜，我在倒馬坪相候，你去把一窟鬼盡數邀來見我。若是不敢，西山一窟鬼都給我滾出山西，永遠不許回來。』」

　　眾人聽他說完，都是半晌不語，隔了一陣，那老婦道：「他用什麼兵刃？武功是那一派的家數？」那大漢道：「他只有一條左臂，空手不使兵刃。武功嘛……我……我倒瞧不出來。」那老婦道：「大哥，這人一出手便制住了七弟，想是手腳十分靈便，武功也有點邪門。咱們倚多為勝，你帶頭，我和五弟從旁相助，以三對一，一上去便宰了他，不容他施展功夫。」

　　那長鬚老翁低頭尋思片刻，抬起頭來，說道：「這神鵰俠名頭甚大，今日這一戰，實是非同小可。我和二妹正面迎擊，五弟六弟從後側突擊，九妹發射暗器，十弟施放毒霧，三弟四弟用地堂刀、地堂鞭攻他盤，七弟八弟以長兵器在外側遊鬥，擾亂他的心神。西山一窟鬼結拜以來，從沒十人齊上動手，今日是第一次，倘若再宰他不了，教咱們個個自假鬼成為真鬼！」

　　那大頭矮子道：「大哥，咱們十人打他一人，勝之不武，若是傳揚出去，也教江湖上好漢笑話。」那老婦道：「咱們把神鵰俠宰了，除了這小娃兒，今晚之事還有誰人知道？」一言甫畢，手臂微微一揚。那大頭矮子袖子一揮，擋在郭襄身前，跟著從衣袖上拈起一枚細針，說道：「二姊，是我帶了她來的，不便傷她性命。」回頭對郭襄說道：「郭姑娘，你若要去見神鵰俠，今晚之事不許對任何人說起，否則你快快回去吧。」郭襄又是驚懼，又是憤怒，心想：「這老太婆出手好生陰毒，若非矮叔叔相救，我已給她這枚無影無蹤、無聲無息的細針刺死。」於是說道：「我不說就是。」但跟著又補上句：「你們有十兄弟，難道他就沒幫手麼？」

　　那大頭矮子哈哈一笑，道：「神鵰俠出沒江湖十餘年，倒沒聽說他有什麼幫手。他便是有一頭不會說話的鵰兒相伴。」說著一提馬韁，大聲喝道：「走吧！」眾人奔出一陣，那矮子對郭襄道：「待會動手之時，你莫離開我的身邊。」郭襄點點頭，她知這西山一窟鬼之中，有很多心狠手辣之輩，說不定會突然對自己猛下毒手，只是這大頭矮子嗓門極粗，他雖低聲說話，其餘九人卻沒一個不聽見。

　　郭襄騎在馬上隨著眾人奔跑，心中很為神鵰俠耽心，眼見這一窟鬼個個身懷絕技，神鵰俠武功再強，如何能以一敵十？心想：「倘若爹爹媽媽在這兒就好了，他們絕不能見死不救、袖手旁觀。」正行之間，忽聽得前面黑沉沉的一座大樹林中傳出幾聲虎吼，幾匹馬驚嘶起來，有的站定不動，有的轉頭想逃。那瘦長的漢子馬鞭連揮，當先衝進樹林。那老婦人罵道：「不中用的畜生，還怕小野貓子吃了你們麼？」馬群被各人一陣驅趕，都奔入樹林。眾人馳出數十丈，忽聽得前面一人厲聲喝道：「什麼人膽大妄為，深夜中擅闖萬獸山莊？」

　　西山一窟鬼一齊勒馬，只見路當中站著一人，身旁各蹲著一頭猛虎。馬群聽到雙虎嗚嗚發威之聲，又驚擾起來。長鬚老翁在馬上一拱手，說道：「西山一窟鬼道經貴地，沒登門拜訪，乞恕無禮。」對面那人哦了一聲，道：「是西山一窟鬼麼？閣下是長鬚鬼樊爺了？」長鬚老翁道：「正是。咱們有事趕赴倒馬坪，回頭再行上門謝罪。」一來他知道萬獸山莊的人物不好惹，二來此刻要全力對付神鵰俠，不願旁生枝節，因此說話很是謙抑。

　　對面那人道：「各位少候。」提高聲音叫道：「大哥，是山西一窟鬼去倒馬坪，說回頭上門謝罪。」群鬼一聽，都是怫然不悅，心想：「咱們說回頭上門謝罪，只是一句客氣話。難道西山一窟鬼還能對人低頭了？」要知西山十鬼個個都有驚人的藝業，各人在結義相聚之前，都已闖下不小的萬兒，待得十人聚義，更是聲勢大盛，近年來在晉陝一帶橫衝直撞，武林中人對他們忌憚三分，若不是今晚與神鵰俠有約有先，單憑對面那人這一句話，他們便要出手打個落花流水了。

　　卻聽得樹林深處有人大剌剌地發話道：「謝罪是不用了，讓他們繞過林子走路吧。」群鬼一聽此言，登時大怒，那高瘦如竹桿之人冷笑道：「西山一窟鬼行路向來不會繞彎兒！」一提馬韁，向站在路中那人迎面便衝了過去。那人左手一揚，身旁雙虎一齊撲上，瘦子的坐騎受驚，人立起來。那瘦子騎術甚精，身子附在鞍上，刷的一響，雙手已反持一柄短槍，向兩頭猛虎刺了下去。左邊的猛虎向旁躍開，右邊的猛虎卻是一掌抓破了他坐騎的肚子，那猛虎跟著一聲狂吼，也已受傷。

　　那瘦子一縱下地，喝道：「亮兵刃吧！」左槍高，右槍低，擺個「雙龍伏淵勢」，卻不向前遞出。對面那人冷冷的道：「你傷了我家的守夜貓兒，便要繞道而過，也由不得你了。無常鬼，把手中雙槍留下吧！」無常鬼見他知道他的外號，說道：「尊駕是誰？萬獸山莊一向是在西涼，怎地移到了晉南？你要留我手中雙槍，那也容易得緊。」那人道：「萬獸山莊要搬家，可不用稟報西山一窟鬼吧？西涼住得厭了，便到晉南來玩玩。我大哥叫你們繞過林子已是萬分客氣了。我三哥有病在身，不喜歡外人騷擾，知不知道？」說到這裏，突然間左手伸出，一把抓住了無常鬼雙槍近槍尖處的桿子。無常鬼萬沒料到他出手如此迅捷，急忙運力裏奪，那人使勁一壓一抖，拍拍兩響，雙槍齊斷。這槍桿子是鑌鐵所鑄，兩人力道均大，誰也沒能奪得對方兵刃脫手，卻將兩條槍桿崩斷了。

　　這一來，西山一窟鬼群情聳動。那外號叫作「長鬚鬼」的老翁說道：「尊駕是八手仙猴史爺了？金甲獅王身子不適麼？此刻咱們有事在身，明日此時，再在此相會。」

　　原來萬獸山莊主人共是兄弟五人，大哥白額山君史伯威、二哥管見子史仲猛、三哥金甲獅王史叔剛、四哥大力神史季強、最小一個便是眼前這個八手仙猴史孟捷。五兄弟的祖先世代相傳以馴獸為生，傳到五人手中，各人均具異稟，不但馴獸的本事出神入化，而且從各種猛獸縱躍撲擊的行動之中，悟得了武功的法門。我國武術原本取法於禽獸的搏鬥，史氏兄弟自幼和猛獸為伍，竟是以獸為師，無師自通的各自練就了一身本領。到史叔剛二十餘歲之時，冬日入山捕獸，得遇奇人，又學會了極精深的內功，他回家後轉授兄弟，五個人野獸越養越多，武功也是越來越強。萬獸山莊的名頭漸漸揚於江湖，武林中人給他五兄弟取了個總外號，叫作「虎豹獅象猴」。五人之中，又以金甲獅王史叔剛超逸絕倫。這時長鬚鬼聽說叔剛有病，心中先自一寬，暗想他史氏兄弟縱然厲害，我西山一窟鬼也不畏懼，何況去了「虎豹獅象猴」中的獅王，那是更加不足道哉，於是訂下了明晚決鬥的約會。

　　八手仙猴史孟捷道：「好，明晚子時，咱兄弟在林外相候大駕。」說著雙手一拱，噗噗兩響，兩個折斷的槍尖一齊射入長鬚鬼身旁的樹幹之中。長鬚鬼一怔：「他為何定是不嚷咱們穿過樹林？史氏兄弟在這林中有何勾當？」於是也拱手說道：「西山十鬼告辭！」雙腿一挾，拍馬向前。史孟捷大聲道：「且慢！我大哥請各位繞道過林，難道各位沒生耳朵麼？」

　　長鬚鬼一勒馬韁，待要答話，只聽得樹林東北角和西北角同時有人哈哈大笑，跟著濃煙冒起，兩個人叫道：「在樹林中搗什麼鬼？這可瞞不了一窟鬼，這叫做搗鬼遇上鬼祖宗了。」原來是群鬼中排行第八的喪門鬼和第十的笑臉鬼，乘史孟捷和長鬚鬼說話之際，繞到他身後放起火來。火頭剛剛竄起，跟著聽得喪門鬼和笑臉鬼失聲驚叫，奔了回來，似乎是遇上什麼極恐怖的物事。長鬚鬼道：「什麼？」喪門鬼叫道：「老虎，老虎！一百頭，兩百頭……」史孟捷見到林中火起，滿臉驚怒，縱聲叫道：「大哥，二哥，救火要緊，讓群鬼走吧！那裏找他們不到。」突然之間，眾人眼前一花，一隻小狗般的野獸從密林中鑽了出來，一瞬眼便跑到了林外。這野獸身子不大，四條腿極長，周身雪白，尾巴卻是漆黑，貓不像貓，狗不像狗。史孟捷大叫：「九尾靈狐出來啦！」飛身追出，他這一聲叫喊之中，充滿著惶急驚恐之情。

　　猛聽得樹林後一聲高呼，似虎嘯而非虎嘯，似獅吼而非獅吼，更如是一人縱聲大叫，但人聲卻又無此威猛響亮。郭襄一聽得這呼號，背上隱隱感到一陣寒意。這一聲響過，四下裏百獸齊吼，獅子、老虎、豹子、豺狼、大象、猿猴、猩猩……一時也分辨不清，跟著蹄聲雜沓，群獸一齊衝出林去。只聽一人叫道：「大哥往東北，二哥往西北，四弟趕向西南……」這語聲正和適才嘯聲相似。郭襄但見幾個黑影閃了幾閃，已出了密林。她明知危險，但好奇心起，忙也縱馬追出樹林，那大頭鬼叫道：「郭姑娘，不可亂走！」縱馬追了上來。

　　郭襄一出樹林，眼前登時出現一片奇景，只見五個人各率一群野獸，在白雪舖蓋的平原之上向中間合圍。這些野獸顯是訓練有素，非但互相並不撕打抓咬，而且或東或西，奔跑得毫不混亂。郭襄又是害怕，又覺好玩。只見五隊野獸漸漸接近，圍成一個大圓圈，斗然間白影一閃，那隻小狗似的野獸從獸群中鑽了出來，在郭襄面前一掠而過，身法之快，當真是有如電閃。郭襄吃了一驚，俯身伸手去捉，那小獸早已奔在她身前數丈之外。牠一站定，忽地回頭，望著郭襄，圓圓的眼珠如火般紅，骨溜溜轉個不停，黑夜之中，宛如兩點火星，史氏兄弟叫道：「九尾靈狐，九尾靈狐，在那邊，在那邊！」跟著群獸便如山崩地裂般衝了過來。

　　郭襄催馬向旁閃避，但那馬見到這許多猛獸，嚇得全身酥軟，雙腿一彎，竟爾跪倒在地。郭襄大驚：「群獸向我奔來，一踏便作肉泥！」當即躍離馬鞍，斜刺裏奔出，鼻管中只聞到陣陣腥風，獸群便如一條大河般從她身邊流過，不多時便已遠去。

　　這時西山一窟鬼也已馳馬出林。長鬚鬼道：「史氏兄弟縱有驚人武功，咱們也不相懼，只是這許多畜生卻不易打發。今晚且不撩撥，留下力氣去對付神鵰俠，大夥兒走吧！」那老婦道：「好，今晚殺神鵰俠，明日再來燒獅子、烤老虎！」說著一提馬韁，便欲繞林而行。猛聽得獅吼虎嘯之聲大作，群獸分道歸來。這一次的吼聲並不猛惡，奔跑也不迅捷，長鬚鬼陡然變色，叫道：「不好，大夥兒快走！」但四面八方都有野獸叫聲，各人顯已陷入獸群包圍之中。長鬚鬼一聲胡哨，十個人一齊躍下馬來，分站了五個方位，各自抽出兵刃，默不作聲的待敵攻到。

　　大頭鬼低聲道：「郭姑娘，你快些回去吧，犯不著在這兒涉險。」郭襄道：「神鵰俠呢？你答應帶我去見他的。」大頭鬼皺眉道：「這許多惡獸你沒見到嗎？」郭襄道：「你跟野獸的主人說道理啊，便說你們跟神鵰俠有約，沒工夫多耽擱。」大頭鬼皺眉說道：「哼，西山一窟鬼向來不跟人家說道理。」

　　說話之間，史氏五兄弟已率領野獸回來。這五人都是身穿獸皮縫的裘袍，離開西山一窟鬼約有六七丈，站定了腳步。仍是五弟史孟捷發話道：「萬獸山莊和西山一窟鬼向來沒有樑子，各位何以林中縱火，趕走了九尾靈狐？」郭襄聽他說話的語音之中，恨惡憤怒之意極深，心想：「那頭小獸固然生得可愛，卻也不見得有什麼了不起，何必這麼大驚小怪？她明明只有一條尾巴，又怎地叫作九尾靈狐？」那穿紅衣紅裙的女子說道：「今日之事，起因在於史氏昆仲。萬獸山莊素來在甘涼一帶立業，突然間來到咱們山西，黑夜之中，又不許人經過官路大道。似這等橫法，還來責怪別人麼？」

　　白額山君史伯威喝道：「今日之事，無理可說。西山一窟鬼一個也不能活著。」一聲怒吼，赤手空拳的便向長鬚鬼撲過來，雙掌握成虎爪之勢，人未到，風先至，便是活生生的猛虎，也沒這般威風。

　　長鬚鬼一個滑步，向左側退開丈許，呼的一聲，一件長兵刃向史伯威橫掃過去。史伯威虎爪伸出，已將長兵刃之端抓在手中，原來是一根雞蛋粗細的鋼杖。他手掌尚未握緊，猛聽得手臂一熱，急忙撒手，左掌急運神功將鋼杖格開，若不是他見機得快，胸口已被杖端點中。史伯威心中一驚：「西山一窟鬼近來聲名極響，果然並非等閒之輩。」當下不敢托大，嗆啷啷兵刃出手，卻是一對虎頭雙鉤，這對鉤右手鉤重十八斤，左手鉤重十七斤，實是極沉猛的利器，雙鉤化作兩道黃光，和長鬚鬼的鋼杖惡鬥起來。

　　這時管見子史仲猛手持銀管，以一敵二，和催命鬼的地堂刀、喪門鬼的雙槍相鬥。大力神史季強和老婦人吊死鬼手中的一根長索相拼，他力氣雖巨，但吊死鬼的長索軟綿綿的無著力之處，但聽他吼叫連連，空有一身神力，卻是無法施展。八手仙猴史孟捷的對手則是使八角巨鎚的大頭鬼。眼見史孟捷的判官筆招數精奇，大頭鬼有些招架不住，紅衣紅裙的俏鬼提刀上前相助。雪地之中，十個人分成四團廝殺，大雪紛紛而下，一時難分勝敗。

　　西山一窟鬼之中，尚有六人未曾出手，對方卻只有金甲獅王一人空手掠陣，但見他靠在一頭雄獅身上，病奄奄的有氣無力。這一仗一窟鬼以眾敵寡，顯是佔了勝勢，但史氏兄弟只要縱聲一呼，群獸咆哮而上，十窟鬼立時便從上風轉為下風。笑臉鬼望著四周群獸綠油油的眼睛，心中惴惴不案，尋思：「待會只有施放毒霧，毒倒一些畜生，方能衝出重圍。」

　　十人鬥了良久，長鬚鬼和史伯威始終旗鼓相當。老婆婆吊死鬼的長索招數變幻奇妙，化成一個個大圈小圈，史季強稍不留神，便險險給她繩圈套入項頸之中，幸好他力大招猛，吊死鬼也有顧忌。大頭鬼和俏鬼一剛一柔，相輔相成，但史孟捷出招奇快，常言道一快打三慢，三人團團而鬥，但聽得大頭鬼雷震般的聲音轟轟而吼，俏鬼卻是陰聲陰氣的說笑，意圖分散敵人心神，史孟捷充耳不聞，凝神接戰，三個人招數越來越是凶險。

　　這一邊催命鬼和喪門鬼卻已抵敵不住史仲猛的銀管。他那銀管較齊眉棍略短而中空，招數甚是古怪，三人鬥到分際，喪門鬼一槍刺出，史仲猛對準了他槍尖也是一管刺到，那銀管直通下來，原來竟是將槍桿套在管子之中。喪門鬼大駭，急撤左手槍，右手槍抖起槍花護身。討債鬼躍出圈子，一牌砸出，打向史仲猛的銀管。他的兵刃似是一塊鐵牌，其實卻是一本用精鐵鑄成的帳簿，共有五張，每一張可以翻動，薄張之邊鋒銳比於刀劍，實是一件奇門利器。

　　西山十鬼每人本來各有各名姓，但自「西山一窟鬼」的名號在江湖上大響以來，十個鬼索性捨卻真名姓，各以一鬼為號。十人的長相行事，原本各有其奇特之處，十兄弟相互說道：「江湖上的好漢叫咱們為鬼，咱們便居之不疑，且看是人厲害呢，還是鬼猛惡？」如那討債鬼本使鑌鐵雙牌，只因他再細微的怨氣也必報復，從來不肯放過一個小小得罪他之人，武林中送了他一個外號叫作「討債鬼」。他反而欣然色喜，將兵刃鑄成帳簿之形，而每一張鐵片之上，用尖針刺上了仇人的姓名和罪狀，務須要等報仇雪怨之後，帳簿上才一筆勾銷。

　　銀管是件奇形兵刃，鐵帳簿的形狀更是奇特，五張鐵片相互撞擊，噹噹作響，催命、喪門、討債鬼合鬥史仲猛，情勢才漸見有利。

　　郭襄站在一旁，眼見天色已是微明，但一窟鬼和史氏兄弟兀自劇鬥不休，心想神鵰俠的約會早已過時，只怕他等得不耐煩，自行走了，她越想越是焦急，卻又無力阻止各人廝拼。

　　只見那些猛獸一齊蹲伏在地，圍成一個密密實實的圈子，西山一窟鬼縱是將史氏五兄弟盡數打死，若要衝出獸圈，卻也艱難之極。這情勢群鬼早已瞧得明白，那老婦吊死鬼只是想用繩索纏住大力神史季強，但教擒住了他，便能脅迫史氏兄弟召回群獸，讓出道來。但史季強的武功本在吊死鬼之上，只因她用的兵刃奇特，佔了便宜，這才勉強打成平手，要說擒他，真是談何容易？笑臉鬼知道今日之事實是極為凶險，迫不得已，只有施展奸計，叫道：「二姊，我來助你。」從腰間抽出兵刃，向史季強撲去。

　　史季強正和吊死鬼鬥得焦躁，見笑臉鬼撲上，正合心意，叫一聲：「來得好！」青銅杵猛向他頭頂蓋了去。笑臉鬼側過身子，橫過雙鞭一擋，噗的一聲，雙鞭登時斷折，斷截處冒出一股淡紅色的薄霧，史季強一怔，腳步搖晃，立時摔倒。吊死鬼長繩捲處，已套住了他的雙腿。原來笑臉鬼的雙鞭中空，內藏見風化霧的毒粉，他本是在鞭柄處一按機括，毒粉噴出傷人，但史季強力氣太大，一杵便將鐵鞭擊斷，笑臉鬼利器雖損，終於還是擒住了敵人。

　　郭襄叫道：「你們幹什麼？詭計傷人，算什麼好漢？」史伯威、史仲猛、史孟捷三人見大力神失手，都是又驚又怒，苦於被群鬼纏住，無法分身來救。郭襄對交鬥雙方誰也不幫，只是笑臉鬼這一招太不光明，忍不住出聲指斥。便在此時，忽聽得身旁一聲低吼，金甲獅王史叔剛緩緩站了起來，低沉著嗓子喝道：「放下四弟！」

　　史季強昏暈不醒。吊死鬼用長繩連他手臂也縛上了，還怕他突然醒轉，伸手點了他脅下穴道，笑道：「你驅開畜生讓道，咱們便放人！」眼見史叔剛雙目凹進，滿臉蠟黃，走路也是搖搖晃晃，顯是患病已深，心中毫不畏懼。郭襄見史叔剛緩緩走向群鬼，覺得他手足情深，扶病迎敵，倒是個硬漢子，忙道：「喂，你有病在身，不可動手。」史叔剛向她點了點頭，說道：「多謝！」腳下卻並不停住，仍是一步步走向史季強。笑臉鬼向吊死鬼使個眼色，兩人分從左右搶上，要想連這癆病鬼一起擒住。

　　兩人撲到史叔剛身邊，四手一齊探出，猛聽得史叔剛一聲吼叫，左手在吊死鬼肩頭一拍，右手在笑臉鬼背上一托，兩人只覺一股巨力突然壓在身上，都是腳步一個踉蹌，險險跪倒，急忙提氣躍開，幸好史叔剛並未追來，兩人相顧駭然，都是嚇出了一身冷汗，想不到這癆病鬼模樣的人竟是如此厲害。

　　史叔剛俯身解開四弟的穴道，輕輕一拉，已將吊死鬼的長索拉得斷為數截。但史季強中了毒霧，始終不醒。史叔剛皺起眉頭，喝道：「取解藥來！」笑臉鬼道：「你收回眾畜生，我自將解藥給你。」史叔剛「哼」了一聲，搖搖晃晃的向笑臉鬼走去。笑臉鬼不敢和他正面為敵，快步閃開。史叔剛似乎由於身上有病，縱躍不得，仍是有氣沒力的向他走去。站在一旁的四鬼一齊擁上，笑臉鬼也回身而鬥。史叔剛出掌甚緩，但掌力極是沉雄，五鬼圍著他你刺他一槍、我砍一刀，卻是不敢近身。

　　郭襄心想：「這大個子中了詭計，甚是可憐！」從地下抓起一團雪，在史季強額頭磨擦，又將一團雪花塞在他的口裏。那毒霧的藥力本來不能持久，史季強體魄又壯，頭上一冷，悠悠醒轉，猛地翻身站起。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見五鬼圍攻史叔剛，大聲叫道：「三哥退開！」一伸手便往笑臉鬼腰上抱去。史伯威的雙鉤和長鬚鬼的鋼杖鬥得正緊，一見史季強醒轉，心下大喜，縱聲一嘯。蹲伏著的猛獸一聽得嘯聲，立時都站了起來，作勢欲撲。

第九十四回　震倒群獸

　　史伯威又是一聲大喝，群獸齊聲怒吼，西山一窟鬼雖然人人都見過不少陣仗，但當此情景，卻也不由得不膽戰心驚。群獸吼聲未絕，已是一齊撲上，向西山一窟鬼身上咬去。郭襄「啊」的一聲呼叫，臉色慘白。史叔剛登時醒悟，伸手推開一頭撲向郭襄的猛虎，除下自己頭上的皮帽，戴在郭襄的秀髮之上。群獸久經訓練，一見她戴上皮帽，不再向她撲咬，轉頭攻擊十鬼。猛虎、豺狼、金錢豹、獅子、人猿、黑熊……各種惡獸對十鬼或抓或咬，西山十鬼雖然也奮力殺斃七八頭惡獸，但一來史氏五兄弟從旁牽制，二來猛獸實在太多，片刻之間，十鬼人人身上受傷，衣衫碎裂，鮮血淋漓，眼見立時便要命喪當地，無一能逃出群獸的爪牙。

　　郭襄見三頭雄獅向大頭鬼一人圍攻，他手中的八角巨鎚已掉在地下，右臂被一頭雄獅咬住不放，全仗左手運掌成風，勉強支撐，抵擋著另外兩頭雄獅。郭襄想起是他帶自己出來，見他如此狼狽，心中不忍，當下不加思索，除下皮帽，揚手揮出，安在他的頭上，頭大帽小，形相極好笑，而且搖搖欲墜，戴不安穩。但史氏兄弟操練群獸之時，頭上均戴這種特製的皮帽，畜生究屬無知，那裏分得清友敵，一見大頭鬼頭上安了皮帽，登時轉身走開。這邊廂四頭花豹卻已將郭襄圍住。

　　這時史叔剛正在搶奪長鬚鬼手中的鋼杖，免得他傷獸太多，聽得郭襄呼叫，回頭一看，不禁一驚，只因相距甚遠，不及過去解救。但說也奇怪，四頭豹子竟不向郭襄抓咬，繞著她邊嗅邊走，挨挨擦擦，情狀居然十分親熱。郭襄嚇得呆了，見四頭花豹實無惡意，一怔之下，想起母親和姊姊均曾說過，自己幼時吃母豹的乳汁長大，看來這四頭花豹嗅到自己身上體氣有異，因而引為同類。她又驚又喜，俯身抱著兩頭豹子的頭頸，另外兩頭花豹便伸舌頭舐她的手臂和臉頰。郭襄只覺一陣酸癢，格格笑了出來，史氏兄弟馴獸以來，從未見過如此情景，無不詫異。

　　大頭鬼雖因皮帽而暫得免禍，但見兄弟姊妹九人個個難逃困厄，怎肯一人獨生？他西山一窟鬼雖非正人君子，平時所作所為也是旁門左道的居多，但相互義氣深重，當下抓起皮帽，向紅衣紅裙的俏鬼擲去，叫道：「九妹，你快逃命吧。」那俏鬼接住皮帽，擲給了長鬚鬼，叫道：「大哥，你先出去，他日設法給咱們報仇便是。」長鬚鬼卻將皮帽拋給笑臉鬼，說道：「十弟，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大哥活不到這麼久了。」他十人竟是誰也不肯要這件救命之物。

　　笑臉鬼給五條惡狼纏住了，騰不出手來擲帽，那豺狼又是極貪極狠之物，口中一咬到血，雖見笑臉鬼頭上有了皮帽，卻不肯就此捨卻美食。笑臉鬼大聲咒罵，臉上可仍是帶著笑意。猛聽到頭頂一聲清嘯，一人朗聲說道：「西山一窟鬼不守信約，累我空等半晚，卻原來在這裏和群獸胡鬧！」郭襄一聽大喜，心道：「神鵰俠到了！」一抬頭，只見一株大樹的橫幹上坐著一人，他身邊蹲著一頭碩大無朋卻又醜陋不堪的巨鵰。這人身穿雪白長袍，右袖束在腰帶之中，果是斷了一臂，再看那人相貌時，不由得機伶伶打個冷戰，只見他臉色焦黃，木僵枯槁，那裏是個活人？實是一個僵屍。西山一窟鬼中儘有相貌獰惡之人，但絕無一人如他這般難看。郭襄未見他之時，小姑娘的心中，將他想像得風流儒雅、英俊瀟灑，此時一見，不禁大失所望，心道：「世人竟有如此相貌奇醜之人！」忍不住再向他望了一眼，卻見他一雙眸子精光四射，英氣逼人。

　　那如電閃般的眼光掃過她臉時略一停留，似乎微感奇怪。郭襄心口一陣發熱，不由自主的暈生雙頰，低下頭來，隱隱約約的覺得，這神鵰俠倒也不怎麼醜怪了。

　　眼前之人，正是楊過。十六年來，他苦候與小龍女重會之約，漫遊四方，行俠仗義，因一直和神鵰為侶，闖下了一個「神鵰俠」的名頭。他自思少年時風流孽緣太多，公孫綠萼為己喪命，程英和陸無雙鬱鬱終身，如果自己容貌醜陋，自不致有這許多罪過，因此經常戴著黃藥師所製的那張人皮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這晚與西山一窟鬼約鬥倒馬坪，對方過期不至，於是一路尋來。

　　西山一窟鬼在群獸圍攻之下，人人性命在呼吸之間，斗然間聽到楊過說話，又多了一個強敵，心下均想：「罷了，罷了，連最後一絲逃生之望，也已斷絕。」只聽楊過朗聲又道：「這幾位是萬獸山莊的史氏賢昆仲麼？各位住手，聽我一言。」

　　史伯威道：「咱們正是姓史。閣下是誰？」隨即道：「啊，恕我眼拙，閣下想必是神鵰俠了？」

　　楊過道：「不敢，正是在下。快喝住這些虎狼獅豹吧，遲得片刻，假鬼只怕要變真鬼。」史伯威道：「待假鬼人人成了真鬼，再與閣下敘話。」楊過皺眉道：「西山一窟鬼和在下有約在先，你叫惡獸將他們咬死了，我跟誰說話去？」

　　史伯威聽他言語漸漸無禮，嘿嘿一聲冷笑，反而驅喝群獸加緊上前攻擊。楊過喝道：「你既知我是神鵰俠，怎地對我的說話不加理睬？」史伯威笑道：「神鵰俠便怎樣？你有本事，便自行把我的獸兒喝住吧！」

　　楊過說道：「鵰兄，好！咱們下去！」右手袖子一揮，一人一鵰，從樹幹上翩然而下。群獸不待人鵰落地，已四下裏吼叫著紛紛撲上。那神鵰雙翅展開，左擊右拂，發出一股猛烈無比的罡風，豺狼等身軀較小的惡獸被疾風一捲，站不住腳，踉踉蹌蹌的跌開。一獅一虎怒吼撲上，神鵰一翅掃出，直有數千斤的巨力，一獅一虎同時被牠掃了一個觔斗，牠左翅跟著一拍，正中一頭金錢豹子的腦門，立時頭骨碎裂而斃。群獸見牠如此威猛，誰也不敢上前，都是遠遠蹲著，嗚嗚發威。

　　史伯威大怒，縱身向楊過撲來，手成虎爪之形，抓向他的胸口。楊過右肩微幌，袖子從上而下，噗的一聲，擊在他雙腕之上。史伯威但覺手腕劇痛，有如刀削，禁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史叔剛緩步上前，伸掌平平推出。楊過叫道：「好功夫！」左掌伸出相抵，微微一笑，用了三成掌力。要知他十餘年來在海潮狂濤之中練功，掌力若是用足了，別說是血肉之軀，縱然是大樹厚牆，也是一掌而摧。但史叔剛曾得異人傳功，內力竟亦不同凡俗，身子一幌，竟不後退。楊過道：「小心了！」掌力一催，史叔剛眼前一黑，知道性命不保，忽聽得楊過說道：「啊，你身上有病！」身前一股排山倒海而至的巨力，瞬時間消於無影無蹤。史叔剛死裏逃生，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史伯威、仲猛、季強、孟捷四兄弟見他怔怔的站在當地，只道他已受重傷，急怒交攻，一齊撲向楊過。但見他身子一挫，正好一頭猛虎又從側面竄上，楊過一伸手，抓住猛虎頭頸，將這畜生當作一件活兵刃般，擋開史仲猛的銀管和史季強的銅杵，四隻虎爪卻抓向史伯威和史孟捷的頭臉胸口。楊過十餘年前使那玄鐵重劍之時，兵刃已有七十餘斤，這頭猛虎軀幹雖巨，也不過百餘斤重，他提在手中，輕飄飄的渾若無物。猛虎頭頸被抓，驚怒交集，那裏認得出主人，張牙舞爪，向伯威和孟捷兄弟又抓又咬。

　　伯威、孟捷兩人平時雖與猛獸為伍，這時卻也鬧了個手忙腳亂。郭襄在旁拍手笑道：「神鵰俠，好手腳，史家兄弟服了吧？」楊過向她瞧一眼，心道：「這個小姑娘是什麼路道？她既與花豹為友，卻又出言嘲笑史氏兄弟？」

　　史叔剛吐納兩下，氣息順暢，知道未受內傷，這位神鵰俠手下留情，剛才實是饒了自己性命，心想：「若憑真實功夫，咱們五兄弟齊上也不是他的對手。」眼見二哥和四弟兀自挺著兵刃，俟隙向楊過進擊，忙叫道：「兄長、弟弟，趕快住手，咱們可不能不知好歹。」管見子史仲孟一聽，立時撤回遞出去的銀管，那大力神史季強卻是個莽撞之徒，心想：「什麼叫做不知好歹？先吃我一杵再說。」雙手執杵，呼的一聲，往楊過頭頂直壓下去，這一招他叫作「巨象開山」，學的是巨象用長鼻擊物的姿勢。他那銅杵鑄成象鼻之形，前細後粗，微微彎曲，陽剛之中也帶陰柔之力，這一擊無慮有千斤之重。

　　楊過更不閃避，擲開猛虎，左掌一翻，已將象鼻杵前端抓住，笑道：「咱們較量較量，是誰力大？」史季強用力下壓，但象鼻杵停在楊過頭頂，竟連分毫也壓不下去。史叔剛叫道：「三弟，不得無禮！」史季強向裏一奪，待要收回銅杵，但杵端被楊過抓住了，竟如被生鐵鑄住了一般。史季強連運三次勁，始終奪不回來。楊過發覺他回奪之力大得異常，心想：「我若不一顯神功，這個一身蠻力的莽夫終是不服。」突然左手往上一拗。這一拗之力，集於銅杵中部，運勁既巧且猛，按理史季強非脫手不可，那知竟被他牢牢抓住，只是一條和象鼻一般粗大的銅杵，卻彎成曲尺之形。楊過喝一聲：「好！」隨著向下一拗，銅杵從另一邊彎了上去，拍的一聲斷成兩截。史季強被震得雙手虎口都破裂寸許，鮮血長流。但這大漢竟有一股狠勁，仍是死命抓銅杵不放。

　　楊過哈哈一笑，順手一擲，半截銅杵筆直插下，沒入雪地之中，剎時不見了影蹤。地下積雪不到一尺，那斷杵卻有三尺來長，卻給他一插滅跡，這股神功實是駭人。他遊目四顧，見史季剛、史孟捷等正在喝止虎豹，只是群獸野性一發作，又見了人血，實不易一一喝止。楊過向郭襄打個手勢，叫她用手指塞住雙耳。郭襄不明其意，但依言按耳，只見他縱口一呼，一聲龍吟般的嘯聲直入天際。郭襄雖是塞住了耳朵，仍是震得她心旌搖搖，如痴如醉，腳步站立不穩。幸好她自幼便修習父親所授的玄門正宗內功，因此武功雖然尚淺，內功的根基卻紮得甚是堅實，遠遠勝於一般武林中的好手，聽了楊過這麼一嘯，總算沒有摔倒。

　　那嘯聲悠悠不絕，只聽得人人變色，群獸一一摔倒在地，接著西山十鬼、史氏兄弟盡皆跌倒，只有十餘頭大象、史叔剛和郭襄兩人勉強直立。那神鵰昂首環顧，甚有傲色。楊過心想這病夫內力不淺，我若再催嘯聲，硬生生將他摔倒，只怕他要受劇烈內傷，當下長袖一揮住口停嘯。過了片刻，眾人和群獸才一一站起，豺狼等小獸中，竟有被他嘯聲震暈不醒的，雪地中遍地都是群獸嚇出來的獸屎獸尿。群獸不等史氏兄弟呼喝，一齊夾著尾巴逃入樹林之中，連回頭瞧一眼也都不敢。

　　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生平那裏見過這等威勢？呆呆站著，竟不知說什麼好。楊過道：「史氏昆仲請恕無禮，只因在下和西山一窟鬼有約，迫得阻住雙方動手。待在下這回事了結之後，你們再分高下，在下誰也不幫，袖手觀鬥。」轉頭向煞神鬼道：「怎麼樣？你們要一個個的跟我車輪戰呢還是十個兒一齊上？」

　　煞神鬼給他嘯聲一震之下，雖然翻身站起，心魂未定，一時答不出話來。長鬚鬼一揖至地，恭恭敬敬的說道：「神鵰大俠，你老人家的武功跟咱們天差地遠，西山一窟鬼如何敢跟你動手？咱們性命都是你老人家救的，你此後有何差遣，咱們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無不遵從。你要叫咱兄弟退出山西，咱們立時便走，絕不有片刻停留。」楊過見了他的神情，心中早在懷疑，這時聽了他說話，問道：「尊駕可是姓樊，大號叫作一翁麼？」

　　原來這長鬚鬼正是絕情谷中公孫止的首徒樊一翁，他自蒙楊過饒了一命後，僻地隱居，十年後重入江湖，仗著一身卓絕的武功，成為西山一窟鬼之首。他和楊過相見之時，楊過尚未斷臂，而這時戴了人皮面具，自更認他不出，於是躬身答道：「小人正是樊一翁，聽從神鵰大俠吩咐。」

　　楊過微微一笑，舉手道：「不敢！各位既願聽從在下之言，那也不用出山西境界。煞神鬼，你放你那四個妾侍回家去吧！」煞神鬼道：「是！」頓了一頓，道：「這四個賤人若是不走，用大棍子轟她們出去。」楊過一怔，想起當日煞神鬼五個妻妾跪地為他求情的神色，倒似對他真有情義，倘若她們願意跟他，而他反而硬轟四妾出門，只怕反而傷了她們之心，於是笑道：「那也不用。她們倘若願走，你不得強留，如果願意跟你，唉，那有什麼法子？你說要娶四個妾侍，這話當真？」煞神鬼道：「為了小妾之事，累得神鵰大俠費心，又險險害了各位兄弟姊妹的性命，小人便有這膽子，我大哥也不容許我。」眾人一聽，都笑了起來。

　　楊過道：「好啦，我的事已經了結，你們雙方動手便是。」說著和神鵰退在一旁，負手背後，只待史氏兄弟和西山十鬼再鬥。

　　樊一翁叉手上前，向史伯威道：「西山十鬼擅闖寶莊，落得個個遍體鱗傷，今日暫且別過，但不知寶莊要在山西安業呢？還是回涼州去？咱們好上門拜訪啊。」史伯威聽他言語之中，意思是要登門尋仇，昂然道：「咱兄弟在涼州恭候大駕。倘若我三弟竟然……竟然因此不治，不用各位駕臨涼州，咱四兄弟自會上門候教。」樊一翁一怔，說道：「史三哥本就有病，這事跟咱們有何干係，倒要請教。」史伯威怒氣上衝，滿臉通紅，喝道：「我三弟……」史叔剛一聲長嘆，說道：「大哥，這事不用再提了。西山一窟鬼也是無心之失，小弟命該如此，不必多結無謂的怨家。」史伯威強忍怒氣，道：「好！」向樊一翁一抱拳，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轉頭問楊過道：「神鵰大俠，咱兄弟栽在你的手裏，佩服佩服。咱兄弟再練二十年武功，也不是你的對手，這樑子是不盼望報的了。咱們也不敢再見你面，你到那裏，咱們先行退僻便是。」楊過笑道：「史大哥言重了。」

　　史伯威道：「走吧！」走到史叔剛身邊，伸手扶住他的胳臂，轉身便行。樊一翁聽他言語之中，有許多不解之處，忙道：「史大哥請留步。史三哥說咱們是無心之失，除了咱兄弟擅闖寶莊之外，是否此外尚有冒犯之處？倘若真是咱們的不是，西山一窟鬼殺頭尚且不懼，何懼向賢昆仲磕頭陪禮？」史伯威適才見他們在群獸圍攻之下，互擲皮帽，的確個個是不怕死的硬漢，倒也是非分明，淒然道：「你們驚走了九尾靈狐，使我三弟的內傷無法醫治，縱然磕一千個頭、一萬個頭，又有何用？」樊一翁吃了一驚，想起史氏兄弟率領獸群追逐那隻狐狸，想不到這隻小畜生，竟有這等重大的關係？

　　那煞神鬼道：「這隻小狐狸有什麼用？嗯，既與史三哥貴體有關，大夥兒合力追捕便是，諒那小小一隻狐狸，何足道哉？」史季強大聲道：「什麼何足道哉？你若是捉得住這九尾靈狐，我史老四給你磕一百個響頭。啊哈便是磕一千個頭，我也心甘情願。」樊一翁心想：「史氏兄弟善於馴獸，當今之世，再無勝得他們的了。他們既說得如此艱難，旁人還有什麼指望？」想到這裏，不自禁的向楊過瞧了一眼。

　　郭襄忍不住插口道：「你們說來說去，怎地不求求神鵰俠？」管見子史仲猛心中一動，他是史氏兄弟中最富智計之人，尋思：「這位神鵰俠武功深不可測，說不定他有法子。」當下說道：「小姑娘你知道什麼？除非是大羅金仙下凡，否則還有誰能捕得那頭九尾靈狐？」楊過微微一笑，明知他是出言相激，卻不接口。郭襄道：「這九尾靈狐到底有什麼希奇，你倒說來聽聽。」史仲猛嘆了口氣道：「前年歲尾，我三弟在涼州打抱不平，和人動手，對方使用詭計，我三弟一個不慎，身受重傷……」郭襄奇道：「這位史三叔武功好得很啊，是誰這等厲害？能傷得了他？」史叔剛道：「姑娘謬讚在下這點點本領，實如螢光之火。姑娘這般說法，豈不讓神鵰大俠笑掉了牙齒？」郭襄向楊過一瞥，道：「他！他自然不同。我說是旁人啊。」史仲猛道：「打傷我三弟的，是一個蒙古王子，名叫霍都！聽說是蒙古護國國師金輪法王的弟子。」楊過微微頷首，心道：「原來是他，怪不得有此功夫。」

　　郭襄向楊過道：「神鵰俠，請你去把這蒙古王子痛打一頓，替史三叔報了這仇吧！」史仲猛道：「這個卻是不敢驚動神鵰俠的大駕，只須我三弟的傷痊了，再去尋他，當可找回這個場子。只是咱兄弟們所練的內功另成一派，受了這內傷之後甚是難治，須飲九尾靈狐之血，方能治得。」郭襄和西山一窟鬼都道：「啊，原來如此。」史仲猛道：「那九尾靈狐是百獸中極罕見、極靈異之物，咱兄弟足足尋訪了一年有餘，才在晉南發現了靈狐的蹤跡。這頭靈狐藏身之處也真是奇怪，是在此西北三十餘里的一個大泥沼中……」煞神鬼奇道：「大泥沼？是黑龍潭麼？」史仲猛道：「正是。各位久在晉南，自然知道這黑龍潭方圓數里之內，全是污泥，人獸無法容身，咱們費了好大力氣，才將牠引到這樹林之中。」

　　煞神鬼恍然大悟，道：「啊！怪不得賢昆仲不許咱們進入林中。」史仲猛道：「是啊。想咱們姓史的到晉南來是客，便再無禮，也不能霸佔晉南之地，此事實是迫不得已。要知那九尾靈狐奔跑迅捷無倫，稍縱即逝，各位適才都是親眼得見的。咱們率領獸群，在林中圍得密不通風，眼見那靈狐便可成擒，不意各位在林中放起火來。野獸受驚亂竄，恰那靈狐逃了出去。說來慚愧，咱們雖盡全力，終於追捕不得。那靈狐這一逃回巢穴，再要捕牠可就千難萬難了。可是我三弟的內傷日重一日，勢難拖延，咱兄弟憂心如焚，以致行事莽撞，還請各位擔待。」說著抱拳唱喏，眼睛卻望著楊過。

　　樊一翁道：「此事須讓咱們西山十鬼告罪才是。但不知賢昆仲先前如何誘那靈狐出來？此時何以不能重施故法？」史仲猛道：「狐性多疑，極難令牠上當，而這靈狐尤其狡獪無比。咱們用了一千多隻雄雞，每隔數丈燻烤一隻，將烤雞的香味送入黑龍潭中，再讓牠今天吃一隻，明天吃一隻，一直食了兩個月有餘，防備之心漸減，這才慢慢引到這森林之中。這一回牠受了大驚嚇，便是再隔百年，也不會再上當了。」樊一翁點點頭道：「確是如此。但若咱們直入黑龍潭捕捉，那又如何？」

　　史仲猛道：「這黑龍潭數里內全是十餘丈深的污泥，縱有再高的輕功，也是難以立足，不論船隻、皮筏、還是木排，都是不能駛入。那九尾靈狐身小體輕，腳掌既厚，奔跑又速，因此能在污泥上面滑過。」郭襄突然想起自己家中豢養的雙鵰，她姊弟三人常自騎鵰凌空為戲，這神鵰的軀體比之她家的雙鵰大逾一倍，只怕兩個人也載得起，於是說道：「神鵰俠，只要你肯賜予援手，便有法子。」楊過微笑道：「史氏昆仲是降虎伏獅的大行家，尚且束手，區區縱願盡力，復有何用？」史仲猛聽他的口氣，竟是肯出手相助，這是他兄弟生死的關頭，再也顧不得旁的，雙膝一曲，便在雪地中跪下，向著楊過拜了下去，說道：「神鵰大俠，舍弟命在旦夕，還望大俠垂憐。」

　　楊過閃電般的眼光在郭襄臉上一轉，說道：「你說我有法子，倒要聽聽小妹妹的高見。」郭襄道：「你騎在大鵰身上，不就能飛入黑龍潭了？」楊過哈哈大笑，道：「我這位鵰兄和普通飛禽不同，牠身子太重，從小便不會飛的。牠的鐵翅一掃能斃虎豹，便是不能飛翔。」這時史氏兄弟中，除史叔剛外，其餘四人均已跪在地下，楊過伸手扶起，沉聲道：「說不得，小弟且去出力一試，若是不成，諸位莫怪。」史氏兄弟大喜，心想這位大俠名滿天下，自是一諾千金，倘若他亦無法，那也是命該如此了。史伯威又拜了幾拜，道：「如此便請大俠和西山諸位大哥同到敝莊休憩，從長計議。」樊一翁道：「此事禍端因咱兄弟而起，自當聽由差遣。」史伯威道：「不敢。大夥兒不打不成相識，各位若不嫌棄，便請交了咱兄弟這幾個朋友。」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適才過招動手，均知對方了得，雙方本無仇怨，只不過一時言語失和，當下各自客氣了幾句，相互結納起來。

　　楊過卻道：「兄弟這便上黑龍潭去一趟，不論成與不成，再來寶莊拜候。」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聽他沒叫旁人同去，素聞他行事獨來獨往，雖有出力之心，卻是不敢自薦。楊過向眾人一抱拳，轉身向北便行。

　　郭襄心想：「我此來是要見神鵰俠，現下是已經見到了他。雖然此人相貌醜陋，但武功驚人，扶危濟困，急人之急，果然當得起『大俠』兩字，我此行可算不虛。」但一想到神鵰俠不知如何去捕捉九尾靈狐，她是少年人性情，好奇之心，油然而生，不知不覺的緩步跟在楊過後面。大頭鬼待要叫她，轉念一想：「她一意要見神鵰俠，必是有何言語要跟他說。」史氏兄弟不知郭襄的來歷，更是不便多說什麼。

　　郭襄隨在楊過之後，相隔約摸十丈，一心只想瞧一瞧他如何去捉靈狐，只見楊過漸行漸快，那神鵰和他並肩而行，邁開大步，竟是疾逾奔馬，頃刻之間，郭襄已落在楊過之後二十來丈，遙遙望見他大袖飄飄，似乎在雪地中徐行緩步，可是和他相距卻越來越遠。郭襄屢展開家傳輕功，出力追趕，但不到一盞茶時分，楊過和神鵰的背影已縮成兩個黑點。郭襄焦急起來，叫道：「喂，你等我一等啊！」就這麼胸口氣息一岔，腳下一絆，一交摔在雪地之中。她又羞又急，不禁哭了起來。

　　忽聽得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為什麼哭？是誰欺侮你了？」郭襄抬頭一看，竟是楊過，不知他如何能這般迅速的回來。她既驚且喜，立時又覺不好意思，將頭一低，抱手帕拭抹眼淚。那知適才奔得急了，手帕竟是掉了。楊過從衣袖中取出一塊手帕，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笑道：「你是找這個麼？」郭襄一看，正是自己那塊角上繡著一朵小花的手帕，突然說道：「是了，便是你欺侮我啊。」

　　楊過奇道：「我怎地欺侮你了？」郭襄道：「你搶了我的手帕去，不是欺侮我麼？」楊過笑道：「你自己掉在地上，我好心給你拾了起來，怎說是搶你？」郭襄道：「我跟在你後面，我的手帕便是掉了，你又怎能拾到？明明是你搶我的。」其實郭襄跟隨身後，楊過早就知曉，故意加快腳步，試試她的輕功，覺得這個小姑娘年紀雖幼，武功卻出自名家所授，一發覺她在雪地摔倒，生怕她跌傷，急忙趕回，見她身後數丈之處掉了一塊手帕，當即給她拾起，只是他行動奇速，倏去倏回，雖然在前能拾到她的手帕，不免違乎常理了。

　　楊過微笑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尊師是誰？為什麼跟著我？」郭襄道：「你尊姓大名？你先跟我說，我才跟你說。」楊過這十餘年來連真面目也不肯示人，自是不願對一個陌生的姑娘說出自己姓名，道：「你這位姑娘好生奇怪，既不肯說，那也罷了。手帕奉還。」說著輕輕一揚，那塊手帕四角展開，舖平往空中，穩穩的飛到郭襄身前，郭襄大感有趣，伸手接住，說道：「神鵰俠，這是什麼功夫？你教我好不好？」楊過見她一派天真瀾漫，對自己猙獰可怖之極的面目竟是絲毫不感懼意，心想：「我且嚇她一嚇。」突然厲聲道：「你好大膽，為什麼不怕我？我要害你了。」說著走上一步來，舉手欲擊。郭襄一驚，但隨即格的一笑，道：「我才不怕呢。你真的要害我，自己還會說的麼？神鵰大俠義薄雲天，豈能害我一個小小女子？」

　　縱是恬退清高之人，縱是山林隱逸之士，聽到有人真誠讚揚自己，也絕無不喜之理，楊過雖然不貪受旁人諂諛，但聽郭襄說得言辭懇摰，似乎確是衷心欽佩自己，不禁微笑道：「你素不識我，怎知我不會害人？」郭襄道：「我雖不識你，昨晚在風陵渡卻聽到許多人傳你的事蹟。我心中說：這樣一位英雄人物，定要見見，因此便跟著大頭鬼來見你了。」楊過搖頭道：「我算是什麼英雄？你見了之後，定是覺得見面不如聞名。」郭襄道：「不，不！你不算英雄，有誰還能算是英雄？」她這話一出口，隨即覺得沒提到父親，大是不該，忙道：「當然，除了你之外，世上也還有幾位大英雄大豪傑，但你也是其中之一。」

　　楊過心想：「你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小娃兒，能知道幾個當世的人物？」微笑說道：「你說那幾位是大英雄大豪傑？」郭襄聽他言語中顯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心念一轉，道：「我說出來，倘若說得對，你便帶我去捉那九尾靈狐好不好？」楊過道：「好，請你說幾位聽聽。」

　　郭襄道：「好！有一位英雄，鎮守襄陽，奮不顧身，力抗蒙古，保境安民。這算不算是大英雄？」楊過大拇指一翹，道：「對！郭靖郭大俠，算得是大英雄。」郭襄道：「還有一位女英雄，輔佐夫君，助守襄陽，料敵如神，智計無雙，這算不算是大英雄？」楊過道：「你說的是郭夫人黃蓉？嗯，也可算是一位英雄。」郭襄道：「還有一位老英雄，五行奇術，鬼神莫測，文才武學，罕有其匹，這算不算是大英雄？」楊過道：「這是桃花島主黃藥師，那是武林前輩，我素來敬仰。」郭襄道：「又有一位，率領丐幫，鋤奸殺敵，為國為民，辛苦勞碌，他算不算是大英雄？」楊過道：「你說的是魯有腳魯幫主？嗯，此人武功並不怎麼，也說不上有什麼大作為，但瞧在『為國為民，鋤奸殺敵』八個字上，算他是一號人物。」郭襄道：「他自己是這樣的了不起，眼界自是極高，我再說下去，只怕他要說不對了。何況，除了爸爸、媽媽、外公、魯大伯，我也想不出還有誰了。」

第九十五回　黑龍潭畔

　　楊過見她臉現躊躇之色，心想：「郭伯伯、郭夫人、黃島主、魯幫主這四人都是名揚天下的豪傑，這小姑娘說得出他們名頭，原也不足為奇。」於是說道：「你只要再說一個，說得對，我便帶你同去黑龍潭捕捉九尾靈狐。」郭襄待要說姊夫耶律齊，覺得他武功雖高，終還夠不上「大英雄」三字，要說武敦儒、武修文兩位師兄吧，那更是談不到，正自為難，突然靈機一動，說道：「好，又有一位：解困濟急，鋤強扶弱，眾口稱揚，神鵰大俠！這位倘若不算是大英雄，那你便是撒賴。」楊過哈哈大笑，道：「小姑娘說話有趣得緊。」郭襄道：「那你便帶我去黑龍潭麼？」楊過道：「你既說我是大英雄，大英雄豈能失信於小姑娘？咱們走吧。」郭襄很是高興，伸出右手便牽住了他的左手。她自幼和襄城中的豪傑為伴，眾人都當她是小姪女看待，大家脫略形跡，絕無男女之嫌，這時她心中一喜歡，竟也沒將楊過當作外人。

　　楊過左手一被她握住，但覺她的小小柔軟嬌嫩，不禁微微發窘，若要掙脫，似乎顯得無禮，側目向她望了一眼，只見她跳跳蹦蹦，滿臉喜容，實無半分他念，於是微微一笑，手指北方，說道：「黑龍潭便在那邊，過去已不在遠。」借著這麼一指，將手從郭襄手掌中抽了出來。原來楊過少年時風流倜儻，言笑無忌，但自公孫綠萼一死、小龍女一離之後，他深自懺悔，十餘年來在江湖間行俠仗義，遇到年輕女子，他竟比道學先生還更守禮自持，雖見郭襄純潔無邪，但十多年來拘謹慣了，連她的手掌也不敢多碰一下。郭襄絲毫不覺，他並肩而行，走了幾步，見那神鵰形貌雖醜，軀體卻極雄偉，伸手拍了拍牠的背脊。

　　她從小便和一對白鵰玩慣了，常自拍打為戲，那知這神鵰翅膀一展，刷的一下，將她手臂推開。郭襄吃了一驚，「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楊過笑道：「鵰兄勿惱！何必和人家小姑娘一般見識？」郭襄伸了伸舌頭，走到楊過右側，不敢再向神鵰靠近。她那裏知道，她家中的雙鵰乃是家畜，這神鵰和楊過卻是半師半友，若以年歲而論，更屬前輩，身份大不相同。

　　兩人一鵰，向著黑龍潭而去。那所在極易辨認，方圓七八里內，草木不生，那黑龍潭本是一個大湖，後因水源乾枯，逐年淤塞，成為一塊污泥堆積的大沼澤。只一頓飯功夫，楊過和郭襄已來到潭邊，縱目眺望，眼前一片死氣沉沉，只是潭心堆著一些枯柴茅草，那九尾靈狐的藏身所在，想必是在這些柴草之中。楊過折了一根樹枝，揮手擲入潭中，只見那樹枝初時橫臥在積雪之上，但過不多時，便漸漸陷落，下沉之勢雖甚緩慢，卻是絕不停留，眼望著兩旁積雪掩上，將那樹枝沒得半點蹤跡全無。郭襄不禁駭然：「這樹枝份量甚輕，尚且如此，這些泥上怎能立足？」怔怔望著楊過，不知他有何妙策。

　　楊過折下兩根光溜溜的樹幹，每根長約六尺，縛在腳底，道：「我且試試，不知成與不成？」身子向前一挺，如飛箭般在積雪上滑了開去。但見他一滑一閃，一溜一折，實無一瞬之間的停留，在潭泥上轉了一個圈子，回到原地，郭襄拍手笑道：「好本事，好功夫！」楊過見他眼光中充滿艷羨之意，知她極盼隨已入潭捉狐，但自量又無這等輕身本領，於是笑道：「我答應過，要帶你到黑龍潭捕捉九尾靈狐，你有沒有膽子？」郭襄輕輕嘆了口氣道：「我沒有你這般本領，縱有膽子，也是枉然。」楊過微笑不語，又折下兩根五尺來長的樹幹，遞給郭襄，說道：「縛在自己腳底下吧！」

　　郭襄又驚又喜，依言將樹枝牢牢縛在腳底。楊過道：「你身子前傾，腳下不可絲毫使力。」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輕喝：「小心了！」一提一拉，郭襄身不由主，跟著他滑入了潭中，初時心中驚慌，但滑出數丈，只覺身子輕飄飄的有如御風而行，腳下全不著力，連稱：「有趣！」比之坐在鵰背飛翔，又是另一種滋味。

　　兩人滑了一陣，楊過忽然奇道：「咦！」郭襄道：「怎麼？」她微一疑神，足下稍重，左腳一沉，污泥沒上了足面，她驚叫一聲：「啊喲！」楊過伸手一提，將她拉起，說道：「記著，時刻移動，不得有瞬息之間在原地停留。」郭襄道：「是了！你瞧見了什麼？是九尾靈狐嗎？」楊過道：「不是！那潭中好似有人居住。」郭襄大奇，道：「這地方怎住得人？」楊過道：「我也是不懂了。但這些柴草佈置有異，並非天然之物。」這時兩人離那些枯柴茅草更加近了，郭襄仔細一瞧，說道：「不錯，乙木在東，丙火在南，戊土居中，北方不是癸水，卻是庚金之象。」

　　原來她自幼跟著母親，聽黃蓉談論陰陽五行之變，也學得了兩三成。她與姊姊郭芙性格頗有差異，雖然豪爽，卻不魯莽，可比姊姊聰明得多。黃蓉常說：「你外公若是見了你，定是喜歡到了心坎兒中去。」要知黃藥師生平最擅醫卜星相，琴棋書畫種種玩意，郭襄小小年紀，竟是隱然有外祖之風，只是分心旁鶩，武功進境便不迅速，同時最愛異想天開，我行我素，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郭靖、黃蓉訓責無效，對她便不如對郭芙之鍾愛。她在家中有一個外號，叫作「小東邪」。比如這次金釵換酒饗客，跟隨一個素不相識的大頭鬼來瞧神鵰俠，又跟一個素不相識的神鵰俠去捕捉靈狐，其大膽任性之處，與當年的黃蓉、郭芙均自不同。

　　楊過聽她道出柴草佈置的方位，頗感詫異，問道：「你怎知道？是誰教你的？」郭襄笑道：「我是在書上瞧來的，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但我瞧這潭中的佈置也是平平無奇，不見得是什麼了不起的高人。」楊過點頭道：「嗯，奇怪的是那人如何在污泥潭居住，卻不陷沒？」於是提一口氣，朗聲說道：「黑龍潭中的朋友，有客人來啦。」過了一會，潭中寂靜無聲，楊過再叫一遍，仍是無人應答。楊過道：「看來有人堆柴佈陣，卻不住在此地，咱們過去瞧瞧。」向前滑出二十餘丈，到了堆積柴草之處。

　　郭襄忽覺腳下一實，似是踏到了硬地，楊過更是早已試出，笑道：「說來平平無奇，原來潭中有個小島。」一句話剛說完，突然眼前白影一閃，茅草中鑽出兩隻小獸，卻是一對九尾靈狐，一向東北，一向西南，疾奔而遠。楊過叫道：「小姑娘，你站在這裏別動！」腰間一挺，向奔向東北的那頭靈狐追了下去。這時他不用照顧郭襄，在雪泥之上展開輕功滑動，當真是飛鳥亦無其速。可是那靈狐奔得也真迅捷，一溜煙般折了回來，掠過郭襄的身前，突然風聲掠過，楊過一閃而至，衣袖一捲，堪堪要擊倒靈狐，那靈狐猛地躍起，在空中翻了一個觔斗，這麼一來，楊過的衣袖便差了尺許，沒有捲到。郭襄連叫：「可惜！」

　　但見一人一獸，在茫茫白雪上猶如風馳電掣般追逐，只把郭襄瞧得驚喜交集，不住口的叫嚷為楊過助威：「神鵰俠，再快一點兒！小靈狐，你終於逃不了，不如投降了吧！」另一頭靈狐東一鑽，西一縱，時時奔近楊過身邊，但楊過知牠是故意擾亂自己心神，只作不見，始終跟著第一頭靈狐追逐，要叫牠跑得筋疲力竭。那知道這靈狐身子雖小，力道卻長，自知今日面臨大難，捨命狂奔，居然並無衰竭之象。

　　楊過奔得興發，腳下越來越快，見另一頭靈狐為救同類，又奔過來打岔，不由得笑罵道：「小畜生，難道我便奈何你不得。」俯身抓起一團白雪，隨手一捏，已是堅如石塊，呼的一聲擲出，正中那靈狐腦袋，當即翻身栽倒，楊過不欲傷牠性命，是以出手甚輕，那靈狐在地下打了個滾，復又站定，奔入島上的茅草叢中，再也不敢出來了。楊過若是無法泡製，立時便可將那頭亡命而奔的靈狐擊倒擒住，但他存心和牠賽一賽腳力，說道：「小狐狸，我若用雪團打你，你死了也不心服。大丈夫光明正大，我若果追你不上，那便饒你性命。」一口氣提到胸間，身子向前凌空一撲，借著滑溜之勢，竟已趕到靈狐之前，迴身返手來撈，小靈狐大驚，向右飛竄。楊過早已有備，衣袖揮處，將靈狐捲入袖中，右手拿住牠的頭頸，提了起來，得意之下，不禁哈哈大笑。

　　但笑聲忽然中歇，只見那靈狐直挺挺的一動也不動，竟已死了。楊過心道：「糟糕，我袖子一捲之力使得太大，這小東西原來如此脆弱，但不知死狐狸的血是否能夠治得史老三的內傷？」他提著死狐，滑到郭襄身邊，說道：「這隻狐狸死了，只怕不中用，咱們再捉那頭活的。」說著將死狐往地下一擲。他生怕狐狸裝死，雖將牠擲出，衣袖後甩，只待牠一動，立時揮出將之捲回，但那靈狐動也不動，顯是死得透了。郭襄道：「這小狐狸生得倒也可愛，想是奔得累死了的。」她提起一根枯柴，說道：「我去趕那頭小狐狸出來，你在這裏候著。」說著走前數步，將枯柴往草叢中打了下去。

　　一下打落，待要提起再打第二下，說也奇怪，竟是提不起來，似乎被草叢中什麼野獸牢牢咬住了。郭襄「咦」的一聲驚呼，用力一奪，那柴枝反而脫手落入了草叢，跟著瑟的一響，草叢中鑽出一個人來，一頭白髮，滿頭皺紋，衣衫襤褸，卻是個年老婆婆，惡狠狠的望著郭襄，舉起柴枝，作勢欲打。郭襄大驚，向後一縱，退到了楊過身旁。便在此時，地下那頭死狐狸翻身躍起，竄向那老婦的懷抱之中，一對小眼骨溜溜望著楊過，原來牠畢竟是裝死。

　　楊過見這情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想：「今日居然輸給了一隻小畜生，看來這對小狐狸還是這老婆婆養的。這人不知是誰，江湖上從沒聽人說起有這麼一號人物，若是要那小狐，只怕尚有周折。」於是垂手唱喏，說道：「晚輩冒昧進謁，請前輩恕罪。」那老婦瞧了瞧兩人腳下的樹枝，臉上微有驚異之色，但這驚奇的神情一現即逝，揮手說道：「老婦人隱居僻地，不見外客，你們去吧！」說話聲音陰惻惻的又尖又細，眉梢眼角之間，隱隱有一股戾氣。楊過見這老婦容顏令人生怖，但眉目清秀，年輕時顯是一個美人胎子，實在想不起這是何人，於是又施一禮，說道：「在下有一位朋友受了內傷，須九尾靈狐之血方能醫治，伏望老前輩開恩賜予，救人一命，在下和敝友同感大德。」那老婦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嘿嘿！」良久不絕，但笑聲中卻充滿著悽慘狠毒之意，笑了一陣，這才說道：「受了內傷，須得救他性命，好啊，為什麼我的孩兒受了內傷，旁人卻死也不肯救他性命？」楊過悚然而驚，說道：「不知前輩的令郎是誰？這時施救還來得及麼？」那老婦又是哈哈大笑，說道：「還來得及麼？還來得及麼？他死了幾十年啦，屍骨都已化作了塵土，你說還來得及麼？」

　　楊過知她憶及往事，心情異常，不便多說什麼，只得說道：「咱們昧然來此求這靈狐原是不該，常言道無功不受祿，老前輩若有所命，只教在下力之所及，自當遵辦。」

　　那白髮老婦眼珠骨溜溜一轉，說道：「老婦人孤居泥塘，無親無友，全仗這對靈狐為伴。你要拿去，那也可以，你便把這小姑娘留下，陪伴老婦人十年。」楊過眉頭一皺，尚未回答，只聽郭襄笑道：「這地方都是爛泥枯柴，有什麼好玩，我才不喜歡在這兒呢。你若嫌寂寞無聊，便到我家去，住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爹爹媽媽定對老前輩款以上賓之禮，豈不是好？」那老婦臉一沉，怒道：「你爹媽是什麼東西，便請得到我？」郭襄性子谿達大量，別人縱然莽撞失禮，她總是一笑便罷，極少生氣。那老婦這一句話重重得罪了郭靖、黃蓉，若是給郭芙聽到了，立時便起風波，郭襄卻只是微笑向楊過伸了伸舌頭，不以為意。

　　楊過覺得這小姑娘隨和可親，絲毫沒替他招惹麻煩，向她略一點頭，意示嘉許，轉頭向那老婦道：「前輩對這小妹妹賜垂青目，原是她難求的機緣，但她未得父母允可，自己未便作主……」那老婦厲聲道：「她父母是誰？你是她什麼人？」楊過微一躊躇，對這兩句話倒感難以回答，郭襄已接口說道：「我爹爹媽媽是鄉下人，說來老前輩也不會知道。他…他麼？他是我的…大哥哥！」說了眼望楊過，這時楊過雙目也正瞧著她，兩人眼光一觸。楊過臉上戴著人皮面具，死板板、陰沉沉的不現喜怒之色，但是眼光之中，卻流露出親近迴護的暖意，郭襄心中一動，不禁想道：「倘若我真有這麼一位大哥哥，他一定會處處照顧我、幫著我，絕不像姊姊那樣，成日價便是囉唆罵人，這個不對，那個不許的。」想到此處，臉上充滿著溫柔敬服的神色。楊過道：「是啊。我這個小妹子年幼不懂事，我便帶她出來閱歷閱歷……」郭襄本來還擔心楊過出言否認，這時聽他如此說，不由得滿臉喜色，又聽他道：「她見這九尾靈狐如此神異，知道必是一位了不起的前輩高人所養，是以隨晚輩同來拜見。得睹尊範，實是有幸。」

　　那老婦冷笑道：「你們如此追逐擊打我的靈狐，便是尊重前輩之道麼？快快給我滾了出去，永遠休再見我！」說著雙掌一揮，一掌推向楊過，一掌推向郭襄。三人相隔一丈有餘，那老婦凌空出掌，原是擊不到楊郭二人身上，但她的掌力陰狠厚實，郭襄但見她手掌一動，一股勢如冰雪的寒風便襲了過來。楊過衣袖微擺，將她推向郭襄的那股掌風化解於無形，對推向自己的掌風卻不理睬。

　　那老婦原本不想傷害二人，只求將楊郭逐出黑龍潭去，因此掌上只使了五成力，但見眼前二人竟是渾若閒事，不由得又驚又怒，氣凝丹田，手掌上加了一倍力量，仍是兩掌推出，這時已顧不得對方的死傷了。郭襄一覺掌風襲到，胸口立時苦悶窒滯，但楊過衣袖一揮，寒氣登消，心知兩人正自比拼內功，眼見那老婦劍拔弩張，神色可怖，楊過卻是意定神閒，自是佔了上風。

　　那老婦身形一閃，倏地竄前，這一下真是快得出奇，只聽蓬的一聲響，雙掌已結結實實的擊在楊過胸前。她一擊即退，不讓楊過還手，已退出在兩丈以外。郭襄大驚，拉著楊過的手問道：「你……你可有受傷麼？」那老婦厲聲道：「他已經中了我的『寒陰箭』掌力，活不到明天此刻，這可是自作自受，須怪不得旁人。」

　　當十五年之前，楊過的武功已非這老婦所能及，這時他內外兼修，漸臻入神坐照的化境，那老婦的「寒陰箭」掌力雖然狠毒凌厲，卻如何傷得了他？只不過他與這老婦無怨無仇，又是為求她心愛之物而來，貿然捕捉靈狐，終是自己理虧，因此便任她拍擊三掌，竟不還手。

　　那老婦二十餘年來苦練「寒陰箭」掌力，已能一掌連碎十七塊青磚，而每塊青磚外表似能顯得完整無缺，實是陰狠強勁，兼而有之。她見楊過中了自己雙掌，定已內臟震裂，但仍是笑吟吟的渾若無事，心道：「這小子臨死還是硬挺。」說道：「乘著還未倒斃，快快帶了小娃兒出去吧，莫要死在我黑龍潭中。」楊過抬起頭來，朗聲說道：「老前輩僻處荒地，豈知世間武學之奇，非老前輩所能想像。」說著縱聲長笑。那笑聲雄渾豪壯，真有裂石破雲之勢，顯是中氣沛然，內力深湛。那老婦一聽，知他竟是絲毫未受損傷，不由得臉如死灰，身子搖晃，這時才知他明讓自己三掌，說到武功，自己絕非他的對手。

　　那老婦不等他笑完，提起懷中靈狐，撮唇一吹，另一頭靈狐也從草叢中鑽出，躍入老婦懷中。那老婦厲聲說道：「尊駕武學驚人，佩服佩服，但若要恃強搶奪老婆子這對靈狐卻是休想。你只要走上一步，老婆子先捏死了靈狐，教你空手而來，空手而歸。」楊過見她說得斬釘截鐵，知道這老婦性子極硬，寧死不屈，不由得大費躊躇，若是搶著出手先點了她的穴道，再奪靈狐，瞧來她竟會一怒自戕，這樣史叔剛縱然救活，豈不是另傷了一條性命？

　　便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接著有人說道：「老僧一燈求見，盼瑛姑能賜予一面。」郭襄四顧無人，心中大奇，聽這聲音並不響亮，明明是從近處發出，但四下裏並無藏身之處，這說話之人卻在那裏？她曾聽母親說起，知道一燈大師是前輩高人，曾救過母親之命，又是武氏兄弟之父武三通伯伯的師傅，只是她從未見過這位高僧，這時忽然聽到有人自稱「一燈」，自是又驚又喜，楊過聽到一燈的聲音，也是十分喜歡，他知一燈所使的是上乘內功「千里傳音」之法。這功夫雖然號稱「千里傳音」，自然不能當真聲聞千里，但只要中間並無大山之類阻隔，功夫高深之人可以音送數里，而且聽來如同人在身側，越是內功深湛，傳音越是柔和。楊過只聽了他這兩句話，心下便大為欽服，自嘆這位高僧功力之渾厚，自己遠遠不及，心中又想：「這老婦原來叫作瑛姑，但不知一燈大師要見她何事？有他出面調處，靈狐或能到手。」

　　原來黑龍潭中這個老婦，正是瑛姑。當年一燈大師在大理國為皇之時，瑛姑是他宮中貴妃，老頑童周伯通與之私通，生下一子。後來裘千仞以鐵掌功將孩兒震傷，段皇爺因妒不救，孩兒因之死亡，段皇爺悔而出家，是為一燈（詳情請閱拙作「射鵰英雄傳」）。瑛姑在華山絕頂殺裘千仞不得、追周伯通未獲，其後漫遊江湖，終於在黑龍潭定居。這時一燈到黑龍潭外已有二十餘日，每天均於此時傳聲求見，但瑛姑記著數十年前他狠心不救孩兒的恨事，心中怨毒難解，始終不願和他相見。

　　楊過見瑛姑緩緩退了幾步，坐在一堆枯柴之上，目光中卻流露出惡狠狠的神色，過了一會，聽得一燈又道：「老僧一燈千里來此，但求瑛姑賜予一面。」瑛姑提著一對靈狐，毫不理會。楊過心想：「一燈大師武功高出她甚多，若要過來相見，非她能拒，何必如此苦苦相求？」只聽得一燈又說一遍，隨即聲音寂然，不再說了。郭襄道：「大哥哥，這位一燈大師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咱們去見見他可好？」楊過道：「好！我正要去見他。」但見瑛姑緩緩站起，目露兇光，自己雖不懼她，見著這副神情，心中卻是極不舒服，於是握著郭襄的手，說道：「走吧！」兩人身形一起，從雪地上滑了出去。

　　郭襄被楊過拉著滑出數十丈，問道：「大哥哥，那一燈大師是在那裏啊？我聽他說話，好似便在身旁一般。」楊過被她連叫兩聲「大哥哥」，聽她語聲溫柔親切，心中一凜，暗想：「我對龍兒堅貞不二，絕不能再惹人墮入情障。這小姑娘年幼無知，天真爛漫，還是早早和她分手，免得多生是非。」但在這污泥之中，卻是瞬息之間也停留不得，更不能鬆開她手。郭襄道：「大哥哥，我問你啊，你沒聽見麼？」楊過道：「一燈大師在東北角上，離這裏尚有數里，他說話似近實遠，用的是『千里傳音』之術。」郭襄道：「你也會這法子麼？教教我好不好？日後咱們相隔千里，我便用這法兒跟你說話，豈不有趣？」楊過笑道：「說是千里傳音，其實能夠聲聞里許，已經是了不起的功夫了。要練到一燈大師這等功力，便如你這般聰明，也得等頭髮白了才成呢。」

　　郭襄聽他稱讚自己聰明，很是高興，說道：「我聰明什麼啊？我能及得上我媽十分的一分，就心滿意足了。」楊過心中一動，見她眉目之間，隱隱和黃蓉有三分相似，尋思：「我生平所見人物，不論男女，說到聰明機變，再無一人及得上郭伯母，難道她竟是郭伯母的女兒麼？」但隨即啞然失笑：「世上那有這等巧事？倘若她真是郭伯母的女孩兒，郭伯伯絕不能任她在外面亂闖。」於是問道：「令堂是誰？」

　　郭襄笑道：「我媽媽便是媽媽了，說出來你又不認得。大哥哥，你的本事大呢，還是一燈大師的大？」楊過這時人近中年，又經歷了與小龍女分手的慘苦磨練，雖是豪氣不減，但少年時飛揚跳脫的性情，卻已收斂了大半，說道：「一燈大師望重武林，五六十年前，便已和桃花島主等齊名，是當世五大高人中的南帝，我如何能及得上他老人家？」郭襄道：「如果你早生幾十年，當世便有六大高手了。他們叫做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那你叫做什麼呢？嗯，你是神鵰大俠。啊，還有一位郭大俠郭夫人。」楊過忍不住又問：「你見過郭大俠和郭夫人麼？」郭襄道：「我自然見過的，他們喜歡我得很呢。大哥哥，你識得他們麼？待萬獸山莊這事一了，我同你一起去瞧瞧他們好不好？」

　　楊過對郭芙砍斷自己手臂的怨氣，經過這許多年後已漸淡忘，但小龍女身中劇毒以致迫得分隔十六年，此事卻不能不使他恨極郭芙，於是淡淡的道：「到得明年，或者我會去拜見郭大俠夫婦，但須得等我見到我妻子以後，那時咱夫妻倆一同去。」他一說到小龍女，忍不住心頭的興奮之情。郭襄也覺得他手掌心突然潮熱，問道：「你夫人一定極美，武功又好。」楊過嘆道：「世上再沒一人能有她這麼美了。嗯，說到武功，此時一定也已勝過我許多。」郭襄心中大起敬慕之心，道：「大哥哥，你一定要帶我見見你的夫人，你答應我，肯不肯？」

　　楊過笑說道：「為什麼不肯？內人一定也會喜歡你的，那時候你才真的叫我大哥哥吧。」郭襄一怔，道：「為什麼現下叫不得？」

　　便這麼一停，她一足陷入了污泥，楊過拉著她一躍，向前急竄十餘丈，遠遠望見雪地上有一人站著，長鬚垂胸，身披灰布僧袍，正是一燈大師，當下朗聲說道：「弟子楊過，叩見大師。」帶著郭襄，提氣奔到他的身前。一燈所站之處，已在黑龍潭的污泥之外，他乍聞「弟子楊過」四字，心頭一喜，見他拜倒在地，忙伸手扶起，笑道：「楊世兄別來無恙，神功進境若斯，可喜可賀。」楊過站起身來，只見一燈身後地下橫臥著一人，臉色蠟黃，雙目緊閉，似乎是具死屍，不禁呆了一呆，凝目一看，卻是慈恩。

　　楊過驚道：「慈恩大師怎麼了？」一燈嘆道：「他為人掌力所傷，老衲雖已竭盡全力，卻也回天乏術。」楊過俯身按了按他的脈搏，只覺跳動既緩且弱，相隔良久，方始輕輕一動，若非他內功深厚，早已死去多時。楊過道：「慈恩大師這等武功，不知如何竟會遭人毒手？」一燈道：「我和他在湖南隱居，近日來風聲頻傳，說道蒙古大軍久攻襄陽不下，意欲繞道南攻大理，這才回軍迂迴，還拔襄陽。慈恩見老衲心念故國，於是出去打探消息，途中和一人相遇，二人激鬥三日三夜，慈恩終於傷在他的手下。」楊過頓足道：「唉，原來金輪法王這老賊又來到中原！」

　　郭襄奇道：「大哥哥，你怎知道是金輪法王，一燈大師又沒說是他？」楊過道：「大師說他連鬥三日三夜，那麼慈恩大師自不是中了旁人的奸計暗算。當今之世，能用掌力傷得了慈恩大師的，屈指算來不過三數人而已，而這數人之中，又只金輪法王一人，才是奸惡之輩。」郭襄道：「大哥哥，你找這奸徒算帳去啊，也好替這位大和尚報了這一掌之仇。」慈恩橫臥地下，雙目緊閉，氣息奄奄，這時突然睜開眼來，望著郭襄搖了搖頭。郭襄道：「怎麼？你不要報仇麼？啊，你是說那金輪法王很厲害，生怕我大哥哥不是他的敵手。」

　　一燈道：「小姑娘猜錯了。我這徒兒生平造孽甚多，這十餘年中力求補過，業已消去大半，但有一件事使他耿耿於懷，臨死之際不得瞑目。這絕不是盼望有人代他報仇，將仇人打死，而是但願能獲得一人饒恕，使他安心而逝。」郭襄道：「他是來求這爛泥塘中的老太婆麼？這個人心腸硬得很，你如得罪了她，她是絕不肯輕易饒人的。」一燈嘆了口氣，道：「正是如此！咱們已在此求懇了七日七夜，她連相見一面也都不願。」楊過心中一凜，突然想起那老婦人所說孩兒受傷、別人不肯醫治那一番話，說道：「那是為了她的孩兒受傷不治之事了。」一燈上身微微顫動，點了點頭，道：「原來你都已知道了。」楊過道：「弟子不知。只是曾聽泥潭中那位前輩提起過兩句。」於是將自己為追九尾靈狐而與那老婦相遇的經過簡略說了。一燈輕輕的道：「她叫瑛姑，從前是我的妻子，她……她的性子向來是十分剛強的。唉，再拖下去，慈恩可要支時不住了。」郭襄心頭立時生出許多疑團，但一時也不敢多問。

　　楊過慨然道：「人孰無過，既知自悔，前事便當一筆勾銷，這位瑛姑，胸襟也未免太放不開了。」他見慈恩去死不遠，不由得大起俠義之心，說道：「大師，弟子放肆，要硬逼她出來，當面說個明白。」一燈沉吟半晌，心想：「慈恩和自己此來是為求瑛姑寬恕，自是萬萬不能用強。但苦苦哀求多日，她始終不肯見面，瞧來再求下去也是枉然，楊過若有別法，試一試也好，便是無效，也不過不見面而已。」於是說道：「世兄能勸她出來，那是再好不過，只是千萬不可傷了和氣，反增我們的罪孽。」

　　楊過點頭答應，取出一塊手帕，撕成四片，將兩片塞在慈恩耳中，另兩片遞給郭襄，做個手勢。郭襄會意，塞在耳內。楊過氣凝丹田，沉吟片刻，對一燈道：「弟子班門弄斧，要教大師見笑了。」一燈合什道：「世侄妙悟神功，世所罕見，老衲正要領教。」楊過又謙了幾句，左手撫腰，仰首縱聲長嘯。

　　這嘯聲初時清亮明澈，遠遠傳送出去，漸漸的越嘯越響，有如雷聲隱隱，突然間忽喇喇、轟隆隆一聲急響，正如半空中猛起個焦雷霹靂，郭襄耳中雖是塞了布片，仍是給這響聲震得心魂不定，花容失色。

第九十六回　返老還童

　　那忽喇喇、轟隆隆的霹靂般的聲音，竟是一陣響似一陣，便如海潮狂湧之際，一個大浪頭跟著一個大浪頭撲來。郭襄好似人在曠野，一個個焦雷在她身畔追打，心頭說不出的惶恐驚懼，只盼楊過的嘯聲趕快止歇，但焦雷陣陣，響個不停，突然間雷聲中夾著風聲，郭襄喚道：「大哥哥，你別叫了，我受不住了啦！」但她雖出力叫喊，那喊聲全被楊過的呼嘯掩沒，連自己也聽不到半點，只覺得魂飛魄散，似乎全身骨骼都要被嘯聲震鬆。便在此時，一燈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掌。郭襄定了定神，覺得有一股暖氣從一燈的手掌中傳了過來，知是一燈以內力助己鎮定，於是閉目垂首，暗暗用功，耳邊嘯聲雖然仍如千軍萬馬般奔騰洶湧，卻已不如適才那般令人心驚肉跳。

　　楊過縱聲長嘯，過了一頓飯時分，非但沒絲毫衰竭之象，反而氣勢愈來愈壯，一燈聽得也不禁暗自佩服，雖覺他嘯聲過於霸道，用的不是純陽正氣，但自己當日盛年之時，卻也無這等充沛的內力，此時年老力衰，更是有所不及。要知楊過隨著神鵰在海潮狂濤之中練功，內力之剛猛強韌，實非當世任何高手所能及。

　　再過半柱香時分，迎面一個黑影，從黑龍潭中冉冉而來。楊過衣袖一拂，嘯聲登止。郭襄噓了一口長氣，臉上血色兀自未復，只聽得那人影尖聲說道：「段皇爺，你這麼強兇霸道，定要逼我出來相見，到底為了何事？」一燈道：「是這位楊世兄作嘯相邀。」說話之際，那人影已奔到身前，正是瑛姑。她聽了一燈之言，臉上驚疑不定，心想：「世間除了段皇爺之外，居然尚有人有這等功夫。眼前此人雖然面目難辨，但頭髮烏黑，最多也不過三十餘歲年紀，內功竟練到這等田地，實是可敬可畏。」適才楊過的嘯聲震得她心魂不定，自知若不出潭相見，對方內力一催，她勢非失卻神智、大受內傷不可，雖然不願，但受了對方挾制，不得不出，只是臉色仍是十分勉強。

　　她定了定神，向楊過冷然道：「靈狐便給你，老婆子算是服了你，快快給我走吧。」說著抓住靈狐頭頸，便要向楊過擲來。楊過道：「且慢，靈狐乃是小事，一燈大師有事相求，且聽他一言。」瑛姑冷冷的望著一燈，道：「便聽皇爺下旨吧！」一燈喟然道：「前塵如夢，昔日的稱謂，還提它作甚？瑛姑，你可認得他麼？」說著向橫臥在地的慈恩一指。這時的慈恩非但已改作僧裝，而且面目比之三十餘年前華山絕頂上相會之時亦已不大相同，瑛姑瞧了他一眼，道：「我怎認得這和尚？」一燈道：「當日用重手法傷你孩兒的是誰？」瑛姑全身一震，臉色由白轉紅，立時又從紅轉白，顫聲道：「裘千仞那惡賊，他便是屍骨化灰，我也認得他出。」

　　一燈嘆道：「事隔數十年，你還是如此怨毒難忘，這人正是裘千仞！你連他相貌也不認得了，可是還牢牢記著舊恨。」瑛姑縮身上去，十指如鉤，作勢便要往慈恩胸口插落，細細瞧他的臉色，果然依稀有幾分裘千仞的模樣，但凝目瞪視一陣，又似不像，只見他雙頰深陷，躺在地下一動不動，人已死去了大半，於是厲聲道：「這人當真是裘千仞？他來見我作甚？」一燈道：「他確是裘千仞。他自知罪孽甚深，已皈依我佛，投在我門下出家為僧，法名慈恩。」瑛姑「哼」了一聲道：「作下罪孽，出家便可化解，怪不得天下和尚道士這般眾多。」一燈道：「罪孽終是罪孽，豈是出家便解？慈恩身受重傷，命在旦夕之間，念著昔年傷你孩兒，深自不安，死不瞑目，因此強忍一口氣不死，千里跋涉，來到此處，求你寬恕他的罪過。」

　　瑛姑雙目瞪視慈恩，良久良久，竟是一瞬也不瞬，臉上神色之間，充滿著憎恨怨怒，便似畢生的痛苦不幸，都要在這頃刻間發洩出來。郭襄見他臉色如此可怖，不禁暗自生懼，只見她雙手提起，運勁便欲下擊。郭襄雖然害怕，但她天生一股俠義之心，喝道：「且慢！她已傷成這個樣子，你再打他，是何道理。」瑛姑冷然說道：「他殺我兒子，我苦候了數十年，今日才得親自取他性命，為時已經太遲，你還問我是何道理！」郭襄道：「他既已知道悔悟，舊事何必斤斤計較？」瑛姑仰天大笑，說道：「小娃兒，你說得好輕描淡寫，倘若他殺的是你兒子，你便如何？」郭襄道：「我……我……我那裏來的兒子？」瑛姑「哼」了一聲，道：「倘若他殺的是你丈夫，是你情人，是你這個大哥哥呢？」郭襄臉上一紅，道：「你胡說八道，我那裏來的丈夫情人？」

　　瑛姑惱怒愈增，那願更與她東扯西纏，凝目望著慈恩，雙掌便要拍落，突見慈恩嘆了一口氣，嘴角邊浮過一絲笑意，低聲道：「多謝瑛姑成全。」

　　瑛姑一楞，手掌便不拍落，喝道：「什麼成全？」一轉念，已明白了他的心意，原來他自知必死，卻盼自己加上一掌，以便死自己的手下，一掌還一掌，以了冤孽。她冷笑數聲，說道：「那有這樣的便宜事。我不來殺你，可是我也不饒你！」這三句話說得陰氣惻惻，令人背上感到一陣寒意。

　　楊過知道一燈生性慈和，絕不會跟他強硬，郭襄則是小孩兒家，說出話來瑛姑也不會重視，自己再不干預，此事終無了局，於是冷然道：「瑛姑前輩，你們相互間的恩恩怨怨，我亦不大了然，只是前輩說話行事未免太絕，楊過不才，此事卻要管上一管。」瑛姑愕然回顧，她和楊過對過三掌，又聽過他的嘯聲，知道此人武功之高，自己實難望其項背，想不到在這當口，此人竟會出來恃強相逼，前思後想，不由悲從中來，往地下一坐，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哭不但楊過和郭襄莫名其妙，連一燈也是大出意外，只聽她哭道：「你們要和我相見，軟求不成，便出之硬逼。可是那人不肯見我，你們便不理會了。」郭襄忙道：「老前輩，是誰不肯見你啊？咱們也幫你這個忙。」瑛姑道：「你們只能來欺侮我女流之輩，遇到真正厲害的人物，你們豈敢輕易惹他？」郭襄道：「我這小丫頭自是無用，但眼前有一燈大師和我大哥哥在此，卻又怕誰來？」瑛姑微一沉吟，霍地站起，說道：「你們只要去找了他來見我，跟我好好說一會子話，那麼要靈狐也好，要我跟裘千仞和解也好，我全依得。」郭襄轉向楊過道：「大哥哥，你說這交易能做麼？」楊過道：「前輩要見的是誰，卻是如此難見？」瑛姑指著一燈：「你去問他。」郭襄見她臉上似乎隱隱浮過一層紅暈，心中大奇：「這麼老了，居然還會害羞？」

　　一燈見楊過和郭襄一齊望著自己，當下緩緩說道：「他說的是老頑童周伯通周師兄。」楊過喜道：「是老頑童麼？他和我也很說得來，我去找他來見你便是。」瑛姑道：「我的名字叫作瑛姑，你須得先跟他說明白了，是來見我。否則他一見到我便走，那可再也找他不著。若他肯來，一切唯君所命。」

　　楊過見一燈緩緩搖頭，心知周伯通和瑛姑必有重大過節，因而無論如何不肯見面，但想周伯通童心甚盛，說不定能用個什麼古怪計策，將他騙來，於是說道：「那老頑童在什麼地方？我盡力設法邀他前來便是。」瑛姑道：「此去向北二百餘里，有個山谷，叫作百花谷，他便隱居其間，養蜂為樂。」

　　楊過聽到「養蜂為樂」四字，立時想起小龍女，想起周伯通當年自小龍女處習得指引玉蜂之法，不由得眼眶一紅，說道：「好！晚輩這便去見他，請各位在此稍候。」說著向瑛姑問明了百花谷的所在，轉身便行。郭襄跟隨在後。楊過俯首低聲道：「那位一燈大師武學深湛，人又慈和，你留在此處，向他討教一些功夫，只要他稍加指點，你便終身受用不盡。」郭襄道：「不，我要跟你去見那個老頑童。」楊過皺眉道：「這是十分難逢的良機，你怎地白白錯過了？」郭襄道：「找到老頑童後，你要走了，我也得回家去，還是讓我和你同去吧！」這幾句話中，大有相處之時無幾，多得一刻便好一刻之意。楊過見她對自己頗為依戀，心想：「我若真有這麼一個小妹妹為伴，浪蕩江湖，卻也減少幾分寂寞。」於是微微一笑，道：「你一晚沒睡，難道不倦嗎？」郭襄道：「倦是有些倦的，不過我要同你去。」楊過道：「好吧！」拉著她手掌，展開輕功，向前飛行。

　　郭襄給他這麼一拉，身子登時輕了大半，步履間毫不費力，笑道：「若是你不拉著，我也能夠跑得這麼快，那才好呢。」楊過道：「你的輕功根底已很不錯，再練下去，終有一天會這樣。」突然仰起頭來，一聲唿哨。郭襄嚇了一跳，伸左手按住耳朵，楊過卻不再嘯，只見那神鵰從右側樹叢中大踏步出來。楊過道：「鵰兄，咱們北去有事，你也去吧。」神鵰昂首啼鳴數聲，也不知牠懂是懂，便與楊過、郭襄並肩而行。

　　行出里許，神鵰越奔越快，郭襄雖有楊過提攜，仍是漸漸追趕不上。神鵰不耐煩了，雙膝一彎，矮了身子。楊過笑道：「鵰兄願意負你一陣，你謝謝牠吧！」郭襄不敢對神鵰無禮，先向牠襝衽施禮，這才坐到牠的背上。那神鵰跨開大步，郭襄但覺風生耳際，兩旁樹木不住的倒退，雖然未如她家中雙鵰飛行之速，卻是勝過快馬。楊過大袖飄飄，足不點地般隨在神鵰之旁，間或和郭襄指點江山，議論風物，說幾句笑話。郭襄大樂，但覺生平際遇之奇，從未有勝過今日的，只盼神鵰行得慢些，那百花谷愈是遲到愈好。

　　日未過午，一人一鵰已奔出二百餘里，楊過依著瑛姑所指的路徑，轉過兩個山坳，突然間眼前一亮，竟是青青翠谷，點綴著或紅或紫、或黃或白的鮮花。兩人一路行來，遍地不是積雪，便是泥濘，到了此處，竟是換了一個世界。郭襄拍手大喜，從神鵰背上跳了起來，叫道：「老頑童好會享福，竟選了如此奇妙的所在。大哥哥，你說怎麼此處會這生好法？」楊過道：「此處山谷向南，高山阻住了北風，想來地下又有硫磺、煤炭等類礦藏，地氣特暖，因之陽春早臨，百花先放。」兩人說著話，慢慢走進山谷，又轉了幾個彎，迎面兩邊山壁夾峙，三株大松樹衝天而起，擋在山壁之間，成為兩道天然的門戶。耳聽得嗡嗡之聲不絕，無數玉蜂在松樹間穿進穿出。

　　楊過知道周伯通便在其內，朗聲說道：「老頑童，小兄弟楊過，攜同小友來找你玩兒啦！」他其實與周伯通輩份相差三輩，叫他祖師爺也還不夠，只是知道周伯通年紀雖老，卻是滑稽貪玩，愈是跟他不分尊卑，他越喜歡。果然叫聲甫歇，松樹中鑽出一個人來，楊過一見，不由得嚇了一跳。原來十餘年前他與周伯通初見之時，周伯通已是鬚眉如銀，那知此時面貌絲毫無改，而頭髮、鬍子、眉毛，反而半黑半白，竟然比前顯得更年輕了。只聽他哈哈大笑，說道：「楊兄弟，怎地到今日才來找我？啊哈，你戴這鬼臉兒嚇誰啊？」說著伸手便來抓楊過臉上的人皮面具。

　　周伯通這一抓是向左方抓去，楊過右肩略縮，腦袋反而向左稍偏，周伯通登時一抓落空。他五指箕張，停在楊過頸側，微微一怔，不禁仰天大笑，說道：「楊兄弟，好功夫，好功夫！只怕已經勝過老頑童當年年輕之時。」原來兩人這麼一抓一讓，各已顯示了極深湛的武功。按說周伯通這麼一抓，手指的勁力籠罩了百許方圓之內，楊過別說偏頭相讓，便是縱身急躍，也決避不過他這麼一抓，除非是伸手抵格，硬碰硬的對掌，方得拆解。但楊過右肩略縮，後著便是要以鐵袖功襲向周伯通前胸，老頑童凝神待架，左側的勁力登弱，楊過將頭輕輕一側，對方硬抓的剛勁盡數卸去。

　　郭襄絲毫不知其中道理，只是聽周伯通稱讚楊過，心中得意，說道：「周老爺子，你現下的功夫強呢，還是年輕時強？」周伯通道：「我年輕時白頭髮，現下黑頭髮，自然是今勝於昔。」郭襄道：「現下你都勝不過我大哥哥，從前自然更加不及他了。」周伯通並不生氣，呵呵笑道：「小姑娘胡說八道！」突然伸出雙手，抓住她的背脊和後腰，高舉半空打了三個圈子，輕輕向上一拋，又接住了輕輕放在地下。

　　那神鵰與郭襄同來，知她是楊過之伴，突見周伯通將她戲弄，心中生氣，刷的一下，一翅向周伯通掃去。周伯通但覺一股疾風撲到，心想：「我倒試試你這隻扁毛畜生有多大能耐！」雙掌運力，還擊出去。那神鵰乃是天生神物，一隻巨翅展開來足足有一丈來長，雖虎豹巨象，亦無其威，只聽得蓬的一響，雙力相交。周伯通凝立不動，鵰翅的掃力從他身旁掠了過去。神鵰待要追擊，楊過喝道：「鵰兄請勿無禮！眼前這位乃是前輩高人！」神鵰收翅昂立，神色極是倨傲，周伯通笑道：「好畜生！力氣倒真是不小，怪不得擺這麼大架子。」楊過道：「這位鵰兄不知已大幾百歲，牠年紀可比你老得多呢！喂，老頑童，你怎返老還童，雪白的頭髮反而變黑了？」周伯通笑道：「這頭髮鬍子，不由人作主，從前它高興由黑變白，只得由它變，現下又由白變黑，我也拿它沒有法子。」郭襄道：「將來你越變越小，人人見了你拍拍你頭，叫你一聲小弟弟，那才教好玩呢。」

　　周伯通一聽，不由得當真有些耽憂，呆呆出神，不再言語。其實世間豈真有返老還童之事，只因他生性樸實，一生無憂無慮，內功又深，兼之在山中採食首烏、伏苓、玉蜂蜜漿等大補之物，鬚髮竟至轉色。即是不諳內功之人，老齒落後重生，節骨愈老愈健之事，亦所在多有，周伯通雖非道士，但深得道家沖虛養生的要旨，因此年近百齡，仍是精神矍鑠，這一大半可說是天性使然，旁人要學不來的。

　　楊過見他聽了郭襄一言，驀地裏擔了無謂的心事，不禁暗自好笑，說道：「周兄，只要你去見了一人，我保你不會越變越小。」周伯通道：「去見誰啊？」楊過道：「我說出此人的名字來，你可不許拂袖便走。」周伯通只是直性子，人卻不傻，否則如何能練到如此深湛的武功？他聽了楊過這兩句話，隱隱已猜到他的來意，說道：「世間我有兩人不見。一是段皇爺，一是他的貴妃瑛姑。除這二人之外，誰都見得。」楊過心想：「看來只有使個激將之計。」於是說道：「原來你曾輸在他們手裏，武功不及，因此見了他們害怕。」周伯通搖頭道：「不是，不是！老頑童行事卑鄙下流，對不起他二人，因此無顏和他們相見。」

　　楊過一呆，萬想不到周伯通不肯和瑛姑見面，竟是為此，他轉念極快，說道：「難道二人大禍臨頭，命在旦夕，你也不肯伸手相救麼？」

　　周伯通一楞，他心中對一燈和瑛姑負疚極深，兩人若有難，他便捨了自己性命相救，也絕無半分躊躇，但一瞥眼見郭襄臉上笑吟吟的絕無絲毫耽憂的神色，大笑道：「你想騙我嗎？段皇爺的功夫出神入化，怎麼會有大禍臨頭？倘若真有厲害的對頭，他打不過，我也打不過。」楊過道：「老實跟你說了吧！瑛姑思念你得緊，無論如何要請你去跟她一會。」周伯通倏然變色，雙手亂搖，厲聲道：「楊兄弟，你再提一句，便請立即出我百花谷去，休怪老頑童翻來不認人。」

　　楊過經了這十多年的歷練，狂性稍斂，豪氣不減，大袖一揮，說道：「周老兄，你想逐我出這百花谷，卻也不是那麼容易。」周伯通笑道：「嘿嘿，難道你想跟我動手不成？」楊過道：「正要領教！若我輸了，立時便出百花谷去，永世不再上門，若你輸了，可得隨我去見瑛姑。」周伯通道：「不對不對！第一，我怎麼會輸給你這小娃娃？第二，便算是我輸了，我也絕不去見劉貴妃。」楊過怒道：「不見便是不見，有什麼好說的。快快動手吧。」楊過心想軟騙不成，只有用強，若是當真動手比武，可也實無勝算，說不得，只有走到那裏是那裏了。

　　周伯通生性好武，雖在百花谷中隱居，每日仍是練功不掇，但以他這樣的功力，普天下那裏去找對手去？這時見楊過願意比武，自是心癢難搔，躍躍欲試，心想若再多言，只怕他忽而又不願動手了，豈不是錯過良機？當下左掌一提，喝道：「看拳！」右手一拳打了出來，使的是七十二招「空明拳法」。

　　楊過左掌提起，還了一掌，猛地覺得對方的拳力若有若無，自己的掌力使實了固然不對，使虛了也是極其危險，不禁暗暗吃驚，知道今日所遇，實是生平第一勁敵，當下展開十餘年來狂濤怒潮中所苦練的掌法，威猛無儔的還擊出去。但聽得呼呼呼連劈三掌，掌力激盪，身周花樹上的花瓣紛紛下墜，紅黃紫白，便如下了一陣花雨，好看煞人，再劈三掌時，四下裏喀喇、喀喇之聲不絕，竟是枝幹斷折。楊過初時尚擔心周伯通年老力衰，抵受不住自己這一股越催越猛的掌力，因此出掌時均留了一發即收的後招，但六招一過，立知對方內力拳法，處處均在自己之上，只要稍一不慎，登時便會毀在老頭兒的拳下，這才全力施為，再不留半分餘力。周伯通打得高興，大叫：「好功夫，好掌法！這一架打得可真有趣。」

　　兩人拳力和掌力所及的圈子漸漸擴大，郭襄一步步的向後退開，那神鵰卻左翅護胸，右翅微展，站在當地給楊過掠陣。牠顯已知道楊過今日所遇的敵手極是厲害，生怕楊過失利，牠便要搶入助戰。

　　老頑童那七十二路空明拳堪堪打完，他雖在招數上佔了便宜，但以功力而論，卻遠不及楊過在海潮中練出來的凶湧奔騰之勢。郭襄站在一旁，但見群花飛舞之中，一個蒼髯老翁、一個獨臂漢子各展生平絕學，互逞雄長。她雖知兩人並非性命相撲，誰也沒有傷害對方之意，但高手比武，一打到如此興發，只要一方稍有失閃，立時便有性命之憂，不禁暗自為楊過擔心，兩雙手掌中都是捏了一把冷汗。

　　周伯通見自己練了數十年的「空明拳」奈何不了楊過，心中暗讚：「好小子，了不起！」不等空明拳使完，突然招式一變，左拳右掌，雙手同時進擊，用的正是他獨創一格的雙手兩用之術。這麼一來，等於是老頑童搖身一變，化身為二，左右夾擊楊過。

　　楊過以單掌對他雙手，本就吃虧，這時以一敵二，更感支絀。當年小龍女受周伯通之教，學會了雙手同使「玉女素心劍法」，因而大敗金輪法王，其後楊龍二人會面，楊過一臂已失，小龍女怕他難過，只是約略一提，並沒詳細解說如何雙手分使兩種不同招數，這時周伯通乍然使了出來，楊過暗暗心驚，只得左掌加勁，右側衣袖也接了對方一小半的攻勢。

　　郭襄雖然無法領會兩人招數中的精微奧妙之處，但兩人自旗鼓相當而轉為楊過處於劣勢卻也瞧得出來。她越看越驚，猛地想起父親教自己練武之時，曾用雙手以兩種不同武功，同時自己及兄弟破虜拆招，看來周伯通此時所用，正是父親這種功夫。她不知父親這本事便是周伯通所授，還道這老兒不知如何從父親那裏偷學了武功去，忍不住大聲叫道：「老頑童住手，不公平，不公平！大哥哥不用跟他打了。」

　　周伯通一怔，跳開兩步，喝道：「什麼不公平？」郭襄道：「你這種怪招，是我在爹爹那裏去偷去的，用來跟我大哥哥打架，不害羞麼？」周伯通聽她口口聲聲叫楊過為「大哥哥」，只道她真是楊過的妹子，一時想不起楊過的父親是誰，笑道：「小姑娘又來胡說，這功夫是我自己在山洞中想出來的，怎說偷自你爹爹？」郭襄道：「好吧！便算你不是偷來的，你有兩隻手，我大哥哥只一條臂膀，打了這麼久，還比什麼？倘若我大哥哥跟你一樣，也有兩隻手，你早輸了！」周伯通一呆，道：「這句話卻有點道理，可是他便有兩隻手，卻不能雙手同使兩樣拳啊！」說著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郭襄道：「你明明欺我大哥哥斷臂不能復生，便來說這種風涼話。你倘若真是英雄好漢，比武過招時便不要佔人便宜，大家公公平平的打一架，那才分得出來誰強誰弱。」周伯通道：「好！我雙手同使一種拳招便是。」郭襄小嘴一扁，道：「嘿嘿，虧你不害羞，這還算公平呢！」周伯通道：「難道我學他一樣，也去教女人砍一條臂膀下來？」郭襄怔了一怔，向楊過望了一眼，尋思：「原來他這手臂是給女人砍斷的。不知那惡女人是誰？怎地如此狠心？」隨即說道：「那倒不用。你只須將一隻手縛在腰帶之中，大家獨臂對獨臂，不就公平了？」周伯通一來覺得這種比武方法倒是好玩，二來自恃單手使用一種武功自己習練有素，未必便不及雙手，於是右臂往腰帶中一插，向楊過道：「這要教你敗而無怨。」

　　當郭襄和周伯通說話之際，楊過在旁聽著始終不插一言。他自斷臂以後，雖不忌諱旁人說及「獨臂」兩字，但一直自負己雖獨臂絕不輸於天下任何肢體完好之人，待見周伯通自縛右臂，顯是對自己有輕視之意，凜然說道：「老頑童，你這麼做作，豈不是小看了楊過？我的獨臂倘若打不過你的雙手，我便自……自……」依他本性，便要說「自刎於這百花谷」但突然間想起與小龍女相會之期已在不遠，豈可自輕？一時語塞，竟然說不下去。郭襄大悔，她當初原是以小兒女的心情，極力迴護楊過，這時想到他是當代大俠，名滿天下，縱然敗辱，也絕不能與自縛手臂之人相鬥。她奔到楊過身邊，說道：「大哥哥，都是我不好……」突然走過去將周伯通的右臂從腰帶中拉了出來，跟著雙手一拉，扯斷了他的腰帶，說道：「我大哥哥便是一隻手，也敵得過你雙手齊使，不信你便試試。」

　　楊過不待周伯通再說什麼，身形微抖，單掌便劈了過去。周伯通左手還了一拳，他右臂雖無腰帶綁縛，但自忖不能佔他便宜，是以右臂垂在腰側，竟不舉起出招。

　　周伯通雖以單臂應戰，然招數神妙無方，楊過仍感應付不易。瞬息間二十餘招已過了，楊過暗想我雖只一臂，但方當盛年，與這年近百歲的老翁拆到一百餘招仍是勝他不得，我這十多年的功夫練到那裏去了？但覺周伯通發來的拳掌之力中，陽剛之氣漸盛，與「空明拳」的一味陰柔頗不相同，心念一動，猛地想起了終南山古墓派石壁上所見的「九陰真經」，此刻周伯通所使招數，正是經中所載的一路「大伏魔拳法」，拳力籠罩之下，當真是群邪辟易，威不可當。楊過大喝一聲：「大伏魔拳法何足道哉？你雙手齊使，接一下我的『黯然銷魂掌』！」

　　周伯通聽他叫出自己所使拳法的名稱，已是一怔，又聽他說要用什麼「黯然銷魂掌」，更是一呆。他自幼好武，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無所不窺，但「黯然銷魂掌」這名目，今日卻是第一次聽到，只見楊過單臂負後，凝目遠眺，腳下虛浮，胸前門戶洞開，全身姿式，與武學家所言的各項大忌，無不吻合。他踏進一步，左手成掌虛按一招，意存試探。楊過渾如不覺，理也不理。周伯通說道：「小心了！」一拳往他小腹擊去。他生怕傷了對方，這一拳只用了三成力，那知拳端剛要觸到楊過身上，突覺他小腹肌肉顫動，同時胸口向內一吸，倏地彈出。周伯通微微一驚，忙向左躍開，心想內家高手吸胸凹腹以避敵招，原屬尋常，但這等以胸肌傷人，卻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當下好奇之心大起，喝道：「你這是什麼武功？」楊過道：「這是『黯然銷魂掌』中的第十三招，叫作『心驚肉跳』！」周伯通喃喃的道：「沒聽見過，沒聽見過！」楊過道：「此乃我自創的一十七路掌法，你自然沒聽見過。」

　　原來楊過自和小龍女在絕情谷斷腸崖前分手之後，不久便由神鵰帶著在海潮之中練功，數年之後，除了內功循序漸進之外，無可再練，心中卻整日價思想小龍女，漸漸的形銷骨立，了無生趣。一日在海濱施掌，百無聊賴之中隨意拳打腳踢，也是他內功火候已到，一出手竟具極大威力，輕輕一掌，將海灘上一隻大海龜的背殼打得粉碎。他由此深思，創出了一套完整的掌法，出手與尋常武功大異，厲害之處，全在內力，一共是一十七招，要知楊過生平受過不少當代武學大師的指點，自全真教學得玄門正宗內功的口訣，自小龍女學得玉女真經，在古墓中習得九陰真經，歐陽鋒授以蛤蟆功和逆轉經脈，洪七公授以打狗棒法，黃藥師授以彈指神通和玉簫劍法，除了一陽指之外，幾乎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武學無所不窺，此時融會貫通，已是卓然成家。只因他單剩一臂，是以不在招數變化取勝，反而故意與武學通理相反。他將這套掌法定名為「黯然銷魂掌」，取的是江淹「別賦」中那一句「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之意。自掌法練成以來，從未用過，直至此時，方始遇到周伯通這等真正的強敵。

　　周伯通聽說這是他自創的武功，興緻更高，說道：「正要見識見識。」揮手而上，仍是只用左臂，楊過抬頭向天，對他渾若不見，呼的一掌向自己頭頂空空拍出，那掌力則成弧形，斜散落下。周伯通知道這一掌力似穹廬，圓轉廣被，實是無可躲閃，當下舉掌相迎，拍的一下，雙掌相交，不由得身子一晃，都只為他過於托大，殊不知他武功雖然絕不弱於楊過，但一掌對一掌，卻遠不及楊過掌力的厚不可窮。若在功夫稍差之人，單是這一掌已要教他立時悶斃。周伯通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喝采道：「好！這是什麼名目？」楊過道：「這叫做『杞人憂天』！小心了，下一招乃是『無中生有』！」

第九十七回　恩恩怨怨

　　周伯通嘻嘻一笑，心想「無中生有」這拳招之名，真是又怪又有趣，虧這小子想得出來，於是猱身又上，但見楊過手臂下垂，絕無半點防禦姿式，待得周伯通拳招攻到近肉寸許，突然間手足齊動，左掌右袖、雙足頭鎚連得胸背腰腹，無一不足以傷敵。周伯通雖然早已防到他必有絕招，卻也沒料到他竟會全身發動攻勢，瞬息之間，十餘種招數一齊攻到，說來「無中生有」只是一招，其實中間實蘊十餘招變式後著，饒是周伯通武學深湛，也鬧了個手忙腳亂。他左臂本來下垂不用，這時不得不舉起招架，竭盡全力，才抵擋了這一路掌法，說到還招，竟是不能的了。郭襄叫道：「周老爺子，你兩雙手齊用也不夠，最好是多生一隻手。」周伯通也不以為忤，笑道：「小女娃子，你叫我三隻手麼？」

　　楊過見他將自己突起而攻的招式一一化解，無一不是妙到巔毫，不禁暗暗嘆服，叫道：「下一招更加厲害，叫做『拖泥帶水』！」周伯通和郭襄齊聲發笑，喝采道：「好名目！」楊過道：「且慢叫好！看招！」右手雲袖飄動，宛如流水，左掌卻重滯之極，便似帶著幾千斤的泥沙一般。周伯通當年曾聽師兄王重陽說起黃藥師所擅的一路五行拳法，掌力之中暗合五行，此時楊過右袖是北方癸水之象，左掌是中央戊土之象，輕靈沉猛，兼而有之，於是不敢怠慢，左手使「空明拳」中的一招，右手使一招「大伏魔拳」，以輕靈對輕靈，以渾厚對渾厚，兩人同時一聲呼喝，各自退出數步。

　　這四掌一過，一老一少，都是暗自佩服對方，楊過心想：「自練成這黯然銷魂掌法以來，所遇強敵當以此翁為最，若要勝他，委實不易。倘欲真分勝負，非以內力比拼不可，那時不是一死一傷，便如洪七公與我義父歐陽鋒比武那般，鬧一個同歸於盡，卻又何苦？」於是收起狂傲之氣，一躬到地，說道：「周老前輩，佩服佩服，晚輩甘拜下風。」轉頭向郭襄道：「小妹子，周老前輩是請不動的了，咱們走吧！」

　　周伯通忙道：「且慢，且慢！你說這路什麼黯然掌共有一十七路，尚有十三路未施啊？怎地便走了？」楊過道：「咱們無怨無仇，何必性命相拼？晚輩認輸便是。」周伯通連連搖手道：「不對，不對！你沒有輸，我也沒有贏，你要出這百花谷，除非把一十七路掌法使全了。」原來周伯通聽楊過叫出四路掌法，什麼「心驚肉跳」、「杞人憂天」、「無中生有」、「拖泥帶水」，名目既趣，掌法更怪，便是常人也欲一窺究竟，何況周伯通一來好武，二來好奇，非得盡見全豹不可。楊過道：「咦，這可好笑了。我既請不動你，那便拍手便走，難道連請客的也得留下嗎？」周伯通央求道：「好兄弟，你餘下那一十三招掌法，我怎猜想得到。請你大發善心，做做好事，說給我聽了，你要學什麼功夫，我都教你便是。」

　　楊過心裏一動，說道：「你要學我這掌法，絲毫不難。我也不用你教武功，只是你學了之後，須得隨我走一遭，去見一見那位瑛姑。」周伯通悉眉苦臉，說道：「你便是殺我的頭，我也不去見她。」楊過道：「既是如此，晚輩告辭。」周伯通雙掌一錯，縱身攔住去路，跟著呼的一拳打出，陪笑道：「好兄弟，你便施展下一招吧！」楊過舉掌格開，使的卻是全真派武功。周伯通連變拳法，楊過始終以全真派掌法和九陰真經中所載武功抵敵。那「九陰真經」乃是天下武學的總綱，所有正規武功，可說無所不包，楊過以強勁內力一加運使，不論老頑童如何變招，總是攻他不下。
　　楊過要將周伯通擊敗，原非易事，但只求自保，老頑童卻也奈何他不得。不論周伯通如何故露破綻，如何假意示弱，楊過終不上當，那「黯然銷魂掌」中新的招式再不顯示，偶而卻又將「心驚肉跳」、「杞人憂天」、「無中生有」、「拖泥帶水」這四招略加變化，使將出來，更令周伯通心癢難搔。兩人激鬥將近半個時辰，周伯通究竟年老，氣血已衰，漸漸內力不如初鬥之時，他知再難誘逼楊過使出黯然銷魂掌來，雙掌一吐，身子借力向後躍出，說道：「罷了，罷了！我向你磕八個響頭，叫你一聲師傅，你總肯教我了吧！」

　　楊過暗暗好笑，心想世間竟有此好武成癖之人，說道：「這個那裏敢當？那黯然銷魂掌餘下一十三招的名目，我可說與你知。」周伯通大喜，連聲叫：「好兄弟！」郭襄道：「大哥哥，他不肯跟咱們去，你別教他。」楊過卻知這老頑童是個「武痴」，他聽了一十三招的名目之後，更是無可抗拒，勢須磨著自己演式，於是微微一笑，說道：「聽個名目並不打緊。」周伯通忙道：「是啊，聽聽名目有什麼要緊？」楊過坐在大樹下的一塊石上，說道：「周兄你請聽了，那黯然銷魂掌餘下的一十三招，叫作：莫名其妙，若有所失，倒行逆施，隔靴搔癢，力不從心，行屍走肉，庸人自擾，文不對題……」說到這裏，郭襄已是笑彎了腰，周伯通卻是一本正經的喃喃記誦，只聽楊過續道：「六神不安，窮途末路，面無人色，畫餅充飢，想入非非！」

　　這一十三招名稱說將出來，只把老頑童聽得如痴如狂，隔了良久，才道：「想那『面無人色』這一招，如何用以克敵制勝？」楊過道：「這雖是一招，其實中間變化多端，臉上喜怒哀樂，怪狀百出，敵人一見，登時心神難以自制，我喜敵喜，我憂敵憂，終至聽命於我。此乃無聲無影的勝敵之法，比之以長嘯尖叫鎮懾敵人又是高出一籌。」周伯通道：「這是從九陰真經的懾心大法中變化出來的麼？」楊過道：「正是！」周伯通道：「那麼『倒行逆施』呢？」楊過突然頭下腳上，倒過身子，拍出一掌，說道：「這是『倒行逆施』的三十七種變化之一。」周伯通點頭道：「那是源自西毒歐陽鋒的武功了。」楊過站直身子，道：「不錯，不過我這掌法逆中有正，正反相合，自相矛盾，不能自圓其說。」周伯通想了片刻，不明其中之理，問道：「那是什麼？」楊過道：「此中詳情，可不足為外人道了。」周伯通「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心知再問下去，楊過是決計不肯再說的了。

　　郭襄在一旁瞧著，見他搔耳摸腮，神情惶急，不由得生了憐憫之心，走到他的身邊，低聲道：「周老爺子，到底你為什麼定然不肯去見瑛姑？咱們一齊想個法兒，求大哥哥把這套掌法教你，好不好？」

　　周伯通嘆了一口長氣，說道：「這是我少年時的胡塗事，說出來實在難以為情。」郭襄道：「怕什麼啊？你說了出來，比藏在心中還舒服些。我跟你說，我做錯了事，爹爹媽媽問起，我從不隱瞞，給爹媽責罵一場，也就完了，否則撒個謊兒騙了過去，自己反而蹩得難過。這一次我悄悄出來，爹媽知道了一定要生氣，可是已經出來了，我也不會瞞著不說。」周伯通見她臉上一派天真無邪的神色，又望了望楊過，說道：「好，我把少年時的胡塗事跟你說了，你可不許笑話。」郭襄說道：「誰笑話你了？」拉著他的手，親親熱熱的挨在他身旁，道：「你就當是說旁人的事，要不然就當是說個故事。待會兒，我也說一件我做過的壞事給你聽。」

　　周伯通瞧著她文秀的小臉，笑道：「你也做過壞事麼？」郭襄道：「自然，你以為我不會做。」周伯通道：「好，那你說一件給我聽聽。」郭襄道：「豈止一件，連十件八件也有。嗯，有一個軍士在城頭守夜睡著了，爹爹叫人綁了，說要斬首示眾，我見他可憐，半夜裏悄悄將他放了。爹爹很是生氣，我招了出來，爹爹將我打了一頓。又有一次，一個窮家女孩子羨慕我媽媽腕上的金釧兒好看，我就偷了送給她，媽媽找來找去找不著，我肚裏暗暗好笑，可沒說出來。因為說了出來之後，媽媽不在乎，姊姊卻會去向那女孩子要回來。」

　　周伯通嘆了口氣，道：「這些事情比起我那件來，可都算不了什麼。」於是將他如何隨師兄王重陽赴大理拜會段皇爺，如何劉貴妃隨他學習武藝，如何兩人做下了胡塗之事，如何劉貴妃向他追蹤痴纏，他又如何迴避不見，段皇爺如何一怒而捨棄皇位，出家為僧之事，一五一十的都向郭襄和楊過說了。郭襄怔怔的聽著，直到周伯通說完，眼見他滿臉愧容，便問：「那段皇爺除了劉貴妃外，還有幾位妃子？」周伯通道：「他雖不如大宋天子那麼後宮三千，但三宮六院，數十位后妃總是有的。」郭襄道：「照啊！他有數十位后妃，你連一位夫人也沒有，他顧全朋友之義，該將劉貴妃送了你才是啊。」楊過向她點了點頭，心道：「這小姑娘不拘於世俗禮法之見，出言深獲我心。」周伯通道：「他當時雖然也有此言，但劉貴妃是他極心愛之人，他為此連皇帝也不做而去做和尚，可見我實是對不起他之極了。」

　　楊過突然插口道：「一燈大師所以出家，是為了對你不起，不是你對他不起，難道你不知道麼？」周伯通奇道：「他有什麼對我不起？」楊過道：「只為旁人害你兒子，他忍心見死不救。」周伯通數十年來，始終不知瑛姑曾和他生有一子，一聽楊過之言，不由得大奇，忙問：「什麼我的兒子？」楊過道：「我所知亦不詳盡，只是聽一燈大師這般說。」於是轉述了一燈在黑龍潭畔所說的言語。

　　周伯通猛然聽說自己生過一個兒子，宛似五雷轟頂，不禁驚得呆了，半晌做聲不得，心中一時悲，一時喜，想起瑛姑數十年來的含辛茹苦，更是大起憐惜歉仄之情。楊過見他如此，心想：「這位老前輩亦是性情中人，正是我輩，我又何惜那一十七招黯然銷魂掌？」於是說道：「周老前輩，我將全套掌法，一一演與你瞧吧，不到之處，尚請指點。」當下將那一十七路掌法，口講手比，從頭至尾演了出來，只是「面無人色」那一招，因他臉上戴了人皮面具，未予顯示，但周伯通熟知九陰真經，楊過一說其中變化，周伯通即能心領神會。反是「六神不安」、「窮途末路」各招，他卻悟不到其中的要旨。

　　楊過反覆講了幾遍，周伯通總是不懂。楊過嘆道：「周老前輩，十五年前，內子和我分手，晚輩想思良苦，心有所感，方有這套掌法之創。老前輩無牽無掛，快樂逍遙，自是無法領悟其中憂心如焚的滋味。」周伯通道：「啊，你夫人為何和你分手？她人又美，心地又好，你鍾情相思，原也怪你不得。」楊過不願再提小龍女被郭芙毒針誤傷之事，只簡略說她中毒難愈，被南海神尼救去，須隔十六年方得相見，隨後敘述自己夜夜不寐，虔誠禱祝她平安歸來，最後說道：「我只盼能再見她一面，便是要我身受千刀萬剮之苦，也是心甘情願。」郭襄從不知思念之深，竟有如斯苦法，不由得怔怔的流下兩行情淚，握著楊過的手，柔聲道：「老天爺保佑，你終能再和他相見。」

　　楊過自和小龍女分別以來，今日第一次聽到別人這般真心誠意的安慰，心中大是感激，一言之恩，自此終身不忘，當下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向周伯通行了一禮，說道：「周老前輩告辭了！」和郭襄並肩自來路出去。郭襄行出數步，回頭向周伯通道：「周老前輩，我大哥哥這般思念他的夫人，你的瑛姑亦這般思念於你。你始終不肯和她相見，於心何忍？」周伯通一驚，臉色大變。楊過低聲道：「小妹子，不要再說了。人各有志，多言無益。」兩人一鵰自來路緩緩而回。

　　郭襄道：「大哥哥，我若問起你夫人的事，你不會傷心吧？」楊過道：「不會的，反正沒過幾個月，我便可和她相見了。」郭襄道：「你怎麼跟她識得的？」楊過於是將自己的幼時怎樣孤苦伶仃，怎麼在重陽宮學藝、受師傅及同門的欺侮，怎樣逃入古墓、為小龍女收容，怎樣日久情生，怎樣歷盡艱辛方得結成夫婦等情，細細對郭襄說了。郭襄默默的聽著，對楊過用情之專且深，大有所感，終於又說了一句：「但願老天爺保祐，你終能和她平平安安的重會。」楊過道：「多謝你，小妹子，我永遠記得你這番好心。日後見了我妻子，我也會告訴她。」郭襄道：「我每年生日，媽媽和我燒香拜天，媽媽總是叫我暗中說三個心願，我常常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今年生日時我早就想好了，我會說盼望大哥哥和他美貌賢慧的夫人早早團聚。」楊過道：「還有兩個心願呢？」郭襄微笑道：「我可不能跟你說。」

　　便在此時，忽聽得身後有人大呼：「楊兄弟，等我一等！楊兄弟，等我一等。」聽聲音正是周伯通。楊過大喜，回過身來，只見周伯通如飛趕至，叫道：「楊兄弟，我想過啦，望你快帶我去見瑛姑。」郭襄喜道：「那才是呢，你不知人家想你多苦。」周伯通道：「你們走後，我想著楊兄弟的話，越想越不是味兒。倘若我不去見一見她，我這一生別想再睡得著，因為我有一句話要親口問她。」楊過和郭襄見此行不虛，都是十分歡喜。

　　依著周伯通的性子，立時便要去和瑛姑相見，但其時天色已晚，郭襄星眼困餳，大見倦色，於是三人一鵰，在樹林中倚樹而睡。次日清晨再行，未過已時，已來到黑龍潭邊。瑛姑和一燈見楊過果真將周伯通請來，實是喜出望外。瑛姑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周伯通走到瑛姑身前，大聲道：「瑛姑，咱們所生的孩兒，頭頂心是一個旋兒呢，還是兩個旋兒？」瑛姑一呆，萬沒想到少年時和他分手，暮年重會，他開口便問這樣不相干的一句話，於是答道：「是兩個旋兒。」周伯通喜道：「好，那像我，真是個聰明娃兒。」跟著嘆了口氣，道：「可惜死了，可惜死了！」瑛姑心中悲喜交集，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周伯通用力拍她背脊，大聲安慰道：「別哭，別哭！」又向一燈道：「段皇爺，我誘你妻子，你不肯救我兒子，大家扯個直，前事不咎，都不用提了。」一燈指著躺在地下的慈恩道：「這是殺你兒子的兇手，你一掌打死他吧！」周伯通道：「瑛姑，你來下手！」

　　瑛姑向慈恩望了一眼，低聲道：「若不是他，我此生再不能和你相見，何況人死不能復生，且盡今日之歡，昔年怨苦，都忘了他吧！」周伯通道：「這話也說得是，咱們便饒了他啦！」慈恩傷勢極重，全仗一口真氣維繫，此時聽周伯通和瑛姑都說寬恕他殺子之仇，心中大慰，再無掛懷之事，向一燈道：「多謝師傅成全！」又向楊過道：「多謝施主辛苦。」雙目一閉，就此逝去。

　　一燈大師口誦佛號，合什躬身，說道：「慈恩慈恩，你我名雖師徒，實乃良友，相交數十載，攻過切磋，無日或離，今日你往生極樂，老衲既喜且悲。」當下與楊過、郭襄一齊動手，將慈恩就地葬了。周伯通和瑛姑四目對視，千言萬語，真不知從可說起。楊過瞧著慈恩的新墳，不自禁又想起了那日在雪谷木屋之中，他與小龍女燕爾新婚，初遇慈恩發瘋的種種情景，這一位以鐵掌輕功馳名江湖的一代武學大師，終以默默歸於黃土，心中不勝感慨。

　　瑛姑從懷中提出兩隻靈狐，說道：「楊公子，大德深重，老婦人愧無以報，這兩隻畜生便請持去吧。」楊過接過一隻，謝道：「蒙賜一頭，已領盛情。」一燈忽道：「楊公子，你兩隻靈狐都取了去，但不必傷害牠們性命，只須割開靈狐腿上血脈，每日取血一小杯，兩狐輪流割血，共服二杯，令友縱有多大的內傷也能痊癒。」楊過和瑛姑一齊大喜，說道：「能保得靈狐性命，那是再好不過。」當下楊過提了靈狐，向一燈、周伯通、瑛姑拜別。瑛姑道：「你取完狐血之後，就地放了，兩隻小畜生自能歸來。」周伯通突然插口道：「段皇爺，瑛姑，你們一齊到我百花谷盤桓幾日。楊兄弟，你治了令友之後，和你小妹子也一齊來玩玩。」楊過笑道：「其時若無俗事牽絆，自當來向三位前輩請聆教益。」說著躬身施禮而別。兩頭靈狐光溜溜的小眼望著瑛姑，啾啾而鳴，哀求乞憐。瑛姑喝道：「楊公子會饒了你們性命，吵些什麼？」郭襄伸手撫摸狐頭，微笑安慰。

　　楊過促使周伯通和瑛姑團聚，令慈恩安心而死，又取得靈狐，無意間連做三件好事，自是十分高興，和郭襄、神鵰一齊回到萬獸山莊。史氏兄弟見楊過連得兩頭靈狐，喜感無已，當即割破狐腿取血，史叔剛服後，自行運功療傷。是晚萬獸山莊大排筵席，公推楊過上座，席上所陳，盡是獅吻虎腿、態掌象鼻，種種珍異獸肉，旁人一生從未嘗得一味的，這一晚筵席中卻有數十種之多。席旁放了一隻大盒，盛滿山珍，供神鵰享用。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對楊過也不再說什麼感恩戴德之言，各人心中明白，自己性命乃楊過所賜，日後不論他有什麼差遣，萬死不辭，當晚各人高談闊論，說的都是江湖上的奇聞軼事。郭襄自和楊過相見以來，一直興高采烈，但這時卻默默無言，靜聽各人的說話。楊過偶爾向她望了一眼，但見她臉上似乎微帶困色，只道這小姑娘連日奔波勞碌，不免疲倦，當下也不以為意。他那想到郭襄因分手在即，良會無多，因而悄悄發愁。

　　喝了幾巡酒，突然間外面樹林中一隻猿猴高聲啼了起來，跟著此應彼和，數十隻猿猴一齊啼鳴。史氏兄弟微微變色，史孟捷道：「楊大俠和西山諸兄且請安坐，小弟出去瞧瞧。」說著匆匆出廳。各人均知林中來了外敵，但眼前有這許多好手聚集，再強的敵人也不足懼。大頭鬼道：「最好是那霍都王子到來，大夥兒跟他鬥鬥，也好讓史三哥出了這口惡氣……」話猶未了，只聽得史孟捷在廳外喝道：「那一位夜臨敝莊？且請止步！」跟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有沒一個大頭矮子在這屋裏？我要問他，把我妹子帶到那裏去了？」郭襄聽得姊姊尋了前來，又驚又喜，一瞥眼，只見楊過雙眼精光閃爍，神情特異，心中暗暗奇怪，喉嚨那一聲「姊姊」，到了嘴邊卻沒再呼出來。

　　只聽史孟捷怒道：「你這姑娘好生無禮，怎地不答我的問話，擅自亂闖？」又聽郭芙喝道：「讓開！」接著噹噹兩響，兵刃相交，顯是郭芙硬要闖進，史孟捷卻在外攔住，兩人動起手來。

　　楊過自在絕情谷中，和郭芙一別，十餘年未見，這時驀地裏聽到她的聲音，不由得百感交集，但聽得廳外兵刃相交之聲漸漸遠去，似是史孟捷已將郭芙引開。大頭鬼道：「她是衝著我而來，我去會會。」說著奔出廳去，跟著史季強和樊一翁也跟了出去。

　　郭襄站起身來，說道：「大哥哥，我姊姊找我來啦，我得走了。」楊過一驚，道：「那……那是你姊姊麼？」郭襄道：「是啊，我想見見神鵰大俠，那位大頭鬼叔叔便帶我來見你。我……我……很喜歡……」她話沒說完，頭一低便奔了出去。楊過見她一滴淚水落在酒杯之中，心想：「她深夜前來尋我，必有要事，怎地一句不說便去了？瞧她滿懷心事，我可不能不管。」當下飄身離廳，追了出去，只見她背影正沒入林中，於是身形一晃，三個起伏，已趕到她的身後，說道：「小妹子，你有何為難之事但說不妨。」郭襄微笑道：「沒有啊，我沒有為難之事。」淡淡的月光正照在她雪白秀美的臉上，楊過看得清楚，她眼中兀自含著一泓清淚，於是柔聲道：「原來你是郭大俠和郭夫人的姑娘，是你姊姊欺侮你嗎？」他想郭靖、黃蓉名滿天下，威震當世，他們的女兒絕無解不了的難事，多半是郭芙橫行霸道，欺侮了這個小妹妹。

　　郭襄強笑道：「我姊姊便是欺侮我，我也不怕她。她罵我，我便跟他鬥嘴，反正她也不敢打我。」楊過道：「那你前來找我，為了何事？但說不妨。」郭襄道：「我在風陵渡口聽人說起你的俠義事蹟，心下好生欽佩，甚想見你一面，除此別無他意。今晚飲宴之時，我想起『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句話，心下鬱鬱，那知道筵席未散，我……我卻不得不走了。」說到這裏，語言中竟是大為哽咽。

　　楊過心頭一震，想起她生下當日，自己便曾懷抱過她，後來和金輪法王，李莫愁等數番爭奪，又曾捕縛母豹，餵她乳吃，其後攜入古墓，養育多時，想不到此時重見，竟然已是如此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回思往事，在月光下不由得痴痴怔住。

　　過了片刻，郭襄道：「大哥哥，我得走啦！我託你一件事。」楊過道：「你說吧。」郭襄道：「你夫人和你在什麼時候相會啊？」楊過道：「是在今年冬天。」郭襄道：「你會到你夫人後，叫人帶一個訊到襄陽給我，也好讓我代你喜歡。」楊過大是感激，心想這小姑娘和郭芙雖是一母所生，性情卻是大相逕庭，問道：「你爹爹媽媽都安好吧？」郭襄道：「爹爹媽媽都好。」她心頭突然湧起一念，道：「大哥哥，待你和夫人相會後，到襄陽咱們家來作客，好不好？我爹媽和你夫婦都是當世豪傑之士，自必意氣投合，相見恨晚。」楊過道：「到時再說罷！小妹子，你我相會之事，最好別跟你姊姊說……嗯，最好也別跟你爹爹媽媽說起。」郭襄奇道：「為什麼？」她忽地想當在風陵渡口夜說神鵰俠之時，姊姊對他頗有微詞，說不定他們曾結有樑子，當即又道：「我不說便是。」

　　楊過目不轉瞬的瞧著他，腦海中卻出現了十五年多以前，懷中所抱的那個嬰兒的小臉，郭襄被他瞧著微微有點害羞，低下了頭去。楊過胸中湧起了一股要保護她照顧她的心情，便似對待十多年前那個稚弱無助的嬰兒一般，說道：「小妹子，你爹爹媽媽是當代大俠，人人都是十分敬重的，你有什麼事，自也不用我來效勞。但世事多變，禍福難料，你若有不願跟爹媽說的緩急之情，要什麼幫手，儘管帶個訊來，我楊過自會給你辦得妥妥貼貼。」

　　郭襄嫣然一笑，道：「你待我真好。姊姊常對人自稱是郭大俠、郭夫人的女兒，我有時聽得真為她害羞，爹爹媽媽雖然名望大，咱們可也不能一天到晚掛在嘴角上啊，我若對人家說，神鵰大俠是我的大哥哥，我姊姊便學不來。」這話雖一半是說笑，但以結識楊過而感自豪的心情，卻是灼然可見。楊過微笑道：「令姊那裏瞧得起我這種人？」他頓了一頓，屈指數著，說道：「你今年十六歲啦，嗯，到九月、十月……十月廿二，廿三，廿四……你生日是十月廿四，是不是？」郭襄大是奇怪，大聲叫了一下：「咦！」說道：「是啊，你怎知道？」楊過微笑不答，又道：「你生在襄陽，所以單名一個『襄』字，是不是？」郭襄道：「你什麼都知道了，卻裝作不識得我。你一定是我爹爹的朋友。」楊過悠然神往，不答她的問話，仰起頭說道：「十月廿四那一天，在襄陽城大戰金輪法王，龍兒抱著那孩兒…」

　　郭襄不懂他說些什麼，隱隱聽得樹林中傳來兵刃相交之聲，有些焦急，生怕姊姊為史孟捷等所傷，說道：「大哥哥，我真的要走啦。」楊過喃喃的道：「十月廿四，十月廿四，真快，快要十六年了。」他忽地驚覺道：「啊，你要走了……嗯，到今年十月廿四，你要燒香禱祝，向上天求三個心願。」她記起她曾說過，燒香求願之時，將求上天保佑他和小龍女相會。郭襄道：「大哥哥將若是我向你也求三件事，你肯不肯答應？」

　　楊過慨然道：「但教力之所及，無不從命。」於是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盒，打開盒蓋，拈了三枚小龍女平素所用的金針暗器，遞給郭襄，說道：「我見此金針，如見著你面，你若不能親自會我，託人持針傳命，我也必給你辦到。」郭襄道：「多謝你啦！」接過金針，道：「我先說第一個心願。」當即將一枚金針還了楊過，道：「我要你取下面具，讓我瞧瞧你的容貌。」楊過笑道：「這件事未免太過輕而易舉，我因不願多見舊人，是以戴了面具。你這麼隨隨便便的使了一枚金針，豈不可惜？」要知古時俠士最重言諾，楊過既然親口許下，再無翻悔，郭襄持了金針便是要他去幹天大的難事，他也是義無反顧。郭襄道：「若你真面目也沒見過，怎能算是識你？這可不算是小事。」楊過道：「好！」左手一起，揭下了臉上的面具。

　　郭襄眼前登時現出一張癯俊的美臉容，劍眉入鬢，鳳眼生威，只是日常的戴著面具，臉色蒼白，頗形憔悴，郭襄情不自禁，「啊」的一聲叫。楊過道：「什麼？」郭襄俏臉一紅，低聲道：「沒什麼。」心中卻說：「想不到你生得這般俊。」

　　她定一定神，又將第二枚金針遞給楊過，說道：「我要說第二個心願啦。」楊過微笑道：「你再過幾年說，也還不遲，小女姑娘家，不懂事，儘說些孩子氣的心願。」並不伸手接針。郭襄卻將金針塞在他的手，說道：「我這第二個心願是今年十月廿四日，我生日那天，你到襄陽來見一見我，跟我說一會子話。」這心願雖比第一個心願費事些，可仍是孩子氣極重。楊過笑道：「我答應了，這又有什麼大不了？不過我只見你一人，你爹媽姊姊他們，我卻不見。」郭襄笑道：「這自然由你。」她白嫩的纖手拈著第三枚金針，在月光下閃閃生輝，說道：「這第三個心願嘛……」楊過微微搖頭，心想：「我楊過豈是輕易許人的？小姑娘不知輕重，將我的許諾視作玩意。」只見她突然間臉上一陣紅暈，笑道：「這第三個心願，我現在還想不出，日後再跟你說。」說著轉身竄入林中，叫著：「姊姊，姊姊！」奔向郭芙和史孟捷等人所鬥之處。

第九十八回　襄陽城中

　　郭襄循著兵刃碰擊之聲趕去，只見郭芙和史孟捷、大頭鬼兩人鬥得面酣，樊一翁和史季強按著兵器，在旁觀戰。郭襄叫道：「姊姊，我來啦，這幾位都是好朋友。」

　　郭芙在父母指點之下修習武功，丈夫耶律齊又是當代高手，日常切磋，比之十餘年前自己不可同日而語，只是她心浮氣躁，淺嘗即止，不能痛下苦功鑽研，因此父母丈夫都是武學名家，她自己卻始終徘徊於二三流之間，這時雙戰史孟捷和大頭鬼，雖勉強打了個平手，但時候再久，便後落於下風。正焦躁間，忽聽得妹子呼叫，喝道：「妹妹快來！」史孟捷親耳聽得郭襄叫楊過為「大哥哥」，此刻郭芙又叫她為「妹妹」，不禁一驚，心道：「難道這女子是神鵰大俠的夫人還是姊妹？」硬生生將遞出去的一招縮了回來，急向後躍。

　　郭芙明知對方故意容讓，但她打得心中恚怒，長劍猛地刺出，噗的一聲，史孟捷胸口中劍。大頭鬼嚇了一跳，叫道：「喂，怎麼……」郭芙長劍圈轉，寒光閃處，大頭鬼臂上又給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她心中得意，喝道：「要你知道你姑奶奶的厲害！」郭襄大叫：「姊姊，我說這幾位都是朋友。」郭芙怒道：「快跟我回去！誰識得你這些不三不四的豬朋狗友？」史孟捷胸口這一劍受傷竟自不輕，他身子晃了幾晃，向前一撲而倒。郭襄縱身而上，彎腰將他扶起，問道：「史五哥，史五哥，你傷得怎樣？」史孟捷傷口中鮮血噴將出來，濺得她衣上點點斑斑，郭襄急忙撕下衣襟，給他裹紮。郭芙提劍站在一旁，連連催促：「快走快走！回家後告訴了爹爹媽媽，不結結實實打你一頓，我才不信呢！」郭襄怒道：「你胡亂出手傷人，我也告訴爹爹媽媽去！」史孟捷見她小臉兒脹得通紅，珠淚欲滴，強笑道：「好姑娘不用擔心，我的傷死不了人！」史季強提著象鼻杵，猛喘大氣，一時打不定主意，不知要和郭芙拼命呢，還是先救五弟之傷。

　　突然之間，郭芙「啊」的一聲驚呼，迎面只見兩頭猛虎悄悄沒聲的逼來，她轉身欲避，卻見左側蹲著兩頭雄獅，瞧右邊時，更有四隻豹子，原來在這頃刻之間，史仲猛已率領群獸，將她團團圍住。郭芙臉色慘白，幾欲暈倒。忽聽得樹林中一人說道：「五弟，你的傷怎樣？」史孟捷道：「還好！」那人道：「嗯，神鵰俠傳令，讓這兩位姑娘走吧！」史季強唿哨了幾聲，群獸轉過身子，隱入了長草之中。

　　郭襄道：「史五哥，我代姊姊跟你陪個不是吧。」史孟捷的創口劇痛難當，苦笑道：「衝著神鵰大俠的金面，令姊便是殺了我，也沒什麼。」郭襄還待再說，郭芙一把拉住她手，喝道：「你還不回去？」用力一扯，牽著她奔出樹林而去。

　　史氏昆仲和西山一窟鬼都隱伏在側，見她姊妹二人離去，一齊奔出，來瞧史孟捷和大頭鬼之傷，各人七張八嘴，都說郭芙不該，只是各人不知她和楊過到底有何干係，言語之中倒是不敢無禮。史季強憤憤的道：「那小姑娘人這般好，她姊姊便這麼強橫，我五弟明明容讓，她又不是不知道，居然還下毒手。這劍尖只要再下去兩寸，五弟還活得成麼？」大頭鬼道：「咱們問神鵰俠去，這女子到底是什麼來頭。在風陵渡口，她曾連說神鵰俠的不是，我瞧神鵰俠也未必會迴護她。」

　　只見大樹後一人緩步而出，說道：「徼天之幸，史五哥的傷勢還不甚重。這女子行事向來莽撞。我這條右臂，便是給她一劍斬去的。」眾人一看，說話的正是楊過，無不愕然，怔怔的望著他，誰都說不出話來，人人均有滿腹疑竇，一時卻不敢發問。

　　且說郭芙攜同郭襄，回到風陵渡頭，其時黃河已經解凍，姊弟三人，過河迤邐逕歸襄陽，一路上郭芙嘮嘮叨叨，不住口的責備郭襄，不該隨著不相干之人到處亂闖，郭襄便裝耳聾，給她個不瞅不睬，至於見到楊過之事，更是絕口不提。

　　到得襄陽後，郭芙見了父母第一句話，便道：「爹，媽，妹妹在道上不聽我話，闖下了好大的亂子。」郭靖吃了一驚，忙問端的。郭芙當下將郭襄在風陵渡隨一個不相識的江湖豪客出外，兩日兩夜不歸之事，加油添醬的說了。郭靖這日來正為軍務緊急，憂心國事，甚是焦慮，聽郭芙這麼一說，怒氣暗生，問道：「襄兒，姊姊的話沒錯吧？」郭襄嘻嘻一笑，道：「姊姊大驚小怪，我跟一個朋友去瞧瞧熱鬧，又有什麼了不起啦！」郭靖皺眉道：「什麼朋友？叫什麼名字？」郭襄伸伸舌頭，道：「啊喲，我可沒問他名字，只知道他外號叫作『大頭鬼』。」郭芙道：「似乎是什麼『西山一窟鬼』中的人物。」郭靖也知道「西山一窟鬼」的名頭，這一批人雖說不上惡行素著，卻也不是正人君子，聽說小女兒和這些人混跡，更是惱怒。但他向來沉穩，只是「嘿」的一聲，不再言語了。黃蓉卻將郭襄好好教訓了好一場。

　　當晚郭靖夫婦排設家宴，替郭芙、郭破虜接風洗塵，卻不設郭襄的座位。耶律齊出言相勸岳父岳母。郭靖道：「女孩兒家若不嚴加管教，日後只有害了她自己。襄兒從小便古古怪怪，令人莫測高深，你做姊夫的，也得代我多操一番心才是呢。」耶律齊唯唯答應，不敢再說。原來郭靖夫婦懲於以往對郭芙太過溺愛之失，以致闖出許多禍來，對郭襄和郭破虜便反其道而行之，自幼即管束得極是嚴厲。郭破虜沉靜莊重，大有父風，那也罷了，郭襄卻是口中答應，心裏一百二十個的不願意。這晚聽丫鬟言道，老爺太太排設家宴，故意不請二小姐，郭襄一怒，索性便不吃飯，一直餓了兩天。到第三天上，黃蓉心疼不過，瞞著郭靖，親自下廚烹調了六色精緻小菜，又哄又說，才把這小女兒調弄得破涕為笑。黃蓉的烹調本事天下無雙，她久已不動，這時一顯身手，自教郭襄吃得眉花眼笑。但這麼一來，夫婦倆教訓女兒的一片心血，一番功夫，卻又是付諸流水了。

　　其時蒙古大軍已攻下大理，還軍北上，另一路兵馬自北而南，兩路大軍預擬會師襄陽，一舉而滅了大宋。這一次蒙古志在必得，北上的大軍由皇帝忽必烈統率，南下大軍竟是由蒙古皇帝蒙哥御駕親征，精兵猛將，盡皆從龍而來，聲勢之大，實是前所未有。是時秋高氣爽，草長馬肥，而利於蒙古鐵騎馳驟，蒙古大軍尚未逼近，襄陽城中卻已一夕數驚。臨安大宋朝廷由奸臣丁大全當國，主昏臣奸，對此竟是不聞不問，襄陽告急的文書雖是雪片價飛來，但朝廷中君臣始終言道：蒙古韃子攻襄陽數十年不下，這一次也必鎩羽而歸，吾輩儘可高枕無憂，何必庸人自擾？

　　蒙古兩路會攻襄陽之舉，事先已籌劃數年，當蒙古軍臨雲南大理，郭靖撒下英雄帖，遍請天下英雄，齊集襄陽，會商抗敵禦侮大計，當日郭芙姊弟北上，便是為邀集北路豪傑而去，豈知蒙古軍行神速，沒多久便滅了大理（其時大理國國主段興智，為一燈大師之曾孫，號稱『定天賢王』，年方稚幼，立後未及兩年而亡，國亡時由武三通、朱子柳、泗水漁隱等救出）。因此各路英豪會集襄陽之際，蒙古大軍也已漸漸迫近。英雄大宴會期定於十月十五，預定連開十日。這一日正是十三，距會期已不過兩天，東南西北各路好漢，猶如百川匯海，紛紛趨向襄陽。

　　郭靖、黃蓉夫婦全神部署軍務，將那接待賓客之事，都交給了魯有腳和耶律齊。這一日朱子柳到了，泗水漁隱到了，武三通到了，武敦儒、修文兄弟隨伴著耶律燕、完顏萍到了，飛天蝙蝠柯鎮惡到了，全真教的掌教真人李志常率領本教十六位第三代弟子到了，丐幫諸位長老和幫中七袋、八袋諸幫首一齊到了……一時襄陽城中高手如雲，群賢聚會。許多平時絕少在江湖上露面的前輩英俠，因知這一次襄陽英雄宴關連著本朝氣運，實非尋常，又仰慕郭靖夫婦仁義，凡是收到英雄帖的，十之八九都趕來赴會。

　　十月十三日晚間，郭靖夫婦在私邸設下小宴，邀請朱子柳、武三通等十餘位知交，一敘契闊。酒過三巡，丐幫幫主魯有腳始終未至，眾人只道他幫務粟六，不暇分身，也不以為意。各人歡呼暢飲，縱論十餘年來武林間軼事異聞。耶律齊、郭芙夫婦伴著武氏兄弟等一班小友，另開一桌，席上猜枚賭飲，更是喧聲盈耳。正熱鬧間，突然一名丐幫的八袋弟子匆匆進來，在黃蓉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黃蓉臉色大變，霍地站起，顫聲道：「有這等事？」眾人吃了一驚，一齊轉首瞧著她。只聽黃蓉說道：「這裏並無外人，你儘管說。到底此事因何而起？」眾人見她說話之時目眶含淚，料知出了不幸之事，只聽那八袋弟子說道：「今日午後，魯幫主帶同兩名七袋弟子循例往城北巡查，那知直到申牌過後，仍未回轉。弟子等放心不下，分批出去探視，竟在硯山腳下的羊太傅廟中，發見了魯幫主的遺體……」眾人聽到「遺體」兩字，都不自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弟子說至這裏，聲音已是嗚咽，蓋魯有腳武功雖不甚高，但仁信惠愛，甚得幫眾的推戴。他接著說道：「那兩名七袋弟子，也躺在幫主身畔，一人已然斃命，另一個身受重傷，尚未氣絕，他說他三人在廟外遇到蒙古的霍都王子，幫主首先遭了暗算。兩名七袋弟子和他拼命，都傷在他的掌下。」郭靖氣的臉色慘白，只道：「嘿嘿，霍都，霍都！」他想若是早知有今日之事，當年在重陽宮中對他就不該手下留情。黃蓉道：「那霍都留下了什麼語言沒有？」那弟子道：「弟子不敢說。」黃蓉道：「有什麼不敢說？他說教郭靖、黃蓉快快降了蒙古，否則便和這魯有腳一般，是也不是？」那弟子道：「夫人明見。霍都那惡賊正是如此妄說。」

　　當下眾人紛紛離席，去瞧魯有腳的遺體，只見他背心上中了一根精鋼扇骨，胸口肋骨折斷，顯是霍都先以暗器在後偷襲得手，再運掌力將他打死。眾人見後，盡皆悲憤。這時襄陽城中所聚丐幫弟子無慮千數，魯有腳為奸人所害的訊息傳將出去，城中處處皆有哀聲。

　　郭襄平日和魯有腳極為交好，常常拉著他到荒地破廟之中喝酒，一老一小，舉杯對酌，磨著他說些江湖上的奇事趣談，一耗便是大半日，兩人都引為樂事。那羊太傅廟離襄陽不遠，也是郭襄和魯有腳常到之處，她聽說這位老朋友竟是在這廟中逝世，心中悲痛，當即打了一葫蘆酒，提了一隻菜籃，便和平時一般，奔到了廟中。其時將近子夜，郭襄放下兩副杯筷，斟滿了酒，說道：「魯老伯，半個月之前，我還曾和你到這裏對斟談心，那想到英雄慘遭橫禍，魂而有知，還請來享此一杯濁酒。」說著將對面一杯酒潑在地下，自己舉杯一飲而盡，想到這位忘年之交從此永逝，不禁悲從中來，墮淚說道：「魯老伯，我再跟你乾一杯！」說著一杯酹地，自己又喝了一杯。

　　郭襄酒量其實甚淺，只是她生性豁達，喜和江湖豪士為伍，也就跟著他們飲酒大言，這時兩大杯酒一乾，朱顏陀暈，已覺微微潮熱。

　　黑暗中忽見廟門外似有人影一閃，她又驚又喜，還道當真是魯有腳的鬼魂到了，叫道：「是魯老伯麼？你英靈不昧，請來一會。」她一顆心雖然怦怦亂跳，卻也甚想見見魯有腳的鬼魂。卻聽一個人說：「你三更半夜在這裏搗什麼鬼？媽媽叫你快些回去。」一人從廟門外閃了進來，正是郭芙。

　　郭襄好生失望，道：「我在招魯老伯鬼魂相見，你這麼一衝，他怎麼還肯前來？姊姊，你先回去，我隨後即來。」郭芙道：「又來瞎說八道了，你這個小腦袋中，裝的儘是胡思亂想。魯有腳的鬼魂為什麼要來見你？」

　　郭襄道：「他平日和我最好，何況我還答應跟他說一件心事，說好是在我生日那天告知他的。豈料他竟然等不到。」說到這裏，不由得黯然神傷。

　　郭芙道：「媽媽一轉眼不見了你的人影，她捏指一算，料得到你定是到了這裏。你這小猴兒雖然調皮，可怎翻得出媽媽的手掌心？媽媽罵你越來越大膽了，說不定那霍都還躲在左近，你一個小娃兒，深夜裏孤身到這裏來，豈不危險？」

　　郭襄嘆了口氣，道：「我記掛著魯老伯，也就沒想到危險了。好姊姊，你陪我在這裏坐一會兒，說不定魯老伯的鬼魂真會來和我見面。不過你別開口，嚇走了他。」郭芙平時不大瞧得起魯有腳，覺得他所以能做丐幫的幫主，全是靠著母親扶持提拔，心想他的鬼魂當真便來，我也不怕。她又知這個小妹妹的脾氣，她既要在此等待，除非爹娘親來喝阻，否則自己是無論如何勸她不回去的，於是坐了下來，嘆道：「二妹，你年紀越大，倒似越加的不懂事。你今年十六歲啦，再過得兩三年，便要找婆家了，難道到了婆婆家裏，也是這般瘋瘋癲癲的不成？」

　　郭襄說道：「那有什麼不同啊？你跟姊夫成了親，還不是和從前做閨女那般自由自在？」郭芙道：「嘿！你怎麼拿旁人和你姊夫相比？他是當今豪傑，識見處處高人一等，自不會拘束我。他這等文才武略，小一輩中，又有誰及得上他？你將來的丈夫能有他一半好，爹爹媽媽便已心滿意足了。」郭襄聽她說得傲慢，小嘴一扁，道：「姊夫自然是了不起，但我不相信世間就沒及得上他的人。」郭芙道：「你不信，那便走著瞧吧！」郭襄道：「我便識得一人，比姊夫好上十倍。」郭芙大怒，道：「是誰？你倒說來聽聽。」郭襄道：「我為什麼要說？我自己心中知道，那便是了。」郭芙冷笑道：「是朱三弟麼？是王劍民麼？」她說的幾個都是少年英俠，郭襄不住搖頭，道：「他們連姊夫也還及不上，怎說得好過他十倍？」

　　郭芙道：「除非你說咱們外公啦、爹娘啦、朱大叔啦這些老前輩英雄。」郭襄說道：「不！我說的那人，年紀比姊夫還小，模樣兒長得比姊夫還俊，他武功可比姊夫強得多啦，簡直是天差地遠，比也不能比……」她一面說，郭芙便「呸，呸，呸！」的「呸」個不停。

　　郭襄卻不理會，續道：「你不肯相信，那也由得你，這個人為人又好，旁人有什麼急難，不管他識與不識，總是盡力替人排解。」她說到後來，一張俏臉微微抬起，竟是悠然神往。郭芙怒道：「你小腦瓜子兒裏自己瞎想。好！魯有腳死了之後，丐幫沒了幫主，媽剛才說，乘著英雄大宴，群豪聚會，那便在會中推舉。大夥兒比武決勝，舉一位武藝最強之人出任幫主，以免幫中污衣派、淨衣派兩派紛爭不休，你所說之人既然這麼厲害，叫他來和你姊夫比一比啊，瞧是誰奪幫主之位。」

　　郭襄「嘻」的一笑，道：「他未必便會希罕做這丐幫的幫主。」郭芙怒道：「你怎敢瞧不起幫主的職位？從前洪老公公做過，媽媽也做過，難道你連洪老公公和媽媽也敢瞧不起麼？」郭襄道：「我幾時說過瞧不起了？你知道我和魯老伯是最要好的。」郭芙道：「好吧！你就叫你那大英雄來跟你姊夫比一比啊。這時當世好漢都聚會在襄陽，誰是英雄，誰是狗熊，只要一出手就分得明明白白。」郭襄道：「大姊，你說話就最愛纏夾不清，我又幾時說過姊夫是狗熊來著？如果他是狗熊，你不也成了畜生？你我一母所生，我也沒什麼光彩。」郭芙聽得笑又不是，氣又不是，站起身來，道：「我沒功夫跟你胡鬧，你再不回去，別連我也一起挨罵。」郭襄牙尖齒利，最愛和大姊姊鬥口，說道：「啊喲，你是嫁出去的姑奶奶，爹爹媽媽素來是最疼你的，又是未來的幫主夫人，誰有天大的膽子，敢來罵你？」

　　郭芙聽妹子稱己為「未來的幫主夫人。」心中一樂，說道：「這許多英雄好漢，瞧出去眼也花了，你姊夫也未準成，可別把話先說得滿了，教人家聽見了笑話。」

　　郭襄出神半晌，只見一輪銀盤斜懸天邊，將滿未滿，僅差一抹，嘆道：「看來魯老伯的鬼魂是不會來的了。大姊，何必就這麼快便推幫主，讓大夥兒心中多想念一下魯老伯不好麼？」郭芙道：「你這又是孩子話啦？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群龍無首，那怎麼成？」郭襄道：「媽媽說那一天推選幫主？」郭芙道：「十五是英雄大宴的正日，最要緊的自是商議如何聯絡四海豪傑，共抗蒙古，這番商議少則五六天，多則八九天，待得推舉丐幫的幫主，總得到廿三、四了吧。」郭襄「啊」的一聲，郭芙道：「怎麼？」郭襄道：「沒什麼？廿四恰好是我生日。你們推舉幫主，這麼一亂，媽媽再也沒心思給我做生日了。」郭芙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女娃兒做生日，又打什麼緊了？怎麼能拿來和推舉幫主這等大事相比？說出來也不怕笑掉了人家牙齒。你啊，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一個兒，才記得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郭襄脹紅了小臉，道：「爹爹便不記得，媽一定會記得的。你說是小事，我卻說不是小事。我滿十六歲了，你知不知道？」郭芙更加好笑，譏諷道：「到那一天啊，襄陽城中幾十位英雄好漢都來給咱們的郭二小姐祝壽，每個人都送你一份厚禮，因為咱們的郭二小姐滿十六歲啦，不再是小娃兒，是大姑娘啦！哈哈，哈哈！」郭襄道：「旁人自然不理會，可是至少有一位大英雄記得我的生日，他答應過來跟我見面的。」她說這幾句話時，心中頗為自傲。

　　郭芙道：「是什麼大英雄？啊，是那位比你姊夫還要了得的少年英雄。我跟你說，第一，世上就沒這麼一號子人物，壓根兒是你小腦袋裏在胡思亂想。第二，就算真的有，他有多少大事要幹，怎能趕來跟你這小娃兒祝壽？除非為他是赴英雄大宴，這才到襄陽城來。」郭襄給姊姊激得幾乎要哭了出來，頓足叫道：「他答應過記得的，他答應過記得的。他不來赴英雄宴，他也不來爭幫主。」郭芙道：「他不是英雄，爹爹自不會送英雄帖給他，他便是想來赴英雄宴，可還大大的不夠格呢。」郭襄摸出小手帕來，抹了抹眼淚，道：「既是這樣，你們的英雄大宴我也不到，你們推舉幫主也好，新幫主榮任也好，任他多熱鬧的大事，我一眼也不瞧。」郭芙冷笑道：「啊唷，郭小姐不到，英雄大宴還成什麼局面啊？做丐幫的新幫主還有什麼風光啊？那怎麼少得了你呢？」郭襄伸手塞住耳朵，便向廟門奔出。

　　突見黑影一閃，廟門口靜靜站著一個人，阻住了出路，郭襄一驚，急忙後躍，才不致和他撞了個滿懷。月光下只見這人身材極高，面目黝黑，上身卻是奇短，凝眼一看，原來這人兩足折斷，脅下撐著一對六尺來長的拐杖，一雙褲腳管縫得甚長，晃晃蕩蕩的拖在地下，侏儒跴高蹻，成了巨人。郭芙驚道：「你是尼摩星？」

　　那人正是尼摩星。這時蒙古皇帝御駕親征，所有蒙古西域的勇士武人，盡皆扈駕南下，人人都盼在這役中一顯身手，以搏功名榮寵。尼摩星雙腿雖斷，武功未失，經這十餘年來苦練，雙鐵杖的造詣，只有更勝斷腿之前。蒙古大軍攻略而來，距襄陽尚有數百里之遙，但尼摩星等一干武士探諜，卻已先抵襄陽城外。這一晚他原擬在羊太傅廟中歇宿，卻在廟外聽得了郭芙姊妹的對答，不由得大喜若狂，心想郭靖雖非襄陽城守主帥，但襄陽的得失，實繫於此人，能將他兩個愛女俘獲了去，縱不能迫他降服，卻也可擾亂他的心神，實是大大的一件奇功。他聽郭芙認出自己，說道：「郭大姑娘眼力倒好，大家免傷和氣，這就乖乖的隨我去吧！」

　　郭芙又驚又怒，心知此人武功厲害，自己姊妹齊上，絕不是他的敵手，忍不住向郭襄怒視一眼，心道：「都是你闖出來的亂子，眼前的禍事不知如何收拾？」郭襄卻向尼摩星道：「你的兩隻腳怎地如此奇怪？從前沒斷之時，也有這般長麼？」尼摩星「哼」了一聲，不去理她，向郭芙道：「你姊妹倆在前邊走，可不用打逃跑的主意！」言語之中，竟是將她姊妹視作掌中之物。郭襄笑道：「你這人說話倒是奇怪，半夜三更的，你叫咱姊妹到那裏去啊？」尼摩星怒道：「小娃兒不許多言，快跟我走。」他也怕襄陽城中有能人出來接應，不免功敗垂成。郭芙低聲道：「二妹，這黑矮子是蒙古的武士，功夫了得，我攻他左側，你攻他右側。」說著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向尼摩星腰間刺去。郭襄出城時沒攜兵刃，同時心想這人沒了兩腿，全憑雙拐撐住，姊姊用劍刺他，教他如何抵敵？她心腸仁慈，反而叫道：「姊姊，這人可憐，別傷著了他！」

　　那知她叫聲未歇，尼摩星左杖支地，右杖橫掃，噹的一下，擊在郭芙的劍上，黑暗中火花飛濺，郭芙的長劍險些兒便脫手飛出。郭芙手臂酸麻，胸口隱隱作疼，當下左手捏個劍訣，身隨劍走，展開「越女劍法」，擊刺攻拒，和尼摩星鬥了起來。這「越女劍法」乃當年江南七怪中的韓小瑩在蒙古傳與郭靖，其後韓小瑩不幸慘死，郭靖心感師恩，珍而重之的傳給了郭芙、郭襄兩個女兒。這劍法源遠流長，變化精微，原是劍學中的一個大宗，若是由郭靖使將出來，自是雷霆生威，勢不可當，但這時在郭芙手中，與尼摩星一較，因限於功力，不由得相形見絀。

　　郭襄見尼摩星雙杖交互使用，左杖擊打則右杖支地，右杖擊打則左杖支地，趨退敏捷，與身有雙腿無異，而且因那鐵杖甚長，他居高臨下，一杖迎頭砸擊下來時更增威勢，姊姊顯然不敵，這時才駭急起來。其實尼摩星與郭芙的功力相差甚遠，只因郭芙受父母兩人之教，學的是當世最強最妙的武功，這才勉強支持了數十招，她只覺敵人鐵杖上的壓力愈來愈重，一股沉滯的黏力拖著她手中長劍，使得劍尖刺出去時歪歪斜斜。郭襄護姊心切，雙掌一錯，赤手空拳的便向尼摩星撲了過去。只聽得尼摩星喝一聲：「著！」左杖在地下一點，身子躍在半空，雙杖齊出，迅捷無比，一杖點中了郭襄左肩，另一杖點中了郭芙胸口。郭襄身子一晃，連退數步。郭芙所中那一杖竟自不輕，她支持不住，騰的一聲，坐倒在地。

　　尼摩星起落飄忽，猶似鬼魅，既快且陰，鐵杖微點，身子便已欺近郭芙之前，冷笑道：「我叫你乖乖的跟我走……」郭芙一躍而起，叫道：「二妹向廟後退走！」尼摩星大吃一驚，他鐵杖明明點中了郭芙的「神藏穴」，怎地竟能仍然行動自若？他那知郭芙身上穿著黃蓉所給的軟蝟甲，還道她郭家家傳的閉穴絕技，居然能不怕打穴。其實郭芙受他鐵杖這麼一點，雖然穴道未損，但一撞之下，亦已疼痛澈骨，再也不能靈動運劍。郭襄展開「落英掌法」，護住姊姊身後，叫道：「姊姊，你先走！」

　　尼摩星呼的一杖擊出，在郭芙身前直砸下去，離她鼻尖不逾三寸，情勢甚是凶險，喝道：「誰也不許動！」郭襄怒道：「我先前還說你可憐，原來你這麼橫蠻可惡！」尼摩星哈哈笑道：「小娃兒，不吃點兒苦頭，還不知爺爺的厲害。」只聽得鐵杖點地，篤篤篤而響，尼摩星面露獰笑，一步步的慢慢走向郭襄身前。郭襄一生之中，從未受過這等驚嚇，眼見尼摩星一張黑臉猙獰醜陋，雙目圓睜，露出白森森的獠牙，便似要撲上來在她頸中咬上幾口一般，禁不住失聲尖叫。

　　忽然身後一人柔聲說道：「別怕！用暗器打他。」當此危急之際，郭襄也不及辨別說話的是誰，在身邊一摸，急道：「我沒暗器。」眼見尼摩星又逼近了一步，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雙掌使招「散花勢」，護在身前。她手掌剛向前伸出，身後突有一股微風吹到，只感手臂輕輕一振，自己腕上的一對金絲芙蓉鐲忽地離手飛出，叮叮兩響，撞在尼摩星的鐵杖之上。

　　這兩下碰撞聲音甚輕，但尼摩星不知如何，雙杖竟是拿捏不定，只見兩條黑沉沉的鐵杖猛向後擲，砰砰兩聲巨響，撞在牆壁之上，震得屋樑上泥灰亂落。尼摩星雙杖脫手，身子隨即跌倒，但這人功夫也真了得，一個觔斗翻過，背脊在地下一靠，借勢躍起，十根手指上指甲尖利，在半空中和身便向郭襄撲到。郭襄大駭，不暇思想，順手在頭髮拔下一枚青玉簪，手一揚，便往尼摩星打去，只覺身後微微風又起，托著玉簪向前。尼摩星左手在前，右手在後，突見玉簪來勢怪異，急忙雙手齊格，接著輕哼一聲「嘿！」騰的一聲坐倒，便此一動也不動了。

　　郭襄生怕他使甚鬼計，躍到郭芙身邊，顫聲道：「姊姊，快走！」兩姊妹站在羊太傅的神像之旁，只見尼摩星始終不動。郭芙道：「莫非他突然中風死了！」提聲喝道：「尼摩星，你搗什麼鬼？」心想他鐵杖脫手，行動不便，此時已不用懼他，於是挺著長劍上前幾步，只見尼摩星雙目圓睜，露出駭怖之神色，嘴巴張得大大的，竟已死去。郭芙驚喜交集，晃火摺點亮神壇上的蠟燭，正要上前察看，忽聽廟門外有人叫道：「芙妹二妹，你們在廟裏麼？」正是耶律齊到了。郭芙喜道：「齊哥快來，奇怪之極啦。」

　　耶律齊帶著兩名丐幫的六袋弟子，奔進廟來，一見尼摩星死在當地，吃了一驚。原來郭芙來尋妹妹，良久不歸，他想起魯有腳遭人暗算，此時襄陽城外諒必敵人雲集，放心不下，出來迎接姊妹回城。他知尼摩星武功甚強，便是自己也敵他不住，竟能被妻子所殺，實是大出意外。他從郭芙手中接過燭台，湊到尼摩星身前一看，更是詫異無比。原來尼摩星雙掌心中都穿過一孔，一枚青玉簪釘不偏不倚釘在他腦門正中的「神庭穴」上。這青玉簪稍一用力，即能折斷，卻能穿過這武學名家的雙掌，再將他一舉擊斃，本領之強，實是令人不可思議。他轉頭向郭芙道：「外公他老人家到了麼？快引我拜見。」

第九十九回　英雄大宴

　　郭芙奇道：「誰說外公來了？」耶律齊道：「不是外公麼？」雙眉一揚，喜道：「那麼是我恩師到了。」遊目四顧，卻不見周伯通的蹤跡，他知這位師傅性喜玩鬧，說不定是躲了起來要嚇自己一跳，當即奔出外躍上屋頂，但四下裏竟無半個人影，郭芙叫道：「喂，你傻裏傻氣的說些什麼外公啦，師傅啦？」耶律齊回進大殿，問起她姊妹倆如何和尼摩星相遇，此人如何斃命。郭芙說了，但見妹子的青玉簪竟能將他釘死，也是說不出半點道理。耶律齊道：「二妹身後，定有一位高人暗中相助。我想當世有這等功夫的，除了岳父之外，只有咱們外公黃島主、我恩師、一燈大師以及金輪法王五人。法王是蒙古國師，自不會和尼摩星為敵，一燈大師輕易不開殺戒，因此我猜不是外公，便是恩師了。二妹，你說助你的是誰？」

　　郭襄自青玉簪打出，尼摩星倒斃之後，立即回頭，但背後卻寂無人影，她心中一直在默誦「別怕，用暗器打他」這句話，只覺這句話聲音好熟，難道竟是楊過？但一想楊過，自己心中便說：「那絕不是他！只因為我盼望是他，別人的聲音也聽作了是他。」耶律齊相詢之時，她兀自出神，竟沒聽見。郭芙見妹子雙頰紅暈，眼波流動，神情有些特異，生怕適才吃了驚嚇，拉住她手道：「二妹，你怎麼了？」郭襄身子一顫，滿臉羞得通紅，說道：「沒什麼？」郭芙慍道：「姊夫問你剛才是誰出手助你，你沒聽見麼？」郭襄道：「啊，是誰幫我打死這惡人麼？自然是他！除了他還有誰能有這樣的本領？」郭芙道：「他？他是誰，是你說的那個大英雄麼？」郭襄忙道：「不，不！我說是魯老伯的鬼魂。」郭芙「呸」的一聲，摔脫了她的手。郭襄道：「你瞧人影不見，定是魯老伯在暗中呵護我了。你知道，他生前跟我是最好的。」

　　郭芙將信將疑，心想鬼神無憑，難道魯有腳真會陰魂不散，但說不是鬼魂，怎地舉手殺人，自己明明在側，卻瞧不見半點影蹤？只見耶律齊手持尼摩星的兩根鐵杖，嘆道：「這等功夫，實是令人欽服。」郭芙、郭襄凝神一看，但見每根鐵杖正中嵌著一枚金絲芙蓉鐲，宛似匠人鑲配的一般。這金絲細鐲乃用黃金絲、白金絲打成芙蓉花葉之形，手藝甚是工巧，但被人以罡氣內力一激，竟能將尼摩星一對粗重的鐵杖撞得脫手飛出，無怪耶律齊為之心悅誠服。郭芙道：「咱們拿去給媽媽瞧瞧，到底是誰，媽一猜便知。」

　　當下兩名丐幫弟子一負屍體，一持雙杖，隨著耶律齊和郭氏姊妹回入城中。郭靖和黃蓉聽郭芙述說經過，回想適才的險事，不由得暗暗心驚。郭襄只道自己這番胡鬧，又要挨爹娘一場重責，但郭靖心喜女兒厚道重義，頗有父風，反而安慰了她幾句。黃蓉見丈夫不怒，更是將小女兒摟在懷裏疼她，待看到尼摩星的屍身和雙杖之時，沉吟半晌，向郭靖道：「靖哥哥，你說是誰？」郭靖搖頭道：「這股內力以剛猛為主，以我所知，自來只有兩人。」黃蓉微微頷首，道：「可是恩師七公早已逝世，又不是你自己。」她細問羊太傅廟中動手的經過，始終猜想不透。

　　待郭芙、郭襄姊妹分別回房休息，黃蓉道：「靖哥哥，咱們的二小姐心中有事瞞著咱們，你知道麼？」郭靖誠厚樸實，絕未思疑，奇道：「瞞著什麼？」黃蓉道：「自從她北上送英雄帖回來後，常常獨個兒呆呆出神，今晚說話時的神氣更是古古怪怪。」郭靖道：「她受了驚嚇，自會心神不定。」黃蓉道：「不是的。她一會子羞澀靦腆，一會子又口角含笑，那絕不是驚嚇，她心中是在說不出的喜歡。」

　　郭靖道：「小孩兒家忽得高人援手，自會乍驚乍喜，那也不足為奇。」黃蓉微微一笑，心道：「這種女孩兒的情懷，你年輕時尚且不懂，到得老來，更知道些什麼？」當下夫妻倆轉過話題，商量了一番佈陣禦敵的方略，以及次日英雄大宴中如何迎賓接客，如何安排席次，這才各自安寢。

　　黃蓉躺在床上，念著郭襄的神情，母女關心，總是難以入睡，尋思：「這女孩兒生下來的首日，便遭劫難，我總擔心她一生中多有顛沛，差幸十六年來平安而過，難道到此刻卻有變故降到她頭上麼？」再想到強敵壓境，來日大難，合城百姓都是面臨災禍，若是早些知道點端倪，也可有所提防，而這女孩兒偏生性兒古怪，她不願說的事，從小便是絕不肯說，不論父母如何誘導責罵，她總是小臉兒脹得通紅，絕不會吐露半句，令得父母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黃蓉越想越是放心不下，悄悄起身，來到城邊，令看守城門的軍士開城，逕往城西羊太傅廟來。

　　時當四鼓，斗轉星沉，明月為烏雲所掩。黃蓉自將丐幫幫主之位交於魯有腳，洪七公所遺的綠竹棒同時交付，這時她手中持著一根白臘短桿，展開輕功，奔上硯山，離羊太傅廟尚有數十丈，忽聽得「墮淚碑」後有說話之聲。黃蓉伏低身子，悄悄移近，離碑數丈，躲在一株大樹後不再近前，只聽一人說道：「孫三哥，恩公叫咱們在墮淚碑後相候，這碑為什麼起這樣一個別扭名字？那不是不吉利麼？」那姓孫的道：「恩公似乎生平有什大不稱心之事，因此見到什麼斷腸、憂愁、墮淚的名稱，便容易掛在心上。」先一人道：「似恩公這等本領，天下本該沒什麼難事，可是我見到他時總是愁眉不展，鬱鬱不樂。這『墮淚碑』三字，恐怕是他自己取的名兒。」那姓孫的道：「那倒不是。我曾聽說鼓兒書的先生說道：三國時襄陽屬於魏晉，守將羊祜保境安民，恩澤很厚，他平時最喜到這硯山遊玩，去世之後，百姓記著他的惠愛，在這硯山上起了這座羊太傅廟，立碑紀德。後來百姓們一見此碑，想起他生平的好處，往往失聲痛哭，所以這碑稱為『墮淚碑』。陳六弟，一個人做到羊太傅這般，那當真是大丈夫了。」那姓陳的道：「恩公在江湖上行俠仗義，大得人心，如果他在襄陽做官，說不定比羊太傅還要好。」姓孫的微微一笑，道：「襄陽的郭大俠名揚天下，那是身兼羊太傅和咱們恩公兩人的長處了。」

　　黃蓉聽他們稱讚自己丈夫，不禁暗自得意，又想：「不知他們所說的恩公是誰，難道便是暗中相助襄兒的那人麼？」只聽那姓孫的又道：「咱哥兒倆從前和恩公作對，後來反而蒙他救了性命，這等待敵如友的心腸，倒可比得上羊祜羊太傅。說『三國』故事的先生還道，羊祜守襄陽之時，和他對敵的東吳大將是陸遜的兒子陸抗。羊祜派兵到東吳境內打仗，割了百姓的稻穀作軍糧，一定賠錢給東吳百姓。陸抗生病，羊祜送藥給他，而陸抗毫不疑心的服食了，部將勸他小心，他說：『豈有酖人羊叔子哉？』服後果然病便好了。羊叔子就是羊祜，因他人品高尚，敵人也敬重他。羊祜死時，連東吳守邊的將士都大哭數天。這般以德服人，那才叫英雄呢。」那姓陳的摸著碑石，連聲嘆息，悠然神往，過了半晌，說道：「恩公叫咱們到此相會，想來也是為了仰慕羊太傅的為人了？」那姓孫的道：「我聽恩公說，羊祜生平有一句話，最說到了他心坎兒中。」姓陳的忙問：「什麼話啊？你慢慢說，我得用心記一記。連恩公也佩服，這句話定是非同小可。」

　　那姓孫的道：「當年陸抗死後，吳主無道，羊祜上表請伐東吳，卻為朝中奸臣所阻，因此羊祜嘆道：『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恩公所稱賞的便是這句話了。」那姓陳的沒料到竟是這麼一句話，頗有點兒失望，突然間大聲道：「孫三哥，羊祜，羊祜，這名字與恩公不是音同……」那姓孫的喝道：「禁聲！有人來了。」

　　黃蓉微微一驚，果聽得山腰間有人奔跑之聲，她心中又想：「與『羊祜』音同字不同，難道竟是『楊過』？不，這個決計不會，過兒的武功便有進境，也決計不致有此出神入化的地步。他要說的不會是『音同字不同』。」過不多時，只聽上山那人輕拍三下手掌，那姓孫的也擊掌三聲為應。那人走到墮淚碑前，說道：「孫陳兩位老弟，恩公叫你們不必等他。這裏有兩張恩公的名帖，請兩位即速送去。孫三弟這張送去河南信陽趙老拳師處，陳六弟，這張送交湖南常德府烏鴉山聾啞頭陀，便說請他們兩位務須於十天之內趕到此處聚會。」孫陳兩人恭恭敬敬的答應了，接過名帖，藏入懷內。

　　這幾句話一入黃蓉耳內，更使她大為驚詫。原來信陽府趙老拳師乃是宋朝宗室後裔，太祖三十二勢長拳和十八路齊眉棒是家傳絕技。烏鴉山聾啞頭陀則是三湘武林名宿，只因自幼又聾又啞，武功雖強，從來不與人交往。這次襄陽英雄大宴，郭靖與黃蓉明知這二人束身隱居，決計不會出山，但敬重他們的名望，仍是送了英雄帖去，果然兩人回了書信，婉言辭謝。難道這位「恩公」真有這般大的面子，單憑一紙名帖，便能呼召兩位山林隱逸之士於十天之內趕到？

　　黃蓉心念一轉，深有所憂：「英雄大宴明日便開，這一人招聚江湖高手來到襄陽，有何圖謀，莫非是為蒙古臂助，不利於我麼？」但想趙老拳師和聾啞頭陀雖然性子孤僻，卻絕非奸邪之徒，那「恩公」倘若便是暗助襄兒殺斃尼摩星之人，可又是我輩了。她正自沉吟，只聽那三人又低聲說了幾句，因隔得遠了，聽不明白，但聽得那姓陳的說道：「……恩公從不差遣咱們幹什麼事，這一回務必……要大大的風光熱鬧……掙個面子……咱們的禮物……」其餘的話便聽不見了。那姓孫的道：「好，咱們這便動身，你放心，決計誤不了恩公的事。」說著三人便快步下山。

　　黃蓉待三人去遠，走進廟內，前後察看了一遍，不見有何異狀。那羊太傅廟構築甚是宏偉，敵軍逼近，廟中的火工廟祝均已逃入城中，是以闃無一人，黃蓉心思雖靈，這時可也想不穿那「恩公」是什麼來歷，卻又不願打草驚蛇，擒住那三人逼問，待得天色微明，這才回城。將近西門外的岔路，忽見兩騎快馬急衝而來，黃蓉身子一閃，讓在路邊，只見馬上乘的是兩個精壯漢子。兩乘馬奔到岔路處，一個馬頭轉向西北，一個轉向西南，便要分道而行，只聽一個漢子道：「你記得跟張大胯子說，漢口說書的，唱戲的，做傀儡戲的，全叫他自己帶來，還別忘了帶放煙花的巧匠。」另一個笑道：「你別儘叮囑我，你叫的川菜大師傅若是到遲了一天，大夥兒全跟你過不去。」那人笑道：「嘿，這還差得了？」說著一拱手，縱馬奔遠。

　　黃蓉緩緩入城，心下更是嘀咕：「早聽說張大胯子是漢口一霸，交結官府，手段豪闊，附近山寨豪客都賞他面子，怎地這人一句話便能叫得他來，豈難道又是這『恩公』所使麼？他們大張旗鼓，到底幹什麼？」突然間心頭一凜，叫道：「是了，是了！必是如此。」回進府中，問郭靖道：「靖哥哥，咱們可是漏送了一張帖子？」

　　郭靖奇道：「怎地漏送了帖子？咱們反覆查了幾遍，不致再有遺漏的啊。」黃蓉道：「我也這麼想，咱們生恐得罪了那一位好漢，便是沒多大名望的腳色，以及明知絕不會來的數百位歸休退隱的名宿，也都早早送了英雄帖去。可是今日所見，明明是一位大有來頭的人物心中不憤，也要在襄陽城中來一次英雄大宴，跟咱們鬥上一鬥。」郭靖胸襟寬闊，反而喜道：「若是這位英雄與咱們志趣相同，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咱們便推他作盟主，由他率領群雄，共抗蒙古，咱夫婦一齊聽他號令便了。」黃蓉秀冒微蹙，說道：「但瞧此人作為，又不似為抗敵禦侮而來，他發了名帖去邀請信陽趙老拳師、烏鴉山聾啞頭陀、漢口張二胯子等一干人來。」郭靖又驚又喜，拍案而起，說道：「此人若是能將趙老拳師、聾啞頭陀等邀到，襄陽城中聲勢又壯，蓉兒，這樣的人物，咱們定當要好好交上一交。」

　　黃蓉沉吟未言，知賓的弟子報道荊紫關陸冠英、程瑤迦夫婦率領弟子和徒眾到來，郭靖黃蓉迎了出去，舊友重逢，自有一番親熱，不必細表。當日各路豪傑紛紛趕到，黃蓉應對接客，忙得不亦樂乎，對昨晚所見所聞，一時也不暇細想。

　　翌日便是英雄大宴，群英聚會，一共開了四百來桌，襄陽統率三軍的安撫使呂文煥親自向各路英雄敬酒。筵席間眾人說起蒙古殘暴，殺我百姓，奪我大宋江山，無不扼腕憤慨，決意與之一拼。當晚便推舉郭靖為會盟的盟主，人人歃血為盟，誓死抗敵。

　　郭襄那日在羊太傅廟中與姊姊鬧了別扭，說過不去參與英雄大宴，果然賭氣不出，獨個兒在房中自斟自飲，跟服侍她的丫鬟說道：「大姊去赴英雄大宴，我一個人舒舒服服的吃酒，未必便不及她快樂。」郭靖、黃蓉關懷禦敵大計，這時那裏還顧得到這女孩兒在使小性兒？郭靖是壓根兒便沒知悉，黃蓉略加查問，知她性情特異，也是只一笑了之。

　　眾英雄十之八九都是好酒量，待得酒酣，各人逸興橫飛，有的便在席間顯示武功，引為笑樂。黃蓉終是掛著女兒，對郭芙道：「你去叫妹妹來瞧熱鬧啊，這樣子的大場面，一個人一生未必能見得上一次。」郭芙道：「我才不去呢。二小姐正沒好氣，要找我生事，沒的自己去找釘子碰。」郭破虜道：「我去拖二姊來。」匆匆離席，走向內室。過不多時，郭破虜一人回來，尚未開口，郭芙道：「我說過她不會來，你瞧不是吧？」黃蓉見兒子臉上全是詫異之色，問道：「二姊說什麼？」郭破虜道：「媽，真是奇怪！」黃蓉問道：「怎麼啦？」郭破虜道：「二姊說，她在房中排英雄小宴，不來赴這英雄大宴啦。」黃蓉微微一笑道：「你二姊便會想些匪夷所思的門道，且由得她。」郭破虜道：「媽，二姊真的有客人哪，五個男的，兩個女的，坐在二姊房裏喝酒。」黃蓉眉頭一皺，心想這女孩兒越來越加無法無天了，怎能邀了大男人到姑娘家的香閨中縱飲？「小東邪」的名頭可一點兒不錯，但今日喜氣洋洋，不能為這種事責罰女兒，掃了幾千英雄好漢的豪興，兒子年輕臉嫩，不會應付生客，於是對郭芙道：「還是你去。請妹子的朋友一齊到大廳來喝酒，大夥兒一同高興高興。」

　　郭芙好奇心起，瞧瞧妹子房中到了什麼客人，她素知妹子不避男女之嫌，什麼市井酒徒，兵卒廝役都愛結交，心想今日所邀的多半是些不三不四之輩，不聽母親吩咐，當即起身，走向郭襄的閨房。離房門數丈，便聽得郭襄道：「銀姑，叫廚房裏再送兩大罈子酒來。」

　　那丫鬟答應了，只聽得郭襄又道：「吩咐廚房再煮兩隻羊腿，切廿斤熟牛肉來。」丫鬟應聲出房。又聽得房中一個破鑼般的聲音說道：「郭二姑娘當真豪爽得緊，可惜我人廚子以前不知，否則早就跟你交個朋友了。」郭襄笑道：「現下再交朋友也還不晚啊。」郭芙皺起眉頭，往窗縫中一張，只見妹子的繡房中放著一張矮桌，八個人席地而坐，席上杯盤狼藉，傳杯送盞，逸興橫飛。迎面一人肥頭肥腦，敞開胸膛，露出胸口一排長長的黑毛，那人左首，是個文士，三綹長鬚，衣冠修潔，手中摺扇搖搖，顯得頗為風雅。那文士的左首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子，五官倒生得清秀，但臉上刀疤劍疤，總有三四十來處。側面坐著一個身材高瘦的帶髮頭陀，一頂金冠閃閃發光，口中咬著半隻肥雞，吃得津津有味。其餘三人背向窗子，瞧不見面目，看來兩個是白髮老翁，另一個是身穿黑衣的尼姑。郭襄坐在這一干人中間，俏臉上帶著三分紅暈，眉間眼角，微有酒意，談笑風生，顯是心中極為得意。

　　不多時廚子送了酒肉進房，各人放懷大吃，而吃喝得最多的竟是那個黑衣尼姑。郭芙心想，瞧他們這般高興，便是邀他們到大廳去，看來也是不去的。只見一個白髮老翁站起身來，說道：「看來酒飯都有八成了，今日便吃到這般為止，待姑娘大壽正日，咱們再來大醉一場。小老兒有一點薄禮，倒教姑娘見笑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只錦盒，放在席上。另一個老翁道：「百草仙，你送的是什麼啊，讓我瞧瞧。」說著打開錦盒，不禁低呼了一聲，道：「啊，這枝千年雪參，你卻從何處覓來。」說著拈在手中。

　　郭芙從窗縫中望進去，見他拿著一枝尺來長的雪白人參，宛然是個成形的小兒模樣，頭身手足，無不具備，肌膚上隱隱泛出血色，實是稀世之珍。眾人嘖嘖稱讚，那百草仙甚是得意，說道：「這枝千年雪參療絕症，解百毒，可說得上是有起死續命之功。姑娘無災無難到百歲，原也用它不著。但待到百歲壽誕之日，取來服了，又再長命一百歲，卻也無傷大雅。」眾人鼓掌大笑，一齊讚那老翁善頌善禱。

　　那肥頭肥腦的人廚子從懷中掏出一隻鐵盒，笑道：「我送給姑娘一個小玩意，只博姑娘一笑，那可不能跟百草仙翁的寶物相比。」揭開鐵盒，只見盒中跳出兩個鐵鑄的胖和尚，長約七寸，你一拳，我一腳，對打起來。各人看得縱聲大笑，但見那對鐵娃娃拳腳之中居然頗有法度。顯然是一套「少林羅漢拳」，一直打了一盞茶時分，鐵娃娃中機括使盡，倏然而止，兩個娃娃凝然而立，竟是武林高手的風範。眾人瞧到這裏，不再發笑，臉上竟是都有憂色，那臉有疤痕的婦人道：「人廚子，你別為了掙面子，卻給郭姑娘惹禍啊？這是嵩山少林寺的鐵羅漢，你怎地去偷來的？」人廚子笑道：「嘿嘿，我人廚子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少林寺摸雞摸狗。這是少林寺羅漢堂的首座無色禪師命我送來的，他老人家說，到姑娘大壽正日，決能趕到襄陽，來跟姑娘祝壽。哪，這才是我人廚子的薄禮呢！」掀開鐵盒的夾層，露出一隻黑色的玉鐲來。

　　但見這黑玉鐲烏沉沉的，也不怎麼出奇，人廚子從腰間霍地拔出一柄厚背薄刃的鬼頭刀，對準玉鐲一刀砍了下去，噹的一聲，鬼頭刀彈了起來，黑玉鐲竟是絲毫不損。眾人齊聲喝了聲采。接著文士、尼姑、頭陀、婦人等均有禮物送給郭襄，無一不是爭奇鬥勝，生平罕見的珍物。郭襄笑吟吟的謝著收下，郭芙越瞧越奇，一轉身，奔回大廳，一五一十都跟母親說了。

　　黃蓉一聽，心中驚訝卻比郭芙更甚，當下向朱子柳招招手，三人退到了內堂。黃蓉命女兒將適才所見，再說一遍。朱子柳也是詫異萬分，道：「人廚子，百草仙竟會到襄陽來？那黑衣尼姑多半是殺人不眨眼的絕戶手聖因師太，那文士的摺扇上畫著一個無常鬼，嗯，難道竟是轉輪王張一氓？」他一面說，黃蓉一面點頭。朱子柳卻連連搖頭，說道：「此事決計不會，想郭姑娘能有多大年紀，除了最近一次，素來足不出襄陽數十里方圓之地，怎能結識這些三山五嶽的怪人？再說，嵩山少林寺的無色禪師，他面壁修為已近十年，旁人專誠上山去見他一面都不可得，怎能到襄陽來給這小女孩祝壽？嗯，定是小姑娘串通了一些好事之徒，故意虛張聲勢，來跟姊姊鬧著玩的。」

　　黃蓉沉吟道：「但聖因師太、張一氓這些人的名頭，咱們平時絕少提及，襄兒未必知道，便要捏造也造不來。」朱子柳道：「咱們過去見見，以禮相會。他們既是二姑娘的朋友，到襄陽來絕無惡意。」黃蓉道：「我也是這般想，只是聖因師太、轉輪王張一氓這些人行事忽邪忽正，喜怒不測。咱們雖然不懼，但纏上了也是夠人頭痛的，眼前大敵壓境，實在不能再分心去應付這些怪人……」突然窗外一人哈哈大笑，說道：「郭夫人請了，一干怪人前來襄陽，只為祝壽，別無歹意，何必頭痛？」說到那「別無歹意，何必頭痛」八個字，聲音已在十餘丈外。黃蓉、朱子柳、郭芙一齊搶到窗邊，但見牆頭上一個黑影一閃，身法快捷無倫，倏忽隱沒。郭芙縱身欲追，黃蓉一把拉住，道：「別輕舉妄動，追不上啦！」一抬頭，只見天井中公孫樹樹幹上，插著一把張開了的白紙扇。

　　那紙扇離地四丈有餘，郭芙自忖不能一躍而上，叫道：「媽！」黃蓉點了點頭，輕輕縱起，左手在樹幹上略按，借勢上翻，右手又是一按，身子已在四丈高處，拔出紙扇，落下地來。三人回到內堂，就燈下看時，見紙扇一面畫著一個伸出舌頭的白無常，笑容可掬，雙手抱拳作行禮之狀，旁邊寫著十四個大字：「恭祝郭二姑娘長命百歲芳齡永繼」黃蓉翻過扇子，見另一面寫著道：「黑衣尼聖因、百草仙、人廚子、九死生、狗肉頭陀、韓無垢、張一氓拜上郭大俠、郭夫人，專賀令愛芳辰，冒昧不敢過訪，恕罪恕罪。」這幾行字墨潘未乾，寫得遒勁峭拔，朱子柳是書法名家，讚道：「好字，好字！」黃蓉道：「那絕不是假的了。咱們瞧瞧襄兒去。」

　　朱子柳年紀已長，也不用跟小女孩兒避什麼嫌疑，當下一齊來至郭襄房中。只見兩名丫鬟正在收拾杯盤殘菜。郭襄道：「朱伯伯、媽、姊姊，你們瞧，這是客人送給我的生日禮。」黃蓉和朱子柳看了那千年雪參、雙鐵羅漢、黑玉鐲、以及絕戶手聖因師太、轉輪王張一氓等所贈珍異禮物，心中暗暗稱奇。郭襄開動機括，讓一對鐵羅漢對打，大是得意。黃蓉待一套「羅漢拳」打完，柔聲道：「襄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跟媽說了吧。」

　　郭襄睜著圓圓的眼睛，笑道：「幾個新朋友知道我快過生日啦，送了些好玩的禮物給我。」黃蓉道：「這些人你怎生識得的？」郭襄道：「我是今日第一天才相識啊。我獨個兒在房裏喝酒，那個韓無垢韓姊姊在窗外說道：『小妹子，咱們來跟你一起喝酒，好不好？』我說：『再好也沒有了！請進，請進！』他們便從窗子裏跳了進來，還說到廿四那天，要來給我祝壽呢。不知他們怎地知道我的生日？媽，這幾位都識得你和爹爹，是不是？不然怎能送我這許多好東西？」

　　黃蓉道：「你爹和我都不識得他們。是你什麼古怪朋友代你約的，是不是？」郭襄笑道：「我沒什麼古怪朋友啊，除非是姊夫。」郭芙怒道：「胡說！你姊夫怎地古怪了？」郭襄伸了伸舌頭，笑道：「他娶了你，不古怪也古怪了。」郭芙伸手便打，郭襄格格一笑，躲了開去。黃蓉道：「兩姊妹別鬧！襄兒，我問你，轉輪王、百草仙他們說到咱們的英雄大宴沒有？」郭襄道：「沒有啊。但那個老頭兒九死生和百草仙都說很佩服爹爹。」黃蓉再問幾句，見郭襄確是沒隱瞞什麼，於是說道：「好啦！快些睡吧。」與朱子柳、郭芙轉身出房。郭襄追到門口，說道：「媽，這枝千年雪參只怕很有點兒好處，你吃一半，爹爹吃一半。」黃蓉道：「那是百草仙送給你的生日禮啊。」郭襄道：「我生下來便生了，什麼功勞也沒有，你可辛苦了。」黃蓉心想倒不可負了女兒這番孝心，於是接了雪參，回思郭襄誕生之日的驚險苦難，不禁喟然。

　　當日英雄大宴盡歡而散。郭靖回到房中，與妻子說起會上群英的齊心協力、敵愾同仇，言語中甚是興奮。黃蓉隨即說起聖因師太、百草仙等七人與郭襄夜宴等情，郭靖怔了一怔道：「竟有這般事？」看那千年雪參時，果是一件生平僅見的珍物。黃蓉笑道：「咱們這位寶貝小姑娘的面子，倒似比爹媽還大呢。」郭靖不語，低頭想著聖因師太、轉輪王、韓無垢等這一干人的生平行事。黃蓉道：「靖哥哥，丐幫推選幫主之事，不如提早幾日辦妥，否則遲到襄兒生日，倘若無色禪師等人真的到來，襄陽城中龍蛇混雜，或有他變。」郭靖道：「我卻另有一個主意，咱們索性在三月廿四推選幫主，大大的熱鬧一場。要是無色禪師、聾啞頭陀等人駕臨，咱們曉以大義，請這夥忽正忽邪，好好歹歹的朋友同抗外敵，豈不是好？」黃蓉皺眉道：「我只怕他們只是借祝壽為名，卻是存心來搗亂一場。你想他們能和襄兒這小孩子有什麼交情，怎會當真巴巴的趕來祝壽？自古邪正不兩立，怕恐天下武學之士，倒有一半不願你做這武林盟主呢。」

　　郭靖站起身來，哈哈一笑說道：「蓉兒，咱們行事但求無愧於天、無愧於心，這武林盟主嘛，是誰當都是一樣。何況邪不勝正，這干人若是真有歹意，咱們便跟他們周旋一場，你的打狗棒法和我的降龍十八掌。倒有十多年沒動了呢，也未必就不管了事。」黃蓉見他意興勃發，豪氣不減當年，笑道：「好，咱們便照主帥之意。你把這枝雪參服了吧，我瞧總抵得三五年的功力。」郭靖道：「不！你連生了三個孩子，內力不免受損，正該補一下才是。」他夫妻倆相愛，當真是數十年如一日，推讓了半日，最後郭靖說道：「來日龍爭虎鬥，定有好朋友受到損傷，這雪參乃救命之物，咱們還是留著。」

　　次日英雄大宴續開，郭襄房中，竟然又擺設英雄小宴。黃蓉早便吩咐廚房，精心預備菜肴，讓女兒招待客人。郭芙這幾日全神貫注，只是盤算丈夫是否能奪得丐幫幫主之位，對妹子的怪客，毫沒放在心上。

　　如是數日，英雄大會中對如何聯絡各路豪傑，如何擾亂蒙古後軍，如何協助守城，均已商議妥善。群豪磨拳擦掌，只待敵軍到來廝殺。這日三月廿四日，大會已畢，排定午後推選丐幫的幫主。群豪用過午膳，紛紛趕往城南大校場去，只見校場正中巍巍搭著一個高台，台上卻光蕩蕩的一張板凳也沒有。要知丐幫祖傳的規矩，不論大會小集，人人席地而坐，沒的失了乞丐的本色，高台東側擺了數百張椅子，那是專為不屬丐幫的諸路英雄貴賓所設。

第一百回　丐幫大會

　　未時將屆，高台下已聚了二千餘名丐幫幫眾，那盡是丐幫中資歷長久、武藝超群的人物，品級最低的也是四袋弟子。這二千餘名幫眾分歸四大長老統率。丐幫原來魯簡梁彭四大長老中，魯有腳陞任幫主後新近遇害，彭長老叛幫，為慈恩所殺，簡長老年邁病死，現下只剩下一位梁長老，成為首席長老，其餘三位長老均係由八袋弟子遞升。幫眾按行道地區，於東南西北四方，圍著高台坐地，其餘參與英雄大宴的數千位老少豪傑，則坐在椅上觀禮。耶律齊、郭芙夫婦，武敦儒、耶律燕夫婦，武修文、完顏萍夫婦等因係小輩，又是一半主人身份，坐在最後一排，各人十餘年來苦練，均是自覺武功大有進境，暗自盤算，如何在數千英雄之前，一顯身手。郭破虜坐在姊姊身旁，眼看著群英濟濟，聲勢非凡，心中說不出的喜歡，說道：「二姊真是奇怪，竟不愛瞧這熱鬧。」郭芙將嘴一扁，道：「這小怪人的心眼兒，誰也猜她不透。」

　　只見東邊群丐之中，一名八袋弟子站起身來，伸手將一個大海螺放在嘴邊，嗚嗚嗚的吹著，原來已是未正。黃蓉躍上台去，向台下群雄行禮，朗聲說道：「敝幫今日大會，承天下各路前輩英雄、少年賢豪與會觀禮，敝幫上下均是至感榮寵，小妹這裏先謝過了。」說著又行一禮，台下群雄一齊站起還禮。黃蓉又道：「敝幫魯故幫主仁厚仗義，一生為國為民，辛勤勞苦，不幸日前在硯山羊太傅廟中，為奸人霍都所害。此仇未復，實為敝幫奇恥大辱……」說到這裏，丐幫諸弟子想到魯有腳的公平正直，寬厚待下，有的不禁嗚咽，有的出聲哭了出來，更有的咬牙切齒，大罵奸賊霍都。黃蓉續道：「但蒙古大軍侵犯襄陽，指日可至，咱們不能為了敝幫一己的私事，誤了國家大計，是以本幫報仇之事，暫且擱下，且待退了強敵再說。」台下群英轟然叫好，都說先公後私，這才是英雄豪傑的胸懷。

　　黃蓉續道：「只是敝幫弟子數萬人，遍佈天下，群龍無首，須得及早推舉一位新幫主，乘著今日之便，咱們便推一位德才兼備、文武雙全的英雄，以作本幫之主。如何推舉，小妹並無成見，請梁長老上台說話。」

　　梁長老一躍上台，眾人見他白髮如銀，但腰皮挺直，精神矍鑠，這一躍起落輕捷，更見功夫，人人都喝起采來。這大校場上聚集著五六千人，沒一個不是中氣充沛的，這一齊聲喝采，直似轟轟雷鳴一般。梁長老待眾人喝采聲止歇，大聲說：「黃前幫主智略無雙，她說什麼便是什麼，絕不能錯。但她老人家客氣，定要咱們四個長老和八個八袋弟子商量決定，咱們十二個臭皮匠商量了半天，想出了這麼一個法兒。」一時台下鴉雀無聲，靜聽他宣佈，只聽梁長老道：「咱們想，丐幫弟子佈於天下，雖然都沒有什麼本事，不能有什麼作為，但人數是不少的，要統率這數萬人馬，正如黃前幫主所說，非得德才兼備、文武雙全不可。咱們丐幫雖不能說人才凋零，但要像洪七公幫主、黃前幫主那樣百年難見的人物，卻是再也遇不上的了，甚至像魯故幫主那樣德能服眾的人品，也是尋不出的了。咱們想來想去，只有請黃前幫主勉為其難，再來統率這數萬弟子。黃前幫主若是不答應，咱們只有苦求到底，可是眼前卻有一件大大的為難處。蒙古韃子這一次南北大軍合攻襄陽，情勢實在緊迫，黃前幫主全神貫注，輔佐郭大俠籌思保境退敵的大計，這一件大事非同小可，咱們若是不斷拿一群叫化兒夥裏的小事去麻煩她老人家，天下的老百姓不把咱們臭叫化罵死才怪？因此上咱們思前思後，只有另行推選一位幫主才是。」

　　梁長老這一番話，只聽得台下眾人個個點頭，均想：「丐幫行事處處先公後私，無怪他數百年來始終是江湖上第一大幫。」只聽他又道：「本幫之內既無傑出的人才，黃前幫主又不能分心，眼前只有一條路，那便是請一位幫外的英雄來參與本幫，統率這數萬子弟。想當年本幫君山大會，推舉幫主，終於舉出了黃前幫主，那時她老人家可也不是丐幫的子弟啊。不瞞各位說，當時兄弟很不服氣，還跟她老人家動手過招，結果怎麼呢？哈哈，那也不用多說，總之給打得五體投地，心悅誠服。而她老人家當了幫主之後，敝幫好生興旺，日盛一日，可說得上是風生水起，日長夜大。君山那一會，黃前幫主還只十多歲，她一條竹棒打得四大長老無敵手，那才當真是英雄了得呢。」眾人聽得悠然神往，一齊望著黃蓉，而丐幫弟子之中，許多年長的當時均曾親與其會，回思昔日情境，胸間豪氣陡生。

　　梁長老又道：「今日座間，個個都是江湖上聞名的好漢，任那一位原來做敝幫的頭腦，咱們都是歡迎之不暇，只是英雄太多，可難以抉擇，咱們十二個臭皮匠便想了個笨法兒，只有請各位英雄到台上一顯身手，誰強誰弱，大夥兒有目共睹。不過兄弟有一句話說明在先，今日比武，務請點到為止，倘若有甚人命損傷，敝幫可罪過太深，人人要負咎不安。各位相互之間如有什麼樑子，絕不能在這台上了斷，否則是跟敝幫上下有意過不去了，那時卻莫怪得罪。」他說這幾句話時，眼睛從右至左的向眾人橫掃一遍，目光如電，神色凜然，要知比武決勝，各逞絕技，倘然下手不容情，那動不動便是生死，這時正當聚義以抗敵，豈不自相殘殺？因此梁長老鄭而重之的告誡一遍，意思說若有人乘機仇殺，大家便要群起而攻之。

　　群雄早知今日丐幫大會中大有熱鬧，一聽梁長老如此說，心中均有打算。長一輩的人物本身早有地位，或是那一家那一派的掌門，或是那一幫那一寨的首領，勢不能出來爭作丐幫的幫主，只有四十歲以下的青年人，才心中怦怦而跳，躍躍而試，但是度德量力，想到要在這數千人前爭雄得冠，使丐幫數萬弟子人人心服，可實在是件難事，因此梁長老說完之後，卻無一人躍上台去。

　　梁長老大聲道：「除了幾位前輩耆宿，出世高人之外，天下英雄，盡在此間，只要瞧得起敝幫的，便請上台賜教。本幫子弟中若是自信才藝出眾，也可上台，縱然是個四袋子弟，說不定他向來深藏不露，無人知他英雄了得啊。」他說了幾遍，只聽台下一人暴雷似的喝道：「俺來也！」騰的一聲，躍到了台上，眾人一看那人，都吃了一驚，但見他魁梧異常，足足有三百來斤，這一上台，那搭得極是堅實的高竟台也微微搖晃。那人走到台口，也不抱拳行禮，雙手在腰門一叉，說道：「俺叫千斤鼎童大海，丐幫幫主是不想做的，那一位願意跟俺動手，便上來吧。」台下眾人一聽，心中都是一樂，聽這人言話，準是個渾人。

　　梁長老笑道：「童大哥，咱們今日不是擺什麼比武的擂台。倘若童大哥不願做敝幫幫主，便請下台去吧。」童大海腦袋一擺，說道：「這明明是個擂台，誰說不是擂台？你不許俺出手，怎地又叫人上台？」梁長老還待要說，童大海道：「好，你要跟我動手也好！」呼的一掌，迎面向梁長老擊了過去。梁長老向後一躍，避了開去，笑道：「我這幾根老骨頭，怎禁得起童大哥一拳？」童大海笑道：「我原說你不成，乘早站開些……」他話未說完，台口人影一閃，已站了一名衣衫襤褸的化子。

　　這化子三十來歲年紀，背負六隻布袋，卻是梁長老嫡傳的徒孫，他外表似乎無可無不可，其實性子甚是暴躁，生平對師祖又是敬若神明，一見千斤鼎童大海對師祖無禮，當下按捺不住，躍上台來，冷冷的道：「我師祖不能跟後輩動手，童大哥，還是我接你三拳吧！」童大海喝道：「這個再好也沒有！」也不問他姓名，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叫道：「看招！」便往他胸口錘了過去。那化子一轉身，向前踏上一步。只聽得波的一聲悶響，童大海這一拳打中了他背上的布袋，著拳之處，卻感到軟膩滑溜，童大海心下奇怪，喝道：「你袋中放著什麼？」那化子冷冷的道：「叫化子捉什麼？」童大海吃了一驚，失聲說道：「蛇……蛇……」那化子道：「不錯，是蛇！」童大海想起適才這一拳，不禁有些惡心，第二拳打出去時，高拳直擊面門，豈知這化子縱身一躍，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又將背心向著他。

　　童大海生怕拳頭被袋中大蛇咬著，或是自己一拳打中了大蛇的毒牙，硬生生將拳頭收轉，舉掌在胸口一擋，右腿踢向對方下盤。那化子見他發毛，暗暗好笑，側身在台上一滾，背負的布袋已靠上他的小腿。這袋中的大蛇其實甚是馴善，毒牙也早已拔去，但童大海那裏知道？大叫一聲，雙足亂跳，那化子右臂一長，已抓住他的胸口，順勢運勁，喝道：「伍子胥高舉千斤鼎！」將他身子舉在半空。

　　童大海慌亂之中被他一把抓住了胸口的「紫宮穴」，登時全身酸軟，無法動彈，空自怒氣沖天，卻發不得威。台下群雄想起他的外號叫做「千斤鼎」，再見了他這副狼狽情狀，登時全場哄笑。梁長老笑向那化子喝道：「快放下，休得無禮！」那化子道：「是！」將童大海放在台上，一縱下台，鑽入了人叢。童大海滿臉脹成了紫醬色，指著台下罵道：「賊化子，再來跟童大爺真刀真槍的打過啊，這般鬼鬼祟祟，算是什麼好漢？臭叫化，瘟叫化！」他不住口的只罵化子，台下數千丐幫弟子人人卻感有趣，無人再去理會。

　　突然間一條人影輕飄飄的縱上高台，左足在台緣一立，搖搖晃晃的似欲摔跌下來。童大海心地卻好，叫道：「小心！」上前伸手欲扶。他那知這人故意在群英之前顯示一手上乘的武功，手掌剛搭上那人左臂，那人一勾一帶，施出了大擒拿手中一招「倒跌金剛」。童大海身不由主，向台外直飛出去，砰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下。眾人瞧那人時，但見他衣飾修潔，長眉俊目，原來是郭靖的弟子武修文。

　　郭靖坐在台左第一排椅上，見他顯示這一招大擒拿手，雖然用得巧妙灑脫，但過於輕狂，大非忠厚之道，心下不悅，臉色更沉了下來。果然台下登時有多人不服，台東台西同時響起了三個聲音，叫道：「好俊功夫，兄弟來領教幾招！」「這算什麼？」「人家好意扶你，未免太不夠朋友！」發話聲中，三個人一齊躍上台來。武修文學兼郭靖、黃蓉兩家之所長，又是家學淵源，得父親與師叔授以一陽指神技。這時在後輩英雄中實已是第一流的人才，見三人齊至，心下暗暗歡喜，尋思：「我同時敗此三人，方顯得功夫。」反而怕這三人分別來鬥，當下更不說話，身形晃動，剎時之間向上台的三人每人襲擊了一招。那三人身形尚未站穩，敵招卻倏忽已至，急忙舉手招架，卻又是手忙腳亂。武修文不待敵人緩過手來，雙掌翻飛，招式源源而至，居然以一圍三，一個人將三個對手包圍在垓心，自己佔了外勢，那三人互相擠撞，拳腳竟是越來越難施展？台下群雄相顧失色，均想：「郭大俠威震當世，果然名不虛傳，連教出來的徒兒也這般厲害？」

　　那三個人互相並不熟識，更不知旁人的武功拳路，被武修文一圍住，無法呼應照顧，反而各自牽制。三人向外連衝數次，始終搶不出武修文以綿密掌法構成的包圍圈子。

　　完顏萍在台下見丈夫已穩佔上風，心中自是喜歡。郭芙卻道：「這三個人膿包，當然不是小武哥的敵手。其實他何必這時便逞英雄？耗費了力氣，待會有真正的高手上台，豈不是難以抵敵？」完顏萍性子溫柔，只微笑一笑，便不言語。耶律燕卻是個心直口快之人，郭芙雖是她嫡親的嫂子，兩人卻時時鬥口，這時她聽了嫂子的話，猜中她的心意，說道：「小叔叔先去收拾一批，待他不成了。敦儒又上去收拾一批。最後我哥哥這才上台，獨敗群雄，讓你安安穩穩的做個幫主夫人，何等不美？」郭芙臉上一紅，說道：「這許多英雄豪傑，誰不想當幫主？怎說得上『安安穩穩』四字？」耶律燕道：「其實呢，也不用我哥哥上台。」郭芙奇道：「怎麼？」耶律燕道：「剛才梁長老不是說的麼？當年丐幫大會君山，師母還不過十多歲，便以一條竹棒打得群丐束手歸服，當上了幫主。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嫂子啊！還是你上台去，比我哥哥更成。」郭芙嗔道：「好！小油嘴的，你取笑我。」伸手便到她腋下呵癢，耶律燕往耶律齊背後一躲，笑道：「幫主救命，幫主救命，幫主夫人這要謀財害命啦。」

　　這時郭芙，武氏兄弟等都已三十餘歲，但自來玩鬧慣了的，耶律燕、完顏萍雖均已生兒育女，一見面仍是嘻嘻哈哈，興緻不減當年。

　　黃蓉坐在郭靖身旁，時時放眼四顧，注視是否有面生之人混入場來，在大校場四周，她早已分佈丐幫弟子，吩咐見有異狀，立即來報，她一直耽心聖因師太、韓無垢、轉輪王張一氓等這一干人前來搗亂，但眼見未末申初，四下裏一無動靜，尋思：「那一干人到底來襄陽為的什麼？說有什麼圖謀，怎的終不見有絲毫端倪？如說真的來為襄兒祝壽，世間又絕無是理。」饒是她一生智計無雙，這時卻也猜測不透，轉頭看台上時，只見武修文已一掌將兩人擊下台來，剩下一人苦苦撐持，料得五招之內，便須落敗，心想：「今日天下群雄以武會友，爭為丐幫幫主，最後卻不知是誰奪得魁首，獨佔鰲頭？」

　　其時台下數十英雄心中，個個存的都是這個念頭，但在郭府後花園中，卻有一人始終沒想到今日城中這件大事。她一直在想：「那日我拿了一枚金針給他，要他今日來見我一面，因為今天是我的十六歲生日。他當時親口答應了，怎地到這時還不來啊？」她坐在芍藥亭中，臂倚欄干，眼見紅日漸漸西斜，心想：「今日已過去了大半天，他便是立時到來，最少也只有半天相聚。」眼望著地下的芍藥花影，兩根手指中拈著剩下的一枚金針，輕輕說道：「我還能求他一件事……但說不定他壓根兒就把我忘了，連今天要來看我都沒記得，這第三件還說什麼？」一轉念又想：「不會的，那決計不會。他是當世大俠，最重言諾，怎能說過的話不算？再過一會兒，嗯，只再過一會兒，他一定便會前來瞧我。」想到不久便能和他見面，不由得暈生雙頰，拈著金針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輕輕嘆了口氣，一個念頭終是排遣不去：「他雖重言諾，可是我終究是個小姑娘啊。他答應的話倘是對爹爹說的，無論怎麼他定會信守。但是我呢，我這個小東邪郭襄，在他眼中算得是什麼？只不過是個異想天開小女孩兒罷啦。這時他便算記得我的話，也不過是哈哈一笑，搖頭說道：『胡鬧，胡鬧！』」

　　芍藥亭畔，小郭襄細數花影，情思困困，而在大校場中，黃蓉卻在細細推想女兒的心事。她心想：「羊太傅廟中芙兒、襄兒遇險，得遇高人暗中解救，靖哥哥說，當世僅只二人有此剛猛內力，若非洪七公恩師，便是靖哥哥自己，但恩師已故，靖哥哥更加不是。或者，邀集這些旁門左道之士來給襄兒祝壽的，又是另外一人？老頑童周伯通雖愛玩鬧，行事無此細密；一燈大師端嚴方正，絕無如此閒情逸致，西毒歐陽鋒、慈恩和尚裘千仞均已亡故，竟難道是爹爹？」她與父親已十餘年不見，黃藥師便如閒雲野鶴，漫遊江湖，誰也不知他的行蹤，說到這件事的古怪難測，倒與黃藥師的生性有幾分相似，再說黃藥師名震江湖數十年，乃是出名的「黃老邪」，這些邪魔外道，多半和他臭味相投，倘有他出面招集，那些人非賣他的老面子不可。她想到這裏，呆了一呆，不自禁的又驚又喜，按理說黃藥師絕不會來跟女兒和外孫女如此胡鬧，但他一生行事從來不可以常理推斷，當真如天外神龍，矯夭變幻，黃蓉雖是他親生女兒，卻也往往莫測其高深，他大舉邀人來給外孫女兒祝壽，說不定自有深意呢？

　　她想到這裏，向郭芙招了招手，命她過來，低聲問道：「你妹子在風陵渡不見了一日兩夜，她回來後，有沒說起外公什麼事？」郭芙一呆，道：「外公？沒有啊。妹子連外公的面也沒見過。」黃蓉道：「你倒仔細想一想，她在風陵渡和西山一窟鬼一齊出去，到底還講到誰沒有？」郭芙道：「沒有啊，沒說到誰。」她自知妹子當日為的是要去瞧瞧楊過，但她在父母面前，最怕的便是涉及「楊過」兩字，母親倒還罷了，父親只要一聽見，往往臉色一沉，便有一兩天不跟她說話，因此妹子沒說，她也就樂得不提，何況此事早已過去，又何必提起此人，自討沒趣？

　　黃蓉見她臉色微微有異，早估到她心中還藏著什麼不說，說道：「眼前之事，可不是鬧著玩的，你聽到過什麼，全說給我知道。」郭芙見母親臉色鄭重，不敢再隱瞞了，說道：「只是聽幾個閒人講起什麼神鵰大俠，那便是楊……楊……楊過了。妹子便說要去瞧瞧他。」黃蓉心中一凜，道：「見到了他沒有？」郭芙道：「一定沒見到。倘若見到了，妹子還不咭咭呱呱的說個不停麼？」黃蓉心中暗道：「是過兒，是過兒。當真是他麼？」問道：「你想在羊太傅廟中出手殺死尼摩星的，會不會是他？」郭芙道：「怎麼會啊？楊……楊大哥那裏有這等好功夫？」黃蓉道：「你跟妹子在羊太傅廟中說了些什麼，從頭至尾跟我說，一句也不能漏了。」郭芙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妹子就愛跟我頂嘴。」於是將妹子如何說不赴英雄大宴、不瞧丐幫推舉幫主、如何說在她生日那天，將有一位少年英俊的英雄來見她等一一說了，最後笑道：「她朋友倒果然來了不少，但不是和尚尼姑，便是老頭兒老太婆，那有什麼少年英俊的英雄？」

　　聽到這裏，黃蓉再無懷疑，料定郭襄所說之人，定是楊過無疑，想必郭襄與楊過約定在羊太傅廟中相會，卻給姊姊闖去撞散，楊過為了給她爭一口氣，竟是遍邀江湖高手，來給她送禮祝壽，「但是，他，他為什麼要給襄兒化這麼大的力氣？」想到小女兒日來心神不定，眼光朦朧，恍恍惚惚，想到她常常突然間的紅暈雙頰，黃蓉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竟難道襄兒在風陵渡一日兩夜不歸，已和他做出事來？」

　　她跟著便想：「楊過恨我害死他父親，恨芙兒斷他手臂，更恨芙兒用毒針打傷小龍女，啊喲，小龍女和他相約十六年後重會，今年卻是第十六年了。楊過是報仇來啦！」

　　黃蓉想到「楊過是報仇來啦」這七個字，驀地裏背上感到一陣涼意。她知楊過智謀之高，雖然尚不及自己，但此人自小便行事十分厲害，對小龍女又是用情既專且深，倘若等候小龍女十六年終於不得相見，推尋禍根，自會深恨她郭家滿門。這人工於心計，這十六年的怨毒積了下來，以他性情，絕不會將郭芙一掌擊斃便感滿足，定當設下狠毒陰損的計謀，大舉報復，「難道他竟要誘騙襄兒上手，使她傾心相從，然後折磨得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錯，不錯，依著楊過的性兒，他正會如此。」一想到此點，連只積在心頭的疑竇盡數而解，楊過所以要殺尼摩星救襄兒，所以遍請當世高手來給她祝壽，全是為了要贏得她的心。

　　黃蓉心中又默默計算：「可是有一點不對了！今日是襄兒的生日。十六年前，襄兒出世之後，要相隔數月，他才在絕情谷中與小龍女分手。按理推想，他便要是報仇，也得等足十六年。過了與小龍女約會之期再說。這十六年的約會雖然渺茫，但那留言明明是她親手所書，誰又知道，他夫妻倆終究不得相會？難道我爹爹……難道南海神尼……」她眉尖深鎖，越想越是不安，心道：「不管怎樣，襄兒若再和他相見，那可是凶險無比。襄兒天真瀾漫，那能懂得到人心的鬼蜮狠毒？」

　　只聽得「啊喲」一聲叫，跟著騰的一響，黃蓉抬頭一看，原來武修文又將一個上台比武的老者用掌力震了下來。她走到郭靖身邊，低聲道：「你在這裏照料，我去瞧瞧襄兒。」郭靖道：「襄兒沒來麼？」黃蓉道：「我自己去叫她，這小丫頭實在古怪。」郭靖微微一笑，想到自己與她初識之時，她穿了男裝，打扮成一個小乞兒模樣，何嘗又不古怪了？黃蓉見丈夫笑得溫馨，也報以一笑，當下匆匆趕回府中。一路上雖感焦慮，但想到丈夫那副笑容，想到他那寬厚堅實的雙肩，似乎天塌下來也能擔當一般，心頭又寬慰了許多。

　　她逕到郭襄房中，女兒並不在房，一問丫鬟，說是二小姐在花園中，不許去打擾她。黃蓉微微一驚：「襄兒連大校場上的比武也不要看，定是和楊過暗中約上了。」於是先回自己房中，身邊暗藏金針暗器，袖了一柄短劍，再拿了白臘短棒，然後往後花園來。她知楊過此時武功大非昔比，實是一個可畏可怖的強敵，因此絲毫不敢怠忽。她不走鵝卵石鋪成的花徑，卻從假山石後的小路繞了過去，將近芍藥亭邊，但聽得郭襄幽幽嘆了一口長氣。

　　黃蓉伏低身子，躲在假山石後，聽得女兒輕輕說道：「怎麼等到這個時候，還是不來，這不叫人心焦麼？」黃蓉大慰：「原來他沒還到，正可先行攔阻。」只聽郭襄又說道：「每年生日，媽總是叫我說三個心願，這時左右無人，我便跟老天爺說了吧。」黃蓉本要伸足走出，去跟女兒說話，聽了她這幾句話，又將腳縮了回來，尋思：「我雖是她母親，平時也不易猜得中她的心思，這時正好聽她說三個什麼心願。」

　　過了片刻，只聽郭襄道：「老天爺，我第一個心願，盼望爹爹媽媽率領人馬，把來犯的蒙古軍盡數殺退，襄陽百姓人人得保太平。」黃蓉暗暗舒了口氣，心道：「這小丫頭雖然古怪，可不是不識大體之人。」又聽她說道：「我第二個心願，盼望爹爹媽媽身子安泰，百年長壽，盼望爹娘事事都能如意稱心。」黃蓉誕育郭襄之時，夫婦倆都遭逢生死大險，事後思及，不免心驚，因此自然而然，對郭襄便不如郭芙那般愛憐，這時聽了她這幾句至性流露的祝福，不自禁的眼眶微濕，疼愛之情，油然而增。

　　郭襄第三個心願，一時卻不說出，隔了片刻，才道：「我這第三個心願，盼望神鵰大俠楊過……」黃蓉雖早料到，女兒這第三個心願定與楊過有關，但聽到她親口說到「楊過」兩字，心頭終於還是微微一怔，聽得她續道：「……和他夫人小龍女早日團聚，平安喜樂。」這一句話卻是黃蓉萬萬料想不及，她只道楊過既要誘騙女兒，定是花言巧語，說許多假話，豈知女兒已洞悉小龍女之事，也明白楊過在一心一意等待和小龍女相會，因此暗中為他祝禱。但她轉念一想，卻又耽上了心：「啊喲不妙，楊過這廝用心更是深了一層，她越是跟襄兒說不忘舊情，襄兒越覺他是個深情可敬之人，越加對他傾心。不錯，不錯，當年靖哥哥倘若見了我之後，便將華箏公主拋諸腦後，再也不念半點昔日恩義，我反要怪他薄倖了。」

　　只因黃蓉過於聰明，一件事四面八方的想得十分周至，自來又對楊過存了幾分忌憚防備之意，再加上對女兒關懷過切，不由得思潮起伏，暗暗心驚，便在此時，忽聽得擦的一聲輕響，牆頭上躍下一人，但見他大頭矮身，形相甚是古拙可笑。

　　郭襄一見那人，便跳起身來，喜道：「大頭鬼，大頭鬼，他……他也來了麼？」大頭鬼走進芍藥亭中，躬身施了一禮，神態竟是異常恭謹。郭襄笑道：「啊喲，大頭鬼叔叔，你怎地跟我這般客氣啊？」大頭鬼道：「你別叫我『大頭鬼』叔叔，只要叫大頭鬼三字便成了。神鵰大俠命我來跟郭姑娘說……」郭襄一聽，心中好生失望，眼眶一紅，道：「大哥哥說有事不能來看我了麼？可是他答應過的……」大頭鬼不住搖晃他那顆大頭，說道：「不是，不是……」郭襄急道：「怎麼不是？你知道什麼？他明明答應過的。」心中一急，竟要流下淚來。大頭鬼道：「我不是說他沒答應你，我是說他不是不來看你啊。」郭襄破涕為笑，嬌嗔道：「你瞧你，說話不明不白的，不是這個，又不是那個。」

　　大頭鬼微笑道：「神鵰大俠說，他因要親自給姑娘預備三件生日禮物，是以今日要到得遲了些。」郭襄心花怒放，道：「這許多人給我送了這麼多好禮，我什麼也有啦，請你跟大哥哥說，不用費心預備禮物了。」大頭鬼搖頭道：「這三件禮物嘛，第一件已預備好啦，第二件神鵰大俠帶領了兄弟們正在辦，這時候多半已齊備。」郭襄嘆道：「我倒寧可他早些來，別費事跟我辦禮物。」大頭鬼道：「那第三件禮物，神鵰大俠說須得在大校場丐幫大會之中，親手交給姑娘，因此請你這就到大校場去，算來時候也差不多啦。」郭襄嘆了口氣笑道：「我本來跟姊姊嘔氣，說過不去丐幫大會的，大哥哥既這麼說，那是非去不可的了。好吧，你同我一塊兒去。」大頭鬼點了點頭，噓溜溜吹了聲口哨，牆外黑越越的撲進一件龐然大物來，卻是那頭神鵰。

　　郭襄一見神鵰，撲過去便要攬牠項頸，便如見到久別重逢的好友一般，神鵰卻退開兩步，傲然昂立，對郭襄側目斜睨，似乎毫沒將這小姑娘瞧在眼裏。郭襄笑道：「這位鵰大哥可真驕傲得緊，牠不睬我呢，我偏偏要你睬我。」說著縱身而上，一把抱在了神鵰的頭頸。這一次神鵰沒再閃避，但斜過腦袋，似乎莊嚴的父親遇到了又頑皮又可愛的女兒，終於無可奈何一般。郭襄道：「鵰大哥，咱們一起去吧。回頭我請你吃好東西，你喝酒不喝？」大頭鬼拍掌笑道：「你請神鵰喝酒，那牠再喜歡也沒有了。」郭襄道：「那你等一等。」飛身奔到廚房，親自捧了一小罈陳酒，回到花園。

第一百零一回　群豪獻壽

　　大頭鬼打開酒罈，一股濃冽的酒香，撲鼻而至，他捧起罈子喝了幾口，連讚：「好酒，好酒！」拿到神鵰嘴邊。神鵰的鐵嘴一啄，已在瓦罈上啄了一孔，伸嘴入罈，片刻間將一罈酒飲得乾淨。黃蓉心中暗罵：「襄兒這小鬼當真該打，胡亂拿我這九花玉露酒去給一頭扁毛畜生喝，豈不糟蹋了？」原來這酒調配極是費事，乃是黃蓉依照父親配製九花玉露丸的方子，採集花露，和以珍貴藥草，再釀入一等一的陳年佳釀而成，若非至交好友，絕不輕易奉客。

　　郭襄笑道：「鵰大哥酒量真好，咱們走吧！」當下二人一鵰，奔往大校場。一走進丐幫大會的場子，群雄見到神鵰軀體雄、偉形相醜怪，無不嘖嘖稱奇，郭襄引著大頭鬼和神鵰來到台邊，揀一處空地坐下。負責知賓的丐幫弟子見大頭鬼是生客，當下過來招呼，請問姓名。大頭鬼冷然道：「我沒名字的，什麼也不懂得，郭姑娘帶我來，我便來了。」

　　這時武敦儒、修文兄弟全已被人打下台來，朱子柳的姪兒、泗水漁隱的三個弟子、丐幫中的四名八袋弟子、六名七袋弟子，均已先後失手，台上耶律齊正施展周伯通所授的七十二路空明拳，和一個四十餘歲的壯漢交手。這壯漢名叫藍天和，是貴州的一個苗人，幼時隨人至四川青城山採藥，失足墮入山崖，得遇奇人，學得了一身剛猛險狠，兼而有之的外門武功。他的掌力中隱隱有風雷之聲，轟轟發發，果然是威風凜凜。耶律齊的拳法卻是拳出無聲，腳去無影，飄飄忽忽，令人難以捉摸，兩人一剛一柔，在台上打了旗鼓相當。這一番功夫一顯，台下數百名本來大想上台一較的好漢，無不自愧不如，均想：「幸虧我沒貿然上台，否則豈不是自獻其醜？人家這般的內力外功，我便是再練十年二十年，也不能是他對手。」

　　藍天和的掌力雖猛，但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夕，畢竟是難以持久，雖聽他一掌一掌發出去時呼呼之聲越來越大，其實中間所蓄積的潛力卻已大不如前。耶律齊的拳招既不比前快，亦不比前慢，始終是輕描淡寫，見招拆招，他知今日之鬥不是擊敗一個兩個對手便算了局，上台來鬥的敵手多半愈來愈強，因此必得留下後勁。藍天和久鬥不勝，心下焦躁起來，自思在西南各省二十餘年，從未遇到過一個能擋得住自己三十招的勁敵，想不到今日在天下英雄之前，偏偏奈何不了一個後輩，當下催動內勁，不住增加掌力。兩人迴旋反覆的又拆了二十餘招，藍天和陡然間見到對方露出一個破綻，機不可失，喝一聲：「著！」一掌「九鬼摘星」，往耶律齊胸口打去。他滿心喜歡，眼見敵人胸口門戶洞開，這一掌非中不可，只聽得砰的一聲，一掌果然是結結實實的打中了。台下觀鬥的群雄齊聲驚呼，站了起來，因為從這掌力中胸的聲音聽來，耶律齊非死必受重傷，適才梁長老曾諄諄告誡，此次比武點到即止，倘若藍天和這一掌把耶律齊打死了，他是郭大俠、郭芙的愛婿，只怕馬上便會掀起軒然大波。

　　但藍天和一掌既出，立時臉上慘白，踉踉蹌蹌的退了兩步，拱手說道：「佩服，佩服！」他走到台口，朗聲說道：「耶律大爺手下留情，沒要了兄弟的性命，果然是英雄仁義，兄弟心悅誠服。」說完一躍下台。眾人面面相覷，不明其中之理，再看耶律齊時，只見他臉露微笑，渾若無事。眾人均想：「明明是藍天和打中了耶律齊，怎地反而是耶律齊饒了藍天和，便算他有內功，也絕不能如此取勝啊。」原來藍天和一掌打在耶律齊胸口，猛覺著手之處，突然間變得虛虛盪盪，但卻又不是一掌打空，只是便如伸手入水，似空非空，似實非實，另有一股黏稠之力纏在他的掌上。
　　但這一股似虛非虛的知覺，瞬息間便從對方胸口傳到自己手臂，再自手臂通到自己胸口，直降丹田，小腹中登時便如積蓄了十多碗沸水，擠逼著要向外爆炸，藍天和這一驚之下，自是魂飛天外，急忙運勁後奪，但手掌竟如給極韌的膠水黏住了一般，雖向後拉了尺許，卻是離不開耶律齊的胸口。當日師傅授他武藝之時，曾說他這一路風雷掌法，以之行走江湖，大是綽綽有餘，但倘若遇上了內家高手，千萬要小心在意，只要給對方內力侵入丹田，縱不是當場斃命，這一身功夫可也廢了。但三十年來他始終未曾遇到強敵，師傅這一番話也就早已置之腦後，只道師傅只是告誡他須知強中更有強中手，不可驕傲自大之意，以自己外門功夫之強，出手之迅捷，敵人便真有神奇內力，也絕無機會傳入自己體內，豈知到頭來終於遇上了剋星，眼前這個中年人，果真有如此功夫。

　　這番念頭只如電光石火般在腦海中一閃，雙目一閉，只待就死，陡然間掌上黏力忽失，跟著丹田中鬱熱之氣也緩緩消散，藍天和微一運勁，竟覺全身功夫絲毫未損，那自是耶律齊饒了自己一命，因此上感愧之餘，站到台口向群雄交代了幾句。

　　適才二人這一場龍爭虎鬥，台下人人得見，藍天和掌力之威猛凌厲，自是有目共睹，但耶律齊居然將他敗於無形，凡是稍有見識之人，再也不敢上台挑戰。耶律齊是郭靖、黃蓉的女婿，可說與丐幫大有淵源，四大長老和眾八袋弟子都願他當上幫主。他又是全真派耆宿周伯通的弟子，於是全真派的俗家弟子、東邪南帝各系的弟子也均不再與爭。只有幾個不自量力的莽撞之徒，才再上台領教，但都是接不上三招，便即落敗。

　　郭芙見丈夫驚壓當場，心中的歡喜自是難以言宣，但一瞥眼間，只見一隻奇醜的巨鵰，和那在風陵渡見過的大頭矮子分坐在妹子兩側，不禁一怔。當郭襄和大頭鬼、神鵰來到大校場時，耶律齊和藍天和正鬥得激烈，郭芙全神貫注在丈夫身上，因之那神鵰雖然形貌驚人，她卻是視而不見。這時勁敵已去，她才想到何以妹子說過不來卻又來了？一轉念間，暗道：「不好！楊過自稱『神鵰大俠』，這隻窮凶極惡的大鵰，想來便是什麼神鵰了。神鵰既來，楊過也就必在左近，他若是來搶幫主……他若是來搶幫……」一剎那間，心中自喜變憂，當日楊過拂袖將她長劍擊彎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齊哥武功雖強，能不能敵得過這個獨臂怪人呢？唉，這個人自幼便是我命中的剋星，今日當此要緊關頭，他卻又出現了。」

　　但她遊目四顧，並不見楊過的蹤跡，這時天色將黑，耶律齊已連敗七人，再也無人上台較藝。只見梁長老走到台口，朗聲道：「耶律齊大爺文武雙全，我幫上下向來欽仰，若能為我幫之主，自是人人悅服擁戴。……」他說到這裏，台下丐幫的幫眾一齊站起，大聲歡呼起來。梁長老又道：「不知有那一位英雄好漢，還欲上來一顯身手？」他連問三遍，台下寂靜無聲。郭芙大喜，心想：「楊過此刻不至，時機已失！待齊哥一接任幫主，他再要為難，也是來不及了。」

　　便在此時，忽聽得蹄聲急迫，兩騎馬向大校場疾馳而來，聽那馬蹄之聲，馬上乘客顯是身有急事。郭芙一驚：「終於來了！」但見兩騎馬如飛般馳進校場，乘者身穿灰衣，卻是郭靖派出去打探軍情的探子。郭靖雖然瞧著台上比武，心中可無時無刻不念著軍情，一見這兩個探子如此縱馬狂奔，心道：「終於來了！」郭靖、郭芙父女心中說的都是「終於來了」四字，但女兒指的是楊過，父親心中所指的卻是「蒙古大軍」。

　　兩名探子馳到離高台十餘丈之處，翻身下馬，上前向郭靖行禮，郭靖與黃蓉來不及等二人開口，先留神瞧他們的臉色，蓋軍情好惡，臉上必有流露，卻見這二人滿臉又是迷惘又是喜歡之色，似乎見到了什麼意外的喜事。只聽一名探子報道：「稟報郭大俠，蒙古大軍右翼前鋒的一個千人隊，已到了新野。」郭靖心中一驚，暗道：「來得好快。」又聽一名探子道：「稟報，蒙古右翼前鋒的一個千人隊，已抵鄧州。」郭靖「嗯」了一聲，不動聲色，心想：「北路敵軍又分兩路，軍行神速，鋒勢銳利之極。」要知新野與鄧州離襄陽都不過一百餘里，由兩地南下，而至襄陽對岸的樊城，一路都是平野，並無山川阻隔之險，蒙古鐵騎如狂風暴雨般馳驟而來，只須一日便能攻到。卻聽第二個探子喜孜孜的說道：「可是有一件奇事，鄧州城郊的蒙古千人隊，一個個都死在就地，長官士卒，無一得生。」郭靖奇道：「有這等事？」第一個探子道：「小人所見也是如此，新野的蒙古前鋒，一千人全變了野鬼，只見遍地都是屍首。最奇怪的是，這些蒙古兵屍上的耳朵都給人割了去。」第二個探子道：「鄧州的蒙古兵也是這般，人人沒了左耳。」

　　郭靖和黃蓉對瞧了一眼，心下均是驚喜交集，尋思：「蒙古兩路先鋒都是全軍覆沒，那是大大的折了銳氣，雖說來攻的人馬至少有十餘萬之眾，損折二千人無關大局，但訊息傳去，三軍為之奪氣，於我大吉大利。卻不知是誰奇兵突出，將這兩路蒙古兵盡數殲滅？」郭靖問道：「新野和鄧州的守軍怎樣了？」兩個探子齊道：「兩城守軍閉城不出，蒙古軍死在郊外，守城的將軍只怕此刻尚未得知。」黃蓉道：「你們快去稟報呂大帥知道，他一高興，定然重重有賞。」兩探磕過了頭，歡天喜地的去了。

　　蒙古先鋒隊尚未與襄陽守軍交戰，即已兩路齊殲，黃蓉站到台上將這消息一宣布，登時全場歡聲雷動。黃蓉道：「丐幫新立幫主，固是喜事，可怎及得上這件聚殲敵軍的大事？梁長老，快命人擺設酒筵，咱們得好好慶祝一番。」這酒筵倒是早就預備下了的，丐幫今晚本就要大宴群雄，祝賀新立幫主，這時錦上添花，又傳到大捷之訊，人人均是興高采烈。武敦儒等較藝落敗，心中雖不無怏怏，但滿場喜氣洋溢，卻把少數人的鬱悶，剎那間沖得乾乾淨淨。丐幫宴客不設桌椅，群雄東一團、西一堆的在大校場上席地而坐，便此杯觥交錯，吃喝起來。這筵席模樣雖陋，酒肉菜餚卻極之豐盛。

　　群雄都道那是郭靖、黃蓉安排下的奇計，流水價過來敬酒祝捷，郭靖不住口的說絕非自己之功，但他向來謙抑，群雄那裏肯信？黃蓉道：「靖哥哥，這件事好生奇怪，此時實在琢磨不透，咱們且別分辯，且候確息。」原來黃蓉一得探子之報，知道其中甚有蹊蹺，當即派了八名精明強幹的丐幫弟子，騎下快馬，分赴新野、鄧州再探。

　　郭襄和大頭鬼、神鵰三個坐在一起，旁人見了神鵰這等威猛模樣，誰也不敢坐近。郭襄只問：「大哥哥怎地還不來？」大頭鬼道：「他說過要來，總是會來的。」一言甫畢，忽道：「你聽，那是什麼聲音？」郭襄側耳靜聽，只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陣獅吼虎嘯，猿啼象奔之聲，她心中一喜，道：「史氏兄弟來啦！」過不多時，群獸的吼叫之聲越來越近，校場上群雄先是愕然變色，跟著紛紛拔出兵刃，站了起來，只聽得場中亂成一片：「那裏來的這許多野獸？」「是獅子，還有大蟲！」「大家小心！」「提防惡狼，提防豹子！」

　　郭靖卻甚是鎮靜，對武修文道：「你去城內傳我號令，調二千弓弩手來。」武修文應道：「是！」剛欲轉身，忽聽得遠處有人長聲叫道：「萬獸山莊史氏兄弟奉神鵰俠之命，來向郭襄郭姑娘祝壽，恭獻壽禮。」那聲音非一人所發，乃是史氏五兄弟齊聲高呼，他五人的內功另成一家，雖非一等一的高手，但縱聲長嘯，竟同具宮、商、角、徵、羽五音之聲，鏗鏘豪邁，震人耳鼓。黃蓉向武修文一揮手，命他即去傳令，蓋人心難測，史氏兄弟雖如此說，未必定無他意，寧可調集弓弩手有備而不發，勝於無備而受制於人。武修文躍上馬背，馳入城內調兵。

　　過不多時，第一隊弩手已到，布在大校場之側。郭靖在蒙古習得騎射之術，以此教練士卒，是故襄陽兵精，甲於天下，遂能以一城之眾，獨抗蒙古數十年。那弓弩手人人能挽強弓，發硬箭，射術實不遜於蒙古武士。

　　弩手剛佈好陣勢，只見一條大漢身披虎皮，領著一百頭猛虎來到大校場外，正是白額山君史伯威。那一百頭猛虎排得整整齊齊，蹲伏在地下。接著管見子史仲猛率領一百頭金錢豹子、金甲獅王史叔剛率領一百頭雄獅、大力神史季強率領一百頭大象、八手仙猴史孟捷率領一百頭巨猿，各列隊伍，排在校場之外。群獸猛惡猙獰，不斷發出低吼，然行列整齊，竟是絲毫不亂。大校場上群雄個個見多識廣，但斗然間見到這許多猛獸，終不免中心惴惴。

　　史氏五兄弟手中各提一隻皮袋，走到郭襄身前，躬身說道：「恭祝姑娘長命百歲，芳齡永繼。」郭襄忙起立還禮，道：「多謝五位史家叔叔。」史伯威指著五隻皮袋道：「這是神鵰俠送給姑娘的第一件生辰禮物。」郭襄笑道：「真是生受不起？那是什麼啊。嗯，我猜你的皮袋裏裝著一隻小老虎，他的裝著一隻小豹子，是不是？」史伯威搖頭說道：「不是，這件禮物，是神鵰俠率領了七百多位江湖好手去辦來的，費的力氣可真不小。」說著打開了手中的皮袋。郭襄一看之下，大吃一驚，叫道：「是耳朵！」史伯威道：「正是！五隻皮袋之中，共是兩千隻蒙古兵的耳朵。」郭襄尚未會意，驚道：「這許多蒙古兵的耳朵，我要來幹麼？」

　　郭靖、黃蓉卻聽得分明，一齊離座，走到史伯威身前，就皮袋中一看。再想起適才探子之言，不由得驚喜交集。黃蓉道：「史大哥，原來新野和鄧州城郊的蒙古兵，是神……神鵰俠率人所殺？」史氏五兄弟當下向郭靖、黃蓉一齊拜倒，郭靖夫婦拜倒還禮。史伯威才答道：「神鵰俠言道，郭姑娘身在襄陽，蒙古蠻兵竟敢無禮前來進犯，那是非殺不可，只恨蠻兵勢大，不能盡誅，因此帶領豪傑，殺了他作先鋒的兩個千人隊。」郭靖道：「神鵰大俠現在何處？小可當親自拜見，為襄陽合城百姓致謝。」要知這十多年來，郭靖專心練兵守城，江湖遊俠之事久已不聞不問，而楊過隱姓埋名，所交又多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因此他竟不知「神鵰俠」便是楊過。

　　史伯威道：「神鵰俠連日忙於為令愛採備生日禮，未克前來拜見郭大俠和郭夫人，請予恕罪。」忽聽得遠處嘯聲又起，一個聲音叫道：「西山一窟鬼奉神鵰俠之令，來向郭襄姑娘祝壽，恭獻壽禮。」聲音尖細，若斷若續，但人人聽得清楚。郭靖見第一件壽禮實在太大，忙提聲叫道：「郭靖謹候台駕。」他的話聲渾厚和平遠遠傳送出去，跟著走到大校場入口之處相迎。黃蓉和他並肩而立，低聲道：「你猜神鵰俠是誰？」郭靖道：「我猜不出。」黃蓉道：「便是楊過！」郭靖一呆，隨即滿心歡暢，說道：「了不起，了不起！他立下如此奇功，當真是大宋之福。」黃蓉道：「你猜他第二件壽禮是什麼？」

　　郭靖微笑道：「過兒才智卓絕，只有你方勝得了他，也只有你才猜中他的心思。」黃蓉搖頭道：「這一次我可猜不中了。」

　　片刻之間，長鬚鬼樊一翁領著八鬼來到校場，向郭靖夫婦見了禮，逕自走到郭襄身前，說道：「恭祝姑娘康寧安樂，福澤無盡！神鵰俠命咱們來送第二件禮物。」郭襄道：「多謝，多謝。」只見西山一窟鬼手中各自拿著一些或大或小的盒子，生怕他們又送什麼人鼻子、人耳朵來，忙道：「若是難看的物事，就別打開來。」大頭鬼笑道：「這次是挺好看的。」樊一翁打開盒子，取出一個極大的流星火炮，一晃火摺點著了，那火炮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一聲爆炸，散了開來，但見滿天花雨，組成一個「恭」字，郭襄大喜，拍手笑道：「好玩，好玩！」那吊死鬼接著也放了一個煙花，卻是一個「祝」字。西山一窟鬼各放一個，組起來是「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壽」十個大字，十個顏色各不相同，高懸半空，良久方散。這煙花乃是漢口鎮天下馳名的巧手匠人黃一炮所作，華美繁富，妙麗無方，端的是當世一絕。

　　郭靖微微一笑，心想：「小女孩兒家原是喜歡這個，也虧過兒覓得這製煙花的巧手匠人。」半空中這十個大字剛散，北邊天空突然升起一個流星，相距大校場約有數里，跟著極北遠處，又有一個流星升起。黃蓉心想：「這流星傳訊，取法於烽火報警，頃刻之間，便可一個接一個的傳出數百里之遙，只不知楊過安排下了什麼。他這第二件禮物，絕不只是放幾個煙花，博我襄兒一粲便算。」當下吩咐丐幫弟子安排筵席，宴請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斟酒未定，只聽得北方遠遠傳來猶如悶雷般的聲音，一響跟著一響，轟轟不絕，只是隔得遠了，響聲卻是極輕。

　　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聽了這聲音，突然間一齊躍起身來，高聲歡呼，大叫：「成功了，成功了！」群雄愕然不解，大頭鬼指著北方，大叫：「妙極，妙極！」這時天已全黑，北面天際卻發出隱隱紅光。黃蓉又驚又喜，叫道：「南陽大火！」郭靖拍腿大叫道：「不錯，正是南陽！」黃蓉向樊一翁道：「願聞其詳。」樊一翁道：「這是神鵰俠送給郭襄姑娘的第二件薄禮，燒了蒙古二十萬大軍的糧草。」黃蓉心中本已猜到三分，聽他如此說，不禁與郭靖相顧大喜。

　　原來蒙古大軍南攻襄陽，以南陽為聚糧之地，數年之前，即在南陽大建糧倉草場，跟著四處徵發，成千成萬斛米糧，成千成萬擔草料，如水流般匯向南陽。常言道：「大軍未發，糧草先行」，那米糧是士卒的食物，乾草是馬匹的秣料，實是軍中的命脈所在。蒙古自來以騎兵為主，這草料更是一日不可或少。郭靖曾數次遣兵襲擊南陽，但蒙古官兵守得牢固，始終無功，想不到楊過竟在一夕之間放火將它燒了。

　　郭靖眼見北方紅光越沖越高，耽心起來，向樊一翁道：「出手的諸位豪傑，都能平安歸來嗎？」樊一翁心道：「郭大俠不問戰果，先問將士安危，果然是仁義過人。」說道：「多謝郭大俠掛懷，神鵰俠早有安排。在南陽城中縱火的，是聖因師太、聾啞頭陀、張一氓、百草仙這些高手，共有八十一人，想來尋常蒙古武士，也傷他們不得。」郭靖恍然大悟，向黃蓉道：「你聽！過兒邀集群豪，原來是為立此奇功。若非這許多高人同時下手，原也不易便兩千蒙古精兵全軍覆沒。」樊一翁又道：「咱們探得蒙古蠻兵要以火炮轟打襄陽，南陽城的地窖之中，藏了數十萬斤火藥。因此一見咱們的祝壽煙花放起，流星傳訊，埋伏在南陽的八十一位前輩同時動手，先燒火藥，再燒糧草，蒙古大軍的士卒馬匹，這番可要餓肚子了。」

　　郭靖和黃蓉對視一眼，均是暗自心驚。他夫婦倆當年隨成吉思汗西征，曾親眼見到蒙古軍以火炮轟城，當真有崩山裂石之威，只是火藥和鐵炮殊不易得，因此蒙古數攻襄陽，都未用炮。這次憲宗蒙哥御駕親征，自是攜有當世最厲害的攻城利器了，若不是楊過這一把火，襄陽合城軍民盡遭大劫。兩人又想：「殲滅敵軍兩個千人隊，固然是大殺其威，但燒毀了蒙古在南陽積貯數年的大軍糧草，只要他糧運稍有不繼，那就逼得非退兵不可，這功勞是更大了」，當下夫婦倆向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連連稱謝。

　　這時遠處火藥爆炸之聲，仍是隱隱傳來，只是隔得遠了，聽來糢糊鬱悶。斗然之間，幾下聲音略響，接著地面也微微震動。樊一翁喜道：「那個最大的火藥庫也炸了。」郭靖叫過武氏兄弟，說道：「你二人各帶二千弓弩手，掩襲南陽。敵軍倘若部伍齊整，那就不要下手，若是驚慌混亂，可乘勢發箭殺傷。」二人接令而去。

　　兩件事接踵而來，校場上把盞敬酒、猜枚行令之聲，響成一片，言語之中，人人都稱頌神鵰俠的功德。郭芙眼見丈夫藝冠群雄。將這丐幫幫主之位拿到了掌中，在當世豪傑之前揚眉吐氣，那知驀地裏生出這些事來，楊過人未露面，卻已將丈夫的威風壓得絲毫不剩，雖說殲滅蒙古先鋒，火燒南陽糧草，實是兩件大大的好事，但她心眼兒窄，不免有點悄然不樂；又聽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說，這是楊過送給妹子的兩件生日禮物，相形之下，自己更加沒了光采。她轉念一想：「好哇！楊過這廝恨我斬他的手臂，故意削我面子來著！」想到此處，更是勃然而怒。

　　梁長老和耶律齊、郭芙同席，眼見人人興高采烈，郭芙卻是臉色不豫，微一沉吟，已知其理，笑道：「老頭子可真的老胡塗啦，這一喜歡，竟把眼前的大事拋到了腦後。」於是縱身躍上高台，朗聲說道：「各位英雄請了，蒙古蠻兵連遭兩大挫折，咱們自是不勝之喜，可還有一件喜上加喜之事。適才耶律大爺顯示了精湛武功，人人欽服，咱們便立耶律大爺為本幫之主。天下英雄，可有不服的麼？本幫弟子，可有異言的麼？」

　　他連問三聲，台下無人答話。梁長老道：「如此便請耶律大爺上台。」耶律齊躍上高台，抱拳向台下團團行禮，正要說幾句「無德無能」的謙抑之言，忽聽得台下有人叫道：「且慢，小人有一句話，斗膽要請教耶律大爺。」耶律齊一怔，眼見這句話是從丐幫弟子的人叢中發出，於是拱手道：「不敢！請說便是。」只見丐幫中站起一人，大聲道：「耶律大爺的令尊在蒙古貴為宰相，令兄也曾居高官，雖然都已逝世，但咱們丐幫和蒙古為敵，耶律大爺負此重嫌，豈能為本幫之主？」

　　耶律齊恨恨的道：「先君楚材公被蒙古皇后下毒害死，先兄耶律晉為當今蒙古皇帝所殺，小可與蒙古暴君，實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乞丐道：「這話是如此說，但令尊之死，甚為曖昧，下毒云云，只是風傳，未聞有何確證。令兄犯法獲罪，死有應得，此仇不報也罷，倒是本幫大仇未復……」郭芙聽他出言譏刺丈夫，再也按奈不住，喝道：「你是誰？膽敢在此胡言亂語？有膽子的，站到台上去說。」

　　那乞丐仰天大笑，說道：「好，好，好！幫主還未做成，幫主夫人先顯威風。」也不見他移步抬腿，身子微晃，已站在台口。群雄見他露了這手輕功，心頭都是一驚：「這人武功強得很啊，那是誰？」台下數千對眼光，一齊都集在這乞丐身上。

　　只見這乞丐身披一件寬大破爛的黑衣，右手持著一根酒杯口粗細的鐵杖，滿頭亂髮一張臉焦黃臃腫，凹凹凸凸的滿是疤痕，背上負著五隻布袋，原來是一名五袋弟子。丐幫中本乏相貌俊雅之人，但這人更是奇醜無倫。丐幫幫眾識得他名叫何師我，向來沉默寡言，隨眾碌碌，並無定見，只因十餘年來為本幫幫務勤勉出力，忠心耿耿，才逐步升到五袋弟子，但武藝低微，才識卑下，誰都沒對他絲毫重視，料想他升到五袋弟子，已是極限，再也不能向上升遷，那想到這樣一個庸人，竟會突然上台向耶律齊提出質問，而武功之強，更是大出幫眾意料之外，人人均想：「這何師我從那裏偷偷學了這一身功夫啦？」

　　何師我為人雖然平庸，但相貌之醜，卻令人一見難忘，因此耶律齊倒也識得他，當下抱拳道：「不知何兄有何高見，要請指教。」何師我冷笑道：「指教兩字，如何克當？只是小人有兩件事不明白，因此上台來問問。」耶律齊道：「那兩件事？」何師我道：「第一件，我丐幫幫主前後交替，歷任都以打狗棒為符節。耶律齊大爺今日要做幫主，不知這根本幫至寶的打狗棒卻在何處？小人想要見識見識。」此言一出，丐幫幫眾心中都道：「這一句話問得厲害。」只聽耶律齊道：「魯幫主命喪奸人之手，這打狗棒便也給奸人搶了去。此乃本幫的奇恥大辱，凡是本幫弟子，人人有責，務須將打狗棒奪回。」何師我道：「小人第二件不明白之事，是要請問，魯幫主的大仇到底報是不報？」耶律齊道：「魯幫主為霍都所害，眾所共知，當世豪傑，無不悲憤。只是連日追尋，未知霍都這奸賊的下落，這是本幫的要務，咱們便是找遍了天涯海角，也要尋到霍都這奸賊，替魯幫主報仇。」

　　何師我冷笑道：「第一，打狗棒尚未尋獲。第二，殺害前魯幫主的兇手還沒找到。這兩件大事未成，便想做幫主，未免太性急了些。」這一番話理正詞嚴，咄咄逼人，只說得耶律齊滿臉通紅，無言以對。

　　梁長老道：「何老弟的話自也言之成理，但本幫弟子數萬人，遍布天下，不能無人為首，而尋棒鋤奸，更不是說辦便辦，也須得有人主持，方能成此兩件大事，咱們急於立一位新幫主，正是為此。」何師我搖頭道：「梁長老這幾句話，言之錯矣，可說是反因為果，本末倒置。」梁長老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首，幫主死後，便以他為尊，這五袋弟子竟敢當眾搶白，可說膽大之極。梁長老怒道：「我這話如何錯了？」何師我道：「依弟子之見，誰人能尋得打狗棒，誰人能殺了霍都為魯幫主報仇，咱們便擁為本幫之主，但如今日這般，誰的武藝最強，誰便來作幫主，假如霍都忽然到此，他的武功又勝過耶律齊大爺，難道咱們便奉他為幫主不成？」這幾句話只說得群雄面面相覷，都覺實在頗為有理。郭芙卻在台下叫了起來：「胡說八道，霍都的武功又怎勝過他？」

　　何師我冷笑道：「耶律大爺武功雖強，卻也不見得就天下無敵，小人只是丐幫的一個五袋弟子，也未必便輸於他了。」郭芙正惱他言語無禮，聽他自願動手，那是再好也沒有，叫道：「齊哥，你便教訓這大膽狂徒。」何師我道：「梁長老，弟子若是勝了耶律大爺，這幫主便由弟子來當，是不是？還是等到有人獲棒殺仇，再來奉他為主？」梁長老見他越來越狂，動了真怒，說道：「不論是誰，他若不能戰勝群雄，那就當不上幫主，日後若不能獲棒殺仇，終也是愧居此位。耶律大爺若是當了本幫之主，那兩件大事他不能不辦，但如勝不過何兄弟，他又焉能得任此位？」

第一百零二回　三件禮物

　　何師我大聲道：「梁長老此言有理，小人便先領教耶律大爺的手段，再去尋棒鋤奸。」言下之意，竟是十拿九穩能勝得耶律齊一般。耶律齊自來慷慨持重，但聽了何師我這些話，心頭不禁暗暗有氣，說道：「小弟才疏學淺，原不敢擔當幫主的重任，何兄肯予賜教，幸何如之。」何師我道：「好說，好說。」將鐵棒在台上一插，呼的一掌，便向耶律齊擊來。這一掌力道似乎並不甚強，但掌力分佈所及，佔地極廣，幾有一丈方圓，梁長老尚未退開，竟被他掌力在臉頰上一帶，熱辣辣的頗為疼痛。

　　耶律齊不敢怠慢，左手一撥，右拳還了一招之「深藏若虛」用的仍是七十二路空明拳中的招數。兩人拳來腳往，在高台上鬥了起來。這時將近戍時，月沉星淡，高台四周插二十多枝大火把，兩人相鬥的情狀，群雄都能瞧得清清楚楚。黃蓉看了十餘招，見耶律齊絲毫未佔上風，細看何師我的武功，竟是辨認不出他是何家數，只瞧出他功力極為深厚，至少也已有四十年以上的勤修苦練，心想：「最近十一二年來，才偶而在丐幫名冊之中，見到何師我因勞績而逐步上升，但從沒聽人稱道過他的武功，瞧他的身手，又絕不是最近得逢奇遇，這才功力猛進。他在丐幫中一直自誨不露，難道為的便是今天麼？」

　　待鬥到五十招以上，耶律齊漸漸心驚，不論自己如何變招，對方始終從容化解，實是生平罕見的強敵，但他卻又不乘勢搶攻，似乎在積蓄真力，以待己斃。耶律齊在一日之中已連鬥數人，但對手除了藍天和外，餘子碌碌，均不足道，並沒耗去他多少力氣，眼見何師我若往若還，身法飄忽不定，當下雙掌一挫，斗然間變拳為掌逕行搶攻。周伯通那雙手互搏之術並非人人可學，耶律齊雖是他的入室高弟，卻也沒學到他這路奇功，但全真教玄門的正宗武功，耶律齊卻已學到了十之八九，這時施展出來，但見台邊十多根火把的火頭齊向外飄，只此一節，足見他掌力之強。一根火把映出兩個影子，十多根火把照耀著相鬥的兩人，高台上數十個人影或濃或淡，飛舞來去，當真是好看煞人。

　　黃蓉問郭靖道：「靖哥哥，你說這何師我是何家數？」郭靖道：「迄此之止，他尚未露出一招自己本門的武功，顯是在竭力隱藏本身來歷，再拆八十招，齊兒可漸佔勝勢，那時他不是自願認輸，便得露出真相。」這時兩人越鬥越快，一轉瞬間便或攻或守的交換四五招，因之沒多時便拆了七八十招，果如郭靖所云，耶律齊的掌風已將對手全身罩住。郭靖和黃蓉凝目注視著何師我，知他處此境地，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領，仍用旁門雜派的武功抵擋，非吃大虧不可。耶律齊也已瞧出此點，掌力雖漸漸加重，但毫不盲進，只是穩持先手。

　　眼見何師我非變招不可，驀地裏他袍袖一拂，一股疾風向外一吐，跟著縮了回來。台邊十餘枝火把的火燄同時一長，登時熄滅。群雄眼前一黑，只聽得耶律齊和何師我同時「啊」的一聲大叫，騰的一聲，耶律齊跌到了台下，何師我卻在台上哈哈大笑。眾人驚訝之下，誰都沒有作聲，靜寂中只聽得何師我得意之極的笑聲。

　　梁長老叫道：「點燃火把！」早有十名丐幫弟子上來將火把點亮，只見耶律齊左臉上鮮血淋漓，破了一個酒杯大的傷口，何師我伸出左掌，冷笑道：「好鐵甲，好鐵甲。」手掌中抓著一把鮮血。郭靖和黃蓉對望一眼，知道郭芙愛惜夫婿，將軟蝟甲給他穿在身上，因之何師我擊了他一掌，手掌反被甲上的尖刺刺破，但耶律齊臉上如何受傷，如何跌下台來，黑暗中卻未瞧見。

　　原來何師我與耶律齊激鬥正酣之際，突然使出「大風袖」功夫，將高台四周的火把盡數吹滅。耶律齊一怔之下，急忙拍出一掌，以護自身，猛覺得指尖上一涼，觸到了什麼鐵器，立時醒覺，知道何師我久戰不勝，忽施奸計，在黑暗之中取出兵刃突擊。他拳腳功夫精妙卓絕，雖是赤手空拳，原也不懼敵人兵刃在手，當下拳招一變，施出「大擒拿手」，意欲奪下對方兵器，將他奸謀暴於天下英雄面前，一招「巧手八打」，欺到了何師我身前兩尺之處，右腕一翩，已抓住了敵人兵刃之柄。他左掌跟著拍出，直擊敵人面門，這一來，何師我非將兵刃撒手不可。黑暗之中，何師我果然側頭一避，鬆手放指，耶律齊挾手將他兵刃奪過。便在此時，他臉頰上猛地一陣劇痛，已然受傷，跟著拍的一下，胸口中掌，站立不穩，登時被震下台。他那料到對手的兵刃甚為特異，中裝機括，分為兩截，半截給他奪去，餘下的半截斗然飛出，擊中了他的面頰。這一下雖然深入半寸，創口見骨，但所中尚非要害，何師我的殺手本來是藏在那一掌之中，幸好郭芙硬要他在長袍內暗披軟蝟甲，這一掌他非但未受損傷，何師我的掌心反而被刺得鮮血淋漓。

　　郭芙見丈夫跌下台來，急怒交攻，忙搶上去看視。梁長老等明知何師我暗中使詐，然而無法拿到他的證據，同時兩人一齊受傷帶血，也不能責那一個違反了「點到即止」的約言，看來兩人都只稍受輕傷，但耶律齊被擊下台，這番交手顯是輸了。郭芙大不服氣，道：「這人暗使奸計，齊哥，上台去跟他再決勝負。」耶律齊搖頭道：「他便是以智取勝，也是勝了。何況縱然各拼武功，我也未必能贏。」

　　只因在緊要開頭中台上一黑，郭靖和黃蓉仍是沒瞧到何師我用什麼招數取勝。黃蓉向耶律齊招招手，命他近前，瞧他奪來的那半截兵刃時，卻是一根五寸來長的鋼條，似是一片扇骨，一時也想不起武林之中，有何人用此作為武器。

　　何師我昂起一張黃腫的醜臉，說道：「在下雖勝了耶律大爺，卻未敢便居幫主之位，須得尋到打狗棒，殺了霍都，那時再聽憑各位公決。」眾人心想，這幾句話倒說得公道，眼見他雖然勝得曖昧，但武功究屬十分高強，聽了這幾番話後，丐幫中便有許多人喝起采來。

　　何師我站到台口，抱拳向眾人行禮，說道：「那一位英雄願再賜教，便請上台。」他那「台」字剛出口，猛聽得史伯威「啊」的一聲大叫，圍在大校場四周的五百頭猛獸忽地站起，齊聲吼叫。單是一頭雄獅或猛虎縱聲而吼，已有難當之威，何況五百頭猛獸合聲長嘯？這聲音當真如山崩地裂一般，但見大校場上沙塵翻騰，黃霧沖天，群雄身前之酒杯菜碗，被那巨聲震得互相碰撞，叮叮不絕。

　　群獸吼叫聲中，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十五人同時躍到台邊，抽出兵刃，團團將高台圍住。大校場口火光明亮，八個人高舉火炬，朗聲說道：「神鵰俠恭祝郭襄姑娘芳辰，來獻第三件禮物。」只見那八個人足不點地般進場而來，一轉眼間便到了郭襄身前，人人露了一手上乘的輕功，中間那四人各伸右手，抓著一隻大布袋，看來那第三件禮物，便是在這布袋之中了。那八人躬身向郭襄行禮，自報姓名，群雄一驚，無不駭然，原來當先一個和尚，竟是嵩山少林寺達摩院的監院無色禪師，其餘趙老拳師、青靈子等，無一不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前輩名宿。

　　郭襄卻不理會這些人有多大的名頭，起身還禮，笑靨如花，說道：「有勞各位伯伯叔叔了。那是什麼好玩的物事？」

　　提著布袋的那四人手臂輕輕一振，喀喇一聲響，布袋裂成四塊，袋中滾出一個光頭和尚來。那和尚肩頭在地下一靠，立即縱起，身手竟是十分矯捷，但見他怒容滿臉，嘰哩咕嚕的大聲說話，卻沒人懂他說的是什麼。郭靖與黃蓉識得這和尚，乃是金輪法王的大弟子達爾巴，不知他怎地給無色禪師、趙老拳師等擒住。郭襄本來猜想這袋中定是袋著人麼好玩的物事，忽見是一個形貌粗魯的藏僧，微感失望，說道：「大哥哥送這和尚給我，我可不喜歡。他自己在那裏？怎麼還不來？」

　　來送第三件禮物的八人之中，青靈子久居藏邊，會說藏語。他在達爾巴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達爾巴臉色大變，大吃一驚，目不轉瞬望著台上的何師我。青靈子又用藏語大聲說了兩句話，將手中的黃金杵交給了達爾巴。那本是達爾巴的兵刃，他受八大高手圍攻因而被擒，這兵刃也給人奪了去。達爾巴一縱身，躍到了台上。青靈子向郭襄笑說道：「郭姑娘，這和尚會變戲法，耶律齊叫他上台做戲，變戲法給你看。」郭襄大喜，拍手道：「原來如此。我正自奇怪，大哥哥費了這麼大的勁兒，找了這和尚來有什麼用呢？」

　　達爾巴對著何師我，嘰哩咕嚕的大聲說話。何師我喝道：「兀那和尚，你說些什麼，我一句也不懂。」達爾巴提著金杵，猛地踏步上前，呼的一聲，將金杵往他頭頂碰了下去。何師我側身避過，達爾巴舞動黃金杵，著著進逼，何師我赤手空拳，在這沉重的兵刃之前，只有不住倒退。丐幫幫眾見這藏僧如此兇猛，都起了敵愾同仇之心，鼓噪起來。梁長老喝道：「大和尚，休得莽撞，這一位是本幫未來的幫主。」但達爾巴那裏理睬，將金杵舞成一片黃光，風聲呼呼，越來越響。

　　丐幫中早有六七名弟子忍耐不住，躍到了台邊，欲待上台應援。但青靈子等八大高手、史氏五兄弟、西山一窟鬼，一共二十三人團團圍在台邊，阻住旁人上台，丐幫雖然人眾，一時卻搶不上去。正紛亂間，青露子一晃身上了高台，拔起了何師我插在台邊的鐵棒。何師我大驚，縱身來搶，但給達爾巴的金杵逼住了，竟是無法上前一步。郭靖和黃蓉不明其中之理，想不透楊過派這些人來搗亂，到底為了何事，但想他送給郭襄的第一件和第二件禮物，於襄陽大大有利，這第三件禮物不該反有敵意。因此夫婦倆袖手不動，靜觀其變。

　　耶律齊雖給何師我擊下台來，但他立志承繼岳母的大業，決為丐幫出死力，眼見何師我給達爾巴逼得手忙腳亂，大聲喝道：「何兄勿慌，我來助你！」縱身竄向台邊，猛聽得左首一人叫道：「誰都不得上台。」橫臂阻住了他的去路。耶律齊伸手一撥，那人反抓擒拿，招數竟是十分精妙，而內力雄渾，更是別具一功。耶律齊吃了一驚，看那人時，正是史氏兄弟中的老三史叔剛。耶律齊連變數招，終是不能將史叔剛擊退，心下暗暗駭異：「這人只是神鵰俠手下的一名走卒，已是如此了得。那神鵰俠叱吒號令，驅使得動這許多高手，他自己更不知是何等人物？」

　　青靈子高舉鐵棒，大聲道：「各位英雄請了，請瞧瞧這是何物。」突然伸出右掌，向鐵棒攔腰一劈，喀的一響，那鐵棒登時給他一掌劈碎。這棒原來中空，並非實心。青靈子拉開兩截斷了的鐵棒，露出一條晶瑩碧綠的竹棒來。丐幫幫眾一見此棒，剎那間寂靜無聲，跟著齊聲叫了出來：「幫主的打狗棒！」正在和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等動手的幫眾一齊退開，人人都是大為奇怪：打狗棒何以會藏在那鐵棒之中，何以會落入何師我手中，他又何以隱瞞不說？

　　眾人靜待青靈子解釋這許多疑團，那知青靈子卻不再說話，躍下台來，將竹棒交給了郭襄。郭襄睹物思人，想起魯有腳的聲音笑貌，不禁心下黯然，雙手持棒，遞給母親。

　　這時達爾巴的金杵招數更緊，何師我全仗小巧身法東閃西避，險象環生，丐幫的幫眾自見了那打狗棒後，知道青靈子等所以擒了達爾巴來對付何師我，中間必有重大緣故，當下不再有人意圖上台應援。眼見不出十招，何師我便要命喪在金杵之下，黃蓉猛地想起一事：「何師我用兵刃打傷齊兒，他袖中明明藏有兵刃，何以到此危急關頭，仍不取出禦敵？」

　　只見達爾巴的金杵掠地掃去，何師我躍起閃避。達爾巴金杵倒翻，使一招「后羿射日」，自下而上攻了上去。何師我雙腳離地，身在半空，這一招無論如何沒法閃避，忽聽得錚的一響，兵刃相交，何師我借勢躍開，手中已多了一件短短的兵器。達爾巴怒容滿臉，大聲咒罵，黃金杵舞得更急了，但何師我兵刃在手，劣勢登時扭轉，但見他點、戮、刺、打，所使的兵刃雖短，招數卻極盡奧妙，與達爾巴打了個旗鼓相當。

　　朱子柳看了片刻，忽地醒悟，叫道：「郭夫人，我知道他是誰了。只是還有一件事不明白。」黃蓉微微一笑，道：「那是用膠水、蜂蜜，調了麵粉、石膏之類塗上去的。」耶律齊和郭芙、郭襄姊妹這時都站在黃蓉身邊，聽了他兩人的對答，半點也摸不著頭腦。郭芙道：「朱老伯，你說誰是誰了？」朱子柳道：「我說的是打傷你丈夫這個何師我。」郭芙道：「怎麼？他不是何師我麼？那麼又是誰了？」朱子柳道：「你仔細瞧瞧，他使的是什麼兵刃？」郭芙凝神瞧了一會，道：「這短兵刃長不滿尺，卻又不是娥眉刺、判官筆，也不是點穴橛。」

　　黃蓉道：「你得用腦子想想啊。他何以一直不用兵刃，寧可冒著大險，東躲西閃，直到給那和尚逼到了千鈞一髮之際，才不得不使出兵刃來？他用兵刃打傷齊兒，又何以要先滅燭火？」郭襄道：「想是這場中有人認得他的兵刃身法，他不願顯示真相。」朱子柳讚道：「照啊，郭二小姐聰明得緊。」郭芙聽他稱讚妹子，心中很不服氣，道：「什麼不願顯示真相？他不是清清楚楚的站在台上嗎？誰都瞧得見。」郭襄想起母親適才的話，說道：「啊，他臉上凹凹凸凸的瘡疤，原來都是膠水麵粉假裝的。這張臉啊，真是嚇人，我只瞧了一眼，就不想再瞧第二眼。」黃蓉道：「他越是裝得可怖，便越是不易露出破綻，因為人人覺得醜惡，不敢多看，那麼喬裝的假臉上如果有什麼變形，別人便不會發覺。唉！喬裝十六年，可真不是一件易事呢？」朱子柳道：「臉型可以假裝，武功和身法卻假裝不來，練了數十年的功夫，那裏還變得了。」

　　郭芙道：「你們說這何師我是假的？那麼他是誰啊？妹子，你聰明，你倒說說看。」郭襄搖頭道：「我一點也不聰明，所以我一點也不知道。」朱子柳微笑道：「大小姐是見過他的，那時候二小姐可還沒出世。十七年前，荊紫關英雄大會上，有一個人和我鬥了數百合，那是誰啊？」郭芙道：「是霍都？不，不會是他。嗯，他用的是一把摺扇，這兵刃倒有點兒像，是了，這把扇子只餘扇骨，沒有扇面，因此一時瞧不出來。」朱子柳道：「我跟他這場激鬥，是我生平的大險事之一，他的身法招數，我怎能不記得？這人若不是霍都，我朱子柳是瞎了眼啦。」

　　郭芙再瞧臺上那何師我時，見他步武輕捷，出手狠辣，依稀是當年英雄大會中那個霍都，但她心中仍有許多不明之處，又問：「如果他真是霍都，這藏僧是他師兄啊，難道便認他不出，卻跟他這般狠打？」

　　黃蓉道：「達爾巴認得出他是師弟，才跟他這般以性命相拚。那一年終南山重陽宮中大戰，楊過以一柄玄鐵劍壓住達爾巴、霍都二人，霍都眼見性命危殆，突使奸計，叛師脫逃。這件事全真教上下人人得見，你總也聽人說過的吧？」郭芙道：「嗯，原來達爾巴因此才這般恨他。」郭襄聽母親說「楊過以一柄玄鐵劍壓住達爾巴、霍都二人」這句話，想像楊過當年的奕奕英風，不禁神往。

　　郭芙道：「怎麼他又變成了乞丐？咱們的打狗棒怎地又在他手中？」黃蓉道：「那還不容易推想嗎？霍都叛師背門，自然怕師父和師兄找他，於是化裝易容，混入了丐幫，混混噩噩，不露半點鋒芒，十餘年中按部就班的升為五袋弟子，丐幫中固然無人疑心，金輪法王更是尋他不著。可是奸惡自負之徒，絕不肯就此埋沒一生，時機一到，他便要大幹一場了。那日魯幫主出城巡查，他暗伏在側，忽施毒手，下手時卻露出自己的原來面目，並留下活口，讓那弟子帶回話來，殺魯有腳乃是霍都。那時他奪得打狗棒後，暗藏在這鐵棒之中。待得本幫大會推舉幫主，他便出來搶奪幫主。縱然憑武功不能盡敗群雄，他還可提出『尋還打狗棒』這件大事來。這是本幫世代相傳的幫規，又有誰能駁他呢？唉，霍都這奸賊，如此工於心計，也可算得是個人傑。」朱子柳笑道：「但有你郭夫人在此，他便能作偽一時，終究瞞不過你。」黃蓉微笑不答，心道：「他混在丐幫之中，始終不露頭角，那便能瞞過了我，但想作丐幫之主，卻太把我黃蓉瞧得小了。」

　　朱子柳道：「楊過這孩子也真了得，他居然能洞悉霍都的奸謀，既將打狗棒奪回，又將霍都的真面目揭穿，送給郭二小姐的這件禮物，可不算小啊。」郭芙道：「哼，那也不過他碰巧得知罷了。」郭襄想起一事，道：「那霍都在丐幫中扮成一個醜叫化子，可是有時卻又以本來面目在外惹事生非。史氏兄弟中的史三叔曾給他打傷過，想是史三叔一意找他報仇，終於尋到了他的蹤跡。」黃蓉點頭道：「不錯，江湖上時時有霍都的行跡，旁人更不會想到丐幫中的何師我和他同是一人。何師我，何師我，你瞧他這假名，便是以自己為師之意。一個人太過自以為了不起，終有敗事的一日。」

　　郭芙道：「媽，怎地他又說要去殺死霍都？那不是傻麼？」黃蓉道：「這是一句掩飾之言，只是令旁人更加不起疑心而已。」郭襄輕輕的自言自語：「那日我在羊太傅廟中祭奠魯大伯，他……他一定聽到了我的話。他知道我心裏難過，因為魯大伯被奸人害死了，於是便去捉這奸人。他自己呢，怎還不來啊？」

　　說話之間，台上達爾巴和霍都鬥得更加猛了。兩人同是一師所傳，互知對方的武藝家數，達爾巴勝在力大招沉，霍都卻長於矯捷輕靈，堪堪鬥了數百招，兀自不分勝敗。突然之間，達爾巴大喝一聲，金杵脫手，疾向霍都擲去，這黃金杵重達三十餘斤，一擲之下，勢道凌厲之極，霍都吃了一驚，他生平從未見師兄使過這般招數，心道：「他久鬥不勝，難道是發起蠻來麼？」急忙側身閃避。達爾巴搶上前去，手掌在黃金杵上一推，那金杵轉過方向，又向霍都追擊而去。霍都大駭，這才知這十餘年中師兄追隨師父左右，師父又傳了他深湛的武功，這金杵飛擲之技，正是從師父五輪飛砸的功夫中轉化出來，眼見金杵擲來力道太猛，絕不能以鐵扇招架，只得滑步斜身，又躲了一招。那金杵從他頭頂橫掠而過，相差不逾兩寸。

　　達爾巴那黃金杵越擲越快，高台四周插著的火把被疾風所激，隨著忽明忽暗，霍都提一口氣，在杵影之中跳盪閃避，生死之差，往往間不容髮，台下群雄屏息以觀，瞧著這般險惡的情勢，無不駭然。達爾巴擲到第十八下，猛喝一聲，黃金杵如飛箭般平射而出。霍都再也無法閃避，砰的一聲，金杵撞正胸口。他身子軟軟垂下，橫臥台下，一動也不動。

　　達爾巴收起金杵，大哭三聲，盤膝坐在師弟身前，唸起「往生咒」來，唸咒已畢，縱下高台，走到青靈子身前，高舉金杵交還。青靈子卻不接他兵刃，說道：「恭賀你清洗師門敗類。神鵰俠饒了你，但叫你回到西藏，從此不可再履中原。」達爾巴道：「多謝神鵰大俠，小僧謹如所命。」合什行禮，飄然而去。

　　郭芙見霍都死在台上，一張臉甚是臃腫可怖，總是不信這臉竟是假的，拔出長劍，躍上台去，說道：「咱們瞧瞧這奸人的本來面目，究是如何。」說著用劍尖去削他的鼻子。

　　驀地裏霍都大喝一聲，縱身高躍，雙掌從半空中直擊下來。原來他給黃金杵一撞，身受致命重傷，卻未立即斃命。他為人極其兇狡，故意一動不動，只待達爾巴上前察看，那便施展臨死的一擊，與其同歸於盡。豈知達爾巴淒然唸咒，祝其往生極樂，隨即下台而去，反而郭芙上來用劍削他面目。霍都這一擊之中，將他體內所剩的力道，半分也不餘的用了出去，郭芙乍見他死屍復活，大驚之下，竟忘了揮劍抵禦。她身上的軟蝟甲又借給了丈夫披服，眼見她性命要喪在霍都的雙掌之下，郭靖、黃蓉、耶律齊等同時躍起，便欲上台相救，其勢卻已不及。

　　只聽得嗤嗤兩聲急響，半空中飛下兩枚暗器，分從左右打到，同時擊中了霍都的胸口。這兩枚暗器形體甚小，力道卻大得異乎尋常，霍都身子一仰，向後直摔台下，噴出一口鮮血，這才真的死去。

　　眾人驚愕之下，仰首瞧那暗器射來之處，但見雲淡星稀，鉤月斜掛，此外空盪盪的並無別物，只是高台之前豎立著兩根數丈長的旗桿，那暗器似乎分從兩根旗桿的旗斗中發出。黃蓉瞧了這暗器的破空之聲，知道當世除了父親黃藥師的「彈指神通」之外，再無旁人能有此等功力，只是兩根旗桿相隔十餘丈，何以兩邊同時有暗器發出？驚喜之下不暇細想，縱聲叫道：「是爹爹駕臨麼？」只聽得左邊旗斗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說道：「楊過小友，咱們一起下去吧！」右邊旗斗中一人應聲道：「是！」兩邊旗斗中各自躍下一人。

　　星月光下，兩個人衣衫飄飄，同時向高台躍落。一人白鬚青袍，一人獨臂藍衫，正是黃藥師和楊過。兩人都是斜斜下跌，落到離台數丈之處，黃藥師伸右手拉住了楊過的左手，在半空中攜手而下。眾人若不是先聽到了兩人說話之聲，真如是見到飛將軍從天而降一般。

　　郭靖、黃蓉忙躍上台去向黃藥師行禮，楊過跟著向郭靖夫婦拜倒，說道：「侄兒楊過，向郭伯伯、郭伯母磕頭。」郭靖忙伸手扶起，笑道：「過兒，你這三件厚禮，真是……真是……」他心中感激，又拙於言辭，不知要說「真是」什麼才好。郭芙生怕父親要自己相謝楊過救命之恩。搶著對黃藥師道：「外公，幸好你老人家的彈指神通功夫，免得我受那奸人雙掌的一擊。」楊過微微一笑，縱身躍到郭襄身前，笑道：「小妹子，我來得遲了。」

　　郭襄一顆心怦怦亂跳，臉頰飛紅，低聲道：「你費神給我備了這三件大禮，真是……真是辛苦你啦。」

　　楊過笑道：「只是乘著小妹子的生日，大夥兒圖個熱鬧。那算得什麼？」說著左手一揮。大頭鬼縱聲怪叫：「都拿上來啊。」大校場口有人跟著喝道：「都拿上來啊！」遠處又有人喝道：「都拿上來啊。」一聲跟著一聲，傳令出去。過不多時，校場口湧進一群人來，有的手中拿著燈籠火把，有的負擔提籃，分佈在校場四周豎木打樁，敲敲打打，東搭一個木台，西掛一個燈色。進來的人源源不絕，可是秩序井然，竟無一人說話，個個只是忙碌異常的工作。

　　群雄見楊過適才送了那三件厚禮，都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暗想他召集這一大批人來，定又大有作為，那知隔了一頓飯時分，西南角上一座木臺首先搭成，有人打起鑼鼓，做起傀儡戲來，做的是「八仙祝壽」。接著西北角上有人粉墨登場，唱一齣「滿床笏」，那是郭子儀生日，七子八婿祝壽故事，頃刻之間，這邊放花炮，那邊玩把戲，滿場上鬧哄哄的全是喜慶之聲。每一台戲都是三湘兩湖間的名班所演，當真是人人賣力，各展絕藝。郭襄見楊過給自己想到這般週到，雙目含著歡喜之淚，一時無話可說。郭芙想起妹子在羊太傅廟中的言語，說有一位少年大俠要來給她祝壽，現下果如所言，不禁暗暗恚怒，拉著黃藥師的手問長問短，對身週的熱鬧，只作不見。郭靖雖覺楊過為女兒如此鋪張揚厲，未免小題大做，但想他要任性胡鬧一番，也且由得他，當下只是撚鬚搖頭，微笑不語。黃蓉問父親道：「爹爹，你和過兒事先約好了躲在這旗斗中的麼？」黃藥師笑道：「非也非也！那日我在洞庭湖上賞月，忽聽得有人夜中傳呼，來訪煙波釣叟，說有個甚麼神鵰俠，邀他赴襄陽一會，那煙波釣叟本事不錯，性兒卻有點古怪，我老頭子耽起心來，生怕他們暗中要對我的好女兒好女婿不利，於是悄悄跟了來。原來這神鵰俠竟是小友楊過，早知如此，老頭子又何必操這份心？」黃蓉知道父親雖在江湖上到處雲遊，但心中卻時時掛念著自己，笑道：「爹，這一次你可也別走啦，咱們得好好兒聚一聚。」

　　黃藥師不答，向郭襄招了招手，道：「孩子過來，讓外公瞧瞧你。」郭襄從未見過外公，忙近前行禮，黃藥師拉著她手，細細瞧她臉龐，黯然道：「真像，真像。」黃蓉知他又想起了自己亡母，說郭襄生得像外婆年輕之時，怕勾起他的心事，並不接口。郭芙笑道：「那還有不像的麼！你叫老東邪，她叫小東邪……」郭靖喝道：「芙兒，對外公沒規沒矩！」黃藥師大喜，道：「襄兒，你的外號叫『小東邪』麼？」郭襄臉上微微一紅，道：「起初是姊姊這麼叫我，後來人人都這麼叫了。」

　　這時丐幫的四大長老圍在楊過身邊，不住口的稱謝，心中均想：「他奪回打狗棒，揭破霍都的奸謀，若有心為本幫之主，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梁長老道：「楊大爺，敝幫魯幫主不幸逝世……」楊過早猜中他的心思，不待他說下，搶著道：「耶律大爺文武雙全，英明仁義，是我昔年的知交好友，由他出任貴幫幫主，定能繼承洪、黃、魯三位幫主的大業。」黃藥師問了幾句郭襄的武功，轉過頭去，要叫楊過近前說話，一回頭，只見他身影微晃，已走出校場外，知他便此飄然而去，說道：「楊過小友，我也走啦！」長袖擺動，一瞬眼間，已追到了楊過身邊，一老一少，攜手沒入黑暗之中。

　　黃蓉心頭有一句要緊話要對父親說，只是身旁人多，不便開言，那知他說走便走，竟無片刻停留，吃了一驚，急忙追出。

第一百零三回　三世恩怨

　　但黃藥師和楊過走得好快，待黃蓉追出，已在數十丈外。黃蓉叫道：「爹爹，過兒，且相聚幾日再去！」遠遠聽得黃藥師笑道：「咱兩個都是野性兒，怕拘束，你便讓咱們自由自在的去吧。」最後那幾個字音，已是從里許之外傳來。黃蓉暗暗叫苦，眼見追趕不及，只得回轉。大校場上鑼鼓喧天，兀自熱鬧，但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青靈子等八大高手，均已悄然引退。

　　丐幫四大長老聚頭商議，一來若無霍都打擾，已立耶律齊作了幫主，二來楊過於丐幫有大恩，他既也推薦耶律齊，此事可說是順理成章。當下四人稟明黃蓉，上台宣佈，立耶律齊為丐幫幫主。幫眾依著歷來慣例，依次向耶齊律齊身上唾吐，幫外群雄，紛紛上前道賀，自有一番熱鬧，不必細表。黃蓉命人取出銀子，打賞戲班伶人，各班子直演到天色大明，方謝賞散去。

　　郭襄見楊過這次到來，只與自己說得一句話，微笑相對片刻，隨即分手，心中說不出的惆悵，越想越是難過，眼見姊姊興高采烈的站在姊夫身畔，與道賀的群雄應酬，自覺索然，一扭身離開大校場，要回自己家去。只走得幾步，黃蓉追到她的身邊，攜住了她的手，柔聲道：「襄兒，怎樣啦？今天還不快活麼？」郭襄道：「不，我快活得很。」說了這句話，隨即低頭，滿眶淚水，險險掉了下來，黃蓉如何不知女兒的心事，卻只說些戲文中的故事，要引她破涕為笑。

　　兩人慢慢回府，黃蓉送郭襄到她自己房裏，道：「襄兒，你累不累？」郭襄道：「還好。媽，你一晚沒睡，該休息了。」黃蓉拉著她，母女倆併肩坐在床邊，伸手給她攏了攏頭髮，說道：「襄兒，楊過大哥的事，我從來沒跟你說過。這回事說來話長，你若是不累，我便跟你說說。」郭襄精神一振，道：「媽，你說罷。」黃蓉道：「這事須得打從他祖父說起。」於是將如何郭嘯天與楊鐵心當年在臨安牛家村結義、郭楊兩家指腹為婚，如何楊康認賊作父、賣國求榮、終至死於非命，如何楊過幼時寄居桃花島，如何郭芙斬斷他的手臂，如何他和小龍女在絕情谷分手等情，一一說了。郭襄只聽得驚心動魄，緊緊抓住了母親的手，小手掌中全是汗水，她那想得到這個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的「大哥哥」，與自己家裏竟有這深的淵源，更料不到他的那隻手臂竟是為姊姊斬斷，而他妻子小龍女之所以離去，也是因誤中姊姊所發的毒針所起。她只道楊過祇是她邂逅相逢的一位少年俠士，祇因他倜儻英俊，神彩飛揚，這才使她芳心可可，難以自遣，卻原來這中間恩恩怨怨，歷時三世，牽纏已及百年，待得母親說完，她已是如醉如痴，心中一片混亂。

　　黃蓉幽幽嘆了口氣，說道：「初時我會錯了意，還道他和你結識，實蓄歹念。唉，說到誠信知人，我實是遠遠不及你爹。你楊大哥今晚幹這三件大事，別說他絕無邪念，縱是不安好心，咱們受惠非淺，實在是感激不盡。」郭襄奇說：「媽，楊大哥怎麼會不安好心，他能有什麼邪念？」黃蓉說：「我起初想錯了，以為他深恨咱們郭家，因此要在你身上復仇。」郭襄搖頭說：「那怎麼會？他若要殺我出氣，那真是易如反掌，在山西時，他只須出一根手指便戮死了我，費什麼事？」黃蓉道：「你是小孩子，不懂的。他如要叫你受苦，要咱們傷心煩惱，自有比殺人更惡毒十倍的法兒。唉，那不必說了，我此刻也知道他不會。可是我心中掛著一件事，好生不安。」

　　郭襄道：「媽，你耽心什麼？我瞧楊大哥對從前的恨事，也已不放在心上，他不久便要和他大嫂相會，那時心裏一快活，什麼事都一筆勾銷了。」黃蓉嘆道：「我所耽心不安的，便是怕他見不著小龍女。」郭襄矍然而驚，顫聲道：「什麼？那怎麼會？大哥哥親口跟我說，龍姊姊因為身受重傷，被南海神尼救去醫治，約好了十六年後相會。他夫妻倆情深愛重，等了這麼久，怎能見不著？」黃蓉眉頭深皺，「嗯」了一聲。郭襄又道：「大哥哥說，龍姊姊在斷腸崖下以劍刻字，說道：『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又說『珍重千萬，務求相聚』，難道刻的字是假的麼？」黃蓉道：「這字是千真萬確，半點不假，可是我便耽心小龍女對楊過相愛太深，因而楊過終於再也見她不著。」

　　郭襄不明母親言中之意，怔怔的望著她。黃蓉道：「十六年前，你楊大哥夫妻都受重傷，你楊大哥尚有藥可治，小龍女卻毒入膏肓。你楊大哥眼見愛妻難愈，他也不想活了，縱有仙丹妙藥，他也不肯服食。」她說到這裏，聲音更轉柔和，道：「唉，有些事情，你年紀還小，這時候是不會懂的。」郭襄怔怔的出神，過了片刻，抬頭道：「媽，如果是我，我便假裝身子好了，讓他服食丹藥治病。」黃蓉一呆，沒料到女兒雖然幼小，竟也能這般為人著想，說道：「不錯，我只耽心小龍女當時便是如此，才離楊過而去。她諄諄叮囑，說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又叫他珍重千萬，務求相聚。當時我瞧著『珍重千萬』四個字，便猜想小龍女突然影蹤不見，那是為了要你楊大哥平平安安的等她十六年，唉，她想這長長的十六年過去，你楊大哥對舊情也淡了，縱然心裏難過，也會愛惜自己身體，不致再圖自盡了。」

　　郭襄道：「那麼，那南海神尼呢？」黃蓉道：「那南海神尼，卻是我的杜撰了，壓根兒就沒這一個人。」郭襄又是一驚，道：「沒有南海神尼？」黃蓉嘆道：「那日在絕情谷中，斷腸崖前，我見了楊過這般淒苦模樣，心有不忍，只得捏造了一個南海神尼來安慰他，好教他平平安安的等這一十六年。我說南海神尼住在大智島，實則世上就沒這一個島。我又說南海神尼教過你外公的掌法，好令他更加堅信不疑。楊過這孩兒聰明絕頂，我若不說得活龍活現，他怎能相信？他若是不信，小龍女這番苦心，也就沒有著落了。」

　　郭襄道：「你說龍姊姊已經死了麼？這十六年的信約全是騙他的麼？」黃蓉忙道：「不，不！說不定小龍女仍在人世，到了相約之日，她果真去和楊過相聚，那自是謝天謝地。她是古墓派的唯一傳人，古墓派的創派祖師林朝英學問淵博，內外功俱臻化境，倘若遺下神奇功夫，令小龍女得保不死，也是在情理之中。」郭襄心下稍寬，道：「是啊，我也這麼想，龍姊姊是這樣的好人，楊大哥又這般愛她，她不會夭折的。若倘楊大哥到了約會之期見她不著，那豈不是要令他發狂麼？」黃蓉道：「今日你外公到來，我就是沒機會向他提一句，請他人家相助圓這個南海神尼的謊兒。」郭襄也耽起憂來，說道：「這會兒，楊大哥和外公在一起，立時便會問起南海神尼之事。外公不知前因後果，不免洩漏了機關，那怎生是好？」黃蓉道：「倘若小龍女真能和他相聚，那是上上大吉，萬事全休。要是到了約期，他不見小龍女，此人一發性兒，不知要鬧出多大的亂子。他會深深恨我撒誑騙他，令他苦等了一十六年。」郭襄道：「媽，那你不用耽心，你完全是為了他。你是一片好心，救了他的性命。」

　　黃蓉道：「不說郭楊兩家三世相交，便是過兒自己，他數次相救你爹爹、媽媽和姊姊，今日又為襄陽立了這等大功，雖說咱們於他也小有恩惠，但實不足以相報。唉，過兒一生孤苦，他活到三十多歲，真正快活的日子實在沒有幾天。」郭襄黯然低首，心想：「大哥哥倘若不能和龍姊姊相見，只怕他真的要發狂呢。」黃蓉又道：「你楊大哥是個至性至情之人，只因自幼遭際不幸，性子不免有點孤僻，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郭襄淡淡一笑，道：「他和外公、和我，都是邪派。」黃蓉正色道：「不錯，他是好人，可是有點邪氣。要是小龍女不幸已經逝世，你可千萬別再跟他見面了。」

　　郭襄大吃一驚，沒料到母親竟會這般說，忙問：「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再見楊大哥？」黃蓉握住她手，說道：「倘若他和小龍女終於相會，你愛跟他遊玩便一起去遊玩，愛到他們家裏作客，便去作客，就是隨他們到天涯海角，我也放心。但若他會不到小龍女，襄兒，你不知你楊大哥的為人，他發起狂來，什麼事都做得出。」郭襄顫聲道：「媽，他如見不到龍姊姊，傷心悲痛，咱們該得好好勸他才是。」黃蓉緩緩搖頭，道：「他是不聽人勸的。」

　　郭襄頓了一頓，問道：「媽，隔了一十六年，你說他傷心之下，會不會再圖自盡呢？」黃蓉沉吟半晌，道：「許多人的心思我都猜得到，可是你楊大哥，他從小我就不知道他心中在打什麼主意，正因為我猜他不透，是以不許你再跟他相見，除非他和小龍女同來，那自是又作別論。」郭襄呆呆出神，並不接口。黃蓉道：「襄兒，媽這全是為你好，你如不聽媽的話，將來後悔可就來不及了。」她見女兒秀眉緊蹙，眼現紅暈，柔聲道：「襄兒，我再說一回事你聽，那是你楊大哥之父楊康的作為。」

　　於是又將楊鐵心如何收穆今慈為義女，如何比武招親而遇楊康，如何楊康作惡多端而穆念慈始終對他一往情深，如何穆念慈在王鐵槍廟中殉情等由，一一說了，最後道：「穆念慈姊姊品貌雙全，實是一位十分難得的好女子，只因誤用了真情，終於落得這段下場。」郭襄道：「媽，她是沒有法子。她既喜歡了楊叔叔，楊叔叔便是有千般不是，她也要喜歡到底。」黃蓉凝視著女兒的小臉，心想：「她小小年紀，怎地懂得這般多？」眼見她神情困頓，眼皮軟垂，於是拉開錦被，幫她除去鞋襪外衣，叫她睡入床中，給她蓋上了被，道：「快合上眼睛！媽看你睡著了再去。」郭襄依言合眼，一夜沒睡，也真的倦了，過不多時，但見她鼻息細細，沉沉入睡。黃蓉望著女兒俏麗的臉龐，心想：「三個兒女之中，我一生定要為你操心最多。芙兒、襄兒，虜兒三個，到底我最憐惜那一個，我自己可也真的說不上來呢。」當下自行回房安睡。

　　傍晚時分，武氏兄弟派了快馬回報，說道南陽的大軍糧草，果然一焚而盡，餘火兀自未熄，蒙古前軍退兵百里，暫且按兵不動。襄陽城中得到這個確訊，登時滿城狂喜，「神鵰大俠」四個字，時時都掛在口頭上說個不停，有的更加油添醬，將楊過說得猶似三頭六臂一般，講到他怎地殲滅新野、鄧州的兩路敵兵，怎地火燒南陽之時，說得口沫橫飛，有聲有色，似乎旁人便是親眼目睹，也沒知道得明白詳盡。

　　當晚郭靖夫婦應安撫使呂文煥之邀，到署中商議軍情，直到深夜方回。次日清晨耶律齊、郭芙、郭破虜依例到後堂向父母請安，等了良久，不見郭襄到來。黃蓉擔心起來了，命丫鬟到二小姐房中瞧瞧，是不是她身子不適。過了一會，那丫鬟和郭襄的貼身使女同來回報，說道：「二小姐昨日晚上沒有回房安睡。」

　　黃蓉吃了一驚，忙問：「怎地昨晚不來稟報？」郭襄的使女道：「昨晚夫人回來得晚了，婢子不敢前來驚擾，又怕二小姐過一會兒就能回房，那知道等到這時還沒見到。」黃蓉微一沉吟，即到女兒房中察看，只見她隨身衣服和兵刃銀兩等一件也沒攜帶，正自奇怪，忽見女兒枕底露出白紙一角。黃蓉情知不妙，暗暗叫苦，抽出一看，只見紙上寫道：「爹爹媽媽尊鑒：女兒去勸楊大哥千萬不要自尋短見，勸得他聽了之後，女兒即歸，女襄叩上。」

　　黃蓉呆在當地，做聲不得，心道：「這女孩兒恁地天真！楊過是何等樣人，這世上除了小龍女之外，他還肯聽誰之勸？若是他能聽信旁人的言語，那也不是楊過了。」有心要即行出去尋她回來，但兩路蒙古大軍虎視眈眈，南北夾擊襄陽，眼前攻勢雖然頓挫，但隨時能再揮兵進攻，這時候如何能為兒女之私，輕身涉足江湖？當下和郭靖商議之後，寫了四通懇切的書信，分交四名能幹得力的丐幫弟子出去尋找郭襄，命她即行歸家。

　　原來郭襄那日聽了母親細述往事之後，雖然當即睡去，但惡夢連連，一會兒見楊過揮劍自殺，將另一條手臂也割斷了，一會兒又見他自千丈高崖上躍將下來，跌得血肉糢糊。不斷的做了幾個惡夢之後，滿身大汗的醒來，坐在床上細細思量：「大哥哥給了我三枚金針，答允我求他三件事，定須給我做到，眼下金針還剩一枚，正好持此相求。他是豪俠之士，言出必踐，我這便找他去。」於是留了一封短簡，當即出城而去。

　　但楊過和外公黃藥師攜手同行，此刻到了何處，實在難以尋覓。郭襄行出三十餘里，腹中飢餓起來，要想尋一家飯店打尖，但襄陽城郊的百姓為了逃避敵軍，早已是十室十空，別說飯店，連人家也是找不到一家。郭襄從未獨自出過門，想不到道上有這等難處，一個人坐在道旁一塊大石上，雙手支頤，暗暗發愁。

　　她坐了一會，心想：「飯店便沒有，尋些野果充飢便了。」但縱目四顧，身周數里之內，連果樹也沒一棵。正沒作理會處，忽聽得馬蹄聲響，一乘馬自東而西奔來，馳到近處，只見馬上坐著個魁梧奇偉的年老僧人，身披黃袍，頭上戴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圓冠。那馬奔馳極快，一轉眼便過去了，但奔出十餘丈，那老僧圈轉馬頭，回到郭襄身前停住，臉有詫異之色，問道：「小姑娘，你是誰？怎麼一個人在這兒？」郭襄見他目光如電，心中微微一凜，但隨即想起在黑龍潭前所遇到的一燈大師，暗想：「那一燈大師如此慈祥，這個白眉老僧想必也是好人。」於是答道：「我是郭襄，從襄陽出來，要去找一個人。」那老僧道：「你去找誰？」郭襄側過了頭，微微一笑，道：「老和尚多管閒事，我不告訴你。」那老僧道：「你說要找的人是怎生模樣，或許我在途中見到，便可指點途徑。」

　　郭襄一想不錯，便道：「我找的那個人最好認不過，是個沒右臂的青年男子。他或許是和一隻大鵰在一塊兒，也或許只有他獨自一人。」那老僧正是金輪法王，聽她所說之人，顯然便是楊過，心中吃了一驚，臉上卻現喜色，道：「啊，你要找的那人姓楊名過，是不是？」郭襄大喜，道：「是啊，你識得他麼？」法王笑道：「我怎麼不識得？他是我的小朋友。我識得他的時候，只怕你還沒出世呢。」郭襄俏臉上一陣紅暈，笑問：「大和尚你叫什麼法名啊？」法王道：「我叫珠穆朗瑪。」原來珠穆朗瑪是西藏境內第一高峰之名，那法王隨口說了出來，隱有武功高絕，天下莫及之意。

　　郭襄笑道：「甚麼珍珠，木嗎，嘰哩咕嚕的，名字這麼長。」金輪法王道：「叫珠穆朗瑪。」郭襄道：「好，是珠穆朗瑪。你知道我大哥哥在那兒麼？」法王道：「你楊大哥？」郭襄道：「楊過啊？」法王道：「啊，你叫楊過作楊大哥，你說姓郭啊？」郭襄俏臉微微一紅，道：「咱們是世交，他從小住在我家裏的。」法王心念一動，道：「我有一個方外之交，與老僧相知極深。此人武藝高強，名滿天下，也是姓郭，單名一個靖字。不知姑娘識得他麼？」郭襄一怔，心想：「我從襄陽悄悄出來，他既是爹爹朋友，說不定硬要押我回去，不如還是不說的好。」於是道：「你說郭靖大俠麼？他是我本家長輩。大和尚是瞧他去麼？」法王人既精明又是久歷世務，郭襄這麼神色稍異，他如何瞧不出來？當即嘆道：「我和郭大俠乃是過命的交情，已有二十餘年不見，日前在北方聽到噩耗，說郭大俠已經逝世，老僧心痛如絞，因此兼程趕來，唉，大英雄不幸短命，真是蒼天無眼了。」

　　他說到這裏，雙眼淚水滾滾而下，衣襟盡濕，原來法王內功深湛，全身肌肉呼吸，皆能控制自如，縱然要心臟停片刻，也是不難，何況區區淚水，那自是說來便來。

　　郭襄見他哭得悲切，雖然明知父親不死，但父女關心，不由得心中也自酸苦，眼眶一紅，說道：「大和尚，你不用傷心，郭大俠沒有死。」法王搖頭道：「你別瞎說！他確是死了，小女孩兒怎能知道大人的事？」郭襄道：「我剛從襄陽出來，怎麼不知道？剛剛昨天我便見過他。」法王此時再無懷疑，仰天大笑，說道：「啊，你便是郭大俠的小姐。」突然又搖頭道：「不對，不對！郭大俠的小姐名叫郭芙，我也識得，她今年總有三十歲出頭了。」郭襄經不起他這麼一激，道：「那是我大姊姊，她叫郭芙，我便叫郭襄。」

　　法王心中大喜，暗想：「今日當真是天降之喜，這福氣自己撞將過來。」說道：「如此說來，郭大俠真是沒死了？」郭襄見他喜形於色，還道他真是為父親健在而喜，覺得此人良心真好，說道：「我說沒死便沒死，他是我爹爹，難道我還會騙你麼？」法王喜道：「好，好，好！我信你了，郭二姑娘，如此我便不到襄陽去了。相煩你告知令尊，便說故人珠穆朗瑪敬候安好。」他料知郭襄定要問他楊過之事，於是以退為進，雙手一合什，牽過馬來，便要上鞍。

　　郭襄道：「喂喂，大和尚，你這個人怎地如此不講理啊？」法王道：「我怎地不講理了？」郭襄道：「我跟你說了我爹爹的消息，你卻沒跟我說楊過的消息，他到底在那裏啊？」法王道：「啊，前天在南陽之北的山谷之中，老僧曾和楊過小友縱談半日，他正在該處練劍，此刻十九未走，你去找他便了。」郭襄秀眉微蹙道：「這許多山谷，到那裏去找他啊？你說得明白些。」法王沉吟半晌，道：「好吧！我本要北上，就帶你去見他便了。」

　　郭襄大喜道：「如此多謝你啦。」法王牽過馬去，道：「小姑娘騎馬，老僧步行。」郭襄道：「這個可以克當？」法王笑道：「這馬四條腿，未必快過老僧的兩條腿。」郭襄正欲上馬，忽道：「啊喲，不對！大和尚，我肚子餓啦，你帶著吃的沒有？」法王從背囊中取出一包乾糧。郭襄見盡是素食，入口無甚滋味，只是實在餓了，只得勉強吃個半飽，上馬便行。

　　法王大袖飄飄，隨在馬側，郭襄想起他那句話：「這馬四條腿，未必快得過老僧的兩條腿。」一提馬韁，笑道：「大和尚，我在前面等你。」話聲未畢，那馬四蹄翻飛，向前疾馳而去。

　　這匹馬極是神駿，一發力奔跑，郭襄但覺耳畔風生，眼前樹過，一晃眼便奔出了許里。她回頭笑道：「大和尚，你追得上我麼？」說話甫畢，心中微微一驚，原來竟爾不見了金輪法王的蹤影。忽聽得前面樹林中那和尚叫道：「郭姑娘，我這座騎腳力不行，你快催他一催。」郭襄大奇：「怎地他反在前面？」縱馬搶上，只見法王在身前十餘丈處大步而行。她揮鞭抽馬，那馬奔得更加快了，然而與法王背心始終相距十餘丈，幾乎要迫近數尺也有所不能。這時兩人已行在襄陽城北大路之上，一望平野，那馬四隻鐵蹄濺得黃土飛揚，看法王時腳下塵沙不起，宛似御風而行一般。郭襄好生佩服，心想：「他若非身具這等武功，也不配和爹爹結成知交。」不禁由欽生敬，叫道：「大和尚，你是長輩，還是你來騎馬吧，我慢慢跟著你便是。」

　　法王回頭笑道：「咱們何須在道上多費時光？早些找到你大哥哥不好麼？」這時郭襄胯下的坐騎漸感乏力，奔跑已無先前之速，反而與法王越離越遠了。便在此時，只聽得北邊又有馬蹄聲響，兩乘馬迎面馳來。法王道：「咱們把這兩匹馬截下來，你三匹馬掉換著騎，還可趕得快些。」過不多時，那兩騎馬已奔到眼前，法王雙手一張，說道：「下來走走吧！」

　　那馬受驚，長嘶一聲，人立起來。馬上乘客騎術甚精，身隨鞍起，並沒落馬，怒喝：「什麼人？要討死麼？」刷的一聲，馬鞭從半空抽將下來。郭襄叫道：「大頭鬼，長鬚鬼，別動手，是自己人！」原來那兩個馬上乘客，正是西山一窟鬼中的長鬚鬼和大頭鬼。

　　這時法王左手回帶，已抓住了大頭鬼的馬鞭，運力往裏一奪。不料大頭鬼人雖矮小，卻是天生神力，那馬鞭又是極牢韌的生牛皮所製，法王這一奪實有數百斤的巨力，但馬鞭居然不斷，也未將大頭鬼拉得鞭子脫手。法王叫道：「好小子！」手勁暗加，只聽得喀別一聲，大頭鬼胯下的坐騎脊骨折斷，軟癱在地。

　　大頭鬼大怒，躍下馬來，便欲猱身而上，與法王放對。長鬚鬼叫道：「三弟且慢！」說道：「二小姐，你怎地和金輪法王在一起了？」當日金輪法王和楊過等同入絕情谷，長鬚鬼樊一翁見過他一面，因此識得。郭襄笑道：「你認錯人啦，他叫珠穆朗瑪，是爹爹的好朋友，那法王是卻是爹爹的對頭，這不是牛頭不對馬嘴麼？」長鬚鬼道：「你在那裏遇見這個和尚的？」郭襄說道：「我剛剛碰著他。這位大和尚說道我爹爹不在了，你說好笑不好笑？他要帶我去見大哥哥呢？」大頭鬼道：「二小姐快過來。這和尚不是好人，他在騙你。」郭襄將信將疑，道：「他騙我？」大頭鬼道：「神鵰俠在南邊，怎地他帶你往北？」

　　金輪法王微微一笑，道：「兩個矮子瞎說八道。」身形略晃，倏忽間欺近二鬼身側，雙掌齊下，逕向二鬼天靈蓋拍落。

　　這十餘年來，法王在蒙古苦練「龍象般若功」，那是密宗中至高無上的護法神功。密宗一門，高僧奇士，歷代輩出，但這一十三層「龍象般若功」，以往從未有一人練到十層以上。北宋年間藏邊曾有一位高僧練到第九層，正在勇猛精進，練到第十層時，心魔驀起，無法自制，終於在狂舞七日七夜，自絕經脈而死，那金輪法王實是個不世出的奇才，潛修苦學，竟爾衝破第十層難關，此時已到了第十一層的境界，當真是震古鑠今，雖不能說後無來者，卻確已是前無古人。當年他敗在楊過和小龍女劍下，自感是生平的奇恥大辱，此時功力既已倍增，乘著蒙古皇帝御駕親征，於是隨扈南來，要雙掌擊斃楊龍夫婦，一雪當年之恥，那「龍象般若功」共分一十三層。第一層功夫淺易無比，縱是下愚之人，只要得到傳技，一二年中即能練就。第二層比第一層加深一倍，需時四年。第三層又比第二層加深一倍，需時七八年。如此成倍遞增，越是往後，越難進展。待到第五層後，欲再練深一層，往往便須三四十年的苦功。這功夫循序漸進，本來絕無不能練成之理，若有人得享千歲高齡，最終必臻第十三層的境界，只是人壽有限，神功無窮，密宗中的高僧修士欲在百年間練到九層十層，非得躁進不可，這一來，往往便陷欲速不達的大危境。這時金輪法王練到了第十一層，據那「龍象般若經」言來，每一掌擊出，均具十一龍十一象的大力，他自知再求進境，此生已屬無望，實則既已可橫行天下無敵手，即令練到第十二層，也已多餘。

　　但見他雙掌齊出，倏襲二鬼。大頭鬼舉臂一格，喀的一響，手臂立時折斷，腦門跟著中掌，連哼也沒哼一聲，當即斃命。長鬚鬼功力遠為深厚，知道敵人這一擊甚是厲害，便一招「托大勢」，雙手舉起撐持，只覺便有數千斤的重量壓在臂上，眼前一黑，撲地便倒。郭襄大驚，向法王怒喝：「這兩位是我朋友，你怎敢出手傷人？」

　　長鬚鬼噴了兩口鮮血，猛地縱起，抱住了法王兩腿，叫道：「姑娘快逃。」法王左手五指伸出，抓起他的背心，要將他提起摔出，但長鬚鬼捨命迴護郭襄，雙手便如鐵圈般牢牢握住了敵人雙腿。法王雖然力大，卻拉他不脫，郭襄又驚又怒，她年紀幼小，卻生具一副俠義心腸，此時自己知道法王不懷好意，可是不願捨長鬚鬼而獨自逃命。雙手在腰間一插，凜然道：「惡和尚，你恁地歹毒？快放下長鬚鬼，姑娘隨你去便是。」長鬚鬼叫道：「姑娘快逃，別……」下面「管我」兩個字沒說出口，就此氣絕。

　　法王提起長鬚鬼的屍身，往道旁一擲，獰笑道：「你若要逃，何不下馬？」郭襄一生從未恨過何人，當日魯有腳死在霍都手下，因她未曾目睹霍都下手，只是心中悲痛，卻沒有深恨仇人，這時見法王如此毒辣殘忍，不由得恨到極處，對他怒目冷視，竟無半點懼色。法王道：「小姑娘，你怎地不怕我？」郭襄道：「我怕你什麼？你要殺我，快動手好啦！」法王大姆指一翹，讚道：「好，將門虎女，不愧乃父。」

　　郭襄向著法王狠狠的望了一眼，想要埋葬兩位朋友，苦無一鋤頭鐵鏟之屬，微一沉吟，提起兩人屍身，放在長鬚鬼的坐騎背上，翻過踏蹬皮索，將屍身綁住了，在馬臀上踢了一腳，說道：「馬兒，馬兒，你送主人回家去吧。」那馬吃痛，疾向來路奔馳而去了。

　　且說楊過和黃藥師攜手同行，二人展開輕功，向南疾趨，倏忽間奔出數十里之遙，卯末辰初，已到了宜城。兩人來到一家大酒樓，點了酒菜，共敘契闊。黃藥師說起程英、陸無雙姊妹十餘年來退隱湘州菱湖舊居，以傻姑為伴，他想攜同兩人出來行走江湖散心，兩姊妹總是不願。楊過浩然長嘆，頗感內疚。

　　兩人喝了幾杯酒，楊過說道：「黃島主，這十多年來，晚輩到處探訪你老人家的所住，想請問你一件事，直到今日，方始如願。」黃藥師笑道：「我的脾氣是越老越邪，越是怪僻。但不知老弟要問我何事。」楊過正要回答，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上來三人。黃楊二人一聽那腳步之聲，知道上樓的三人武功極強，大非庸手，一瞥之下，楊過識得當先一人乃是瀟湘子，第二人面目黯黑，並不相識，第三人卻是尹克西。這時瀟湘子和尹克西也已見到楊過，兩人愕然止步，互相使個眼色，便欲下樓。

第一百零四回　跛腿奇人

　　楊過軒眉笑道：「故人久違，今日有幸邂逅，何以匆匆便去？」尹克西拱了拱手，陪笑道：「楊大俠別來無恙。」瀟湘子卻記著終南山上折臂之辱，這十餘年來雖然功力大進，自知終非楊過敵手，當下不理楊過的問話，望也沒望他一眼，逕自走向樓梯。那黑臉人也是忽必烈帳下極有名的武士，一向自負，這次與尹瀟二人來到宜城打探消息，誰也沒放在眼裏。他斜目向楊過微睨，大聲道：「瀟湘兄且請留步，既有惡客，阻了清興，待小弟趕走他便是。」說著伸出大手，便往楊過肩頭抓來，想要提起他一把摔入街心。

　　楊過見他手掌心紫氣隱隱，知道此人練的是毒砂掌中的一門，心念微動：「我何不借此三人，向黃老前輩探問南海神尼之事？」眼見他手掌將及自己肩頭，反手一搭，拍的一聲，清清脆脆打了他一個耳光。黃藥師暗吃一驚：「這一掌打得好快！」就只這麼一掌，他已瞧出楊過自創武功，卓然而成大家。只聽得拍拍連響，瀟湘子左右雙頰又均中掌。楊過念著尹克西舉止有禮，卻饒過了他。

　　黃藥師笑道：「楊老弟，你新創這路掌法，高明得緊，老夫意欲一睹全豹，以飽眼福。」楊過道：「正要向前輩請教。」當下身形晃動將那路「黯然銷魂掌法」施展開來，但見他長袖飄動，手掌飛揚，忽而一招「拖泥帶水」，忽而一招「神不守舍」，將瀟湘子、尹克西、和那黑臉人一起裹在掌風之中。那三人猶如身陷洪濤巨浪中，跌跌撞撞，隨著楊過的掌風轉動，別說掙扎，竟連站定腳步也是不能，到了全然身不由主的境地。黃藥師舉杯乾酒，嘆道：「古人以漢書下酒，老夫今日以小兄弟的掌法下酒，豪興勝概，遠追古人矣。」

　　楊過叫道：「老前輩請指點一招。」手掌一擺，掌力將瀟湘子向黃藥師身前送來。黃藥師不敢怠慢，左掌推出，將瀟湘子送了回去，只見那黑臉大漢跟著又衝近身來，於是舉杯飲了一口，回掌將他推出。楊過凝神瞧他掌法，雖然功力深厚，卻也並非出奇的神妙，心想：「我若非出全力以赴，引不出他學自南海神尼的掌法。」當下氣聚丹田，催動掌力，將瀟湘子、尹克西、黑臉漢三人越來越快的推向黃藥師身前。黃藥師回了數掌，只覺得那三人衝過來的勢頭便似潮水一般，一個浪頭方過，第二個更高的浪頭又撲了過來，心想：「這少年的掌力一掌強似一掌，確是武林中的奇才！」

　　便在此時，那黑臉人忽凌空飛起，腳前頭後，雙腳向黃藥師面門踹到。黃藥師斜掌卸力，右手不自禁的微微一晃，酒杯中一滴酒潑了出來，跟著尹克西和瀟湘子雙雙凌空，一正一斜的撞到，黃藥師叫道：「好！」放下酒杯，右手還了一掌。兩人相隔數丈，你一掌來，我一掌去，那三人竟變成了皮毬玩物，給兩人的掌力帶動，在空中來往飛躍。那「黯然銷魂掌」使到一半，黃藥師的「落英掌法」已相形見絀，他眼見尹克西如箭般衝到，自忖掌力不足，以與之相抗，伸指一彈，嗤的一聲輕響，一股細細的勁力激射出去，登時將楊過拍出的掌力化解了。他連彈三下，但聽得撲通、撲通、撲通三響，瀟湘子等三人一齊摔在樓板之上，暈了過去。這「彈指神通」的奇功，竟與楊過的「黯然銷魂掌」鬥了個旗鼓相當，誰也沒能贏誰。

　　兩人哈哈一笑，重行歸座，斟酒再飲。黃藥師道：「老弟這路掌法，以力道的雄勁而論，當世唯小婿郭靖的降龍十八掌，可以比擬，老夫的落英掌，輸卻一籌了。」楊過連連遜謝，問道：「聞道老前輩曾蒙南海神尼指點，學得一路掌法，不知能賜晚輩一開眼界否？」

　　黃藥師奇道：「南海神尼？那是誰啊？我從沒聽見過此人的名頭。」楊過臉色大變，站起身來，顫聲道：「難道世上並無南海神尼其人？」黃藥師見他神色斗異，心中倒也一驚，沉吟道：「莫非是近年新出道的異人？老夫孤陋寡聞，未聞其名。」楊過呆立不動，一顆心便似欲從心腔中跳將出來，暗想：「郭伯母說得明明白白，說龍兒蒙南海神尼所救，原來儘是騙人的鬼話，原來都是騙我的，都是騙我的！」仰天「啊」的一聲長嘯，屋瓦震動，雙目中珠淚滾滾而下。

　　黃藥師道：「老弟有何為難之事，不妨明示，說不定老夫也可相助一臂之力。」楊過一揖倒地，哽咽道：「晚輩心亂如麻，言行無狀，須請恕罪。」長袖揚起，轉身下樓，但聽得喀喇喀喇數響，樓梯踏級盡數給他踹壞。黃藥師茫然不解，自言自語：「南海神尼，南海神尼？那是何人？」

　　楊過放開腳步狂奔，數日間不食不睡，只是如一股疾風般捲掠而過。他自忖唯有疲累如死，才不致念及小龍女的種種，到底日後是否再能和她相見，此時實是連想也不敢一想。不一日已到了大江之濱，楊過心力交瘁，再也難以支持，眼見一帆駛近岸旁，當下縱身躍上，摸出一錠銀兩擲給舟子，也不問那船駛向何處，在艙中倒頭便睡。

　　大江東去，濁浪滔滔，楊過所乘那船沿江而下，每到一處商市，必停泊數日，上貨卸貨，原來那是長江中上落貿遷的的一艘貨船。楊過心中空蕩蕩地，反正是到處漫遊，也不怕那船在途中多所耽擱，在舟中只是白日醉酒，月夜長嘯，書空咄咄，不知時日之過。舟子和客商貪他多給銀兩，只道是個落拓江湖的狂人，卻也不去理會。

　　這一日舟抵江陰，船中一個客商和楊過作別，說要往嘉興、臨安買絲。楊過聽到「嘉興」兩字，猛地一驚：「我父當年在嘉興王鐵槍廟中慘被黃蓉害死，不知父墳卻在何處？我不好好安葬亡父屍骨，是為不孝。」言念及此，當即捨舟上陸，南赴嘉興，此時方當降冬，江南雖不如北方苦寒，卻也是遍地風雪，楊過身披簑衣，頭戴斗笠，悄然往嘉興而來。

　　到得城中，已近黃昏，他找一家酒樓用了酒飯，問明王鐵槍廟的路徑，冒著漫天大雪，覓路而行。到得鐵槍廟時，已是二更時分，大雪未停，星月無光。他雙眼黑夜亦能視物，只見這鐵槍廟年久失修，已破敗不堪，山門腐杇，輕輕一推，竟爾倒在一邊。楊過走進廟去。只見到處都是蛛網灰塵，並無人居。楊過悄立殿上，想像三十年之前，父親在此殿上遭人毒手，以致自己終身未能得見父親一面，如此命乖，世所罕有，眼見神像斑爛毀破，半邊斜倒，當真是滿目淒涼，傷心人臨傷心地，愈增苦悲。

　　他在廟中前前後後瞧了一遍，心想父親逝世已三十餘年，自不致再留下甚麼遺跡，於是走到廟後，只見兩株大樹之下，雙墳並立，墳前各立一碑，蓋滿了白雪。楊過大袖一揮，一股疾風飛出，碑上白雪四散濺開，只見左邊的墳碑上書：「楊門烈女穆氏之墓」。楊過心下嘀咕：「這楊門烈女穆氏，卻又是誰？」再看右邊那墓碑時，不由得怒火攻心，難以抑制，原來那墓碑上一行大字寫道：「不肖弟子楊康之墓」，旁邊另一行小字寫道：「不才業師丘處機書碑」。

　　楊過大怒，心想：「丘處機這老道忒也無情，我父既已謝世，又何必立碑以彰其過？我父卻又如何不肖了？哼，肖你這等牛鼻子老道有何好處？我不到全真教去，大殺一場，此恨難消。」手掌揚起，便要往墓碑拍落。

　　手掌正要擊向墓碑，忽聽得西北方雪地，傳來一陣快速的腳步聲，這聲音好生奇怪，似乎是幾個武林好手，卻又似是兩頭野獸，著地時左重右輕，大異尋常。楊過好奇心起，耳聽得這聲音是奔向王鐵槍廟而來，於是回進正殿，隱身在圮倒的神像之後，要瞧瞧來的究竟是甚麼怪物。

　　片刻之間，腳步聲走到廟前，停著不動，似乎怕廟中有敵人隱伏，過了一會，這才進來。楊過探頭一瞧，險些兒啞然失笑。原來進廟的共有四人，這四人左腿均已跛折，各人撐了一根拐杖，右肩上各有一條鐵鍊，互相鎖在一起，因此行走時四條拐杖齊落，跟著便是四條右腿同時邁步。只見當先一人頭皮油光晶亮，左臂斷了半截，竟是殘廢中加了殘廢。第二人額頭生著三個大瘤，第三人短小精悍，第四人是個高大的和尚。楊過暗暗稱奇：「這四個人是甚麼路數，何以如此相依為命，永不分離。」只聽得噹的一聲輕響，為首的光頭取出火摺晃晃，找了半截殘燭點著了。楊過看得分明，見除了第一人外，其餘三人都是只有眼眶而無眼珠，這才恍然：「原來那三人須仗這光頭引路而行的。」

　　那光頭老者舉起蠟燭，在鐵槍廟前前後後巡視搜查，四個人便如一串大蟹，一個跟一個，相距不逾三尺。楊過身形微晃，早已藏好，別說這四人行動不便，又只一人能夠見物，縱然四人個個耳目靈便、手足輕捷，也搜不出他藏在神像之後。四人搜巡後回到正殿，光頭老者道：「柯老頭沒洩露咱們的行蹤，他若是邀了幫手，定是先行埋伏在此。」第三人道：「不錯，他答應絕不吐露半句，這種人以俠士自負，那『信義』兩字，是瞧得很重的。」

　　四個人並肩坐地。生瘤子的第二人道：「沙大哥，你說這柯老頭真的會來麼？」第一人道：「那就難說得很，按理是不會來的，誰能有這麼傻，眼巴巴的自走來送死？」第三人道：「可是這柯老頭乃江南七怪之首，當年他們和十惡不赦的丘老道打賭，萬里迢迢的趕到蒙古去教郭靖武藝，這件事江湖傳聞，都說江南七怪千金一諾，言出必踐，咱們也是瞧在這件事份上，那才放他。」

　　楊過在神像後聽得清楚，心想：「他們在此等候柯老公公麼？」只聽第二人道：「我說他一定不來，彭大哥，要不要跟你打一個賭，瞧瞧是誰……」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聽得東邊雪地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也是一輕一重，有人以拐杖撐地而來，但只單身一人。楊過幼時在桃花島上與柯鎮惡相處甚久，一聽便知是他到了。那瘦小的第三人哈哈一笑道：「侯老弟，柯老頭來啦，還打不打賭呢？」第二人喃喃的道：「賊廝鳥，果真不怕死，這般邪門。」

　　但聽得錚錚錚幾聲響，鐵杖擊地，飛天蝙蝠柯鎮惡走進殿來，昂然而立，道：「柯鎮惡守約而來，這是桃花島上的九花玉露丸，一共十二粒，每人各服三粒。」手一揚，一個小小磁瓶向為首的光頭老子擲了過去。那老者喜道：「多謝！」伸手接了。柯鎮惡道：「老夫的私事已辦，特來領死。」但見他白鬚飄飄，仰頭站在殿中，自有一股凜然之感。

　　生瘤子的第二人道：「沙大哥，他既取來了九花玉露丸，治得好咱們身上的內傷隱痛，這老兒跟咱們又沒什麼深仇大怨，就饒了他吧。」第三人冷笑道：「嘿，侯老弟，常言道養虎貽患，你這婦人之仁，只怕要叫咱們四人，死無葬身之地。他此刻雖未洩露，誰保得定他日後始終守口如瓶？」突然提聲喝道：「一齊動手！」四個人應聲躍起來，分站四方，正好將柯鎮惡圍在垓心。

　　為首那光頭老者沙聲道：「柯老頭，三十餘年之前咱們同在此處見到楊康慘死，想不到今日你也走上他這條路子，這才真是報應不爽。」柯鎮惡鐵杖在地下一登，怒道：「那楊康認賊作父，賣國求榮，乃是卑鄙無恥的小人。我柯鎮惡堂堂男兒，無愧大地，你如何拿這種奸賊來和我飛天蝙蝠相比？」等三個矮子哼的一聲，罵道：「死到臨頭，還充英雄好漢？」其餘三人同時各出一掌，往他頂門擊落，柯鎮惡自知非這四人敵手，持杖挺立，更不招架。

　　只聽得呼的一聲疾風過去，跟著砰的一響，泥塵飛揚，那四人都覺著掌之處情形不對，似乎並非擊在血肉之軀身上，那光頭老者早已瞧得明白，但見四人所圍的圈子之中，柯鎮惡已然不知去向，他原先站立之處，竟爾換上了廟中那個鐵槍王彥章的神像。四人的四掌都擊中了神像的腦袋，一個姥姥大的首級登時變成泥粉木屑。這四人中三個是盲人，雙目不能見物，那還罷了，但那光頭老者卻是目光十分銳利，只眼前一花，柯鎮惡竟已變了神像，不由得又驚又怒，四人一齊回過頭來。

　　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獨臂男子滿臉怒容，抓住柯鎮惡的後頸，將他高高的舉在半空，喝道：「你憑什麼辱罵我先父？」柯鎮惡冷然道：「閣下是誰？」楊過道：「我乃楊康之子，楊過便是。你在桃花島上待我不錯，卻何以在背後胡言毀謗我過世的先人？」柯鎮惡冷冷的道：「古往今來人物，有流芳百世，也有遺臭萬年，善惡全憑人為，豈能塞得了世人悠悠之口？」楊過見他絲毫不屈，更加憤怒，提起他的身子，重重往地一擲，喝道：「你說我父如何卑鄙無恥了！」

　　那光頭老者見楊過如此神威，在一瞬之間提人換神，自己竟爾不覺，諒來非他對手，輕輕一扯連著其餘三人的鐵鍊，悄步往廟外走去。楊過身形不晃，已攔在門口，喝道：「今日不說個明白，誰都不能活著離去。」四個人齊聲大喝，各出一掌，合力向前推出。楊過喝道：「來得好！」左手也是一掌推出。四人的手掌尚未與他手掌相交，一股強勁無倫的掌風橫壓而至。四個人立足不定，向後便倒，喀喇喇一聲響，都壓在神像之上，將那神像撞得碎成了十多塊。這四人中第二人武功最弱，偏是他的腦門剛好撞正神像的胸口，當即暈了過去。

　　楊過道：「你四人是誰？何以這般奇形怪狀的連在一起？又何以與柯鎮惡在此相約會面？」那光頭老者給楊過這一掌推得胸口塞悶，五臟六腑似乎盡皆倒轉，盤膝坐著運了幾口氣，這才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這光頭老者乃是沙通天，第二人生瘤子的是他師弟三頭蛟侯通海，第三個短小精悍之人是千手人屠彭連虎，最後一個高大和尚是大手印靈智上人。三十餘年之前，老頑童周伯通將這四人拿住，交給丘處機、王處一等看守，監禁在終南山重陽宮中，要他們改過自新，這才釋放。四個人惡性難除，千方百計的設法脫逃，但每次均給追了回來。第三次脫逃之時，彭連虎、侯通海、靈智上人三個各自殺了幾名看守的全真弟子。全真教的道人為懲過惡，打折了他們一腿，又傷了他們眼睛，只有沙通天未傷人命，雙目得以保全。到得十六年前蒙古武士火焚重陽宮，沙通天等終於在混亂中逃了出來。除沙通天外，其餘三人均是瞎子，非依沙通天指路不可，彭連虎等生怕他一人棄眾獨行，是以堅不肯除去全真道人縛在他們肩頭的鐵鍊，四個人連成一串，便是為此。

　　楊過當年在重陽宮學藝，一來為時甚暫，二來不得師父和師兄弟的歡心，從未被允可走近監禁四人之處，因此絲毫不知這些人的事蹟，更不識得四人面目。

　　沙通天等逃出重陽宮後，知道全真教的根本之地雖然被毀，但在江湖上仍是勢力十分龐大，自己四人個個身有殘疾，決計無法與抗，於是潛下江南，在荒僻的鄉村之中隱居。這一日四人在門外曬太陽，忽見柯鎮惡從村外小路經過。沙通天生怕他是為己而來，當即攔路截住。柯鎮惡的武功遠不及四人，一動手就被制住，詢問之下，才知他另有要事。四人雖與他並無重大仇怨，但一來邪正異道，二來又恐他洩漏了自己行蹤，便要將他打死。

　　柯鎮惡當時言道，他務須赴湖州府菱湖鎮一行，事畢之後，自當回來領死，四人若能容他多活數日，他願在菱湖鎮取得桃花島的癢傷至寶九花玉露丸為酬。四人傷腿之後，每逢陰雨，便自酸痛難熬，聽柯鎮惡說能贈以靈藥，於是要他發下重誓，絕不吐露四人的行藏，亦不相邀幫手前來助拳，這才約定日子，在嘉興王鐵槍廟中重會。

　　沙通天敘畢往事，說道：「楊公子，令尊在日，咱們都是他府中上客。直至他老人家逝世，咱們絲毫沒對不起他之處，望你念在昔日之情，放咱們去吧。」數十年前，沙通天、彭連虎諸人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腳色，縱然刀劍加頸，斧鉞臨身，亦絕不肯絲毫示弱，但自被長期幽禁、斷腿傷目之後，心靈氣沮，豪氣盡消，竟向楊過哀哀求告起來。

　　楊過哼了一聲，並不理會，向柯鎮惡道：「你到菱湖鎮去，可是去見程英、陸無雙姊妹麼？卻是為了何事？」柯鎮惡仰天長笑，說道：「楊過啊楊過，你這小子好不曉事？」楊過怒道：「我怎地不曉事了？」柯鎮惡笑道：「事到如今，我飛天蝙蝠早沒把自己這條老命放在心上，便是在年青力壯之時，柯鎮惡幾時又畏懼於人了？你武功再高也只能嚇得倒貪生怕死之輩，難道江南七怪是受人逼供的麼？」楊過見他正氣凜然，不自禁的暗暗起敬，道：「柯老公公，是我楊過的不是，只因你言語中毀及先父，這才得罪。柯老公公名揚四海，楊過自幼欽服，從來不敢無禮。」柯鎮惡道：「這才像句話。我瞧你人品不錯，又在襄陽立下大功，才當你是一號人物。倘若與你父親一般，便是跟我多說一句話，也算是污辱了我。」

　　楊過胸間怒氣又增，大聲道：「我爹爹到底做錯了何事，你且說個明白。」要知楊過所交遊的人中，知悉他父親楊康往事的，原亦不少，只是誰都不願直言其短，觸犯於他，便逢楊過問起，也只揀些不相干的事說說。柯鎮惡自來嫉惡如仇，生性梗直異常，那理會楊過是否見怪，當下原原本本，將楊康和郭靖的事蹟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說到楊康和歐陽鋒如何害死江南七怪中的五怪，如何在這鐵槍廟中掌擊黃蓉，終於自取其死，最後道：「當晚經過，這幾位都是親眼目睹。沙通天、彭連虎，你兩位且說說，柯老頭可是有一句虛言？」

　　他最後這句話聲說得甚響，驚起了高塔上數十隻烏鴉，盤旋空際，呀呀而鳴。沙通天嘆道：「那一年晚上，也是有這許多烏鴉……我手上給楊公子抓了一把，若不是彭兄弟見機得快，將我這手斬去，那能活到今日？」

　　楊過抱頭坐地，悲憤難言，想不到自己生身之父，竟是如此奸惡，自己名氣再響，也難洗生父之羞。神殿上六人均自不作一聲，唯聽得高塔上烏鴉鳴聲不絕。

　　過了良久，柯鎮惡道：「楊公子，你在襄陽立此大功，你父親便有千般不是，也都掩蓋了。他在九泉之下，自也歡喜你能為父補過，我曾聽我二弟朱聰言道，夏禹是大聖人，可是夏禹的父親是個惡人。」

　　楊過凝思自識得郭靖夫婦以來種種情事，暗想黃蓉所以對自己始終提防顧忌，過去許多誤會別扭，皆是由斯種因，若無父親，己身自何而來？但自己無數煩惱，也實由父親而起，不禁深深嘆了一口長氣，問柯鎮惡道：「柯老公公，程陸兩位可都安好麼？」

　　柯鎮惡道：「她們聽說你火燒南陽糧草，盡殲蒙古軍先鋒，喜歡得了不得，細細問你的詳情，又問起小龍女的消息，她兩姊妹都是十分掛懷。」楊過幽幽的道：「這兩位義妹，我也有十六年沒見了。」他突然轉過身來，向沙通天喝道：「柯老公公答應把性命交給你們，他老人家向來言出必踐，從不失信於人，現下你們快動手，待你們殺了他，我再殺你們這四個狗才，給他老人家報仇。」沙通天和彭連虎等面面相覷，呆了半晌，沙通天道：「楊大俠，咱們無知，冒犯了柯老俠的虎威，望你兩位大人不記小人之過。」楊過道：「那你們記好，這是你們自己不守信約，不肯要柯老公公的性命。」沙通天道：「是，是。柯老俠大信大義，咱們向來是十分欽佩的。」楊過道：「那快快給我走吧。下次休要再撞在我手裏。」沙通天等四人猶如遇了大赦，一齊躬身行禮，退出廟去。

　　楊過如此救柯鎮惡性命，卻又十分顧全他的面子，柯鎮惡自是感激。兩人踢開殿上泥塊，坐下地來。柯鎮惡道：「我到菱湖鎮去，那是為了郭二姑娘。」楊過微微一驚，道：「這小姑娘怎麼了？」柯鎮惡道：「郭靖那兩個寶貝女兒，各有各的淘氣，真是叫人頭痛難當。也不知為了什麼，郭襄這小娃兒忽然不聲不響的離了襄陽，不知去向，可教她父母好生著急，連派了兩批人尋訪出去，都是音訊全無。我老瞎子在襄陽反正也出不了力，於是也出來找她。東西北三方都有人去了，我只熟悉江南風土人情，便到江南來。」

　　楊過道：「可得到甚麼訊息麼？」柯鎮惡道：「日前我在臨安郊外，偷聽到兩個蒙古使臣的說話，說道襄陽郭大俠的小女兒已被擒到蒙古軍中……」楊過叫道：「啊喲！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柯鎮惡道：「蒙古兩路大軍南北夾攻襄陽，朝廷的當國大臣還在妄想議和。這兩個蒙古使臣是欺騙我大宋君臣來的，官階可是不小，他二人肆無忌憚的用蒙古話議論，偏生我柯老蝙蝠曾在蒙古十多年，聽了個明明白白。」楊過驚道：「如此說來，這事確非虛假了？」柯鎮惡道：「是啊！我一怒之下，每個蒙古使臣送了一枚毒蒺藜，隨即要趕回襄陽報信，豈知遇上了這四個惡鬼截道。我想老頭兒不論那一日歸天都不打緊，郭二姑娘的訊息卻不能不報，這才求他們寬限數天，就近到菱湖鎮去說給程英、陸無雙兩位姑娘知道。程陸兩位得訊後當即北上，老頭兒則依約前來送死。想不到柯老兒守了信約，四個惡鬼卻言而無信，事到臨頭居然不敢下手，哈哈，哈哈！」

　　楊過沉吟半晌，道：「柯老公公可曾聽那兩個蒙古使臣說起，郭二姑娘如何被擒？可有性命之險？」柯鎮惡道：「這個我可不知了。」楊過道：「此事急如星火，晚輩這便趕去，盡力相救，柯老公公緩緩而來吧。」柯鎮惡自在襄陽見他幹下這等大事，甚服其能，說：「有你趕去下手，我可放心了，老朽在襄陽靜候好音。」楊過道：「柯老公公，晚輩拜託你一件事，請你替先父立過一塊墓碑，碑上便書：『先父楊府君康之墓，不肖子楊過謹立』。」柯鎮惡一怔，隨即會意，說道：「不錯，不錯！你原是不肖令尊，你之不肖，遠勝於旁人之肖了。老柯定尚尊辦。」楊過下拜叩謝，掉首北行。

　　楊過回到嘉興府，買了兩匹好馬，逕投南陽而來，一路上不住換馬，絲毫不敢耽擱，不一日已近蒙古軍營。原來蒙古皇帝南征襄陽，在新野、鄧州兩處莫名其妙的吃了個大敗仗，一時不明宋軍虛實，是以大軍在南陽以北安寨立營，按兵不動，雙方未曾開仗。但見旌旗招展，刀槍耀日，縱目望去，一座營帳接著一座，不見盡頭。

　　楊過等到晚間，闖入大營查探，但見四下裏刁斗森嚴，號令整肅，果然是非同小可，御營周圍，更是密密層層的佈滿了長矛大戟，防守得鐵桶相似。楊過雖具一身武功，但知大營中勇士無數，自來好漢敵不過人多，倒也不敢稍露形跡。踏訪了大半夜，只查得東大營一處。次日再查南大營。後日查探西大營，一連四晚，將東南西北四座大營盡數踏遍了，竟沒聽到關及郭襄的絲毫消息。楊過在遍營中擒到一名參謀，逼問之下，那參謀據實而言，說道從沒聽到擒獲襄陽郭大俠之女這回事。

　　楊過放心不下，查了數日，這才確知郭襄不在蒙古軍中，心想：「瞧來郭伯伯已將她救了回去，又或許那兩個蒙古使臣誤聽人言，傳聞不實。」眼見春暖花開，小龍女十六年之約將屆，於是縱騎向北，往絕情谷而去。

　　那日郭襄見金輪法王猛下毒手，打死了長鬚鬼和大頭鬼二人，心中傷痛，自知難脫他的魔掌，昂首說道：「你快打死我啊，還等甚麼？」金輪法王笑道：「要打死你還不容易？今天殺了兩個人，已經夠了，過幾天揀個好日子，再拿你開刀，快乖乖跟我走吧。」郭襄心想這時與他相抗，徒然自取其辱，且跟他去，俟機再謀脫身之計，於是翻身上馬，緩緩而行。

　　法王心中大樂，暗想：「皇上與皇弟千方百計要取郭靖性命，始終未能如願，今日擒獲了他的愛女，以此挾制，不怕他不俯首聽命。比之一劍將她刺死，猶勝一籌，便算郭靖當真倔強不服，咱們在城下慢慢折磨這個姑娘，教他心痛如割，神不守舍，那時大軍一鼓攻城，焉能不勝？」

　　行到天色晚了，胡亂在道旁找一家人家歇宿。屋中住戶早已逃光，空空蕩蕩，唯餘四壁。法王取出乾糧，分些與郭襄吃了，命郭襄在廂房安睡，自己盤膝坐在堂上用功。

　　郭襄翻來覆去，那裏能睡得著？挨到半夜，悄悄到堂前一望，只見法王靠在牆壁上，鼻息沉酣，已然睡去。郭襄大喜，輕輕越窗而出，將包袱布撕成四塊，縛在馬腳之上，然後牽了馬韁，放輕腳步，一步步走去，直到離屋約摸半里，回頭不見法王追來，這才上馬疾馳。她想法王醒來發覺自己逃走，料定必回襄陽，自會向南追去，我偏朝西北方奔跑，他輕功再好，也追不上我。她一口氣馳了一個多時辰，坐騎腳力不濟，這才按轡緩行，一路上時時回頭而望，始終不見法王追到，到天色大明時，算來已馳出六七十里，心中大為寬慰。

　　這時她走的是一條山邊小徑，漸漸上嶺，越走越高，轉過一個山坳，忽聽得前面鼻息如雷，一個人橫臥在路中打鼾。郭襄一看，這一驚險些兒從馬背摔將下來，原來路中心臥著那人光頭黃袍，正是金輪法王，也不知他如何竟搶在前面，郭襄勒轉馬頭，疾下山坡，回首一望，見法王兀自高臥，並不起身追趕。這一次她不再循路而行，向著東南方落荒而逃，奔了一頓飯時分，只見前面大樹上一人雙足鉤住樹幹，倒吊著身子，向她嘻嘻而笑，卻不是法王是誰？郭襄不驚反怒，喝道：「你要攔阻，便即攔阻，如何這般戲耍姑娘？」縱馬向前急衝，奔到近處，刷的一鞭向他臉上擊下。

第一百零五回　萬花谷中

　　只見他更不閃避，馬鞭揮去，鞭梢逕自擊在法王臉上，便在此時，郭襄的坐騎已一衝而過，奔到了法王身後，郭襄右手一拉，要將馬鞭帶轉，突覺一股大力傳來，身不由主的離了馬鞍，飛在半空。原來法王見馬鞭擊到，一張嘴咬住了鞭梢，身子倒掛在樹幹之上，便如打秋千般一盪，竟將郭襄拉了起來。

　　郭襄身在空中，卻不慌亂，見法王身子一挺，又要將自己盪回，乘勢直墮，從半空中摔將下來。法王吃了一驚，生怕她摔在地下受傷，急忙仰身將手來接，叫道：「小心了！」郭襄大叫：「啊喲！」跌到離法王雙手半尺之處，突然雙掌齊出，砰砰兩聲，擊在他的胸口，這一下變招快速之極，饒是法王武功高強，人又機智，竟然沒能避開，雙腳一鬆，掉在地下，直挺挺的一動也不動了。

　　郭襄沒料到竟然一擊成功，不由得喜出望外，拾起地下一塊大石，便要往他光頭上砸落，但她一生從未殺過人，雖深恨此人害了自己的兩位好友，待要下手，竟有不忍，呆了一呆；放下大石，伸手點了他頸上的「天鼎穴」、背上的「秉風穴」、胸口的「神封穴」、臂上的「清冷淵」、眼上的「伏虎穴」，一口氣手不停點，竟點了他身上一十三處大穴，但兀自不放心，又捧過四塊七八十斤的巨岩，壓在他的身上，說道：「惡人啊惡人，姑娘今日不殺你，你以後可要知道好歹，不能再害人了吧！」說著上了馬背，提韁欲行。

　　金輪法王雙目骨溜溜的望著她，笑道：「小姑娘良心倒好，老和尚很歡喜你啊！」只見四塊巨岩突然之間從他身上彈了起來，砰彭、砰彭幾聲，都摔了開去，只見他一躍而起，也不知如何，身上被郭襄點中的一十三處大穴一時盡解。郭襄只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原來法王雖中了她的雙掌，胸口不免隱隱生疼，但兩人功力究竟相差太遠，郭襄這兩掌如何能震他下樹？又如何能傷得他不能動彈？他卻假裝受傷，要瞧瞧郭襄如何動靜，待見她收石不砸，暗想：「這個小妮子聰明伶俐，心地又好，有我二徒之長，卻無二徒之短。」不由得起了要收她為徒之心，要知金輪法王收了三個弟子，大弟子文武全才，資質極佳，法王本欲傳以衣缽，可是不幸早亡；二弟子達爾巴誠樸謹厚，徒具神力，不能領會高深祕奧的內功；三弟子霍都王子，卻又是個天性涼薄之人，危難中叛師而別，無情無義，法王自思年事已高，空具一身神技，苦無傳人，百年之後，這絕世武功豈非就此湮沒無聞，每當念及，常致鬱鬱。這時見郭襄資質之佳，可說生平罕見，雖說是仇人之女，但她年妃尚幼，何難改變，心想只要傳以絕技，時日一久，她自會漸漸淡忘昔日之事，武林中人，對這傳徒留宗之事瞧得比甚麼都重，法王既動此念，便將攻打襄陽、脅迫郭靖的念頭，放到了腦後。

　　郭襄見他眼珠晃動，沉吟不語，當即躍下馬來，說道：「老和尚的本領真是不小，就可惜不做好事。」法王笑說道：「你既羨慕我的本領，只須拜我為師，我便將這一身功夫，傾囊傳你。」郭襄啐道：「呸！我學了和尚的功夫有什麼用？我又不想去做尼姑。」法王笑道：「難道學我的功夫，便須做尼姑不成？你點我的穴道，我能自解；你用大石壓在我身上，石頭自己會跳起來；你騎了馬奔跑，我能搶在你前面睡覺，這些功夫難道不好玩麼？」郭襄心想這些功夫當真好玩，但這老和尚是惡人，怎能拜他為師呢？又何況自己急於要找楊過，沒功夫跟他瞎纏，於是搖頭說道：「你本領再高，我也不能拜惡人為師。」

　　法王道：「你怎知我是惡人？」郭襄道：「你一出手便打死了長鬚鬼和大頭鬼兩個，他們和你無怨無仇，如何便下這毒手？」法王笑道：「我是幫你找坐騎啊，是他兩個先動手的，你沒瞧見嗎？倘若我本領差些，早就給他打死了。做和尚的慈悲為懷，若不是迫不得已，絕不傷害人命。」郭襄哼了一聲，並不相信，說道：「你到底要怎樣。如果你是好人，怎地又不讓我走？」法王道：「我怎地不讓你走了？你騎馬趕路，要東便東，要西便西，我只是在路上睡覺，伸手攔阻過你沒有？」郭襄道：「既是如此，你讓我找楊過大哥去，別跟我囉囌。」

　　法王搖道：「那可不成，你須得拜我為師，跟我學二十年武藝，那時候你要找誰，便去找誰。」郭襄惱道：「你這和尚好不講理，我不愛拜師，你勉強我幹麼？」法王說道：「你這小娃兒才不講理，像我這樣的明師，普天之下那裏找去？旁人便是向我磕三百個響頭，苦苦哀求，我也不能收他為徒。今日你得遇這千載難逢的良機，居然自不惜福，豈非奇了？」郭襄括臉，說道：「好羞，好羞！你是什麼明師了？你不過勝得我一個十多歲的女娃子，那有什麼希奇？你勝得過我爹爹媽媽麼？勝得過外公黃島主麼？別說這些人，單就我大哥哥楊過，你就打他不贏。」法王衝口而出：「誰說的？誰說我打不贏楊過這小子。」郭襄道：「天下的英雄好漢，誰都這般說。前幾日襄陽城中英雄大宴，個個都說世上便有三個金輪法王齊心合力，也打不過一位獨臂的神鵰大俠楊過。」

　　她這番話其實乃是隨口編造，只不過意欲氣氣法王，別說那英雄大宴中商議的是如何守襄陽、抗蒙古，就真有人論到法王和楊過的優劣，郭襄未曾與會，也不會知道，豈知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話正好刺中了他的痛處。法王在十餘年前，果曾數度敗在楊過手下，他只道天下英雄確是以此作為話柄，熬不住滿腔怒火喝道：「楊過這小子若是在此，教他嘗嘗我『龍象般若功』的厲害，且教他吃些苦頭，才知當世究竟是他楊過了得，還是我金輪法王了得。」

　　郭襄心念一動，道：「你明知我大哥哥不在這兒，自可胡吹大氣，你有膽子去找他較量一下麼？你的『蛇豬般若功』……」法王搶著道：「是龍象般若功！」郭襄道：「你勝得過他，那才是龍象，倘若不堪一擊，終究不過是小蛇臭豬罷啦！你的武功倘若勝得過他，你不用逼我，我自會求著來拜你為師，只是我料得你，不敢前去找他，因此說了也是枉然。我瞧啊，只要你一見他的影子，嚇得連逃走也來不及啦。」

　　法王是個聰明之人，豈有不知郭襄在使激將之計，但他一生自視極高，敗於楊過手下，此番將「龍象般若功」練到了第十一層，原是要找楊過一報昔年大敗之辱，聽郭襄這麼說，大聲道：「我說知道楊過在甚麼地方，那是騙你的，就可惜我不知這小子躲到了何處，否則我不找上門去，打得他磕頭求饒才怪。」郭襄哈哈大笑，拍手唱道：「和尚和尚愛吹牛，自誇天下無敵手，望見楊過東邊來，腳底加油朝西走。」法王呸了一聲，怒目而視。

　　郭襄道：「我雖不知楊過此時身在何方，但再過一個多月，他定要到一個處所，我卻知道。」法王說道：「到什麼地方？」郭襄道：「跟你說了有什麼用？你又不敢去相見，徒然嚇得你心神不安。」法王咬得牙齒格格作響喝道：「你說，你說。」郭襄道：「他要到絕情谷去，在斷腸崖前，和他妻子小龍女相會。一個楊過已叫你心驚肉跳，再加上一個小龍女，嘿嘿，老和尚啊，你又何苦到斷腸崖前去送死？」

　　十餘年來，金輪法王練那「龍象般若功」之時，心中便以楊過與小龍女聯手齊上的「玉女素心劍法」為敵手，倘若他無把握能以一敵二，勝得這夫婦二人，此番也不敢貿然便蒞中原，這時聽郭襄如此說，更是觸動了他心頭之忌，怒極反笑，說道：「咱們這便上絕情谷去！待我打敗了楊過和小龍女二人，那時卻又如何？」郭襄道：「假如你真有這等高強的武功，我還不趕著拜你為師麼？那才是求之不得呢。只可惜那絕情谷地處幽僻，不易找到它的所在。」法王笑道：「恰好我便去過，那倒不用發愁，現下為時尚早，你且跟我到蒙古營中，待我料理了幾件事。再到絕情谷去便了。」郭襄見他肯到絕情谷去找楊過比武，心懷大寬，暗想：「我只愁你不肯去，既給我說動了，還怕什麼？你這惡和尚這會兒狠天狠地，待你見了大哥哥，那時才有得你受的了。」當下便隨他赴蒙古軍中。

　　法王一意要郭襄傳授自己衣缽，心想只有收服她的心，日後方能成為本門高弟，因此一路上待她極是慈和。要知武林之中，明師固是難求，但良材美質的弟子，也同樣的不易遇到，弟須擇師，師亦擇弟。法王與郭襄一路上談談說說，只覺她聰明過人，悟性特強，不由得暗暗欣喜。有時郭襄傷心長鬚鬼和大頭鬼慘死，怪責法王下手狠辣，法王也不以忤，反覺她是性情中人，不似霍都王子之天性涼薄。

　　法王攜郭襄所去的蒙古軍營，乃是皇弟忽必烈的南路軍營，而楊過前去尋找的，卻是憲宗皇帝的北路御營。只因兩個蒙古使臣隨口閒談，柯鎮惡沒聽得仔細，累得楊過空找了數日，其實楊過動身赴絕情谷時，法王和郭襄隨後也即起行，三人相距不過百餘里。楊過腳程快，又趕得心急，卻比法王和郭襄早到了數日。

　　且說郭靖與黃蓉自幼女出走，自是日夕掛懷，十餘日後，派出去四處打探的丐幫弟子一一回報，均說不知音訊。又過數日，突然程英和陸無雙到了襄陽，傳來柯鎮惡的訊息，說道郭襄已被擄入蒙古軍中。郭靖、黃蓉大驚，當晚黃蓉便和程英兩人暗入蒙古軍營，四下查訪，也如楊過一般，探不到絲毫端倪。第三晚更和蒙古眾武士鬥了一場，四十餘名武士將黃蓉和程英團團圍住，總算黃程兩人了得，雙劍揮舞，這才闖出敵營，逃回襄陽。

　　黃蓉心下計議，瞧這情勢，女兒並非在蒙古軍營之中，但迄今得不到半點她的音訊，絕非好兆，於是與郭靖一商議，決意出城尋訪。她隨身帶同一雙白鵰，若有緊急情事，便可令雙鵰傳遞信息。程英、陸無雙姊妹堅要陪他同去，黃蓉也知這二人是極好的幫手，於是三人繞過蒙古大軍，向西北而行。

　　黃蓉心想：襄兒此去，是要勸楊過不可自尋短見，上次她在潼關、風陵渡左近與他相遇，這番看來又會重赴舊地，咱們也得先往風陵渡，或可訪到若干蹤跡。

　　三人離襄陽時方當嚴冬，沿路緩緩而行尋消問息，到得風陵渡時，已是二月天時，冰銷雪熔。黃蓉等三人在渡口問了半日，撐渡的、開店的、趕車的、行腳的，都說沒瞧見這麼一個小姑娘。程英道：「師姊，你也不須煩惱。襄兒這孩兒出生的第一天，便給金輪法王和李莫愁這兩個當世大魔頭搶去，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時如此凶險，尚且無恙，何況今日？」黃蓉嘆了一口氣，並不言語。三人離了渡口，再往郊外閒走。

　　這一日太陽和暖，南風薰人，樹頭早花新著，春意漸濃。程英為替黃蓉解悶，指著一株桃花說道：「師姊，北國春遲，你瞧這裏桃花甫開，桃花島上的那桃樹，卻早在開始結實了吧！」

　　程英一面說一面折了一枝桃花，拿在手中把玩，低吟道：「問花花不語，為誰落，為誰開？算春色三分，半隨流水，半入塵埃。」黃蓉注目而視，只見程英嬌臉凝脂，眉薄鬢輕，宛然是十多年前的好女兒顏色，想像她這十幾年來香閨寂寞，自是相思難遣。便在此時，只聽得嗡嗡聲響，一隻大蜜蜂飛了過來，繞著程英手中那枝桃花，不斷打轉，接著便停在一朵花上，採取花蜜。黃蓉見這隻蜜蜂身作灰白，軀體也比常蜂大了一倍有餘，心念一動，說道：「這似是小龍女所養的玉蜂，怎地在此出現？」陸無雙說道：「不錯，咱們便跟著這蜜蜂，瞧牠飛向何處？」

　　這蜜蜂採了一會花蜜，飛離花枝，空中打了幾個旋，便向西北方飛去。黃蓉等三人急忙展開輕身功夫，跟隨在後。那蜜蜂飛行一會，遇有花樹，又停留一會，如此飛飛停停，又多了兩隻蜜蜂，三個人追到傍晚，到了一處山谷，只見嫣紅吒紫，滿山錦繡，山坡下一列掛著七八個木製的蜂巢。那三隻大蜂振翅飛去，投入蜂巢。

　　另一邊山坡上，蓋著三四間茅屋，屋前兩頭小狐，轉著骨溜溜的小眼，向黃蓉等而望，忽聽呀的一聲，中間那茅屋的柴扉推開，出來一人，蒼髯童顏，正是老頑童周伯通。黃蓉大喜，叫道：「老頑童，你瞧是誰來啦？」

　　周伯通見是黃蓉，哈哈大笑，奔近迎上，只跨出幾步，突然滿面通紅，轉身回轉茅屋，拍的一聲，關上了柴扉。黃蓉大奇，不知他是何用意，伸手拍門，叫道：「老頑童，老頑童，怎地見了遠客，反躲將起來？」砰砰砰拍了幾聲，周伯通道：「不開，不開！」黃蓉笑道：「你不開門，我一把火將你的狗窩燒成灰燼。」

　　忽聽得左手茅屋柴扉打開，一人笑道：「荒山光降貴客，老和尚合什恭迎。」黃蓉一轉頭，但見一燈大師笑咪咪的站在門口，合什行禮。黃蓉上前拜見，笑道：「原來大師和老頑童作了鄰居，真是想不到。老頑童不知何故，突然拒客，閉門不納？」一燈呵呵大笑，道：「且莫理他！三位請進，待老僧奉茶。」三人進了茅屋，一燈奉上清茶，黃蓉問起別來安好。一燈道：「郭夫人，你猜上一猜，那右手茅屋中的是誰？」黃蓉想起周伯通忽地臉紅關門的怪態，心念一轉，已知其理，笑道：「曉寒深處，春波碧草，相對浴紅衣。好啊，好啊！」「曉寒深處」云云，正是劉貴妃瑛姑昔年所作的「四張機」詞。一燈大師此時心澄於水，坐照禪機，對昔年的痴情餘恨，早置一笑，當下鼓掌笑道：「郭夫人妙算如神，萬事不出你之所料。」走到門口叫道：「瑛姑瑛姑，過來見見昔日的小友。」過不多時，瑛姑托著一張茶盤，過來餉客，盤中裝著松子、青果、蜜餞之類。黃蓉等拜見了，五個人談笑甚歡。

　　原來一燈、周伯通、瑛姑數十年前恩怨牽纏，仇恨難解，但時日既久，修為又進，到得晚年，三個人同在這萬花谷中隱居，養蜂種菜，蒔花灌田，那裏還將往日的尷尬事放在心頭？但周伯通驀地見到黃蓉，不自禁的深感難以為情，因之閉門躲了起來。他雖在自己房中，卻豎起了耳朵，傾聽五人的談話，只聽黃蓉說著襄陽英雄大會中諸多熱鬧情事，待說到揭穿霍都假裝何師我的緊要關頭，她卻把言語盤到了別處，再也忍耐不住，推門而出，到了一燈房中，問道：「那霍都後來怎樣啊？給他逃走了沒有？」

　　當晚黃蓉等三人即在瑛姑的茅屋歇宿，翌晨黃蓉起身，走出屋外，只見周伯通手中托著一隻玉蜂，手足舞足蹈，得意非凡。

　　黃蓉笑道：「老頑童，什麼事啊，這般喜歡？」周伯通笑道：「小黃蓉，我的本領越來越是高強，你佩服不佩服？」黃蓉素知他生平但有兩好，一是玩鬧，一是武學，這十餘年來，他隱居荒谷，潛心練武，想來又有什麼「分心二用，雙手互搏」之類古怪高明的武功創了出來，倒也頗想見識見識，說道：「老頑童的武功，我打小時候起便佩服得五體投地，那還用問？這幾年來，又想出了什麼奇妙的功夫？」周伯通搖頭道：「不是，不是。近年來最好的武功，是楊過那小娃娃所創的『黯然銷魂掌』，老頑童自愧不如。武學一道，且莫提起。」

　　黃蓉心中暗暗稱奇：「楊過這孩子當真了不起，小則小郭襄，老則老頑童，人人對他傾倒，不知那『黯然銷魂掌』又是什麼門道？」反問：「那你越來越高強的，是什麼本事啊？」周伯通手掌高舉，托著那隻玉蜂，洋洋自得，說道：「那是我養蜂的本事。」黃蓉道：「這玉蜂是小龍女送給你的，有什麼稀奇？」周伯通道：「這個你就不懂了。小龍女送給我的玉蜂，固是極寶貴的品種，但老頑童親加培育，更養出了一批天下無雙，人間罕覯的異種。當真是巧奪天工，造化之奇，也無如此奇法，小龍女如何能及呀？」

　　黃蓉哈哈大笑，說道：「老頑童越老越不要臉，這一場法螺，吹得嗚都都地響，當真是天下無雙，人間罕覯。」周伯通也不生氣，笑嘻嘻的道：「小黃蓉，我且問你。人是萬物之靈，身上有刺花刺字，或刺盤龍虎豹，或書『天下太平』。但除了人之外，禽獸蟲蟻身上，可有刺字的？」黃蓉道：「虎有黃班，豹有金錢，至於蝴蝶毒蛇，身上花紋更奇於刺花十倍。」周伯通道：「但你見過蟲蟻身上有字的沒有？」黃蓉道：「你說是天生的麼？那倒沒有見過。」周伯通道：「好，我就給你瞧瞧。」說著將左掌伸到黃蓉眼前。

　　只見他掌心中托著那隻巨蜂的雙翅之上，果然刺得有字，黃蓉凝目一看，見玉蜂左翅上有「我在絕」三字，右翅上有「情谷底」三字，每個字細如米粒，但筆劃清楚，顯是用極細的針刺成，黃蓉大奇，口中喃喃唸道：「我在絕，情谷底。」心想：「這六個字絕非天生，乃是有人故意刺成的，按著老頑童的性兒，絕不會做這種水磨功夫。」一轉念，笑道：「那又是什麼天下無雙，人間罕覯了？你磨著瑛姑，請她用繡花針兒刺上這六個字，難道還瞞得過我麼？」

　　周伯通一聽，登時脹紅了臉，說道：「你去問瑛姑去，看是不是她刺的字？」黃蓉笑道：「那她還不給你圓謊麼？你說太陽從西邊出來，她也會說：『不錯，太陽自然從西邊出來，誰說從東邊出來啊？』」周伯通一張臉更加紅了，那是三分害羞，三分尷尬，更有三分受到冤枉的氣惱。他放了手中的玉蜂，一把抓著黃蓉的手，道：「來來來，我教你親眼瞧瞧。」拉著她走到山坡邊一個蜂巢旁邊。這蜂巢孤零零的豎在一旁，與其餘的蜂巢不在一起。周伯通手一揚，捉了兩隻玉蜂，說道：「請看！」

　　黃蓉凝目一看，只見那兩隻玉蜂翅上也都有字，那六個字也是一模一樣，左翅是「我在絕」，右翅是「情谷底」。黃蓉大奇，暗想：「造物真奇，也絕無造出這樣一批蜜蜂來之理。其中必有緣故。」說道：「老頑童，你再捉幾隻來瞧瞧。」周伯通又捉了四隻，其中兩隻翅上無字，另外兩隻雙翅是刺著這六個字。

　　他見黃蓉低頭沉吟，顯已服輸，不敢再說是瑛姑所為，笑道：「你還有何話說？今日可服了老頑童吧？」黃蓉不答，只是輕輕念著：「我在絕，情谷底。」

　　她唸了幾遍，隨即省悟：「啊！那是『我在絕情谷底』。是誰在絕情谷底啊？難道是襄兒？」側頭向周伯通道：「老頑童，這窩玉蜂不是你自己養的，是外面飛來的。」周伯通臉上一紅，道：「咦！那可真奇了，你怎會知道？」黃蓉道：「我怎麼不知？這窩蜂飛到這裏，有幾天啦？」周伯通道：「這些玉蜂飛來有好幾年了，只是初時我沒察覺翅上生得有字，直到前幾天，這才偶爾見到。」黃蓉沉吟道：「當真有好幾年了？」周伯通道：「是啊，難道連這個也用得著騙你？」

　　黃蓉沉吟半晌，回到茅屋，和一燈大師、程英、陸無雙等一商議，都覺絕情谷底必有蹺蹊。黃蓉掛念女兒，當下便和程陸二姊妹同去一探。一燈大師道：「左右無事，咱們便同去走走。那日令愛來此，這小姑娘慷慨豪邁，老僧很喜歡她。」黃蓉當即拜謝，心中卻平添一層隱憂，心道：「一燈大師定是料想襄兒遭逢危難，否則他何必捨卻幽居清修之樂，一同趕去？」周伯通有熱鬧可趕，如何肯留？堅要和瑛姑隨眾同行。黃蓉見平添了三位高手相助，寬心不少，心想憑著自己這一行六人，不論鬥智鬥力，只怕當世更無敵手。襄兒便是落入奸人之手，好歹也能救她出來。於是六人雙鵰，結伴西行。

　　且說楊過見與小龍女相約之期將屆，不敢耽擱，日夜兼程，赴絕情谷來。抵達之日，乃是三月初二，比之十六年前小龍女的約期，還早了五天。那絕情谷中人煙絕蹤，當日公孫止夫婦、眾綠衣子弟所建的廣廈華居，早已毀敗不堪。楊過自於十六年前離絕情谷後，每隔數年，必來谷中居住數日，心中存了萬一之想，說不定南海神尼大發慈悲，突然提早許可小龍女北歸。雖然每次均是沮喪而歸，但每來一次，總是與約期近了幾年。這時舊地重遊，但見荊莽森森，空山寂寂，毫無有人到過的跡象，當下奔到斷腸崖前，走過石樑，撫著石壁上小龍女用劍尖劃下的字跡，手指嵌入每個字的筆劃之中，一筆一筆地，將石縫中的青苔揩去，那兩行大字小字，便清清楚楚地顯了出來。楊過輕輕唸道：「小龍女書囑夫君楊郎，珍重萬千，務求相聚。」一顆心不自禁的怦怦跳動。

　　這一日中，他便如此痴痴的望著那兩行字發獃，當晚繩繫雙樹，仍如往年一般歇宿，次日在谷中到處閒遊，見昔年自己與程英、陸無雙剷滅的情花花樹，果已不再重生，但他戲稱之為「龍女花」的紅花，卻是開得雲霞燦爛，如火如錦，於是摘了一大束龍女花，堆在斷腸崖的那一行字前。

　　這般苦苦候了五日，已到三月初七，楊過已是兩日兩夜未曾交睫入睡，到了這日，更是不離斷腸崖半步。自晨至午，更自午至夕，每當風動樹梢，花落林中，他心中便是一跳，躍起來四下裏搜尋觀望，卻那裏有小龍女的影蹤？

　　自從聽了黃藥師那幾句話後，他早知「大智島南海神尼」云云，乃是黃蓉捏造出來的鬼話，但崖上字跡，明明是小龍女所刻，卻是半分不假，只盼她言而有信，終來重會。眼見太陽緩緩落山，楊過的心，也是跟著太陽不斷的向下低沉。當太陽的一半被山頭遮沒時，楊過大叫一聲，急奔上峰。他身在高處，只見太陽的圓臉重又完整，心中略略一寬，只要太陽不落山，三月初七這一日就算沒過完。

　　可是雖然他登上了最高的山峰，太陽最終還是落入了地下。楊過悄立山巔，四顧蒼茫，但覺寒氣侵體，暮色逼人而來，站了一個多時辰，竟是一動也不動。再過多時，半輪月亮慢慢移到中天，不但這一天已經過去，連這一夜也快過去了。可是小龍女始終沒有再來。

　　楊過便如一具石像，在山頂呆立了一夜，直到紅日東昇。四下裏小鳥啾鳴，花香浮動，春意正濃，楊過心中卻如一片寒冰，似有一個聲音在耳際不住響動：「傻子！她早死了，在十六年之前早就死了。她知道自己中毒難愈，你決計不肯獨活，因此自己圖了自盡，騙你等她十六年。傻子，她是如此的愛你，你怎麼到今日還不明白她的心意？」

　　楊過猶如行屍走肉般步下山來，一日一夜不飲不食，但覺唇燥舌焦，於是走到小溪之旁，掬水而飲，一低頭，猛見水中倒影，兩鬢白了一片。他此時三十六歲，年方壯盛，不該頭髮便白，更因內功精純，雖然一生艱辛顛沛，但向來頭上一根銀絲也無，突見兩鬢如霜，滿臉塵土，幾乎自己不識得自己，伸手在額角髮際拔下三根頭髮來，只見三根中倒有兩根是白的。

　　剎時之間，心中想起了幾句詩詞：「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這是蘇東坡悼亡之詞，楊過一生潛心武學，讀書不多，數年前偶而見到這首調，但覺情深意真，隨口唸了幾遍，這時想起，也不記得是誰的手筆了，只想：「他是十年生死兩茫茫，我和龍兒卻已相隔十六年了。他尚有個孤墳，知道愛妻墳骨塚香之所，而我連妻子葬身何處也自不知。」接著又想到這詞的下半闕，那是作者一晚夢到亡妻的情境：「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楊過心中大慟：「而我，而我，三日三夜不能合眼，竟連夢也做不到一個！」

　　猛地裏一躍而起，奔到斷腸崖前，望著小龍女所刻下的那幾行字，大聲叫道：「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相約！小龍女啊小龍女！是你親手刻下的字，怎地你不守信約？」這時他功力何等深厚，一嘯之威，震獅倒虎，這幾句話發自肺腑，只震得山谷鳴響，但聽得群山響應，東南西北，四週山峰上都傳來：「怎地你不守信約？怎地你不守信約？不守信約……不守信約……」

　　楊過自來便生性激烈，此時萬念俱灰，心想：「龍兒既已在十六年前便即逝世，我多活這十六年實在無謂之至。」望著斷腸崖的那個深谷，只見煙霧纏繞，終年不見其底，當年他將那半枚絕情丹擲入，也不知隔了多久才達谷底。仰起頭來，縱聲大嘯，只吹得斷腸崖數百朵憔悴了的龍女花飛舞亂轉。楊過輕輕說道：「當年你突然失蹤，不知去向，我尋遍山前山後，不見你的蹤跡，今日想來，定是躍入了這萬丈深谷之中，這十六年中，難道你不怕寂寞嗎？」

　　淚眼糢糊，眼前似乎幻出了小龍女白衣飄飄的影子，又隱隱似乎聽得小龍女在谷底叫道：「楊郎，楊郎，你不要傷心，不要傷心！」楊過雙眼一登，身子飛起，躍入了深谷之中。

　　且說郭襄隨著金輪法王，同到絕情谷來，那法王實是個當世的奇人，狠辣之時，毒逾蛇蠍，但他既存心收郭襄作衣缽傳人，沿途對她問暖噓寒，呵護備至，就當她是自己親身愛女一般。郭襄恨他掌斃長鬚鬼和大頭鬼，神色間始終是冷冷的。法王一生受人崇仰奉承，在西藏時儼若皇帝之尊，便是大蒙古的皇弟忽必烈，對他也是禮敬有加，但小郭襄一路上對他冷言冷語，不是說他武藝不如楊過，便是責他胡亂殺人，竟將這個威震異域的大蒙古第一國師弄得哭笑不得。

　　這一日兩人走到絕情谷口上，忽聽得一人大聲叫道：「怎地你不守信約？」聲音中充滿著悲憤、絕望、痛苦之情。

第一百零六回　高手雲集

　　郭襄聽來，似乎四周每座山峰都在淒聲叫喊：「你不守信約，你不守信約！」她吃了一驚，叫道：「是大哥哥，咱們快去！」說著搶步奔進谷中。金輪法王眼見大敵當前，精神為之一振，從背上包袱中取出金銀銅鐵錫五輪，拿在手裏。這時他雖已將「龍象般若功」練到第十一層，但想這十六年中，楊過和小龍女也絕不是白費光陰，將功夫擱下了，因此竟是絲毫不敢輕忽。

　　郭襄循聲急奔，片刻間已至斷腸崖前，只見楊過站在崖上，數十朵大紅花在他身旁環繞飛舞。她見那懸崖生得凶險，自己功夫低淺，不敢飛身過去，叫道：「大哥哥，我來啦！」但楊過凝思悲苦，竟是沒有聽見。郭襄遙遙望見他舉止有異，叫道：「我這裏尚有你的一枚金針，須聽我話，千萬不可自盡……」一面說，一面從石樑往懸崖上奔去。她奔到半途，只見楊過縱身一躍，已墮入下面的萬丈深谷之中。

　　這一來郭襄只嚇得魂飛魄散，當時也不知是受驚失足，也不知是為了相救楊過，又或許是情深一往，甘心相從於地下，雙足一登，跟著也躍入了深谷。

　　法王墮後二十餘丈，見她躍起，急忙飛身來救。他一展開輕功，當真是如箭離弦，迅捷無倫，但終於還是遲了一步，趕到崖邊，郭襄的身子已向崖下落去。法王不及細想，使招「倒掛金鉤」，俯身抓她手臂。這一招原是行險，只要稍有失閃，連他也帶入了深谷之中。只聽得嗤的一響，撕下了郭襄的半幅衣袖，眼見她身子衝開數十丈下的煙霧，直入谷底，那濃煙白霧隨即瀰合，將郭襄遮得無影無蹤。

　　法王浩聲長嘆，沮喪不已，手中持著那半幅衣袖，怔怔的望著深谷，過了良久，忽聽得對面山邊一人叫道：「兀那和尚，你在這裏幹麼？」法王回頭一看，只見對山站著六人，當先一個蒼髯童顏，正是周伯通。他身旁站著三個女子，識得是黃蓉、程英、陸無雙，再後面是一個白鬚白眉的老僧，一個渾身黑衣的老年女子，他卻不知是一燈大師和瑛姑。法王數次見識過周伯通的功夫，知道這老兒的武功自成一家，端的是神出鬼沒，心中自來對他存著三分忌憚，而黃蓉身兼東邪、北丐兩家之所長，機變百出，也是個極辣手的人物。他此時痛惜郭襄慘亡，無心與之為敵，黯然道：「郭襄姑娘墮入這深谷之中了。」

　　眾人一聽，都是大吃一驚。黃蓉母女關心，更是震動，顫聲道：「這話當真？」法王道：「我騙你作甚？這不是她的衣袖麼？」說著將郭襄的半幅衣袖一揚。黃蓉瞧那衣袖，果真是從女兒的衣上撕下，這一來猶如身入冰窟，全身發顫，說不出話來。

　　周伯通怒道：「臭和尚，你幹麼害死這小姑娘？忒地心毒。」法王說道：「不是我害死的。」周伯通道：「好端端的她怎地會墮入深谷？不是你推她，便是逼她。」法王搖頭道：「都不是。我有意收她為徒，傳我衣缽，如何肯輕易加害？」周伯通一口唾涎吐了過去，喝道：「放屁放屁！她外公是黃老邪，父親是郭靖、母親是小黃蓉，那一個不強過你這臭和尚了？卻要來拜你為師，傳你的臭衣爛砵，便是我老頑童傳她幾手三腳貓把式，不也強過你這些破銅爛鐵的圈圈環環嗎？」

　　他和法王相距甚遠，這一口唾涎吐了過去，卻如一枚鐵彈般直奔其面門。法王側頭避過，心下暗服。周伯通見他給自己罵得啞口無言，不禁洋洋自得，又大聲道：「她定是不肯拜你為師，是不是？而你一心要收她為徒，是不是？」法王點了點頭。周伯通又道：「照啊，如此這般，你就推了她到谷底。」

　　法王心中悵然，嘆道：「我沒有推她。但她為何自盡，老僧實是不解。」黃蓉心神稍定，一咬牙，提起手中竹棒，逕向法王撲了過去。她使個「封」字訣，棒影飄飄，登時將法王身前數尺之地盡數封住訣。她這竹棒雖不如丐幫中歷代相傳的打狗棒神奇，但堅韌賽鋼，使開這打狗棒法來，確是凌厲難當。

　　在這寬不逾尺的石樑之上，黃蓉為了替愛女復仇，招招下的均是殺手，法王武功雖勝於她，卻也不敢硬拚，眼見她棒法精奇，如和她纏上數招，那周伯通過來助陣，所處地勢太險，那就極難對付，當下左足一點，退後五尺，一聲長嘯，忽地從黃蓉頭頂飛躍而過。黃蓉舉竹棒往上一撩，錚的一聲，給他舉銀輪架開。黃蓉吸一口氣，回過身來。只見周伯通拳腳交加，已與法王打在一起。那法王自持大宗師的身份，見對方不用兵刃，當下將五輪插回腰間，便以空手還擊。黃蓉自石樑奔回，竹棒點向他的後心。

　　法王自練成十一層「龍象般若功」後，始終未曾使過，今日得逢高手，正好一試，眼見周伯通一拳打到，於是拳對拳，跟著一拳還擊過去。他拳頭尚未與周伯通拳鋒相遇，已發出劈劈拍拍，極輕微的爆裂之聲，似乎全身骨骼都要碎裂一般。周伯通吃了一驚，心知對方拳力有異，不敢硬接，手肘微沉，已用上空明拳中的功夫。法王一拳擊去，力逾千斤，雖不能說真有龍象的大力，但絕非血肉之軀所能抵擋，然與周伯通的拳力一接，只覺空空如也，竟無著力之處，心下暗感詫異，左掌跟著拍出。

　　周伯通卻已覺出法王擊來的勁力大得異乎尋常，實是從所未遇。他生平好武，只要知道誰有一技之長，便要纏著他過招較量，一生大小數千戰，不知會過多少江湖好手，但如法王所發這般巨力，卻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時未明敵人到底是何門道，只是使著七十二路空明拳中的招數，以虛應實，運空當強。這麼一來，雖然教法王的巨力無用武之處，但要傷敵，卻也是絕無可能。法王連出數招，竟似搔不著敵人的癢處，他十餘年苦練的神功一出馬便不收效，自是大為焦躁，只聽得背後風聲颯然，黃蓉的竹棒距自己背心「靈台穴」已不過六七寸，當下回手一掌，拍的一響，黃蓉的竹棒登時斷為兩截，餘力所及，只震得塵土飛揚，沙石激盪。

　　黃蓉一驚躍開，暗想這惡僧當年已甚了得，豈知今日更是大勝昔時，他一掌斷我竹棒，那是什麼功夫？

　　程英和陸無雙見黃蓉失利，一持玉笛，一持長劍，雙雙自左右攻向法王，黃蓉叫道：「兩位小心！」話聲甫畢，喀喀兩響，笛劍齊斷。法王因郭襄慘亡，今日不想再傷人命，喝道：「讓開了！」不再出招追擊程陸二人，突見黑影一晃，瑛姑已攻至身畔，法王手掌向外一撥，斜打她的腰脅。瑛姑的武功本來尚不及黃蓉，但她所練的「泥鰍功」卻善於閃躲趨避，但覺一股巨力撞到，身子兩扭三曲，竟將法王這一擊避了開去。法王卻不知瑛姑的武功其實未臻一流高手之境，連打兩拳都給她極古怪的避開，不禁暗暗驚訝。他自恃足以橫行天下的神功竟然接連兩人都對付不了，不免稍感心怯，當下不願戀戰，身形一晃，向左閃開。

　　瑛姑竭盡全力，方始避開了法王的兩招，見他退開，那能搶上攔阻？周伯通叫道：「別逃！」猱身追上。法王正欲迴掌相擊，突聽嗤嗤輕響，一股柔和的氣流湧向面門，正是一燈大師使出「一陽指」功夫，正面攔截，法王一直沒將這白眉老僧放在眼內，那料到他這一指之功，竟是如此深厚。

　　此時一燈大師的「一陽指」功夫實已到了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地步，指上發出的那股罡氣似是溫淳平和，但沛然堅厚，無可與抗。法王一驚之下，側身避開，這才還了一掌。一燈大師見他掌力剛猛之極，也是不敢相接，平地輕飄飄的倒退數步。一個是南詔高僧，一個是西域異士，兩人交換了一掌，誰也不敢對眼前這個強敵稍存輕視。周伯通顧全身份，不肯上前夾擊，只是站在一旁監視。

　　一燈與法王本來相距不過數尺，但你一掌來，我一指去，竟是越離越遠，漸漸相距二丈有餘，各以平生功力，遙遙相擊。黃蓉在旁瞧著，但見一燈大師頭頂白氣氤氳，漸聚漸濃，便似蒸籠一般，顯是正在運轉內勁，深恐他年邁力衰，不敵法王，心中又傷痛女兒慘亡，便欲上前與仇人一拚，但聽著兩人掌來指往，真力激得嗤嗤聲響，自己實是插不下手去，正自無計，忽聽得頭頂鵰鳴，於是撮唇一嘯，向著法王一指。那一對白鵰縱聲長鳴，從半空中向法王頭頂撲擊下去。

　　若是楊過的神鵰到來，法王或有忌憚之意，這一對白鵰軀體雖大，也不過是平常禽鳥，怎能奈何得了法王？但他此時正出全力和一燈大師相抗，半分也鬆懈不得，雙鵰突然撲到，只得左掌向上揚了兩揚，兩股掌力，分擊雙鵰。雙鵰抵受不住，直衝上天。就是這麼一打岔，一燈立佔上風。法王左掌連催，方始再成相持之局。

　　那雙鵰跟隨黃蓉已久，自已沾到了若干靈氣，聽得黃蓉口哨聲不住催促，而敵人掌力卻又太強，不敢正面與之搏擊，於是在空中虛張聲勢，突然一聲長鳴，向下疾衝，待飛到法王頭頂丈許之處，不待他發掌，早已飛開。雌雄雙鵰此起彼落，雖然不能傷敵，卻也大大擾亂了法王的心神。高手對敵，講究的是凝意專志，靈台澄明，內力方能發揮到最強的境地，法王掌力之強，本來遠勝一燈，但說到修心養性之功，卻又遠遜，兼之此時為了郭襄之死頗感可惜，心神本已不定，雙鵰再來一加打擾，不由得煩躁起來。

　　他心意微亂，掌力立起感應，一燈微微一笑，向前踏了半步，黃蓉雖遭喪女之痛，仍是機智絕倫，一見一燈舉步上前，提聲喝道：「郭靖、楊過，你們都來了，合力擒他！」

　　其實郭靖是她丈夫，她絕不敢直呼其名，但她這一聲呼喝是為了要使法王吃驚，倘若叫的是「靖哥哥」，法王不免轉念：「她叫靖哥哥，那是誰？」如此一轉念，那突如其來的驚嚇就大為減弱。果然法王一聽到「郭靖、楊過」兩人之名，心中一驚：「這兩個好手又來，老和尚殆矣！」便在此時，一燈又踏上了半步。半空中雙鵰也瞧出了便宜，那雌鵰大聲鳴叫，疾撲而下，直衝法王面門，伸出利爪，去挖法王的眼珠。法王罵道：「孽畜！」一掌拍出。

　　豈知雌鵰這一下乃是虛招，離他面前尚有丈許，早已逆衝而上，那雄鳥卻悄沒聲的從旁偷襲而下，待得法王發覺，左爪已快觸到他的光頭。法王又驚又怒，手掌向自己頭頂一拂，拍的一聲，只見毛羽紛飛，雄鵰抓起了他頭頂金冠，振翅高飛。但法王這一拂力道何等強勁，那雄鵰身受重傷，雖然飛上半空，終於支持不住，突然翻了個觔斗，墮入崖旁的萬丈深谷之中。

　　黃蓉、程英、陸無雙、瑛姑都忍不住叫出聲來。周伯通大怒，喝道：「臭和尚，老頑童不講究什麼江湖規矩了。說不得，要來個以二對一。」掄起雙拳，直上直下地往法王背心打了過去。

　　那雌鵰見雄鵰墮入深谷，一聲長鳴，穿破雲霧，跟著衝了下去，良久不見回上。

　　金輪法王前後受敵，心中先自怯了，他武功雖高，如何擋得住這兩大高手的夾攻？當下不敢戀戰，嗆啷啷金輪和銀輪同時出手，前擋一陽指，後拒空明拳，便在兩股巨力夾擊之中，斜身向左竄出，身形一晃，已自轉過山坳。周伯通大聲吆喝，自後趕來。

　　法王好容易脫身，提氣急奔，心知只要再被周伯通一纏上，非到二三百招以外，難分勝敗，那時一燈大師乘虛下手，自己這條老命非葬送在這絕情谷中不可。眼見前面是一片密密層層的樹林，正要發足奔入，突聽得嗤的一聲急響，一粒小石子從林中射出。那樹林離他尚有二三百步，但這粒小石子不知由何神力奇勁激發，形體雖小，破空之聲卻是強烈異常，對準著法王的面門疾射而至。法王舉銀輪一擋，拍的一響，那粒小石子在輪上撞擊之下，登時碎成數十粒，四下飛濺，法王臉上也濺到兩粒，雖然石粒微細，傷他不得，卻也疼痛。法王心中又是一驚：「這粒小石子從如此遠處射來，竟撞得我輪子一晃，此人功力之強，絕不在那老和尚和老頑童之下，怎地天下竟有如許高手？」

　　他一怔之間，只見林中一個青袍老人緩步而出，大袖飄飄，頗有瀟灑出塵之致。周伯通大喜，叫道：「黃老邪！這和尚害死了你的外孫女兒，快合力擒他！」原來林中出來的正是桃花島主黃藥師。

　　他與楊過分手後，北上漫遊，一日在一處鄉村小店中小酌，與幾個鄉農閒談，猛見雙鵰自空中飛過，知道不是黃蓉，便是郭芙郭襄就在近處，於是悄悄跟隨，來到這絕情谷中。他不願給女兒瞧見，只是遠遠跟著，直至見一燈和周伯通分別和金輪法王動手不勝，料來這藏僧實是生平難遇的勁敵，不禁見獵心喜，跟著出手。

　　法王雙輪一擊，噹的一響，聲若龍吟，說道：「你便是東邪黃藥師麼？」黃藥師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大師有何示下？」法王道：「我在藏邊之時，聽說中原只有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了得，今日一見面，果然名不虛傳。其餘四位那裏去了？」黃藥師道：「中神通和北丐西毒，謝世已久，這位高僧便是南帝，這一位周兄，是中神通的師弟。」周伯通道：「若是我師兄在世，你焉能接得他的十招？」

　　這時三人並丁字形站著，將法王圍在中間。法王瞧瞧一燈大師、瞧瞧周伯通、又瞧瞧黃藥師，長嘆一聲，將五輪拋在地下，說道：「單打獨鬥，老僧誰也不懼。」周伯通道：「不錯。今日咱們不是華山絕頂論劍，爭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誰來跟你單打獨鬥？臭和尚作惡多端，自己裁決了罷。」法王嘆道：「中原五大高人，今見其二，老僧死在三位手上，也不枉了。只可惜那龍象般若功至老僧而絕，從此天下，更無傳人。」提起一掌，便往自己天靈蓋上擊了下去。

　　周伯通聽到「龍象般若功」五字，心中一動，搶上去伸臂一擋，架過了他這一掌，說道：「且慢！」法王昂然道：「老僧可殺不可辱，你待怎地？」周伯通笑道：「你可惜龍象般若功沒有傳人，何不便傳了我，再圖自盡？」

　　法王尚未回答，只聽得撲翅聲響，那雌鵰負了雄鵰，從深谷中飛上，雙鵰身上都是濕淋淋地，看來谷底是個水潭，那雄鵰毛羽零亂，已是奄奄一息，右爪仍是牢牢抓著法王的金冠。那雌鵰放下雄鵰後，忽地一個轉身，又衝入深谷，再回上來時，背上騎著一人，赫然正是郭襄。黃蓉驚喜交集，大叫：「襄兒，襄兒！」奔過去將她扶下鵰背。

　　法王見郭襄竟然無恙，也是呆了一呆。周伯通正架著他的手臂，右眼向一燈一眨，左眼向黃藥師一閃，做了個鬼臉。東邪南帝雙手齊出，法王右脅左胸，同時中指。若是換作別人，雖然點正他的要害，也閉不了他的穴道，但東邪南帝這兩根手指，當今之世再無第三根及得，一是精微奧妙的「彈指神通」，一是玄門若神的「一陽指」，法王如何受得？「嘿」的一聲，身子晃了一晃。周伯通伸手在他背心「至陽穴」上補了一拳，笑道：「躺下吧！」法王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一燈等三人對望一眼，心中均各駭然：「這和尚當真厲害，身上連中三下重手，居然仍不摔倒。」

　　三人搶到郭襄身旁，含笑慰問，只聽她叫道：「媽，他在下面……在下面，快救人啊，快救人……」只說了幾句，心神交疲，暈了過去。一燈拿起她的腕脈一搭，說道：「不礙事，只是受了驚嚇。」伸手在她腰間推拿了幾下。過了一會，郭襄悠悠醒轉，說道：「大哥哥呢，上來了嗎？」黃蓉道：「楊過也在下面？」郭襄點了點頭，低聲道：「當然哪！」她心中是說：「倘若他不在下面，我跳下去幹麼？」黃蓉見女兒全身濕透，問道：「下面是個水潭？」郭襄點了點頭，閉上雙眼，再無力氣說話，只是手指深谷。

　　黃蓉道：「楊過既在谷底，只有差鵰兒再去接他。」撮唇作哨，召喚雌鵰。但連吹數聲，那雌鵰卻是毫不理睬。黃蓉好生奇怪，數十年來，這對鵰應喚如響，從無一次違命，何以今日對自己的口哨竟然不聞不問？她又一聲長哨，只見那雌鵰雙翅一振，高飛入雲盤旋數圈，悲聲哀啼，猛地裏從空中疾衝而下。黃蓉心道：「不好！」大叫道：「鵰兒！」只見那雌鵰一頭撞在山石之上，腦袋碎裂，折翼而死。眾人都吃了一驚，奔過去看時，原來那雄鵰全身冰冷，早已氣絕多時。眾人見這雌鵰雖是畜生，卻如此深情重義，無不慨嘆。黃蓉自幼和這雙白鵰為伴，更是心中傷痛，禁不住流下淚來。

　　陸無雙耳邊，忽地似乎響起了師父李莫愁細若遊絲的歌聲：「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她幼時隨著李莫愁學藝，午夜夢迴，時常聽到師父唱著這首曲子，當日未歷世情，不明曲中深意，此時眼見雙鵰比翼而死，心想：「這頭雌鵰假若不死，此後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叫牠孤單隻影，如何排遣？」觸動心懷，眼眶兒竟也紅了。

　　程英道：「師父、師姊，楊大哥既在潭底，咱們怎生救他上來才好？」黃蓉抹了抹眼淚，問女兒道：「襄兒，谷底下是怎生一番光景？」郭襄精神漸復，說道：「我一掉下去，筆直的沉到了水裏，心中一慌，吃了幾口水。後來不知怎的冒上了水面，大哥……楊大哥拉住我頭髮，提了我起來……」黃蓉稍稍放心，道：「水潭旁有岩石之類，可以容身，是不是？」郭襄道：「水潭旁都是大樹。」黃蓉「嗯」了一聲，道：「你怎麼會跌下去的？」郭襄道：「楊大哥拉我起來，第一句話也這般問我。我取出那口金針，交了給他，說道：『我來叫你保重身體，不可自尋短見。』他目不轉瞬的向我瞧著，不久雄鵰兒跌了下來，跟著雌鵰將雄鵰負了上去，又下來負我，我叫楊大哥上來，他一言不發，提著我放上了鵰背。媽，叫鵰兒再下去接他啊。」

　　黃蓉暫且不跟她說雙鵰已死，脫下外衣，蓋在她的身上，轉頭道：「看來過兒一時並無危險，咱們快搓一條長索，接他上來。」眾人齊聲說是，分頭去剝樹皮。

　　除了法王穴道被點、郭襄困頓未復之外，其餘各人七手八腳，剝了不少樹皮。程英、陸無雙和瑛姑便用韌皮搓成繩索，一燈、黃藥師、周伯通、黃蓉四人手撕刀割，切剝樹皮。這四人雖是當今武林中頂兒尖兒的高手，但做這等粗笨功夫，也不過勝在力大而已，未必便強過普通的熟手工人，一直忙到天黑，還只搓了一百多丈繩索，看來仍是遠遠不足。程英在繩索的一端上縛了一塊岩石，放入深谷，另一端繞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那繩索漸結漸長，不住的垂落。

　　這七人個個內力充沛，一直忙了一晚，竟是毫沒休息。到得次晨，郭襄也來相助。但繩索雖然不斷加長，楊過在谷底卻是沒送上半點訊息。黃藥師耽心起來，取出玉簫，運氣吹動，簫聲悠揚，直飄入谷底，按理楊過聽到簫聲，必當長嘯以答，豈知黃藥師一曲既終，谷口惟見白煙橫空，寂靜無聲。

　　黃蓉微一沉吟，取劍斬下一塊樹幹，用劍尖在木材上劃了五個字：「平安否？盼答」，將那木塊擲了下去。但良久良久，谷底如終沒有回音。各人面面相覷，暗暗耽心。程英道：「山谷雖深，但計來長索已應垂至，待我下去瞧瞧。」周伯通叫道：「我先去！」也不等旁人答話，搶到谷邊，一手拉繩，波的一聲溜了下去，穿煙破霧，剎那間不見了影蹤。過了約摸半個時辰，只見他捷如猿猴般援索攀了上來，鬚髮上沾滿了青苔，不住搖頭，說道：「影蹤全無，影縱全無，有甚麼楊過？」眾人一齊望著郭襄，臉上全是疑色。郭襄道：「大哥哥他明明是在下面，怎會不在？他坐在水邊的一棵大樹上啊。」

　　程英一言不發，援繩溜下谷去，陸無雙跟隨在後。接著瑛姑、周伯通、黃藥師、一燈等一一援繩溜下。眾人一來關懷楊過，二來心中好奇，都要瞧瞧這深谷之底卻是何等光景。黃蓉道：「襄兒，你身體未曾康復，不可下去，別再累媽耽心。你楊大哥若在底下，咱們這許多人定能救他上來，知道了麼？」郭襄心中焦急，含淚答應。黃蓉向坐在地下的金輪法王瞧了一眼，心想他穴道被點，將滿十二個時辰，這人內功奇高，別要給他以真氣衝開穴道，於是走近身去，伸手在他背心「靈台」、胸下「巨闕」，雙臂的「清冷淵」上又補了幾下，這才援索下谷。

　　手上稍鬆，身子墮下時越來越快，黃蓉在中途拉緊繩索，使下墮之勢略緩，又再鬆手，如此數次，方達谷底。只見深谷之底果是一個碧水深潭，黃藥師等站在潭邊細心察看，卻那裏有楊過的蹤跡？又見潭左幾株大樹之上，高高低低的安著三十來個大蜂巢，繞著蜂巢飛來飛去的都是玉蜂。黃蓉心念一動，道：「周大哥，你捉一隻蜜蜂來瞧瞧，看牠翅上是否有字？」周伯通依言捉了一隻玉蜂，凝目一看，道：「沒有字。」

　　黃蓉打量山谷周圍情勢，但見四面都是數百丈高的峭壁，決計無路可通，潭邊的大樹奇形怪狀，不知名目，抬起頭來，雲霧封谷，難見天日，正沉吟間，猛聽得周伯通叫道：「這一隻有字，這一隻有字。」黃蓉過去一看，只見那隻玉蜂雙翅之上，果然刺著，「我在絕，情谷底」六個細字。潭邊七人之中，惟她水性最好，於是略加結束，取一顆九花玉露丸含在口中，以防水中有甚毒蟲水蛇，一個旋子，躍入了潭中。

　　那潭水好深，黃蓉急向下潛，越深水越冷，到後來寒氣透骨，睜眼看去，四面藍森森，青鬱鬱，似乎結滿了厚冰。黃蓉暗暗吃驚，但仍不死心，鑽上水面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潛了下去。

　　但潛到極深之處，水底自有一股抗力，越深抗力便越強，黃蓉縱出全力，也無法到達潭底，同時冷不可耐，四周也無特異之處，只得回了上來。眾人見她嘴唇凍成紫色，頭髮上一片雪白，竟是結了一層薄冰，無不駭然。程英和陸無雙忙折下樹枝，在她身旁生起一個火堆。

　　且說郭襄見母親與眾人一一緣繩下潭，心想：「大哥哥便是不肯上來，外公和媽媽他們抬也抬了他上來。到底他為什麼要自盡呢？難道小龍女真的是死了？永遠不跟他見面了？」正自怔怔的出神，忽聽得金輪法王「啊喲、啊喲」的大聲呻吟。郭襄轉身一看，只見他臉上肌肉抽搐，顯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郭襄「哼」了一聲，道：「你這是自作自受，誰叫你動不動便出手殺人？」法王「啊喲、啊喲」，叫得更加響了，眼光中並露出哀求之色。

　　郭襄終究心地仁慈，忍不住問道：「怎麼？很痛麼？」法王道：「令堂點了我背心的靈台穴和胸下巨闕穴，我全身如有千萬隻螞蟻咬嚙，痛癢難當，她為什麼不再了點我的膻中穴和玉枕穴？」郭襄一怔，她也跟母親學過點穴、拂穴之法，知道「膻中」和「玉枕」是人身要穴中的要穴，只須稍受損傷，立即斃命，說道：「媽媽暫且不要你的性命，你不知感激，還多說什麼？」法王昂然道：「她點了我的膻中，玉枕兩穴，我胸背麻木，就可少受許多痛苦。我這般深厚的修為，難道能要得了我的性命？」郭襄不信，道：「你少吹牛，媽媽說的，『膻中和玉枕，一碰便送命』，你身上麻癢，用力忍耐一下，他們馬上就回上來啦。」法王道：「郭姑娘，一路上我待你如何？」郭襄道：「還算不錯。可是你殺了長鬚鬼和大頭鬼，又害死我家的雙鵰，你待我再好，我也不記情。」法王道：「好吧，殺人償命，待會你殺了我，給你朋友報仇便是。但我一路上這般待你，你卻如何報答？」郭襄道：「你說怎麼報答？」法王道：「你給我在膻中穴和玉枕穴上用力各點一指，讓我少受些苦楚，便算是報答我了。」

　　郭襄不住搖頭，道：「你要我殺你，我才不動手呢。」法王急道：「大丈夫言出如山，你點我這兩處穴道，我決計死不了。待會你媽媽上來，我還要向她求情，豈肯輕易便死？」郭襄見他說得誠懇，心想：「我先輕輕一試。」於是伸指在他胸口膻中穴上輕輕一點，法王舒了一口氣，道：「果然好得多了，你再用力些。」郭襄加重勁力，只見他展眉一笑，毫無受傷跡象，只是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的變了兩次，卻道：「再重些！」於是依照父母所傳的點穴之法，在他膻中穴點了一指。

　　法王道：「好啊！我胸口不麻啦！你瞧是死不了，是不是？」郭襄大感驚奇，道：「我再點你的玉枕穴啦！」起初仍是輕點試探，這才運力而點。法王道：「多謝，多謝！」閉目暗暗運氣，突然間一躍而起，說道：「走吧！」

　　郭襄大駭，道：「你……你……」法王左手一勾，抓住了她的手腕，說道：「快走，我金輪法王武功獨步天下，難道這『推經轉脈、易宮換穴』的粗淺功夫也不會麼？」說著雙足一點，帶著郭襄向前奔出。其實這「推經轉脈，易宮換穴」的奇功，那裏是粗淺功夫了，實是他西藏密宗極深奧極艱難的內功，其奇妙之處，比之歐陽鋒全身經脈能夠逆轉，雖然大大不及，卻也是一宗甚難修練的怪異神功。當郭襄點他膻中、玉枕兩穴之時，他已暗自推經轉脈、易宮換位，將另一外兩處穴道轉了過來，郭襄落指時生怕傷了他的性命，實則是替他解開了穴道。黃藥師等三人昨天所點穴道已過了十二個時辰，效力本已減弱，他運起內力真氣，乘勢一衝，剎時盡解。

第一百零七回　襄陽鏖兵

　　金輪法王帶著郭襄躍出數丈，突然間心念一轉，毒計陡生，眼見那根長索牢牢的繫在兩棵大樹之上，心想只須弄斷了這根繩索，周伯通、一燈、黃藥師、黃蓉等人勢必喪命深谷，於是縱身過去，抓住長索，便要運力扯斷。郭襄大驚，一記肘槌，在他脅下「淵液穴」上一撞。也是法王過於托大，對郭襄絲毫沒加提防，對這一記肘槌正好中了穴道，只感半身酸麻，剎時之間渾身無力。郭襄用力一扭，掙脫了他的手腕，雙掌搭在他的背心，說道：「推你下去，摔死你這惡和尚。」法王大驚，暗運內力衝穴，口中卻故意哈哈大笑，說道：「憑你這點微末功夫，也推得我動？」

　　郭襄卻不知時機稍縱即逝，此刻法王穴道未解，只須用力一推，他便摔下谷去，又或快速出手，連點他身上十七八處穴道，他也無論如何來不及推經轉脈、易宮換穴。她但見先前點他膻中和玉枕兩處要穴。反而是助他解開了穴道，只道再點也是無用，當下縱身躍開，奔到崖邊，說道：「我不如跟媽媽死在一起！」便要往深谷中跳去。

　　法王大驚，吸一口真氣，衝破了郭襄所點的「淵液穴」不及扯斷長索，和身向郭襄撲去。郭襄發足便奔，在山石和大樹間縱來縱去。若在平陽之地，法王只須兩個起落，早便追上了她，但這斷腸崖前到處都是古木怪石，郭襄東一鑽、西一躲，越逃越遠，法王跟她捉迷藏般兜圈子，追了大半天，方始使一招「雁落平沙」，從空中飛撲而下，抓住了她的手臂。郭襄跟他亂兜亂鑽，本已漸漸覺得好玩，突然給他抓住，才想起情勢不妙，張口大呼：「媽！」只叫得一聲，法王立即伸手按住了她的小嘴。便在此時，遠遠傳來了陸無雙的說話之聲：「小郭襄那裏去了？」

　　法王心下一凜，暗叫：「可惜，可惜，終於錯過了時機！」伸指點了郭襄的啞穴，拖了她發足疾奔。其實這當兒，時機尚未錯過，還只陸無雙一人上來，若是他奔將過去，儘來得及再弄斷長索，陸無雙一人又怎阻擋得住？只是他吃了周伯通、一燈、黃藥師等人的苦頭，成了驚弓之鳥，好容易逃得性命，忽然聽到人聲，只道黃藥師等已一齊回上，那裏還敢再去生事？

　　黃蓉等在谷底細細查察，再也搜不到什麼蹤跡，四周也無血漬，諒來楊過並未遇到不幸，眾人一商量，只得先行回上，再定行止。第一個緣繩而上的是陸無雙，其次是程英、瑛姑。待得黃蓉上來時，只聽得程英等三人正在高呼：「小郭襄，小郭襄，你在那裏啊？」黃蓉見女兒和法王一齊失蹤，心中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接著黃藥師、一燈、周伯通一一上來，七個人找遍了絕情谷，那裏有兩人的蹤跡，找到谷口，只見地下插著一隻郭襄的鞋子，程英道：「師姊，你休擔憂，定是那法王挾持襄兒一路南行。襄兒留下鞋子，好教咱們知道。這孩子的聰明機警，不下於她媽媽呢。」黃蓉再想起女兒先前的說話。那法王不過逼她拜師，要傳她衣缽，想來一時不致有何危難，於是憂心稍減。

　　一行人取道南下，沿途打聽法王和郭襄的蹤跡。行不數日，道路紛紛傳言，說道蒙古南北兩路大軍夾攻襄陽，已然合圍，在城下與宋軍開仗數次，互有勝敗，襄陽情勢已十分緊急。黃蓉吃了一驚，說道：「韃子猛攻襄陽，咱們須得急速趕去，襄兒的安危，只好暫且不去理會了。」眾人齊聲稱是。黃藥師、一燈、周伯通等輩，本來都是超然物外，不理世事的高士，但襄陽的存亡關係大宋江山，或漢或虜，在此一戰，卻不由得他們袖手不顧。

　　黃藥師、一燈、黃蓉等一行人放開腳步，於路絕不耽擱，不一日已抵襄陽城郊，遠遠望去，但見旌旗招展，劍戟如林，號角聲此起彼落，鐵蹄聲奔馳來去，蒙古大軍竟已將襄陽城圍得鐵桶相似。眾人雖是久歷風波，但見了這等聲勢，卻也不禁駭然。黃蓉說道：「敵軍勢大，咱們雖有武功，卻也逼不近城去，只有挨到傍晚，再設法進城。」

　　當下七個人躲在樹林之中，除了周伯通嘻笑自若之外，人人均有憂色，待到二更時分，黃蓉當先領路，闖入敵營。這七個人輕功雖高，但蒙古軍營重重疊疊，闖過一座又是一座，只闖到一半，終於給巡查的小校發覺，軍中擊鼓鳴鑼，立時有三個百夫隊圍了上來，其餘的軍營中卻是寂無聲息，毫不驚擾。黃蓉甚是心驚：「韃子大是勁敵，治軍如此嚴整，這一次欲解城圍，實是大大不易呢。」

　　周伯通奪了兩支長矛，當先開路，黃藥師和一燈各持一盾，倒退反走，抵擋追兵，四個女子居中，向前急闖。好在身在蒙古營中，敵兵生怕傷了自己人馬，不敢放箭，少了一種最厲害的兵器，若是在空曠之地，萬箭齊發，周伯通、黃藥師等便有三頭六臂，又怎能抵擋得了？

　　七個人邊戰邊進，敵人卻愈聚愈多，數十枝長矛圍著七人攢刺。周伯通、黃藥師等掌風到處，敵兵矛斷戟折、死傷枕籍，但蒙古兵軍令如山，竟是無人敢退一步。周伯通笑道：「黃老邪，咱們三條老命，瞧來今日要斷送在這裏了，只是你怎生想個法兒，把這四個小娃兒救了出去。」瑛姑「呸」了一聲道：「說話不三不四，我老太婆也算是小娃兒麼？要死便死在一起，咱們只救這三個如花如玉的小娃兒便了。」黃蓉暗暗心驚，心想：「老頑童素來天不怕地不怕，從不說半句洩氣之言，今日陷入重圍，卻忽然想到要斷送老命，看來情形真是有點不妙！」但四下裏敵兵蜂聚蟻集，除了捨命苦戰，一時也想不出別樣計較。

　　再衝了數重軍營，黃蓉瞥見左首立著兩座黑色的大營，她曾隨成吉思汗西征，知道這種營帳是積貯輜重糧食之處，心念一動，猛地裏竄了出去，從敵兵手中搶過一個火把，直奔輜重營。蒙古兵發喊趕來，但黃蓉搶得迅捷，頭一低，已鑽入營中，高舉火把，見物便燒。頃刻之間，在兩座輜重營中連點了七八個火頭，這才衝出，重和周伯通等會合。

　　那輜重營中堆的不少是易燃之物，火頭一起，立時辟辟拍拍的燒將起來。周伯通瞧得有趣，拋下長矛，搶了兩根火把，到處便去放火，他更在無意中燒到一座馬廄，登時戰馬奔騰，喧嘩嘶鳴，這麼一來，大營中終於亂了。

　　郭靖在襄陽城中，聽得北門外敵軍擾擾，奔上城頭一看，只見幾個火頭，從蒙古營中衝天而起，知道有人在敵軍營中搗亂，急忙點起二千人馬，命武敦儒、武修文兄弟殺出城去接應。

　　二武衝出里許，只見黃藥師扶著陸無雙、一燈扶著周伯通，七個人騎了五匹馬，急衝而至。二武卻不上前廝殺，領著人馬佈開陣勢，射住陣腳，阻住追來的敵軍，這才下令後隊變前隊，掩護著黃蓉等人，緩緩退入城中。

　　郭靖站在城頭相候，見岳父、愛妻和一燈大師、周伯通等到了，心中大喜，忙開城相迎，只見陸無雙腰間中槍，周伯通背上中了三箭，鬚眉頭髮，被火燒得乾乾淨淨，兩人受傷甚是不輕。程英、黃蓉、瑛姑也均受箭傷，只是所傷不在要害。一燈和黃藥師均是深通醫道，看了兩人的傷勢後，都是愁眉不展，半晌說不出話來。

　　周伯通笑道：「段皇爺、黃老邪，你們兩個老兒不用發愁，老頑童心血來潮，自己知道決計死不了。你們多花點兒精神，好好醫治陸無雙小娃兒是正經。」他一直和黃藥師嬉皮笑臉，對一燈卻甚是敬重，不但敬重，簡直很有點害怕，一燈雖然出家已久，他卻仍是稱之為「段皇爺」，黃藥師和一燈見他強忍痛楚，言笑自若，稍覺放心。但陸無雙卻昏迷不醒，程英守在她的床邊，暗暗垂淚。

　　第二日天甫黎明，便聽得城外鼓角響亮，蒙古軍大舉來攻。襄陽城安撫使呂文煥督率兵馬，守禦四門，郭靖與黃蓉登城一望，只見蒙古兵漫山遍野，不見盡頭。蒙古大軍曾數次圍攻襄陽，但軍容之盛，兵力之強，都不及此次這般厲害。幸好郭靖久在蒙古軍中，熟知蒙古兵攻城的諸般方略，早已有備，不論敵軍如何用弓箭、用火器、用壘石、用雲梯攻城，守城的宋兵居高臨下，一一破解。直鏖戰到日落西山，蒙古軍已損折了二千餘人馬，但兀自前仆後繼，奮勇搶攻。

　　襄陽城中除了精兵數萬，尚有數十萬百姓，人人知道此城一破，無人得以倖存，因此丁壯之夫固然奮起執戈守城，便是婦孺老弱，也是擔土遞石，共抗強敵。一時城內城外，但聽得殺聲震動天地，半空中羽箭來去，有如飛蝗。

　　郭靖手執長劍，在城頭督師。黃蓉站在他的身旁，眼見半邊天佈滿了紅霞，景色瑰麗無倫，城下敵軍飛騎奔馳，猙獰的面目隱隱可見，再看郭靖時，見他挺立城頭，英風颯颯，心中不由得充滿了說不出的愛慕眷戀之意。他夫妻相愛，久而彌篤，今日強敵壓境，是否能再度將之擊退，誰都不敢想像。黃蓉心想：「我和靖哥哥做了三十年夫妻，大半生的心血，都化在這襄陽城上。咱倆共抗強敵，便是兩人一齊血濺城頭，這一生也真是不枉了。」一瞥眼，見郭靖右鬢上又多了幾莖白髮，不禁微生憐惜之心：「敵兵猛攻一次，靖哥哥便多了幾根白髮。」

　　忽聽得城下蒙古兵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呼聲自遠而近，如潮水般湧近，到後來十餘萬人齊聲高呼，那聲音真如天崩地裂一般。但見一根九旄大纛，高高舉起，鐵騎擁衛下青傘黃蓋，一彪人馬鏘鏘馳近，正是皇帝蒙哥親自上前督戰。蒙古官兵見皇帝親至，士氣大振，只見紅旗招動，城下隊伍一分，兩個萬人隊衝上來急攻北門。這是皇帝的扈駕親兵，最是精銳之師，又是迄今未曾出動過的生力軍，人人要在皇帝跟前建立功勳，雲梯一豎，便如螞蟻般爬向城頭。

　　郭靖攘臂大呼：「兄弟們，今日叫韃子皇帝，親眼瞧瞧大宋好男兒身手！」他這一聲呼喝中氣充沛，雖在吶喊喧嚷之中，仍是人人聽得清楚。城頭上宋兵戰了一日，已是疲累不堪，但聽郭靖這麼一叫，登時精神一振，均想：「韃子欺侮得咱們久了，這時須教他知道厲害！」當下各人出力死戰。

　　但見蒙古兵的屍體在城下漸漸堆高，後續隊伍仍如怒濤狂湧，踐踏著屍體攻城。皇帝左右的傳令官騎著快馬奔馳來去，調兵向前。暮色蒼茫之中，城內城外點起了萬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安撫使呂文煥瞧著這等情勢，眼見守禦不住，心中大怯，面如土色的奔到郭靖身前，叫道：「郭……郭大俠，守不住啦，咱……咱們出城南退吧！」郭靖厲聲道：「安撫使何出此言？襄陽在，咱們人在，襄陽亡，咱們人亡！」黃蓉知道事急，呂文煥退兵之令只要一出口，軍心動搖，襄陽立破，提劍上前，喝道：「你只要再說一聲棄城退兵，我先在你身上刺三個透明窟窿！」

　　呂文煥左右的四名親兵上前攔阻，黃蓉橫腿一掃，四名親兵一齊摔跌開去。郭靖喝道：「大夥兒上城抗敵，再不死戰，還算是什麼男兒漢？」眾親兵素來敬服郭靖，見他神威凜凜的這麼一喝，齊聲稱是，各挺兵刃，奔到城牆邊殺敵。

　　猛聽得蒙古的傳令官大聲叫道：「眾官兵聽者：皇上有旨，那一個最先攻登城牆，便封他為襄陽城的城主。」蒙古兵大聲歡呼，軍中的梟將悍卒，個個不顧性命的撲將上來。那傳令官手執紅旗，來回傳令。郭靖挽起鐵胎弓，搭上狼牙箭，颼的一箭，長箭衝煙穿塵，正將那傳令官當胸穿過，倒栽下馬來。蒙古官兵發一聲喝，士氣稍挫，再過不多時，又有一隊生力軍萬人隊開抵城下。

　　耶律齊手持長槍，奔到郭靖身前，說道：「岳父岳母，韃子猛攻不退，小婿開城出去衝殺一陣。」郭靖道：「好！你領三千人出城，可要小心了。」耶律齊翻身下城。不久戰鼓雷鳴，城門開處，耶律齊領了一千名丐幫弟子、三千名官兵，一律標槍盾牌，衝了出去。北門外蒙古兵攻城正急，突見宋軍殺出，翻身便走。耶律齊揮軍趕上，突然蒙古軍中三聲炮響，左右兩路兵馬包抄上來，將耶律齊所領的三千人圍在垓心。

　　那三千人有丐幫子弟作為骨幹，個個武藝精熟，驍勇善鬥，雖然被圍，卻是絲毫不懼。郭靖、黃蓉、呂文煥三人從城頭上望將下去，但見三千宋軍陣勢不亂，以一當十，高呼酣戰，黑暗中刀光映著火把，有如千萬條銀蛇閃動，真是好一場大戰！

　　蒙古兵勢眾，兩個萬人隊圍住了耶律齊的三千精兵，另一個萬人隊又架雲梯攻城。郭靖見耶律齊一隊人攔在城外，蒙古援兵調遣不便，傳下令去，命武氏兄弟揮兵讓出缺口，任由蒙古兵爬上城來。二武應命，領軍退開，霎時之間，成百成千的蒙古兵爬上了城頭，呂文煥臉如土色，嚇得全身如篩糠般抖個不住，只叫：「郭大俠，這……這便…便如何是好？」郭靖不語，眼見蒙古兵已有五千餘人爬上城頭，舉起黃旗一招，驀地裏金鼓齊鳴，朱子柳與武三通各率一隊精兵，從埋伏處殺將出來，立時填住缺口，不令蒙古兵再行攻上。城頭的五千餘敵軍陷入了包圍之中。

　　這時城外宋軍被圍，城頭蒙古軍被圍，東西南三門仍是攻守戰打得十分慘烈，喊殺聲一陣響於一陣。蒙古皇帝立馬小丘之上，親自督戰，身旁的兩百多面大皮鼓打得咚咚之聲，震耳欲聾，什麼說話的聲音都掩蔽了。但見千夫長，百夫長一個個或死或傷，血染鐵甲，從城頭抬了下來，皇帝蒙哥身經百戰，但見了這一番廝殺，也不由得暗暗心驚，心道：「往常都說南蠻懦怯無用，其實絲毫不弱於我的蒙古精兵呢！」

　　其時夜已三更，皓月當空，明星閃爍，照臨下土，天上雲淡風輕，一片平和，地面上卻是十餘萬人在捨生忘死的血戰。

　　這一場大戰自清晨直殺到深夜，雙方死傷均極慘重，宋軍佔了地利，蒙古軍卻仗著人多，又戰良久，忽聽得前軍齊聲吶喊，一隊宋軍直衝向小丘而來。皇帝的護駕親兵急急放箭，阻住宋軍。蒙哥居高臨下，放眼望下去，只見一位中年將軍手執雙矛，騎了一匹高頭大馬，在戰陣中左衝右突，威不可當，羽箭如雨點般向他射去，都被他用矛一一撥開。蒙哥手一揮，鼓聲已歇，回頭向左右問道：「此人如此勇猛，可知是誰麼？」左首的一個白髮將軍道：「啟稟陛下，這人便是郭靖，當年太祖封他金刀駙馬，遠征西域，立功不小。」蒙哥失聲道：「啊，原來是他，將軍神勇，名不虛傳！」

　　蒙哥左右統率親兵的將軍們聽見皇上誇獎敵人，當真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四名將軍心中不忿，齊聲呼喝，手挺兵刃衝了上去。郭靖見這四人身高馬大，兩個帶著白色萬夫長的頭飾，兩個帶著紅色千夫長的頭飾，喊聲如雷，縱馬奔近身來，當即拍馬迎上，長矛一起，拍的一聲，將一名千夫長手中的大刀桿子震斷，跟著一矛，透胸而入。兩名萬夫長雙槍齊至，壓住郭靖的矛頭，一名千夫長的蛇矛刺向郭靖小腹。四個人使的都是兵刃，急切間轉不過來，郭靖長矛撒手，身子右斜，避過那千夫長的一矛，跟著雙腕翻轉，抓住兩名萬夫長的鐵槍槍頭，大喝一聲，宛如半空中起個霹靂，振臂一奪。那兩名萬夫長雖是蒙古軍中有名的勇士，但怎禁得郭靖的神力？登時手臂酸麻，兩柄鐵槍脫手。郭靖不及倒轉槍頭，就勢一送，噹噹兩聲，兩柄鐵槍的槍桿撞在兩人胸口。那兩名萬夫長都披了護胸鐵甲，槍桿刺不入體，但給郭靖內力一震，立時倒撞下馬。

　　那千夫長甚是悍勇，雖見同伴三人喪命，仍是挺矛來刺。郭靖橫過左手鐵槍，格開他的蛇矛，右手鐵槍砰的一聲，重重擊在他的頭盔之上，只打得他腦蓋碎裂。眾親兵見郭靖在剎那之間，連斃四將，無不膽寒，雖在皇帝駕前，亦不敢再上前與之爭鋒，只是不住手的放箭。郭靖縱馬欲待搶上小丘，但數百枝長矛密密層層的排在皇帝身前，連搶數次，都是不能近身，突然間胯下坐騎一聲哀鳴，前腿軟倒，竟是胸口中了兩箭。眾蒙古親兵大聲歡呼，擁了上來。

　　人叢中只見郭靖一躍而起，一槍刺死了一名十夫長，跳上了他的坐騎，槍挑掌劈，霎眼間又打死了十名名蒙古官兵。蒙哥見他橫衝直撞，當者披糜，在百萬軍中來回衝殺，蒙古官兵雖多，竟是奈何他不得，不由得皺起雙眉，傳令道：「是誰殺得郭靖，立賞黃金萬兩，官升三級！」重賞之下，眾官兵蜂湧上前。

　　郭靖見情勢危急，又衝不到皇帝跟前，於是揮槍打開身旁幾名敵兵，彎弓搭箭，疾向蒙哥射去。這一箭去勢好不勁急，猶如奔雷閃電，直撲蒙哥。護駕的親兵大驚，兩名百夫長閃身擋在皇帝面前，噗的一聲，長箭穿過第一名百夫長，但去勢未衰，又射入第二名百夫長前胸，將兩名釘成了一串，在蒙哥身前直立不倒。

　　蒙哥見了這等勢頭，不由得臉上變色，眾親兵擁衛皇帝，退下了小丘。便在此時，蒙古中軍發喊，一枝宋軍衝了過來，當先一人舞著兩柄鐵槳，狂砸猛打，卻是泗水漁隱，原來黃蓉見丈夫單騎陷陣，放心不下，命泗水漁隱領了二千人衝入接應。蒙古兵見皇帝退後，軍心略動，陣勢微見紛亂。

　　黃蓉在城頭看得明白，下令道：「大家發喊，說蒙古皇帝死了！」眾軍歡呼叫嚷：「蒙古皇帝死了，蒙古皇帝死了！」襄陽的守軍連年與蒙古兵相鬥，聰明的都學說了幾句蒙古話，這時更有人用蒙古語叫了起來。蒙古官兵聽得喊聲，回頭一望，只見皇帝的大纛向後倒退，大纛附近紛紜擾嚷，混亂中那裏能分真假，只道皇帝真的殞命，登時軍心大亂，士無鬥志，紛紛後退。

　　黃蓉下令追殺，大開北門。三萬精兵衝了出來。耶律齊率領的三千人馬已損折了半數，餘下的乘勢追敵。蒙古官兵久經戰陣。雖敗不潰，精兵殿後，緩緩向北退卻，宋兵倒也不能迫近。只是攻入襄陽的五千餘名蒙古精銳之師，卻無一活命。

　　待得四門蒙古兵退盡，天色已然大明，這一場惡戰，足足鬥了十二個時辰，四野裏黃沙浸血，死屍山積。斷槍折戈、死馬破旗，一直綿延十餘里路。

　　這一仗蒙古精兵損折了三萬餘人，襄陽守軍，死傷一萬二三千人，自蒙古興兵南侵以來，以此仗最為慘烈。

　　蒙哥退軍四十里下寨，回想適才的惡戰，心中兀自怔忡不定。皇帝忽必烈快馬馳到御營，向皇上問安。蒙哥道：「兄弟，當年父王常讚郭靖英勇，今日親眼目睹，當真令人心折。」原來蒙古皇帝蒙哥和皇弟忽必烈，都是拖雷之子，昔時郭靖寄居蒙古，和拖雷義結金蘭，兩情愛好，此日為了守土禦敵，卻在疆場上白刃相見。忽必烈道：「陛下不須憂慮，小臣已有一計，定須教郭靖束手歸降，襄陽指日而破。」蒙哥大喜，忙問端的。忽必烈轉頭向侍衛道：「宣國師進帳。」

　　且說襄陽守軍雖然殺退了敵兵，但滿城中到處都聞哀聲，母哭其子，妻哭其夫。郭靖、黃蓉不及解甲休息，當下巡視四門，慰撫將士，再去看視周伯通和陸無雙的傷勢時，見兩人都已好轉，周伯通耐不住臥床休息，早已在庭園中滑來溜去。郭靖、黃蓉相視一笑，這才回府就寢。

　　次日清晨，郭靖正在安撫使府中與呂文煥商議軍情，忽有小校來報，說道探得蒙古軍一個萬人隊正向北門而來。呂文煥驚道：「怎……怎麼剛剛去，又來了？」郭靖拍案而起，登城瞭望。只見敵兵的萬人隊在離城三里之地，列開陣勢，卻不進攻。過不多時，千餘個工匠負石豎木，築成了一個十餘丈高的高台。這時黃藥師、黃蓉、一燈大師、朱子柳等都已在城頭觀敵，見蒙古兵忽然構築高台，均感不解。朱子柳道：「韃子建此高台，若是為窺探城中軍情，不應距城如之遠，何況我軍只須射以火箭，立時焚毀，又有何用？」黃蓉皺眉沉思，一時也想不透敵軍的用意。高台甫立，又見數百蒙古軍士率了騾馬，運來大批柴草，堆在台周，卻似要將此台焚毀一般。眾人更覺奇怪，朱子柳道：「難道敵軍攻城不下，於是築壇祭天麼？又或許是什麼求勝祈禳的妖法？」郭靖道：「我久在蒙古軍中，從未見他們做過這種怪事。」

　　說話之間，又望見千餘名士兵舞動鐵鍬鐵鏟，在高台四周挖了一條又深又闊的壕溝，挖出來的泥土便堆在壕溝以外，成為一堵土牆。黃藥師怒道：「襄陽城是三國時諸葛亮的故居，韃子無禮，在這位大賢門前玩弄玄虛，豈不是欺大宋無人麼？」只聽得號角吹動，鼙鼓聲中，一個萬人隊開了上來，列在高台左側，跟著又是一個萬人隊列在右側。陣勢佈定。又有一個萬人隊佈在台前，連同先前的萬人隊，一共是四萬兵馬圍住了高台。這個大陣綿延數里，盾牌手、斬馬手、強弩手、折衝手，一層一層，將那高台圍得鐵桶相似。

　　猛聽得一陣號響，鼓聲止歇，數萬人鴉雀無聲，遠處兩騎馬馳到台下。馬上乘客翻身下鞍，攜手上了高台，只因隔得遠了，那兩人的面目瞧不清楚，依稀可見是一男一女。眾人正錯愕間，黃蓉突然驚呼一聲，往後便倒，竟是暈了過去。眾人急忙救醒，齊問：「怎麼？什麼事？」黃蓉臉色慘白，顫聲道：「那是襄兒，那是襄兒。」眾人吃了一驚，面面相覷。朱子柳道：「郭夫人，你瞧明白了麼？」黃蓉道：「我雖瞧不清她面目，但依情理推斷，決計是她。韃子攻城不逞，竟然使出奸計，真是無恥卑劣已極。」黃藥師和朱子柳經她一說，登時省悟，滿臉憤激之色。郭靖卻兀自未解，問道：「襄兒怎地到了這高台之上？韃子使出什麼奸計？」黃蓉挺直身子，昂然道：「靖哥哥，襄兒不幸落入了韃子的手裏，他們建此高台，台下堆了柴草，卻將襄兒置在台上，那是要逼你投降，你若不降，他們便舉火焚台，叫咱夫婦心痛斷腸，神智失常，不能再奮勇與韃子相抗。」

　　郭靖又驚又怒道：「襄兒怎地會落入韃子手裏？」黃蓉道：「連日軍務緊急，我怕你分心，沒說此事。」於是將郭襄如何在絕情谷中被金輪法王擄去之事說了。郭靖一聽楊過在谷底失了蹤跡，連連追問端詳，關懷之情，見於顏色。武三通、朱子柳、泗水漁隱等心下均甚感佩：「郭大俠眼見親女身遭火焚之險，卻詳問楊過的安危，仁俠大義，固非常人所能及。」郭靖聽黃蓉說完，皺眉說道：「蓉兒，這可是你的不對了，過兒生死未明，你怎地便捨他而去？」郭靖一向敬重愛妻，從未在旁人之前對她有絲毫失禮，這兩句責備之言說得甚重，不由得黃蓉滿臉通紅。一燈道：「郭夫人深入寒潭，凍得死去活來，查明楊過確係不在谷底，又何況小姑娘落入奸人之手，是大夥兒一齊主張追趕的，須怪郭夫人不得。」一燈既如此說，郭靖自不敢再說什麼，只恨恨的道：「郭襄這小娃成日闖禍，倘若過兒有什麼好歹，咱們心中何安？讓她給蒙古兵燒死了乾淨。」

　　黃蓉一言不發，轉身下城，突然間城門開處，一騎向北衝出，馬背的乘者正是黃蓉。眾人一見，無不大驚。郭靖、黃藥師、一燈、朱子柳等紛紛乘馬追出。一行人奔向高台，在敵軍強弓射不到處勒馬站定，只見台上站著兩人，一個身披黃色僧袍，正是金輪法王，另一個妙齡少女被反手綁在一根木柱之上，卻不是郭襄是誰？郭靖雖然惱她常常惹事，但父女關心，如何不急，大聲叫道：「襄兒，你別慌，爹爹媽媽都來救你啦！」他內力充沛，這話聲清清楚楚的送到了高台之上。郭襄被綁在柱上，早已給太陽曬得昏昏沉沉，聽得父親聲音，大叫：「爹爹，媽媽！」只是那高台太高，她的叫聲卻傳不到父母耳中。

　　金輪法王哈哈大笑，朗聲說道：「郭大俠，你要我釋放令愛，半點不難，只瞧你有沒有膽量骨氣？」郭靖向來沉穩厚重，越處危境，越是凝定，聽法王這般說，竟不動怒，說道：「法王有何難題，便請示下。」法王道：「你若有做父母的慈愛之心，便上這高台來束手受縛，一個換一個，我立時放了令愛。」他素知郭靖深明大義，絕不肯為了一個女兒而斷送襄陽滿城百姓的性命，是以出言相激，盼他自逞剛勇，入了圈套。豈知郭靖不上他這個當，說道：「韃子若非懼我，何須跟我小女兒為難，韃子既然懼，郭靖有為之身，豈肯輕易就死？」

　　法王冷笑道：「人道郭大俠武功卓絕，驍勇無倫，卻原來是個貪生怕死之徒。」他這激將之計若是用在旁人身上，或能收效，但郭靖身繫合城安危，只是淡淡一笑，並不理會。這幾句話卻惱了武三通和泗水漁隱，兩人一揮鐵槌，一舞雙槳，縱馬向前衝去。蒙古數千名射手挽弓搭箭，指住二人，只待他二人奔入射程之內，要射他一個刺蝟相似。一燈大師見情勢不妙，飛身下馬，三個起伏，已攔在兩個徒兒的馬前，大袖一揚，阻住馬匹的去路，喝道：「回去！」武三通和泗水漁隱本是逞著一股血氣之勇，心中如何不知這一去是有死無生，一見師父阻攔，於是勒馬而回。蒙古官兵見這高年和尚追及奔馬，禁不住暴雷也似的喝采。

　　法王說道：「郭大俠，令愛聰明伶俐，老衲本來很喜歡她，頗有意收之為徒，傳以衣缽。但聖上有旨，你若不歸降，便將她火焚高台。別說你心痛愛女，老衲也覺可惜，還請三思。」郭靖「哼」了一聲，眼見四十名軍士手執火把站在台下柴草堆旁，只待法王一聲令下，便即點火。四個萬人隊將這高台守得如此嚴密，血肉之軀如何衝得過去，又何況即使衝近了，火發台焚，又怎救得女兒下來？

第一百零八回　久別重逢

　　抬起頭來，只見女兒容色憔悴，不禁心中大是痛惜，郭靖久在蒙古軍中，知道蒙古用兵素極殘忍，略地屠城，一日之間可慘殺婦孺十數萬人，若將郭襄燒死，真如踩死一隻螞蟻一般，當下一咬牙，叫道：「襄兒聽著，你爹爹媽媽以身許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你是大宋的好女兒，慷慨就義，不可害怕。爹娘今日救你不得，日後定當殺了這奸僧，為你報仇。懂得了麼？」郭襄含淚點頭，大聲道：「爹爹媽媽，女兒不怕！」郭靖道：「這才是我的好女兒！」解下腰間鐵胎硬弓，搭上長箭，颼颼颼連珠三箭，高台下三名手執火把的蒙古兵應聲倒地，三枝長箭都是透胸而過。要知郭靖的騎射之術，學自蒙古的神箭將軍哲別，再加上數十年的內力修為，他所站之處敵兵箭射不到，他卻能以強弩斃敵。眾蒙古兵齊聲發喊，高舉盾牌護身。郭靖道：「走罷！」勒轉馬頭，與黃蓉等回入城中。

　　一行人回到城頭，黃蓉呆呆望著高台，心亂如麻。黃藥師忽道：「蓉兒，咱們用二十八宿大陣，跟韃子鬥上一鬥。」黃蓉一凜，道：「便是鬥勝，韃子舉火燒台，那便怎麼處？」郭靖昂然道：「咱們奮力殺敵，襄兒生死，付諸天命。岳父，請問那二十八宿大陣，是怎生擺法？」黃藥師笑道：「這陣法變化繁複，當年我瞧了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陣後，潛心苦思，創下這二十八宿陣來，有心要和全真教的道士們較量一個高下。」一燈道：「黃老邪五行奇門之術，天下獨步，縱然王重陽復生，也比你不過，這二十八宿陣，想來必是妙的。」黃藥師沉吟半晌，說道：「我這陣法本意只用於武林中數十人的打鬥，倒沒想到用於千軍萬馬的戰陣。然略加變化，倒也合用，只可惜眼前少了一人雙鵰。」一燈道：「願聞其詳。」

　　黃藥師道：「雙鵰若不給那奸僧害死，咱們陣法一發動，雙鵰便可飛臨高台，搶救襄兒下來，自下卻無善策。這二十八宿大陣，乃依五行生剋變化，有五位高手主持，咱們東南北中四個方位都有人了，但西毒歐陽鋒已死，後繼無人，老頑童又身受重傷，倘若楊過在此，此人精靈古怪，武功不在昔年歐陽鋒之下，此刻卻那裏找他去？這西方的主將，倒是令人大費躊躇。」郭靖舉目遙望北方，眼光掠過高台，喃喃的道：「過兒是生是死，當真教人好生牽掛。」

　　那日郭襄與楊過在谷底相會，卻如何黃蓉等遍尋不見？如何相隔不到一日，便失了他的蹤跡？

　　原來當日楊過心傷腸斷，自知再也不能和小龍女相會，於是縱身躍入谷底，只道這一下定是粉身碎骨，自此一了百了，不料下墮良久，突然撲通一響，竟是摔入了一個水潭之中。他從數百丈高處躍將下來，衝力何等猛烈，筆直的墮將下去，也不知沉入水中多深，突然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一個水洞，待要凝神再看，水深處浮力奇強，立時身不由主的被浮力托了上來，便在此時，郭襄跟著跌入了潭。

　　當時的奇事一件跟著一件，楊過不及細想，待郭襄浮上水面，當即伸手將她救到潭旁的岸上，問道：「小妹子，你怎麼跌到了這裏？」郭襄道：「我見你跳下來，便跟著來了。」楊過搖頭道：「胡鬧，胡鬧！你難道不怕死麼？」郭襄微笑道：「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死。」楊過心中一動：「難道她小小年紀，竟也對我如此情深？」想到此處，不由得雙手微微顫動。郭襄從懷中取出最後一枚金針，遞給了楊過，說道：「大哥哥，當日你給我三枚金針，曾說憑著每一枚金針，我可相求一件事，你無有不允。今日我來求懇：不論龍姊姊是否能和你相會，你千萬不可自尋短見。」
　　楊過眼望手中的金針，顫聲道：「你從襄陽到這裏來，便是為求我這件事麼？」郭襄心中歡喜，說道：「不錯。大丈夫言而有信，你答應過我的事，可不許賴。」楊過嘆了一口長氣，一個人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的經過一個回來，不論他死志如何堅決，萬萬不能再度求死，此是人生至理，從無例外。他上下打量郭襄，只見她全身濕透，冷得牙關輕擊，卻是滿臉喜色，於是拾了些枯枝，待要生火，但兩人身邊的火摺火絨都已浸濕了不能使用，只得道：「小妹子，你先練兩遍內功，免得寒氣入體，日後生病。」郭襄道：「咱兩個一起練。」兩人並肩坐下，調息運氣。楊過自幼在寒玉床上習練內功，這一些寒氣自不在心上，伸手撫住郭襄背脊的「神堂穴」，一股溫和之氣，緩緩送入她的體內。過不多時，郭襄只覺周身百脈，無不暢暖。

　　待郭襄的內息在周天搬運數轉，楊過這才問起她如何到絕情谷來，郭襄依實說了。楊過怒道：「這法王如此可惡，咱們覓路上去，待哥哥揍他一個半死。」說話未了，突然空中墮下一頭大鵰來，在潭中一沉一浮，受傷甚重。郭襄驚道：「是咱家的鵰兒。」跟著那頭雌鵰飛下將雄鵰負上，第二次飛下時，楊過將郭襄扶上鵰背。他只道那鵰兒定會再來接自己上去，豈知待了良久，竟是毫沒聲息，他那裏知道，這雌鵰為了殉情，已隨雄鵰而死。

　　楊過待雌鵰不至，當即察看潭邊情景，一瞥眼，只見大樹上排列著數十個蜂巢，這些蜂巢比尋常的大了三倍，而在巢畔飛舞來去的蜜蜂，正是昔年小龍女在古墓中馴養的異種玉蜂。楊過一見，禁不住「啊」的一聲，驚呼出來，雙足釘在地下，移動不得，過了片刻，這才走到巢旁察看，只見蜂巢之旁糊有泥土，實是人工所為，依稀是小龍女的手筆。楊過定了定神，心想：「遮莫是當年龍兒躍下此谷，便在此處居住？」四下裏察看一遍，但見周圍削壁環繞，宛似身處一口大井之底，常言道「坐井觀天」，但坐在此井之底，望上去盡是白雲濃霧，那裏看得見天日？

　　楊過折下一根樹幹，敲打四周山壁，竟沒絲毫異狀，但凝神察看，有幾棵大樹的樹皮曾被人剝去，有些花草似曾經人移植，霎時之間，忽喜忽憂，一顆心怦怦的跳個不住，這時已料得定小龍女定在此處住過，只是悠悠一十六年，到今日是否玉人無恙，有誰能說？楊過素來不信鬼神，但情急之下，終於跪了下來，喃喃祝禱：「老天啊老天，你終須保佑我再見龍兒一面。」

　　禱祝一會，尋覓一會，終是不見端倪，楊過坐在樹上，支頤沉思：「倘若龍兒是死了，也當在此處留下骸骨，除非是骨沉潭底。」他想到此處，一躍而起，大聲道：「好歹也要尋個水落石出，不見她的屍骨，此心不死。」於是縱身入潭，直往深處潛去。那潭底越深越寒，潛了一會，四周藍森森的都是玄冰。楊過雖不畏冷，但深處浮力太強，他用力衝了數次，也不過再潛下數丈，始終無法到底。此時氣息漸促，於是回上潭邊，抱了一塊大石，再躍入潭中。

　　這一次卻急沉而下，猛地裏眼前一亮，楊過心念一動，忙向光亮處游去，只覺一股急流，捲著他身子衝了過去，光亮處果是一洞。楊過拋下大石，手腳齊划，那洞內卻是一道斜斜向上的冰窖。楊過順勢划上，過不多時，波的一響，衝出了水面，只覺陽光耀眼，花香撲鼻，竟是別有天地。楊過不即爬起。遊目四顧，只見繁花青草，便如是一個極大的花園，四下裏卻無人影。他又驚又喜，縱身出水，見數十丈外有幾間茅屋。

　　楊過提氣疾奔，但只奔出三四丈，立時收住腳步，一步步慢慢向前挨去，心中只想：「倘若在這茅屋之中仍是探問不到龍兒的消息，那便怎麼處？」他走得越近，腳步越慢，心底深處，實是怕這最後的希望也終歸於泡影，最後走到離那茅屋丈許之地，側耳細聽，四下裏靜悄悄地，絕無人聲鳥語，惟有玉蜂的嗡嗡微響。楊過鼓起勇氣，道：「楊某冒昧拜謁，請予賜見。」說了兩遍，屋中無人回答。楊過伸手輕輕一推板門，那門呀的一聲開了。

　　楊過舉步入內，一瞥眼處，不由得全身一震，只見屋中陳設簡陋，卻是潔淨異常，堂上一桌一几，更無別物，但桌几放置的衣位，他卻是熟悉之極，原來與在古墓石室中的桌椅一模一樣。他也不加思量，自然而然的向右側轉去，果然那裏是一間小室，過了這小室，是一間較大的房間。這房中的床榻桌椅，全與古墓中楊過的臥室相同，只是古墓中用具大都石製，此處的卻是粗木搭成，但見室右有榻，那是他幼時練功的寒玉床，室中凌空拉著一條長繩，那是他練輕功時睡臥所用，窗前小小一几，那是他讀書寫字之處，室左立著一個粗糙的木櫥，他拉開櫥門，只見櫥中放著幾件樹皮結成的兒童衣衫，正是從前在古墓時小龍女為自己所縫的模樣。楊過進了這室中之後，撫摸床几，早已淚珠瑩瑩欲滴，這時再也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出，簌簌滾下衣衫。

　　忽覺得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撫著他的頭髮，柔聲問道：「過兒，什麼事不痛快了？」這聲調語氣，撫他頭髮的模樣，便如是從前小龍女安慰他的神情。楊過霍地回過身來，只見身前盈盈站著一個白衫女子，雪膚依然，花容如昨，正是十六年他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小龍女。

　　兩人呆立半晌，「啊」的一聲輕呼，摟抱在一起。燕燕輕盈，鶯鶯嬌軟，是耶非耶？是真是幻？這十六年來的相思，一時那裏訴說得盡？過了良久，楊過才道：「龍兒，你的容貌一點也沒有變，我卻老了。」小龍女端目凝視，說道：「不是老了，是我的過兒長大了。」

　　本來小龍女年長於楊過，但她自幼居於古墓，跟隨師父修習內功，屏絕思慮欲念，楊過卻自幼飽歷憂患，大悲大樂，因此到二人成婚之時，已似年貌相若。那古墓派玉女功養生修練，有「十二少、十二多」的正反要訣：「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語、少笑、少愁、少樂、少喜、少怒、少好、少惡。行此十二少，乃養生之都契也。多思則神怠，多念則忘散，多欲則損智，多事則形疲，多話則氣爭，多笑則傷臟，多愁則心懾，多樂則意溢，多喜則忘錯昏亂，多怒則百脈不定，多好則專迷不治，多惡則焦煎無歡。此十二多不除，喪生之本也。」小龍女自幼精進修為，無喜無樂，無思無慮，其功力之純，即是師祖林朝英亦有所不及，但後來楊過一到古墓，兩人相處日久，情愫暗生，這少語少事、少喜少愁的規條便漸漸無法信守了。婚後別離一十六年，楊過風塵飄泊，闖盪江湖，憂心悄悄，兩鬢星星，小龍女卻幽居深谷，雖終不免相思之苦，但究竟二十年的幼功非同小可，過得數年後，重行修練那「十二少」要訣，漸漸的少思少念，少欲少事，獨居谷底，卻也不覺寂寞難遣，因之兩人久別重逢，反而是楊過顯得年紀大了。

　　小龍女一十六年沒有說話，這時雖然心中歡喜，但說起話來，竟是口齒笨拙不靈。兩人索性便不說話，只是相對微笑，楊過到後來熱血如沸，拉著小龍女的手，奔到屋外，說道：「龍兒，我好快活。」猛地一躍，跳到一棵大樹之上，連翻了七八個觔斗。

　　這一下喜極忘形的連翻七個觔斗，乃是楊過幼時在終南山和小龍女共居時的頑童作為，十多年來他對此事從來沒想起過，那料到今日人近中年，突然又來這麼露了一手。只是他武功精湛，身子在半空中矯夭騰挪，宛若遊龍，自然而然顯出了上乘的輕功。小龍女縱聲大笑，什麼「少語、少笑、少喜、少樂」的禁條，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小龍女從身邊取出手帕，本來在終南山之時，楊過翻罷觔斗，笑嘻嘻的走到她身旁，小龍女總是拿手帕給他抹去額上的汗水，這時見楊過走近，臉不紅，氣不喘，那裏有什麼汗水？但她還是拿手帕替他在額頭抹了幾下。楊過接過手帕一看，見是用樹皮的經絡織成，甚為粗糙，想像她這一十六年在這谷底的苦楚，不禁心酸難言，輕輕撫著她頭髮，說道：「龍兒，也真難為你在這裏挨了一十六年。」

　　小龍女幽幽嘆了口氣，說道：「倘若我不是從小在古墓中長大，這一十六年定然挨不下來。」這一句話可半點不錯，倘若兩人易地而處，換作楊過獨居谷底，他武功雖高，也未必能活到兩三年。要知小龍女一生長於古墓，雖然初時有師父和孫婆婆照料，後來有楊過為伴，但她一向獨立自活，極少依賴別人。由於長期慣於獨居，她方能在這谷底過非旁人所能堪的日子。

　　於是兩人並肩坐在石上，互訴別來情事。楊過性急，不住口的問這問那，小龍女講了一會話，言語漸漸靈便，才慢慢將這一十六年中的變故說了出來。原來那日楊過將半枚絕情丹拋入谷底，小龍女知他為了自己中毒難治，不願獨生。當晚她思前思後，知道只有自己先死，絕了他的念頭，才得有望解他體內情花之毒。但倘若自己露了自盡的痕跡，只有更促楊過之死，思量了半夜，於是用劍尖在斷腸崖前刻了那幾行字，故意定了一十六年之約，這才縱身躍入深谷。當時她想，如果楊過天幸得保性命，隔了長長的十六年後，即使對自己思憶不減，但絕不致再圖殉情。她說到這裏，楊過嘆道：「你為什麼想到一十六年？倘若你的是八年之約，咱們豈不是能早見八年？」小龍女道：「我知你對我深情，短短八年時光，決計沖淡不了你烈火一般的性子。唉，那想到雖隔一十六年，你還是跳了下來。」楊過笑道：「可知一個人還是深情的好。假如我想念你的心淡了，只不過在斷腸崖前大哭一場，就此別去，那麼咱倆終生不能再見了。」小龍女道：「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兩人出死入生，經歷如此劇變之後，終能重聚，這時坐在石上相偎相倚，心中都是深深感謝蒼天眷顧。

　　看官，要知楊過和小龍女一離一合，其事甚奇，似乎歸於天意，其實卻須歸因於兩人本身的性格。兩人若非鍾情如此之深，絕不會一一躍入谷中；小龍女若非天性淡泊，決難在谷底長時獨居；楊過如不是生具至性，也定然不會十六年如一日，至死不悔。當然，若是谷底並非水潭而係山石，則兩人躍下後粉身荒山，終於還是同穴而葬。須知世事遇合變幻，窮通成敗，雖然有關機緣氣運，自有幸與不幸之別，但歸根結底，總是由各人本來性格而定。

　　兩人默然良久，楊過又問：「你躍入這水潭之中，便又怎樣？」小龍女道：「我昏昏迷迷的跌進水潭，浮起來時給水流衝進冰窟，通到了這裏，自此便在此處過活。這裏並無禽鳥野獸，但潭中水產豐盛，谷底水果食之不盡，只是沒有布帛，只能剝樹皮做衣衫了。」楊過道：「那時你中了冰魄銀針，劇毒侵入經脈，世上無藥可治，卻如何在這谷底居然好了。」

　　他回眼凝視小龍女，雖見她容顏雪白，殊無血色，但當年中毒後眉間眼下的那層隱隱黑氣，卻早已褪盡。小龍女道：「我在此處住了數日後，毒性突然發作，全身火燒，頭痛欲裂，當真是支持不住，想起在古墓中洞房燭之夕，你教我坐在寒玉床上逆運經脈，雖然不能驅毒，當可減緩心頭的煩惡苦楚。這裏雖無寒玉床，但潭底結著萬年玄冰，亦有透骨之寒，於是我潛回冰窟，在那裏耽了一會。此後偶爾回到墮下來時的水潭之旁，向上仰望，總盼能得到一點你的訊息。有一日忽見谷頂雲霧中飛下幾頭玉蜂，那自是老頑童攜到絕情谷中來玩弄而留下的，我一見玉蜂，宛如見到好友，當即構築蜂巢，招之安居。後來玉蜂愈聚愈多，我每服食一次蜂蜜，便覺痛楚稍減，想不到這玉蜂的蜂蜜，正是驅毒的良劑，如是長期服食，體內毒發的次數也漸漸加長。初時每日發作一兩次，到後來數日一發，進而數月一發，最近五六年來，一次也沒再發，想是已經好了。」

　　楊過大喜，道：「可見好心者必有好報，當年你若不是把玉蜂贈給老頑童，他不能帶到絕情谷來，你的病也治不好。」小龍女又道：「我的病大好後，很想念你，但那深谷高愈百丈，四周都是光溜溜的削壁，怎能上得？於是我用花樹上的細刺，在玉蜂翅上刺下『我在絕情谷底』六字，盼望玉蜂飛上之後，能為人發見。數年來我前後刺了數千隻玉蜂，但始終沒回音帶轉，我一年灰心一年，看來這一生終是不能再見你一面了。」楊過拍腿大悔，道：「我忒地粗心，每次來絕情谷，總是見到玉蜂，卻從沒捉一隻來瞧瞧，否則你也可少受幾年苦楚了。」小龍女微笑道：「這原是我無法可施之際想出來的下策。其實，誰又能想到這小小蜜蜂身上會刺得有字？這字細於蠅頭，便有一百隻玉蜂在你眼前飛過，你也看不到牠翅上有字。我只盼望，什麼時候一隻玉蜂撞入了蛛網，天可憐見給你看到，你念著咱倆的恩義，定會伸手救牠出來，那時候你才會見到牠翅上的細字。」她卻不知蜂翅上細字終於給玩蜂為戲的周伯通發見，而給智慧過人的黃蓉隱約猜到了其中含義。

　　兩人說了半天話，楊過肚中餓了，小龍女邀他入屋，燒了一大盆魚，並有水果蜂蜜。潭水寒冷，所產的鮮魚軀體雖小，卻是味美多脂。楊過讚不絕口，吃了一個飽，這才述說自己這一十六年來的種種經歷。他縱橫江湖，威懾群豪，遭際自比獨居深谷的小龍女繁複千百倍，但小龍女素來不關心世務，只求見到楊過，那便萬事已足，縱是最驚心動魄的奇遇，她聽著也只淡淡一笑，猶如春風過耳，終不縈懷。倒是楊過絮絮問她如何捉魚摘果，如何造屋織布，對每一件小事都興趣盎然，從頭至尾問一個明白，似乎這小小谷底，居然反大於天下的五湖四海一般。

　　兩人長談了一夜，直到天明，這才倦極而眠。醒來時日已過午，楊過道：「龍兒，咱倆便在這谷底終老呢，還是設法回去那花花世界？」依著小龍女的心意，她寧可便在這谷底安靜太平的和楊過廝守，但想楊過喜歡熱鬧，雖然對己情深愛重，終是過不慣這種寂居的日子，便道：「咱們想法子上去瞧瞧吧，若是上面不好，可再回來，只是……只是，要上去卻難得緊呢。」

　　於是兩人潛入冰窟，回到潭邊，只見一條長索，從谷口直懸下來，水潭旁又有許多縱橫錯雜的腳印，潭邊生著一個火堆，餘燼未熄。楊過道：「啊，有人來找過咱們了，而且還潛入過水潭。」他在潭邊走了一圈，忽見一株大樹上有人用刀尖刻劃著兩行字。

　　只見那兩行字寫道：「一燈、伯通、瑛姑、蓉、英、無雙，至此覓楊過不遇，悵悵而歸。」楊過心中感激，道：「他們終是沒忘記我。」小龍女道：「誰也不會忘記你的。」楊過道：「他們緣長繩而下，雖然潛入潭中，但因沒有從數百丈高處躍下來的一衝之力，沉潭不深，是以見不到冰窟所在。倘若我也是緣繩下來，那便找你不著了。」小龍女道：「我早說萬事前定，老天爺在冥冥中早有安排。」楊過搖頭笑道：「這叫作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伸手拉了拉繩索，試出繩索堅韌，上面繫得牢固，道：「我先上去，瞧那金輪法王是否尚在，但想一燈大師、老頑童等既到過這裏，這法王必已逃之夭夭了。」又問道：「龍兒，你的武功可有擱下？倘若爬不上，我負你上去。」小龍女微笑道：「一十六年來雖無寸進，從前學的功夫多半還留著。」楊過回頭一笑，左手抓著繩索，微一運勁，身子已上竄丈餘，他雖只有單臂，但輔以雙足，不多時便爬出了深谷。

　　接著小龍女也攀繩上來。兩人並肩站在斷腸崖前，瞧著小龍女當年在石壁上所刻的那兩行字，真如隔世，兩人相對一笑，此時心頭之喜，只覺這一十六年中的苦楚，登時化作雲煙了。

　　楊過在山邊摘了一朵「龍女花」，替小龍女簪在鬢邊，一時間花人相映，花光膚色，不知是紅花替人添了嬌艷，還是人面給花增了姿色？

　　且說金輪法王在襄陽城外構築高台，要火焚郭襄，以脅逼郭靖投降。黃藥師在城頭說要擺一個「二十八宿大陣」，與之一決生死。當下郭靖稟明安撫使呂文煥，請下將令，讓黃藥師在校場上調兵遣將。這時參與英雄大會的各路豪傑雖已散了大半，但留在城中也還是英才濟濟，各人齊集校場聽調。黃藥師道：「他用四個萬人隊圍著高台，咱們若是多點人馬，便勝得他也不算本事。咱們也只用四萬人。孫子兵法說，十則圍之。但善用兵者一圍一，有何難哉？」

　　當下黃藥師站上將台，說道：「咱們這二十八宿大陣，共分五行方位。」隨即召集統兵將領，口講指劃，一一解釋，又道：「這陣勢變化繁複，非一時便能融會貫通，因此今日之戰，要請五位熟悉五行變化之術的武學高手指揮，領軍的將軍，須依這五位的號令行事。」眾將躬身聽令。黃藥師道：「中央黃陵五炁，為戊己丑辰未戍，屬土，由郭靖統軍八千，此軍直搗中央，旨在救出郭襄，不在殲敵。各軍背負土囊，中盛黃土，一攻至台下，立即以土囊滅火壓柴，拆台救人。」郭靖接令，站在一旁。

　　黃藥師又道：「南方丹陵三炁，為丙丁已午，屬火。相煩一燈大師統軍，領兵八千。此路兵中一千人衛護主將，其餘七千人編為七隊，分由朱子柳、武三通、泗水漁隱、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武的夫人耶律燕、完顏萍等七人統率。上應天象七宿，是為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火蛇、軫水螣七星。」一燈大師、朱子柳等接令，自去點兵編隊。

　　黃藥師又道：「北方玄陵七炁，為壬癸亥子，屬水。由黃蓉統軍，領兵八千。此路兵中一千人護衛主將，其餘七千人編為七隊，分由耶律齊、梁長老、郭芙及丐幫諸長老、諸弟子統率。上應天象九宿，是為斗木豸、牛金羊、女士蝠、虛日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月揄七星。」黃蓉應命接令，這一路兵以丐幫弟子為主力，人才極盛。

　　黃藥師點了三路兵後，說道：「東方青陵九炁，為甲乙寅卯，屬木。此路兵由我東邪黃藥師統軍，也是統兵八千。」

　　眾人心想東邪主軍東方，南帝主軍南方，北丐的弟子主軍北方，郭靖是中軍主將，又是中神通王重陽嫡傳弟子馬鈺的弟子，主軍中央以親救愛女，原也恰當。只聽黃藥師又道：「我門下弟子死得乾乾淨淨，傻姑不在身邊，這裏只剩下程英一人。」於是又點了參與英雄大會的豪傑六人，說道：「東路兵也分八隊，一隊護衛主將，其餘七隊上應天象七宿，是為角木蛟、亢金龍、氏土貉、房月狐、心日兔、尾火虎、箕水豹七星。」

　　他點到最後一路西路軍，說道：「這一路由全真教教主李常志主軍……」眾人聽到這裏，都覺憑聲望武功，這一路的主將都遠較其餘四路為弱，忽聽得壇下一人大聲說道：「喂，黃老邪，你撇下我不理嗎？」眾人一看，說話的正是老頑童周伯通。黃藥師道：「周兄，你背傷未愈，不能勞動，本來請你任西路主將，原是最妙……」周伯通搶著道：「區區小傷，放在什麼心上？我便做西路主將便了。志常，你敢和我爭這主將做麼？」李志常躬身道：「弟子不敢。」周伯通笑道：「好啊，我也知道你不敢。」說著便從李志常手裏接過了令箭。黃藥師無奈，只得道：「那麼周兄務請小心了。你領兵八千，其中一千相煩瑛姑統率，衛護主將，其餘七隊由李志常等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分領，上應天象七宿，是為奎木狼、婁金狗、胃土雉、昂日雞、畢月鳥、觜火猴、參水猿七星。」

　　他點將已畢，命諸路軍士往軍器庫中領取應用各物齊備，然後令旗一展，四萬兵馬分列東南西北中五方，朗聲說道：「昔日裏雲台二十八將上應天象，輔佐漢光武中興，咱們這二十八宿大陣雖然比不上光武爺爺的聲勢，但抗敵禦侮、守土衛國，卻也是堂堂之旗，正正之師，諸君各聽主將號令，今日與蒙古韃子決一死戰。」眾兵將齊聲答應，有若雷震，當下號炮三響，四門大開，五路兵馬列隊而出。

　　這二十八宿大陣變化極是奇幻。只見東路軍各人背負一根極長的木樁，攻到高台東首，一千兵手執盾牌，衝前擋箭，其餘七千人紛紛放下木樁，東打一根，西打一根，看來似乎雜亂無章，實則黃藥師早已繪就圖文，那八千根木樁分按五行八卦，頃刻間已將高台東首封住。

　　西路軍乃是全真教為主力，群道素來熟悉天罡北斗陣法，只見長劍如雪，七人一堆，四十九人一群，左穿右插，蜂擁捲來，蒙古兵將看得眼也花了，只得放箭阻擋。猛聽得北方眾軍發喊，卻是黃蓉領著丐幫弟子，拖著一架架水龍，將毒汁往蒙古兵身上射去。那毒汁濺身，登是疼痛不堪，少刻便起泡腐爛，蒙古軍抵擋不住，亂向南方敗退。

　　卻見南方煙霧沖天，乃是一燈率領八千人施行火攻，硫磺硝石之屬，一陣陣從噴火鐵筒中噴出。蒙古軍見勢頭不對，當即敗至中央。郭靖領軍八千，隨後緩緩而上，但見蒙古軍亂，當即揮軍而前，直衝高台。忽聽得高台號角聲響，一聲吶喊，地底下鑽上數萬頂頭盔來。原來蒙古主帥也是善能用兵，除了在高台四周明佈四個萬人隊外，卻掘地為坑，另外伏兵數萬。郭靖等遠遠望來，只道敵軍是掘的陷坑，豈知是埋伏了生力軍。這一來蒙古軍敗勢登時扭轉，那二十八宿大陣縱橫來去，雖將敵軍衝亂，但要聚而殲之，卻已有所不能。

　　當下戰鼓雷鳴，宋軍與蒙古軍大呼酣鬥，高台旁的守軍強弓硬弩，向外激射，郭靖所率中路軍數度衝前，都是被箭雨射了回來，兩軍鬥了半個時辰，一時勝敗未分，黃藥師青旗招展，猛地裏東路軍攻南，西路軍攻北，陣法變動，敵軍隊伍又亂。

第一百零九回　廿八宿陣

　　那二十八宿大陣中暗伏五行生剋之理，但見南路一燈大師的紅旗軍搶向中央，郭靖的黃旗軍奔西，周伯通的全真教白旗軍衝向北方，黃蓉率領下的黑旗軍丐幫子弟兵逕奔東方，黃藥師的青旗軍轉向南路。這五行大轉，是謂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宋兵雖只四萬人，但一來陣法精妙、二來領頭的均是當今第一流的武林高手、三來宋兵人人對郭靖夫婦感恩，決意捨命救其愛女，是以蒙古兵雖然人數多了一倍，竟是抵擋不住。激戰良久，黃藥師縱聲長嘯，號旗連揮，青旗軍退向中央，紅旗軍疾奔西方，黃旗軍回攻北方，白旗軍斜趨東方，黑旗軍轉而向南，這陣法又是一變，五行逆轉，是謂木剋土、土剋水、水剋火、火剋金、金剋木。

　　看官，這五行生剋變化，說來似乎玄妙，實則是我國古人精研物性之變，因而悟出來的至理，通陰陽之道，反鬼神之說，我國醫學、歷數等等，均依此為據，所謂「五運更始，上應天期，陰陽往復，寒暑迎隨，真邪相薄，內外分離，六經波蕩，五氣傾移」，在當時可謂舉世無匹。蒙古兵甲雖強，武功雖盛，但文智稚淺，豈能與當世第一大家黃藥師相抗？是以陣法連轉數次，守禦高台的統兵主將登時眼花繚亂，頭昏腦脹，但見宋軍此一隊來，彼一隊去，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不知如何揮軍抵敵才是。

　　金輪法王站在高台之上，瞧著台下的大戰，心下也是暗自駭異。當日黃蓉以小小的土陣相困，他已是參解不透，何況黃藥師胸中實學，又是勝女十倍？這二十八宿大陣在五位高代高手主持之下展佈開來，不由得他不服，心想：「中原竟然有此奇人，從此我不敢小覷中土之士。」眼見蒙古兵死傷越來越重，黃旗軍一步步逼向高台。他雖以郭襄為要脅，但終不忍真的便舉火將她燒死，轉頭向她瞧了一眼，只見她雖然雙手被縛，卻是抬起了頭，殊無懼色，法王叫道：「小郭襄，快叫你父投降，我從一數到十，你父親不降，我便下令舉火了。」郭襄道：「你喜歡數便數，別說從一數到十，你且數到一千一萬試試。」法王怒道：「你道我當真不敢燒死你嗎？」郭襄冷然道：「我只覺得你可憐。」法王怒道：「我可憐甚麼？」郭襄道：「你打不過我爹爹，打不過我外公黃島主，打不過一燈大師，打不過老頑童周伯通，打不過我大哥哥楊過，只有本事把我綁在這裏。我襄陽城中，便是一個帳前小卒，也不似你這般卑怯可憐。法王，我倒想勸你一句話。」法王咬緊牙齒問道：「你勸我什麼？」郭襄道：「像你這種人，活在世上有何意味，不如跳下高台，圖個自盡吧！」

　　郭襄此時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她從小便伶牙俐齒，說話素不讓人，這幾句只搶白得法王幾乎氣炸了胸膛，他大聲喝道：「郭靖聽著：我從一數到十，你若不歸降，我便下令舉火燒台。」郭靖道：「你瞧我郭靖是投降之人麼？」黃藥師接口道：「金輪法王，你料敵不明，是為不智；欺侮弱女，是為不仁；不敢跟咱們真刀真槍決勝，是為不勇。如此不智不仁不勇之人，還說什麼英雄好漢？你在絕情谷中給我擒住，向郭襄磕了一十八個響頭，哀哀求告，她才放你，你這貪生怕死之徒，還有臉居蒙古第一國師之位麼？」

　　向郭襄磕頭求饒，其實並無此事，但黃藥師故意在眾軍之前朗聲說了出來，教法王辯也不是，不辯也不是。蒙古人自來最尊敬的是勇士，最賤視的是懦夫，眾軍聽了黃藥師這幾句話，不由得仰視高台，臉有鄙色。

　　黃藥師深謀遠慮，早在襄陽城中發兵之前，便要黃蓉將這一番斥責法王的言辭譯成了蒙古話，心中暗暗記熟，這時以丹田之氣，朗聲說了出來，雖在千萬人大呼酣戰之際，仍是人人聽得明白。要知兩軍交戰，氣盛者勝，蒙古軍將士一聽得己方主將如此卑鄙無恥，一股氣先自衰了，宋兵人人奮勇，節節爭先。

　　法王在高台上看見情勢不對，叫道：「郭靖，你聽著，我從一數到十，『十』字一出口，你的愛女便成焦炭。一……二……三……四……」他每說一個數字，便稍停頓，只盼郭靖終於受不住這煎逼，縱不投降，也當心沮膽落，不敢再與蒙古兵相抗為敵。郭靖、黃藥師、一燈、黃蓉、周伯通五路兵馬聽那法王在台上報數，台下數百名軍士高舉火把，只待他一聲令下，便即舉火焚燒柴草，人人心中都是又急又怒，竭力衝殺，想攻到台前救援郭襄。但蒙古兵射手威震天下，西征異域，滅國數十，當世實無敵手，台前的數千精兵張弓發箭，真是當之者死。萬箭攢射下，只見泗水漁隱、梁長老、武修文等都身帶箭傷，更有四名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五名丐幫首領中箭身亡。

　　黃蓉事先曾命郭芙將軟蝟甲給外公穿上，蓋這一戰凶險殊甚，倘若為了相救女兒，以致自己父親或死或傷，那可是終生抱憾了。黃藥師心想這是女兒的一番孝心，不便拒卻，但暗中又脫了下來，騙得周伯通穿在身上，因之周伯通雖然箭傷未愈，但在槍林箭雨中縱橫來去，竟是絕無損傷。他見弩箭射到自己身上，竟然一一跌落，不由得心中大樂，直搶而前，掌風發處，蒙古射手紛紛辟易。只聽得法王高聲叫道：「八……九……十！好，舉火！」剎時間濃煙升起，台下的柴草焚將起來。那八千黃旗軍背上雖各負有土囊，但攻不到台前二百步以內，只有徒呼負負。

　　但見黑煙中火燄上升，黃蓉心智已亂，臉色慘白，搖搖欲墜。耶律齊伸手扶住道：「岳母，你到陣後稍息，我便是性命不在，也要救襄妹出來。」便在此時，猛聽得山崩地裂般的一聲呼喊，陣後數萬蒙古兵鐵甲鏘鏘，從兩側搶出，逕去攻打襄陽。但聽得「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震山撼野，蒙古皇帝蒙哥的九旄大纛高高舉起，疾趨襄陽城下，精兵悍將在皇帝親自率領之下蜂湧攻城。

　　郭靖左手持盾，右手挺矛，本已搶到離高台不到百步之處，蒙古射手箭如蝗集，卻始終傷不著他，眼見可在亂軍中竄上高台，忽聽得陣後有變，不禁吃了一驚，心道：「啊喲不好，中了韃子的調虎離山之計。安撫使懦怯懼敵，城中兵馬雖眾，但乏人統領，只怕大事不妙。」

　　本來這二十八宿大陣的四萬兵馬，可敵蒙古軍十二萬。郭靖與黃藥師發兵之際，城中也已嚴加戒備，以防敵軍乘隙偷襲，那知高台前的敵軍居然如此悍勇頑抗，而蒙古皇帝竟不顧高台的兩軍相持，親身涉險攻城。郭靖心念一轉，想道：「救女小事，守城事大！」大聲道：「岳父，咱們別管襄兒，急速回襲敵軍後方。」黃藥師抬頭一望，只見火燄漸漸昇高，法王正自從長梯上一級級走下，高台頂上只餘郭襄一人，他豈不知這中間的輕重緩急？郭襄一人，如何能和襄陽城的安危相比，只得長嘆一聲：「罷了！」命旗手揮動青旗，調兵回南。

　　郭襄被綁高台，眼見得父母外公都無法上來相救，濃煙烈火，迅速圍住台腳，自知頃刻之間，便要遭火焚而死。她初時心中自是極為惶急，但事到臨頭，心中反而靜了下來，舉首向北遙望，但見平原綠野，江山如畫，心想：「這麼好玩的世界，我卻便要死了。但不知大哥哥這時在那裏，從谷底回上來沒有？」

　　她瞻望遠處群山，回思與楊過數日相聚的情景，雖然自今而後，再無重會之期，但單是這三次邂逅，亦已足慰平生。她這時身處至險，心中卻是異乎尋常的安靜，對高台下的兩軍劇戰，竟爾不再關心，正當如此神馳深谷、追憶往日之際，忽聽得遠處一聲清嘯，鼓風而至，剎時間似乎將千軍萬馬的廝殺聲一齊淹沒。郭襄心頭一凜，這嘯聲動人心魄，正與楊過那日震倒群獸的嘯聲一般無異，當即轉頭往嘯聲處望去，只見西北方的蒙古兵翻翻滾滾，不住向兩旁散開，留出一條通道，兩個人在刀山槍林中急驅而前，猶似大船破浪，衝波疾行。在那兩個人之前，卻是一頭大鳥，雙翅展開，激起一陣狂風，將射來的弩箭紛紛撥落。這頭大鳥猛鷙悍惡，凌厲無倫，正是楊過的神鵰，健翅如鐵，弩箭竟然傷牠不得。

　　郭襄大喜，凝目望那兩人時，但見左首一人青冠黃衫，正是楊過，右首那人白衣飄飄，卻是一個美貌女子。兩人各執長劍，舞起一團白光，隨在神鵰身後，衝向高台。郭襄失聲叫道：「大哥哥，這位是小龍女麼？」楊過身旁的女子，便是小龍女，只是隔得遠了，郭襄這話楊過卻沒聽見。那神鵰當先開路，雙翅鼓風，將射過來的弩箭吹得歪歪斜斜，縱然中在身上，也已無力，否則神鵰雖是靈禽，終是血肉之軀，如何能刀箭不傷？蒙古兵將中見神鵰來得猛惡，躍馬挺槍來刺，卻給楊過和小龍女長劍刺處，一一落馬。兩人一鵰相互護持，不多時已衝到台前。

　　楊過叫道：「小妹子莫慌，我來救你。」眼見高台的下半截已裹在烈火之中，他縱身一躍，上了梯級，向上攀行數丈，猛覺頭頂一股掌風壓將下來，正是金輪法王發掌襲擊。楊過倒持長劍，迴掌相迎，砰的一聲響，兩股巨力相交，兩人身子都是一晃，那木梯搖了幾搖，幾乎折斷。兩人心中都是一驚，暗讚對手了得：「一十六年不見，他功力居然精進如斯！」楊過見情勢危急，不能再和他在梯上多拚掌力，長劍向上疾刺，或擊小腿，或削腳掌。法王身子在上，若出金輪與之相鬥，則兵刃既短，俯身彎腰實在大是不便，只得急奔回上高台。楊過向他背心疾刺數劍，招招勢若暴風驟雨，但法王並不回首，聽風辨器，一一舉輪擋開，便如背上長了眼睛一般。楊過喝采道：「賊禿！倒恁地了得。」

　　法王左腳踏上台頂，回手便是一輪。楊過側首讓過，身隨劍起，從半空中撲擊而下。法王舉金輪一擋，左手銀輪便往他劍上砸了下去。適才兩人在梯上較量了這一招，楊過但覺法王的掌力沉雄堅實，生平敵手之中，從未見過，不由得暗暗稱奇，心想自己在海潮之中練功，力足以與怒濤相抗，當十六年之前，法王已非自己對手，但以今日他一掌擊下，自己竟會險些兒招架不住？眼見他雙輪砸至，竟不避讓，長劍一抖，有心要試一試他的真力。但聽到劍輪相觸，聲若龍吟。若是換作另一個武學高手，楊過長劍這一抖他萬萬經受不起，但法王的「龍象般若功」已練至第十一層，兩股巨力再度相抗，喀的一響，楊過的長劍斷成數截，法王的雙輪也自拿捏不住，脫手飛出，跌下高台，砸死了三名蒙古射手。

　　兩人交換這一招，各自向後躍開，均覺手臂隱隱酸麻。法王探手入懷，跟著使取出銅輪鐵輪，撲擊過來。楊過身上卻未帶刀刃，左手衣袖帶風揮出，右手發掌相抗。郭襄叫道：「大和尚，我說你打不過我大哥哥是不是？你自逞武藝高強，何以手執兵刃，卻和他空手而鬥？」法王「哼」了一聲，並不答話，手中雙輪的招數卻著著加緊。

　　黃藥師、郭靖、黃蓉等正自領兵回救襄陽，突見楊過、小龍女和神鵰斜刺殺出，衝上了高台，無不精神大振。黃藥師招動令旗，在東南西北中五路兵馬中各調兵四千，合成二萬，襲擊攻城敵軍的後方，剩下二萬兵馬在高台下為楊過聲援。宋軍人數雖減了一半，但見楊過上了高台，皆是以一當十，竭力死戰。只是蒙古兵的射手守得猶如鐵桶，當真是寸土必爭，宋軍衝上了數丈，轉眼間卻又給逼了回來。

　　在襄陽城下，攻城戰也是激烈展開，安撫使呂文煥不敢臨城，全身鐵甲披掛，卻帶同兩名心愛的小妾，躲在小堡中不住發抖，顛三倒四的唸著：「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保佑……保佑我一家老小平安……救苦救難……」兩名小妾替他揉搓心口，拭抹口邊的白沫。報事軍士流水價來報：「東門又有敵兵萬人隊增援……北門韃子的雲梯已經豎起……」呂文煥翻著白眼，只問：「郭大俠回來了沒有？韃子還不退兵麼？」

　　這時楊過赤手空拳，單手獨臂，已與法王的銅鐵雙輪拆到四百招以上。兩人所練的武功雖截然不同，但均是愈鬥力氣愈長，輪影掌風，籠蓋了高台之頂，台腳下衝上來的黑煙直燻入三人眼中。楊過雖無兵刃，卻是始終不落下風。法王激鬥中覺那高台微微搖晃，心知是台腳為火焚毀，頃刻間便要倒坍，那時勢必和楊過、郭襄同歸於盡，又見楊過掌法越變越奇，再過百餘招，只怕便將為他所制，情急之下，毒念陡起，猛地裏鐵輪向楊過右肩砸下，乘他沉肩御避，右手銅輪突然飛出，擊向郭襄面門，她被綁在木樁之上，全身動彈不得，如何能避？

　　楊過大吃一驚，急忙縱起，揮右袖將銅輪擊落。但高手廝拚，實是半分相差不得，他只求相救郭襄，全身門戶洞開，法王長身探臂，鐵輪的利口劃向楊過左腿。楊過身在半空，急出右足，踢向敵人手腕。法王鐵輪斜翻，這一下楊過也無法避過，嗤的一響，右足小腿中輪，登時血如泉湧，受傷不輕。郭襄「啊」的一聲驚叫。法王已掏出錫輪，仍是雙輪在手，直上直下，逕向郭襄攻來。原來他知楊過雖然受傷，仍非片刻之間能將他制服，當下只是襲擊郭襄，使楊過奮力相救，手忙腳亂，處於全然挨打的局面，郭襄叫道：「大哥哥，你別管我，只須殺了這藏僧給我報仇。」但聽楊過「啊」的一聲，肩頭又中一輪，這一下傷得更重，左臂幾乎抬不起來。

　　小龍女和神鵰在台下守護，和周伯通合力驅趕蒙古射手，使他們不能向楊過和郭襄放箭。但她全副心神，卻始終放在楊過身上，一面揮劍殺敵，時時抬頭望一眼高台頂上劇鬥的情形，突然間只見楊過滿身鮮血，心頭突的一跳，險些兒魂飛天外。這時木梯早已燒斷，無法上去助戰，她心頭一片茫然，只是舞劍砍殺，腦海中卻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此時到底在做什麼。

　　楊過面臨極大險境，數次要想使出神妙無倫的「黯然銷魂掌」來摧敗強敵，但這路掌法身與心合，她自與小龍女相會之後，喜悅歡樂，那裏還有半分「黯然銷魂」的心情？雖在危急之中，仍是沒有昔日分離時那一份相思之苦，他之一招一式，使出去總是差之厘毫，發揮不出威力。

　　他在高台上空手搏擊、肩腿受傷的情景，郭靖等也都望見了，只是相距過遠，如何能插翅飛上相助？黃蓉心念一動，搶過耶律齊手中長劍，拋給郭靖，叫道：「射上去給過兒！」郭靖接過長劍，將劍柄扣在弓弦之上，左手隱隱托定，右手一拉一放，颼的一聲響，那長劍白光閃閃，破空飛去。這長劍劍身甚重，形狀不同弩箭，若非郭靖神力神射，怎能送得上高台？

　　那長劍呼呼聲響，直向楊過身後射去。楊過右手袖子一捲，裹住了劍身，正好法王一輪砸到，楊過左手接住長劍，從雙輪之間刺了出去。那知他左肩受傷之後，展動不靈，這劍既非玄鐵重劍，又不是鋒銳無倫的青靈寶劍，法王雙輪一絞，拍的一響，又已將長劍折斷。眾人在台下看得清楚，無不大驚失色。

　　楊過心知今日已然無倖，非但救不了郭襄，連自己這條性命也要賠在台上，淒然向小龍女望了一眼，叫道：「龍兒，別了別了，你自己保重。」便在此時，法王一輪砸向他的腦門。楊過心下萬念俱灰，沒精打采的揮袖一捲，拍出一掌，只聽得噗的一聲，這一掌正好擊在法王肩頭。忽聽得台下周伯通大聲叫道：「好一招『拖泥帶水』啊！」楊過一怔，這才醒覺，原來自己明知要死，失魂落魄，隨手一招，恰好使出了「黯然銷魂掌」中的「拖泥帶水」。須知這套掌法心使臂、臂使拳、全由心意主宰，那一日在萬花谷中，周伯通因無此心情，雖然他天下武學無所不窺，終是領悟不到其中的妙境。楊過自和小龍女重逢，這路掌法已失神效，直到此刻生死關頭，心中想到從此便和小龍女永別，哀痛欲絕之際，這「黯然銷魂掌」的大威力才不知不覺的發揚了出來。

　　法王肩頭中了他一掌，身子一晃，心下大奇，立即又和身撲上。楊過退步避開，跟著「魂不守舍」、「倒行逆施」、「若有所失」。連出三招，跟著是一招「行屍走肉」，踢出一腳。這一腳發出時恍恍惚惚，隱隱約約，若有若無，若往若還，法王那裏避得過了？砰的一響，正好踢中他胸口「膻中穴」上，法王大叫一聲，一口鮮血噴出，直翻下高台。宋軍和蒙古軍見了，不約而同的齊聲大叫，只不過宋軍乃是歡呼，蒙古將士卻是驚喊。

　　這時那高台連連搖晃，格格劇響，楊過知道事急，不及去解郭襄之縛，一掌推出，擊斷了綁著她的那根木樁，將她連樁抱起，叫道：「鵰兄！接咱們一接！」看準了神鵰之背，湧身便跳，那神鵰雙翅一撲，躍起三丈，牠雖然體重不能飛翔，這一躍卻也有數人之高，楊過和郭襄穩穩落在牠的背上，緩緩著地。便在此時，煙火飛騰，巨響連作，那高台也坍了下來。

　　法王被楊過踢下高台，雖然身受重傷，還是想死裏逃生，強忍一口氣，一個打滾，正想翻身站起，忽聽得背後一人哈哈大笑，將他攔腰抱住，按在地下，跟著只覺千針萬箭，一齊刺入體內。原來按住他的，正是老頑童周伯通，他身上穿著桃花島的至寶軟蝟甲，這副寶甲不但刀槍不入，而且生滿尖刺，猶如刺蝟一般，法王本已重傷，再給老頑童這麼一抱一按，那裏還有命在？高台一倒，周伯通縱身躍開，法王便被壓在火柱之下。

　　黃蓉見愛女終於死裏逃生，不禁喜極而泣，心裏對楊過的感激，真是難以言宣，便是要自己為他死了，也所甘願，忙奔到女兒身旁，割斷她身上的綁縛。郭靖、黃藥師、一燈大師、郭芙等也無不精神大振。高台下的蒙古軍見主將一死，登時散亂，再給五路宋兵來回一衝，當下潰不成軍。郭靖攘臂大呼：「回救襄陽，去殺了那韃子皇帝。」宋軍應聲吶喊，掉頭向正在攻城的蒙古軍衝去。

　　小龍女撕下衣襟給楊過裹傷，雙手顫抖，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楊過微笑道：「你在台下的耽心受驚，比我在台上惡戰還更苦些。」只聽得宋軍喊聲猶如驚天動地，猛向蒙古軍衝鋒。楊過凝目遙望，但見敵軍部伍嚴整，人數又多過宋軍數倍，宋軍如潮水般衝了一次又一次，卻那裏撼動得動敵軍分毫？

　　楊過叫道：「龍兒，巨奸雖斃，敵軍未敗，咱們再戰，你累不累？」這四句話前三句慷慨激昂，最後一句卻轉成了溫柔體貼的調子。小龍女淡淡一笑，說道：「你說上，便上吧！」忽然身旁一個少女聲音說道：「大哥哥，你的龍姊姊真是美得像天仙一般。」小龍女轉頭向郭襄一笑，說道：「小妹子，多謝你替我們祝禱重會。你大哥哥儘說你好，定要帶我到襄陽來見你一見。」郭襄嘆了口氣，道：「也真有你，才配得上他。」小龍女挽住她左手，跟她甚是親熱。小龍女本來不論對誰都是冷冷的不大理睬，但一路上聽楊過不停誇讚郭襄，又見她小小年紀，雖身處絕險之境，仍是凜然不懼，對她也便與眾不同。

　　楊過牽過幾匹死了主人四下亂竄的戰馬，說道：「我來開路，一齊衝吧！」一躍上馬，當先馳去。小龍女和郭襄各乘一匹，跟在他的身後。三個人奔馳向南，但見數百道雲梯豎在襄陽城牆外，蒙古兵如螞蟻般正向上爬。三人馳上一個小丘，縱目四望，忽見西首千餘蒙古精兵，圍住了耶律齊率領的二百來人。這些蒙古兵均使弧形五尺長刀，刀光如雪，將耶律齊的部屬一個個劈下馬來。郭芙領著一隊兵欲要衝入相救，卻被蒙古兩個千人隊硬生生的攔住，夫妻倆遙遙的相互望見，卻是不能相聚。郭芙眼見丈夫身旁的士卒越來越少，一顆心不住的下沉，須知戰陣中千軍萬馬相鬥，若是落了單被圍，武功再高也必無倖。

　　楊過叫道：「郭大姑娘，你向我磕三個響頭，我便去救你丈夫出來。」依著郭芙平素驕縱的性兒，別說磕頭，寧可死了，也不肯在嘴上向楊過服輸，但這時見丈夫命在須臾，更不遲疑，縱馬上了小丘，翻身下馬，雙膝跪倒便要磕頭。楊過吃了一驚，急忙扶起，心下深悔自己出言輕薄，忙道：「是我的不是，你別當真。耶律兄和我一見如故，焉有不救之理？」飛身下丘，在戰場上將一匹匹健馬牽過，一共牽了八匹，前四匹、後四匹，排成兩列，跟著一躍上了馬背，單手提著八根韁繩，一聲呼哨，向敵軍刀陣中衝了進去。

　　宋時戰陣之中，原有連環甲馬一法，當年呼延灼攻打水泊梁山，即曾使用連環馬陣法取勝。楊過將這八匹馬連成二列，宛然是個小小的連環馬之陣。只是八匹馬雜湊而成，未加訓練，一走動便你東我西，不成行列，全仗楊過神力提韁，將八匹馬制得服服貼貼，三十二隻鐵蹄翻飛，擊土揚塵疾馳向前。楊過施展輕身功夫，在八匹馬背上換身跳躍。蒙古軍那裏見過這等神奇的騎術？一呆之下，八匹馬已衝入陣中。楊過衣袖一捲，搶過一面大旗，左手接過，豎在馬鞍之上。

　　蒙古兵將大聲呼喝，上前阻擋，楊過揮旗橫掃，將三名將官打下馬來，眼見距耶律齊已不過三丈，叫道：「耶律兄，快向上跳！」跟著大旗揮動，耶律齊湧身躍起，楊過運臂一捲，那大旗正好將他身子捲住，兩人八馬，馳出敵軍的重圍。

　　耶律齊喘了口氣，說道：「楊兄弟，多謝你相救，只是我尚有部屬被圍，義不能獨生，我要跟他們死在一起。」楊過心念一動，道：「你也去搶一面大旗來。」跟著取出火摺一晃，將旗點燃。耶律齊道：「妙計！」縱馬上前，奪了一桿大旗，便在楊過的火旗上引著了。兩人縱聲大呼，揮動火旗，又攻了進去。這兩面火旗一舞動，聲勢大是驚人，猶似兩朵血也似的火雲，在半空中飛舞來去，只要帶上一點，無不給燒得焦頭爛額，蒙古精兵雖然勇悍，卻也不能不退。耶律齊的部隊這時只剩下五六十人，乘勢一衝，出了包圍圈子。

　　耶律齊收集殘兵，屯在土丘之上，略事喘息。郭芙走到楊過身前，盈盈下拜，道：「楊大哥，我一生對你不住，但你大仁大義，以德報怨，救了……」說到此處，聲音竟自哽咽了。其實楊過曾數次救她，但郭芙對他終存嫌隙，明知他待自己有恩，可是厭惡之心，總是難去，常覺他自恃武功了得，有意示惠逞能，對己未必安著什麼好心。直到這次救了她丈夫，郭芙才真正感激，悟到自己以往的是非。楊過急忙還禮，說道：「芙妹，咱倆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常鬧別扭，其實情若兄妹，只要你從此不再討厭我、恨我，我便心滿意足了。」

　　郭芙呆了一呆，兒時的往事，剎時之間如電光石火般在心頭一閃而過：「我是討厭他麼？是恨他麼？武氏兄弟一直設法討我歡喜，可是他卻從來不理我。只要他稍微順著我一點兒，念著我一點兒，我便是為他死了，也是甘心。我為什麼這樣沒來由的恨他？只因為我暗暗想著他念著他，但他竟沒半點將我在心上。」說也奇怪，二十年來，她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心事，每一念及楊過，總是將他當作了對頭，實則在自己內心深處，對楊過的眷念關注，固非言語所能形容。所謂愛之深而恨之切，只因郭芙自幼驕縱，在桃花島上便如公主一般，武氏兄弟對她百般討好，她便覺楊過也該如此，可是不但楊過絲毫沒明白她的心事，連她自己也不明白。郭靖和黃蓉更覺他二人是天生的冤家，一見面便合不來，直到後來揮劍斷臂，幾乎鬧到不可收拾。

　　此刻障在心頭的恨惡之意一去，她才突然覺到，原來自己對他的關心，竟是如此深切。「他衝入敵陣去救齊哥時，我到底是更為誰耽心多一些啊？我實在說不上來。我現下當然不再愛他了，可是從前，為什麼我要這樣恨他呢？」便在這千軍萬馬廝殺相撲的戰陣之中，郭芙斗然間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他在襄妹生日那天，送了她這三份大禮，我為什麼要恨之入骨？他揭露霍都的陰謀毒計，使齊哥得任丐幫幫主，為什麼我反而暗暗生氣？郭芙啊郭芙，你是在妒忌自己的親妹子了！他對襄妹這般溫柔體貼，但從沒半分如此待我。」想到此處，不由得恚怒又生，憤憤的向楊過和郭襄各瞪一眼，但驀地驚覺：「啊，為什麼我還在乎這些事？我是有夫之婦，齊哥又待我如此恩愛！」不知不覺的，她幽幽嘆了一口長氣。雖然她這一生什麼都不缺少了，但在內心深處，實有一種說不出的遺憾。她從來要什麼便有什麼，但真正要得最熱切的，卻無法得到。因此她這一生之中，常常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脾氣這般暴躁？為什麼人人都很高興的時候，她會沒來由地生氣著惱？

　　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著自己奇異的心事，但楊過、小龍女、耶律齊、郭襄等人卻在遙望襄陽城前的劇戰。眼見蒙古軍已蟻附登城，郭靖、黃藥師等所率領的兵馬雖在後攻擊牽制，只是人數太少，動搖不了蒙古攻城大軍的陣伍。蒙古皇帝的九旄大纛漸漸迫近城垣，城內守軍似乎軍心已亂，無力將登城的敵軍反擊下來。郭襄急道：「大哥哥，怎麼是好？怎麼是好？」

　　楊過心想：「此生得與龍兒重會，老天爺實在待我至厚，今日便是死了，也已無憾。男兒漢大丈夫為國戰死沙場，正是最好的歸宿。」言念及此，精神大振，叫道：「耶律兄，咱倆再去衝殺一陣。」耶律齊道：「再好沒有。」小龍女和郭襄齊聲道：「大夥兒一齊去！」楊過道：「好！我當先鋒，你們多檢長矛，跟隨在我身後。」耶律齊當下傳令部屬，在戰場上檢拾長矛，每人手中都抱了三五枝。

第一百一十回　尾聲

　　楊過執了一枝長矛，躍馬衝前，那神鵰邁開大步，伴在馬旁，伸翅替他撥開射來的弩箭。小龍女、耶律齊、郭芙、郭襄四人緊隨其後。楊過對著蒙古皇帝的九旄大纛，疾馳而去。耶律齊吃了一驚，他知蒙古皇帝既然親臨前敵，定然防衛極嚴，精兵猛將，多在左右，自己這百餘人衝了過去，豈非白白送死，但想自己這條性命是楊過救的，真所謂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他要到那裏，便跟到那裏，何必多言？

　　這一行人去得好快，轉眼間衝出數里，已到襄陽城下。蒙哥的扈駕親兵見楊過來得勢頭猛惡，早有兩個百人隊衝上阻擋。楊過左臂一揮，一枝長矛飛擲出去，洞穿一名百夫長的鐵甲，貫胸而過。他順手從耶律齊手中又接過一枝長矛，擲死了第二名百夫長，蒙古親兵一陣驚亂，楊過已突陣而過。眾親兵大驚，握刀舉戟紛紛上前截攔，但楊過一矛一人，當者立斃。須知他左臂的神功係從山洪海潮之中練成，那長矛一擲之勢，便是岩石也能插入，何況常人的血肉之軀？他每一枝長矛都是對準了頂盔貫甲的將軍發出，頃刻之間擲出十七枚長矛，殺了十七名蒙古猛將。

　　這一下突襲，當真是如迅雷不及掩耳，蒙古大軍空在城下屯軍十萬，但楊過奔馬而前，便如摧枯拉朽般破堅直入，一口氣衝到了皇帝的馬前。扈駕親兵捨命上前抵擋。執戟甲士橫衝直撞的過來，遮在皇帝身前。楊過回臂要去耶律齊手中再拿長矛時，卻拿了個空，原來已給敵軍甲士隔斷。眼見蒙古皇帝臉有驚惶之色，拉過馬頭正要退走，楊過一聲長嘯，雙腳踏上馬鞍，跟著在馬鞍上一點，和身躍起，直撲而前。十餘名親兵將校挺槍急刺，楊過在半空中提一口真氣，一個觔斗，從十餘枝長槍上翻了過去。

　　蒙古皇帝見勢頭不好，一提馬韁，縱騎急馳。他胯下這匹坐騎乃是蒙古萬中選一的良駒，龍背鳥頸、骨竦筋高、嘶吼似雷、奔馳若風，名為「飛雲騅」，和郭靖當年的「汗血寶馬」不相上下，但見牠四蹄翻飛，逕往空曠處馳去。此馬跑得興發，天下再無一匹馬追趕得上，楊過展開輕功，在後追來。蒙古軍數百騎又在楊過身後急趕。兩軍見了這等情勢，城上城下，登時忘了交戰，齊聲吶喊。蒙古軍只盼皇帝馬快，宋軍只盼楊過追上。

　　楊過見皇帝單騎逃遁，心下大喜，暗想你跑得再快，也要教我趕上了，豈知這「飛雲騅」直是非同小可，後蹄只須在地下微微一撐，一竄便是數丈。楊過提氣急追，反而和皇帝越來越遠了，他一彎腰，在地下拾起一根長矛，奮力往蒙哥背心擲去。眼見那長矛猶似流星趕月般飛去，兩軍瞧得親切，人人目瞪口呆。忘了呼吸，只見那飛雲騅猛地裏向前一衝，長矛距皇帝背心約有尺許，力盡而墮。宋軍大叫：「可惜！」蒙古軍齊呼：「萬歲！」

　　這時郭靖、黃藥師、黃蓉、周伯通、一燈等相距均遠，只有空自焦急，卻那裏使得出一分力氣去助楊過？蒙古兵將千千萬萬，也只有吶喊助威，枉有盡忠效死之心，卻那裏追得上飛雲騅的腳力？

　　蒙哥在馬背回頭一望，見將楊過越拋越遠，心下放寬，縱馬向西首一個萬人隊馳去。那萬人隊齊聲發喊，迎了上來，只要兩下裏一湊合，楊過本領再高，也傷不著皇帝了。楊過眼見功敗垂成，好生沮喪，突然間心念一動：「長矛太重，難以及遠，何不用石子？」拾起兩粒小石，使出「彈指神通」功夫，一一彈了出去。但聽得嗤嗤聲響，兩粒石子都擊在飛雲騅臀上。那馬吃痛，一聲長嘶，前足提起，人立起來。

　　那蒙哥雖是貴為有史以來最大帝國的皇帝，但自幼弓馬嫻熟，曾跟隨祖父成吉思汗、父親拖雷數次出征，可說一生活於馬背之上，長於刀槍叢中，這時變出非常，他卻毫不慌亂，挽雕弓、搭長箭，雙腿緊緊挾住馬腹，回身向楊過便是一箭。楊過低頭避開，飛步搶上，手中早已拾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呼的一聲擲出，正中蒙哥後心。楊過這一擲勁力何等剛猛，蒙哥筋折骨斷，倒撞下馬，登時斃命。（金庸按：據「元史」本紀卷三：「憲宗諱蒙哥，睿宗拖雷之長子也。……九年二月丙子，帝悉率諸兵，督諸軍戰城下……攻鎮西門、攻東新門、奇勝門……攻護國門……登外城，殺宋兵甚眾……屢攻不克……癸亥、帝崩。帝剛明雄毅，沉斷而寡言……御群臣甚嚴。」「續通鑑」：「蒙古主屢督諸軍攻之，不克……蒙古主殂……史天澤與群臣奉喪北還，於是合州圍解。」「續通鑑考異」：「元憲宗自困頓兵日久，得疾而殂。『重慶志』謂其中飛石……今不取。」依歷史記載，憲宗係因攻重慶不克而死，是否為了中飛石，史書亦記載各異。但元軍、宋軍激戰最久，戰況最烈者係在襄陽，元軍前後攻數十年而不能下。為增加小說之興味起見，安排為憲宗攻襄陽不克，中飛石而死，城圍因而得解。此與史書記載地理上有變動，但其精神並未改變。）

　　蒙古兵將見皇帝落馬，無不驚惶，四面八方搶了過來。郭靖大呼傳令，乘勢衝殺。皇帝在陣上落馬，蒙古兵將大都親見，登時軍心大亂。城內宋軍開城殺出，郭靖、黃藥師、黃蓉等發動二十八宿大陣，來回衝擊。蒙古軍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一路上拋旗投槍，潰不成軍，紛紛向北奔逃。郭靖等正追之間，忽見西方一路敵軍，隊伍甚是整齊，軍中豎起了皇帝忽必烈的旗號。但蒙古兵敗如山倒，一時之間那能收拾，忽必烈治軍雖嚴，給如潮水般湧來的敗兵一衝，部屬也登時亂了。忽必烈見勢頭不妙，率領一枝親兵殿後，緩緩北退。郭靖等直追出三十餘里，眼見蒙古兵退勢不止，而呂文煥流水價派出傳令官，命郭靖回軍保城，宋軍這才凱捷而回。

　　自蒙古和宋軍交鋒以來，從未有如此大敗，而一國之主喪於城下，更是軍心大沮。再者蒙古皇位並非父死子襲，係由皇族權貴、重臣大將會議擁立，蒙哥既死，忽必烈急欲身登大寶，於是領軍北歸。因此直至一十三年後，宋度宗咸淳九年，蒙古軍方始再攻襄陽，此是後話不提。

　　郭靖領軍回到襄陽城邊，安撫使呂文煥早已率領親兵將校，大吹大擂，列隊在城外相迎。眾百姓也擁在城外，陳列酒漿香燭，羅拜慰勞。郭靖攜著楊過之手，拿起一名老漢呈上來的美酒。轉敬楊過，說道：「過兒，你今日立此大功，天下揚名固不待言，合城軍民，無不重感恩德。」楊過心中感動，有一句話藏在心中二十餘年，始終未說，這時再也忍不住了，朗聲說道：「郭伯伯，小姪幼時若非蒙你撫養教誨，焉能得有今日？」他二人自來萬事心照，不說銘恩感德之言，此時對飲三杯，兩位當世大俠傾吐肺腑，只覺人生而當此境，再無憾事。

　　當下二人攜手入城，但聽得軍民夾道歡呼，聲若轟雷。楊過忽然想起：「二十餘年之前，郭伯伯也攜著我的手，送我上終南山重陽宮去投師學藝。他對我一片至誠，從沒半分差異。可是我狂妄胡鬧，叛師反教，闖下了多大的禍事！倘若我終於誤入歧路，那有今天和他攜手入城的一日？」想到此處，不由得汗流浹背，暗自慚愧。

　　當晚城中大排筵席，慶功祝捷。飲酒之間，郭靖忽然傷感，想起洪七公來。

　　蒙古皇帝憲宗蒙哥身殂襄陽城下，蒙古舉軍北退，襄陽城中家家懸綵，戶戶騰歡。雖有父兄子弟在這一役中陣亡的，但軍勝城完，哀戚之念也不免稍減。這晚安撫使署中大張祝捷之宴，呂文煥便要請楊過坐個首席，楊過說什麼也不肯。眾人推讓良久，終於推一燈大師為尊，其次是周伯通、黃藥師、郭靖、黃蓉，這才是楊過、小龍女、耶律齊。呂文煥心下暗自不悅，心想：「黃島主是郭大俠的岳父，那也罷了。一燈老和尚貌不驚人，周老頭子瘋瘋癲癲，怎能位居上座？」群雄縱談日間戰況，無不逸興橫飛，呂文煥卻那裏插得下口去？

　　酒過數巡，城中官員、大將、士紳紛紛來向郭靖、楊過等敬酒，極口讚譽群俠功略豐偉，武藝過人。郭靖想起師門重恩，說道：「當年若非全真教丘道長仗義、七位恩師遠赴蒙古，又得洪老恩師栽育，我郭靖豈能立此微功？但咱們今日在此歡呼暢飲，各位恩師除柯老恩師外，均已長逝，思之令人神傷。」一燈等盡皆黯然。呂文煥卻茫然不解，心道：「這些草莽之士果是不知輕重，今晚好好的慶祝大捷，怎地說起死人的事來？」郭靖又道：「此間大事已了，明日我想啟程赴華山祭掃恩師之墓。」楊過道：「郭伯伯，我也正想說這句話，大夥兒一齊同去如何？」一燈、黃藥師、周伯通等都想念這位逝世二十年的老友，齊聲贊同，是晚群雄直飲至深夜，大醉而散。

　　次日清晨，郭靖等一行人生怕眾軍民相送，一早便悄悄出了北門，逕往華山而去。周伯通、陸無雙、武氏兄弟、泗水漁隱等傷勢未愈，眾人騎在馬上，緩緩而行，好在也無要事，每日只行數里即止。

　　不一日來到華山，受傷眾人在道上緩行養傷，這時也已大都痊可。一行人上得山來，楊過指點洪七公與歐陽鋒埋骨之處。黃蓉早在山下買了雞肉菜餚，於是生火埋灶，作了幾個洪七公生前最喜歡的菜餚，供奉祭奠。群雄一一叩拜。歐陽鋒的墳墓便在洪七公的墓旁，但郭靖與歐陽鋒仇深似海，想到他殺害恩師朱聰、韓寶駒等五俠的狠毒，雖然事隔數十年，仍是恨恨不已。只有楊過思念舊情，和小龍女兩人在墓前跪拜。周伯通上前一揖，說道：「老毒物啊老毒物，你生前作惡多端，死後骸骨仍得與老叫化為鄰，也可算是三生有幸。今日人人都來拜祭老叫化，卻只有兩個娃娃向你叩頭，你地下有知，想來也要懊悔活著之時太過心狠手辣了吧？」這一篇祭文別出心裁，人人聽著都覺好笑。

　　眾人取過碗筷酒菜，便要在墓前飲食，忽然山後一陣風吹來，傳到一陣兵刃相交和呼喝叱罵之聲，顯是有人在動手打鬥。周伯通最為好事，搶先便往喧嘩聲處奔去，餘人隨後跟去，經過兩個山坳，只見一塊石坪上聚了三四十人，或高或矮，或老或少，有僧有俗，有男有女，手中都拿了兵刃。這群人自管吵得熱鬧，見周伯通、郭靖等人到來，只道是遊山的客人，也不理會，只聽得一名鐵塔般的大漢朗聲說道：「大家且莫吵鬧，亂打一起也非了局，這『武功天下第一』的號稱，絕不是叫叫嚷嚷便能得手的。今日各路好漢都已相聚於此，大夥兒何不便憑兵刃拳腳上見個雌雄？只要誰能長勝不敗，大家便心悅誠服，公推他為『武功天下第一』。」一個長鬚道人揮劍說道：「不錯。武林相傳有『華山論劍』的韻事，咱們便來論他一論，且看當世英雄，到底是誰居首？」餘人轟然叫好，便有數人搶先站出，大叫：「誰敢上來？」

　　周伯通、黃藥師、一燈等人面面相覷，看這群人時，竟無一個識得。

　　第一次華山論劍，連郭靖都還未出世，那時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為爭一部「九陰真經」，約定在華山絕頂比武較量，藝高者得，結果中神通王重陽獨冠群雄，贏得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尊號。二十五年後，王重陽逝世，黃藥師等二次華山論劍，這一次除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外，又有周伯通、裘千仞、郭靖三人參與。各人武功相互剋制，均覺不論如何修為精湛，要說到「天下第一」四字，實所難言。想不到事隔數十年居然又有一群武林好手，相約作第三次華山論劍。這一著使黃藥師等盡皆愕然，更奇的是。眼前這數十人並無一個識得。難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勝舊人」？難道是自己這一干人都作了井底之蛙，竟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只見人群中躍出六人，分作三對，各展兵刃，動起手來。數招一過，黃藥師、周伯通等無不啞然失笑，連一燈大師如此莊嚴慈祥的人物，也忍不住莞爾。又過片刻，黃藥師、周伯通、楊過、黃蓉等或忍俊不禁，或捧腹大笑。原來相互比鬥的這六人武功平庸之極，別說談不上是第一流的高手，連與武氏兄弟、郭家姊妹相比，也是遠遠不及，瞧來不過是江湖上的一批妄人，不知從那裏聽到「華山論劍」四字，居然也來東施效顰、附庸風雅。

　　那六人聽得周伯通等人嘻笑，登時罷鬥，各自躍開，厲聲喝道：「不知死活的東西。老爺們在此比武論劍，你們在這裏嘻嘻哈哈的幹什麼？快快給我滾下山去，方饒了你們性命。」楊過哈哈一笑，縱聲長嘯，四下裏山谷鳴響，霎時之間，便似長風動地，雲氣聚合。那一干人初時慘然變色，跟著身戰手震，嗆啷啷之聲不絕，一把把兵刃都拋在地下。楊過喝道：「都給我請吧！」那數十人呆了半晌，突然一聲發喊，一齊拚命的奔下山去，跌跌撞撞，連兵刃也不敢執拾，隱隱聽得有人說道：「快走，快走！那是神鵰大俠！」頃刻間走得乾乾淨淨，不見蹤影。

　　瑛姑、郭芙等都笑彎了腰，說不出話來。黃藥師嘆道：「欺世盜名的妄人，所在多有，但想不到在這華山之巔，居然也得見此輩。」周伯通忽道：「昔年天下五絕，西毒、北丐與中神通已然逝世，今日當世高手，卻有那幾位可稱得五絕？」黃蓉笑說道：「一燈大師和我爹爹功力與日俱深，當年已居五絕，今日更無疑義。內舉不避親，我外子深得北丐真傳，當可算得一個。過兒雖然年輕，但武功卓絕，小一輩英才中無人及得，何況他又是歐陽鋒的義子。東和南是舊人，西和北兩位，須當由外子和過兒承繼了。」周伯通搖頭道：「不對，不對！」黃蓉道：「什麼不對？」周伯通道：「歐陽鋒號稱西毒，楊過這小子手段和心腸可都不毒啊，叫他為西毒，豈非不稱？」黃蓉笑道：「靖哥哥也不做叫化子，何況一燈大師現在也不做皇爺了。我說幾位的稱號得改一改。爹爹的『東邪』是老招牌老字號，那不用改。一燈大師皇帝不做去做了和尚，該稱『南僧』。過兒啊，我封他一個『狂』字，你們說貼切不貼切？」黃藥師首先叫好，說道：「東邪西狂，一老一少，咱兩個正是一對兒。」楊過道：「想小子年幼，豈敢和各位前輩比肩。」黃藥師道：「啊哈，小兄弟，這你可不對了。你既然居一個『狂』字，便狂一下又有何妨，再說以你今日聲名之盛、武功之強，難道還不勝過老頑童嗎？」

　　原來黃藥師知道女兒故意遲遲不提周伯通，要使他心癢難搔，於是索性擠他一擠。楊過也明白他父女的心意，和小龍女相視一笑，心想：「這個『狂』字，果然說得好。」

　　周伯通道：「南帝、西毒都改了招牌，『北丐』呢，那又改作什麼？」朱子柳道：「當今天下豪傑，提到郭靖兄時都稱為『郭大俠』。他數十年來苦守襄陽，保境安民，如此任俠，絕非古時朱家、郭解輩逞一時之勇所能及，我說稱他為『北俠』，自當人人心服。」一燈大師、武三通等一齊鼓掌稱善。

　　黃藥師道：「東邪、西狂、南僧、北俠，四個人都有了，中央那一位，該當由誰居之？」說著向周伯通望了一眼，續道：「楊夫人小龍女是古墓派唯一傳人，想當年林朝英女俠威震江湖，縱然是重陽真人，見了她也忌憚三分。古墓派的玉女素心劍法自成一格，當時林女俠若來參與華山論劍之會，別說五絕之名定當改上一改，便是重陽真人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尊號，也未必便能到手。楊過的武藝出自他夫人傳授，弟子尚且名列五絕，師傅是更加不用說了。是以楊夫人可當中央之位。」小龍女微微一笑，道：「這個我是萬萬不敢當的。」

　　黃藥師道：「要不然便是蓉兒。她武功雖非極強，但足智多謀，機變百出，自來智勝於力，列她為五絕之一，那也極當。」

　　周伯通鼓掌笑道：「妙極，妙極！你什麼黃老邪、郭大俠，老實說我都不心服，只有黃蓉這女娃娃精靈古怪，老頑童見了她便縛手縛腳，動彈不得。將她列為五絕之一，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各人聽了，都是一怔，說到武功之強，黃藥師、一燈等都自知尚遜周伯通三分，所以一直不提他的名字，只是和他開開玩笑，想逗得他發起急來，引為一樂。那知道周伯通天真爛漫，胸中更無半點機心，雖然天性好武，卻從無爭雄揚名的念頭，絕沒想到自己是否該算五絕之一。黃藥師笑道：「老頑童啊老頑童，你當真了不起。我黃老邪對『名』淡泊，一燈大師視『名』為虛幻，只有你，卻是心中空空蕩蕩，本來便不存『名』之一念，可又比咱們高出一籌了。東邪西狂、南僧北俠、中頑童，五絕之中，以你居首！」

　　眾人聽了「東邪西狂、南僧北俠、中頑童」這十一個字，一齊喝采，卻又忍不住好笑。五絕之位已定，人人歡喜，當下四散在華山中各處尋幽探勝。

　　楊過指著玉女峰，對小龍女道：「咱們學的是玉女劍法，這玉女峰不可不遊。」小龍女道：「正是。」兩人攜手同上峰頂，見有小小一所廟宇，廟旁雕有一匹石馬，那廟便是玉女祠，祠中大石之上，有一處深陷，凹處積水甚碧，楊過當年來過華山，曾聽洪七公說起山上各處勝蹟，對小龍女道：「這是玉女的洗頭盆，碧水終年不乾。」小龍女道：「咱們到殿上拜拜玉女去。」走進殿中，只見玉女的神像容貌婉孌，風姿嫣然，依稀和古墓中祖師林朝英的畫像相似。兩人都是吃了一驚，小龍女道：「難道這位女神，便是咱們的祖師麼？」楊過說道：「林師祖當年行俠天下，有人念著她老人家的恩澤，替她在這裏立嗣供奉，那也是有的。」小龍女點頭道：「若是尋常仙姑，何以祠旁又有一匹石馬？看來那是紀念林師祖乘了遊俠江湖的那匹坐騎了。」兩人崇敬之心，油然而增，於是並肩在玉女像前拜倒，心意相通，一齊輕輕禱祝：「願咱倆生生世世都結為夫婦。」

　　忽聽得身後腳步之聲輕響，有人走進殿來。兩人站起身來，見是郭襄。楊過喜道：「小妹子，你和咱們一起玩吧！」郭襄道：「好！」小龍女攜著她手，三個人一齊走出殿來。經過石樑，到了一處高岡，見岡腰有個大洞。郭襄向洞裏一望，只覺一股寒氣從洞中直冒上來。

　　郭襄微微打個寒顫，這大潭望將下去，深不見底，比之絕情谷中那個深谷，卻又截然不同。絕情谷的深谷雲封霧鎖，從上面看來，令人神馳想像，不知下面是何光景，這大潭卻可極目縱視，只是越瞧越深，使人不期然的生出怖畏之心。小龍女拉住她手，說道：「小心！」楊過道：「這個深潭，據說直通黃河，是天下八大水府之一。唐時北方大旱，唐玄宗曾書下禱雨玉版，從這水府裏投下去。」郭襄道：「這裏直通黃河？那可奇了。」楊過笑道：「這也是故老相傳而已，誰也沒下去過，也不知真的通不通。」郭襄道：「唐玄宗投玉版時，楊貴紀是不是在他身邊？後來下雨了沒有？」楊過哈哈一笑，說道：「這個你可問倒我啦。看來老天爺愛下雨便下，不愛下便不下，未必便聽皇帝老兒的話。」郭襄凝望深潭，幽幽的說道：「嗯，便是貴為帝皇，也未必能事事如意。」

　　楊過心中一凜，暗道：「這孩子小小年紀，忽然發此感慨？我須得怎生想個法兒，教她歡悅喜樂。」正欲尋語勸慰，小龍女突然「咦」的一聲，輕聲道：「瞧是誰來了。」楊過順著她手指望去，只見山岡下，有兩人在長草叢中蛇行鼠伏般上來。這兩人輕功甚高，走得又極隱蔽，顯是生怕被人瞧見，但小龍女的眼力異於常人，雖然相隔尚遠，已是遙遙望見。楊過低聲道：「這兩人鬼鬼祟祟，武功卻大是不弱，這會兒到華山來，必有緣故，咱們且躲了起來，瞧他們幹何勾當。」於是三人在大樹岩石之間，隱身而待。

　　過了好一會功夫，只聽得踐草步石之聲，輕輕的傳了上來。這時天色漸晚，一輪新月已掛在大樹之巔。郭襄靠在小龍女身旁，她對上峰而來這兩人全不關心，望著楊過的側影，心中忽想：「若是我終身得能如此，得和大哥哥，龍姐姐相聚，此生再無他求。」但覺此時此情，心滿意足，只盼時光便此停住，永不再流，但內心深處，卻也知此事絕不能夠。小龍女在暮靄蒼茫中瞧得清楚，但見她長長的睫毛下淚光瑩然，心想：「這個小妹子神情有異，不知懷著甚麼心事。待會我和楊郎一商，不論她要什麼，總得設法幫她辦到，好教她喜歡。」

　　唉，可是她那裏知道，天下便有許多事情，終不能使人心願得償！

　　只聽得那兩個人走到了峰頂，伏在一塊大岩石之後。過了半晌，一個人悄聲道：「瀟湘兄，這華山林深山密，到處都可藏身。那禿驢再算他神通廣大，也未必能尋到這個地方，咱們好好躲上幾日，待他到別地尋找，便往西去。」楊過瞧不見二人的身形，但聽這口音，正是尹克西的說話，他口稱「瀟湘兄」，那麼另一人便是瀟湘子了，心想：「蒙古諸武士助紂為虐，其中金輪法王、尼摩星等均已誅滅，達爾巴、馬光祖等作惡不深，只剩下瀟湘子和尹克西這兩個惡徒。當日我饒了他們性命，但看來二人怙惡不悛，不知又在幹什麼奸惡之事。」聽瀟湘子陰惻惻的道：「尹兄且莫喜歡，這禿驢倘若尋咱們不著，定然守在山下孔道之處。咱們若是貿然下去，正好撞在他的手裏。」尹克西說道：「瀟湘兄深謀遠慮，此言不差，卻不知有何高見？」。瀟湘子道：「我倒有一策在此，這華山上寺觀甚多，咱們便揀一處荒僻的寺觀，不管他主持的是和尚還是道士，便下手宰了，占了寺觀，在山上作久住之計。那禿驢決計想不到咱們會在山上窮年累月的居留。想他縱然不肯死心，在山中搜尋數遍，在山下守候數月，也該去了。」尹克西喜道：「瀟湘兄此計大妙。」他心中一喜歡，說話聲音便響了一些。

　　瀟湘子忙道：「禁聲！」尹克西歉然道：「嗯，我竟然是喜極忘形。」接著兩人聲音極輕的低語，楊過再也聽不明白。他心下暗暗奇怪：「這兩人怕極了一個和尚，唯恐給他追上。想這兩個惡徒武功各有獨到之處，方今除了黃島主、郭伯伯等寥寥數人，極少有人是他們之敵，何況他二惡聯手，更是厲害，不知那位高僧是誰，竟能令他們如此畏懼？又不知他何以苦苦追蹤，非擒到這二人不可？」又想：「那瀟湘子說是要殺人佔寺，這件事既給我撞見了，豈能不管？」

　　只聽得遠處郭芙揚聲叫道：「楊大哥、楊大嫂、二妹……楊大哥、楊大嫂、二妹……吃飯啦……吃飯啦！」楊過回過頭來，向小龍女和郭襄搖了搖手，叫她們不要出聲答應。過了半晌，郭芙不再呼喚。忽聽得山腰裏一人喝道：「竊書之徒，快現身相見！」這兩句喝聲，只震得滿山皆響，顯是內力充沛之極，雖不威猛高昂，但功力之淳，竟是不弱於楊過的長嘯。楊過聽了一驚，心想：「這世怎地尚有如此高手，我竟不知！」他略略探身，往呼喝聲傳來之處瞧去，月光下只見一道灰影，迅捷無倫的奔上山來，片刻之間，便已近那高岡。楊過瞧得明白，灰影中共有兩人，一個灰袍僧人，攜著一個少年。自是瀟湘子和尹克西所要竭力躲避的那位高僧了。瀟尹二人縮身在長草叢中，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楊過見了那僧人的身形步法，心下暗暗稱奇：「這人的輕功未必在龍兒和我之上，但手上拉了一個少年，在這陡山峭壁之間居然健步如飛，內力之沉厚，竟可和一燈大師、郭伯伯相匹敵。怎地江湖之上，從未聽人說起過有這樣一位人物？」

　　那僧人奔到高崗左近，四下一望，不見瀟尹二人的蹤跡，當即向西峰疾奔而去。郭襄忍耐不住，大聲叫道：「喂，和尚，那兩人便在此處！」她叫聲甫行出口，颼颼兩響，便有兩枚飛錐、一枚喪門釘，向她藏身處疾射過來。楊過袍袖一拂，將三枚暗器捲在衣袖之中。郭襄內功不深，叫聲傳送不遠，那僧人去得快了，竟沒聽見她的呼叫。郭襄見他足不停步的越走越遠，急道：「大哥哥，你快叫他回來？」楊過長吟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兩句話一個個字遠遠的傳送出去，那僧人正走在山腰之間，立時停步，回頭說道：「有勞高人指點迷津。」楊過吟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那僧人大喜，攜了那少年飛步奔回。瀟湘子和尹克西聽了楊過的長吟之聲，這一驚非同小可，相互使個眼色，從草叢中竄了出來，向東便奔。楊過見那僧人腳力雖快，相距尚遠，這華山之中到處都是草叢石洞，若是給這兩個惡徒躲了起來，黑夜裏卻也未必便能找著，當下伸指一彈，呼的一聲急響，一枚飛錐破空射去，那正是瀟湘子襲擊郭襄的暗器。楊過不知那僧人找尋這二人何事，不欲便傷他們性命，這枚飛錐只在二人面前尺許之處掠過，激蕩氣流，刮得二人顏面有如刀割。二人「啊」的一聲低呼，轉頭向北。楊過又是一枚喪門釘彈出，再將二人逼了轉來。

　　便這麼阻得兩阻，那僧人已奔上高崗。瀟湘子和尹克西見已難以脫身，各出兵刃，並肩而立，一個手持哭喪棒，一個持拿金龍鞭。那僧人四下一望，見暗中相助自己之人並未現身，竟不理睬瀟尹二人，先向空曠處合什行禮，說道：「少林寺小僧覺遠，敬謝居士高義。」楊過看這僧人時，只見他長身玉立，恂恂儒雅，若非光頭僧服，卻便是一位書生相公。和他相比，黃藥師多了三分落拓放誕的山林逸氣，朱子柳卻又多了三分金馬玉堂的朝廷貴氣。

　　這覺遠五十歲左右年紀，當真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儼然、宏然，恢恢廣廣，昭昭蕩蕩，便如是一位飽學宿儒、經術名家。楊過不敢怠慢，從隱身之處走了出來，奉揖還禮，說道：「小子楊過，拜見大師。」心中卻自尋思：「少林寺的方丈、達摩院首座等我均相識，他們的武功修為似乎均不及這位高僧，何以從不曾聽他們說起？」覺遠恭恭敬敬的道：「小僧得識楊居士尊範，幸何如之。」向身旁的少年道：「快向楊居士磕頭。」那少年上前拜倒，楊過還了半禮。這時小龍女和郭襄也均現身，覺遠合什行禮，甚是恭謹。瀟湘子和尹克西僵在一旁，上前動手吧，自知萬萬不是覺遠、楊過和小龍女的敵手，若要逃走，也是絕難脫身。兩人目光閃爍，只盼有甚機會，便施偷襲。

　　楊過道：「六年之前，在下曾蒙貴寺方丈天鳴禪師之召，赴嵩山寶剎禮佛，得與天鳴禪師及貴寺達摩院首座無相禪師等各位高僧相晤，受益非淺。貴寺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豪爽豁達，與在下尤稱莫逆。其時大師想是不在寺中，以致無緣拜見。」神鵰大俠楊過名滿天下，但這覺遠卻不知他的名頭，只道：「原來楊居士和天鳴師叔、無相師兄、無色師兄均是素識。小僧在藏經閣領一份閒職，三十年來未曾出過山門一步，只為職位低微，自來不敢和來寺居士貴客交接。」楊過暗暗稱奇：「當真是天下之大，奇材異能之士所在都有，這位覺遠大師身負絕世武功，深藏不露，在少林寺中恐亦默默無聞，否則無色和我如此交好，若知本寺有此等人物，定會和我說起。」

　　楊過和覺遠在山上上下呼叫相應，黃藥師等均已聽見，各人知道這邊出了事故，一齊奔來。楊過和覺遠說話之際，眾人一一上得岡來，當下楊過替各人逐一引見。黃藥師、一燈、周伯通、郭靖、黃蓉在武林中都已享名數十年，江湖上可說是誰人不知，那個不曉，但覺遠全不知眾人的名頭，只是恭謹行禮，又命那少年向各人下拜。眾人見覺遠威儀棣棣，端嚴肅穆，也不由得油然起敬。

　　覺遠見禮已畢，合什向瀟湘子和尹克西道：「小僧監管藏經閣，閣中片紙之失，小僧須領罪責，兩位借去的經書，便請賜還，實感大德。」楊過一聽，已知瀟湘子和尹克西在少林寺藏經閣中盜竊了什麼經書，因而覺遠窮追不捨，但見他對這兩個盜賊如此彬彬有禮，倒是頗出意料之外。只聽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大師此言差矣。我兩人遭逢不幸，得蒙大師施恩收留，圖報尚自不及，怎會向大師借了什麼經書不還，致勞跋涉追索？再說，我二人並非佛門子弟，借閱佛經又有何用？」尹克西是珠寶商出身，口齒伶俐，這番話粗聽之下，原也言之成理。但楊過等素知他和瀟湘子並非善良之輩，而他們所盜的經書，自也不是尋常佛經，必是少林寺拳經劍譜。若依楊過的心性，只須縱身上前，一掌一個打倒，在他們身上搜出經書，立時了事，又何必多費唇舌？但覺遠是個儒雅之士，卻向眾人說道：「小僧且說此事經過，請各位評一評這個道理。」

　　郭襄天性爽快，先忍不住了，說道：「大和尚，這兩個人躲在這裏鬼鬼祟祟的商量，說要殺人佔寺，好讓你尋他們不著。若不是作賊心虛，何以會起此惡心？」覺遠道：「罪過罪過，兩位居士起此孽心，須得及早清心懺悔才好。」眾人見他說話行事，都有點迂腐騰騰，似乎全然不明世務，跟這兩個惡徒竟來說什麼清心懺悔，心下都不禁暗暗好笑。

　　尹克西見覺遠並不動武，卻要和自己評理，覺似多了三分指望，但聽他道：「這一日小僧在藏經閣上翻閱經書，聽得山後有呼喊毆鬥之聲，又有人大叫救命。小僧出去一看，只見這兩位居士躺在地下，被四個蒙古武官打得奄奄一息。小僧心下不忍，上前勸開四位官員，見兩位居士身上受傷，於是扶他們進閣休息。請問兩位，小僧此言非虛罷？」尹克西道：「不錯，原是這樣，所以咱倆對大師感激得緊哪。」楊過「哼」的一聲道：「以你兩位的功夫，別說四名蒙古武士，便是四十名、四百名，又怎能打得你倒？君子可欺以方，覺遠大師這番可上了你們的當啦。」

　　覺遠又道：「他們養了一天傷，便說躺在床上無聊，向小僧借閱經書。小僧心想宏法廣道，原是美事，難得這兩位居士生有慧根，親近佛法，於是借了幾部經書給他們看，那知道有一天晚上，這兩位居士乘著小僧坐禪入定之際，卻將小徒君寶正在誦讀的四卷『楞伽經』拿了去。不告而取，未免有愧君子之道，便請二位賜還。」一燈大師佛學精湛，朱子柳隨侍師父日久，讀過的佛經也自不少，一聽他這番言語，心中暗奇，均想：「這兩人從少林寺中盜了經書出來，我只道定是拳經劍譜的武學之書，豈知失去的竟是四卷楞伽經。這楞伽經雖是達摩祖師東來所傳，但經中所記，乃如來佛在楞伽島上說法的要旨，明心見性，宣說大乘佛法，和武功全無干係，這兩名惡徒盜去作甚？再說，楞伽經流布天下，所在都有，並非不傳秘籍，這覺遠又何以如此緊追不捨，想來其中定有別情。」

　　只聽覺遠說道：「這四卷『楞伽經』，乃是達摩祖師東渡時所攜的原書，以天竺文字書寫，兩位居士讀之難識，但於我少林寺卻是祖述之寶。」眾人聽了恍然大悟：「原來那是達摩祖師從天竺攜來的原書，那自是非同小可了。」尹克西笑嘻嘻的道：「正因我二人不識天竺文字，是以更加不會借閱此種經書了。雖說此是寶物，但變賣起來，想亦不值什麼錢，除了佛家高僧，誰也不希罕，而大和尚們身無長物，又是出不起錢的。」眾人聽他油腔滑調的狡辯，均已動怒。覺遠卻仍是氣度雍容，說道：「這楞伽經共有四種漢字譯本，今世尚存其三。一是劉宋時那跋陀羅所譯，名曰『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共有四卷，世稱『四卷楞伽』。二是元魏時菩提流支譯，名曰『入楞伽經』，共有十卷，世稱『十卷楞伽』。三是唐朝寶叉難陀所譯，名曰『大乘入楞伽經』，共有七卷，世稱『七卷楞伽』。這三種譯本之中，七卷楞伽最為明暢易曉，小僧攜得來此，難得兩位居士心近佛法，小僧便舉以相贈。倘若二位要那四卷楞伽和十卷楞伽，也無不可，小僧當再去求來。」說著從大袖中掏出七卷經書，交給身旁的少年，命他去贈給尹克西。

　　楊過心道：「這位覺遠大師竟是如此迂腐不堪，世上少見，難怪他所監管的經書，竟會給這兩個惡徒盜去。」只見那少年說道：「師傅，這兩個惡徒存心不良，覬覷寶經，豈是當真的心近佛法？」他小小身材，說話卻是中氣充沛，聲若洪鐘，眾人聽了都是一凜，一齊向他望去，只見他形貌甚奇，額尖頸細、胸闊腿長、環眼大耳，臉上隱隱有一層紫氣，雖只十二三歲年紀，但凝氣卓立，居然有和諸名家高手分庭抗禮之概。

　　楊過暗暗稱奇，說道：「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覺遠道：「小徒姓張，名君寶。他自幼在藏經閣中助我灑掃曬書，雖然稱我一聲師傅，其實並未剃度，乃是俗家弟子。」楊過讚道：「名師出高徒，大師的弟子氣宇果是不凡。」覺遠道：「師非名師，這個徒兒倒真是不錯的。只是小僧修為淺薄，未免耽誤了他。君寶，今日你得遇如許高士，真乃三生有幸，便當向各位請教。常言道：『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張君寶道：「是。」他心中卻想：「該當先取回被竊之書，再向各位居士請教。」只是他一直唯師言是聽，心中雖如此想，嘴裏卻不說出。

　　周伯通聽覺遠嚕哩嚕嗦說了許多，始終不著邊際，雖然事不關己，卻先忍不住了，叫道：「喂，瀟湘子和尹克西兩個傢伙，你們騙得過這個大和尚，可騙不過我老頑童。你們可知當今五絕是誰？」尹克西道：「不知，卻要請教。」周伯通得意洋洋的道：「好，你們站穩了聽著：東邪西狂、南僧北俠、中頑童。五絕之中，老頑童居首。這經書我說是你們偷的，就是你們偷的，便算不是你們偷的，也要著落在你們兩個賊斯鳥身上，找出來還給大和尚。快快取了出來！若敢遲延，每個人先扭斷一隻耳朵再說。」說著磨拳擦掌，便要上前動手。

　　瀟湘子和尹克西暗皺眉頭，心想這老兒武功奇高，說幹就幹，正自不知所措，忽聽覺遠說道：「周居士此言差矣！世事抬不過一個理字。這部楞伽經兩位居士若是借了，便是借了。若是不借，便是不借。倘若兩位居士當真沒有借，定要胡賴他，那便於理不當了。」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你們瞧這大和尚豈非莫名其妙？我幫他討經，他反而替他們分辯，真正是豈有此理。大和尚，我跟你說，我是賴也要賴，不賴也要賴。這經書倘若他們當真沒有偷，我便押著他們即日啟程，到嵩山少林寺中去偷上一偷。總而言之，偷即是偷，不偷亦偷。」覺遠聽了他這番歪理，反而點頭，說道：「周居士此言頗含禪理。佛家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空之際，原不必強求分界。所謂『偷書』，言之不雅，不如稱之為『不告而借』。兩位居士只須起了不告而借之心，縱然並未真的不告而借，那也是不告而借了。」

　　眾人聽他二人一個迂腐，一個歪纏，當真是各有千秋，心想如此論將下去，不知何時方休。楊過截斷周伯通的話頭，對尹瀟二人說道：「你二人助紂為虐，幫著蒙古來侵我疆土，早已死有餘辜。今日一燈大師和覺遠大師兩位高僧在此，我若出手斃了你們，兩位高僧定覺不忍。我指點兩條路，由你們自擇，一條路是乖乖交出經書，從此不許再履中土。另一條路是每人接我一掌，是死是活憑你們的運氣。」

　　尹瀟面面相覷，不敢接話。他二人都在楊過手下吃過大苦頭，心知雖只一掌，卻是萬萬經受不起。尹克西心想：「只須捱過了今日，自後練成武功，再來報仇雪恥。看來眾人之中，這和尚最好說話，欲脫此難，只有著落在他身上。」當下說道：「楊大俠，你我之事，咱們以後再說。你武功遠勝於我，在下是不敢得罪你的。至於偷不偷經書，還是讓覺遠大師跟咱們兩個細細辯說，這件事可沒礙著你楊大俠啊？」楊過尚未回答，覺遠已連連點頭，說道：「不錯，不錯，尹居士此言有理。」楊過搖頭苦笑，一回首，只見張君寶目光炯炯，躍躍欲動。

　　楊過向他使個眼色，命他逕自挺身而出，自己當可為他撐腰。張君寶會意，大聲道：「尹居士，那日我廊下讀經，你悄悄走到我的身後，伸指點了我的穴道，便把那四卷楞伽經取了去。此事可有沒有？」尹克西搖頭道：「倘若我要借書，儘管開言便是，諒小師傅無有不允，又何必點你穴道？」覺遠點頭道：「嗯，嗯，倒也說得是。」張君寶道：「兩位既說沒有借，可敢讓我在身上搜上一搜麼？」覺遠道：「搜人身體，似覺過於無禮。但此事是非難明，兩位居士是否另有善策，以釋我疑？」

　　尹克西正欲狡辯飾非，楊過搶著道：「覺遠大師，諒這兩個奸徒絕不會當真潛心佛學，這四卷楞伽經中，可有其他特異之處？」覺遠微一沉吟，道：「出家人不打逛語，楊居士既然垂詢，小僧直說便是。這部楞伽經中的夾縫之中，另有達摩祖師親手書寫的一部經書，稱為『九陽真經』。」此言一出，眾人矍然而驚。要知當年武學之士，為了爭奪一部「九陰真經」，鬧到殺戮紛紜，流血天下，最後五大高手聚集華山論劍，這部書終於為武功最強的王重陽所得。但王重陽此舉絕無私心，純係出於一番悲天憫人的濟世之志，他得到經書並不翻閱，將上下卷分處兩地，免得武林中再遭浩劫。此後黃藥師盡逐門下弟子、周伯通被囚桃花島、歐陽鋒心神錯亂、段皇爺出家為僧，種種事故皆是和這部「九陰真經」有關，那想到除了「九陰真經」之外，達摩祖師還著有一部「九陽真經」，陰陽相濟，這部經書想必與「九陰真經」威力相若，且有互發互輔之妙。「九陽真經」之名，人人都是第一次聽見，但「九陰真經」的名頭實在太響，黃藥師、周伯通、郭靖、黃蓉、楊過、小龍女皆曾先後研習，是以覺遠一提那經書的名稱，登時群情聳動。

　　覺遠並沒留神眾人的訝異，又道：「小僧職司監管藏經閣，閣中經書，自是每部都要看上一看。想那佛經中所記，盡是先覺的至理名言，小僧無不深信，看到這『九陽真經』中記著許多強身健體、易筋洗髓的法門，小僧便一一照做，數十年來，勤習不懈，倒也百病不生，近幾年來又揀著容易的教了一些給君寶。那『九陽真經』只不過教人保養有形之身，這臭皮囊原來也沒什麼要緊，經書雖是達摩祖師所著，終究是皮相小道之學，失去倒也罷了。但楞伽經卻是佛家大典，兩位居士又不懂天竺文字，借去也無用處，還不如賜還給小僧了罷。」

　　楊過暗自駭異：「他已學成了武學中上乘的功夫，原來自己居然並不知曉，還道只是強身健體、百病不生而已。如此奇事，武林中從所未有。我若非親眼見他這般拘謹守禮，必說他故意裝腔作勢、深藏不露。難怪天鳴、無色、無相諸禪師和他同寺共居數十年，竟不知儕輩中有此異人。」只有一燈大師暗暗點頭：「這位師兄說『九陽真經』只不過是皮相小道，果已是深悟佛理。禪宗之學，在求明心見性，但九陽真經、九陰真經卻講究克敵制勝，自是為他所不取了。」

　　尹克西拍了拍身子，笑道：「在下四大皆空，身上那有經書？」瀟湘子也抖了抖長袍，說道：「我也沒有。」張君寶突然喝道：「我來搜！」縱身便向尹克西胸口扭去。尹克西左手在他手腕上一帶，右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推，拍的一聲，將張君寶推出去摔了一個筋斗。

　　覺遠突然叫道：「啊喲，不對，君寶！你該當氣沉於淵，力凝山根，瞧他是否推得你動？」張君寶爬起身來，道：「是！師傅。」縱身又向尹克西撲去。眾人早便不耐煩了，聽覺遠指點張君寶武藝，都是一樂，均想：「料不到這位君子和尚，居然也會教徒弟打架。」只見張君寶直竄而前，尹克西揪住他手臂，向前一推一送。張君寶依著師傅平時所授的方法，氣沉下盤，對手這麼一推，他只是上身微晃，竟沒給推動。尹克西吃了一驚，心想：「我對周伯通、楊過等一干人雖然忌憚，但這些人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高手，除了這寥寥數人而外，我實已可縱橫當世，豈知這小小孩童也奈何他不得？」當下加重勁力，向前疾推。張君寶運氣與之相抗。那知尹克西前推之力忽而消失，張君寶站立不定，撲地俯跌。

　　尹克西伸手扶起，笑道：「小師傅，不用行這大禮。」張君寶滿臉通紅，回到覺遠身旁說道：「師傅，還是不行。」覺遠搔了搔頭，說道：「他這是故示以虛，以無勝有。你運氣之時，須得氣還自我運，不必理外力從何方而來。你瞧這山峰。」說著一指西邊的小峰，「他自屹立，千古如是。大風從西來、暴雨自東至，這山峰既不退讓，也不故意和之挺撞。」張君寶悟力奇高，聽了這番話當即點頭，道：「師傅，我懂了，再去幹過。」說著緩步走到尹克西身前。

　　楊過見他前兩次都是急撲過去，這一次聽了覺遠的指點幾句，登時腳步沉穩，心道：「他師徒想是練那『九陽真經』已久，是以功力即為深厚。但兩人從沒想到這部經書不但教人強身健體，還教人如何克敵制勝，如何護法伏魔，因之臨敵打鬥的訣竅，竟是半點不通。」

　　只見張君寶走到距尹克西身前四尺之處，伸出雙手便來扭他手臂。尹克西哈哈一笑，左手虛引一招，右手拍的一聲，拍在張君寶胸前。他礙著大敵環伺在側，不敢便出手傷人，這一掌只使了一成力，但求使張君寶吃痛，叫他不敢再行糾纏。張君寶全然不知閃避，只見敵人手掌在眼前一晃，已拍在自己胸口，叫道：「師傅，我挨打啦。」尹克西一掌擊中，只覺對方胸口自然而然的生出一股彈力，將掌力撞了回來，幸虧自己這一掌力量使得小，否則尚須反受其殃。他跟著左手探出，抓住張君寶的肩頭，想提起他身子一摔，但一提之下，張君寶竟是動也不動。

　　尹克西這一來倒是甚為尷尬，連使幾招擒拿手法，但均只推得張君寶東倒西歪，要將他摔倒，卻是不能，迫得無奈，當下進擊數掌，笑道：「小師傅，我可不是跟你打架。君子動口不動手，你還是走開，咱們好好的講理。」他每一掌都擊在張君寶的身上，雖然掌力逐步加重，但張君寶體內始終能自然而然的生出反力，他掌力增重，對方抵禦之力也相應加強。張君寶叫道：「啊喲，師傅，他打得我好痛，你快來幫手。」尹克西道：「我這是迫於無奈，是你過來打我，可不是我過來打你。」

　　覺遠搖頭晃腦的道：「不錯，不錯，尹居士此言有理，唐時生公說法，連頑石也要點頭，你兩位縱然愚頑，總比石頭強些，原也不必動武……嗯，嗯，我幫手是不幫的，但你須記得，虛實須分清楚，一處有一處虛實，處處總此一虛實。你記得我說的，氣須鼓蕩，神宜內斂，無使有缺陷處，無使有凹凸處，無使有斷續處。」

　　張君寶聽了師父這幾句話，心下頓有悟。要知少林寺僧眾在佛家中屬於禪宗，師徒間授受法要，不注重口耳相傳，而是求人心中自明，往往一位高僧窮年苦思，茫茫莫適，卻在片刻之間恍然大悟，那便是所謂「頓悟」。張君寶自六七歲起在藏經閣中供奔走之役，那時覺遠便將『九陽真經』中扎根基的功夫傳授了他，只是兩人均不知那是武學中最精湛的內功修為。少林僧眾大都精於拳藝，但覺遠是個書獃子式的人物，覺得掄槍打拳不但與佛家精神不符，抑且非君子所當為，因此每見旁人練武，總是遠而避之。直到此時張君寶迫得和尹克西動手，覺遠才教他以抵禦之法，但這也只是守護防身，並非攻擊敵人，張君寶生有慧根，一聽了師父之言，心念一轉，當下全身氣脈貫通，雖不能如覺遠所說「全身無缺陷處、無凹凸處、無斷續處」，但不論尹克西如何掌擊拳打，他已只感微微疼痛，並無大礙了。

　　饒是如此，以尹克西和張君寶二人的功力相較，終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計，尹克西若是當真使出煞手，張君寶還是非喪命不可，但他眼見楊過、小龍女、周伯通、郭靖等站在數丈之外，那裏膽敢便下毒手？兩個人糾纏良久，張君寶固然不能伸手到尹克西身邊搜索，尹克西卻也打他不到。只瞧得楊過等眾人暗暗好笑，瀟湘子不斷皺眉。郭襄叫道：「小兄弟，出手打他啊，怎麼你只挨打不還手？」覺遠忙道：「不可，不可，勿嗔勿惱，勿打勿罵！」郭襄叫道：「你只管放手打，打不過我便來幫你。」張君寶道：「多謝小姑娘！」一拳便向尹克西胸口打去。覺遠搖首長嘆：「孽障，孽障，一動嗔怒，靈台便不能如明鏡止水了。」

　　張君寶一拳打在尹克西胸口，他從未練過拳術，這一拳打去只如常人打架一般，如何傷得了對方？尹克西哈哈大笑，叫道：「你再打！」張君寶揮拳擊出，尹克西迭伸一指，在他臂彎「曲池穴」裏一點。他心想這一指點中了穴道，張君寶便要手臂軟垂，動彈不得，那知道砰的一響，自己臉上竟是吃了一拳。雖然張君寶出拳無力，於他無礙，但這一指點穴，卻是絲毫不生效力，尹克西固然駭異，旁觀眾人也都大感奇怪，明明瞧見他點了張君寶的穴道，以他的武功而論，豈有點之不中的道理？但張君寶竟然仍是一拳打出，難道他小小年紀，竟已有封穴閉穴的神功？

　　其實張君寶那裏練過封穴閉穴的功夫，便算練過，不是有十年以上的功力，萬難生效，而要擋得住尹克西這種高手的點穴，更非二三十年以上的修為不能見功，只是他有了「九陽真經」的紮根基功夫，鼓氣斂神，全身三十六處大穴之上，都似加了一層堅實的罩子。尹克西驚奇之下，手指晃動，又連點他胸口「神封」、肩頭「肩井」、膝彎「環跳」三處大穴。張君寶大聲呼痛，但身子始終運動自如，經脈絲毫沒受阻滯。

　　黃藥師、黃蓉等各人指指點點，談笑稱奇，他們若要制住尹克西，原只一舉手之勞，但都想見識一下這對練過「九陽真經」的師徒，武功上到底有何出奇之處。郭家姊妹、武氏兄弟數次要上前助拳，都給黃蓉等喝止。眾人見尹克西點穴手法失效，心中對「九陽真經」更增仰慕之心。周伯通道：「大武小武，你兩兄弟莫自以為了得，倘若這四記點穴手招呼在你兩哥兒身上，你們躺不躺下？」

　　武郭儒道：「咱們沒練過封穴閉穴的功夫，自是抵擋不住。」武修文卻道：「周老爺子，咱兄弟可沒自以為了不起啊。只要你老人家肯傳授一招半式，咱兄弟這才受用不盡呢。待會你老人家有空，便請傳了這門封閉穴道的功夫如何？」周伯通哈哈大笑，道：「究竟是小武狡獪，識得打蛇隨棍上。老頑童跟人打架，還能給人點中穴道麼？這種沒出息的功夫從來不學。說到封穴閉穴，向來以老毒物歐陽鋒的本領舉世無匹，自他一命歸陰之後，也不知當世還有誰擅於這門神技。」黃蓉道：「想當年在西域之時，我和靖哥哥將老毒物埋在沙底，封於冰中，他居然仍是不死，可見他封閉要穴的功夫，實已臻於化境。過兒雖學過一些他的武功，但為時甚暫，只怕十成中也只學到了一二成而已。老毒物一身縱橫江湖的絕學，從此便失傳了。」郭靖點頭道：「據襄兒說，他明明伸指點了金輪法王的要穴，那知反而解開他被閉住的穴道。這種神妙的『移宮換穴』功夫，卻也是在襄陽城外一火而逝。」

　　各人和這兩大勁敵周旋半生，雖恨其殘毒歹惡，但始終佩服其武功卓絕，此時一個骨埋荒山，一個化身飛灰，郭靖、黃蓉等回思昔日各場九死一生的劇鬥，心下均感憮然。

　　這時尹克西和張君寶兩人，卻兀自糾纏不清。尹克西成名數十載，不論友敵，向來不敢輕視於他，豈知今日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爾奈何不了一個小童，下殺手傷他是有所不敢，想要點中他的穴道卻是有所不能，一時情勢好生尷尬。其實張君寶雖練了「九陽真經」中的紮根基功夫，究屬不過數年之功，所能護住的只是周身三十六處大穴，尹克西倘若點他其餘小穴，那便應手而倒，偏生尹克西急於制敵，每一指都點在他的大穴之上，是以始終奈何他不得。這邊廂覺遠聽得張君寶不住口的哇哇呼痛，他也是不住口的求情叫饒：「尹居士，你千萬不可下重手傷了小徒的性命，這孩子聰明仁善，他知道我失了世代相傳的經書，歸寺必受方丈重責，這才跟你糾纏不清，你可萬萬不能當真……」他求了幾句情，又禁不住出言指點張君寶：「君寶，經中說道：要用意不用勁。隨人所動，隨屈就伸，挨何處，心要用在何處……」

　　張君寶大聲應道：「是！」見尹克西的手指點向何處，心意便用到何處，果然以心使勁，敵人著指之處便不如何疼痛。尹克西叫道：「小心了，我打你的頭！」張君寶伸臂擋在臉前，精神專注，只待敵拳打到，那料得尹克西虛晃一拳，左足飛出，砰的一聲，踢了他一個筋斗。張君寶幾個翻身，滾到楊過身前，這才站起。覺遠叫道：「尹居士，你如何打逛語？說打他的頭，叫他小心，卻又伸腳踢他，這不是騙人上當麼？」眾人聽了都覺好笑，心想武學之道，原是在實則虛之，虛則實之，虛虛實實，叫人捉摸不定，豈能怪人玩弄玄虛？

　　張君寶年紀雖小，心意卻堅，他既決意去搜尹克西的身子以奪還寶經，那便一往無悔，不論受到如何痛楚苦辛，終是不屈不撓的堅挺，直至搜過他身上方罷。要知他若無沉毅不拔之心，後來如何得成一代大俠，開創一派，成為中國武學中最大門派之一武當派的開山祖師？他給尹克西踢了一個觔斗，揉了揉腿上被踢之處，叫道：「不搜你的身子，終不罷休！」說著拔步又要走上尹克西身前。楊過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道：「小兄弟，且慢！」

　　張君寶正向前行，突然手臂被他拉住，登時半身酸麻，再也不能動彈，愕然回頭。楊過低聲道：「你只挨打不還手，終是制他不住。我教你一招，你去打他，且瞧仔細了。」於是右手袖子在張君寶臉前一拂，左拳伸出，擊到他胸前半尺之處，突然轉彎，輕輕一下擊在他的腰間，說道：「你師傅教你：挨何處，心要用在何處。這句話最是要緊不過，只是你出拳打人，打何處，心要用在何處。你打他之時，心神貫注，便如你師傅所言，要用意不用勁。」張君寶大喜，記住了楊過所教的招數，走到尹克西身前，右手成掌，在他臉前一揚，跟著左拳平出，直擊其胸。尹克西橫臂一封，張君寶這一拳忽地轉彎，拍的一聲，擊中在他脅下。尹克西受過他的拳擊，本來打在身上痛也不痛，因此雖然見楊過當面授他招數，心下更沒半點在意，暗想我便受你一百拳、二百拳，又有何礙？那知這一拳只打得他痛入骨髓，全身顫動，險險彎下腰來。

　　原來張君寶練了「九陽真經」中的基本功夫，真氣充沛，已是非同小可，只不過向來不會使用，這時分別得到覺遠和楊過的指點，懂得了用意不用勁之法，那便如寶劍出匣，利錐脫囊，威力大不相同。尹克西又驚又怒，眼見張君寶右手一揚，左拳又是依樣葫蘆的擊來胸口，知他跟著便彎擊自己脅下，於是反手一抄他的手腕，右手砰的一掌，將張君寶擊出數丈之外。要知張君寶內力雖強，臨敵拆解之道卻是一竅不通，如何能是尹克西之敵？這一下額頭撞在岩石之上，登時鮮血長流。他卻毫不氣餒，抹了抹額上鮮血，走到楊過之前，跪下磕了個頭，道：「楊居士，求你再教我一招。」

　　楊過心想：「我若再當面教招，那尹克西瞧在眼內，定有防備，這便無用。」於是在他耳邊低聲說道：「這一次我連教你三招。第一招左右互調，我使左手時，實則是該使右手，我出右袖時，你打他時須用左拳。」張君寶點頭答應。楊過當下教了他一招「推心置腹」。張君寶跟著他出拳推掌，心中卻記著左右互調。楊過道：「第二招我左便左，我右便右，不用調了。」這一招叫做「四通八達」，拳勢大開大闔，甚具威力，張君寶試了兩遍，便記住了。楊過又低聲道：「第三招『鹿死誰手』，卻是前後對調，這一招最難，部位不可弄錯。你不會認穴，那也無妨，待會我在他背心上做個記號，你用指節按在這記號之上，那便制住他了。」於是錯步轉身，左迴右旋，猛地裏左手成虎爪之形，中指的指節按在張君寶的胸口，低聲道：「這一招全憑步法取勝，你記得麼？」張君寶點頭道：「記得！」學了這三招後精神大振，氣凝丹田走向尹克西身前。

　　當楊過教招之時，尹克西看得清清楚楚，心想：「這三招果然精妙，倘若你楊過突然對我施展，我自是不易抵擋，但這般當面演過，我倘若再對付不了，除非尹克西是蠢牛木馬。楊過啊楊過，你可也太小覷人了。」他氣惱之下，也沒加深思，只見張君寶走到面前，不待他出招，砰的一拳便擊中了他的肩頭。

　　張君寶生怕錯亂了楊過所教的招數，眼見拳來，更不抵禦閃避，咬牙強忍。尹克西這一拳是先打他個下馬威，出拳用了五成力道，只打得他肩頭骨骼格格聲響。張君寶「啊喲」一聲，跟著右掌左拳，使出了第一招「推心置腹」。

　　當楊過傳授張君寶拳法時，尹克西瞧得明白，早便想好了應付之策，準擬一招便摔得他頭破血流，絕不容他再施展第二招第三招。那知道張君寶這招「推心置腹」使出來時，方位左右互調，和楊過所傳的截然不同。尹克西左肘橫推，料得便可擋開他右手的一掌，不料手肘推了個空，砰的一聲，心口結結實實的吃了一拳，跟著自己右手又抓了個空，小腹上再中一掌，但覺得內臟翻動，全身冷汗直冒，這兩下受得實是不輕。周伯通大笑叫道：「楊兄弟，好一招『推心置腹』啊！」尹克西若非自作聰明，只須待敵招之到再行拆招，那麼張君寶所學的拳法雖然神妙，以他此時功力，總不能出招如電，尹克西儘可以從容化解，便算中了一拳，第二拳也必能避開。

　　張君寶一招得手，精神大振，踏上一步，使出第二招「四通八達」來。這一招拳法雖只一招，卻是包著東南西北四方，休生傷杜死景驚開八門。尹克西胸腹間疼痛未止，眼見面前的少年身形飄忽，又攻了過來。他智力原是不低，適才所以吃了大虧，已自悟到原來楊過所授的拳法須得左右互調，只道這第二招仍是應左則右，應右則左，眼見那少年來得極快，當下制敵機先，搶到左方半守半攻。豈知這一招的方位卻未調過，尹克西料敵一錯，又是縛手縛腳，所出的拳腳全部落在空處，霎時間只聽得劈劈拍拍，左肩右腿、前胸後背，一齊中掌。幸好張君寶打得快了之後，內力不易使出，尹克西所中這四掌還不如何疼痛，只是累得他手忙腳亂，十分狼狽。覺遠心頭一凜，叫道：「尹居士，這一下你可錯了。要知道前後左右，全無定向，後發者制人，先發者制於人啊。」楊過心道：「這位大師的說話深通拳術妙理，確是非同小可，這幾句話倒使我受益不淺。『後發制人，先發者制於人』之理，我以往只是糢糢糊糊的悟到，從沒想得這般清楚。只是他徒弟和別人打架，他反而出言指點對方，也算得是奇聞。」轉念又想：「憑那尹克西的修為，便是細細的苦思三年五載，也不能懂得他這幾句話的道理。」

　　尹克西聽了覺遠的話，那想到他是情不自禁的吐露了上乘武學的訣竅，只道他是故意胡言亂語，擾亂自己心神，喝道：「賊禿，放什麼屁！哎喲……」這「哎喲」一聲，卻是左腿上又中了張君寶的一腳，他狂怒之下，雙掌高舉，拼著再受他打中一拳，運起了十成力，從半空中直壓下來。張君寶第三招尚未使出，月光下但見敵人鬚髯戟張，一股沉重如山的掌力直壓到頂門，叫聲：「不好！」待要後躍逃避，但全身已在他掌力籠罩之下。覺遠叫道：「君寶，我勁接彼勁，快快，曲中求直，借力打人須用四兩撥千斤之法。」

　　覺遠所說的這幾句話，確是九陽真經中所載拳學的精義，但可惜說得未免太遲了些，事到臨頭，張君寶便是聰明絕頂，也絕不能立時領悟，用以化解敵人的掌力。這時他被尹克西的掌力壓得氣也透不過來，腦海中空空洞洞，全身猶似墜入了冰窖。尹克西連遭挫敗，這一掌已出全力，存心要將這糾纏不休的少年毀於掌底，縱然楊過等人放不過自己，那也顧不了許多，總之是勝於受這無名少年的屈辱。眼見一掌便可得手，忽聽得呼的一聲輕響，一粒小石子迎面飛來，石子雖小，勁力卻是大的異乎尋常。尹克西咬一咬牙，向後退了一步。

　　這粒石子正是楊過用「彈指神通」的功夫發出，他彈出石子之前，手中早摘了幾朵鮮花，捏碎了團成一個小球，石子飛出，跟著又彈出那個花瓣小球，石子射向尹克西的前胸，那花瓣小球卻在他背後平飛掠過。只是中間的力道距離計算得分毫不爽，尹克西受石子所逼，向後退了一步，正好將自己背心的「大椎穴」撞到了花球之上。這大椎穴非同小可，是在項骨後三節下的第一椎骨上，人身有二十四椎骨，古醫經中稱他應二十四節氣，乃是手足三陽督脈之會，倘若楊過將花球對準了這穴道彈出，花球雖輕，亦必挾有勁風，尹克西是何等樣人，自會擋架閃避，但這時他自行將穴道撞將過去，竟是絲毫不覺，只是淺灰的衣衫之上，被花瓣的汁水清清楚楚的留下了一個紅印。

　　尹克西這一退，張君寶身上的壓力登時減弱，他當即向西錯步，使出了楊過所授的第三招「鹿死誰手」。尹克西呆了一呆，尋思：「第一招他左右方位互調，第二招忽又不調，這一招我不可魯莽，且看明白了他拳勢來處，再謀對策。」他這番計較原本不錯，只可惜事先早落楊過的算中。楊過傳授這一招之時，已料到他定須遲疑，但時機一縱即逝，這招「鹿死誰手」東奔西走，著著搶先，古語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豈是猶豫得的？張君寶左一迴右一旋，已轉到了敵人的身後，其時月光西斜，照在尹克西背上，只見他項頸下衣衫上正有一個指頭大的紅印。張君寶心想：「這位楊居士神通廣大，也沒見他過來，怎地果然在他背後作了記號？」當下不及細想，左手指節成虎爪之形，意傳真氣，按在這紅印之上。尹克西一陣酸麻，手腳俱軟，登時萎頓在地。

　　旁觀眾人除了瀟湘子外，個個大聲喝采。叫道：「好一招『鹿死誰手！』」張君寶見敵人已無可抗拒，叫聲：「得罪！」伸手便往他身上裏裏外外搜了一遍，卻那裏有這部楞伽經的影蹤？

　　張君寶抬起頭來，瞧著瀟湘子。瀟湘子已知其意，心想自己的武功和尹克西在伯仲之間，尹克西既已在這少年手底受辱，自己何必再受他的糾纏，當下在長袍外拍了幾下，說道：「我身上並無經書，咱們後會有期。」猛地裏縱起身子，往西南角上便奔。覺遠袍袖一拂，擋在他的面前。瀟湘子惡念陡起，吸一口氣，將他深山苦練數十載的「長生功」全都用在雙掌之上，挾著一股冷森森的陰風，直撲覺遠的胸口。

　　楊過、周伯通、一燈、郭靖四人齊聲大叫：「小心了！」但聽得砰的一響，覺遠已是胸口中掌，各人心中正叫：「不妙！」卻見瀟湘子便似風箏斷線，飄出數丈，跌在地下，縮成了一團，竟爾暈去。原來覺遠不會武功，瀟湘子雙掌打到他的身上，他既不能擋架，又不會閃避，只有無可奈何的挨打，可是他修習九陽真經，體內真氣流轉，敵弱便弱，敵強愈強。那掌力擊在他身上，盡數反彈了出來，變成瀟湘子以畢生功力擊在自己身上，如何不受重傷？

　　眾人又驚又喜，齊口稱譽覺遠的內力了得。但覺遠茫然不解，口說：「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張君寶俯身到瀟湘子身邊一搜，也無經書。楊過道：「適才我聽這兩個奸徒說話，那經書定是他們盜了去的，只不知藏在何處。」武修文道：「咱們來用一點兒刑罰，瞧他們說是不說。」覺遠道：「罪過罪過，千萬使不得。」黃蓉道：「這些亡命之徒，便是斬去他一手一足，他也未必肯說，刑罰是沒有用的。」便在此時，忽聽得西邊山峰上傳來陣陣猿啼之聲。眾人轉頭望去，見楊過那頭神鵰正趕著一頭蒼猿，伸翅擊打。那蒼猿軀體甚大，但畏懼神鵰猛惡，不敢與鬥，只是東逃西竄，啾啾哀鳴。

　　郭襄看得可憐，奔了過去，叫道：「鵰大哥，就饒了這猴兒吧。」神鵰收翅晃頭，神情傲然。那蒼猿一跳一跳的過來，先扶起尹克西，又扶起瀟湘子，竟似是他二人養馴了的一般。兩人夾著一猿，腳步蹣跚，慢慢的走下山去。眾人見了這等情景，心下惻然生憫，也沒再想到去跟尹瀟二人為難。

　　郭襄一回頭，見張君寶頭上的傷口中兀自泊泊流血，於是從懷中取出的塊手帕，替他包紮。張君寶好生感激，欲待出言道謝，卻見郭襄眼中淚光瑩瑩，心下大是奇怪，不知她為什麼傷心，道謝的言辭竟此便說不出口。卻聽得楊過朗聲說道：「今宵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說著袍袖一拂，攜著小龍女之手，與神鵰並肩下山。其時明月在天，清風吹葉，樹巔烏鴉啊啊而鳴，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奪眶而出。正是：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栖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