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肱股
第二章　壯士
第三章　爭雄
第四章　故人
第五章　諾言
第六章　錦瑟

《隋亂卷四：揚州慢》酒徒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肱股

　　才到九月，天上居然就飄起了雪。紛紛揚揚，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如若在往年，這倒是個吉祥兆頭。過早吹來的寒風把來不及鑽進地裡躲藏的蟲子都凍死了，雪又給黑油油的土地補足了水分，來年多下些辛苦，莊戶人家肯定能落個好收成。

　　但今年不成，大業九年注定是個多災多難的年景。夏天時為了討伐高句麗，邊郡上的莊戶人家都被徵調去遼東聽差了。等他們千里迢迢地趕回來，麥子大部分已經爛在了地裡。百姓們沒有足夠的吃食，天氣又冷，這一場雪下久了，不知道多少人將凍死在家中。

　　「唉！」上谷郡守虞荷抱著白銅手爐，不住地嘆氣。如若是往年，天災也好，人禍也罷，凍死幾個平頭奴子也不打緊。草民麼，不過是冊子上的一個數字，多幾萬少幾萬，只要當官的會做事，塗塗抹抹總能糊弄過去。但今年特殊，皇帝陛下的車駕就停在上谷郡，一停就是三天。那些御林侍衛、文武大臣都不是瞎子，百姓家裡冒不冒炊煙，行人臉上有沒有菜色，他們都能看得見。一旦哪個不仗義的把這事情捅上去，惹得皇上發怒了，這上谷郡大大小小二十幾個父母官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好在到目前為止，陛下還沒有發怒的跡象。據在皇帝身邊行走的本家族叔指點，虞荷得知皇上心情不錯，雖然早些的時候，因為右御衛大將軍獨斷專行，擅自任免軍中大將的事情生了陣子氣，但到今天中午氣就順了。據說氣順的原因還是由於右御衛大將軍宇文述，此人平定的楊玄感叛亂後，順手把梁郡韓相國的叛軍也給剿滅了。一干賊寇的首級已經用草灰裹了起來，送到東都城內等待聖駕回去驗視。此外，楊玄感、梁國相等人劫掠州縣所聚集的賊贓，和前楚公楊素家裡的積蓄，也被官軍抄沒。宇文述不敢擅專，將所有財寶都送進了東都皇宮，聽候陛下處置。

　　「這宇文大人甚會做官呢！」望著窗外飛舞的雪花，上谷郡守虞荷羨慕地想。宇文述擅自任免軍中大將的事情，他亦有所耳聞。那個被宇文述奪了官職的將軍的老家剛好在上谷郡治下，此人還在縣學裡邊讀過書，按常理，虞荷這位地方父母也算得上對方的半個恩師。但這個恩師虞荷可不敢當，那個叫李旭的少年人行事莽撞，居然連大隋第一勳貴宇文述老將軍都敢得罪，跟他扯上關係，將來說不定會受到什麼牽連。

　　不與對方產生過多瓜葛，並不意味著虞荷對少年人的事情不聞不問。兩個多月前，虞荷還去這位大隋官場後起之秀所居住的「雅廬」探視過對方父母。見到對方家中稍嫌清寒，他還特意命令縣裡在依山傍水的秀麗之所畫出一塊地皮來，給大隋朝忠勇伯起府邸之用。怎麼說，這個李旭也是他治下生長出來的豪傑，萬一哪天真的成為陛下之肱股，上谷郡這些父母官說不定還能上門去敘敘舊情。

　　官場上的事情，虞荷自認為還算精明。眼下朝政雖然還掌控在豪門大姓手中，但自從先皇開科舉以來，一些小戶人家出身的官員已經漸漸在朝中展露崢嶸。雙方一個要保全自家利益，一個要爭取說話的機會。難免會發生磕磕碰碰。朝中的大事小情，一旦與這方面沾了邊，是是非非就再也扯不清楚。牽連進去的人轉眼兒飛黃騰達，轉眼兒身敗名裂是常有的事兒，當事人往往自己都不知道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拿忠勇伯被許國公奪了雄武營郎將實缺這件事情來說吧，如果這事兒不涉及雙方的出身，恐怕皇上聽說都不會聽說。畢竟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大將軍、許國公職位比一個小小的連采邑都沒有的忠勇伯、五品雄武郎將高出太多，即使殺了他，也如同拈死個小蟲子，掀不起多大風浪。

　　但偏偏那些那個忠勇伯出身寒門，讓幾個同樣小戶人家出身，靠科舉得官的御史起了同仇敵愾之心，再加上有些人刻意一推動，立刻，彈劾宇文述弄權，試圖擴大自家在軍中實力的奏摺如雪片般飛到了皇帝陛下案頭。而宇文家養著的那幾頭「狗」也沒閒著，洋洋灑灑，從李旭擅自處斬元務本開始寫起，到未奉朝廷政令就收編叛軍，壯大擴充雄武營實力，不經戶部允許私分黎陽郡公糧等，各種惡行林林總總羅列數十條。

　　「嗤！他分了一部分糧食給士卒，但畢竟大部分都給朝廷留下了。若是被叛賊奪回去，甭說整個黎陽倉，朝廷連一粒稻殼都撈不到！」於理，郡守虞荷不認為李旭的做法有什麼錯。但他不敢把這話明著說出來。像他這種豪門的旁支，大姓中的小輩，哪一方的勢力也得罪不起。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左右逢源，兩頭押賭注。這樣做雖然永遠沒機會獨立潮頭，呼風喚雨，但即使輸了，也輸不掉太多，早晚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大人，縣學的劉老夫子請到了，正在二堂恭候大人指示！」管家虞廣達走到虞荷身後，弓著身子提醒。

　　「把他請到我的書房來吧。夫子是地方名士，理當在書房奉茶！」虞荷點點頭，背對著老管家吩咐了一句。

　　他不想在二堂那個處理公務的地方與劉老夫子敘話。今天他要問的事情，是自家遠房族叔，皇帝身邊的內史侍郎，參掌朝政的虞世基大人吩咐下來的。具體得出什麼結論，怎麼向上彙報都需要斟酌。所以知道的人越少，對他來說越安全。

　　老管家跑了出去，片刻後，縣學資格最老，人望最高的劉老夫子被帶到了書房。僕人送上一壺茶，也在老管家的示意下，躬身退走。書房裡立刻只剩下了三個人，在縷縷茶香中聽著簌簌雪落，顯得異常悠閒。

　　「大人今天請學生來……」劉老夫子甚為知趣，明白自己沒有在郡守大人書房喝茶的資格，稍稍用茶水暖了暖喉嚨，便主動問起郡守大人邀請自己的用意。

　　「也沒什麼其他事情。咱們易縣縣學最近出了兩個有名的晚輩，作為地方父母，我自然得關注一下。否則，一旦皇上問起來，我連這些庶政都不知道，豈不是要鬧笑話！」虞荷蓋好茶杯，伸了個懶腰，非常隨意地說道。

　　「學生明白，學生明白。這兩個後生都是學生親手教導過的弟子，想當年他們在縣學就讀時，學生就知道認定了他們器宇不凡，總有為國出力的那一日！」提起易縣縣學最有名的兩個學生，劉老夫子滿臉自豪，聲音不知不覺間就提高了幾分。

　　「當真是夫子的得意門生？本官可真要恭喜夫子了！」虞荷坐直身軀，輕輕向劉老夫子拱手。

　　「不敢，不敢。是皇上德被宇內，大人治政有方。所以他們兩個學子方有成才機會！」劉老夫子趕緊站起身，躬著腰還以長揖。「郡守大人給我作揖了！」老夫子得意得眼前直冒火花，「這可是誰都沒有的榮耀。一郡之守給我這布衣之身作揖，只為了那兩個後生有出息！」老人感覺到自己的心幸福得幾乎蹦出了嗓子眼，更打定主意要把李旭和張秀歸到自家門下。「楊老夫子已經走了，估計這輩子都不會回來。這功勞和臉面都是老夫的，別人誰也搶不去！」

　　「是你教書育人，哪有我什麼功勞。夫子不要過謙，否則我這個父母官也會慚愧的。」虞荷擺擺手，制止了劉老夫子的阿諛奉承。

　　「若不是大人注重治學，咱易縣縣學怎會有今天這番成就！」劉老夫子為人圓滑，主動將一部分「功勞」讓給了虞大人。從今天虞大人的說話的意思上判斷，他感覺李旭和張秀二人又立了什麼大功勞。所以朝廷關注到了縣學，向郡守大人問話。如果答對好了，兩個徒兒的功勞那麼大，老師還能不受些嘉獎？即使沒法入仕吧，至少幾匹絹帛的賞賜是少不了的。

　　「這老貨沒骨頭，估計教導不出李旭那種硬脾氣徒弟來。看來傳言是真的，李旭的授業恩師是夫子楊繼！」一邊聊天，虞荷心中做出如下判斷。但跟自己的族叔怎麼彙報呢？他有些犯嘀咕。

　　劉老夫子卻看不出虞大人笑容後隱藏的玄機，自顧絮絮叨叨地將當年李旭和張秀二人怎樣在縣學求學，自己如何誨人不倦，如何教導他們做人的道理，如何傳授他們兵法、韜略。只說得唾沫星子橫飛，連天外的雪花都為之帶上的絢麗的顏色。

　　「也好，有人願意做他的老師，省了很多麻煩事！」虞荷揭開茶碗，輕輕吹散如煙水霧。那小子是皇上御賜金牌的，據說是在回鄉路上，還剛好碰到皇上的車駕。天下哪有那麼巧合的事情，說不定皇上這次駕臨上谷這個窮鄉僻壤，就是為瞭解決他的事。

　　虞荷猜不透上頭的用意，但已經想好了如何回覆朝廷的問話。亂世快來了，這為官麼，如果能糊塗一點，又何必那麼清醒！

　　※※※

　　當上谷郡守虞荷精心準備的奏摺經過幾次周轉送到大隋皇帝楊廣手中的時候，時間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楊廣從一堆奏摺中抓起它，粗略地掃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了笑意，隨即，他的笑意越來越濃，突然間，笑聲如洪水破堤般迸發出來，震得窗戶紙嗡嗡作響。

　　「壞了，咱們揣測錯聖意了！」內史侍郎虞世基嚇得一哆嗦，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上谷郡守的奏摺是經過他檢視過的才放到御案上的，雖然和他最初的暗示不完全一致，但也基本符合聖上需要的結果。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皇上看了它居然會爆發出如此淒厲的笑聲。那絕不是什麼吉祥的兆頭，大隋皇帝陛下雖然對寵臣們很容忍，但不意味著他暴怒時不會找藉口殺人。事實上，對於冒犯他威嚴的人，皇帝陛下處罰起來絕不留情。

　　「難道皇上不再打算重用忠勇伯？那他為什麼還一直把此人留在身邊！」虞世基低下頭，納悶地想。最近兩年，特別是自從去年遼東戰敗後，陛下的心思可是越來越難猜了。用個大逆不道的辭彙來形容，說他是喜怒無常也不為過。對於沒有僕射之職卻行使僕射之權的虞世基而言，這等於無形中增加了他的輔政壓力。因為虞大人和宇文述、裴矩、裴蘊等其他大臣不一樣，他沒有什麼固定的為政目標，揣測帝王心思，是他心目中的第一要務。

　　「哈哈，好，哈哈哈，好個會做官的虞郡守！」楊廣將奏摺在掌心中握作一團，一邊笑，一邊用力捶打著書案。巨大的嘈雜聲驚動了許多人，門外侍立的武士們甚至握住了刀柄，只要陛下一開口，他們立刻衝出去，把某個不開眼的倒楣鬼抓回來訊問。

　　虞荷是虞世基的本家侄兒，內史侍郎虞大人不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侄子倒楣。趁著皇帝陛下還沒做出拿人的決定，他偷偷地用眼睛向站在御案旁，替皇上捧著白銀炭爐的老太監文刖發出了一個求救信號。

　　「皇上，皇上小心氣壞了身子！」文刖怒氣沖沖地瞪了虞世基一眼，然後壓低了聲音勸告。他對朝中是非不甚關心，相比之下，他更關心的是楊廣的個人健康。從前年開始，自幼與楊廣相伴的文刖明顯感覺到身邊的陛下衰老了下去。不對，帝王家不應該被稱作衰老，而應該說更穩健，但陛下的精神的確大不如前，整個人看起來也不像原來那樣樂觀，那樣雄心勃勃。有個別時候，文刖甚至看見皇帝陛下在偷偷地落淚，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落淚，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文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揣度皇帝陛下，但他有時真的覺得皇帝陛下很可憐。近幾年老天不開眼，把大小禍事一樁樁接踵降臨到大隋朝。先是太子薨了，讓陛下嘗了骨肉分離之痛。然後遼東慘敗，然後是楊玄感造反，緊接著餘杭劉元進起兵，東海人彭孝才聚眾為盜。最近又出現宋子賢、門向海明、杜伏威、輔公佑、苗海潮等大小二十餘夥賊寇。不知道什麼原因，一向軟弱的百姓們突然都暴戾起來，一個個比著賽幹這株連九族的買賣。

　　而這滿朝文武也不讓人省心，今天你咬我一口，明天我掐你一下。好不容易出了一個合陛下心意的李郎將，還被這些老奸巨猾的傢伙們握在手中當刀子使。

　　「生氣，朕有什麼好氣的。」楊廣笑夠了，把虞荷的奏摺向到屋子角落裡一丟，大聲說道。「李郎將的授業恩師不是楊繼，那姓楊的老頭只是縣學一個普通教習，沒什麼本事。朕正想著怎麼處理李郎將為報師恩私放欽犯的罪責呢，這份奏摺一上來，還用得著朕操心麼？」

　　「這個上谷郡守想必不知道內情，被底下人給糊弄了。臣立刻派人申飭他，一定把這事兒查得水落石出！」虞世基湊上前，一個勁兒做保證。

　　黃門侍郎裴矩奉命安撫隴右一帶的蠻族去了，眼下給楊廣出謀劃策的重任大部分都落在了虞世基和御史大夫裴蘊身上。而那裴蘊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這次御史們彈劾宇文述的舉動，就是他在背後撐腰。此人這樣胡折騰，讓一心想和稀泥虞世基非常頭大。宇文述那一方，虞世基自覺得罪不起。而那些言官和裴家，虞世基也不願過多招惹。所以他才左右逢源，弄了個不倫不類的奏摺上來，結果反而觸動了天威。

　　「不用了，他做得很好！」楊廣擺了擺手，說話的語氣讓人聽不出來是讚揚還是嘲諷。「虞世基，這個虞荷是你虞家的吧，他這般會做人，怎麼你也不讓吏部把他的職位再升一升啊？」

　　「臣不敢徇私。」內史侍郎的虞世基臉色愈發蒼白，比窗外的雪地還要白上三分。皇帝陛下這次可真氣壞了，可到底哪裡做得不對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按昨天的種種端倪的推測，皇帝陛下分明是不想追究爭執雙方任何一方的責任。怎麼到了今兒晚上，他就完全變了卦。

　　「怎麼不敢，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麼？」楊廣嘴角微微斜翹著，繼續冷嘲熱諷。「若不是朕事先知道，估計你這個本家會將楊繼寫成縣學裡的打雜的，或者乾脆告訴朕易縣縣學根本沒出現過這個人。省得大家都跟著煩惱！」

　　「臣，臣親自去查，親自去查！」虞世基恨不得跪在地上，抱著楊廣的大腿乞求對方原諒。陛下不是生氣虞荷替李旭開脫，陛下是生氣大夥睜著眼睛說瞎話。可把實話告訴皇帝有什麼好處？李郎將已經把人放了，罪責可輕可重。而宇文述老匹夫和李郎將小鬼頭都沒在此事上過多糾纏。宇文述把李家小鬼頭踢出雄武營的理由是對方居功自傲，蔑視上司。姓李的小鬼頭做得更絕，千里迢迢跑到薊縣迎住皇上的車駕，不喊冤，不告狀，只是推說自己傷口養好，閒著無事，所以特地到皇上身邊來聽候差遣。

　　楊廣的回答是一聲深深的嘆息，「算了吧，這事到此為止。」他站起身，在屋子內輕輕踱步。當李旭出現在早朝隊伍中時，他就猜到了小傢伙在軍中那夥老狐狸手中栽了觔斗。那時他已經收到了三份奏摺，一份是宇文士及寫來的，關於黎陽兩次攻防之戰的具體過程和善後處理措施。駙馬在奏摺上多次替李旭請功，認為沒有此人對戰局的敏銳把握和作戰時不畏生死，黎陽城根本拿不下來，事後也不可能守得住。

　　第二份奏摺宇文述，老將軍「非常大度」地將虎牢關之戰的首功記在了李旭頭上。同時說明了讓李旭回家養傷的理由，一方面是因為惜才，不忍他帶傷作戰。另一方面是為大隋長遠考慮，殺一殺年輕人的傲氣，以便他今後的更堪大用。

　　第三份奏摺是來護兒將軍所寫，他大力向朝廷保舉李旭，認為年輕人智勇雙全，是難得的棟樑之才。具體原因就是此人在虎牢之戰中的表現，來護兒認為前右武侯大將軍李子雄狡猾奸詐，多虧了李旭識破其伎倆，才保證了大隋軍威未曾墜於叛賊之手。

　　「這幫老傢伙，胡鬧就胡鬧唄，何必拉上一個不懂事的小傢伙！」楊廣當時這樣想。宇文述之所以突然變得大度，沒有獨吞了全部功勞，想必就是因為來護兒等人把李旭推出來鬧事。而來護兒那份奏摺，分明是說宇文述用兵失誤，虧了雄武營補救及時才免於一場敗局。

　　當時楊廣沒有生氣。將軍們互相傾軋，是大隋的傳統。從皇家角度，他也不希望麾下的老將軍們過於團結。至於李旭被排擠的事，楊廣沒打算深究。反正小傢伙的官職還在，又新立了功勞，等回到洛陽論功行賞時，給他升官進爵，然後重新授個實缺也就罷了。

　　可李旭出現沒幾天，事情就變得複雜起來。御史們輪流上本，彈劾宇文述弄權誤國，居心叵測。而幾個和宇文家關係密切的官員奮起反擊，彈劾李旭擅分軍糧，收買人心。雙方越戰越激烈，結果把許多隱藏在私底下的秘密全部揭到了明處。楊廣再次檢視，才發現事情群臣之中居然沒一個好人！

　　事情不是李旭挑起來的，他這個每月只有六次上朝機會的五品郎將，跟言官們沒交情，也沒能力掀起這麼大風浪。按楊廣推斷，幕後黑手應該是御史大夫裴蘊、內史令蕭瑀等。這些傢伙早就對宇文家權力眼紅，為了李旭報打不平只是他們應付局外人的一個幌子。

　　對此，楊廣也早就習以為常。權臣們互相制約，才更方便為君者駕馭。但大夥放著一大堆國事不去管，不分時間和輕重地互相拆臺就讓他無法忍受了。他決定親自關注此事，通過此事處理過程中的具體表現，看看群臣之中誰忠心些，哪個對朝廷的事情比對自家的事情更關心些，結果，他霍然發現滿朝文武，除了幾個和李旭一樣剛踏入仕途的小芝麻官外，其他人都在假公濟私。

　　而且這些人都打著冠冕堂皇的理由。

　　朕之大隋，原來是這個樣子！楊廣覺得自己心裡很冷，比外邊的冰天雪地還冷。他記得父親臨終前告訴自己，蘇威、楊雄、裴矩都是良臣，高穎、宇文述、李子雄皆為名將。結果，這些良臣名將們要麼背叛了自己，要麼就變得碌碌無為，只知道爭權奪利。

　　「難道是朕真的無福麼？」楊廣恨恨推開侍衛，伸手拉開窗子，飄舞的雪花被風吹進來，登時捲了他滿臉。

　　※※※

　　「陛下！」虞世基、文刖等人同時喊了起來。外邊風雪正大，他們擔心楊廣被冷風吹傷身體。

　　「出去！」楊廣沒有回頭，低低地喝了一聲。

　　「陛下息怒，臣，臣等一定盡力將此事處理好，請陛下寬心。」虞世基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再次低聲乞求。他知道自己沒有裴矩那樣的謀劃之才，也不像宇文述那樣知兵善戰，能在皇帝身邊行走這麼多年，憑的全是過人的記憶力和皇帝的信任。一旦皇帝的信任沒了，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了盡頭。

　　「出去，滾，你們全出去，全給我滾！」楊廣雙手扶著窗框，大聲咆哮。太監、侍衛、大臣，所有人都嚇得如受驚的老鼠般狼狽而逃。瞬間之間，臨時徵做行宮的屋子裡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低聲喘息著，就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

　　外邊的雪下得很急，濕冷的夜風如同刀子一般割向人的臉。楊廣不躲不閃，盡情地享受著這鋼刀刮骨般的寒意。片刻後，他喘息著回過頭來，弓著身體走到書案邊，一揮手，將所有奏摺掃落在地，又一抬腳，踢飛了檀木做的書案。

　　這位曾經指揮數十萬大軍作戰的皇帝很有力氣，被他踢飛的檀木書案在半空中畫了一道弧線，撞在了包裹著綾羅的牆壁上，一分為二。楊廣卻還不甘心，追過去，用腳尖將半截書案甩起來，摔到另一側牆壁上。再摔，再踢，直到將整個書案恢復成一堆原始的木材，他終於累了，雙手抱著膝蓋蹲到了炭盆旁，望著裡面跳動藍色的火焰，淚流滿面。

　　「一刀公公，陛下，陛下他……」屋門口，虞世基向老太監文刖作個了揖，試探著問。屋子內的「乒乒乓乓」聲停止了，這說明皇帝陛下的怒氣已經散得差不多。沒弄清皇帝陛下到底想怎麼處理此事前，他不敢再胡亂去執行。

　　老太監文刖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作為回應。虞世基的嘴臉他實在看不慣，要不是這廝無能，大夥今晚也不用如此擔驚受怕。皇上的怒氣，你以為如此容易平息麼。他有時候不追究一些人的責任，是因為他不想計較。而就是這些他不想計較的人，卻恃寵而驕，一次次讓陛下失望。

　　在文刖眼裡，楊廣的就像一塊著了火的冰。熱烈的那一面感覺讓人如沐春風，甚至可以將人烤化。陰冷的一面卻令人不寒而慄。這種性格在爭奪皇位時很適合，因為他可以讓麾下人不惜效死，而敵對方和那些中間派則不得不考慮得罪他的後果。但用來治理國家，卻未必真的……

　　文刖不想在心裡詆毀這個從小跟自己一同長大的皇帝。楊廣對別人來說是個威嚴的帝王，對文刖來說，對方不但是帝王，而且是同伴，值得信任和維護的同伴。想到這兒，他嘆了口氣，又掃了一眼戰戰兢兢的虞世基和眾太監，伸手推開了面前虛掩的門。

　　「誰叫你進來的？出去！」楊廣快速地伸手抹了一把臉，低喝。

　　「我看看炭盆裡是否還有炭，然後就走！」文刖慢慢走上前，腳步盡量放得輕緩，彷彿怕走路的聲音會嚇到了屋子裡的人。他先走到牆邊，躡手躡腳地關上窗戶。然後走到楊廣身側，蹲在白銀炭盆旁，用鍍了銀的鐵筷子將炭盆上的鏤花銀炭罩勾開，向裡邊看了看，低聲問道：「陛下希望火緩一些，還是急一些！」

　　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盡量不去看楊廣的眼睛。任何一個成年的男子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紅腫眼皮，在老太監文刖心裡，楊廣是一個皇帝，同時也是一個愛面子的男人。

　　「你隨便加，這點事情也來煩朕！」楊廣將身體向後挪了挪，懊惱地抱怨。善待自己身邊的人，這是他身上為數不多的好習慣。老太監文刖伺候了他三十多年，連「一刀」這個綽號都是他給取的。所以雖然此時心情依舊煩躁，楊廣卻不想再對文刖發一次火。

　　「陛下不說清楚自己想做什麼，我們這些打雜、跑腿的笨人，怎麼會懂得怎麼做。一不留神體會錯了陛下的心思，還不是又惹陛下生氣麼？」文刖熟練地用銀鏟從金麻炭袋裡鏟出了數塊半寸見方，大小整齊的香熏木炭，一邊往炭盆中加，一邊回應。

　　炭盆中立刻跳出了幾股金黃色的火苗，照得屋子內陡然一亮。然後，火苗又快速弱了下去，數道帶著香氣的煙霧緩緩升起來，擰成一個團，在屋子中慢慢瀰散。

　　「你是在替他們說話了？姓虞的給了你什麼好處？」楊廣無神地眼睛快速亮了起來，隱隱有火光跳動。但很快，火光以炭盆中虛焰同樣的速度黯淡。一刀公公是個孤兒，世上沒有親人。如果問身邊哪個臣子最清廉，楊廣知道身邊這個老太監絕對可以當之無愧地排在第一位。多年來，連自己賜給他的財產他都屢屢拿去周濟別人，外臣的賄賂，此人當然更不會去收了。

　　文刖用銀筷子在木炭上扎了兩個眼，露出黑炭下的紅炭，然後又輕輕地將炭罩蓋了回去。「我只在乎陛下的心情，至於他們，」他驕傲地向門外指了指，「不是我的主人，我伺候不到！」

　　所有後宮內宦中，直接用「我」回話，是楊廣賜給文刖一個人的權力。老太監說起來順口順心，壓根不讓人覺得無禮。為自家辯解完了，他靜靜地坐在了楊廣身邊，與皇帝陛下一樣，雙手抱著膝蓋，望火。

　　「這死老頭子！」躲在門外偷聽的虞世基氣得直咬牙。他本以為一刀公公心軟，進屋給大夥求情去了，結果老頭子居然玩起了袖手旁觀的把戲。正當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般時，又聽見屋子裡傳來了楊廣的問話聲。

　　「依你之見，朕該怎麼做？」

　　「天啊，你終於開眼了。一刀公公唉，你再說幾句好話吧！」虞世基望著外間屋頭頂的天花板，喃喃祈禱。

　　也許是聽到了他的禱告聲，文刖沒有再保持沉默，想了想，笑著回答：「如果有人做事不合陛下的心思，陛下儘管將他奪了官爵，逐退便是。且不可氣壞了自己的身體，我是內宦，這外朝的事情，半點都不懂！」

　　「這老不死的老賊！」虞世基心中再度冒起了濃煙。滿朝文武，如果說誰最被陛下信任的話，排在虞世基前，就是文公公。此人平素為人和善，可今天出的這個主意，簡直是在落井下石。

　　奇怪的是，卻沒有人被石頭砸到。楊廣聽完文刖的話，非但沒有跳起來宣佈將虞世基趕出朝廷，反而長嘆了一聲，懶懶地回答：「唉，換了誰還不是一個樣，還未必如這幾個讓朕順心呢。」

　　「謝天謝地！」虞世基猛然覺得心情一鬆，身體彷彿被抽去了筋骨般軟了下去。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不動，耗盡了他的精神和體力。此刻危機終於解除，整個人立刻沒了支撐。

　　兩個和虞世基一樣緊張的侍衛手疾眼快，輕輕架住了他的肩膀。「多謝！」虞世基俯在對方耳邊，喃喃地道。他的目光順著門縫，又落在文刖公公的肩膀上。「此人很機智啊！」虞世基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在感激之外，又隱隱泛起了幾分妒意。

　　「既然陛下不準備處置任何人，為什麼要這樣生氣呢？」屋子內，坐在炭盆旁的文刖低聲問。

　　「對啊，朕為什麼如此生氣呢？」望著一點一點從木炭下滲出來的火光，楊廣奇怪地想。他記得當初自己的確沒打算處置宇文士及，也沒打算處置李旭。但後來御史大夫裴蘊和幾個言官們彈劾宇文士及弄權，居然把三支精兵都抓到了宇文家手中，自己就勃然大怒。然後，然後是吏部尚書牛弘和另外幾個言官為宇文述辯解，將李旭私放欽犯的過錯抖了出來。接著，接著的事情就亂了套，滿朝文武分成數派，互相指摘，沒一個是好人，沒做一件好事。幾天來，唯一讓自己開心的事情就是宇文述滅了洛陽附近最大的一夥反賊梁相國，繳獲了大筆賊贓。

　　當最近幾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如炭盆內的火焰一般漸漸清晰起來之後，楊廣覺得很洩氣。不值得，一切都不值得。雞毛蒜皮一點小事，扯來扯去就被無限放大。開始只是宇文述和李旭兩人有錯，自己已經以一個帝王的包容之心原諒了他們。但現在，兩個最初惹起麻煩的傢伙已經退到了幕後，卻有一群其他人走馬燈一般竄到自己面前。

　　「朕允許你替朕出出主意，先不管此事發生在外朝，還是內廷！」楊廣沉重地嘆了口氣，把雙腿張開，箕坐於炭盆前。他覺得太累了，簡直想趴在地上就此長眠不醒。滿朝文武，見識居然還不如一個太監。這樣的皇帝，讓自己如何能當得好！

　　「依照老奴之見，這是是非非，原本起於宇文老將軍和李小將軍之間，與他人並無干係！」文刖向門口望了一眼，然後轉過頭來，低聲說道。

　　「本來也沒別人什麼事情，想把水蹚混的人太多！」楊廣點點頭，對文刖的分析表示贊同。

　　「那別人的對錯，陛下先暫且放一放。先把宇文老將軍和李小將軍的功過分開，該獎地方的獎，該罰的地方罰。功過相抵了則不獎不罰，倘若功過不抵……」

　　「則獎功懲過！」楊廣拍了拍地毯，大聲道。

　　「陛下聖明！」文刖及時地拍了一句馬屁。

　　「宇文述麼，他為朕平了楊玄感，又滅了梁相國。運籌調度有方，的確居功厥偉！」楊廣的心情慢慢恢復，頭腦也隨之開始清醒。「宇文述最大的好處是知道體會朕的心思，不像某些人一樣裝腔作勢！」他在內心深處追加了一句對自己麾下這名寵臣的評價。別的將軍，繳獲了叛軍的物資，要麼自作主張分給部將，要麼故作清廉上繳國庫。唯獨宇文述將軍，寧可自己背著個溜鬚拍馬的虛名，也要把財寶交給皇家處理。這些年來，別人彈劾宇文述貪婪，楊廣卻知道其中大半罪名宇文將軍是替自己背下的。當年和楊勇爭位，拉攏群臣需要錢，討好母親的族人，幾個姓獨孤的舅舅需要錢。而自己於表面上又要做出清廉的姿態來，虧了宇文述將軍吞沒繳獲物資，才使得各種手段得逞。繼承皇位後，安撫楊勇的餘黨，穩固朝政，剪除潛在威脅，還需要大量錢來擺平。當時的國庫不能輕動，所有暗處花費，當然只能靠宇文述等人的斂財手段。

　　「但他排斥異己，在軍中安插親信，也的確是個大錯！」說完了宇文述的功勞，楊廣又想起了言官們的奏摺。宇文述的其他作為的確觸了他的逆鱗，其所控制的左御衛，已經是大隋四府十二衛常備兵馬中最為精銳的一支。而趁著這次剿滅楊玄感，此人又把同樣精銳的雄武營抓在了手裡。據知情人彙報，宇文述的另一個兒子宇文化及，如今正替身受重傷的右武侯將軍趙孝才掌控右武侯兵馬。

　　三支軍隊加起來，總兵士數量已經超過十五萬。楊玄感造反，不過憑著幾千家丁和兩萬船夫。把十五萬兵馬放在同一家手裡，即使對宇文述再寵愛，楊廣也不願意冒這個險。

　　「其實，駙馬這個人懂得進退，從他將黎陽之功全部加在李將軍頭上，就能看得出來！」文刖壓低了聲音在旁邊替楊廣分憂。

　　「駙馬的確是個懂得進退的！」楊廣點點頭，臉上露出幾分嘲弄的表情，和身體的動作非常不一致。

　　宇文士及將黎陽兩戰之功大部分送給李旭，表面上顯得非常大度。但靠著算計親生哥哥奪位的楊廣卻能從其中看出一絲陰謀味道。只要他冷靜的時候，這種陰謀根本瞞不過他的眼睛。宇文士及這樣做，一方面可以在李旭走後，讓雄武營將士歸心。另一方面，私分軍糧和處斬降將元務本的罪名，也同樣落在了李旭一個人身上。

　　「算起來，宇文將軍有兩功一過，應該是功大於過！至於其他請求，既然惹起了言官們的非議，陛下斟酌著駁了便是，沒必要生氣！」文刖順著楊廣的意思想了想，建議。

　　「高明！」在門外偷聽的虞世基暗挑大拇指，一刀公公不愧為一刀公公，這一刀砍下去既符合了陛下的本意，又讓宇文家說不出什麼話來。宇文述老賊心中即使有怨氣也只能抱怨言官們不開眼，怪不到其他人頭上。

　　正讚嘆間，忽然聽到屋中有人喝道：「虞世基，別在外邊偷聽了，給朕滾進來吧。朕等著你擬旨呢！」

　　「臣，臣罪，罪該萬死！」虞世基被抓了個正著，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弓著身子賠罪。

　　「算了，你記著朕的意思！」楊廣擺擺手，不想在細節上追究過多。虞世基這個人沒膽氣，自己剛才讓他滾，他肯定只敢躲在門口候著，什麼時候得知自己氣順了，什麼時候才敢進來告退。

　　「臣，遵，遵命！」虞世基再次施禮，看看楊廣和文刖的姿態，不敢站著跟皇帝說話，蹭過去，蹲在了文刖的斜對面。

　　平素君臣議事，最終結果向來是由虞世基記在心裡，待退下後再謄寫出來，第二天早上交到宮中用印。難得此人記性好，居然從來不出錯。今天，君臣之間自然也遵從著同樣的慣例。片刻工夫，關於宇文述獎勵和右武侯、雄武營的歸屬問題已經明確了下來。（注：關於虞世基的過人記憶力和憑記憶草擬聖旨的記載，見於史書。正因為他的記憶力好，楊廣才對其甚為器重。）

　　「宇文大將軍有功，賞絹五千匹，賜田萬畝！待回到東都，朕要親自給他把盞慶功。右武侯將軍趙孝才無能，罷了他吧。眼下叛匪張金稱正鬧得囂張，讓兵部侍郎馮孝慈帶著右武侯兵馬去剿了他，這個差事不好幹，派個老人去也穩妥些。至於雄武營，先讓宇文士及帶著！」楊廣想通了所有環節，微笑著做出最後決定。

　　「陛下聖明！」虞世基、文刖二人同聲恭維。

　　「我看你們巴不得朕糊塗！」楊廣望著炭盆，低聲抱怨了一句。炭盆內，來自底層的火焰已經將新加入的木炭完全烤透，溫暖的紅光穿過鏤花炭罩，照亮人的眼睛。

　　「臣不敢！」虞世基紅著臉，回應。

　　「那個李旭，千里奔襲，替朕奪回黎陽，斷了叛軍糧草，是一大功。守住黎陽，擊潰李密、韓世諤，是第二件大功。虎牢關下識破李子雄陰謀，果斷出擊，是第三件大功！」楊廣一邊說，一邊屈著手指數。「殺了元務本，不算過。否則無法安撫降卒軍心。收編叛軍，也不算過，要不然他拿什麼替朕守城。至於私分軍糧麼，分得太多了，對那些降卒不追究罪過也就罷了，何必浪費朕的糧食！」

　　「算一場小過！小過！」虞世基見楊廣臉上沒有怒意，順著對方的話說道。

　　「嗯，小過。」楊廣點頭，贊同虞世基的看法。總體上，他心中對李旭的好感還是超過了惡評。特別是對方受了委屈後，不吵不鬧，直接來找自己效力的做法。讓楊廣再一次感到了自己身為帝王的力量。

　　「朕給了他金牌，就是打算替他撐腰的！宇文述這個蠢貨，朕的人他也敢欺負！」楊廣把圈起的三根手指伸開一個，忿忿不平地想。

　　「但他私放欽犯的行為，的確不可鼓勵！」文刖公公在一旁低聲提醒。陛下還有兩根手指捲著，用過錯抵消一支，對年輕人的安全構不成什麼威脅。如果一下子讓他升得太高，恐怕會讓借機鬧事的裴蘊等人得到錯誤的暗示。

　　「宇文將軍沒奏明此事，不知道別人從哪裡得到的消息！是否屬實！」虞世基趕緊替李旭辯解。他這樣做倒不是為了還李旭清白，自家的族侄做事糊塗，陛下還沒說是否追究。若是能一併遮掩了過去，當然是最合人願。

　　「以那小子行事風格，此事卻十有八九為真！」楊廣猶豫了一下，又伸開了一根手指。李旭當初既然明知道李淵不受朝廷器重，還不肯與之撇清關係。以他這種恩怨分明的秉性，恐怕私放楊老夫子的事情十有八九為真。但宇文述卻沒將此事列為他貶斥對方的理由，顯然他也沒有確鑿證據，或是以此跟對方做了什麼交易。

　　「算了，朕說過要護著他！他是個知道報恩的，自然會懂得如何回報朕！」楊廣大度地想，晃了晃最後一根手指，向虞世基叮囑道：「按我大隋軍律，立一次首功，即升職一級。他三項首功抵消掉兩項，只升一級軍職，為武牙郎將吧。至於爵位，也升一級，從三等伯升到二等伯，賜食邑五百畝。你寫道聖旨，把升職的功勞，和他的過錯都寫清楚了。先議功，然後再申飭。」

　　「遵旨！」虞世基大聲答應，心情十分愉悅。皇上不追究李旭放楊老夫子的事情了，估計上谷郡守辦事不利的事情也能敷衍過去。宇文家和裴家瞎鬧騰，自己姓虞的受牽連，可真是十分沒趣。

　　「你那個親戚不認真做事，反而擅自揣摩朕的心思，妄圖獻媚邀功，這種人，讓他回家去吧！」楊廣的思維方式，永遠不是別人所能理會。處理完宇文述和李旭的糾葛，他就想起了被人欺騙的這個茬。雖然是郡守虞荷心懷善意，但他覺得依然不能原諒。如果所有人都像虞荷這樣做，滿朝文武豈不全成了溜鬚拍馬之徒？

　　「今後，無論誰蓄意欺騙朕，全照此論處！」楊廣看了看虞世基愕然的表情，信誓旦旦地補充。「捕風捉影，無事生非者，也同樣論處。所有旨意你們幾個先看了，有道理的送上來，沒道理的別再拿來煩朕！」

　　「陛下怎能把挑選奏摺的重任交給此人，那不是閉塞視聽麼？」文刖猛然坐直了身體，試圖阻止這個荒唐的命令。看看楊廣那疲憊的眼神，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算了吧，虞世基沒那個膽子！」他默默地想，「如果虞世基真的敢胡作非為，咱家也會提醒陛下！」

　　「是！臣遵旨！」虞世基心中悲喜交加，顫抖著聲音答應。透過炭盆中的火光，他看見自己和虞家的運氣像炙炭一樣興旺。

　　※※※

　　楊廣的車駕一共在上谷郡停留了五天，等到雪完全停後方才離開。關於皇帝陛下為什麼光臨這個窮鄉僻壤的具體原因，上谷百姓不清楚。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根據這次皇帝車駕南下途中突然改道的行為演繹出很多傳說。傳說之一，就是上谷郡守虞荷橫政暴斂，被聖明的陛下發覺，所以陛下親自來上谷處理這個大貪官。支持這個傳說的依據是在暴風雪停下來的同時發出的邸報，據上面的文字所云，郡守虞荷因為對皇帝的衣食「供費不給」而被免職，逐回老家，永不起用。

　　百姓們總是善良的，在他們心目中，天子往往是正義和聖明的化身。至於那些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貪官污吏，所幹的壞事都是瞞著皇上的。一旦被皇上察覺，重瞳親照後，貪官就會得到嚴懲，他們頭上就會恢復朗朗青天。雖然新來的郡守做的任何事情都和前任郡守別無二致，皇帝陛下也沒對被暴風雪凍死的人表示過任何憐憫，但大夥寧願相信傳說，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關於皇帝陛下光臨上谷郡的原因，第二個傳說流傳得更廣，並且在民間獲得了更多的支持者。很多人甚至信誓旦旦的以腦袋作證，他們親耳聽御林軍的軍爺們說過，皇上陛下到上谷來，是為了看一看忠勇伯大人的出生地。這位令上谷郡百姓提起來人人覺得臉上有光彩的大隋二等忠勇伯是皇帝陛下的愛將，曾經匹馬獨槊在遼東救下了數十萬大軍。所以皇帝陛下親臨上谷，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風水為大隋培養出一位有功之臣。

　　「知道獨闖遼東的忠勇伯李爺麼，那是咱們上谷李家莊人。他們村子就跟我村挨著！」很長一段時間內，去外鄉走動的上谷人都會自豪地向對方介紹。

　　「旭官那孩子啊，從小就有出息。所謂三歲看大，七歲看老。當年在縣學裡幾十號學生，我就看好他們表兄弟兩個！」劉老夫子不知道正是因為自己的謊言導致郡守大人丟了官，兀自在縣學裡吹噓。受到傳言的影響，第二年開春的時候，來易縣縣學的報名求學者猛然多了一百餘位，雖然上一年是災年，並且開春後道路上並不太平。

　　這些發生在背後的故事，旭子全然不曉。他不知道自己留在背後的身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傳說。他也不知道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成了很多家長拿來教育孩子的偶像。

　　「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想當年人家李家旭官跟你這麼大的時候……」為人父母者望著滿臉泥巴的孩子，總是如是數落。而被數落的孩子不敢頂嘴，心中卻把奪走了他們玩耍機會的那個姓李的惡棍想像成了天下最大的流氓、土匪。

　　※※※

　　旭子總是忙忙碌碌的，從早上忙到天黑。自從在薊縣加入皇帝陛下的隨行隊伍中後，他就徹底地失去了時間概念。很多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反正一天接一天就在打招呼和拜望同僚的過程中流逝了，下一個早晨起來，他會發現新的一堆請柬，和新的一堆雜事。

　　在皇帝車駕離開上谷之前，旭子抽了一個下午跑回家看了看。這回，有皇帝車駕駐蹕上谷這個藉口，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回自己的家。族裡人分不清虛職和實缺的區別，見旭子又升了官，並且爵位也從三等伯變成了二等伯，對他更是敬畏。兒時的許多玩伴，也躲躲閃閃地湊到李家老宅前，打上一個招呼，說上幾句客套話，從而得到一種滿足。這種敬畏和滿足讓人感覺很生分，但旭子已經開始習慣了，所以也不太在乎。他在乎的是母親眼角的皺紋和父親臉上的微笑。

　　「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尋個媳婦了！」母親從廚房裡端上一大盤冒著油花的炒雞蛋，一邊命令兒子吃，一邊嘮叨。

　　「嗯，男人先立業，後成家，你現在的成就應該算立業了，若是看上哪家的女娃，爹找人給你去做媒！」父親將酒盞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品著火辣辣的幸福滋味，心滿意足地建議。

　　「爹，不急，不急，我還小！還小！」李旭慌不急待地替父親將酒盞斟平，再用雞蛋填滿母親面前的飯碗，試圖用酒菜來替自己「擋災」。

　　「還小呢，馬上就十八了，前村劉二娃比你小兩個生日呢，已經當爹半年了！」母親用筷子敲了敲碗，佯裝出一副發怒的樣子地抱怨。緊接著，她把自己碗裡的炒雞蛋又夾回了兒子碗裡。雖然如今家裡寬裕，不缺這些東西了。但母親依然保留著看兒子吃菜的習慣。那是她的記憶，也是她的快樂。

　　「前些日子你妗的姨母託人來問，她姑姑的表嫂家的二姑娘已經及笄，看能不能親上加親。你這次回來如果待的時間長，咱們抽空就去她家走走。她家就在北平（注：隋代北平縣，即現在的河北完縣。），是博陵老崔家的遠支。跟咱們上谷李家算得上門當戶對。」老李懋又乾了一盞酒，高高興興地向兒子介紹。博陵崔家是個遠近聞名的望族，據說做過宰相的就是十來個，其家子侄即使貧寒落魄，也輕易不與小戶通婚。如今崔家的人能輾轉找上門來，說明兒子確實有出息，讓書香門第的人都另眼相看。（注：北魏一朝中，崔氏為相者六人。所以有崔家旁支的人上門提親，意味著李家漸漸被士族承認。）

　　「妗的姨母的姑姑的表嫂……家的二姑娘？」旭子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沒讓嘴中的雞蛋給噎死。妗的姨母的姑姑的表嫂家的二姑娘跟自己家是什麼親戚，他實在算不清楚。但小妗那一手提刀，一手拎雞的形象霍然於眼前出現。如果那雙屬於人類的溫馨眼睛再換成宇文述的狐狸眼，則所有的溫馨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雪一樣的冰冷。

　　「慢慢吃，別噎到！」李張氏趕緊起身，用力替兒子捶打。「都多大了你，吃飯還噎在嗓子裡。」她拉起袖子，擦了把李旭額頭上憋出的冷汗。「不就是去相個親麼，仗你都打過，還怕這！」

　　「娘，我這回陪著皇上，明天一早就得南下！」李旭怕兩位老人誤會，趕緊替自己解釋。世家大族的旁支，這種婚姻可不是那麼好結的。剛剛被蛇咬過一次，在沒弄清楚隱藏在這樁婚姻背後的彎彎繞繞之前，他可不敢輕易去冒險。

　　「咋，這就走？」老李懋手一哆嗦，半盞酒全部潑到了衣襟上。

　　「看你！」李張氏顧完了小的又去顧老的，拿抹布挪盤子，手忙腳亂。趁著兒子和丈夫不注意，她扭轉身，輕輕擦去眼角的淚。兒子是官場上的人物了，自己不能拖他的後腿。自從他當了隊正那一刻起，這個家已經光鮮了許多。作為母親，她明白自己應該知足。

　　哪怕每次母子重逢都是寥寥數語後就匆匆而別。哪怕是對著一碗兒子喜歡的吃食空空守望，比起將兒子留在在身邊卻日漸困窘的生活，她寧願望著兒子漸漸遠去。

　　「看你，孩子這不是在皇上身邊聽用麼？自古以來，何時忠孝能夠兩全過！」老李懋拍了拍妻子肩膀，說出了一句與自己身分極其不相稱的話。這話是誰人來自己家時，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時說過的？老李懋已經不記得了，但他學會了用這句話來安慰妻子和自己。

　　「我只是覺得，覺得旭子還沒來得及看看族裡為他起的忠勇伯府。還沒，還沒來得及進去住一天！」李張氏手足無措，端起桌上已經沒菜的舊盤子，匆匆走向廚房。

　　「那宅子不是沒幹麼呢？咱們今年冬天先給他燒燒炕，明年開了春兒回來，他不剛好住！」老李懋朝著妻子的背影喊了一句。轉過頭，給了兒子一個寬厚的笑臉，「別跟你娘學，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好好為皇上盡忠，等下次回來，咱們一家人搬到新房子裡，喝酒，把你舅舅也叫上，喝個夠！」

　　「明年春天，如果朝廷沒事，我一定回來！」李旭高舉著筷子，手臂突然間有萬鈞之重。

　　「先公後私，先國後家！這道理，爹懂！你放心，爹的身子骨還不老，這個家還能撐得住！」老李懋笑了笑，再次舉起酒盞往嘴邊送，手臂接連哆嗦了好幾下，終於一滴未灑地將那盞生活的瓊漿全部倒進了嘴裡。

　　「我肯定會回來看你們！」看著強顏裝笑的父母雙親，李旭心中也湧起幾分傷感。他很後悔上次過家門而不入，又很高興自己終於踏出了這一步。明天的路上會很累，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風雪、是非、陰謀、謠言將從此與他相伴，每一步可能都是荊棘，稍不小心就會跌入萬丈深淵。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昂首挺胸地向前走。

　　因為在他身後，永遠站著互相依偎著的父母，頭髮斑白，皺紋滿臉。

　　※※※

　　從易縣向南，皇帝的車駕走的是和李旭北返時同一條官道，但於路邊看到的景色卻截然不同。官道兩側的餓殍已經被提前得知消息的地方官員早早出動人手丟到了溝壑中，沿途的乞丐流民也被郡兵們強行驅散。再加上一場突然而來的大雪，整個大地上頓時一片白茫茫乾淨，再也看不見田地裡腐爛著屍體，也看不見百姓眼中隱藏的哀怨。

　　那哀怨如火，早晚會熊熊燃燒起來。李旭好幾次夢見那個用身體換餅子的女人，還有那些拿著木棍、菜刀，硬生生擋在自己戰馬前的暴民。每當從噩夢中醒來，他背上的汗都是濕漉漉的，整個身體也是一片冰冷。但這個噩夢他卻無法告訴任何人，無法讓任何人分擔這種恐懼。

　　他沒有膽量將沿途郡縣的災情稟報給皇上知道，他是武官，不能輕言文事。經歷過一次眾叛親離的他學會了更謹慎地保護自己的利益。事實上，即使他有勇氣反映民間疾苦，也沒辦法讓皇帝聽到。他現在官職是從四品武將，每個月可以上朝六次。遲到或衣冠不整，則要被扣掉一個月的俸祿。但由於對遼東戰事的結果過於失望的緣故，楊廣已經借天氣惡劣的藉口取消掉了大部分早朝。從薊縣走到博陵，一個多月的時間內，旭子只上了兩次朝。第一次被皇帝看見，皇帝問了他一句你怎麼不在家中好好養傷？他答了一句傷已經養好，願繼續為陛下奔走，然後，就沒有了繼續跟皇帝說話的機會。第二次上朝發生在十天後，朝中言官們因為他和宇文述之間誰對誰錯的問題爭執了起來，從早晨一直爭吵到下午，把他這個當事人反而晾到了一邊上。

　　在那之後，皇帝陛下就不再給任何人被扣俸祿的機會了。早朝成為虛設，皇帝找各種藉口避免出席。即使發生的天大的事情，百官們也需要將奏摺交到裴蘊、虞世基等人手上，由兩個皇帝陛下的親信大臣負責根據奏摺上面的內容，分為輕、重、緩、急四類，依次轉給皇上處理。

　　在這種情況下，旭子即使寫了奏摺遞上去，也要先經過虞世基、裴蘊等人之手。而這種不合體制的奏摺注定要被打回來，根本沒有讓皇帝陛下看到的機會。旭子私下拜訪過幾個文官，期望他們能為民請命。但那些很熱心替他伸張正義的文官們似乎對民間發生饑荒的事情漠不關心，任憑前來迎駕的地方官員信口開河地吹噓在聖人治下各地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盛世景象。在車駕到達博陵的時候，終於，太史令庾質大人實在看不過眼了，入內覲見，請求楊廣下旨賑災。楊廣大驚，將各部官員和親信大臣召集到一起議論了小半日，最後得出了一個「因為叛匪肆虐，所以各地軍備糧倉不可輕動的結論」，下旨令地方官員自己想辦法。

　　「除了楊玄感這種人之外，家裡有糧食吃，誰還當叛匪？」李旭對聖旨的內容甚為不滿，但無計可施。這樣的朝廷遠非他讀書時所被人灌輸的理想朝廷。在先生的口中，理想的朝廷應該是皇帝勤政愛民，臣子們鞠躬盡瘁，忠心耿耿。而擺在他眼前的事實卻遠不是那麼回事。旭子很失望，找不到任何發洩途徑。好在經過了這幾年的摸爬滾打，他已經學會了掩飾自己的心情，才又沒有惹出什麼麻煩來。

　　他是一隻剛剛走入狼群中的獨狼，必須先學會適應，才能分享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食物。四周都是通紅的眼睛，如果他真的露出破綻，那些眼睛的主人會毫不猶豫地衝上來給他一口。

　　博陵是崔氏家族的聚居地，這個家族在北魏一朝曾經出過六個宰相，十四名列侯，所以擁有很多富麗堂皇的宅院。得知御駕經過，崔家人騰出了最好的幾處宅院給供皇上駐蹕，並進獻白璧兩雙、錢二十萬貫以表忠心。楊廣非常高興崔家能如此善解人意，於是在他離開博陵郡之前，崔家又多了一位三等侯，一位三品將軍和一位郡守。

　　「這樣升官倒是快！」旭子再次見識到了世家的力量。他已經是升官最快的武人之一了，打了兩年多仗，身上負了十幾處傷才換了個武牙郎將的虛職。而崔家的人以二十萬貫錢的價格，便「買」到了更高的職位。

　　類似這樣令人長見識的事情隨處可見。旭子幾乎每天都在增加著對大隋官場的瞭解。以前他與這些上層人物之間隔著一道水晶牆，只能仰望，卻無法踏入對方的圈子。如今他一隻腳已經踏了進來，為了不再被踢出去，就不應該再對官員們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懵懵懂懂。

　　一經留神後，旭子大有發現。

　　先帝在世時，共有十六人擔任過僕射或納言之類的職位，其中七人出身為世家，九人在軍中戰功赫赫，號稱軍中勳貴。而本朝十二位曾經和正在行使僕射職權的人當中，出身世家的人竟然高達十個。

　　先帝設立了開科舉士制度，但先帝在位時，科舉出身的人沒一個能做到三品以上高官。當今聖上喜歡讀書人，但如今朝中同時擁有權力和才名的虞世基和裴蘊兩位大人，也都是江南士族。誰也沒有應過科舉。

　　大隋從朝堂到地方，甚至在郡縣，即使是戶槽、兵槽這樣的底層小吏，也很少是科舉和行伍出身的。本朝有不成文的規定，凡為吏者，需要家世清白，有地方士紳保薦。而那些地方紳士們保薦的人才，絕對不會是個沒有任何背景的草民！

　　比較一下眼前事實，再想想自己當年於縣學苦讀時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旭子忍不住想仰天長嘆。他更加理解了為什麼當年徐大眼的志願是建立自己的家族。這個朝廷簡直就是為了世家大族而設立，平民出身的人通常情況下只有膜拜的資格，根本沒機會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旭子不知道自己現在算寒門還是士族。他有著士族的官職、爵位，卻依舊保持著一雙寒門的眼睛。這種不尷不尬的身分令他極其孤單，越是盡力想融入周圍環境，對孤獨的體會越深。

　　御林軍的將校中有許多與旭子年齡差不多的少年，他們躊躇滿志，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建功立業。所以，大夥對李旭這些年的經歷很是神往。當與旭子有意或無意中在酒宴上相遇後，他們都喜歡哄鬧著，要求李旭講一講遼東和黎陽城下的故事。

　　每當旭子講完那些血染的故事後，卻在大多數人眼中看到的不是佩服，也不是尊敬。「如果當時我帶兵，就從爬到山谷頂上，居高臨下！」談到無名谷之戰，有人揮舞著手臂，奮力比劃。「幾十丈高的地方，隨便扔一塊石頭都會重逾千鈞。那高句麗將領真笨，居然連這一點都想不到！」

　　此人說得唾沫星子飛濺，根本沒想想，如何爬上那麼陡峭的山峰。即使爬上去了，到哪裡去找那麼多石頭。

　　「元務本根本不懂用兵，那麼多人，至少要擺一個八卦大陣。生、死、驚、兌……戰馬衝進去，雲瀰霧合，立刻迷失方向！」對於黎陽第一戰，有人的看法更是獨特。說話的傢伙是一個易經八卦的擁護者，臉色蒼白，嘴唇黑青。旭子從其他人口中得知，只有經常服用五石散的人才會擁有如此虛幻的臉色。臉色每白一分，他們距離天人合一的境界就又近了一重。

　　「李將軍守城時，怎麼不在城牆和街道附近堆木柴。先把敵軍放進來，然後柴薪盡燃……」有人幻想著烈焰騰空的樣子，兩眼星光直冒。至於黎陽城內的糧食會不會因此被點燃，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御林軍的將校們出身都很高貴，幾乎從娘胎裡就有了功名。雄厚的家庭背景和優越的生活使得他們看那些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時習慣於俯視，而旭子偏偏沒有學會怎樣仰臉裝出一副獻媚的笑容。對於這些人的指手劃腳，他能敷衍就敷衍，實在敷衍不了了，就乾脆裝做沒聽見。少年們見自己的「高見」不被人接受，一個個氣得火冒三丈。但他們卻沒有當面和李旭切磋一下武技的勇氣，「那個新進的李侯眼神冷得怕人，跟這個瘋子比武，氣勢上先輸三分！」

　　「早知道伴駕是這種滋味，當時不如……」李旭不止一次為自己輕易放棄的雄武營的做法感到懊悔。如果當時向宇文述服軟，然後陽奉陰違呢？他不知道如果這樣做，自己留住雄武營的可能有多大。但他知道，自己在離開軍營這段時間裡真的很孤獨。

　　南行路上的風是冷的，少年人的心一樣慢慢變冷，像官道兩邊的積雪般黑黑的發著寒光。每當隊伍找到大戶人家騰出來的房屋宿營的時候，他總是懷念自己走過的戰鬥歲月。無論是在護糧軍還是在雄武營，旭子從來沒這麼孤獨過。雖然最後的結局是，他不得不從這兩支隊伍中離開，並且先後和兩個朋友因為選擇的不同而疏遠。但他懷念那些謎底沒有揭開前，並肩戰鬥、流血的日子。每每在黑夜裡回首望過去，就像野獸在瞭望著篝火。

　　「我一定要想辦法回到軍中去，那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炭盆前，抱著膝蓋，旭子愣愣地想。

　　※※※

　　事情做起來總是比想的時候艱難。

　　大隋朝在夏天時出動了一百多萬大軍進攻遼東，返回涿郡後，大部分兵馬就地解散，只有那些內府兵和前去平叛的少數幾支隊伍還保持著完整編制。編制解散了，士兵們可以各自回家，一邊清理田地一邊等候新的召集令。而將軍們卻沒有事情可做，只好跟在皇帝車駕後蹉跎。所以，眼下隨著聖駕返朝的三品以上武職就有二十多個，四品、從四、五品的各類郎將更是多得數也數不過來。其中家世顯赫，或已經年過花甲的，自然不在乎領一份俸祿悠哉遊哉地混日子。而那些年齡三十剛出頭，心裡有些建功立業想法的少壯將領卻不得不削尖了腦袋尋找實缺兒。

　　僧多粥少，實缺的位置自然貴得離譜。而旭子現在身為從四品武牙郎將，職位不高不低。安排他外出獨領一軍，則資歷顯得太單薄。給其他將領做下屬，則其戰功又過於顯赫。因此，他只能慢慢候著，在漫長的等待過程中修身養性。

　　這一年是閏年，有兩個九月。第一個九月下旬，東海盜賊彭孝才的勢力飛速膨脹，威脅到了州郡安全，朝廷得到奏報後，認為賊人勢力不大，用不到興師動眾，所以派遣來護兒將軍之子來整領兵前去征討。

　　第二個九月到來的時候，餘杭盜賊劉元進拿下了毗陵、東陽、會稽、建安四地，實力擴張到整個東南沿海地區。在部屬朱燮、管崇等人的擁戴下，劉元進自立為帝。朝廷震怒，覺得需要派重兵剿滅，所以差遣左屯衛大將軍吐萬緒、光祿大夫下魚俱羅領軍出征。

　　尾隨著皇帝陛下的車駕，旭子從博陵郡走到了恒山郡，又從恒山郡走到了趙郡。眼看著閏九月都快過去了，他依然沒有補上任何一個實缺兒。

　　旭子終於感覺到了髀下生肉的滋味，鬱鬱不得志，卻毫無辦法。該使的錢他已經使過了，收禮的人總是笑臉相迎，笑著臉誇讚他的卓越戰功，然後笑著臉將他送出來，讓他耐心等待。

　　等待的日子，不知道何時才算盡頭。

　　可憐的旭子終於明白了宇文述為什麼那樣著急在自己手裡拿走雄武營。那是唯一一支規模不大不小，適合年輕郎將做主帥的隊伍。手中擁有這樣一支隊伍，就等於騎上了一匹在加官進爵道路上飛奔的駿馬。不但能夠個人建功立業，而且還能在軍中建立起屬於自己的一派勢力。失去了它，自己這個忠勇伯的官位再升，也是無本之木，無水之魚。而宇文士及擁有了雄武營，就等於讓宇文家在軍中又衍生出來一個生機勃勃的分支。

　　慢慢成長起來的旭子對官場玄機越看越明白，也越來越無奈。在等待補缺的日子裡，他認識了許多賦閒武將，卻很少交到朋友。他盡量讓自己合群，與眾將領們一同喝酒買醉，試圖忘記眼前煩惱，半夜之後，頭腦卻異常清醒。

　　可憐的旭子只學到了官場皮毛，卻沒理解官場精髓。眼下主管兵部的裴寂大人出巡西北，其他的兵部幾位大人要麼不敢得罪宇文述，要麼說得不算。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送多少禮也收不到成效。

　　「李將軍，要不，您再等等。裴寂大人就要回來了，像您這樣的猛將，大人自然會做出合理安排。這次征討呂明星的差事，朝廷已經有了人選。主帥、副將，都有了，下官的確沒辦法幫忙！」兵部承務郎虞慶之一邊低聲解釋，一邊將旭子向院子外送。臨時徵做兵部衙門的民宅過於狹窄，三步兩步就送到了門口。「做押糧官，那怎麼行。您是武牙郎將，好鋼得用刀刃上！您慢走，下官就不遠送了！」（注：承務郎，即員外郎，八品文職散官，為侍郎的副手，平素管理文案兼處理雜務，侍郎出缺時可以補位。楊廣繼位後先廢除員外，後設立承務部，職責不變。）

　　大門「吱呀」一聲，再次將旭子的希望推進呼嘯的寒風裡。他無奈地搖搖頭，緩緩走向自己的戰馬。已經到魏郡了，再走二百多里就是黎陽。三個多月前，自己和黑風在那片土地上縱橫馳騁，意氣風發。而現在，自己這個主人賦閒，黑風也跟著掉了膘。

　　他伸出手去，輕輕抹掉馬絡頭上的霜花。黑風也感覺到了主人的無奈，低下頭來，輕輕舔舔他的手背。漫長的冬天中，這是唯一的溫暖。旭子笑了笑，用力拍了拍馬脖子，給老朋友打氣。黑風搖了搖頭，鬃毛飛舞，繼而發出一聲長嘶，寂寞而又蒼涼。

　　「好一匹特勒膘，終老槽廄，恐怕非其所願吧！」冷風中，傳來一聲獨特的問候。

　　李旭聞聲回頭，看到一張滿是笑容的面孔。這張面孔他在遼東時曾經見過，當時他剛剛被皇帝陛下欽點為校尉。那天，此人就站在文官的隊伍中間，笑容也和今天這樣，慵懶之外帶著幾分蕭索。

　　「見過獨孤大人！」李旭上前幾步，抱拳施禮。刑部侍郎獨孤學的名字他記得很清楚，當初大隋在邊郡各地通緝巨盜徐達嚴、李富梨的荒誕文告，就是出自此人筆下。

　　「李將軍不用客氣，大冷天的，禮來禮去的麻煩！」獨孤學帶住坐騎，從皮裘內伸出手，還了一個平揖。「李將軍不嫌冷麼，冰天雪地的，不在屋子中烤火，還眼巴巴地趕到這裡來吃閉門羹！」

　　李旭知道剛才自己被人拒之門外的一幕都落入了這位獨孤大人和他的隨從眼裡，苦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崔潛告訴過他，豪門世家不會幫與自己利益無關的人，除非你對他們有可用之處。把受到的磨難跟他們傾訴，除了給對方添加些宵夜時的談話外，不會有其他任何用途。

　　「你那麼著急去補實缺作甚？」獨孤學彷彿沒感覺到旭子隱藏於笑容後的抵觸情緒，用馬鞭指了指緊閉的大門，低聲補充了一句。「他們這些人都是土偶木梗，怎麼動作，都要別人擺弄的。求他們，一點用都沒有！」

　　「這是末將唯一知道的途徑！」李旭拉起韁繩，飛身上馬。這不是一句實話，其他途徑有的是。從他賦閒之後，已經有好幾個人在酒席前隱隱約約地暗示，某家庶出的女兒還待字閨中；某位老人年過五十，膝下猶虛，期待有一個義子繼承家業；某人門下弟子無數，卻無人成才，衣缽待傳……如是種種，每一條路都比賄賂兵部官吏，等候安排便捷，但是每一條路的代價都比贈送珠寶來得更大。

　　「建功立業，嗯，功名富貴，人人逐之，可到哪才是盡頭呢？」獨孤學故意放慢腳步，等著李旭的坐騎從後邊跟上來。

　　「末將只是想為國出力。」李旭想了想，非常謹慎地回答。他猜不到獨孤學今天沒事跟自己搭訕抱著什麼目的，但對方的確曾經於自己有恩。如果不寒暄幾句就揚鞭而走，實在有失於禮貌。

　　「你真的長大了，居然這麼會說話！」刑部侍郎獨孤學搖頭輕嘆，不知道想表達的意思是誇獎，還是諷刺。他今天好像閒得厲害，刻意與李旭這個不得勢的武牙郎將糾纏不清。

　　李旭再次以笑容作為回答。他本來就不善於言辭，心中有了防備，出言更為謹慎。獨孤學見他談興不濃，也微笑著閉上了嘴巴。二人和眾隨從分成兩波，緩緩穿過青灰色，散發著淡淡白煙的街道。伴隨皇帝親征歸來的龐大隊伍給這座名叫安陽的小城製造了很多難題，主街兩旁模樣稍為齊整的房屋都被強行徵做了官署。所以，城市的主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街道兩旁也沒有任何炊煙，風夾著碎雪在房檐下吹出嗚嗚的聲音，讓人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進入了鬼域。

　　「照這樣下去，各地盜匪只會越來越多，恐怕朝廷把所有武將派出去都不夠用。到時候，還怕仗沒有你打的？」走了一會兒，獨孤學用馬鞭指了指遠處巍峨的城牆，悻然道。

　　這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話，陳述的卻是一個事實。秋天的時候，民間因為青壯短缺，沒有收上足夠的糧食。朝廷為了明年繼續征討高麗，不肯減免各地稅賦。今年冬天又出奇地冷，從上谷郡開始，風雪幾乎追著御駕的腳步同時南下。百姓又冷又餓，在凍死和當流寇之間，他們之中大多數人肯定會選擇後者。而朝廷為了給剿匪士卒提供補給，愈發不敢動用倉庫裡的存糧。如此無限循環下去，結果必然如獨孤大人所說，旭子也的確不用擔心沒仗可打。

　　李旭笑了笑，繼續保持沉默。他不敢接茬，對方姓獨孤，是已故皇太后的族人，無論如何大放厥詞，皇帝陛下看在他自己母親的分上都不會追究。但別人不行，他們既然沒有大放厥詞的本錢，老老實實地三緘其口才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想不到小小挫折，居然令縱橫遼東萬里的李將軍頹廢如斯！」獨孤學長嘆一聲，繼續嘮叨。

　　「末將是武將，不可輕言政事！」李旭淡淡地回了一句。已經陪著對方走出很遠，從禮節上講，他今天做得足夠了，「如果獨孤大人沒有其他事，末將就告辭回營了！」

　　「先不急，陪我看看城外的風景！」獨孤學搖搖頭，用一種近於乞求的口吻說道。

　　「末將恭敬不如從命！」李旭無法拒絕，只好陪著此人繼續在寒風中漫無目的的遊蕩。幾匹坐騎很快穿過了城門，走上骯髒的官道。城牆外是另一個世界，大大小小的窩棚以官道為主軸，散亂地向遠方攤去。為了保護皇帝陛下的安全，流民、乞丐和地位低賤的人家都被官府趕到了這裡，在御駕沒離開之前，無論野外風有多大，他們都不得進入城內避寒。

　　獨孤學的坐騎在一座窩棚前停了下來。窩棚內的主人聽到馬蹄聲，拉開稻草和樹枝紮成的小門，探出了半個腦袋。待看清楚面前是兩位身穿官府的老爺和數名讓自己無家可歸的差役時，他嚇得驚叫一聲，衝出「家」門，撒腿向遠方逃去。

　　此人的舉動影響了很多「鄰居」，很快，李旭和獨孤學二人坐騎附近的窩棚裡就沒了人。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們逃得遠遠地，彷彿一旦走得慢了，就會大難臨頭一般。待到達他們認為的安全區域後，眾人轉過身，默默地蹲成一堵牆，肩膀挨著肩膀，在寒風中瑟瑟。他們不知道兩位大老爺的目的何在。但無論對方做什麼，他們都沒有力量，暫時也沒有勇氣去抵抗。

　　很多人的命運從生下來的那一天就是寫好的，也許他們掙扎過。但發現一切掙扎都是徒勞時，他們學會了忍耐。

　　忍耐一切痛苦，直到忍無可忍的那一天。

　　「你看到了麼，這也是大隋！」獨孤學報以一聲長嘆，他年齡本來比李旭大許多，由於保養得好，看上去卻好像僅僅三十出頭的模樣。只是說話時意興闌珊，語調中帶著股難言的滄桑感。

　　「末將看到了，末將小時，家裡也窮！」李旭點點頭，回答。這種景色看多了，人早晚都會麻木。對獨孤學等人來說，也許還可以抒發一下悲天憫人的感慨。對他而言，那是他經歷過的，也是今生再也不想重複的過往。

　　「而那，也是大隋！」獨孤學又指了指背後的青灰色城牆。秋天時為了防禦亂匪，安陽城的城牆剛剛翻修過。貼在城牆外表的青石很新，使得整座城市都像剛剛興建起來的。

　　「末將知道！」李旭輕輕笑了起來。他明白獨孤學想表達的概念。在他認識的世家豪門中，此人算是為數不多還有責任心的。

　　城牆內外都是大隋，一面是繁華，一面是貧困。也許不久之後，城內城外就會發生一場戰爭，作為武人，你必須選擇一面去保護。

　　「其實你的性格，的確不適合留在朝中！」獨孤學也笑了，拉了拉馬韁繩，帶領大夥向回走。

　　「大人見過，末將一直在想辦法外放！」李旭點點頭，心中的戒備漸漸放鬆。對方不是代表某個家族來招攬自己的。這是一個有遠見的人，他已經感覺到了那來自地底層的，破壞性的火焰。

　　野火一旦燒起來，可分不清誰的血脈高貴，誰的血脈低賤。

　　「你的最大靠山是皇上，根本不用找別人廢話！」獨孤學狠狠朝馬屁股後抽了一鞭子，快速向城門奔去。

　　「皇上？」李旭愣了一下，轉而想起了懷中的金牌。他瞬間明白了獨孤學的全部暗示，同時，心裡又是一陣茫然。

　　皇上還記得我麼？旭子騎在馬背上，暈暈糊糊地想。

　　一名隨從的坐騎腳步慢了慢，拉下了一堆馬糞。然後，再次加速，追隨著大夥一同衝進了安陽城。沒等馬蹄聲消失，遠處的窩棚中立刻衝出了幾個少年乞丐，光著紅腫的腳丫，向馬糞上踩去。

　　新鮮的馬糞可以治凍瘡，第一個衝到目標前的小乞丐感受著糞團中的溫暖，笑了起來，滿臉幸福。

　　※※※

　　就在與獨孤侍郎偶遇的第三天，旭子又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召見。當傳達聖上口諭的老太監文刖轉過身時，李旭立刻被無數羨慕的眼光包圍。他卻早有了心理準備，不慌不忙地收拾了一下，慢慢跟在了文刖身後。

　　「見到陛下後好自為之，哪些話該講，哪些話不該講先想想再說。陛下好不容易有了些笑模樣，你別不知好歹把他的好心情破壞掉！」待離開眾人稍稍遠了，文刖頭也不回，低聲丟下這樣一句。

　　「多謝公公關照！」李旭上前幾步，將袍服袖子中事先預備下的一個翡翠扳指塞到了文刖手中。連續幾個月來四處求人，他已經習慣了官場規矩。每月到手的俸祿基本剩不下，就連在蘇啜部分到的那些紅貨，也不得不拿出來救急。

　　時間已經過去快三年了，那些財寶上的血腥味道已經被流光漂洗得乾乾淨淨。旭子幾乎忘記了當年自己是如何討厭這些硬搶來的財富，只有偶爾看到其中幾件時，才追憶起某些人，某些事，某些因為年少無知而留下的遺憾。

　　奚人的收藏品遠不如中原人製造的精美，但勝在塊頭大，質地純。這麼大一塊翠，少說也得二三十貫錢。李旭經過幾年來人世間的摸爬滾打，已經充分意識到這批寶物的價值。文老太監卻像當年的他一樣，對翡翠上散發出來的誘人光澤視而不見。

　　「你留著吧，我又不彎弓搭箭的，要這些東西做什麼用？」他輕輕甩了甩衣袖，將翡翠扳指又丟回了李旭懷裡。

　　已經熟悉了官場規則的李旭為對方的表現大吃了一驚，首先反應的是自己送錯了禮物，繼而想起了宇文士及曾經說過的話。眼前這位一刀公公是內宦之中唯一不收禮的，給他送禮非但起不到賄賂效果，反而適得其反。

　　少年人的臉登時紅了起來，從耳根到脖頸的肉皮全都火燒火燎。他後悔自己一高興後就疏忽大意，卻又找不到臺階下。一雙腿走快也不是，放慢也不是，簡直比作賊被人抓了現行還尷尬。

　　文公公內外行走多年，看到旭子如同剛被人抽過一巴掌般的表情，立即就明白剛才自己的舉動過分了。他知道旭子是入鄉隨俗，所以也不想存心讓對方難堪，主動放慢了腳步，等旭子跟上來，笑了笑，低聲解釋：「咱家素來不好這個，如此貴重之物，還是留給別人為好。再者說來，有本事的人不用關照，沒本事的人受到的關照再多，也是扶不起來的阿斗！」

　　「公公說得極是！」大冷天，李旭的額頭上汗珠清晰可見。想到自己作為一個肢體健全的人行止卻不如一名太監坦蕩，他羞愧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下去。可大隋朝官場慣例就如此，不適應它的人走到哪裡也吃不開。自己這麼做只是隨波逐流，不能算是貪贓枉法。正當他在內心深處自我開解的時候，耳畔又傳來了一聲低低的嘆息。

　　「嗨，才幾年的光景，外廷就變成了這樣，想為國家出力還得花錢，怪不得官員們越來越不爭氣！」文刖倒背著手，臉上的表情十分憤慨。沒等李旭搭話，老太監又自己搖搖頭，轉過身來叮囑道：「這些話不要在陛下面前說，你管不了，提起來只會讓陛下心煩。民間的事情，也少講為妙，你只是一個武牙郎將，時刻記住自己的身分，盡自己分內之責，就好，就好！」

　　「末將遵命！」李旭抱拳，肅立，感謝文公公的提醒。陛下最近心情不太好的消息在隨駕的文武百官之間早就傳開了。誰都怕晉見皇帝時一時應對失誤，把一場幸運瞬間變成不幸。有了文公公這幾句指點，就等於考試之前從先生那裡偷聽到了出題範圍。學子應付起來，隨即輕鬆自如得多。

　　※※※

　　今早楊廣的心情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吃罷了早飯，就開始集中精力處理國事。有幾個郡縣出現了大股反賊，氣焰非常囂張。地方官員無力剿滅，懇請朝廷派遣精兵強將支援。

　　「嗤！精兵強將，凡事都找朕，還養你們這些廢物幹什麼？」楊廣低聲罵了一句，對官員們的無能表現非常不滿。猛然間，他想起昨天召見自家人問話的時候，無意中聽到的關於李郎將的笑話。想起少年人已經被晾了三個月，估計身上的棱角已經磨的差不多了，也符合地方上需要的強將條件，於是，他決定看一看這匹已經馴熟的千里馬。

　　旭子上前行過君臣之禮後，被賜了一個座位，他不敢坐，再三拜謝，才微微沾了半個屁股。見到他小心翼翼的樣子，楊廣開心地笑了起來，擺擺手，大聲命令道：「不要裝了，朕知道你不怕的。萬馬軍中都殺進殺出好幾回的人，見了朕還會像個貓一樣，誰信！」

　　「陛下天威，更勝千軍萬馬。」李旭試探著拍了一記馬屁，然後坐穩了身體。

　　「你倒學會了說話！」一股笑意湧上了楊廣嘴角。他知道旭子說的是一句奉承之言，但這種蹩腳的奉承聽在耳朵裡卻比平素聽慣了的歌功頌德聲更新鮮。「怎麼樣，你身上的傷痊癒了麼？」他笑著問，同時也感覺了自己身體的力量在一點點恢復。

　　眼前這名青澀的少年身上充滿了陽光的味道，每次看到這個年輕人，楊廣都會覺得自己也跟著多出幾分活力。這是他欣賞李旭的原因之一，人皆希望青春永在，帝王家更不喜歡衰老。

　　「蒙陛下垂詢，末將身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李旭盡量壓住幾乎狂跳出嗓子的心臟，抬起頭，迎住楊廣的目光。

　　「陛下問我身體狀況，是要派我出去領兵了麼？」他高興地想。為了給楊廣留下沉穩有力的印象，他特意將身體坐得筆直。兩眼也絕不亂看，逕自對上楊廣的眼睛。

　　在旭子眼裡，此刻的楊廣比幾個月前在遼東時臉色更憔悴了些，身體也愈發顯得虛弱。兩次無功而返的征遼結果彷彿已經壓垮了他的身體和精神，如今，這具軀體上已經完全沒有了去年遼河畔校閱將士時那股霸氣，相反，旭子當年隔著御輦感覺到的那股暮氣更濃了些，濃得令人有些無法適應。

　　「嗯哼！」皇帝身後傳來一聲輕輕地咳嗽，嚇了李旭一跳。他知道自己把目光留在陛下臉上的時間太久了，超過了一個臣子應該保持了禮貌範圍。趕緊將頭低下，將所有觀察結果埋藏在心底。

　　「一刀，別嚇唬年輕人！」楊廣卻不甚在乎李旭的莽撞，回過頭，低聲對文公公呵斥了一句。待目光轉到李旭這邊，他又在乎起了自身形象來。「朕看上去是不是比原來老了，你還記得麼，朕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什麼樣子，你自己還有印象麼？」

　　「陛下看上去憔悴多了！但在臣心中，依然記得陛下指點遼東三千里江山的英姿！」李旭不知道怎樣回答皇帝的問話才算得體，只好說了一半實話，又補充了一句善意的安慰。「陛下當時說，要看看大隋駐守此地的壯士是什麼模樣。陛下說，我等沒有令您失望！當日，諸將爭相請戰，弟兄們的喊聲震得河水都為之生寒！」

　　「嗯！」文刖想咳嗽，猛然又憋住了。他大為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不多叮囑幾句，眼前的少年人太莽撞了，居然隨隨便便就提起了第一次遼東之戰。要知道，那是陛下心中永遠的痛，這內廷中，無論誰提起來，隨之而至的肯定是一場狂風暴雨。

　　暴雨遲遲未見，空氣中卻瀰漫起一股憂傷的味道。「是啊，朕依舊記得當年，麥老將軍橫槊立馬的模樣。當日河水都是紅的，一切猶在眼前啊！」楊廣嘆息著附和了一句，聲音中帶上了幾分傷感，幾分激烈。

　　那段記憶是如此盪氣迴腸，讓很多人想起來都心潮澎湃。楊廣閉上了眼睛，面孔像喝了很多酒一般，瞬間出現了大片的潮紅。他的手指不定地伸屈，顯然在努力穩定自己的情緒。過了許久，他終於從回憶中將自己脫離出來，長長地嘆了口氣，沉默不語。

　　臨時徵做行宮的房間裡很安靜，卻沒出現文公公擔心的那種失控場面。相反，君臣之間的關係猛然又被拉近了許多。顯然，楊廣在想起自己當年英姿的同時，也記起了眼前這名武將的青澀表現。

　　「日子過得真快，當年朕提拔你做校尉，還怕你不能勝任。轉眼，你斬將騫旗，已經成了咱大隋目前最年輕的武牙郎將了。」過了一會兒，楊廣睜開雙目，嘆息著說道。

　　「陛下知遇之恩，末將永生不忘！」李旭趕緊站起來，再次施禮。這個感謝是發自內心的，雖然因為李淵這一層關係，楊廣對他的信任總時強時弱，態度也是時好時壞。但總體而言，楊廣一直沒忘記給他升官，並基本上能做到有功必賞。比起那些在六品武職位置上徘徊一輩子的人，旭子知道自己很幸運，也一直對楊廣心存感謝。

　　「這小子倒是打蛇隨棍兒！」剛才還在擔心旭子表現的文公公不覺愕然。今天到目前為止有兩件事情讓他感到震驚，第一，陛下聽人提起首次遼東之戰居然沒有生氣。第二，那個看上去毛手毛腳的少年到目前為止整體表現非但不青澀，而且很會和陛下套近。

　　緊接著，令文刖第三次震驚的事情就發生了。聽了旭子的表白之言，楊廣沒有像以往一樣，以微微一笑或者哈哈一樂將這句明顯的馬屁話忽略過去，而是站了起來，走到李旭身邊，雙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朕相信你！」面對著滿臉坦誠的李旭，大隋皇帝陛下楊廣亦是坦誠滿臉。

　　「陛下！」李旭和文刖同時喊了一聲，李旭的聲音裡充滿了感激，而文刖的聲音裡卻隱藏著不滿。作為皇帝，他必須保持高高在上，保持和臣子的距離感，這樣，才符合他天之驕子，不同凡人的身分。而楊廣這一站一按，等於把他自己從雲端降下來，落入凡塵。從此與世間那些凡夫俗子毫無差別。

　　「一刀！」楊廣回過頭來，白了文刖一眼。文公公知道自己放肆了，趕緊低下頭，把手垂到了膝蓋處。楊廣也不深究他的無禮，將頭扭向李旭，笑著追問：「你知道朕為什麼相信你麼？」

　　此時的旭子正感動得熱淚盈眶，猛然聽皇帝陛下如此一問，禁不住愣了愣，順口答道：「末將不知，請陛下指點！」

　　「就因為你誠實！」楊廣又將李旭的肩膀向下按了按，示意對方坐下，然後回轉身，慢慢走向自己的「龍椅」。他今天穿了一件滾花龍袍，料子有些柔，貼在身上，毫不掩飾地暴露出了微駝的脊背。楊廣渾然不顧自己的帝王威儀，一邊走，一邊笑呵呵地說道：「朕就喜歡你這誠實勁兒，你明知道李淵在朕這裡不受寵，還死咬著認他這個族叔。你明知道那楊老夫子是朝廷欽犯，還敢偷偷放了他……」

　　沒等楊廣把話說完，旭子已經嚇得又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楊老夫子的事情宇文述沒明著提，宇文家的爪牙在彈劾自己時亦說得捕風捉影不盡詳實。升官進爵的結果出來後，旭子以為此事就這樣稀裡糊塗地過去了。沒想到楊廣知道得一清二楚，根本沒被那些亦真亦假的謠言迷惑住。

　　「末將罪該萬死，請陛下處罰！」想到這兒，李旭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緊抱著雙拳肅立在楊廣面前，一動不動，大氣亦不敢再多喘半下。

　　「你知罪就好，朕豈是那又瞎又聾之人！」楊廣的聲音忽冷忽熱，瞬間又從紅塵中飄移到了雲端之上。他人繞到了「龍椅」前，卻不忙著坐下，雙手支撐在御案上，仔仔細細又打量了一遍李旭，直到看見有明顯的汗珠從對方的額頭上滾下來，才嘆了口氣，低聲道：「朕不聾不瞎，只是不願意跟你們這些臣子較真罷了。如果朕想治你的罪，此刻你早已經住了大牢中了。刻意欺騙於朕，還能加官進爵，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兒？至於楊繼，你也不必擔心，那楊玄感已經敗了，楊繼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還能翻起什麼風浪來。朕已經下了旨，像他這樣罪責不顯，只是一時受了叛匪蒙蔽者，一概不予追究。」

　　「還不趕快謝恩！」文刖公公扯著嗓子在一旁幫腔。

　　「謝陛下隆恩！」李旭舉手齊眉，上前一步，雙膝跪倒，把頭深深地俯了下去。剛才這一瞬間的變化太突然了，他感覺到自己就像在生生死死之間走了一遭。心神慌亂不堪，根本來不及想出任何正確的應對舉措。

　　但楊廣直接把臺階給他留了出來，不但放過了他，而且也給了他的恩師一條生路。這份深重的君恩，讓旭子無法不銘刻於肺腑。

　　「你起來吧，坐下說話！」楊廣擺了擺手，吩咐。

　　「謝陛下大度！」李旭依舊垂首片刻，然後才直起上身，仍舉手齊眉，起雙膝，雙手垂於身邊，恭恭敬敬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這是一個完整的稽首之禮，用於君臣之間。旭子幾次上朝時都是敷衍了事，唯有這次，他的尊敬發自內心深處，沉重而虔誠。

　　楊廣把旭子的一舉一動全部看在了眼中。無論是先前的恐慌，還是後來的感激，年輕人的所有反應都沒有出於他的意料之外。楊廣平時對其他臣子也施加過類似的恩惠，但無論是親密無間的宇文述，還是善解君心的虞世基，他們身上的恐慌和感激都是裝出來的，一看就知道在作假。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對他的尊敬實實在在，對君恩的感謝認認真真。這讓楊廣的心情又好了許多，也更加一步感覺到自己還擁有強大的控制力。

　　「馭下之道，難道朕還用你來教導麼？」楊廣回頭，得意地瞟了文刖一眼。然後坐正身軀，輕輕地擺了擺手。「你是朕的愛將，如果這點小事兒朕都不能包容，那還做什麼帝王！」他頓了頓，繼續命令道：「抬起頭來，別學那些文官。朕喜歡你昂首挺胸，英姿勃發的樣子！」

　　「末將遵命！」李旭答應著，緩緩抬起了腦袋。目光與君王的目光相對，從對方雙眼中看到了濃濃的笑意。

　　「你既然不肯為高官厚祿辜負他人，將來也必不負朕。所以，朕相信你！」楊廣微笑著，對李旭說道。

　　「謝陛下！」

　　「你不必謝我，時刻記得為國盡忠就是。朕聽說你四處求人，希望被派遣出外作戰，可有此事？」

　　「陛下聖明，臣，臣是勞碌命，跟在御駕後享福，反而不太習慣！」李旭偷偷在官袍上抹乾淨手心上的汗，低聲回答。這是遇到獨孤學之後，他刻意準備好的答案。不完全屬實，但至少聽起來不會讓對方覺得刺耳。

　　「嗯，你在軍中待習慣了，乍一閒下來的確不太舒服。朕當年也是這個樣子，但魚和熊掌不可得兼……」楊廣果然接受了李旭的藉口，想了想，說道。他又想起當年領兵北擊突厥，南平陳朝的往事，多少年過去了，當時的情景好像還歷歷在目。

　　「這種事情，你應該來找朕，而不是找兵部那些官吏！」楊廣輕輕嘆了口氣，把話題又岔回到了正事上。「朕既然給了你免罪金牌，就等於認可了你為朕之肱股。你的請求，朕豈會置之不理？」

　　「末將多謝陛下！」李旭站起來，再次躬身，抱拳，肅立，施以武將之禮。楊廣笑著擺了擺手，又補充了一句，「送禮麼，也不用給他人送，直接送到朕的宮裡來即可！」

　　「末將，末將……」李旭大吃一驚，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雙手在衣袖中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皇帝陛下說的是一句玩笑。

　　「好了，好了，天下都是朕的，朕還缺你那點兒珠寶？別找了，你有一顆忠心，就是對朕最好的禮物！」楊廣哈哈大笑，眉宇間剎那恢復了幾分年輕時的風采。

　　「這少年倒是跟陛下投緣。」站在楊廣身後的文刖笑呵呵地想。好久沒見到陛下這麼開心過了，讓他這個內臣也跟著覺得心情舒暢。他不禁又多看了旭子兩眼。發現少年人除了滿臉新生的鬍子比普通年輕人濃了些，肩膀比別人略寬了些外，也沒什麼特別之處。但他決定將少年人記在心裡。皇帝陛下很護短，凡是跟他投緣的臣子都官運亨通。這些人平素即使生些是非，也不會被嚴格追究責任。如今陛下的近臣名單上又要增加上一個人了，雖然此人出身寒微，做事也有些毛手毛腳。

　　「末將定以敵人之血來回報陛下的信任！」李旭搜腸刮肚，終於想出了一句合適的表白。回軍中去，這是他盼望已久的夢想。是雄武營麼？他又想起了慕容羅、李安遠等人誠摯的面孔。猛然間，宇文士及、張秀的臉也在記憶中湧現，刺得他心裡一陣針扎般地痛。

　　「雄武營，你不能回去了。這支兵馬朕另有安排，此外，駙馬亦是朕的愛將，朕不能厚此薄彼！」楊廣相信自己已經徹底收服了眼前這匹千里馬，笑著說道。

　　「末將聽從陛下差遣！」李旭想了想，回答，心情未免有些失望。

　　楊廣很敏銳地感受到了年輕人的情緒，他今天心情很好，直覺敏銳程度和思路清晰程度都比平素提高了許多。「宇文老將軍私心太重，你去他麾下，用不了幾天又被他抓住小辮子。朕知道他這個毛病，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楊廣想想宇文述為國家做過的貢獻，繼續說道：「用人要用其長，而能補其短，你說，朕的話可有道理？」

　　「陛下聖明！」李旭順著楊廣的意思回答。我沒看見宇文老將軍的長處在哪？他可以腹誹，但這話絕對不能明說。

　　「你們都是朕的肱股，所以朕不希望看到你們互相傾軋。特別是你，還年輕得很，有的是建功立業的機會！」楊廣把身子仰在座位上，盡量使自己覺得舒服。「朕派你去另一個地方，主將是朕的右光祿大夫張須陀，他素能容人，眼下又正缺得力臂膀。你去了後，齊心協力，地方定可恢復安寧。」

　　「謝陛下恩典！」李旭再次拱手謝恩。張須陀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如雷貫耳，最近一段時間在軍中賦閒，平素裡聽到的戰績大多數都是關於此人的。此人在開皇十七年隨同史萬歲將軍平叛有功，被先帝授以儀同，賜緞三百匹。大業八年此人在岱縣擊潰反賊王薄，斬首數萬級。打得王薄狼狽而逃。逃到臨邑時，張須陀又從後面追上，一場惡戰後，斬首萬計，繳獲賊贓不計其數。（注：儀同，隋代一種官職，為大將軍之下領兵將領，車騎將軍的前身。當時為正四品武職，後降為正五品。）

　　今年夏天，王薄趁著大隋官軍俱在遼東，又聯合群賊，聚眾十萬試圖攻打章丘，被張須陀得知後，以兩萬步騎將其擊潰。十萬反賊幾乎全軍覆沒，僅有王薄、石秪闍、郝孝德等人帶著數百親衛逃離生天。

　　身為一名勇將，張須陀脾氣雖然不暴戾，反而心腸極其仁慈。他的兵馬所過之處，秋毫無犯。百姓感激其恩德，常常主動向軍中贈送米糧物資。此外，張須陀將軍為人素有大度之名，其麾下督尉、副都督一有戰功，即上報朝廷請賞，從不將屬下的功勞據為自己所有。

　　與這樣一個勇敢、寬厚的將軍共事，旭子當然是非常願意的。只是張須陀麾下所帶為地方兵馬，而自己身為府兵將領，彼此之間原本互不統屬，驟然走到一處，關係著實有些不好安排。

　　「你莫小看了他，若論戰功，他在咱大隋可是首屈一指。朕一直想將他調到左右衛統軍，只是地方治安混亂，沒有人能替代他而已！眼下他雖然只掛著郡丞的職位，但河南乃腹心重地，郡丞亦為四品官。不比你這武牙郎將差！」楊廣見李旭謝恩後即沉默不語，以為他看不起張須陀，笑著補充道。（注：隋地方官制，郡分上、中、下，郡守為三到四品。京兆、河南則俱置尹，郡尹為正三品。郡丞在尹之下，從三或正四品。當時的河南諸郡包括現在山東大部分和江蘇、安徽、陝西各一部分地區，地位類似現在的直轄市。）

　　「陛下放心，臣去後，一定盡心盡力！」李旭察覺到楊廣心生誤會，趕緊保證。

　　「你抓緊時間和他一道把河南諸郡的流寇剿滅了。多立些戰功，朕明年還要征遼，那時再調你回來，也好大用！」楊廣在桌案之上攤開一張畫像，望著上面的人，低聲叮囑。

　　那是張須陀的畫像，楊廣剛剛命令地方官員畫好後送到手邊來。大隋朝不是沒有名將，大隋朝人才濟濟，只是看為君者如何使用而已。待平定了地方，張須陀將軍、秦督尉還有眼前的李將軍就都調到身邊來。到時候自己重新召集內外府精銳，不信拿不下小小的高句麗！不信洗刷不了這平生奇恥大辱！

　　這樣想著，楊廣的心潮又澎湃起來，臉色忽然間再次變得殷紅，紅得就像被霜打過了牡丹花。

第二章　壯士

　　「張須陀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能容得下我麼？」南行赴任路上，在宇文述手中吃過一次大虧的旭子一直忐忑不安。過了齊河後，他終於不再煩惱了，因為更大的麻煩找上了他。一夥無賴從背後跟了上來，目標正是他胯下的黑風和另一匹坐騎背上的行李。

　　旭子數次縱馬飛奔，希望憑速度能擺脫這夥人。他的目的地歷城距離這裡沒多遠，快馬加鞭的話，半個時辰之內就能看到敞開的城門。但那夥流民顯然對這裡的地形非常熟悉，每當旭子認為自己已經將他們拋得很遠時，流民們總能從斜岔裡的小路或者某個山坳後鑽出來，吹著一種淒厲的號子，通知夥伴們「肥羊」的具體位置。

　　李旭對這夥流民非常無奈，如果他拔出刀來，這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一個也甭想活著離開。但他不願意於自己的刀下再多添幾條無辜的性命。那些人也是萬不得已，來齊郡上任的路上，旭子已經見到了太多的悲劇。

　　河南諸郡的土地遠比河北諸郡肥沃，奔騰而過的黃河滋潤得這裡每一把泥土都能攥出油。在充足養分和溫暖天氣的作用下，即使是十一月，田野間也不乏油油綠色。那些碧綠整齊的東西是不是麥子？旭子不敢確認。他老家的地方每年只能種一季莊稼，收完了第一季糧食後，即使抓緊時間灑下種子去，長出來的秧苗也無法成活。

　　按旭子的猜想，土壤肥沃、氣候溫暖的地區應該更富庶才對。畢竟這裡在黃河以南，靠近東海，宇文述的大軍長途回援洛陽的時候，沒有糟蹋過這些地方。楊玄感的亂兵，也沒有波及到此地。但一路上看到的事實卻恰恰和他預想的情況相反，見過沿途風景的人，除非他的心是石頭做的，否則都能明白河南諸郡上空為什麼騰起了這麼多烽煙。

　　河南諸郡的確富庶，特別是城市，隨便一個無名小縣拉出來，也比旭子老家上谷郡的治所易縣闊氣十倍。高大的城牆，整齊的官衙，筆直的街道，朱紅色的大門，這些都是易縣見不到的景象。上谷郡的郡府衙門跟河南諸縣的富豪宅院比，也頂多能算個破落人家。但出城兩里遠後，眼前即是另一個世界。一間又一間茅草棚子密密麻麻地排著，從來就望不到頭。只有三尺，最多五尺高，沒有窗戶，門只是一把麥秸，窩棚的主人坐在門口，兩眼茫然，一臉愁苦。

　　皇帝的御駕沒有經過這裡，他們不是給官府強行趕出來的。除了官府以外，還有一種叫做錢的東西，讓他們失去了住在城裡的資格。

　　在距離城牆最近和最遠的窩棚區，總是有兩個熱鬧的集市。集市上沒有肉類、魚、糧食、茶葉這些生活必需品供應，裡邊只有一種貨物，那就是活人。男孩三百錢，女孩一百錢，壯年半吊，少婦一吊半，及笄少女兩吊。如果你是個大買主，人販子會給你打折扣。偶爾有衣衫華貴的人從官道上經過，「掌櫃的」們立刻揮舞著手中的皮鞭，趕牲口一樣把幾十名活人陳列出來。而那些腳踝間拴著麻繩，頭上插著草標的男女貨物，則土偶木梗般任人擺佈。他們不懂得反抗，也失去了反抗的意思，冷冰冰的如同僵屍，只有偶爾被北風吹得打起噴嚏，才讓人明白他們還在呼吸。

　　「難道這裡的官府也不管管麼？」在驛站飲馬的時候，旭子曾向一名老驛卒抱怨。老卒驚詫地看了他一眼，如同遇到了一個怪物般大叫起來。「大人，您要是心好，就花三五吊錢買上十幾個。這是救他們的命！有人買，他們為奴為婢還能活下去。要是熬到青黃不接時還找不到買主，人販子嫌賠本將他們攆了，他們就得活活餓死！」

　　聽完老驛卒的話，旭子明白自己又因為氾濫的同情心鬧了笑話。於是，他愈發厭惡那些叛匪。如果不是那些人四處燒殺掠奪，朝廷就不用養這麼多兵。如朝廷不養這麼多的兵，賦稅就不會這麼重。如果沒有沉重的賦稅，流民們就可以安居樂業了吧。旭子以最簡單的推理來麻醉自己，至於這個推理是否說得通，他不敢深究，深究起來，他怕自己晚上會做噩夢。

　　作為經歷過剿匪戰鬥的官軍將領，旭子絕不相信叛匪們在「替天行道」這個說法。黎陽城外的事實告訴他，對民間破壞最嚴重的，恰恰是那些打著各種正義名號的叛匪。官軍的軍紀再敗壞，至少會在城市內或者主將面前有所收斂。而叛匪則不然，他們根本沒有軍紀。

　　官道左側的樹林中又響起哨子聲，這次是三下，預示著打戰馬主意的流民又多了一波。旭子厭惡地向哨子響起的地方瞪了一眼，然後抖動韁繩，加快兩匹戰馬的速度。他有些後悔自己過於相信以往的經驗，上任前謝絕了同僚們推薦的親兵。如果此時有三、五名親兵在，哪怕他們是抱著各種目的而來，至少可以憑人數將那些大膽的流民唬住，令對方不敢輕易上前挑釁。

　　「吱──吱──吱──！」看到李旭逃走，哨子又響了三聲，這次是兩長一短，好像在傳達著什麼命令。緊接著，前方的官道上彈起一根髒兮兮的繩索，「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二十幾個衣不蔽體，手中握著木棒的人自樹林後跳出，攔住旭子的去路。

　　「一點新意都沒有！」旭子低頭，從腰間拔出了黑刀，抬手的瞬間，他已經將繩索砍成了兩段。黑風和另一匹馱著行李的戰馬「唏溜溜」發出兩聲長嘶，示威般從攔路者的面前跑了過去，背後留下了一片叫罵聲。

　　「小賊，有種別走！」「前面都是我們的人，你跑不掉！」流民們以一種腔調怪異的方言，七嘴八舌地喝道。「傻子才跟你們玩！」旭子用北方官話回了一句，加快速度，沿著官道衝上前面的山梁。

　　這是一片丘陵地段，每一座土丘都不高，但一座挨著一座。戰馬在這種地勢上奔跑很耗體力，也非常容易出危險。大約跑了半炷香時間，旭子就放緩了速度。他認為流民們見識過他的刀法後，應該不再追上來。

　　還沒等他和黑風緩過一口氣，哨子聲就再度於左前方響起。這次更淒厲，更急促，還伴著隱隱的馬蹄聲。旭子發覺事態有些不對勁了，流民們應該沒有這麼大膽量。他清楚地記得，自己三個月前在河北諸郡的官道上也遇見過流民，那些人的身子骨比剛才遇到的還強壯，但那些人從不敢打戰馬的主意。

　　一夥「騎兵」斜著從谷地上衝出，前面三個人騎馬，中間一個人騎了匹長耳朵騾子，騾子後還有十幾人，揮舞著菜刀和竹矛，胯下坐騎是拉車用的轎驢。

　　「站住，站住，呢（你）是什麼銀（人），打那（哪裡）來。不准響千（向前）去。帶隊的頭領身後插著一根灰白色的角旗，一邊衝向旭子，一邊大聲嚷嚷。他身上沒有任何鎧甲，手中兵器也是根疤痕猶在的木桿，只在尖端處綁了把刀子。由於全身上下的裝備分量很輕，人馬在短距離衝鋒時速度極快，說話間，他已經衝到了旭子的身側。

　　「噗！」李旭只一刀，就把來人連同他手中的兵器都砍成了兩段。遇到叛匪了，旭子不敢再手下留情。文書和印信都放在另一匹坐騎的行囊裡，一旦落入叛匪們手中，對方肯定不會輕易饒過他這個即將去協助張須陀剿滅各路反賊的武牙郎將。

　　他聽到了嗖嗖的風聲，那是羽箭破空的聲音。賊兵手中有弓，但箭法很差，或者是因為捨不得射死兩匹駿馬。那些劣質的長箭從他身體兩側很遠的飛過，很快就失去了力量，在官道兩邊的硬地上濺起了一溜溜煙塵。

　　「弓力不到一石！」旭子憑沙場上用血換來的經驗得出結論。他的角弓就掛在馬鞍後，但他不敢取弓還擊。前方的叛匪越來越多，吶喊著向官道上壓過來。好在他們跑得都不夠迅速，或者說沒有人想重蹈那名頭領覆轍。所有叛匪都盡力和隊友保持步調一致，以便不第一個觸上那黑漆漆閃著寒光的刀鋒。

　　「殺了他，殺了他！」亂匪們氣勢洶洶地喊。聲音越來越高亢，膽子隨之也越來越大。「誰攔下他就可以得一匹馬！」不知道哪個頭目發出了命令，重賞之下多勇夫，有人大著膽子跳上了官道，用手中竹竿去捅旭子的大腿。黑風從他的身邊疾馳而過，旭子的手臂用力向下一抽，緊接著，耀眼的血浪就在陽光下跳起，帶著股煙霧地躍上半空，然後，煙霧越升越高，靈魂飛走，血如花瓣一樣被風吹散。

　　「殺了他，殺了他，他殺了土根兒，殺了他為土根兒報仇！」亂匪們發了瘋般叫喊，沒有任何隊形，一擁而上。

　　旭子砍翻了第一個試圖攔路的人，又抹倒了第二個。很快，第三條性命倒下了他的刀下。賊人們大吃一驚，蒼蠅般向官道兩旁散去。但不知道他們的頭領又開出了什麼價碼，這些膽小卻貪婪的傢伙叫嚷著再次圍攏上前。所有的兵器都招呼向旭子，幾乎沒有人試圖傷害戰馬。

　　很快，旭子身上的衣服就被血濕透了，沒有一滴是他自己的，全部是別人的。這些亂匪比元務本麾下的反賊訓練程度還差，幾乎是硬向刀尖上送。旭子記不清自己到底砍翻了多少人，但他看見黑風用前蹄至少踢飛了三個。韁繩被拴在黑風鞍子上的另一匹菊花青也不甘示弱，連踢帶咬，根本不給賊人們靠近牠的機會。

　　「哄！」土匪的隊伍硬被旭子衝出了一條血河，前方道路再次清晰。旭子揮刀劈飛一名追得最積極的賊人，然後快速抬頭。眼前的道路通向另一個土丘，土丘上有個供過往旅人休息的涼亭。涼亭的四壁有三尺高，幾個人騎馬的人正站在裡面觀望。

　　那些人穿的是大隋武將鐵鎧！旭子的精神猛然一振，他發現了同伴。幾乎在同一時間，涼亭裡的人也發現了他，兩名騎手留在了涼亭裡，彎弓警戒，另兩名打著馬衝下了土丘，一左一右，快速衝到他附近。

　　「攔住，攔住！別讓他們靠近，別讓他們靠近！」叛軍的叫嚷語無倫次，聲嘶力竭。幾十名壯漢從自家隊伍中脫出，試圖將旭子和前來救援的人隔開。大量的羽箭、竹槍、木棒從敵軍中飛起，叛匪急紅眼了，再也沒人珍惜旭子胯下和身邊的兩匹戰馬。

　　「他們非常忌憚衝下來的人！」李旭意識到了敵軍痛下殺手的原因。他自問沒有將所有羽箭一刀接下來的本事，一邊將黑刀舞成光團護住自己和黑風的要害，一邊拼命地催動坐騎，試圖利用速度逃離生天。

　　大部分羽箭都失去了目標，兩根竹槍被黑刀挑飛，還有一根刺中了菊花青的肚子。馱著行李的菊花青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軟軟地倒了下去。李旭一刀砍斷韁繩，避免了黑風被菊花青扯倒的悲劇。然後，他快速撥轉馬頭，以極短的半徑打了個盤旋，兜回來，將靠近菊花青的手臂全部砍斷。

　　幾名試圖奪取行李者抱著肩膀跳開，手指捂住斷臂，眼睜睜地看著血從傷口處向外噴。他們沒想到李旭是個捨命不捨財的主兒，眼睛中充滿了憤怒和不解。瞬息之後，幾個人的臉色就白了下去，相繼倒地。

　　「抱歉！」旭子心中嘀咕。在這一瞬間，他真的對敵人有些憐憫。很快，他心中的憐憫就變成了恐懼，更多的人撲向了倒地的菊花青，如餓暈了的群狼看見獵物。「馬背上有大筆財物，否則那個持著黑刀的傢伙不會放棄逃走。」群盜們這樣想著，爭先恐後。

　　「裡邊沒有錢！讓開！」旭子怒喝著，以最快速度揮刀割斷綁著行李的繩索。然後俯身，單臂將行李捲提起，放在黑風背上。另一隻胳膊快速舞動彎刀，砍下更多的胳膊和腦袋。

　　馱著太多負重的黑風身體不再靈活，在人群中左衝右突，多處負傷。被困在人群中的李旭也手忙腳亂，他氣得兩眼血紅，刀刀都是殺招。一杆木矛刺傷了他的手臂，木矛的主人力氣太小，未能傷到他的筋骨。旭子劈手奪過木矛，然後單臂將木矛刺進了來人的喉嚨。

　　兩把鐮刀，三根木棒。危急時刻，旭子的感覺變得萬分敏銳。他記起了當年銅匠師父教導的所有招式。磕飛了一把鐮刀，砍翻了試圖傷害黑風的另一把鐮刀的主人。同時，側身，躲開木棒的尖端，刀刃順著木棒溜下去，借著戰馬前衝的慣性，剁下數根手指。還有兩根木棒來不及對付了，旭子繃緊肌肉，試圖硬扛這兩下。意料中的疼痛卻沒傳來，涼亭上飛出兩支羽箭，將木棒的主人射倒在旭子的戰馬前。

　　這時，從左右夾擊而來的援兵也殺穿了攔截者的隊伍。是兩名身材和旭子差不多高大的年輕人，使得俱是長槊。借著戰馬的衝擊力和長槊的良好彈性，他們只是揮了幾次手臂，就將那些上前拼命的壯漢們挑飛到了半空中。

　　一名匪徒揮舞著四肢從半空中落下，夾在旭子左側的將領用長槊一捅，瞬間將匪徒的脖子捅了個對穿。緊接著，他用力一甩，將屍體甩向敵軍。然後刺翻距離李旭最近的一個匪徒，在馬上橫槊，俯身，快速用小刀割下兩個人鼻子。

　　「我要記數！」此人將鼻子丟進馬鞍後的皮袋子裡，然後朝著旭子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羅士信，羅士信！」旭子聽見亂匪們驚恐的喊叫，隨即發現自己身邊又空了。匪徒們快速後退，唯恐跑落在同伴後邊。

　　右側衝過來的那名將領騎馬追上去，長槊翻飛，瞬間捅翻了四五個敵軍。他斜著兜了半個圈，居然將周圍的敵軍硬生生逼開了二十多步。隨後，此人快速兜回，和左側那名將領一道，護住李旭的兩翼。

　　「歷城羅士信！」長著一張娃娃臉，有收集敵人鼻子嗜好的年輕將領微笑著，向李旭伸出一隻血淋淋的大手。

　　「上谷李仲堅！」李旭伸手，和對方雙掌相擊。

　　「歷城秦叔寶！見過李將軍！」另一名大隋將領隨即伸出手，與李旭雙手相擊。三匹戰馬轉過頭，快速向涼亭衝去。

　　「你就是那個橫闖遼東的李仲堅？」

　　「你就是被皇上專門命人畫了圖形給群臣傳看的羅士信？」

　　「久聞秦將軍大名，沒想到在這裡遇見！」

　　「秦某亦久聞李將軍之名！」

　　三個人寒暄著，根本不在乎身後有多少雙惡毒的目光。

　　※※※

　　半個月前，北海郡的盜匪郭方預再次下了牛山，試圖在歲末來淄川大撈一票。張須陀帶領齊郡的弟兄們狠狠賞了叛匪一頓「暴鑿」，將他們一直追進了堯山才奏凱而還。昨夜半夜十分大夥入了城，分散回家休息。誰料今天上午剛吃完早飯，就有探馬跑回來報告，說裴長才、石子河兩名大賊三天前攻破濟北郡的長清縣，將城中糧食牲畜劫掠一空，如今正氣勢洶洶地越境而來，兵鋒直指歷城。（注：牛山，在今天山東淄博附近。濟北郡，今天山東平陰一帶。長清縣即今日長清縣，距離歷城不足百里。）

　　事發倉促，召集郡兵已經來不及。張須陀無奈，只好懇請郡守裴操之代為整軍，自己率領心腹愛將秦叔寶、羅士信和獨孤林三人出城打探敵情。大夥剛趕到西放鶴亭，就看見賊兵如同烏雲一般從天邊捲來。幾個人不忍心看著來不及撤入城中的父老鄉親遭賊兵屠戮，急中生智，直接在涼亭旁扯起戰旗。賊軍素畏張須陀名聲，見其麾下只有三名部屬，唯恐遭遇埋伏，所以把兵馬停留在西放鶴亭附近，不敢發動攻擊。正當敵我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賊軍背後突然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有名勇士一人雙騎，透陣而過。

　　張須陀佩服此人英勇，趕緊命令秦叔寶和羅士信前去接應。結果這一下，剛好把朝廷派給自己的臂膀接到了身邊。

　　「末將李仲堅，奉命前來聽候張老將軍調遣！」李旭看見涼亭下有一位身穿大隋四品武將鐵衣的老將軍，知道此人必是張須陀無疑。緊跳下戰馬，急行兩步，抱拳問候。

　　「老夫聞聽朝廷派李將軍前來助陣，日夜期盼。沒想到李將軍居然在危急關頭，自敵軍背後殺到老夫面前來！」張須陀剛才看見旭子一個人闖透敵陣，亦非常佩服其勇武。此刻聽其報出名姓，立刻翻身下馬，拱手肅立，鄭重地還了一個軍禮。

　　「歷城郡兵副督尉獨孤林見過李將軍！」跟在張須陀身邊的另一名武將也上前打招呼。他的官職比李旭略低，按軍規，必須主動向上司施禮。但郡兵們向來和府兵不是一個體系，朝廷突然放下一個從四品郎將到他們中間，著實令人心裡不舒坦。

　　「見過獨孤督尉！」李旭側開身，雙手抱拳，還禮。初來乍到，他對本地將領的反應十分敏感。秦叔寶和羅士信二人方才跟他並肩戰鬥，彼此見識過對方身手，自然感覺親切些。張須陀素有容人之名，又是他的上司，也不會對他有太多排斥之意。但這位獨孤督尉，給人的感覺冷冰冰的，舉止之間都流露出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

　　大敵當前，旭子沒時間跟別人計較。他四下看了看，快速觀察敵我雙方情況。發現身邊的涼亭距離歷城已經不遠，在這裡隱隱約約能望見歷城的牆。大隊的百姓正蜂擁著向城裡擁，兩隊士兵持著兵器站立，看樣子是在維持入城秩序。除此之外，再看不到有任何自己一方的將士。而土丘之下，蜂擁而來的賊軍至少有一萬五千餘人。看旗號來自兩股勢力，一股持灰旗，另一股的軍旗為暗紅色。

　　「敵軍來勢洶洶！」李旭向張須陀抱了抱拳，低聲總結道。腳下的土丘剛好擋在通往歷城的必經之路上。敵軍如果不想繞遠，必須從涼亭附近的官道上穿過去。張老將選擇了一個非常理想的阻擊點，但他麾下的兵埋伏在哪，李旭卻一個沒看見。

　　沒等他繼續發問，山腳下的賊軍卻大聲叫嚷起來。他們久聞歷城富庶，洶洶而來，卻被四個人阻擋在一個小土丘下，時間長了，難免心情煩躁。此刻見對方居然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裡，自顧著「閒聊」，氣得破口大罵。南腔北調的污言穢語一波接著一波，吵得人面對面說話都無法聽清楚。

　　羅士信大怒，跟張須陀打了個招呼，再度提槊上馬衝下土丘。一邊在敵軍面前縱馬馳騁，一邊喝罵道：「有膽子出來單挑，難道你們都是賣肉的潑婦麼，除了罵街什麼也不會！」

　　兩軍作戰，比的是將領謀略，軍隊素質。又不是流氓搶地盤，哪裡有單挑這種戰法。但此刻郡兵們正在集結之中，一時半會兒無法出城迎戰。所以張須陀等人能拖延一下叛軍的腳步，自然要多拖延片刻。

　　叛匪們不知道羅士信使詐，被他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聲音瞬間小了下去。有心一擁而上，羅士信卻不肯站在原地挨打，策動戰馬在敵軍面前快速兜了一個圈子，把威風撒夠了，一轉身又跑回了土丘半腰。然後，他兜轉坐騎再次衝下去，邊衝邊罵，「有種就上來單挑，娘兒們才比誰嘴巴賤！」沒等對方做出任何反應，又快速兜回。氣得裴長才、石子河等人暴跳如雷，卻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一夥山賊按捺不住，率先發動了攻擊。他們追著羅士信的腳步，試圖還之以顏色。涼亭上，獨孤林見羅士信力孤，也帶馬衝了上去。他一邊向羅士信靠近，一邊挽起角弓，瞬間將追過來的敵軍射翻了三個。

　　敵軍的勢頭被羽箭所阻，頓時慢了下來。羅士信猛然帶住坐騎，原地打了個旋子，長槊烏龍般回轉，戳到了距離自己最近一人的胸前。那是一名手持鐵棍的和尚，跑得太快，所以和本隊脫節。見眼前突然出現一條長槊，來不及躲閃，只好用鐵棍硬撥。羅士信豈肯讓他將長槊砸到，手臂輕輕抖了抖，讓開鐵棍。然後反手又是一下，將耐不住寂寞的花和尚刺了個透心涼。

　　「呀！」羅士信大喝一聲，奮力挑起和尚的身體。直接向衝上土丘的那夥人摜過去。幾個叛匪逆著山坡正跑得氣喘吁吁，猛然間半空中突然砸下一個人來，躲避不及，當場又被砸倒了兩個。沒等其他人緩過神，羅士信的長槊已到。「噗！」「噗！」兩聲，將正對著自己的兩名賊兵刺翻，然後長槊向下，將倒在地上的另外兩人戳死。

　　這幾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賊人根本來不及做出正確反應。等他們發覺吃了虧，羅士信又打馬走遠了，獨孤林挽著角弓給他斷後，有人敢追，迎頭就是一箭。

　　叛匪們彎弓還擊，手中弓箭的品質卻太過於低劣，瞄不上快速移動中的目標。偶爾有兩箭射正了，力道卻太弱，根本穿不透羅士信和獨孤林身上的鐵鎧。

　　「張將軍怎麼就帶了三個人迎戰？」李旭四下望了望，發現周圍不像有伏兵的跡象，壓低了聲音問道。

　　「郡兵們昨天半夜才分散回家休息，倉促之間很難召集！」張須陀苦笑著搖頭，解釋。

　　「老天！」明白了真實情況的李旭心中暗叫佩服，他本來以為自己的膽子已經夠大，卻沒想到碰到了膽子更大的人。在黎陽城下，雄武營以五千對三萬，已經創造了近年來大隋官軍作戰的一個奇蹟。此刻張須陀居然以四個人硬撼兩萬盜匪，無論此戰是輸是贏，後人都足以把它當作一個傳說。

　　「李將軍害怕麼，我剛才見你護著自家行李時，卻是毫無懼色呢！」獨孤林剛好打馬跑回涼亭，聽見李旭嫌自己這邊人少，忍不住冷嘲熱諷。

　　「行李之中，是朝廷的軍書和印信。李某雖然膽小，卻不敢讓它落入賊人之手！」李旭笑了笑，從行李中取出軍書和印信交給張須陀檢驗。獨孤林和羅士信二人都是眼高於頂的傢伙，從他們作戰時的表現上就能看得出來。在驕傲的人面前，旭子不想自己被人家小瞧了。

　　張須陀驗看了一遍軍書和印信，將其又歸還給李旭。他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李旭身分的真偽，駿馬、黑刀、年紀輕輕卻長了臉絡腮鬍子，這些特徵太明顯，賊軍如果想找人冒充，還真難找得出來。

　　「你受傷了，先回城去休息把。」他為人素來寬厚，見旭子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低聲建議。

　　旭子輕輕搖搖頭，慢慢地收起了印信。軍中的經驗告訴他，如果今天自己先撤了，此後永遠不用想在齊郡郡兵面前大聲說話。念及這些，他又向土丘下掃視了一圈，發現土丘下流寇們的氣焰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囂張，在羅士信手中吃了一個大虧，他們正在更穩妥的進攻策略。

　　「末將需要一點時間！」旭子一邊跟大夥解釋，一邊從行李中取出把短刃。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下，他揮刀割開肩膀受傷處的衣服，然後用刀尖輕輕挑出肉裡邊殘留的木刺。接著，取了一包金瘡藥，封住傷口。然後，割下一段衣袖，將傷口和藥粉一併裹牢。

　　「這裡，有我們四個人足夠！」秦叔寶見李旭痛得滿頭是汗，卻一聲不吭，心中對他也升起了幾分佩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議。

　　「既然來了，就算我一個。」李旭回以寬厚的笑容。同時從行李中取出唐公贈送的鎧甲，「叔寶兄搭一把手，幫我將繫一繫背後的絆甲絲絛！」他笑著請求，一絲不苟地將鐵甲穿戴齊整。

　　張須陀見到旭子在談笑之中拉近與自己麾下部將的關係，忍不住對年輕人又高看了一眼。李旭的勇武之名他早有耳聞，同僚口中，和勇武並稱的是此人的桀驁不馴。據說此人曾經在虎牢關之戰後當眾頂撞過大隋軍中第一人宇文述，所以才惹得宇文老將軍發怒，不得不奪了他的官職。誰知道這小子不服氣，居然又跑到皇帝面前告御狀，把滿朝文武攪得不能安生。令人驚嘆得是，一番御前官司打下來，平素威風八面的宇文述居然沒佔到什麼便宜。不但把已經到手一半的右武侯大軍弄丟了，而且還眼睜睜地看著皇帝陛下給李郎將加官進爵。

　　對宇文述老賊，張須陀素來沒什麼好感。但這不等於他認可傳說中李旭那些冒犯上司、恃寵而驕的舉動。驕傲的人通常都是刺頭，他們經常因為過於驕傲讓自己和周圍的人付出巨大的代價，老將軍以幾十年的閱人經驗可以確保這一點。所以，他對朝廷派遣李旭來輔助自己剿匪的安排並不十分滿意。實際上，齊郡郡兵現在缺的不是什麼勇將名將，而是物資補給。近幾年跟叛匪反覆糾纏，民間越打越窮，已經不能再承擔得起郡兵們的裝備損壞。為了彌補虧空，老將軍已經被迫使用了許多不願意使用的手段，卻還是無法給麾下士卒們湊全合格的兵器與鎧甲。

　　如果張須陀強行從民間徵收養兵費用，肯定能刮到大筆錢財。但他不忍心這樣做，在老將軍眼裡，所謂叛匪，大多數都是日子過不下去的百姓。他們最初造反的目的不過是為了有口飯吃，發現提著刀吃飯比提著鋤頭在田地中刨食效果更佳後，才成為四處打家劫舍的流寇。別的地方百姓安危張須陀無權過問，但在他自己防禦範圍內，張須陀不願意做逼良為盜的事情。

　　山丘下的叛軍又開始鼓噪，大約三百多名身穿灰布衣服，頭上包裹著灰巾的壯漢高舉著盾牌，列隊而上。這是石子河的灰衫軍，腦袋上灰撲撲的頭巾是他們的標誌。兩股盜匪合夥打劫，彼此之間的權力和收益卻要分得一清二楚。從某種程度上，他們也是生意人，做拿人命換錢的生意。張須陀笑了笑，從遠處收回目光。叛匪如此，大隋官軍其實也差不多。郡兵們打仗，府兵們很少幫忙。這回皇帝陛下派一個府兵將領加入郡兵作戰，已經是打破了以往的慣例。

　　「敵軍並不和睦！」李旭提著弓，走到張須陀身邊，低聲徵求對方的意見。「末將認為咱們痛打其中一方，對另一方稍微手下留情，時間久了，他們肯定自己要鬧起來！」

　　「腦袋上包著灰布頭巾的是一夥，首領是叫石子河，當年是個有名的泥水匠。腰間纏著白布帶的是另一夥，首領叫裴長才，是個賣老鼠藥的混混，人很齷齪！」張須陀點點頭，沒有直接回答李旭的建議。年輕人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桀驁不馴，也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沒頭腦，他在心中又重新更改了對李旭的評價。「也許是有人惡語中傷他罷！」老將軍暗自想，轉過頭，朝著大夥命令。「一會兒士信和重木先出擊，將這夥灰衫軍殺散則已，不要製造過多殺傷。叔寶和仲堅兩個打第二輪，能殺多少殺多少。石子河的人敗下去，裴長才的兵馬肯定殺上來！」

　　重木是獨孤林的字，這個家世顯赫的年輕人對李旭不服氣，張須陀早已看在了眼裡。所以他將羅士信和獨孤林放在了一組，雖然從性格上搭配，李旭和他組合到一起更合適些。

　　「遵命！」李旭和其他幾人同時拱手。

　　「我和仲堅打第一輪罷！士信和重木剛出擊過，先緩口氣！」秦叔寶為人素來謹慎，想了想，建議。

　　「嗯！也好」張須陀點頭，答應。「你們兩個先上馬吧。老夫發第一箭後，立刻衝下去！」

　　「遵命！」李旭和秦叔寶答應一聲，飛身跳上坐騎。

　　秦叔寶身材與李旭差不多高，肩膀卻比李旭還寬出數寸。他手持一把丈八長槊，槊鋒比普通槊長上半尺，兩側都開有鋒刃。見李旭的兵器過於短小，秦叔寶主動策馬擋在了對方身前。「我衝進去殺了他們的頭目，你用弓箭騷擾其餘的人，給我製造機會。流寇和正規軍不同，只要帶隊的頭領一死，其他人立刻沒了膽！」

　　「叔寶兄不要急，這個距離，我應該能射得中！」李旭笑著用弓稍向敵軍中央指了指，正指向舉著木盾，弓著身子前進的流寇頭目。那個傢伙戰場經驗不多，半個身子都露在了盾牌外面。這個距離上的敵人，對旭子來說簡直就是一塊活靶。

　　秦叔寶的眉毛詫異地跳了跳，他沒想到旭子對自己的射藝如此有信心。「成麼，山上風向多變！」他善意地給旭子找臺階下。對方急著豎立威信的心情他很理解，作為一個已經四十三歲，在低級軍官位置上滾了多年的人，他能明白一個無本之木的悲哀。（注：秦叔寶出生於西元五七一年，書中故事是在大業九年。所以其虛歲四十三。本文戰鬥為真實事件，具體發生大業九年春。筆者將其挪到冬天，是小說之曲筆，行家勿怪。）

　　沒等李旭再做解釋，敵軍已經開始衝鋒。逆著山坡，他們跑動的速度並不快，跑著跑著，隊形就開始變得散亂。張須陀默默地扣著箭，心中計算叛匪和自己之間的距離。一百步，九十步，七十步，他鬆開弓弦，射出一支響箭。

　　「嗤──」長箭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從跑在最前方的一名草寇的前胸處射進去。那人的身形猛地一滯，向後倒退了幾步，跌倒，咕嚕嚕滾下山坡。秦叔寶快速一磕馬鐙，胯下黃驃馬發出「唏溜溜」一聲咆哮，四蹄騰空，直衝而下。他的騎術十分精湛，胯下戰馬也是一匹少見的良駒，兩個跳躍，已經衝進了敵陣當中。

　　手起槊落，秦叔寶將距離自己最近的兩人挑飛。然後右腿輕踹馬鐙，命令胯下坐騎跑斜線，切開敵軍陣列，直奔隊伍中的小頭目。

　　他很遺憾地發現自己撲空了，那名小頭目身上插著兩根箭，一根射在胸口上，另一根插進了眼眶。無論任何一支都足以致命。秦叔寶快速掃了一眼李旭，然後手中的長槊橫掃半圈，將試圖奪回頭目屍體的數名草寇抽倒，緊接著來了個側面橫切，將驚惶失措的敵人一個接一個抽下山坡。

　　李旭在黑風闖入敵陣之前，射完了預定中的三箭。他射死了這夥人的頭目，又射死了舉著灰布戰旗的那個旗手。叛軍很窮，身上的衣服都是用草灰染的，更不可能買得起鎧甲。所以這三箭一點也沒浪費，直接奪下了兩條性命。

　　顧不上給敵人任何憐憫，旭子藏弓拔刀。在黑風前蹄踏入敵陣中的一瞬間，借助慣性用刀刃抹開了一人的胸脯。血在他背後噴起來，濺了臨近幾名亂匪滿臉。那些人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叫，閉著眼睛狼狽而逃。

　　旭子沒有追殺他們，而是撥馬橫切，他也走了斜線，與秦叔寶的方向恰好相反。兩個人的任務是將敵軍完全衝垮掉，而不是多造成傷亡。

　　在衝下土丘前的瞬間，旭子發現秦叔寶是個將帥之才。此人知道如果讓羅士信和獨孤林來完成這個任務，肯定是殺戮過重。所以他主動搶在第一輪出擊，既彌補了主將考慮不周全之處，又沒損壞同僚的顏面。

　　對於沒有任何訓練的流寇而言，戰馬幾乎是他們的天然剋星。他們不知道如何有效利用手中的長兵器，也不知道互相保護。旭子的黑刀很快抹倒了第二個人，那是個四十多歲，鬍子拉喳的男子。看到戰馬衝向自己，此人猶豫了一下，沒有像其他同伴一樣抱頭逃走。這片刻的勇敢讓他付出了生命為代價，銳利的黑刀切斷了他脖頸上的血管。勇敢的男子在原地一圈圈打著旋子，手指用力抱住脖頸，試圖把生命和血液留在體內。轉了幾圈後，他跌跌撞撞地倒下了。雙眼瞪得老大，留戀地看著生命中冬日最後一縷陽光。

　　橫向跑出一百五十步後，旭子再度撥轉馬頭。他的身邊已經沒有敵人了，銳利的刀鋒面前，盜匪們鼓不起更多勇氣。他放慢速度，緩緩撤回涼亭。不遠處，秦叔寶也結束了對敵軍的追殺，策馬向他靠近過來。

　　「我殺了四個！傷了大概二十幾個！」秦叔寶伸出手，拍了拍旭子的肩膀。他不誇讚對方的箭法好，已經被戰果證明了的事實不需要誇讚。他現在需要擺正位置，把對方作為朋友，同時作為一個不錯的對手。

　　「我殺了七個，傷得肯定比你少。」李旭笑了笑，回敬了秦叔寶一拳。「我不會使槊，這把刀太鋒利……」秦叔寶比自己擅長控制兵器，旭子不得不承認。丈八長槊在對方手裡就像有了生命般，可以隨意施展。這點他自問做不到，認識的朋友中，好像也沒人能做到。

　　「我們去休息，且看士信和重木的。士信的槊法在我之上，重木的射藝不亞於你！」秦叔寶點點頭，理解李旭話語中不服的意思。不過他一點都不生氣，男人麼，心裡就得有這種不服輸的勁頭。

　　「願意為他們兩個喝采！」李旭大笑著，和秦叔寶並轡而回。他們相繼跳下馬，在涼亭內找了個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山坡下又傳來了喊殺聲，二人對敵軍的舉止視而不見。有張老將軍在居中調度，有兩名值得信任的弟兄前方衝殺，他們對自己的安危很放心。

　　※※※

　　望著被弟兄們用血染紅的山坡，裴長才的心裡不住地犯嘀咕。「這老石會不會坑我？他當初可是說張須陀中了郭方預的調虎離山之計，跑到淄水邊上去了！怎麼這會兒張須陀又趕了回來，麾下還帶著四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張須陀的厲害，裴長才曾經親身體會過。那時候他還在知世郎王薄麾下做一個旅帥，日子正過得開心。王薄號稱是南華老仙的嫡傳弟子，知道前一千年已經發生的和後五百年即將發生的所有事情。能算出誰這輩子能得到多少錢財，謀取多少富貴。他算出大隋官軍會在遼東兵敗，所以帶領一波弟兄造了反。他算準大夥的心思，所以編了一首歌，告訴所有人跟著他能夠吃香喝辣。他幾乎算準了所有事情，可他就是沒算到齊郡的張須陀是自己的剋星。聽說這齊郡地方富庶，他帶著弟兄們來撈一票。結果被張須陀從華山一直攆到岱山，又從岱山攆到黃河北岸的臨邑，連纏了三道皮索的快靴都跑丟了一隻兒。多虧了臨邑附近的蘆葦叢密，才於野鴨子窩底下揀到了一條性命。（注：文中華山為山東的華山，在歷城邊上。不是陝西華山。）

　　那一次，裴長才在泥漿裡蹲了三天三夜，只餓得前胸貼了後脊梁骨，才壯著膽子爬上了岸。上了岸後，他聽說王薄又在召集舊部，推算出大夥跟著他將來一定能封侯拜將。裴長才這回長了個心眼兒，沒聽王某人的忽悠。自己收集了百十號殘兵，在東平郡的巨野澤邊上拉起了隊伍。

　　當山賊這行當，就跟街頭打群架差不多，誰心腸狠膽子大，誰手下的弟兄多，誰就能吃得開。裴長才利用他在王薄麾下學到了那些真諦和自己在街頭當混混的經驗，混得風生水起，只半年多的時間，身邊的隊伍就由當初的一百多人發展到上萬號。

　　他這人做事機靈，喜歡在村寨之間轉悠。選好了目標後幹一票就走，如果對方識相，肯花錢免災，他也不會把人逼到砸鍋賣鐵的分上。因為秉承著和氣生財的原則，所以他的隊伍一直沒受過什麼挫折。反而在綠林道上名聲甚好，當得起義賊這個美稱。

　　本來齊郡這塊骨頭，裴長才是說什麼也不願意啃的，但他耐不住石子河的攛掇。那石子河是有大抱負的人，他認為放眼河南諸郡，大小山寨有百十來個，像目前這樣各自為戰下去，誰都成不了什麼氣候。這兩年朝廷忙著打高句麗人，一直沒騰出手來收拾地方，大夥還能活得逍遙自在。如果朝廷哪天不打高句麗了，把主要目標對準各路英豪，則大夥就都成了秋後的螞蚱，誰也蹦不了太長時間。

　　如果不想被朝廷逐一剿滅，大夥就只能聯合起來共圖富貴。但合兵一處有個關鍵問題難以解決，那就是誰來當這個大首領。本來知世郎王薄是個不錯的人選，不過隨著他屢戰屢敗，那套打卦算命的說辭已經吃不開了。所以，石子河以為，在朝廷開始把目光從遼東收回來之前，誰闖出來的名聲最大，誰就能取代王薄成為河南諸郡綠林的總瓢把子。而增長名氣的最方便手段就是找一個比任何人名氣都大的人來對付，一旦成功地在此人身上撈到便宜，哪怕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勝，也足以讓其他好漢們心服口服。

　　找遍河南諸郡，名氣最大的人就是張須陀。一年多來，已經有數十條有名有姓的好漢壞在此人手上。正面打敗張須陀，大夥誰都沒那個本事。但趁其不備從身後捅他一刀，卻不是什麼難題。

　　所以，石子河大老遠地跑到巨野澤，與裴長才合兵共謀大業。他的計畫是帶領兵馬在齊郡、魯郡和濟北郡交界處轉圈。一得到張須陀離開歷城的消息，眾好漢立刻發兵抄了他的老巢。張須陀官拜齊郡丞，如果他把齊郡的治所歷城丟了，不用綠林好漢們動手，大隋朝的文武百官們也饒不了他。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石子河以十頭牛、三十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和五十吊銅錢的代價請來了北海郡的好漢郭方預，由他出兵將張須陀從歷城引開。然後，石、裴兩位好漢帶著麾下弟兄趁著張須陀不在，直撲歷城。走到半路上，大夥還順手做了一票買賣，把濟北郡和齊郡交界處的長清縣洗劫一空，為兩支隊伍籌集了充足的軍糧。

　　誰料就比原計畫多耽誤了一天時間，居然被張須陀趕回來了。眼下，此人就堵在歷城西側五里不到的放鶴嶺上的放鶴亭內。要說那放鶴嶺也沒多大，弟兄們繞嶺而過，頂多浪費一個時辰。可那張須陀是誰啊，沒點埋伏和後招，他敢以四個人迎戰兩萬大軍？（注：史書記載，此戰初始，張須陀來不及召集兵馬，只帶了四個人出戰。後郡兵趕到，擊潰敵軍，非作者隨意杜撰。）

　　從戰鬥一開始，裴長才就覺得這裡邊有貓膩。他特地多長了個心眼，派自己的大兒子裴光帶著斥候搜索側後。事實果然不出其所料，斥候才派出去沒多長時間，一名比張須陀還狠的悍將就從大夥背後殺了過來。好在此人沒帶著任何兵馬，否則放鶴嶺下這兩萬弟兄非讓人包了餃子不可。（注：貓膩是滿族話，指某件事物裡的模糊地帶。可藏掖的、或者可以讓人作弊搞鬼的。簡單地說，就是黑幕的意思，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搞鬼、玩花樣，意指沒那麼單純。）

　　從那名騎著黑馬，拎著黑刀的壯漢透陣而過時起，裴長才就想撤兵。善戰者不打沒把握的仗，誰能保證那名黑大個不是個送信的，跟在他的戰馬後，還有大股的官軍隨時會殺過來。但他這個想法被石子河硬壓了下去。石子河認為張須陀可能在虛張聲勢，如果二人這次大張旗鼓地來了，不試探一下對方實力就走，消息傳出去後肯定會被三山五嶽的豪傑們當作笑柄。

　　「呸！你是捨不得那三十個女人和五十吊錢！」裴長才翻著眼皮嚷嚷。氣歸氣，他到底拗不過石子河，只得跟對方約定，雙方輪班派人前去試探。每波人數不超過三百，一旦發現敵軍有埋伏，立刻撤兵。

　　這個計策非常公平，石子河不但沒意見，還主動派自己麾下的灰衫軍打頭陣。裴長才見對方行事仗義，也暫時打消了退兵的念頭。可三輪試探過後，他發現自己又吃了大虧。張須陀和他手下的將領欺負人，遇到石子河的灰衫軍上前，通常是驅散了事。而輪到他的白帶軍出頭，則毫不留情地痛下殺手。

　　前三輪試探，石子河麾下總計損失了不到四十名弟兄。而他的白帶兵卻被那個天殺的羅士信和獨孤林二人用長槊捅死捅傷了七十多個。凡是從羅士信槊下逃生的人，沒一個願意再向前衝。其他人的情緒也受到敗回來的人感染，任裴長才把衝鋒一次的賞錢由六個白錢提高到十個肉好，都調動不起弟兄們的士氣來。

　　石子河認為，對方五個人即使是鐵打的，也有殺人殺累的時候。如果那時伏兵還不出現，則意味著前方根本沒有埋伏存在。所以，不顧裴長才反對，他很快又組織了第四輪攻擊。

　　「左右他們看你老石的人順眼！」裴長才小聲哼哼。到了這個時候，他非常懷疑石子河與官府有勾結，否則，為什麼張須陀這麼快就從淄水旁邊趕回到歷城，誰給他通風報信？那郭方預也是一方大豪，麾下弟兄少說也有七千多。如果他認真與跟張須陀糾纏，會這麼快就被擊敗麼？還有，石子河的人每次進攻都像演戲，幾乎走得是同一個路數。先磨磨蹭蹭沿土坡向上爬，爬著爬著旗子就被人射倒了。然後那名使長槊的隋將打左邊，使黑刀的隋將打右邊，雙方就像約定好了般，還沒怎麼交手，戰鬥就輕鬆的結束。

　　越看，裴長才發現自己的懷疑越有道理。眼瞅著，石子河的人又敗了下來。這次他們損失的人更少，除了掌旗的小卒和帶隊的頭目外，其他的人幾乎毫髮無傷。而那兩名隋將，一個黃臉黑鬚，和一個黑臉絡腮鬍子的，居然也不認真追殺。趕鴨子般尾隨著潰兵追了幾步，然後就大搖大擺走回了涼亭。

　　「爹，這事情不對勁兒。你看那些官兵，怎麼只殺咱們的人？」裴長才的二兒子裴幹湊上前，小聲提醒。他的看法與自己的父親極其相似，如果是白帶軍的攻擊行動失敗，對方可沒那麼好心腸。羅士信幾乎是追著潰兵屁股攆，直到快衝進大軍本陣了，才戀戀不捨地把戰馬兜回去。

　　「是不對勁兒，我覺著石當家在玩驅虎吞狼！」裴長才的三兒子裴淨讀過幾天書，見解最為透徹。

　　「別多嘴，叫咱們的弟兄也小心著點兒。如果攻不上去，別戀戰！」裴長才四下看了看，以極低的聲音吩咐。

　　有了大當家這句話，嘍囉們哪還肯真玩命。羅士信的坐騎剛從山坡上衝下來，白帶軍的弟兄已經在小頭目的率領下集體轉身向後。只有兩個逃得太慌張，半路摔了觔斗的被羅士信追上戳死，其他人成功完成使命。

　　「小娘養的賊娃子們，就這點本事麼？」羅士信殺得不過癮，用長槊挑著個人腦袋，在半山腰間呼喝挑戰。獨孤林則平端著騎弓，狼牙箭架在弓臂上，對著山腳下的人群瞄。今天這仗打得痛快，比以往任何一戰都過癮。唯一令人覺得不滿足的是，居然有人的射藝還在自己之上。

　　「李郎將出手時幾乎不用瞄！」獨孤林心裡計算著和李旭在射藝上的差距。今後自己得加倍努力了，獨孤家的人，可不能被一個無名小子比了下去。

　　他隨便射倒了山腳下的一名倒楣蛋，然後回頭看向涼亭。下一場惡鬥該輪到秦叔寶和李仲堅，有他兩個人在，自己可以放心地到涼亭中喘口氣兒。

　　「郡兵怎麼還沒到，長時間下去，我怕流寇們會狗急跳牆！」放鶴亭內，秦叔寶一邊整理戰馬的鞍轡，一邊低聲向主將提醒。大夥已經出城一個多時辰，在這段時間內，家住在城裡和城周圍的郡兵們應該得到消息，集結完畢。太守裴操之是個精明人，他應該知道憑著四個人的力量根本擋不住兩萬敵軍。

　　「老裴，你的人怎能不戰而逃？」土丘下，石子河也是滿臉狐疑。「沒等交手就向回退，這不是丟咱們河南好漢的臉面麼？」

　　「我覺得這裡邊肯定有詐！」裴長才心虛，不敢直接回答石子河的問話，顧左右而言他。「咱們還是撤吧，張須陀是個精細人兒，他怎麼可能會如此冒險！」

　　為了讓自己的論斷更有說服力，裴長才指指涼亭中的幾個人。「你看，張須陀一直在和那名黑臉漢子嘀嘀咕咕。看，那個大個騎黃膘馬的，他怎麼轉了身，牽著戰馬下山去了！」

　　裴長才指的是秦叔寶，對方正牽著坐騎向土丘另一側走。看樣子不慌不忙，好像一個人在遊山玩水。這更堅定了他認為眼前是個陷阱的判斷，「咱做買賣講就的是見好就收，反正已經打下了長清縣，咱們這票夠本了！」

　　石子河沒理睬裴長才的話，他的目光也轉向了秦叔寶。此人要去做什麼？難道涼亭附近真有埋伏麼？他一遍一遍推翻自己的判斷，又一次一次屈服於來自內心深處的誘惑。「如果我不顧一切殺上去呢？」忽然間，石子河心中湧起了一個瘋狂而大膽的想法。「擊殺張須陀給弟兄們報仇，以老賊首級號令天下……」

　　彷彿感覺到了山腳下那瘋狂的目光，張須陀突然動了一下。緊接著，他快速走了兩步，追上秦叔寶。

　　「你對太守大人說，唐公李淵的侄兒，陛下最寵愛的將領李旭李仲堅已經到了，就在我身邊。還有，上柱國獨孤信將軍的族弟獨孤林也不肯單獨退回城內！」張須陀向山下看了看，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叮囑。

　　※※※

　　看到馬臉上高高堆起的柴薪，秦叔寶就知道大夥誤解了太守裴操之。太守大人不是故意要耽誤戰機，他真的不是故意想把所有人害死。

　　突出城牆外，用以彌補防禦死角的馬臉上此時已經堆滿了乾柴，齊郡太守裴操之大人身穿一襲乾淨整齊的大隋官袍，脖子上掛著印信，滿臉肅然。十一月的天氣，城頭上的風有些大，老大人卻一點兒也不怕冷。沒等秦叔寶開口求援，他扯著嗓子朝城下喊道：「叔寶，既然你也跟著張郡丞自謀出路了，老夫亦不能怪你。煩勞你看在這麼多年來老夫並無慢待之處的分上，給張將軍帶句話。就說老夫祝他一路順風。如果他想兵不血刃地拿下歷城，你且來看！」老太守一手指了指腳下的乾柴，一手高高地舉起了火把。「老夫不會半點武藝，卻捨得以這條命來報效國家！」

　　「這哪跟哪啊！」秦叔寶氣得眼前發黑，差點從馬背上掉下去。好在他為人沉得住氣，趁著裴太守沒下令放箭之前趕緊大聲解釋：「大人，大人不要誤會，張郡丞沒有投降敵軍。賊軍被我們擋在放鶴亭外了，我回來不是勸降，是替大人來求援兵的！」

　　城頭上的郡兵本來就不相信張須陀會投敵，但三個最有威望的將領都跟著張須陀出戰在外，剩下的人沒有主心骨，所以才被裴操之說得不敢出城相隨。此刻聽秦叔寶這麼一解釋，大夥立刻鼓噪起來，歡呼著，準備衝下馬道去開城門。裴操之卻不肯相信秦叔寶的話，扭過頭去，連聲喝令，依靠親兵的家將的力量強行將郡兵們約束住。隨後，一心以死明志的太守大人將目光轉向城下，伸手戟指：「秦將軍，老夫原以為你是個君子，沒想到你也學會了信口開河。以四個人擋住數萬賊軍，你當老夫是傻子麼？」

　　放鶴亭距離歷城不到五里，站在城牆上可以清楚的看到遠處的人影。從歷城方向看去，張須陀從到了放鶴亭後，就一直坐在涼亭下看風景。賊軍從始至終就上來一個人，跟張須陀秦叔寶、羅士信幾個見禮，客套。然後羅士信等人就一趟趟向山下跑，一趟趟返回來。那情形分明是雙方在談條件，哪裡像是在拼命！

　　風中隱隱又傳來的喊殺聲，裴操之可以對此充耳不聞，秦叔寶卻心急如焚。張將軍的疑兵之計挺不了多久，再晚片刻，賊人肯定踩著張將軍的血殺到城牆之下。到那時，恐怕城頭上的老傢伙除了自焚之外，不會有任何退敵之策。

　　強壓著一箭將裴操之從城頭上射下來的衝動，秦叔寶鼓足丹田氣，大聲反駁：「弟兄們，張大人這幾年四處征討，殺了多少土匪流寇。他怎會是變節投敵之人。哪個土匪膽子大，敢接受張大人的投降。」回頭焦急地向遠方望了望，秦叔寶又把目標對準了裴操之：「裴大人不相信秦某，不相信張大人和羅士信，難道還不相信獨孤林的忠誠麼，他可是上柱國獨孤信大將軍的弟弟，當今皇上的表親。陛下的心腹愛將李旭李仲堅也來了，正在和張大人並肩抗賊。他可是把三十萬大軍從遼東救回來的功臣，難道大人連他也信不過麼？」

　　最後兩句話極為犀利，裴操之即使一心以身相殉社稷，也不得不考慮再猶豫下去的後果。萬一秦叔寶所言屬實，自己現在的舉動恐怕不會像想像中一樣留下千秋英名。獨孤家會找裴家算這筆賬，皇帝陛下那裡也不會甘休。萬一府兵中再有幾個居心叵測的將領打起給李仲堅報仇的藉口……

　　裴操之猶豫著，手中火把「突突突」地直冒黑煙。個人生死是小，家族利益最大。反覆考慮後，他終於決定放棄殉國的機會，用火把指了指城門，低聲命令道：「開城，虎翼、鷹揚兩營郡兵出去隨秦督尉救援張大人。其餘人，繼續在城頭待命！」

　　「是！」郡兵們答應一聲，立刻敞開城門，衝了出去。秦叔寶顧不上跟太守大人再嘔氣，喊了聲「弟兄們隨我來！」帶領大夥撲向放鶴亭。不算路上耽擱，光在城牆下等著裴操之做出決定就花了半炷香時間。他不知道那個不甚高明的疑兵之計此時是否還沒被人看破，如果露餡了，年近五十的張大人能否有機會活下來？一切都看運氣了，秦叔寶氣憤地想，回過頭掃了一眼歷城縣高大的城牆，他看見裴操之換了一支新火把，又站在了那堆乾柴之上。鬚髮飛揚，長袖飄舞。

　　※※※

　　此刻放鶴亭外的戰鬥已經進入到膠著狀態，張須陀帶著三個人，和數百名灰衫軍膠著。石子河在又付出了兩位小頭目的性命後，終於決定親自來試一試前方到底有沒有陷阱。他由三十多名親兵護著，站在攻擊序列的最後，監督兩個旅的精銳向上仰攻。山坡上可供攀爬的地方不太寬敞，只能放下這六百人。如果不是因為場地擁擠的話，石子河恨不得將麾下的萬把人統統塞上去。

　　頭包灰布巾帕，身穿灰色號衣的流寇們高舉著柳木做成的盾牌，小心翼翼的向上爬。沒有人願意走快，一上午的戰鬥已經耗乾了大夥的士氣。他們都是普通嘍囉，不需要像山大王那樣考慮長遠，也沒有什麼宏偉志向。此刻，他們唯一想到的就是，前方那幾個人不好惹，雖然才四個人，但自己身邊的袍澤沒一個人對方敵手。特別是那個喜歡割人鼻子的羅士信，簡直就是殺星下凡。凡跟他交上手的，肯定沒有活命機會。還有那個腦門被陽光曬得發黑，滿臉絡腮鬍子的傢伙，手中的弓箭就像長了眼睛，任你怎麼防都防不住。

　　一支羽箭飛入人群，流寇們的隊伍登時一頓。距離放鶴亭還有一百二十多步，亭子中的人居然在這個距離上也敢開弓！短暫的驚詫後，有人開始尖叫：「六當家，六當家中箭了。」聽了喊聲，嘍囉們的腳步立刻放得更慢，不斷有人回過頭去，希望在自己被羽箭射中之前，能聽到大當家那裡發出撤退的命令。

　　「加快了上，他發不出幾箭！」石子河從盾牌後露出半邊臉來，朝著弟兄們大叫。「不就是幾支箭麼？大夥既然幹了這行……」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一名親兵搶上前，用身體替他擋住了飛來的白羽。隨後，那名親兵就像被人當胸推了一把，仰天跌倒，再也沒機會爬起來。

　　「保護大當家，保護大當家！」不知道是哪個天才情急之下喊出了這樣的命令。剎那間，舉著盾牌想起挪的嘍囉們不約而同地退了下來。距離石子河近的舉起柳木盾，在親兵們的周邊再度疊出一層足以擋住陽光的防護牆。距離石子河遠的，則肩膀並著肩膀在防護牆兩側排出一個人字。

　　「上，上，都他媽的給我上。」石子河徹底被激怒了，從親兵屍體上撿起盾牌，將靠近自己的嘍囉兵砸了個人仰馬翻。「奶奶的，老子怎麼養了你們一群廢物！都給我上，再有向後跑的，老子親手點了他的天燈！」

　　嘍囉們被打得鼻青臉腫，他們不敢抗拒大寨主的淫威，哆哆嗦嗦地開始了第二次進攻。裴長才見自己的白帶軍幫不上忙，為了顯示雙方的合作誠意，他命令弟兄們用踏歌方式替友軍助威。聽到將令，萬餘嘍囉在山腳下肩並著肩，腳步踏出了同樣的節奏。

　　「巨野澤畔好兒郎，純著紅羅錦背襠。」這是王薄造反時的戰歌，裴長才拉杆子單幹後，苦於不識字，做不了屬於自己的戰歌，所以只好將王薄的戰歌借用，掐頭去尾地竄改一番，拿來鼓舞士氣。

　　「橫侵矟天半，輪刀耀日光。」山坡上又有人被射中了，隊形猛地一滯。山下的踏歌聲也跟著停了停，然後又響了起來。

　　「入澤吃獐鹿，出澤食牛羊。」歌聲漸轉高亢，嘍囉們憧憬著以前沒有過，今後可能會擁有的富足生活，滿臉幸福。激昂的歌聲鼓舞了所有人，流寇們的士氣慢慢恢復。山坡上，舉著柳木盾向前爬的人慢慢直起腰，開始加速衝鋒。

　　「弟兄們，加把勁兒，先過亭子者，賞羊一頭，酒半斗！」石子河見軍心可用，躲在親兵們身後，大聲命令。

　　「羊一頭，酒半斗！」大小頭目齊聲回應，歡呼聲有如雷動。歷城在以前從來沒被任何一支響馬光顧過，周圍郡縣的很多富戶把家都搬了進去。如果今天能順利衝過眼前四個人組成的防線，攻入城內……

　　「也許晚飯時可以分到一塊肉吧！」衝在最前排的小頭目微笑著跌倒，一支凌空飛來的羽箭射斷了他的喉嚨。沒來得及叫喊，血已經湧滿了他的嘴巴。腥腥甜甜的，帶著股新鮮的肉味。上一次聞到肉味是兩天前，大夥剛拿下長清縣後。再上一次，再上一次是兩年前吧，那時他替莊主大人收糧食回來，路上幸運地用石頭打中了一隻後腿受傷的兔子。兔皮拿去換了半斗米，兔子肉熬著鹹菜吃了十多天。那是他平生最幸福最安寧的日子，比死亡來臨時還安寧。

　　「忽聞官軍至，提劍向前蕩。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歌聲突然變得悲壯慷慨，嘍囉們踏著同伴的血向前衝去。他們也許愚昧、粗魯，他們連如何握兵器都沒學會，但在這一刻，無人能否定他們中大多數人的勇敢。

　　※※※

　　上午的幾次出擊過於順利，所以李旭對山腰下的匪徒有些輕視。在撤回涼亭和羅士信等人輪換時，他笑著說如果流寇們用兵一直都像上午這般「謹慎」的話，四個人可以再抵擋對方半個月。但很快，旭子就發現自己笑不起來了，伴著那震天的歌聲，足足有六百名流寇衝上了山坡。

　　「羊一頭，酒半斗！」頭目們提出戰鬥獎賞粗鄙不堪，從頭到腳也沒離開一個「吃」字。可一個簡單的「吃」字，卻令膽小的嘍囉們全都瘋狂了起來。「入澤吃獐鹿，出澤食牛羊！」他們哼著不切實際的戰歌，一擁而上，居然逼得羅士信和獨孤林兩個不得不後退。「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流寇們高歌向前，踏著袍澤的屍體，義無反顧。

　　是誰把這些老實、胸無大志的農夫變成了盜匪？李旭不敢去想其中答案。此刻他既沒有感悟人生的時間，也鼓不起割肉餵鷹的勇氣。為了拖延流寇們衝到自己面前的腳步，他只有不停地彎弓搭箭，每一次鬆弦，必有一人聞聲而倒。

　　騎在靜止的馬背上射五十步之內的目標，旭子幾乎不用瞄準。弓弦爆發出一聲脆響，他把試圖從背後偷襲羅士信的一名嘍囉兵射倒在地。然後，他快速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破甲錐，瞄準了帶隊衝殺的另一名小頭目。

　　長箭在半空中發出一聲低嘯，撕開布甲，射入那名小頭目的胸口半尺。哼著戰歌的小頭目遲疑地向涼亭這邊望了一眼，吐出一口血，緩緩地倒了下去。流寇們的隊形又是一亂，趁著這個機會，羅士信連揮長槊，將逼近自己身邊的人迫退數尺。敵軍人太多，山路又不平坦，讓他一身的本事有點施展不開。正鬱悶間，在眼角的餘光中他看見自己側後有金屬的光澤閃動。

　　「找死！」羅士信猛磕馬鐙，逼得戰馬向前跳出數尺。旋即，他以槊為棍，轉身橫掃。槊身上猛然傳來一股巨大的阻力，一名偷襲失敗的流寇被槊尖掃中，肚破腸開。羅士信沒時間去檢視自己的戰果，快速把身體擰正，槊身又帶著風聲掃回，磕飛了兩柄刺到眼前的尖木棒。

　　一個繩子從半空中拋來，毒蛇般纏住了槊身。羅士信用力回奪，長繩另一端的敵軍小嘍囉卻死死握住繩索不肯鬆開。這名放羊出身的小嘍囉力氣沒有羅士信大，連人帶「兵器」被撤得快速向戰馬靠近。他急中生智，把雙腿緊緊地插入泥土中。快速前進身軀被山勢所阻擋，小嘍囉大聲慘叫，整個身體都彎成了一個三角形，腳下的泥地亦被他的腿硬翻出兩道帶血的深溝。就在此時，一個不怕死傢伙看到便宜，揮刀直奔羅士信的戰馬。

　　「無恥！」羅士信氣得破口大罵，卻無法及時扯回長槊保護自己的坐騎。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時候，一支長箭破空而至，射翻已經撲到戰馬脖頸前偷襲者。緊接著，第二支羽箭呼嘯而來，正中那名扯著繩索的小嘍囉的咽喉。

　　「士信，重木，靠到涼亭這邊來！」張須陀在給弓臂搭上一根羽箭的同時，大聲命令。叛匪們拼命了，羅士信的威名已經鎮不住他們。接下來將是一場實力相差懸殊的惡戰，結果如何，未可預知。他鬆開弓弦，射殺與獨孤林糾纏的嘍囉兵。然後飛身下馬，順勢從戰馬身側解下一根鐵脊蛇矛。

　　如果是兩軍在平地上對衝，戰馬的作用不亞於令武將多了一雙手臂。但在四個人沒法與數百名紅了眼睛的敵手對衝。如果不想逃走的話，採用徒步迎敵的方式更利於互相照應。張須陀側過頭，試圖建議李旭也徒步接戰。卻看見旭子在馬背上快速射出一箭，然後跳下坐騎。在身體落地的瞬間，又發出了第二箭，射翻對面衝得最勇敢的一名對手。

　　「老夫無能，讓李郎將受累了！」張須陀非常抱歉地說了一句。揮矛，將衝到眼前的一名敵手砸得腦漿崩裂。接著，他以矛為棍，「嗚！」地掄開一個大圓，凡被鐵矛碰到者，無不筋斷骨折。

　　「能和張大人並肩作戰，是小子的榮幸！」李旭快速回了一句，鬆開弓弦，將衝到獨孤林身邊的嘍囉兵射死。流寇們的攻勢很猛烈，一副不死不休的勁頭。羅士信和獨孤林幾度試圖衝回涼亭這邊，都被敵人纏得死死的，無法成功與「主力」會合。

　　「你，退後幾步，進亭子！」張須陀頭也不回的命令。經過一上午的實戰檢驗，他對皇帝陛下給自己派來的這名臂膀非常滿意。少年人不但頭腦清醒，馬術、刀法和射藝也堪稱一流。特別是他手中那張弓，張須陀分辨出那是大隋開皇年間兵部統一製造的極品，臂短而力足。能將這種弓使得如此嫺熟的，張須陀近十年內沒看到第二個人。能將這張騎弓當步弓用，還能箭無虛發的，張須陀可以保證自己這輩子是第一次見到。

　　李旭非常默契地後退數步，整個人縮進了涼亭中。涼亭四周有一道齊腰高的圍欄，人站在其內，安全性大增。此外，張須陀舞矛的招式大開大闔，距離他太近了，也的確影響老人家的發揮。

　　張須陀沒了後顧之憂，兵器掄得更順手。一人一矛夾著一團風，快速在敵人之間遊走。石子河派來幾名精銳手下過來試圖纏住他。被老將軍一人一矛，連人帶盾牌砸了個稀爛。緊接著，張須陀大喝一聲，前衝數步，硬生生衝破盜賊們的隊伍，來到羅士信的戰馬前。

　　「跟我走，靠向涼亭！」張須陀大聲命令。隨後揮矛猛砸，將攔在羅士信戰馬前的兩名嘍囉砸翻，接著長矛突刺，直接將另一人挑起來，甩上了半空。

　　羅士信本來就兇如野虎，得到張須陀這個強援，誰還攔他得住。當下二人互相照應著，槊矛齊舞，從人群中蹚出一條血路，衝回李旭用羽箭坐鎮的涼亭。兩個膽大的亂匪奮力來追，才邁動腳步，被李旭一箭一個結果了性命。其他盜匪見到自己一方屍骸遍地，對方的人居然一個沒能留下，驚叫了一聲，氣勢瞬間又是一沮。

　　「你護著李將軍，別讓其他人靠近涼亭！」張須陀丟下羅士信，轉身再度殺入敵群。一瞬間工夫，他身上的鐵甲先後被幾支兵器刺中，但對方在刺中他的同時，已經被鐵矛掃了出去。因為力道來不及用足，每一處傷口都無法給與其重創。

　　轉眼之間，張須陀又衝到了獨孤林馬前，頦下鬍子和身上的鎧甲都被人血染了個通紅。那些嘍囉兵見了他兇神惡煞般模樣，心下膽寒，有幾個丟棄兵刃居然向遠方逃去。張須陀無暇去追，用矛尖向放鶴亭指了指，帶著獨孤林再度於人群中衝開一條血路。

　　四個人會合，站在涼亭附近死守不攻，局面立刻大為改觀。試圖衝上前立功的山賊首先要提防被旭子用羽箭招呼到。好不容易躲過了羽箭，又要面對兩根長槊，一柄鐵脊蛇矛。單打獨鬥，羅士信手中的一根長槊就已經令人威風喪膽，同時面對三個不亞於羅士信的好手，流賊們即使有那個勇氣，也沒那個本事。

　　「衝上去，衝上去，張老兒自己都上陣了，他們只有四個人，根本沒有埋伏。」石子河躲在人群後聲嘶力竭地喊。他發現自己賭中了，張須陀的確在虛張聲勢。四個人，居然敢硬撼兩萬大軍，這老頭的膽子簡直是生鐵打的。

　　已經逼近到涼亭附近的流賊們面面相覷，石子河的命令他們聽得一清二楚，眼下這種情況，傻子也知道附近根本不會有埋伏存在。如果他們還是保持著剛才的勢頭不顧一切向前衝，就是累，也能把張須陀老兒累死。

　　但他們誰都不願意衝上去做第一個，甭說第一，就是前十名衝上去的人，也不見得有機會領到大當家許諾的賞賜。那鬍子被血染紅的老傢伙比少年人還有力氣，鐵脊蛇矛在他手裡簡直能當鞭子用。直接被砸死了還好說，萬一被砸斷了脊梁骨，山寨裡可沒有養「閒人」的規矩。

　　「爾等還要戰麼，儘管上來！」張須陀手持鐵矛，站在羅士信和獨孤林二人中間，威風凜凜。這一年，他四十九歲，比起漢代老將黃忠，還算一個年輕人。

　　流寇們發出一陣鼓噪，無一人願意打頭陣。「殺了老傢伙，賞十頭羊，五斗酒！」石子河咬著牙，把賞金向上漲了十倍。話音剛落，他心頭猛然感覺到一陣驚惶，本能地向旁邊躲了躲，羽箭破空帶起的勁風颳得他汗毛直豎。就在他身邊，一名身穿豬皮戰甲的親兵慘叫著倒了下去。

　　「晦氣！」李旭悄悄嘀咕了一句，再次將箭搭上了弓臂。這一上午彎弓次數太多了，他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兩臂已經開始哆嗦。為了不影響夥伴們的心態，他以極小的幅度喘了幾口氣，努力端穩弓身，將箭鋒瞄向距離張須陀最近的一名小頭目。

　　「戰又不戰，退又不退，爾等到底要幹什麼！」張須陀橫眉怒目，質問敵軍。如果石子河命人放箭，頃刻之間就會把他和其餘三人射成刺蝟。為了不給敵人思考的時間，老將軍不得不一次次故弄虛玄。

　　「殺上去，殺上去，就算他渾身是鐵做的，也架不住咱們這麼多人踩！」石子河的先鋒兵馬後，又擠上前六百多人。裴長才與石子河一樣，藏身於親兵中間，大聲給眾流寇出主意。既然前方沒有埋伏，他當然不能讓石子河一個人立了全功。響馬們合夥打劫講就的是誰出力多誰拿大頭，能分好處的時候，白帶兵向來不甘心屈居人後。

　　「殺上去，你們行不行啊，不行就下來，讓我們上！」裴長才的長子裴光口才不亞於其父，對著擋路的灰衫軍先鋒精銳煽風點火。石子河麾下的弟兄自然不肯在這最後一刻將功勞讓給別人。幾個小頭領以目光互相示意，突然大喊一聲，同時帶著數十名兄弟撲向了涼亭。

　　「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齊魯男兒！」張須陀大喝，抖動鐵矛，迎住衝在最前方的敵人。秦叔寶能不能把援兵帶來，現在已經不需要他考慮了。戰到此處，敵我雙方生死有命。

　　他一矛擊飛敵人的兵器，又一矛將對方刺了個對穿。然後拔出鐵矛，快速後退。兩個蟊賊吶喊著追來，被羅士信和獨孤林一人一槊料理掉。緊接著，張須陀的身形再度前衝，於兵器叢中將一名叫囂甚歡的流寇頭目腦門拍碎。沒等其他人做出反應，張須陀鐵矛橫掃，蕩出半個圈子。羅士信護住他的身左，獨孤林擋住他右側敵軍。三人的動作配合默契，猶如一個人長了三頭六臂。在群賊環攻之下，絲毫不落下風。

　　「繞過去，抄他後路！」有人大聲給灰衫軍出主意。眾盜匪們奮勇向前，從兩翼抄向涼亭。張須陀等人只能擋住正面，如果從側翼包抄過去將他圍起來。即使是真的三頭六臂之身，也有手腳忙不過來的時候。

　　敵軍一改變戰術，李旭所承受的壓力立刻增大。他只有一張弓，而對方衝上來卻是二十幾個。他快速鬆開弓弦，射翻衝得最快那名盜匪。然後彎弓射倒第二個。沒等他將第三支箭搭在弦上，第三名手持白蠟木桿的盜匪嘍囉已經靠近了涼亭。貼身肉搏，長槍兵自然不會懼怕弓箭手。口中發出一聲得意的歡呼，盜匪嘍囉將白蠟杆削尖的一端對準了旭子的胸口。這一擊，他志在必得。連身邊的同伴都不忍與他爭功，刻意放慢了前衝速度。白蠟棒尖端沒有傳來期待的力道，小嘍囉發現自己居然在不到五尺的距離上刺空了必中一矛，他慌忙回奪兵器，卻發現白蠟杆被那名弓箭手夾在了胳膊底下。隨即，他看見旭子變戲法般從地上拔起一把黑色長刀，接著，他發現自己飛到了半空中，看見歷城內炊煙裊裊，街道美麗得猶如人間仙境。

　　失去身體的頭顱嘆息著從半空中掉了下來，李旭一腳將無頭屍體踹飛，出柙老虎般跳出涼亭，逆著人流直衝上前。流寇們誰也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招，躲避不及，居然被他一口氣砍翻了三個。血泉水般噴起來，染得冬日天空殷紅一片。

　　旭子的眼睛急紅了，他只有一個人，護不住張須陀等人的背。加上張須陀，他這邊只有四個人，扼守不住腳下的官道。「沒有任何辦法了！」他大聲怒吼著，衝散涼亭一側的敵軍，然後不與張須陀等人做任何配合，一人一刀，脫離戰團核心，從敵軍相對稀落處徑直切向了躲在人群後的石子河。

　　沒有人想到旭子會這麼幹，包括一向小心翼翼的石子河本人也沒有。流寇們一直提防的是有人在遠距離用羽箭將自家主帥阻殺，卻不曾設想只有四個人的敵軍會突出奇兵反擊。等他們聽到了石子河的驚叫聲，整個戰場已經亂了套。旭子大聲咆哮著，野獸一般，硬生生衝破了兩小隊人的攔截。轉眼的工夫，他身上受了四五處傷，但是和敵軍主將之間的距離也縮小到不足三十尺。

　　石子河身邊親兵眾多，在人群中殺了他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戰場上的形勢讓人無法保持冷靜的思考能力，前幾次試探性攻擊中，那柄黑色長刀所表現出來的戰鬥力太驚人了，關心石子河安危的嘍囉們不敢拿大當家的性命做賭注。

　　張須陀又用鐵矛刺死了一個對手，接著，他敏銳地發現自己周圍敵軍稀少了許多。盜匪們紛紛轉身向後，頭也不回。張須陀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原因。本來被他保護在身後的李郎將不知道從何時起，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已經衝到了敵軍主將身邊。追得敵軍主將與親兵大步後退。而在李郎將身後，數百灰衫軍士卒大叫著緊追不捨。

　　「好漢子！」張須陀心中暗讚，他由衷地喜歡上了這個副手。雖然雙方彼此之間相處了不到半天，雖然馬上大夥就要一同戰死。但黃泉路上有這樣的勇者相伴，絕對無人會感到寂寞。用鐵矛向石子河指了指，張老將軍對渾身是血的羅士信和獨孤林二人下達了總攻命令，「跟我衝上去，殺了姓石的！」

　　「是！」回答聲不僅來自羅士信和獨孤林兩個，在山坡上，數百人轟然以應。張須陀驚喜地回頭，看見秦叔寶帶著四十幾個騎兵衝上了山梁，而在他身後的官道上，還有無數齊魯壯士吶喊著殺來。

　　「叔寶，速去救李郎將！」張須陀高興得聲音都變了調，指著緊追石子河戰旗不捨的李旭叫嚷，「快，快，……！」

　　「是！」秦叔寶雙腿一磕馬鐙，順著山坡直衝而下。山坡上的流寇的隊形本來已經非常混亂，猛然見到秦叔寶帶著大隊人馬衝下來，以為自己遭遇到了一直小心提防的埋伏。剎那間，石子河的灰衫軍衝散了裴長才的白帶軍隊形，裴長才的白帶軍倉皇下逃，又衝散了山腳下觀戰的灰衫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

　　短暫而激烈的戰鬥中，旭子身上受了很多處傷，全靠著鎧甲精良才不至於丟掉小命。他不知道援軍已經趕上來了，也沒意識到自己身後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感覺到自己的四周都是流寇，停下來肯定死路一條。同樣是死，不如先把前面不遠處那個膽子甚小的土匪頭子一刀劈掉。

　　一名逃得太慢的嘍囉被旭子從背後追上，一刀砍去了半個肩膀。根本無視對方在地上翻滾掙扎的慘狀，旭子的靴子踏過此人的身體，追上另外一名流寇，從背後將其砍倒。他在跑動中發出的沉重腳步聲和拉風箱般的呼吸聲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有個小頭目受不了這種壓力，絕望之下扭頭拼命，被旭子一刀掃掉腦袋。

　　「噗！」紅色的血漿噴泉般跳起來，濺了旭子滿臉。他伸手抹了一把，繼續追擊著前方的人影。石子河跑到哪裡去了，他已經看不見。此刻，旭子眼前的世界已經完全變成了紅色，天、地、雲、山，一片殷紅。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殺人，那時的世界也是紅的。第一次殺人為了什麼原因來著？他一邊跑著，一邊迷迷糊糊地想，為了活命，對是為了活命，如果自己不殺了那些奚人，自己就得被他們殺死。

　　旭子不想死，但他感覺到自己已經支持不住了。他想起了蘇啜部消滅掉索頭奚部落的那個春日，在一片寂靜的紅色世界裡，蘇啜附離舉起刀，殺雞一樣割開了烏一勒老人的血管。然後，讓紅色的血噴進一個紅色的木桶內。

　　蘇啜部殺人是為了供奉長生天，讓長生天賜給他們勇氣和好運。我殺人是為了什麼？這些流寇殺人是為了什麼？沒有答案，旭子感覺到眼前的紅色世界在搖晃，一個人影被他追上，那個人突然跪倒，叩頭，哀哭。

　　「你願意贖罪麼？」李旭聽見一個不是自己的聲音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然後，他揮刀，切開投降者的咽喉。

　　幾個已經跪倒在山坡上的流寇被這一幕嚇呆了，他們慘叫一聲，爬起來，跌跌撞撞地繼續逃命。旭子像喝醉了般追上去，一個接一個將他們砍翻。「贖罪！」「贖罪！」每砍倒一個，他都嘟囔著喊一聲。眼前世界越來越紅，紅得像化不開的血。

　　他不想再繼續殺戮，卻壓抑不住心中的瘋狂念頭。第一次殺人，他記得自己是為了活著。以後的所有殺戮，突厥人、高句麗人、叛亂的大隋百姓，他記得自己都是為了活著。「我只是為了好好活著，老天，你為什麼不讓我活得好一些！」他揮刀向天質問，嘴裡卻只發出「啊──啊──啊」哀鳴，猶如蒼狼在嚎叫。每當我剛剛擁有一些自己的幸福，你就要把他無情地拿走。陶闊脫絲、護糧軍的夥伴、雄武營的弟兄，還有友誼、信任、親情……

　　「原來，我什麼都沒有！」他吃吃地笑了起來，追向另一夥跑不動的敵人。那些人見到一個渾身是血，獰笑著的魔鬼，不敢迎戰，四散奔逃。旭子單手舉刀追了過去，忽然，他聽到背後有急促的馬蹄聲。

　　「去死！」李旭大喝，擰身回劈。耳畔只聽見「嗆啷！」一聲脆響，已經成為他生命一部分的黑刀居然被人擊飛到了半空中。「終於來了！」旭子感覺到心裡出奇的輕鬆，他挺直身體，微笑著去迎接死亡的到來。

　　遞到他眼前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隻有力的大手。「李將軍，李將軍，我是叔寶！」那名砸飛了李旭兵器的武將跳下坐騎，扶住李旭的身體。李旭迷迷糊糊瞪大雙眼，發現周圍的景色又清晰起來。秦叔寶用大手攙扶著自己，不遠處，羅士信和獨孤林正牽著黑風趕過來。

　　「賊軍退了？」李旭用力揉了揉眼睛，結果把眼前景色又揉成了一片血紅。有人憨厚地笑著遞來一條汗巾，旭子重新擦淨臉上的血，這次，他終於看清出了戰場上的情況。周圍到處都是跪在地上請求投降的叛匪，秦叔寶帶著四十多名騎兵護在自己身邊，還有數以千計的大隋郡兵沿著官道跑過來，尾隨遠處的煙塵追殺。

　　「李將軍好武藝，獨自踏陣，嚇得石子河抱頭逃命！」羅士信走上前，笑著挑了挑大拇指。他長得很英俊，身側高大，皮膚白皙，對人笑的時候，嘴裡會露出一口潔白的牙。

　　「是弟兄們來得及時！」李旭謙虛地笑著。他感到渾身發軟，這是戰後脫力的表現。

　　有名郡兵跑上前，替旭子撿起黑刀。大夥都看到了眼前這位將軍的兵器被秦叔寶一槊挑飛，但這並不影響大夥對他的敬重。此人是個英雄，獨自一人將石子河追得滿山跑。秦督尉那一下是在其心神大亂的時候，如果兩人真的交手，秦督尉未必能如此順利地繳了其兵器。

　　「李將軍，請恕秦某方才魯莽！」秦叔寶將黑刀接過來，雙手捧還給李旭。對方是府兵的將軍，他是郡兵的督尉。雖然彼此之間在級別上相差不大，但能不發生的誤會還是不要發生的好。

　　「叔寶兄客氣了，如果不是叔寶兄及時將我喚醒。我今天恐怕非瘋掉不可！」李旭雙手接過黑刀，笑著回答。他知道秦叔寶那一擊是出於好心，否則，今天自己還不知道要瘋多久。他知道自己剛才像做了一個夢，夢中的情景非常痛苦，又非常真實。想到這兒，旭子又用汗巾擦了把臉，感覺到心裡冷冷的，好一陣後怕。

　　「李將軍是戰得太久了，被血氣所迷。上馬走走，一會能恢復過來！」秦叔寶見旭子的眼神依舊有些迷茫，笑著叮囑。很多人初上戰場的時候，見了血，都會發生類似的情況。「可李將軍曾身經百戰的啊？」秦叔寶猛然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出於謹慎，他把迷惑藏在了肚子深處。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四千郡兵追著兩萬多流寇殺出了二十餘里，直到天色開始發暗，才陸續收兵回營。此戰，共計有七百多名流寇被陣斬，五千多流寇因為受傷或跑掉了隊被俘。而郡兵們的全部損失加在一起不到六十人。

　　齊郡太守裴操之確定了流寇被擊退後，帶著城中父老，敲鑼打鼓迎出了城。對自己未能判明敵情，及時出城接應的錯誤，裴操之非常慚愧。當晚的請功宴上，他一再把酒賠罪。張須陀和秦叔寶等人卻絲毫沒有不快的表示，反而回過頭來向老太守敬酒，認為他「克盡職守，調度有方！」

　　李旭在旁邊看得暗自納罕，他知道如果換了自己在張須陀的位置上，即使不與裴太守翻臉，至少也要當眾抱怨一番。可張須陀、秦叔寶二人彷彿都忘記了血戰時的危險，臉上的笑容一個比一個燦爛。即使是心氣十分高傲的羅士信和獨孤林，也微笑著與舉盞相陪，根本沒把白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看來郡縣上的事情也和朝廷中一樣，背後充滿了玄機！」李旭望著頻頻舉盞的夥伴，心中偷偷地想。突然，他覺得眼前有靈光一閃，自己彷彿抓住了什麼。就像行走在迷霧中的人突然看見了陽光，心中剎那間充滿了喜悅。仔細去想，卻什麼也沒抓住。但再看裴操之臉上的笑容時，卻覺得老傢伙沒自己想像中那麼迂腐，好像對方那些無心之失都是可以原諒的，雖然他差一點就把大夥送入死地。

　　正胡思亂想著，裴操之又舉起酒盞，把目光轉向了他這邊。「老夫聞聽朝廷派一員虎將前來協助剿匪，正準備派人去迎接。沒想到第一次與李將軍見面，卻是在凱旋途中。將軍為我齊郡流了血，老夫以此盞薄酒敬將軍，以表我齊郡百姓謝意！」

　　「不敢，不敢。末將只是克盡職守而已，願與老太守同飲！」旭子趕緊站起來，非常客氣地回答。不知不覺間，在官場上學到的套話和虛禮被他熟練地應用出來，應對得從容穩妥，落落大方。

　　「羅督尉和獨孤督尉今天血戰退敵，老夫不才，願以此盞為二位賀功！」敬完了李旭，裴操之又親自把盞敬羅士信賀獨孤林，兩個職位低於李旭的副督尉也連忙站起來舉盞，口裡說著謙虛之言，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諸位今天都為保護自己的家鄉所流血，家鄉父老，對諸位的恩情永不會忘！」裴操之再度舉盞，朝著郡兵中的眾校尉、旅帥們說道。「請滿飲此盞，來日奮力殺賊，保衛家鄉！」

　　「願與老大人共飲！」眾校尉、旅帥們亦舉盞相應，一時間，屋子內杯來盞去，氣氛甚為融洽。

　　「這次我軍血戰退敵，俘虜了五千六百多名賊寇。其中兩千多名灰衫軍，末將準備將其放掉，以離間兩支流寇之心。」待裴老太守敬完了一圈酒，張須陀回敬了他一杯，然後笑著說道。

　　「張將軍想做什麼，儘管放手去做。朝廷那邊如何應對，自有老夫來安排！」裴操之心情大好，笑呵呵地與張須陀對飲了一盞，沒口答應。

　　「剩下的那三千多人，咱們還按照老方式處理？」張須陀放下酒盞，笑問。

　　「當然按老方式了，他們四處搶掠，難道還能饒了不成！老方式，將軍儘管去做！」裴操之大笑，再度舉杯。從臉上笑容來看，彷彿剛剛完成了一筆大買賣。

　　「諸位大人運籌帷幄，使得我等糧草無缺，這保境安民之功，諸位大人理當居首。」待太守和郡丞兩位飲完了，秦叔寶上前，代表郡兵回敬了齊郡眾文官、屬吏。

　　「豈敢，豈敢，我等皆盡職責所在，不敢貪弟兄們血戰之功！」金、戶、兵、法、士諸曹主簿趕緊站起身，笑著與秦叔寶共飲。大隋朝素重軍功，隋唐從當今聖上開始，有軍功者升官已經不像原來一樣快。但身為文職，不費一刀一槍分了許多功勞在手，還是令文官們非常開心。

　　「流寇皆屬狼性，傷之不死，必然會回來報復。此番我等只使其遭受小創，未傷其筋骨。據我將推測，半月之內，其必然捲土重來！」待大夥都飲完了，秦叔寶又捧了一盞酒，笑著解釋。

　　「諸位將軍儘管殺賊，除惡務盡。至於輜重補給……」戶槽主簿望了一眼裴操之，得到對方暗示後，非常大氣地回應，「我等盡力挪一挪，肯定給將軍們湊出夠兩萬人吃一個月的口糧來，騾馬、牲畜的飼料也絕不虧欠。」

　　「如此，叔寶代表弟兄們多謝諸位大人仗義！」秦叔寶老練地敲磚釘角，然後舉盞，一飲而盡。

　　「願在城門處看到將士們再度凱旋！」大小文官、屬吏亦乾杯，臉上的表情醺醺然，說不出地愜意。

　　「如果我當初……」看著秦叔寶、張須陀二人領著麾下將士熟練地與眾文官周旋，李旭的雙眼越來越明亮。當初自己在護糧軍的日子過得很舒坦，那是因為自己職位低，與別人沒衝突。另外，經驗老到的劉弘基把所有雜事替自己攬了過去。在雄武營，這些官場上的文章都是宇文士及來做，雖然平素軍務上宇文家的三公子從不插手，但此人對雄武營的發展功不可沒。

　　旭子終於明白自己剛才突然領悟到了什麼。自己先前所遭受的種種挫折和磨難，未必全是由於命運的捉弄。有些事情，分明是自己做得不夠圓熟所至。就像眼前，如果張須陀將軍揪住對方的把柄不放，也許他可以暫時讓裴操之低頭。但出了一口惡氣後，郡兵們的處境必然越來越艱難。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許並不僅僅能用是非對錯來衡量。有時候明智地後退半步，給彼此之間留些餘地，包容一些錯誤，反而可以使雙方今後都會努力做得更好。

　　在官場中，個別時候，有原則的退讓，不代表著屈服，而是另一種前進方式。而一味的僵硬，往往會把本來不算糟糕的事態弄得更糟。

　　旭子發現自己來對了地方，他舉起酒盞，笑著走向裴操之老大人。剛裹好的傷口有些隱隱作痛，但痛過後，人會變得更清醒，更成熟。

　　※※※

　　「沒有利益衝突的時候，所有人都可以做朋友！」旭子清楚的記得宇文士及曾經跟自己說過的話。當時的他初識官場風雲，對此言一度視為至理。但在慶功宴上看了張須陀等人的作為，旭子才發現，宇文士及只說到了人與人關係的一個層面。人和人交往更深的層面其實是：當利益可以共用的時候，不是朋友的人也可以互相幫忙！

　　在張須陀的暗示下，郡兵將領們將很大一部分功勞都讓給了太守府的文官和地方小吏。而老太守裴操之等人給大夥的回報是，充足的糧草和足夠數量的民壯。雙方之間的親密配合讓郡兵的戰鬥力得到快速恢復，吃罷慶功宴的第四天下午，張須陀已經帶著一萬六千多郡兵出現在了歷城至岱山之間的官道上。

　　據隱藏於被釋放的賊兵中間的細作捨命送回來的情報，在歷城外吃了一個大虧的兩夥流寇不敢直接撤向濟北郡，他們在齊郡、魯郡和濟北郡交界處兜了個圈子，悄悄躲進了岱山。岱山附近地形複雜，樹木茂盛，剛好為被嚇破了膽子的流寇們提供喘息之所。

　　張須陀召集了麾下的全部兵馬，發誓要把盜匪從齊郡境內趕出去。他麾下一共有兩萬五千多人，其中有五百多名輕甲騎兵，作為郡兵的牙齒被交給了羅士信和秦叔寶帶領。二人的任務是充當先鋒，檢視流寇的進一步動作，並收拾掉沿途所有敵軍斥候。

　　其餘兩萬四千多人裡，有八千多人是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張須陀不願意拿他們冒險，只准許他們擔任運送物資，打掃戰場和搖旗吶喊的任務。剩下的一萬六千老郡兵則被張須陀分成了八個營，每營兩千人，各由一名副督尉帶領。

　　李旭被張須陀留在了身邊與他一道統領中軍。這並不是旭子最情願的選擇，但老將軍覺得旭子在兩天前的戰鬥中流血流得太多，再領軍衝殺會傷身體，所以嚴詞拒絕了他獨領一營兵馬打頭陣的請求。

　　「你現在已經是虎牙郎將了，如果每戰都自己帶隊衝殺，那要麾下的校尉、旅帥們做什麼？」老將軍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中明顯隱含著笑意。這是他年輕時跟著行軍總管史萬歲征討羌族叛亂時，史將軍對他說的話。如今終於找到一個小輩來教訓，張須陀心裡十分舒坦。

　　「老將軍不也是掄著鐵脊蛇矛衝鋒在前？不如這次決戰時您老歇一歇，我替你去衝殺！」旭子能看出張須陀對自己沒有惡意，微笑著回應。

　　「那不一樣的，老夫今年已經四十有九，該經歷的，都經歷過了。你還是個半大小子，沒討女人，沒生兒子，自然要加倍小心些！」張須陀輕輕搖頭，否決。在提到年齡的瞬間，李旭從老將軍眼中分明看到了一絲無奈。

　　從張須陀的用兵手段和為人處事的圓滑上來看，旭子以為對方是一個能力不在任何府兵大將軍之下的優秀主帥。但朝廷為什麼把一名在開皇十七年就因功被授儀同的名將一直擱在地方上，而不在府兵中委以重任，恐怕背後隱藏著不少蹊蹺。

　　「其中最關鍵的還是出身問題！」旭子私下裡判斷。張須陀原籍弘農，弘農張氏和上谷李氏一樣，算名人後裔，但不是什麼大姓。而張郡丞顯然又沒有麥鐵杖老將軍的際遇，所以千里駿馬老於鹽車，也不足為怪了。

　　想到這些，他不禁為張須陀的遭遇憤憤不平。但他同樣是無根基背景之人，自顧不暇，幫不上別人什麼忙。沉吟了許久，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說辭，笑著開解道：「比起黃忠，將軍不也是正當壯年麼？」

　　「是啊，老夫正當壯年！」張須陀為李旭的敏銳目光而驚詫，看了對方一眼，笑著自嘲。回頭掃視快速行軍的隊伍，低聲問道：「你來齊郡之前，是否見到了陛下。朝廷明年還要東征麼？可否有了定論？」

　　「陛下說，等我追隨老將軍平定了地方盜匪，就將你我召回去統帥府兵。第三次東征肯定會的，到時候老將軍必能帶領一支兵馬，直搗平壤！」李旭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令人高興的話題，說道。

　　「希望那時候，天下太平了吧！」張須陀四下張望冬日裡的齊魯大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在張須陀的夢想裡，作為一名合格的將軍，他希望自己能有機會像衛青、霍去病一樣為國家開疆拓土。他希望自己也有機會封狼居胥，或重標界柱。大丈夫馬上取功名，上衛社稷，下安黎庶。即使馬革裹屍，也不枉此生。

　　可他的人生最精華歲月卻全浪費在與流寇作戰中。對手不是什麼名將、豪傑，而是不入流的蟊賊，剛放下鋤頭的農夫。一次次打敗他們，將他們追得雞飛狗跳，沒有任何可得意之處。並且一波盜匪被剿滅了，新的一波很快憑空生出來。他們就像田裡的草，除掉一茬又一茬。他們像田野裡的狼，被打傷了，躲進山裡自己舔淨傷口。沒幾天，又撲出山谷擇人而噬。

　　※※※

　　此刻剛剛被張須陀在歷城外打得大敗虧輸的灰衫軍和白帶軍躲在岱山邊緣的一個小村莊內休養生息。為了防止被官軍找到蹤跡，裴長才下令將村內僅有的十幾個男人全部殺掉了。女人們則根據他自己的審美標準排了個名次，由自己麾下的大小頭目們按官職順序挑選。

　　岱山屬於齊郡管轄範圍內，照常理，裴長才和石子河二人不該在此地停留。但大夥來時在濟北郡造的孽太重了，濟北郡的郡丞聞聽他們在歷城外戰敗的消息後，立刻召集人馬準備痛打落水狗。所以，他們暫時無法取道濟北退向巨野澤。而從魯郡向回退，又要經過伯城、梁父、龔丘等地，路途太過於遙遠不說，那一帶治安也不太好。一旦被別的響馬抽冷子黑吃了黑，二人好不容易積攢的這點本錢就為人做了嫁妝。

　　左思右想，兩位大當家還是決定在岱山附近留下來。第一，當年王薄大當家帶領人光顧過這一帶，所以附近人煙稀少，輕易不會有膽大者發現義軍蹤跡，去給官府報信。第二，很多弟兄們被打散了，流竄在齊郡民間。如果有機會，他們兩個還希望能把弟兄們收攏到一處。

　　事實證明二人的選擇很有道理，入山後的第二天，已經有被打散的弟兄沿著山寨留下的獨特暗記跟了過來。還有一部分被官軍釋放的俘虜，發現自己沒有能活命的營生可做，不得不重操舊業。石子河非常高興，因為這意味著他需要在山中蟄伏的時間大大縮短。但裴長才非常不滿意，因為官府釋放的俘虜全是灰衫軍，被抓住的白帶軍卻一個沒有釋放。

　　如此明顯的厚此薄彼行為更加深了裴長才的疑慮。雖然在大部分時間內，他也覺得官府此舉，挑撥離間的意味很明顯。但看看迅速恢復實力的灰衫軍和自己身邊稀稀落落的弟兄，忌妒又燒紅了他的眼睛。

　　山裡遠不及平原暖和，十一月的風吹得狗都齜牙。但裴長才的心裡卻如被點了一把火，烤得他口乾舌燥。他原本是個擁眾近萬，跺一跺腳整個巨野澤都晃蕩的大當家，如今卻不得不帶著兩千多人兒躲在深山裡掏老鼠窩。如果不是掌管輜重的老軍師退得及時，保住了大夥從長清縣掠奪來的大部分輜重，眼下這兩千多弟兄都得去喝西北風。而這一切孽都是石子河造的，假如此人不以打下歷城的重利相誘惑，裴長才認為自己絕對不會去招惹什麼張須陀。

　　眼下倒好了，歷城沒打下，還得時刻提防著張須陀老賊前來報復。如果明年開春之前還恢復不了元氣，不知道還有哪個仇家會找上門來。

　　琢磨來琢磨去，裴長才想到一個自保的好主意。那就是火速將灰衫軍和白帶軍合併。兩家雖然都遭受的重創，在逃命過程中走散了不少弟兄，但合併之後還能湊出七千多人。

　　「爹，那可不行，此刻咱們就兩千多弟兄。那姓石的卻有五千多手下。並且，灰衫子們手裡的長短兵器也比咱們多！」裴長才的大兒子裴光聽了父親的主意，立刻跳起來反對。自己關起門來當家，無論人數再少，都是個大寨主。投靠別人，就只能做第二把凳子，這買賣實在不划算。

　　「誰說手底下人多就一定當大當家的！」裴長才抬手給了兒子一個爆鑿，「你就不會動動心眼兒，做買賣，哪能實打實地做！」

　　他有三個兒子，裴光、裴幹、裴淨。三人中頂數老大武藝好，也數老大心眼少。少年人多嘴多舌的毛病和魯莽的性格讓裴長才經常犯愁，如果哪一天自己真的幹大了，這份基業應該傳給誰。

　　「實力在那擺著，咱再有心眼，還得石子河肯上當啊！」老二裴幹也不同意雙方合併。當初攻打歷城的計畫他就不同意，可大夥沒人聽他的。如今，說什麼他也得堅持一下自己的意見。

　　「上午的時候我打了頭麝，剛好派上用場。爹爹準備一下，我去請石大當家過來吃晚飯。」老三裴淨素來有急智，一聽看父親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他攔住兩個還欲爭辯的哥哥，逕自去請客。快月末了，月黑風高，是個幹大事的好天氣。

　　※※※

　　流寇們臨時駐紮的村子叫許家窩鋪，距離歷城不到一百里。當張須陀帶著郡兵星夜趕到的時候，村子裡已經炸了鍋。

　　「怎麼回事？」張須陀對此非常不滿。他謀劃的是一場完美的奔襲戰，試圖一戰而竟全功。流寇們恢復能力太強，如果你不能一次將其全殲，沒多久，他們還會野草一樣重新生長出來。

　　為了確保任務萬無一失，臨行時，張須陀曾經多次叮囑秦叔寶，命令他只負責在敵軍周邊監視。在大隊人馬沒趕到前，不得擅自出擊。而今晚，平素最為穩重的秦督尉居然違抗了他的命令。只帶了五百人就衝進了駐紮著近萬流寇的村落。

　　「不怪秦將軍，是，是村裡自己先著了火。土匪們四處亂跑，秦將軍怕耽誤了戰機，才不得不衝了進去！」被秦瓊留下來等候大部隊的小校張江畏懼張須陀的威嚴，說話有些結巴。但這並不影響他用極短的語言把敵情變化描述清楚。

　　聽了他的介紹，張須陀顧不上再發怒。人算不如天算，戰場上的情況就是這樣，對手不是死的，隨時會做出令你無法預料的舉動。他相信秦叔寶下令出擊自有他的道理，於是，把麾下弟兄分為兩部分，命令其中四個營繞到村子西頭去，堵住敵人逃命的出口。其餘四個營直接從村東殺入，支援秦叔寶和羅士信所部騎兵。

　　對流寇恨之如骨的郡兵們立刻衝進了許家窩鋪。他們都是本地人，流寇們禍害的就是他們的家鄉。所以大夥士氣很高，根本不用將領們做什麼動員。

　　村子裡的景象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屍體。田野裡、山坡上、還有低矮的茅草房前，黑壓壓地，一個挨著一個。他們不是被秦叔寶所帶領的騎兵砍殺的，他們死在自己人，或者說是從前的友軍手中。借著火把的光芒，郡兵們可以看見死者不肯合攏的眼睛。那一雙雙瞳孔中已經失去了生命的神采，但依舊充滿不甘，充滿了怨毒。

　　秦叔寶和羅士信所部的騎兵已經衝到村中心去了，遠遠地，可以聽見戰馬的嘶鳴聲和敵軍絕望的哀嚎。騎兵們通過的道路上，馬蹄在血泥中留下的印記清晰宛然。一串串，火焰般衝撞著人的眼睛。

　　郡兵們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實。他們一度對侵擾自己家鄉的流寇恨之入骨，巴不得對方被天打雷劈。但眼前這種淒慘景象還是超出了他們心理承受極限。有人立刻俯下身，不顧上司就在身邊，大吐特吐。有人則閉著眼睛蹲在地上，眼淚忍不住淌了滿臉。

　　即使惡鬼從地下鑽出來，也未必能造成這種淒慘景象。這裡猶如和尚們口中的阿鼻地獄，或者說，在秦叔寶的騎兵殺進來前，這裡已經變成了地獄。

　　「衝進去，讓活著的放下武器。如有抵抗，格殺無論！」張須陀長嘆了一聲，把鐵矛指向了火把照不到的地方。「也許黑暗處還有活人吧！」見慣了死亡的他不由自主地想。

　　郡兵們以百人為基數分成小隊，開始拉網式搜索。很多沒有被火光照到的地方的確還有活人，見到郡兵們到來，他們不想抵抗，乖乖地丟下兵器，跪倒在地。個別偏僻的角落裡，悲劇還在繼續上演。三四個灰衫軍的嘍囉圍住一名白帶軍，用能找到的一切兵器向對方身上招呼。寡不敵眾的白帶軍用方言乞求活命，「大哥大爺」地叫個不停，卻換不回曾經為老鄉的友軍半絲憐憫。郡兵們衝上去，強令他們停止自相殘殺。灰衫軍的嘍囉們在投降之前猶自不甘地向昨日的友軍臉上重重地吐上一口唾沫，而那些僥倖逃得一命的白帶軍嘍囉卻不敢擦拭，任殷紅的血和骯髒的痰交替著，從臉上慢慢滑落。

　　戰鬥剛剛開始就毫無懸念地接近了尾聲。張須陀不再強行要求李旭跟著自己，他撥給了旭子一個營的精銳老兵，由對方帶著去肅清殘匪。待把所有善後的任務都分配完畢，老將軍找了一個相對乾淨的地方，將中軍大旗插了下去。然後，他命人從俘虜中押過幾個頭目模樣的傢伙，從他們口中詢問流寇之間到底因何而發生了衝突。

　　「他們大當家請俺們大當家吃飯，在酒菜裡下毒！」灰衫軍頭目惡狠狠地瞪著身邊的白帶軍頭目，恨不能將對方一口吞下。

　　「胡說，我們大當家好心請客，他們卻在吃飯的時候突然四下裡一起動手！」白帶軍小頭領知道的內幕消息遠比普通嘍囉清楚，因此不肯唾面自乾，反駁起來理直氣壯。

　　「兩個沒出息的蟊賊！」張須陀冷笑一聲，罵道。他沒興趣繼續審問了，山賊火拼，黑吃黑而已。這一年多來，每時每刻幾乎都有同樣的事情發生。河北的張金稱在酒桌上殺了孫安祖，杜伏威和輔公佑吞併了苗海潮；轉而，杜、輔二人的兵馬又被海陵軍統領趙破陳看上，雙方衝突不斷，直到最近杜伏威在赴鴻門宴的過程中突然發難，親手砍了趙破陳的腦袋，他們之間的內爭才告一段落。石子河和裴長才今天所做的，不過是兩支響馬在一起活動久了必定會發生動作，除了選擇的時間和地點實在太出人意料外，其他沒什麼好奇怪的。

　　「大隋朝對百姓雖然苛刻了些，畢竟它還有秩序！」老將軍在心裡長嘆了一聲，擺擺手，命人將兩個小頭目帶走。他抬起頭，看見村子中的火光已經漸漸黯淡。

　　許家窩鋪中心的祠堂裡，戰鬥還在繼續。三百多名白帶軍憑藉著相對高大的院牆，在此做最後的抵抗。石子河的臉已經變成了黑色，不斷有暗紅色的血從他的鼻孔中流出來，沿著兩腮淌滿身下的青石板。

　　「裴家的人，裴家的人呢？」聽著院牆外的喊殺聲，石大當家不關心自己能否平安突圍，反而更加「關心」昔日的盟友。

　　「裴長才挨了咱們一刀，捂著肩膀衝出去了，官軍已經殺進了村子，那個王八蛋跑不遠！」二當家張弘生走上前，握著石子河冰冷的手指，說道。他的另一隻手上拎著兩個人頭，一個是裴光的，另一個顆原來的主人是裴淨。

　　「裴家的三個小兔崽子，咱們也砍了兩個。剩下的那個中了咱們的毒箭，估計也活不長！」三當家趙連城走上前，笑著彙報。「您放心去吧，咱們的家業給姓裴的毀了。姓裴的也沒撈到好處，一樣是全軍覆滅。」

　　「嗯！」石子河答應了一聲，心滿意足。呆滯的目光看向黑沉沉的夜空，從那裡，他看到了自己曾經的理想。「殺富濟貧，替天行道。」是這八個字鼓勵著他拿起刀來，殺掉前來徵稅的衙門幫閒。也是這八個字讓他縱橫齊魯，闖出了赫赫聲名。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了，他這輩子走得轟轟烈烈。唯一不甘心的是未能如願殺了張須陀，反而白白送給了他一場勝利。

　　「豹子呢，他去哪了？」想到這兒，石子河努力張開嘴巴，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石豹是他的長子，按理說應該能繼承他的家業，還有他的遺願。雖然他的白帶軍已經沒了，家財大部分也失落在此戰當中。

　　「豹子帶人在院牆上呢，這附近的官軍都是騎兵，一時攻不進來！」二當家張弘生俯下身，大聲答道。

　　「那二丫呢，二丫在哪？」彌留之際，石子河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兒子也許不會被官府放過，女兒應該不會被處死。

　　「二侄女藏在正堂中，您放心，只要郡兵攻破大門，咱們就四下放火。絕對不讓人侮辱了她！」三當家趙連城抹了把眼淚，回答得斬釘截鐵。

　　「讓，讓他們活……活……」石子河突然不知道突然從哪裡找來了力氣，抓住三當家的手，大聲喊道：「不，不用……」話沒說完，又一口黑血湧上來，淤塞了他的喉嚨，「給，給我報仇！」他喘息著，吐出最後的心願，再次陷入昏迷。

　　「是，大當家，如果我們之中任何人能活下去，一定給您報仇！」二當家張弘生哭喊著答應。

　　「大當家死了！」「大當家死了！」嘍囉們驚惶失措，最後一點士氣也消散殆盡。看到情況不妙，三當家趙連城當機立斷，高舉橫刀，大聲吶喊：「弟兄們，衝出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能衝出村子的，記得給大夥報仇！」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大小嘍囉們瘋狂地答應。絕望的時候，人的行為往往不能用理智來約束。木質的大門被流寇自己從內部打開，眾嘍囉跟在兩位當家身後，向秦叔寶的馬隊發動了決死反擊。

　　秦叔寶沒有和瘋子拼命的興趣，他用槊尖輕輕向前指了指，二百支羽箭立刻從半空中飛了過來，將瘋狂的流寇們射了個七零八落。緊接著，眾騎兵藏弓，舉槊，在秦叔寶的帶領下驟然加速，斜著切出一個扇行，將試圖突圍的流寇們一一戳翻。

　　在高速奔跑的戰馬前，個人的勇敢起不到任何作用。衝出院子的流寇無一倖免，被長槊戳倒後，隨即被馬蹄踩成了肉醬。剛剛衝到門口的其餘流寇們發出一聲慘叫，轉身逃了回去。大門再次轟然關閉，在四下湧來的火把中間，隔出一個黑暗的孤島。

　　沿著院牆向外跑出二百餘步，秦叔寶撥轉馬頭，又帶著騎兵們兜轉回來。他沒有命令弟兄們下馬強攻，而是朝著黑暗中的宅院高高地舉起了長槊。

　　「放下武器，出來投降。如有抵抗，格殺無論！」二百名騎兵同聲大喊，震得院子內的殘匪魂飛膽喪。

　　「別上當，官府說話向來不算！」有人在院子內大聲鼓動。秦叔寶聽完，笑了笑，大聲反問：「無膽匪類，你們自己說，張將軍曾經食過言麼？」

　　「無膽匪類，你們自己說，張將軍曾經食過言麼？」二百們郡兵再次齊聲呼喝，將秦叔寶的質問傳入黑漆漆的院落。院子內的人無言以應，數年來，張須陀雖然與流寇們不共戴天，但他許下的承諾，從來沒有反悔過。

　　院子內的嘍囉當中有幾人是上次戰鬥被俘後又被釋放回來的幸運者。聽到秦叔寶的問話，忍不住跟同伴竊竊私語。

　　「投降吧，咱們衝不出去了！」

　　「投降吧，說不定張大人還會釋放咱們！」隨著越來越嘈雜的議論聲，流寇們的信心開始動搖。有人拿眼睛不住地向門樓上瞥，剛才的冒險出擊中，二當家張弘生和三當家趙連城雙雙戰死，如今院子內這百十號人的首領就是石子河的兒子石豹。他不點頭，大夥無法做出決定。

　　「你們忘了老當家是如何對待大夥的了麼？」門樓頂，傳來石豹憤怒的質問。他今年剛剛十八歲，正是人生中最不怕死的時候。

　　「你們忘了當年是為什麼造反麼？難道你們回家去，就有活路麼？」石豹慢慢從門樓上站起身，朝著眾人高呼。數語喊罷，他一擰身，從門樓上跳下，手中橫刀掃出一片寒光，直撲秦叔寶咽喉。

　　「找死！」秦叔寶悲憫地看了對方一眼，長槊輕輕向上一點，磕飛對方手中橫刀。緊接著又是一槊，將石豹的身體挑起來，遙遙地甩入了院子內。

　　「投不投降？」秦叔寶用染血的槊尖指著黑沉沉的院門，大聲怒喝。

　　無人敢再回答他的話。片刻後，一柄破舊的橫刀扔到了他的戰馬前，緊接著，又是一根長矛。失去勇氣的流寇們依次走出來，依次在他馬前放下兵器。

　　最後走出來的，是個眉目姣好的少女。她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另一隻手中，高高地拎著石子河的人頭。

　　「我是他們搶回來的！」少女低低的說了一句，扔掉匕首和人頭，昏倒在秦叔寶馬前。

　　※※※

　　齊郡並不是什麼特別富庶之地，但這兩年，因為有張須陀和齊郡子弟兵的存在，這裡反而成了一片難得的樂土。自從王薄舉義後，河南諸郡就「熱鬧」了起來。北海郡盤踞著郭方預；東平郡的巨野澤是個強盜窩；濟北郡除了治所外，其他各縣都有被賊兵攻破的記錄。眼下，就連聖人教化了千年的魯郡都是遍地烽煙，其他地方更是匪患成災，哀鴻遍野。只有齊郡，在混亂的局勢中間保持著最後一片寧靜。幾年來，王薄、石秪闍、郝孝德，加上這次的郭方預、裴長才、石子河，先後十幾個大當家垂涎齊郡的富庶，卻無一人不鎩羽而歸。

　　齊郡人知道冷暖，因此他們以最高的禮節歡迎自己的英雄。在太守裴操之的帶領下，父老士紳列隊迎出五里。得勝鼓敲得震天，踏歌之聲動地，在一片快樂海洋當中，漂出整罈子整罈子的美酒，金燦燦淌著蜜汁的烤豬，還有女人們熱辣辣毫不避諱的目光，男人們欽佩中略帶羨慕的笑臉。

　　大夥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裡，這裡是大夥的家，大周朝也好，大隋朝也罷，改朝換代，那是長安和洛陽之間的事情，距離齊郡太遠。老百姓眼中的英雄，不是傳說中有從龍之功的勳臣、名將，而是眼前這些凱旋歸來的壯士。正是這些憨厚得不能再憨厚，一錘子下去砸不出個屁的家鄉子弟保護了他們僅有的一點財產。也正是這些笑起來露出滿口白牙，走到人群中立刻被淹沒的家鄉子弟，用生命和熱血捍衛了他們最後一絲做人的尊嚴。

　　在震天的鼓聲中，老太守裴操之第一個舉起酒盞，雙手捧過頭頂，敬到張須陀馬前。「張郡丞領我齊郡壯士，急行百里，勇搗虎穴。大破巨賊，威振東夏。是酒，乃齊郡父老為郡丞所賀，願不嫌其薄，勉而飲之！」

　　「願郡丞不嫌其薄，勉而飲之！」二十幾名身穿綢緞長袍的白鬚老漢齊聲說到，顫抖著雙手舉起酒盞，一直捧過了頭頂。太守身後，赤裸著上身的齊魯壯漢們用力敲響牛皮大鼓，隆隆的鼓聲響徹雲霄。接過酒盞，張須陀在數萬敵軍面前都沒變過顏色的臉慢慢地紅了，策馬尾隨其後的旭子看見老將軍的手也在微微的顫抖。老將軍想說幾句客套話，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舉起酒盞，回過頭，先向背後的弟兄們示以敬意，然後一飲而盡。

　　「如無郡丞，我輩性命不保。如無郡丞，朝廷尊嚴掃地，此酒，乃為齊郡百官之心意，願郡丞不嫌其淡，再飲之！」裴操之又端起一碗酒，雙手高舉過頭頂。雖然身為一郡之守的他個人風頭每每被張須陀所掩蓋，使得他私下裡經常忌妒得兩眼通紅。但這回敵軍突然來襲，如不是張須陀等人捨命前去阻擋，他這個郡守連性命都保不住，更談不上什麼風頭與官聲了。所以，老大人這碗酒敬得實實在在，不夾雜著半點異味。

　　「若無郡守大力支持，若無眾同僚齊心配合，若無父老鄉親鼎立相助。張某再勇，弟兄們再拼命，也無今天犁庭掃穴之全功。此酒，張某不敢獨飲，願與太守大人，郡縣同僚和家鄉父老共飲之！」張須陀接過酒，馬上躬身，將酒盞舉過眉心。

　　赤裸著上身的壯漢們再次擂鼓，隆隆的鼓聲敲得人心神激盪。鼓聲裡，張須陀、裴操之、齊郡眾文職官吏、父老士紳，同時舉起酒碗，一飲而盡。然後將碗口倒過來，讓殘留的酒液在陽光下拖著尾跡一滴落入泥土。

　　眾人彼此相望，哈哈大笑。這的確是一場振奮人心的大勝。裴長才的白帶軍一年來作惡多端，只要一出巨野澤，肯定造出無數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悲劇。這頭野獸糟蹋過東平，糟蹋過濟北，唯獨在踏入齊郡後，全軍覆沒。雖然裴長才一個人逃進了深山，但他的三個兒子和起家的那些嫡系盡數被誅。在講究弱肉強食的綠林隊伍中，沒有嫡系家底，此賊等於永遠被抹去了名號。

　　「如無郡丞，齊郡城郭不保。如無郡丞，家園化為焦土。此酒，乃齊郡黎庶所敬，願郡丞不嫌其寡，再飲之！」鼓聲中，裴操之將第三盞酒舉過了頭頂。

　　張須陀飛身跳下馬，一步踏到裴操之對面。雙手接過酒盞，大聲回答道：「保我家園不被賊人劫掠者，非張某一人，乃齊郡上下共為之。這第三盞酒，張某願借大人之手，敬所有在歷次戰鬥中付出性命的齊魯男兒！」

　　他說得言辭懇切，到最後聲音已經顫抖。場上的鼓聲猛然一滯，無數人將欽佩崇敬的目光投過來。裴操之愣了愣，很快明白了張須陀的意圖。老太守將手中酒盞捧給張須陀，轉身又自隨從手裡接過一碗酒。一文一武並肩而立，先舉頭過頂，向天，敬那些已經遠走的英魂。再躬身過膝，向地，敬那些剛剛長眠的壯士，然後四下拜敬一圈，再度躬身，將金黃色的瓊漿灑入腳下的大地。

　　沒有鼓聲，也沒有歌，所有人閉上嘴巴，靜靜地用目光看著張須陀做完每一個動作。有人想起了戰死的袍澤，熱淚盈眶，更多的人則被濃烈的酒香燒得心潮澎湃。郡兵們不屬於朝廷正規編制，薪餉微薄，裝備低劣。他們也很難得到朝廷賞賜，很多人一輩子都得不到升遷。但是，能有今天這一刻，足以令很多人心滿意足。大夥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而戰，百死，亦無須旋踵。

　　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李旭在沉醉中，默默地想。濃烈的酒香，熱情的百姓，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草原上發生的事。同樣是為了保護家園而戰，同樣是歡迎自家的勇士凱旋。塞外和中原兩個地域，白霫和華夏兩個民族，風俗習慣竟然如此地相似，連採取的慶功方式幾乎別無二致。

　　第二輪酒敬給了果斷衝入流寇營地的秦叔寶。這位臉色微黃，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將軍在父老鄉親們面前，表現得居然如小孩子般靦腆。他以最快速度跳下馬，雙手接過裴操之敬來的酒。然後以最快速度喝乾碗裡的瓊漿，捧起另一碗酒回敬太守裴操之和齊郡官吏。然後，他又和捧著酒盞上前的家鄉父老們共飲了一杯，緊接著，他就拉起戰馬，快速走向了官道兩邊的歡迎人群。

　　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通道，父老鄉親們善意地笑鬧著，目送秦叔寶走向徘徊在人群之外的一個頭上帶著斗笠，以薄紗飾沿遮住面孔的女子。那個女子非常文靜，一手拉著名十歲左右的少年，另一手拉著名七歲左右的小女孩，在眾人羨慕的注視下，迎到了秦叔寶身畔。

　　「二嫂，今天加幾個菜啊？」郡兵隊伍中，有人用手攏住嘴巴，高聲大喊。

　　秦叔寶和妻子聽到喊聲，同時回頭，向眾人輕輕俯了俯首，然後相跟著遠去。

　　無數人羨慕得眼珠子幾乎都落到了地上，其中包括一個李旭。他忽然發現自己非常喜歡眼前的氛圍，與府兵中的日子比起來，齊郡沒有那麼多鉤心鬥角，那麼多謹小慎微，卻多了幾分溫馨，幾分安寧。

　　「李郎將初來我郡，未入城門先立奇功。此酒，乃我齊郡父老之謝意，請將軍切勿推辭！」目送秦叔寶走遠，老太守裴操之端著酒碗走向李旭。初來乍到，旭子不敢托大，立刻滾鞍下馬，以雙手相接。

　　「既然來此，自當與諸位大人戮力同心。小子不敢居功，願與諸位同僚共飲！」李旭捧起酒，以十二分誠意回敬。

　　他這一番得體的應對立刻博取了很多人的好感。齊魯人性子直爽，素來敬慕英雄。前幾天旭子與張須陀並肩抗敵的行為已經為自己贏得了大夥的敬意。如今，他凱旋歸來，卻不居功自傲，謙虛的舉止更贏得了大夥的讚賞。

　　「看來傳言也不一定對！」張須陀輕捋鬍鬚，笑看李旭與齊郡諸位同僚舉杯豪飲。

　　「李小哥好酒量！」三碗烈酒飲過，勇敢、謙虛、舉止得當的旭子已經初步被齊郡人接納。看著他年輕的臉龐，父老們用自己習慣的稱謂讚嘆。

　　「能為齊郡鄉親盡力，能和齊魯男人並肩抗敵，是李某之福！」李旭微笑著，回答。踏著鼓聲的節奏，拉馬走入歡迎的人群。醺醺然，腳步虛浮。

　　人群中，他看到一張張似曾相識的笑臉，熱情、誠摯。

　　他扭回頭去，看著眾將士一個個跳下馬，依次接過父老鄉親們的慶功酒。再轉過頭來，看見遠方寧靜的曠野和絲絲縷縷隨風飄蕩的炊煙。煙霧中，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輕輕唱著歌，飄到自己馬前。

　　少年人醉了，醉了個人事不省。

　　※※※

　　流寇們習慣於走到哪裡吃到哪裡，所以他們的隨軍輜重中很少有糧草。但是對於珠寶、玉器和黃白之物，無論敗得多麼狼狽，流寇們卻從來不捨得拋棄。那是他們重整旗鼓的本錢，也是縱橫鄉里的目的所在。比起金銀珠玉，糧草並不重要，因為吃完了，大夥可以到防備虛弱的城市和大戶人家的堡寨中搶。士兵的重要性也不大，這年頭到處都是災民，只要有了錢，就不怕沒人來當差混日子。

　　齊郡周邊所有流寇隊伍當中，裴長才的貪婪之名最盛。他和石子河二人又剛剛攻破長清縣，有大筆的賊贓沒來得及處理。岱山一戰，二人全軍覆沒，於是，這筆橫財就不出任何意外地落入齊郡郡兵之手。所以，當運送繳獲物資的牛車返回歷城後，太守裴操之和郡丞張須陀二人的眼睛一直樂得瞇縫著。一眾地方文官見到郡兵將領，也愈發客客氣氣，彷彿對方身上隨時會有肉好向下掉。

　　李旭起初對文官們的客氣有些不適應，後來經秦叔寶和羅士信二人一解釋，才知道郡兵對繳獲物的處理方式和府兵不一樣。府兵的將領都有朝廷支付的固定餉銀可拿，普通士兵也可以免除稅賦，順理成章，他們的戰利品通常也要上繳國庫。縱使朝廷有獎賞發還回來，攤到每個人頭上也剩不下幾枚銅錢。而郡兵們的補給不依賴於朝廷，將領的餉銀和士兵的日常所需都要從地方上獲取。世道越亂，需要養的郡兵越多，給他們配備的兵器鎧甲也需要越精良。久而久之，郡兵的物資供應和薪餉支付就成了地方財務上一個填不滿的大洞。為了彌補虧空，同時也為了照顧地方上的不滿情緒，從去年開始，朝廷特地下令，剿匪所獲得的輜重歸郡縣自行支配。

　　「那弟兄們的鎧甲兵器不就有著落了麼？」李旭聽完秦、裴二人的解釋，也覺得非常高興。經過連續兩場血戰，他已經和郡兵將領們打成了一片。特別是秦叔寶、羅士信和獨孤林三個，由於大夥武藝「難分高低」，所以彼此之間竟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不夠！」秦叔寶輕輕搖了搖頭，否定了李旭的看法。「戰死的弟兄們需要撫恤，受傷致殘的弟兄們需要錢養活他們的下半輩子。太守府的文官，地方上的屬吏都沒少幫了忙，不能讓他們白白出力！」說著，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大概是對這種分配方式很不滿，同時有感覺到很無奈。

　　大隋朝對地方上施行文武分治政策，太守或郡守不干涉武事，郡丞、督尉也不干涉地方政務。但在實際運作中，文官們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卡住武將的脖子。像張須陀這樣既能讓文官們傾力相助，又能令將士們捨命相隨的郡丞，實在是鳳毛麟角。為了維護這種文武和諧的大好局面，弟兄們用性命換來的戰功和戰利品被分掉很大一部分，也是不得不付出的犧牲。

　　但武將們的付出也不是沒有回報，在戰利品和俘虜被遞送到歷城的第二天，裴操之大人就寫了一封請功信，派人快馬加鞭的送到了東都。在信使出發前，老太守特意將內容給張須陀、李旭二人過目，裡邊不但詳細地描述了二人有勇有謀，剿滅流寇的整個過程。還把此次剿匪勝利，描寫成一場「揚朝廷聲威，令群盜震悚！」「有大功於國家、免百姓於困厄」之戰。請求朝廷依律給與獎賞。

　　「太守大人客氣了，張某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敢當太守如此讚譽！」張須陀放下請功書，拱手向裴操之拜謝。

　　「小子初來乍到，完全是因人成事，豈敢領此奇功！還望太守將諸位同僚的運籌謀劃、調度接應之功也寫上，以免末將覺得心中慚愧！」李旭跟在張須陀之後，也從胡凳上站起來，向裴操之拜謝。

　　「他們的功勞，老夫心裡自然有數。文官之功不在戰，能讓地方安寧，百姓豐衣足食，才是我等的首要任務。所以這功勞麼，二人將軍就莫要客氣了。」裴操之笑著還禮，很滿意張、李兩個武夫的表現。

　　自秦漢以降，地方文官大多數情況下由太守自行任命。大隋雖然把九品以上的地方官員的任命權收歸了朝廷，但此刻科舉剛開沒多久，朝廷無法直接收攏到足夠的人才，所官員委任政策在實際執行過程中和前朝區別不大。地方文職在多數情況下還是由太守舉薦，朝廷的任命不過是走一個過場。

　　因而裴操之一人說話，即代表著整個齊郡上下百餘名文職的共同意見。張須陀和李旭見老太守如此仗義，卻之不恭，只好再次謝了太守舉薦之恩。同時，為了表達武將們對老太守和文官們對郡兵的大力支持，張須陀又提出來，把戰後收益再讓半成出來，彌補「地方」上因為遭受流寇過境造成的損失。老太守略作推辭，也代表齊郡父老鄉親謝過了。雙方相談甚歡，彼此都刻意淡忘了數日前五個將領與兩萬人拼命而援兵被扣在城裡無法接應的事實。

　　「李將軍臨來之前，可曾見到皇上？」裴操之解決掉戰利品分配問題後，很快把話頭轉到了與朝廷動向相關方面。

　　「末將臨來齊郡之前，曾經蒙陛下親自召見。當日情形，至今歷歷在目！」李旭朝著洛陽方向拱了拱手，回答。這句話大部分是假的，連日奔波，當時受楊廣召見時所說的話，旭子早就記得不甚清楚。但他這個當事人不能實話實說，裴操之這個問話人也不會認真到去打聽皇帝和其他人說話時的細節地步。

　　「陛下對李將軍聖眷正隆，著實令人羨慕啊！」裴操之也朝洛陽方向拱了拱手，恭維。緊接著，他又笑著追問了一句。「老夫德薄，已經許久未睹天顏，不知道聖體安康否？每日是否還是如當年一般操勞？」

　　「陛下聽聞楊逆服誅，心情大悅。每日奏章批閱得也高興！」李旭略做沉吟，又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楊廣自從東征無功而返後，心情就鬱鬱寡歡。楊玄感被殺只令他高興了兩天，緊接著，他就又消沉了下去，連奏摺都懶得批閱。這些消息對所有隨行人員來說不是什麼秘密，偏偏在正式場合，誰都無法宣之於口。

　　「唉，做臣子的不能替陛下分憂，實乃我輩之恥也！」裴操之搖頭，長嘆。做官講究「聞弦歌而知雅意」，從李旭的回答中，他已經分析出了真正的答案。低頭沉默了一會兒，老太守又接著問道：「派兵討平各地亂匪之事呢，陛下既然派遣李郎將前來。兵部近期也會有所動作吧？」

　　「陛下命末將前來聽候張將軍調遣時，並未談及派遣府兵平亂的安排。主持兵部事的裴矩大人當時出巡西域未歸，如今是否回來了，末將並不知曉！」李旭想了想，回答。

　　他知道裴操之期待朝廷能派遣大軍迅速剿滅河南諸郡的亂匪，但以他的短淺從政經驗來看，這個願望不可能實現。在旭子尾隨朝廷南返的那段日子裡，他從來沒聽朝廷說過河南諸郡的亂匪有多嚴重。甚至在渡過黃河之前，他本人亦認為所謂亂匪流寇，不過是幾夥藏在山中打家劫舍的蟊賊而已。誰能料到，這些蟊賊的實力如此之強，膽子如此之大，早已不滿足於打家劫舍，而是主動向縣城、郡城發動進攻。

　　「那陛下明年是否還要征遼呢？李將軍恕老夫囉嗦，人年紀大了，難免喜歡胡亂打聽不相干的事情！」裴操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帶著幾絲嘆息的口吻追問。

　　「沒事，咱們這次是私下閒聊，並未涉及公務。所以，仲堅知道些什麼，就隨便說兩句，滿足一下我們兩個多嘴老兒的好奇之心！」怕李旭為難，張須陀搶先打了一句圓場。

　　「遼東之患，一直是陛下的心病。遼患不除，大隋邊境永無寧日。所以末將以為，待地方事了，府兵肯定再出遼東。只不過朝廷具體什麼安排，末將人微言輕，實在沒聽到太多風聲！」李旭斟酌了一下，繞著彎子回答。

　　遼東之戰是應該的麼？至今他也弄不太清楚。作為一名年輕的將領，想到能為國家開疆拓土，他總是熱血沸騰。但來齊郡路上看到那些淒涼景象，卻總令他希望朝廷能把邊事停一停，給百姓一點休養生息的時間。

　　只是有些話，不應該出自他這個武將之口。經歷了那麼多挫折，如今的旭子已經學會了保護自己，輕易不留把柄給任何人。特別是與自己距離近，職位有比自己高的上司。

　　「嗨，遼東那麼遠，老夫想想都不知道是何等的蠻荒之所。嗨，人老了，總是沒有什麼豪情壯志！」裴操之搖頭，苦笑，長嘆連連。好像是在說自己年紀大，熱血已冷。又好像在表達著什麼不滿。

　　嘆息了一會兒，他又問起李旭在齊郡住得適不適應，飯菜可否吃得慣。當一切都得到肯定答覆後，老太守站起身，從緊靠牆壁的櫃子裡拿出一份地契來。

　　「這是衙門旁邊的一所空宅子，李郎將遠道而來，為我齊郡父老出力。父老們也沒什麼好送的，暫時給你提供個小院子安歇罷！」

　　「老大人，這可使不得。末將初來，寸功未立，實在當不起齊郡父老如此厚愛！」李旭趕緊站起身，辭謝。

　　經過這幾天與秦叔寶等人閒聊，他已經多少對歷城的物價有所瞭解。由於周邊諸郡屢遭盜匪侵擾，而獨齊郡太平無事，所以附近幾個州縣的富人們早已將這裡視為桃源之地。如今歷城內的地價寸土寸金暫且還談不上，但一幢三進三出的宅院沒有數百貫錢根本買不到。

　　「仲堅先收下吧。郡兵不比府兵，打完仗很快就解散，不收下，你這個忠勇伯連安身之所都沒有，地方上也失臉面。如果你心裡實在過意不去，等朝廷召還你時，再把此宅還給太守大人便是！」見到旭子窘迫的模樣，張須陀笑著命令。

　　「那末將恭敬不如從命！」李旭再度躬身，向兩位老大人致謝。在接過地契的一瞬間，他眼神中忍不住流露出了幾分喜悅。自從離開蘇啜部後，他一直居無定所。如今真的有自己的家了，心內真的很期待立刻去看看它是什麼樣子。

　　又喝了一會兒茶，裴操之就起身送客，同時命令身邊的長隨帶著旭子去「認家門」。在裴府家人的指點下，旭子很快就於太守府後街不遠處，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新家。那是一個佔地三畝左右的庭院，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十分整齊。供主人安歇的正屋，供下人居住的廂房，給客人居住的跨院，心腹幕僚居住的旁廳，一干官宦人家的設施應有盡有。在正屋之後，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裡邊用青磚砌了個小小的河塘。時值冬季，塘中殘荷早已衰敗，黑色的莖杆孤零零地映著水波，透出幾分冷清。

　　官宦人家庭院的模樣，旭子記憶中只有一個。當時他在懷遠郡，那座宅院屬於唐公，只是一個臨時居所。旭子清楚地記得，第一次進入唐公家府邸時，自己當時心中除了震驚外是怎樣的羨慕。此後，他在努力博取功名的同時，一直期待著也能擁有那樣一座院落。不用大，有唐公臨時居所四分之一就好。前院種滿花，後院種上菜……

　　如今，他終於美夢成真了。心裡卻沒有幻想時那樣高興，院子夠大，夠乾淨，給人的感覺卻好像缺了點兒什麼。賞賜並送走了太守家的僕人，旭子一遍一遍地流連於自家庭院。當炊煙再次升起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院子裡，或者自己心裡此時最缺的是什麼！

　　以前的幻想中，還有陶闊脫絲，偶爾或是婉兒。但眼前的院子裡，除了他自己，幻想中的人誰也不可能出現。

　　李旭的煩惱只持續了一個晚上。第二天，登門道賀的秦叔寶、羅士信等人就發現了李郎將家中只有一個人的「秘密」。

　　「這裴大人也真是，既然宅子都贈了，何必吝嗇幾個使喚的下人！」羅士信一邊等李旭手忙腳亂地準備茶水，一邊小聲抱怨。這年頭，家奴的地位比牲口高不出多少，朋友同僚之間信手轉贈幾個奴僕是很常見的舉動。抱怨完了別人吝嗇，羅士信自然要做得相對慷慨，「我家中剛好有幾個熟手，李郎將如果不嫌棄，下午讓管家帶著他們過來！」

　　「想必因為李將軍是陛下的心腹愛將，裴大人怕自己家中人笨手笨腳，即使送過來，用著也未必順手吧！」秦叔寶笑著搖了搖頭，制止了羅士信的魯莽行為。在他看來，太守大人之所以僅僅送一座空宅子而不送家奴，恐怕不是因為疏忽。

　　李郎將是朝廷派到地方來的，誰也不能保證除了協助張郡丞剿匪之外此人身上是否還承擔著其他任務。而如果地方上想監視他，最方便的辦法就是在其奴僕或者隨從中安插自己的親信。反正他是孤身一人前來，家中正缺使喚人手。

　　老太守裴操之不敢引發誤會，為了避嫌，他只好裝一次老糊塗。

　　羅士信年齡只有十八歲，一直視秦叔寶為兄，做事情也向來唯對方的馬首是瞻。聽秦叔寶話中有話，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在好心幫倒忙，尷尬地笑了笑，改口道：「也對，我家裡那些人粗手笨腳的，未必能合李將軍的意。但這麼大個宅子一個人住，也的確空了點兒。我聽說米巷那邊有人家自幼把女兒養了做上灶，調製得一手好湯水，就為了能攀上大戶人家的高枝兒。反正咱們今天沒事，大夥不妨陪李將軍出去尋一個來。若是姿色還過得去，還能順帶著捂個床暖個被子什麼的！」

　　「你這個色中惡鬼，李將軍從陛下身邊來，哪看得上咱們這小地方粗手大腳的笨女人。也就是你羅士信，來者不拒！」秦叔寶聽羅士信說得齷齪，抬腳做了個欲踢的架勢，笑罵道。

　　「我是因為心中無人，當然左顧右盼了。若是像叔寶兄那樣有情投意合的人疼著，誰還會到處沾花惹草！」羅士信一邊側身避開秦叔寶的大腳，一邊反唇相譏。

　　「你恨不得把天上的仙女勾回家去，當然不可能有人情投意合！」轉眼之間，獨孤林也加入了「戰場」。

　　「是啊，我眼高於頂。氣得老娘從京城不遠千里地派打發人過來，問什麼時候回家成親！」

　　幾個人談談說說，把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輕巧地繞了過去。隨便鬥了幾句口後，又開始用心幫李旭張羅家務。

　　「李郎將還沒成親麼？」秦叔寶走到正蹲在炭盆邊煮茶待客的李旭身邊，追問。

　　「沒有，叔寶兄，叫我仲堅即可！」李旭向已經隱隱有聲的銅壺內填了半勺子鹽，然後低聲回答。手邊銅壺、磁瓶、茶餅和銀勺都是他一大早起床買回來的，此刻剛好派上用場。

　　壺裡邊煮的不是水，而是一種生活。在塞外的冰天雪地中，有銅壺憑爐而煮，就像嶙峋亂石中猛然發現一朵幽蘭，留給人的印象絕對不僅僅是驚豔。當年在蘇啜部的追憶，除了有關陶闊脫絲的部分外，旭子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晴姨煮茶時的一舉一動。優雅、自然、落落大方，那代表著一個人的身分，一種傳統、習俗或者……旭子自己也說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從見到晴姨煮茶的功夫後，自己就深刻地感悟到了中原人和塞外人的不同。他對這種感覺是如此的迷戀，以至於對狡詐涼薄的晴姨一點兒都恨不起來。雖然，晴姨是把他和陶闊脫絲分開的罪魁禍首之一。

　　「仲堅居然精於此道！」秦叔寶顯然是個識貨的，見到李旭一絲不苟的動作，驚叫道。

　　「偶然學來的，看著有趣，所以自己也照葫蘆畫瓢，不但能解渴，而且一個人時也能解悶。」壺中的水聲稍大，李旭揭開壺蓋，用另一把銀勺撇淨水面上的細碎泡沫。接著，再次蓋住了銅壺。

　　「想不到刀頭啖血的李郎將還是個雅人。」獨孤林也走了過來，笑著點評。「如此，尋常女子，倒真是無法入仲堅兄法眼了！」

　　「不是，我十五歲後就一直在遼東，很少回家，所以……」李旭笑了笑，有些臉紅。他不太習慣被人問起家事。

　　「原來是學霍去病了，怪不得至今連個暖被窩的人都沒有！」羅士信也湊上前，蹲在李旭身邊看熱鬧。此時，壺中水沸聲如落珠。李旭回想著記憶中情景，再度掀開壺蓋，用一把大銅勺將沸水舀出兩大勺來，倒入事先預備好的磁碗內。隨即，用一根竹夾子在水中輕輕攪拌，邊攪，邊用銀勺從另一根天青色瓷瓶內舀了些細如碎米般的茶末，緩緩投入沸水之內。

　　醺然之意淌了滿屋，秦叔寶和獨孤林都閉上了嘴巴，唯恐攪了此中意境。羅士信卻絲毫體會不到箇中滋味，瞪大了眼睛，問道：「不就是喝一碗水麼，還要做得這樣麻煩。等你煮開，心急的人渴也渴死了。」

　　「士信，主人親自燒茶待客，這是上禮。你再胡鬧，當心被人打出去！」秦叔寶扭頭瞪了羅士信一眼，低聲呵斥。

　　「麻煩，我寧願喝涼水！」羅士信不甘心地嘀咕。

　　「不妨，家中沒酒，幾位光臨，我只好以此待客。」李旭被羅士信的頑童般模樣逗得啞然失笑，搖搖頭，低聲解釋。片刻後，茶味養足，他請眾人落座，起身取了白瓷茶盞，提壺，給每人面前倒了半盞。

　　主人舉盞相邀，客人微笑還禮。如果屋子內還有一名不知道四人身分者，肯定無法把此時的他們和戰場上的虎將形象聯繫到一處。半盞清茶入喉，四個人之間的關係隨即又親近了一層。獨孤林放下茶盞，意猶未盡地回味了片刻，然後笑著問道：「仲堅兄此番赴任，難道沒帶任何僕從同行麼？」

　　也難怪獨孤林有此一問，孤身遠赴千里上任，的確不符合大隋官場常規。旭子自有苦衷，卻不好跟幾個剛剛認識沒多久的同僚講，沉吟了一下，笑著解釋：「嗨！也是巧了。我秋天時在洛陽附近作戰受了傷，所以離開軍中回家將養。傷好後，偏巧陛下車駕從我家門口經過，所以就隨著朝廷一同南返。本打算回雄武營上任，就沒找新的隨從。誰知道走在半路上朝廷忽然命我到齊郡來效命，所以只好匆匆忙忙趕來了。」

　　「也是陛下對仲堅信任有加，所以不給你忙中偷閒的機會！」秦叔寶笑著插言。關於李旭的傳聞，他多少也聽說過一點。但幾天接觸下來，發現事實和傳聞根本對不上。此人非但不像傳言中那樣驕橫跋扈，粗鄙野蠻，反而是個有真才實學的。反著推過去，那李郎將和別人之間的爭執到底誰是誰非，倒也一目了然。

　　秦叔寶在郡兵當中摸爬滾打二十餘年，人生閱歷遠非眼前幾個半大小子可比。仔細一琢磨，他已經明白皇上命令李旭來齊郡協助張郡丞的安排，恐怕也就是想讓他借機立些戰功，堵堵某些人的嘴巴。可以預測，這個人很快就要被升到更高的位置上。如此算來，太守裴操之對其如此客氣，又送功勞又贈宅子的，也不足為怪了。想到這兒，秦叔寶放下茶盞，低聲建議：「照理，咱們幾個不該干涉仲堅的私事。但他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張羅所有雜務，也的確忙不過來。不如這樣，趁著大夥還沒解散回家，明天我帶著你去軍營中挑幾個親兵。以你李將軍的名頭，站在隊伍前喊一嗓子，肯定有很多人巴不得馬前效力。至於家中僮僕麼……」

　　「那還不好辦，反正今天大夥閒著，不如一道去街市上走走。馬上開春了，我家也得添置幾名勞力。就是不知道軍市老徐那邊不知道還有沒有剩貨，那廝一向動作快！」羅士信終於找到一個插嘴的機會，沒等秦叔寶把話說完，立刻跳起來嚷嚷。

　　「也好。但不知道仲堅意下如何？」秦叔寶點點頭，把目光再次轉向旭子。

　　「願聽叔寶兄安排！」李旭點點頭，笑著回答。

　　「那不如現在就去，買幾個小子，僱個廚子，再請一名管家。錢麼，仲堅兄就不必出了，包在我們幾個身上，就算給你入住新居的賀禮。」羅士信最為熱情，見李旭答應，立刻大聲建議。

　　旭子如今手頭也算小有積蓄，自然不肯要同僚出錢幫自己添置奴僕。秦叔寶等人卻不答應，無論如何也要送這份賀禮。四個人一邊客套著，一邊策馬徐行，談談說說，不覺已經來到鬧市區。

　　由於周邊郡縣四處烽煙，很多家道本來殷實的人也不得不外出逃難。作為附近唯一的世外桃源，歷城的街市上自然透著一種病態的繁榮。旭子清楚地看見一家米店前的白板上，用炭塊寫著二十五文一斗的天價，而買米的人絡繹不絕。（注：隋文帝時期，斗米價格大概五個錢。隋煬帝征伐高麗之前，物價略有上浮，但也沒漲到十個錢。貞觀十五年，一斗米價格為兩文錢，而唐錢重量只有隋錢一半，所以為極盛之世。）

　　想想自己出塞之前，米價分明是六文一斗的價格。旭子不僅暗自咋舌。再細細看去，柴米油鹽，鍋碗瓢盆，只要與生活有關的，價格皆是自己記憶中的四倍不止。

　　整個市面上唯獨便宜的是人，秦叔寶找了間相熟的牙行，剛剛說出要僱傭一個管家，四下裡已經有無數雙眼睛望了過來。

　　秦家、羅家雖然算不是上什麼世家勳貴，在當地也是遠近數得上來的大戶。牙行掌櫃不敢怠慢，先命請幾位軍爺進內堂落座，請小廝捧來茶水，然後才弓著身子相詢：「秦爺尋管家，怎麼不找家養的提點，反而到外邊來僱生面孔？」

　　管家是主人的心腹，尋常人家很少僱傭這個層次的僕役。即使是官員異地上任，也是從老家帶了去，或找朋友推薦，輕易不請生面孔。如果不是李旭身分特殊，秦叔寶也可以給他介紹一個知根知柢的當地人。但連太守大人都避嫌了，老於世故的秦叔寶當然不敢越俎代庖。

　　道理是這個道理，話卻要說得圓轉，秦叔寶笑了笑，低聲回答：「我這位朋友，朝廷裡有名的李郎將來歷城公幹，暫時需要一個老成持重的幫忙。尋常人家的粗痞，怎能送到他面前現眼！」

　　「原來是那天單騎闖透敵軍大陣的李爺，小老兒眼拙，眼拙。能給忠勇伯府當管家，走在人前胸脯都能抬高三分。小老兒要不是不中用，都得把這坑人的店舖關了，自己把自己送上門去！」牙行掌櫃的是個人精，得知今天主顧是李旭，阿諛之詞滾滾而出。

　　「你先別賣嘴，趕快去找人。要識文斷字，能寫會算，有中人擔保，模樣還要齊整，別拿歪瓜劣棗來湊數。如果你家李爺用著不順手，休怪羅爺我過來拆了你的舖子！」羅士信嫌他饒舌，用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喝令。

　　「小老兒知道，小老兒知道！」掌櫃的連聲答應著，跑到外廳，在一群找事情做的人裡邊尋覓條件合格者。

　　附近各州縣盜匪橫行，導致很多本來家道殷實的人背井離鄉到歷城躲避兵火。城內物價高昂，這些人花光了積蓄，只好放下身段，想盡一切辦法賺取餬口之資。管家的地位雖然已經等同於奴僕，但畢竟比尋常奴才身分還高一些，所以，只花了小半盞茶時間，掌櫃的已經帶著四個三十歲上下，身穿長衫，模樣端正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

　　「這幾個，都是咱臨近的魯郡人，都讀過書，能算賬。城裡也有親戚能證明他們家世清白，手腳乾淨！」牙行掌櫃將四個人一溜排開，向李旭逐一介紹。

　　四人來自孔子故鄉，雖然落魄了，舉止中猶自帶著一股書卷味道。其中左首一人姓趙，原來是博城一家珠寶首飾店的賬房先生。今年春天流寇入城，主人家的貨被賊捲乾淨了，全家跳河自盡。他跟著失去了飯碗，不得不來歷城投靠親友。

　　左首起第二人姓張，是個行腳商，半路貨被盜匪所劫，因此也不得不流落他鄉。

　　左首起三個人姓周，是個耕讀傳家的老實人，家裡原有些田宅，可惜田宅距離匪窩太近了，每年積下的糧食不夠給土匪交「買平安錢」，所以也只好外出逃難。

　　最後一人姓孔，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聖人後裔。看年齡只有二十七八歲，大約是覺得賣身為奴愧對祖先吧，入了門後頭一直低著，眼睛根本不敢與人對視。

　　如何挑人，李旭根本不在行。聽掌櫃的把四個應募者的背景介紹完之後，反覆考慮了小半天，然後硬著頭皮走到姓孔的書生面前問道：「這位兄臺年齡不到三十吧？家中還有什麼人沒有？」

　　「不，不敢。小人，小人今年二十七，七了！家人，都，都死了？有個遠方表舅，在，在歷城給人幫忙賣靴子。」孔姓子弟結結巴巴地回答。

　　「這個人不能用！」沒等李旭做出決定，羅士信已經站了起來，大聲建議。

　　聞此言，眾人皆吃了一驚。那姓孔的子弟則惱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來鑽進去。不待眾人詢問原因，羅士信上前幾步，指著姓孔的子弟鼻子罵道：「奶奶的，才二十七歲，有手有腳的，又沒有家人需要養，何不去軍中博取功名？屈身給人下做管家，不枉了這個姓氏麼？」

　　「不，不會武？力氣，力氣也小！」孔姓子弟臉紅得幾乎滴出血來，嘟嘟囔囔地替自己辯解。

　　「不會武，不會學麼？沒力氣，吃飽了飯，每天扛著沙包跑上三個月，肯定就有力氣了。這種人自己沒骨氣，做什麼事情都能找到一個好藉口。看上去唯唯諾諾的，心腸壞起來卻比誰都狠！找他做管家，不知道哪天就被賣了去。」羅士信指點著孔姓子弟，大聲數落。

　　對方為人其實未必如他所言那樣不堪，但在羅士信這個十四歲時就投軍殺賊的少年英豪眼裡，當然看對方全身上下任何一處都不順眼。秦叔寶見那孔姓子弟被數落得已經快哭出聲音來了，於心不忍，趕緊上前推開羅士信，低聲數落：「你還指望人人都像你，生來就是膽大包天的！」抬手拍拍年輕書生的肩膀，他又補充了一句：「羅督尉說的話雖然糙，但也是個道理。你如果豁得出去，我軍中正好缺個替弟兄們記錄戰功的。沒薪俸，但至少不會餓死！」

　　「謝，謝過秦爺。但家中祖訓，不得，不得與。」讀書人向後退了半步，憋了好半晌，才用極其小的聲音將後半句憋了出來：「不得，不得與武人，武人為伍！」

　　這半句話他說得極其彆扭，即使是羅士信這種沒什麼心機的，也知道原意應是「不得與兵痞為伍」之類的骯髒話。氣得破口大罵，上前便欲給報以老拳。秦叔寶手疾眼快，趕緊攔腰將其摟住，低聲勸道：「我等馬上自取功名，榮耀鄉里，何必與這沒見識的枉人計較！」

　　大隋朝素重戰功，武者地位向來不比文人差。雖然朝廷近年來有許多抑武興文的動作，但「馬上謀取功名」依然是很多年輕人的夢想。仔細算來，秦叔寶、羅士信、李旭都屬於此列，即使是獨孤林，雖然他身為世家子弟，也算將門後代，武夫一員。那姓孔的讀書人不知道是讀書讀得傻了，還是成心討打，先前還不敢把話說得太明白，此刻聽羅士信罵不絕口，居然縮了縮脖子，非常不屑地嘀咕道：「君子動口不動手麼，我讀了這麼多年書，當然不能屈身再去提刀！」

　　「沒我們這些提刀的，你早給土匪搶去做了兔子！」羅士信氣得兩眼冒火，恨不能從腰間拔出刀來，一刀將眼前的窩囊廢劈做兩半。

　　「幾位爺，小老兒走眼。領了個瘋子進來，您大人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別跟他一般見識！」掌櫃的見此，知道自己今天走眼。一邊上前賠禮道歉，一邊卡著姓孔的脖子，將他趕出了門外。

　　「瘋子，誰是瘋子？你才瘋子！」讀書人猶自不甘，嘟嘟囔囔地在外廳嘀咕。

　　「聖人六藝，到這人手裡只剩下了書，並且還都讀進了腸子裡！」獨孤林氣得連連搖頭，抱怨。

　　「這種人，天生賤骨頭。您老別搭理他！」掌櫃的進門，一邊作揖，一邊告饒。「秦督尉、羅督尉、李將軍、獨孤督尉，你們別往心裡去。今天的中人費用，小老兒不敢要了。今後李將軍還有什麼人要僱，來找小老兒，中人費用一概半價！」

　　「不必了，又不是你的錯。他讀書讀傻了罷！」李旭大度擺擺手，安慰。經姓孔的這麼一攪和，他也覺得心裡發堵。因此隨便指了指姓周的農戶，就準備錄用此人。誰料那姓周的農戶卻不再想給人當管家，向著眾人拱了拱手，問道：「幾位軍爺剛才說需要個郡兵中記賬的，不知道小人這副身子骨可否堪用。我現在也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如果軍爺肯收留，我願意侍奉鞍前馬後！」

　　「你這漢子，說好了做管家，又怎麼投了軍？」牙行掌櫃暗恨自己上個月趙公元帥面前短了香火，衝上前，大聲質問。

　　「軍爺不是說了，功名但在馬上取麼！」周姓農戶回答得理直氣壯。

　　李旭現在正缺親兵，見此人舉止乾脆俐落，心中也有了招攬之意思。看了看秦叔寶，低聲問道：「叔寶兄，我是否可收此人做個親兵？」

　　「仲堅看上他，是他的造化，又有什麼不可以的！」秦叔寶笑著回了一句。

　　那周姓漢子甚為機靈，聽秦、李兩位軍爺如此說話，立刻上前躬身施禮，「小人周醒，參見李將軍、秦督尉！」

　　「罷了，你先去安置一下，明日一早到軍營報到就是！」秦叔寶擺擺手，命令。

　　本來是僱管家，誰料管家沒見，親兵倒先招了一個。四人都覺得此事有趣，笑著說了幾句閒話，重新檢視剩下的兩個應募者。那個姓張的行商資歷比較合適，但李旭看到對方模樣，就想起了表兄張秀。所以賞了對方幾個銅錢，打發走了

　　如此一來，姓趙的前賬房先生就成了唯一人選。李旭重新打量了對方一次，客氣地詢問：「你做管家，每月要多少工錢？」

　　「兵荒馬亂的，哪還敢要工錢啊。能管飽飯，每月再給兩斗米養家，就感激不盡了。」趙姓中年人見自己有了被僱傭希望，迫不及待地回答。

　　「家中還有人麼？」秦叔寶聽對方提及家人，追問。

　　「還有一個婆娘，一個閨女。本來有個小子，逃難時跑丟了，眼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趙姓中年人揉了把眼睛，低聲回答。大概是覺得心裡苦，背不知不覺中地彎了下去，駝得就像棵沒有果子的老樹。

　　旭子猛然想起自己沒從軍之前父親的模樣，不覺動了惻隱之心，嘆了口氣，說道：「一併接到我府中吧。我給你每月開一百文錢，三人都管吃住！」

　　「中，中，謝謝老爺了。小的那婆娘是個手腳靈巧的，會做飯，也能做些洗洗刷刷的活。」趙姓中年人一聽李旭的話，趕緊跪倒，給新主人磕頭。旭子不敢受他的禮，側身避開，長揖讓相還。這種尊卑不分的舉動立刻把趙姓中年人嚇得一哆嗦，趴在地上連連磕頭，「折煞我了，折煞我了。老爺，你可不能這樣，姓趙的，不，小人擔當不起！」

　　他這一主一僕舉止古怪，惹得眾人哈哈大笑。當即，掌櫃的取了筆來，讓管家把契約簽了。然後，把保人的名字也工工整整地寫在了契約一角。李旭把契約收好，然後取了錢，酬謝牙房掌櫃。掌櫃的卻自認為辦事不利，說什麼也不肯收。

　　旭子見牙房掌櫃老實，索性把僱傭廚子、花匠的事情也交給了他。掌櫃的喜出望外，連聲道著謝跑了出去。

　　李（趙）無咎立刻上任，跟著李旭這個新主人忙前忙後。他做過珠寶店的賬房，閱人的眼力自然非同一般。片刻之後，已經替李旭把人選好，領上前，等待家主最後定奪。李旭為人素來隨意，見管家堪用，微笑著接受了他的建議。

　　管家、廚子和花匠都不算完全的奴僕，所以要通過牙行來介紹。剩下小廝、雜役則是完全賣身給李家的，不屬於牙行經營範圍，要到城外棚戶區挑選。李旭令管家、廚子和花匠各自回家收拾，第二天下午來李府報到。然後牽了馬，準備出城去購買小廝。

　　「讓小人跟著您去吧，小人家沒什麼需要安排的。老爺對小人恩重如山，小人不敢偷懶。」管家一邊替李旭拉韁繩，一邊請求。

　　「也好，你跟在馬後慢慢走！」李旭正愁沒有這方面的經驗，點頭答應。

　　出了東門不遠，便是歷城的窩棚區。比起旭子沿途見過的窩棚區，此地的窩棚區更大，裡邊的「人市」也更熱鬧。很多人都是逃難過來的，租不起城裡的客棧，只好於城外湊和著搭窩鋪居住。待他們花光了積蓄後，又找不到合適營生可做，下一步只好插草自賣，給本地富戶為奴為婢。

　　秦、羅、獨孤三位都是大戶人家子弟，對眼前景象沒什麼看不習慣的。管家如果兩個月之內找不到僱主，少不得也淪落到這裡，所以更沒什麼同情心。只有旭子，看著眼前這人世間的悲哀，想想南來時一路上所見，心神不覺有些恍惚。

　　「陛下算個明君麼？」李旭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追問自己。這個問題他不敢深究，但每次看到周圍衣衫襤褸的人群，心裡就會湧起莫名的難過。那些人，十個中有八個與他的出身相似，是因為朝廷不懂得體恤，才導致他們失去家，失去了做人的尊嚴。如果當初不出塞，沒有劉弘基的引薦和李淵的提攜，旭子知道自己和自己的父親、舅舅，難免會成為其中一員。和「人市」上的貨物一樣，頭插草標，滿臉菜色。

　　「可陛下待我不薄，朝廷待我也不薄！」同樣的答案再一次出現在他心裡。馬上取功名，是他年少時的心願。如今，這個心願已經基本上達到。是大隋，是陛下東征高麗的舉動給了他這個機會。喝著井水的他，實在無法扭過頭罵那個下令挖井的人。哪怕井口不遠處，就堆滿了掘井者的屍骨。

　　幾個人徐徐前行，像挑蘿蔔一樣挑選著奴僕。小半炷香時間後，有八個看著手腳麻利，模樣齊整的少年被管家領到了李旭身前。這算是一筆大交易，人販子又誠心討好秦叔寶，所以給旭子算了七折，本來一千六百文的身價，一千一百文成了交。望著那一摞賣身契，旭子心裡更加慌亂，拿出錢付了賬，又取了一吊錢塞入管家手裡：「你帶著他們先回府吧，路上給他們買些吃的，再賣身衣服！」

　　「你們這些走運的小子，這回遇上貴人了，還不快給老爺磕頭！」人販子一邊解拴在「貨物」脖子上的皮索，一邊喝道。

　　幾個被買下來的小廝立刻跪倒，朝著李旭叩頭，口裡稱頌恩德不止。旭子看得心慌，趕緊命管家抓緊時間帶他們回府。

　　「你這個管家眼力不錯，這些半大小子，養大了最為忠心。」目送著管家走遠，秦叔寶拍了拍旭子的肩膀，評價。

　　「我不太懂，原來我家中只有一個老管家，一個幫傭！」李旭搖搖頭，有口無心地回答。

　　「我家原來也沒什麼下人，後來從了軍，一刀一槍地博到了現在這個位置，才漸漸有了田產，有了宅子！」秦叔寶以為旭子在感傷身世，笑著安慰。他的話中不無自豪，功名當在馬上取，雖然今年他已經四十多歲，但比起家鄉中至今還沒混到一官半職的同齡人來說，四品督尉的位置已經令人羨慕得眼紅。並且這兩年仗越打越多，越大越順手，可以預見，不久以後，自己的職位還會向上升一升。

　　「士信和重木呢？」李旭突然發現身邊少了兩個同伴，驚問。

　　「去軍市了。那邊賣的全是壯年勞力。不像這裡，半大小子居多！」

　　「軍市？」李旭愣了一下，追問。他隱隱約約記得在自己家中喝茶時，羅士信提過一句關於軍市的話題。還抱怨一個姓徐的動作快，出貨太急。對郡兵運作模式一無所知的旭子理所當然地將軍市當作了一個處理繳獲賊贓的市場，卻沒想到這個市場也開在窩棚區內。

　　「一起去看看吧，這幾天忙，一直沒顧上跟你說說郡兵的運作規則。聖上有旨，賊贓咱們可以自己處理的事情，你應該知道的吧！」秦叔寶見李旭滿臉迷茫，笑著跟他解釋。

　　「這個我知道，咱們郡兵也需要補給！」李旭點頭，回答。內心深處，他並不贊同類似的聖旨。賊贓由地方處理，通賊者家財可以抄沒入官。如果碰到哪個貪心的官員誣良為盜，百姓們可就倒了大楣。（注：賊贓歸地方處理，官員可抄沒通賊者家財的旨意始於大業九年，相關記載見《資治通鑑》。）

　　「那就是軍市的由來！」秦叔寶點點頭，拉著馬韁繩，帶著旭子向「人市」末端走。窩棚區的人販子和百姓們顯然對秦叔寶這個大英雄很熟悉，看到他，一邊打著熱情地打著招呼，一邊主動讓出條通道來。

　　眼看著就走到「人市」盡頭，突然，一座木柵欄搭成的監牢出現在李旭面前。監牢四周，站滿了持槍橫刀的郡兵，一個個如臨大敵。監牢的門很小，黑洞洞的，猶如一張吞噬性命的嘴巴。橫擋在監牢門口的是一個木製的平臺，一隊隊被繩索捆著的俘虜，被人像牲口一樣從監牢裡牽出來，依次在平臺上亮相。

　　「官賣流寇，價格優惠，多買少算，童叟無欺！」有名身高六尺，長得如屠夫般模樣的司倉參軍站在木臺邊緣大聲吆喝。木臺下，圍滿了大大小小的人販子，喧鬧著，興奮地滿臉潮紅。

　　「這就是軍市？」李旭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腳下大地也不斷地起伏顛簸。沒等秦叔寶明白他問話的意思，一陣刺鼻的焦糊味道忽然從遠處飄了過來。

　　李旭扭頭看去，只見一隊尚未被賣掉的俘虜被牽到幾隻巨大的火盆旁。光著膀子的郡兵們拿著烙鐵，依次在俘虜額頭和肩膀上打下恥辱的標記。

　　太守裴大人有好生之德，他沒有下令誅殺從賊者。但是，他把兩次戰鬥抓到的近萬俘虜全部變成了奴隸。賣了這些奴隸的收益，文官有份，武將有份，士兵們也有份。所以，每個人臉上都堆滿了笑容。

　　有人販子帶著隨從，將重重地一袋子錢放木臺上。然後，他拉走了木臺上的所有奴隸。此人是個大主顧，但販賣人口的老徐卻絲毫不馬虎，命人將錢一五一十的數清了入賬，才在一疊賣身契約上重重地打好官府的標記，將其交到人販子手中。

　　「官賣流寇，價格優惠，多買少算，童叟無欺！」老徐完成一筆交易，大聲吆喝著，開始下一筆買賣。又有一隊俘虜被牽到了臺子上，都是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正當壯年。

　　這批「貨物」的成色遠遠好於上一批，所以無數買主湧上前，操著各地方言，積極搶購。每名俘虜作價才二百錢，便宜。在黃河以北的人市上可不止這個價。雖然眼下愈發便宜了，但這樣的壯年勞力也要賣到四百文。販子們從歷城將他們買走，轉手倒到河北諸郡，就能賺上一倍的利。雖然眼下路上不太平，雖然會有大量俘虜死在被轉賣的半途中。

　　旭子站在原地，渾身發冷。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蘇啜部，眼睜睜地看著野蠻的牧民們在俘虜們的脖子上套上鉛製或鐵製的項圈，從此把他們變做自己的私人財產。「天啊，我做了什麼？」他捫心自問，覺得肚子裡氣血翻騰，所有東西都往嗓子眼湧。

　　「如果放了他們，他們沒法生存，要麼餓死，要麼繼續為盜，直到被殺。所以張郡丞的作為，也算給了他們一條生路！」秦叔寶見李旭臉色青得可怕，低聲向他解釋。

　　「是啊，弟兄們鎧甲橫刀。咱們補給，都在這！」李旭幽幽地回答，聲音裡既有憤怒，也有無奈。讓人聽不出來他到底是贊同秦叔寶的話，還是在編造理由自我安慰。

　　「畢竟咱給他們留了一條活路！」秦叔寶很無奈地扳住李旭的肩膀，說道。他有些怕這個年輕的郎將，對方的武功不如他，但背景深不可測。萬一此人不通情理，為了這事跟張郡丞和裴太守起了誤會，秦叔寶真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是啊，畢竟咱們給他們留了條活路！」李旭的回答令秦叔寶懸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安寧了些。

　　但很快，他就發現李旭的注意力並不在此。他的目光已經被貼在軍營門口的一張舊邸報吸引了過去。被風吹殘了的邸報上，寫的是朝廷對楊玄感叛亂從逆者的最終發落結果。

　　皇帝陛下回到東都後，將家中沒有後臺的被俘將領脖子上套上車輪，命令文武百官以箭攢射。一直到屍體爛成肉醬，方才下令停手。

　　楊玄感的族弟楊積善、一直首鼠兩端的謀士韋福嗣被處以車裂之刑，死後，屍體化骨揚灰。

　　那些投賊，又迷途知返的世家子弟被赦免，不准再為官，由其父輩領回家中教育。

　　「你願意贖罪麼？」迷迷糊糊中，旭子又聽見蘇啜附離在自己耳邊問道。他看見野蠻的蘇啜部民舉起刀，一邊唱著對長生天的讚歌，一邊切開奚族長老的喉嚨。

　　他看見大隋的文武百官彎弓搭箭，將沒有根基的從賊者一一虐殺在皇帝面前。

　　他覺得怒火添膺，想衝上去，撕下那張邸報，救走所有俘虜。這時候，有一隻手掌輕輕拍在他的肩膀上。「你不舒服麼，仲堅？」

　　不是徐大眼，李旭慘笑著回頭，看到秦叔寶關切的目光。

第三章　爭雄

　　剎那間，李旭的神智從迷亂中恢復清醒。

　　他知道自己沒有憤怒的理由，自己如今是官，那些被殺和被侮辱、被損害的人是賊，雖然他們長得和自己的父輩相似，雖然從對方身上能看到自己從前的影子，但官兵捉賊，自古以來天經地義。

　　他也知道自己什麼都幹不了，除非造反，否則自己沒權力，也沒有辦法救走這麼多人。即使不顧一切救走了這些人，自己也沒有力量安置他們。除非自己也學著石子河去做流寇，帶著一夥無辜的人去搶、去殺更無辜的人！

　　望著秦叔寶關切的目光，李旭覺得自己身子發軟、發困。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無力感，當年在蘇啜部他已經無能為力一次。今天，同樣的情況下，他依舊除了憤怒外，什麼也做不了。

　　「仲堅，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秦叔寶微笑著給李旭找臺階下，剛才那一瞬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李旭身上的怒氣。但眼前的少年定力驚人，怒氣很快就被他自己控制住了。這讓秦叔寶更加看重對方，因為自己在同樣年齡的時候，絕對做不到和對方一樣老成。作為過來人，秦叔寶明白，若覺得天下之事無不可為，只能說明你還沒有長大。人什麼時候明白自己的力量有限了，他才真正地漸近成熟。

　　「嗯！有點兒累，也有點不習慣這裡的氣氛！」李旭回答如此之低，彷彿從靈魂內發出的呻吟。他無法跟秦叔寶解釋自己因何而失態，人對事情的看法與其的切身經歷息息相關，秦叔寶的父親不是瀕臨賠光家底小商販，他不會明白市井小民的生活艱難，也不會理解旭子為什麼會物傷其類。

　　「這人是太多了，亂哄哄的。若不是士信家裡急著用人，我也不會來！」秦叔寶非常寬厚地附和著旭子的話，臉上的笑容平靜而友善。

　　「我想先回去喝點酒，如果叔寶兄不介意，我先走一步！」憤怒過後，旭子感到的除了無力外，還有失望。當年在蘇啜部看著牧民們的野蠻行徑時，飽讀聖賢書的他堅信自己的大隋不會發生同樣的事情。當年，他還一廂情願地請商隊從中原帶些書來，希望讀了聖人之言後，那些野蠻的牧人們能受到中原儒雅之風的感化。但現在，苦笑著的旭子終於明白了自己當初的想法是多麼的幼稚。去除那些繁華的表象，骨子裡的中原人其實和塞外民族一樣殘忍，一樣野蠻。

　　得到秦叔寶的肯定回答後，李旭緩緩牽著自己的坐騎，掉頭向回走。剛剛邁出幾步，周圍的人群突然一亂，更大的喧鬧聲從背後傳來。看客和買主們興奮地叫喊著，揮舞著錢袋朝監牢門口湧。

　　「怎麼回事？」旭子驚詫地轉過頭，看見咫尺之遙的木臺上已經又換了一批貨物。確切地說，這次只換上了一個人。一個衣衫襤褸，身體羸弱，手腳都被鐐銬鎖著的少女。頭無力地低著，身體由於害怕而不住地顫抖。

　　「官賣通匪犯婦，年方二八。黃花處女，童叟無欺！」司倉參軍老徐見臺下人頭湧動，叫喊得愈發賣力氣。

　　「買回去為奴為妾隨意啊，匪首石子河的兒媳！」彷彿為了讓臺下看清楚貨物的模樣，他用力拉了一下手中的鐵鏈。嘩啦一聲，少女被他拖得向前踉蹌數步，險些跌倒。有好心的士兵上前扶了一把，少女在穩住身體的瞬間抬頭相謝，目光閃動之處，充滿了淒涼與惶恐。

　　那目光如刀，一刀刺中了旭子的心臟。他猛然想起了小狼甘羅，當自己殺了母狼，將其從岩洞裡帶回家後。甘羅睜開的，就是這樣一雙夾雜著惶恐、淒涼和求乞的眼睛。

　　「多少錢，多少錢啊！」耳邊，無數人在大聲地叫喊。

　　「賣到窯子裡去，大夥晚上輪番去報仇！」臺下的氣氛瞬間沸騰，看客和買主們互相推搡著，大喊。

　　他們不在乎臺上的少女美醜，也不在乎她是否有罪。他們在乎的是石子河這個名字，想一想昨夜自己睡了匪首石子河的兒媳，那不和戰場上打敗了匪首本人還值得驕傲？什麼秦叔寶，什麼羅士信，他們有這福氣，有這膽量麼？

　　「至少，至少五吊。不，誰，誰出得多，我，我就賣給誰！」負責處理俘虜的老徐也沒想到人們居然如此熱情，先本能地報了個高價，然後迅速改口，爭取最大的收益。

　　在官府的默許下，周圍郡縣都有人市存在。未經人事的及笄少女頂多賣到兩吊錢，縱使長相清麗可人些的，充其量也不過被賣到三吊錢。老徐給一個匪屬報出的五吊身價，已經遠遠超過了市場上的行情。因此，人群中立刻湧起了很多不滿的聲音。

　　「呸，又不是絕代佳人。居然賣這個價錢！」有人捏了捏自己的荷包，轉身離去。

　　「就是，不就一個女犯麼！那裡又不是金子打的！」有人用極其粗俗的語言附和。

　　同時，卻有更多的人被老徐說出的新鮮玩法吸引，開口報出了更好的價錢。「我加三百文！」「我加五百！」「六吊！」「六吊一百文！」轉眼之間，少女的身價已經漲到七吊之上。

　　「十吊，老徐，把人給我留下。」旭子忍無可忍，大聲喊道。臺上的少女和甘羅一樣，是從命運之河中飄來的。他無法拒絕，無論伴之而來的是幸福還是禍患。如果今天他什麼不做就轉身走開，他知道自己這輩子也無法安寧。

　　嘩，無數雙目光回了過去。十吊錢，即使在歷城這個糧價昂貴的地方，也夠五口之家花上七、八年！哪來的財主如此闊氣？難道是大戶人家的敗家子麼？帶著滿腹的懷疑，眾人看到一名牽著黑馬的少年，虯髯、闊背，大踏著步分開人群，一步步走到木臺之下。

　　「是李將軍啊。您真的要買這女子？」老徐點頭哈腰的舉止，讓臺下的看客明白了來人的身分。是十八歲就做了虎牙郎將的李仲堅，怪不得敢出這個價。但他沒必要買啊，如果他喜歡這個女子，戰後直接向張郡丞討回家去即可，何必等到現在，多花這份冤枉錢呢？

　　「老徐，把鎖開了。這人我帶走。錢，隨後你派人到我家裡取！」旭子不理睬周圍迷惑的目光，沉聲命令。

　　「唉，唉！」老徐連聲答應著，把目光看向了秦叔寶。十吊錢為一萬個，夠推個小車來搬了，誰也不會帶那麼多在身上，所以他也沒打算立刻收到現錢。但手中這個女子身分蹊蹺，別人都可以買，唯獨李郎將買了去是個禍害。

　　此女子秦叔寶俘虜來的，戰場上，她曾經自稱是石子河搶來的兒媳，並親自手刃了奄奄一息的石子河。但事後經其他俘虜舉報，此女子就是石子河的女兒石二丫。石子河去裴長才那裡赴宴時中了劇毒，在官軍攻破許家窩鋪祠堂時，早已經氣絕。

　　識破了對方伎倆的郡丞張須陀大人不能放了匪首的嫡親女兒，卻又不忍心將其問斬。所以才揣著明白裝糊塗，命令老徐將其賣給大戶人家為奴。這樣做，等於給對方留了一條生路，同時也替秦叔寶等人免去一些麻煩。

　　「老徐，既然李郎將要買，你就賣給他好了。你也別要他十吊，還按五吊算吧！」秦叔寶向老徐笑了笑，命令。

　　「唉，唉！」老徐伸手擦了把腦門上的汗，「奶奶的，這大冬天的，日頭還挺毒。」他一邊自我解嘲地嘟囔著，一邊解去女子腳上的鐵鏈。手上的鐵鏈卻不解，將鑰匙、鐵鏈一端和官府打了印記的賣身契一併遞到李旭手中。

　　「李將軍，您拿好了。這女子兇得狠，你既然買了，可得好好管教管教！」

　　「麻煩老徐了。麻煩叔寶兄！」李旭接過老徐遞來的一干雜物，先向秦叔寶打了個招呼，然後輕輕牽著女子走下木臺。

　　仔細看清楚了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的石二丫不再反抗，低下頭，跟在李旭的身後慢慢地走。圍觀的百姓紛紛讓開一條通道，對於朝廷派下來的將軍，大夥心中永遠存著一絲敬畏。

　　不過數百步路，旭子走得滿頭大汗。離開人市後，他轉身替石二丫打開了手銬。雖然那女子的哥哥不是他所殺，把她賣為奴婢也不是他的主意，但旭子依舊覺得心虛。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也不知道剛才自己為何如此衝動，在人群中看到對方無助的目光時，他已經有些方寸大亂。

　　「妳走吧！」他低聲說道。沒等對方做出感謝的表示，他已經飛快地跳上了坐騎，雙腿一磕馬鐙，就向城門奔去。

　　背後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虛浮，但十分清晰。李旭知道石二丫在追自己，不得不拉住黑風。

　　「將軍大人是不要我做奴婢了麼？」追上來的人氣喘吁吁地問。

　　「妳本來也不該是奴婢！」李旭跳下馬，回頭說道。「走吧，別再去做流寇，打家劫舍沒什麼前途。」

　　「可我的賣身契還在將軍手裡！」彷彿感受到了李旭身上的窘迫，石二丫輕輕笑了笑，提醒。臉上的笑容，很快隨著呼吸進入她的心底。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也跟著笑了起來，刀一樣扎在靈魂深處。

　　「噢！」李旭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找出賣身契，塞回了石二丫之手。做完了這些，他又從馬鞍後的荷包裡找出了二百餘個錢，連同荷包一古腦也遞給了石二丫，「錢，你也拿著，路上，路上買點吃的！」

　　「將軍貴姓？」石二丫仰首問道。

　　「免貴姓李！我是新來的！」旭子語無倫次地回答。他不想被對方當作恩人記一輩子，恍惚中，他總覺得是諸神假自己之手而為，就像當初自己留下了甘羅。至於冥冥中的諸神還想假他的手做些什麼，旭子不想弄得太清楚。自己是官，對方是賊，雙方都記住這一點，已經足夠。

　　「小女子石嵐，謝李將軍活命之恩！」石二丫捧著荷包，屈身跪了下去。她的雙眼亮亮的，火辣辣的目光掃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歲的少年每一寸肌膚。高聳的鼻梁，濃密的雙眉，初生不久剛剛開始密集起來的鬍鬚，堅硬的唇角，結實的臂膀……。與自己平素見過的每個男人都不同，雖然青澀，卻令人覺得十分安全可靠。

　　「姑娘快快請起！」李旭見對方向自己跪拜，連忙伸手攙扶。二人肌膚相接的一剎那，有股異樣的感覺湧上了他的心頭。溫潤、細膩，這種感覺已經許久未曾品嘗，旭子已經慢慢忘記了其中滋味。

　　鬼使神差，他看著對方的眼睛，低聲又叮囑了一句：「別再想著報仇，戰場之上，要麼被殺，要麼將敵人殺死。過後，誰也不是誰的仇家。況且，秦叔寶武藝很高，你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我從來沒恨過秦將軍！」對面的女人永遠比旭子想像得冷靜。從他說出第一句話時已經預備好了所有說辭，當好心的叮囑結束，她立刻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至於這個說辭是否為真，誰也無法判斷。

　　「那好！」旭子點點頭，如釋重負。該做的事情都做了，他想了想，發覺這次沒有什麼遺漏，再度跳上了馬背。

　　「將軍就這樣走了麼？」石嵐抬起頭，目光中，依稀有一絲期待。

　　「我，我在城中還有點事兒！」李旭覺得自己的心臟又不爭氣地狂跳了一下，趕緊快速撥轉馬頭。「城門口可以僱到車，姑娘慢走！」丟下一句頗為得體的告別話後，他終於風一樣逃遠。

　　「原來是個不通世事的莽撞小子！」石嵐捧著荷包，目送著黑風的背影消失於城門內。這樣的少年人可不多見，她默默核計著，眼神慢慢變得淒涼。

　　她沒恨過秦叔寶，一點也沒恨過。但她卻在一夜間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哥哥，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

　　一顆淚從她的眼角落下，滑過骯髒的臉，露出灰塵下白皙的肌膚。然後與嘴角邊流出的血混在一道，慢慢滾過下頦，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石嵐用力抹了把臉，仰首走向了城門。

　　車行就在城門口，搭一輛遠離歷城的牛車，她就可以遠離這場噩夢。亂世是男人們的遊戲，不是她這個小女子能玩的。石嵐清楚地記得，小時候哥哥和夥伴們玩官兵捉賊，她跟在哥哥身後要求加入，卻被哥哥和哥哥的朋友們驅趕、嘲笑的情景。她去父親那裡告狀，父親將哥哥捉回來，用粗壯有力的大手狠狠地修理。第二天，遊戲重新開始，她卻被拒絕如故。

　　「如今，你永遠不能拒絕我玩了！」石嵐又擦了一把臉，抹去悄悄流出來的淚水。手腕上有一道清晰的瘀痕，那是鐵銬留下來的痕跡。監牢內所有苦痛的絕望，她都記得。甚至導致這苦痛的絕望的人，她也清晰地記得對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甚至，他胯下那匹戰馬的鑾鈴聲，都不曾忘記。

　　「叮，叮鐺，叮鐺鐺」，熟悉馬掛鑾鈴聲再度響起於身後。石嵐本能地將脊背縮了起來。憑直覺，她知道這匹戰馬是朝自己來的。警惕地轉過身，她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石嵐一輩子也忘不掉。是此人帶著官兵將百餘名親衛砍死在許家窩鋪祠堂門口，是此人一槊捅死她的哥哥。也同樣是此人，以嘲弄地眼光從她手上拿走父親的人頭，然後命人將她繩捆索綁。

　　她用力扭轉身，加快步伐奔向車行，好像不願再看見對方胯下那頭英俊的戰馬。但身背後的馬蹄聲卻不依不饒，如影隨形般跟在她的左右。

　　秦叔寶剛才一直在遠處望著，雖然聽不清二人的對話，卻把旭子的一舉一動看了個清楚。「李郎將要上當！」當看見石嵐追向李旭的戰馬時，秦叔寶就暗暗得出結論。在騙人方面，同樣年齡的女人遠比男人拿手，特別這種在土匪窩裡長大的女人精，不把李旭騙得暈頭轉向才怪！果然，沒多久，秦叔寶就看見李旭就把賣身契、荷包都掏給了對方，而且擺出了一副施恩不望報的模樣。這個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根本不知道，從追趕他戰馬那一刻起，石嵐已經轉了千百個心思。身上的動作，臉上的表情，甚至連腳步聲的輕重都是故意裝出來的。

　　見了此女子本事，秦叔寶不敢輕易再放她走，所以策馬快速上前，用一種不容辯駁的語氣命令道：「石姑娘且慢行一步，秦某有話要說！」

　　聽到秦叔寶的話，石嵐的眉毛輕輕向上挑了挑，同時，嘴角露出了一縷怪異的笑容。她快速將所有表情收拾起來，緩緩扭頭，冷冷地問道：「名滿天下的秦督尉在光天化日之下攔住小女子，不知有何吩咐？」

　　「好個伶牙俐齒的女子！」饒是秦叔寶見慣了人間風浪，也被擠兌得呼吸一滯。他慶幸自己來得還算及時，眼前這名女子被李旭買下，絕不是純粹的偶然。也許被拉上木臺的一霎那，她已經看出了誰可能是自己的救星，並向對方釋放了足夠的誘惑。想到這兒，秦叔寶輕輕拱了拱手，笑著應道：「石姑娘見諒。吩咐，秦某不敢，秦某只是有幾句話，想和石姑娘交代一下而已！」

　　「督尉大人有話，民女敢不洗耳恭聽麼？」石嵐把雙手齊於左胸側，右腿後支，然後微微蹲身，莊重而遲緩地回了半個萬福。緊跟著，她俐落地後退半步，以方便自己能直面秦叔寶的逼視。過去所有罪孽，在李旭將賣身契歸還到手中時，她已經償還完畢。如今，已經回歸到草民身分的她，著實沒必要畏懼秦叔寶什麼。

　　「石姑娘，無論你自認是石子河的兒媳，還是她的女兒，我想請你記清楚了兩件事情！」秦叔寶在馬背上坐直身體，正色說道。女兒兩個字，被他刻意咬得很重。雖然他此時再多拆穿一次對方的身分於事無補，但他寧願讓對方明白，並非所有人相信她的謊言。

　　「第一，令尊死在裴長才手中，令兄在陣前為我所殺，兩件事，都與旁人無關！」說到這兒，秦叔寶故意停了停，用目光緊盯對方的面孔，直到從石嵐臉看到了自己預料中的驚詫，他才緩了口氣，繼續強調：「第二，姑娘要想替兄報仇，隨時找秦某便是，請勿殃及他人！」

　　眼前面孔上的表情快速發生著變化，先是驚詫，後是悲憤，隨後，震驚悲憤全部崩潰掉。秦叔寶看見了清晰的淚痕，這讓他多少有些不忍。但幾乎就在頃刻之間，淚痕被石嵐用一雙髒手抹盡。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般，倔強的女子搖了搖頭，給了秦叔寶一個非常清晰的回答。

　　「石豹在兩軍陣上死於秦督尉這樣的名將之手，可謂死無所憾。小女子不才，但『當面不讓步，舉手不留情』這句話還聽說過。」說到一半，她也刻意停住話頭，用還帶著淚花的目光毫無畏懼地盯住對方，直到把秦叔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才笑了笑，繼續說道：「第二，我想將軍自己也明白，憑小女子的身手，再練一百年也難望將軍項背。所以報仇一說，更屬無稽之談！」

　　「好一個刁鑽古怪的女子！」秦叔寶聽得心中又是一嘆。幾乎是出自本能地，他把右手伸向了馬鞍橋。他有些後悔放過眼前這名女子了，多年的行伍經驗告訴他，對方表現得越鎮定，將來反噬的風險越大。但他卻無法對一名手無寸鐵的女子下手，雖然從石嵐眼裡他已經看到了濃濃的怨毒。

　　「怎麼，秦將軍還怕我一個小女子麼？」彷彿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於生死關頭走了一圈，石嵐輕輕上前半步，逼問。

　　二人目光於半空中再度相遇，碰撞，彷彿迸射出一串淒厲的電火，令秦叔寶身邊的日光都為之暗了暗。沒來由地，身經百戰的秦叔寶被那熱辣辣藏著毒液的目光逼視得心裡發慌，逼得想用武力直接解決。如果對方是個男人，他可以一笑了之。連握刀的正確姿勢都不懂的人，根本不配他秦叔寶出一次手。但對方是個女子，一個具備八分姿色，十分心機和滿腔怨恨的女子。對著這樣一個女子，秦叔寶驕傲不起來，也發揮不出原有的威風。

　　「連親生父親腦袋都敢割的女子，叔寶兄跟他費什麼話，一鐧打死便是！」羅士信策馬從後邊匆匆趕來，看見秦叔寶居然被一個犯婦逼得縮手縮腳，氣憤不過，大聲喊道。

　　「這不是羅督尉麼？不知道民女身犯何罪，值得羅督尉喊打喊殺！」石嵐猛然扭頭，朝著羅士信追問。

　　氣勢洶洶衝過來的羅士信也被問了個一愣。他今天陪李旭去「人市」，同時打算順手為自家挑了二十幾個健壯的俘虜。本來這些無聊的事情該由羅府的管家去做，但羅士信怕管家無法威懾住那些叛逆，所以才親自動手。誰料剛挑到一半，卻看見李旭把叛匪頭目石子河的女兒給買走了。緊接著，他又看到秦叔寶策馬追了出去。羅士信怕其中有什麼誤會，不得不放下手頭事情，匆匆忙忙地追趕秦叔寶。誰想被擁擠的人群耽擱了片刻，等他趕到了正地方，卻只看到了一個稀裡糊塗的結尾。

　　「她不是已經成了仲堅的家奴了麼？怎麼這等刁奴，仲堅也不教訓！」羅士信用力呼了一口氣，向秦叔寶質問。他承認自己剛才說得是衝動之言，打狗也得看主人，沒來由殺了李家的奴才，雙方面子上肯定非常難看。

　　「妳已經是自由身，我們兩個當然不能殺妳。但希望妳記得是誰把賣身契還給妳的，切莫做出什麼恩將仇報的事情來！」秦叔寶擺擺手，沒有回答羅士信的話，而是對石嵐說道。

　　「秦將軍放心，小女子的武藝，也絕對不是李將軍的敵手！」石嵐笑著回答，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很甜，甜得令人胸口發堵。

　　女人的兵器，不止握在手上。她就這樣傻瓜般地甜甜笑著，目送秦叔寶和目瞪口呆的羅士信遠走。然後，她笑著頓下身來，撕下一片破爛的裙角，沾著唾沫，擦乾淨臉上的灰塵。帶著三分笑意，三分自得，她緩緩走向城門，錯過車馬行，走進歷城喧鬧的街道。

　　她不想再走遠了，李旭說得對，憑藉武藝，她這輩子都打不過秦叔寶。但女人不需要武藝，男人憑武藝征戰沙場，女人只需要用心去俘虜一個男人。

　　城裡邊有一個男人，幾乎對她是不設防的。從復仇的角度來看，那是上天賜給她最好的機會，最好的獵物。

　　石嵐使勁咬了咬牙，抬腿走向一個布店。荷包裡的銅板嘩啦啦地響著，提醒著她自己還擁有一部分家底。在雙腳邁過門檻的一瞬間，她將嘴裡的血咽了下去。那口血是甜的，充滿了仇恨的味道。

　　※※※

　　直到走回自己的家門，旭子也未能忘記那個單弱而無助的身影。那身影就像順著溪流飄下來的一朵花瓣，漂著漂著就漂到了他的眼前。充滿了神秘，也充滿了哀憐。讓人忍不住就想伸手將其從流水中掬出來，掬過之後，似有餘香滿手。

　　旭子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軍營裡呆得時間太長了，所以對任何稍有姿色的女人都沒有定力。騎在馬上，他偷偷地放眼四下張望，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匆匆而行的女子很多，其中不乏滿身陽光味道的紅粉佳人，但那些人卻只是在眼前匆匆經過，沒一個可以牽引他的視線。

　　「那是李將軍麼？好像是李將軍吧！」旭子聽見街道邊的閣樓中有人竊竊私語。他猛然回過頭去，看見幾個少女如鳥雀一樣驚散。紅巾翠袖，給冬日的城市平添幾分勃勃生機。但那些女子就像身邊拂過的風一樣，沒有任何東西留在他的心底。

　　不像陶闊脫絲，旭子在心底將石嵐跟自己見過最美的女孩比較。陶闊脫絲的笑容晴朗得如雨後的天空，而石嵐的笑容卻如雨中的野花，柔弱中掩飾著曠野。也不像婉兒，婉兒整個人都如一朵怒放的牡丹，美得炙烈、濃郁。即使不為任何人，她也會快樂地盛開下去，一直開到整個生命的結束。

　　這時無論怎麼比，都沒有意義了。他已經放走了她，二人今生幾乎沒可能再度相遇。旭子輕輕嘆了口氣，把馬頭撥向自己的院門。宅子剛到手，把它完全變成一個家的樣子還需下很多工夫。與其沒來由的東想西想，不如做一些實際的雜務。

　　管家已經回來了，帶著一群穿著嶄新粗葛衣裳的小廝們正在院子裡忙活。看到家主進門，眾人停下手中的活計，一併迎了上來，跪倒謝恩。李旭揮手叫他們站起來，然後問管家是否帶他們吃過了飯。話音剛落，眾小廝們又齊整整地跪了下去。

　　「回老爺的話，我們已經吃得不能再飽了。」

　　「謝老爺恩典，小人們從來沒吃得這樣飽過！」

　　一干小廝七嘴八舌地搶著回答。他們長得都很端正，特別是吃飽飯並換上乾淨衣服後，生命的活力迅速在他們臉上體現了出來。旭子知道自己的管家沒有苛待他們，這讓他低沉的心情稍微好受了些。和氣地笑了笑，他對其中一名看上去最機靈的小廝問道：「你多大了，叫什麼名字！」

　　「回老爺，小人今年十三，原來叫王狗剩，請老爺賜與新名字！」跪在左首的小廝用頭碰了一下地面，恭恭敬敬地說道。

　　「賜？」李旭驚詫地把頭轉向管家。這幾個小廝的行為和說話方式肯定是被管家訓練過的，否則他們的動作絕不會如此整齊。旭子發現自己有點不適應做別人的老爺，就像在牙行看見到趙無咎被聘用為管家後，立刻將姓名改為李無咎一樣不適應。

　　「老爺買了他們，給了他們吃、穿和住的地方，於他們有再造之恩。所以隨便賜個名字就可，一則您使喚著方便。二則咱們這個家也會顯得有規矩！」管家李無咎見旭子徵求自己的建議，趕緊出謀劃策。

　　「再造之恩？」李旭有些愕然。他沒想到買了別人當奴才還是這樣大的一種恩惠。自從離開家後，他的生活幾乎就是練兵、打仗、打仗、練兵，再不就是急行軍。因此，對生活中瑣事的理解，他幾乎還停留在易縣那個淳樸少年層面上。雖然現在他已經是二等伯，但對伯爺家到底應該是什麼樣的生活，他的確一無所知。

　　「當然是再造之恩。如果不是您老大發善心買了他們，他們自己，還有他們的父母、家人，用不了多久就會餓死！」管家點點頭，用非常肯定的語氣回答。

　　東家是個厚道人，這點李無咎自己能體會到。他倒不覺得李旭的舉止有什麼奇怪，很多人家這個年齡的大少爺都不太愛管家中雜務，像東家這種少年成名，跟著皇上幹大事的人，要是懂得這些雜七雜八的俗務才怪！

　　為此，懷著報恩之心，李無咎決定把所有能攬下來的雜事全攬下來。一則這樣可以讓東家後顧無憂，更踏實地去建功立業。二則，這個家沒其他人，如果把管家的位置坐穩了，隨著東家的地位逐漸高升，有道是「宰相家的門房四品官」，自己這個管家，將來地位可不比衙門裡的那些縣尉、戶槽差。

　　想名字的任務不比打仗簡單，在管家的協助下，旭子攪盡了腦汁才找到了八個既符合對方身分，聽起來口彩又比較吉利的名字。口齒最伶俐的那個少年被他賜名為來福，其他幾個，一並排在了來字輩，來壽、來寶、來喜……。按管家的說法，如果將來忠勇伯的府的人再多了，就換一個字來排。這樣，從名字上就能分辨出奴僕們入府的先後次序，可以最大限度上保持忠勇伯府秩序井然。

　　「八個人已經足夠了，這麼小一座府邸，要那麼多僕人幹什麼？」李旭聽管家說得有趣，笑著回答。

　　「那可不一定啊？將來老老爺、老夫人、夫人一併搬過來。還有小少爺、小姐。將來少爺大了，再娶了少夫人，反正隨著您官越做越大，咱們李府肯定也會人丁越來越興旺……」管家搬著手指頭，興奮地計算。

　　「如果真的如此，咱們還得抓緊時間去買個新宅院！」李旭笑著回了一句，轉身走向正房。把父母接過來，大夥一起籌劃一個興旺發達的李府，每天能看見母親慈愛的微笑，偶爾還能跟父親坐在燈前一起喝上幾盞。如果再有一個妻子，抱著一個胖乎乎的嬰兒，他忽然發現自己當年的夢並不遙遠，幾乎已經伸手可及。

　　無論如何，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是幸運的。他們不用在著令人看不清前途的時局中忍受凍餓之苦，也用不到為明年的生計擔憂。這樣想著，一股發自心底的笑意讓他暫時擺脫了眼前的煩惱。旭子聳聳肩，伸手推開正堂雕著花的門。

　　「老爺！」來福的聲音突然從身背後響起，拉住了旭子已經邁入房間一半的雙腿。他微笑著回過頭去，看見對方神秘的眼神。

　　「老爺，有一位姑娘，說是您買回來的婢女，在門房求見！」來福雙手垂在腿邊上，半躬著身子彙報。

　　「奴婢？」旭子覺得自己的心猛然又跳了一下。這輩子，他只有過兩個婢女。一個留在草原上，另一個剛剛被他放走。不是阿芸，他知道。用最快速度走到門廳，他看見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依舊是那樣柔弱，但柔弱中已經帶出了一點點嫵媚。洗去臉上灰塵，上身套了件淡粉色短襦，裡邊穿著淡綠色長裙的石嵐就像一朵曠野中的小花，孤零零地站在他的面前。

　　幾個剛買回來的小廝的眼睛已經發直，手不停地忙碌著，腳卻來回圍著門房打轉。他們雖然小，但已經到了能夠分辨出美醜的年齡。來客長得並不是風華絕代，但身上卻帶著一種動人的柔弱，令人見了後不由自主地便心生憐惜。

　　「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李旭有些尷尬地追問。話一出口，他就發現了自己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如果把這句話的意思延伸開，很容易令人理解成他好像一點兒也不驚詫對方會來找自己，只是驚詫對方能這麼快找準家門。

　　「我沿街打聽李將軍府，大夥都說不知道。」石嵐低下頭，輕輕用手擰短襦的綢邊。劣質的綢邊很快就起了皺，透出另一側晶瑩的手指。「後來碰到了一個衙門的人，才知道恩公原來住在這！」

　　「老爺，我這就命人燒茶，給您送到客廳去！」少女在瞬間流露出來的羞澀，讓管家心頭湧起了無數聯想。他不敢得罪這個未知身分的客人，所以繞著彎子提醒李旭待客的禮貌。

　　有錢人家的少爺在外邊拈花惹草，經常發生類似的故事。看樣子東家還沒打算始亂終棄，看樣子這名女子長得也不賴，東家比較有眼光……

　　「不用了，算了，你還是送到客廳裡來吧。燒得濃一些，順便再找人去買些點心。」李旭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些什麼，他覺得心裡很亂。一種直覺告訴他，應該把眼前這個女子拒之門外。對方來之前曾經精心打扮過，這身頗為得體的衣服和頭上幾件白銅首飾估計花光了自己給她的所有銅錢。這麼精心打扮的她絕不會是順路來說一聲感謝，也許她懷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另一種感覺卻命令他將眼前的女子留下，沒有理由，只是覺得這個女子單弱，單弱的背後還隱藏著一股神秘。

　　那股神秘的感覺如酒香，吸引著李旭去冒險。他發現自己的手心有汗，心情居然比第一次上戰場還緊張。與和陶闊脫絲相處是不同，沒有那種安寧與祥和。與和婉兒相處的情況也不同，沒有那麼多隔閡與誤解。

　　除了對方的長相和身分，他對跟著自己走入客廳的女子一無所知。但他發現自己好像也不願意探求太多秘密，只想隨便和對方坐一坐，閒聊幾句，看看對方的笑容花一樣在臉上綻放。

　　「我沒地方去，也不想知恩不報。所以，還是回來給你當婢女！」在屋門關上的剎那，石嵐輕輕地跪了下來，同時將賣身契舉過了頭頂。

　　※※※

　　「老天取走你一些東西，肯定也會有所補償。」早晨起床後，旭子開始相信這句話的正確性。四個月前，他稀裡糊塗地丟了一手帶起來的雄武營，丟了一夥可以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最近十天，他又突然擁有了幾個可以交往的朋友，擁有了一座家具齊全的大宅子，擁有了一個很得力的管家。同時，這座宅子還多出了個長相不錯，頗為善解人意的女人。

　　旭子有些懷疑自己在做夢。由於對安寧、富足的生活過於渴望而深陷夢境。但身前巨大明亮的銅鏡子和鏡子裡邊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為了進一步做出證明，他用力拔了一根鬍子。結果，鏡子裡的人痛得齜牙咧嘴。

　　「如果是好夢，就讓他長久些吧！」旭子無端地嘆了口氣，把遺憾留在鏡中人的臉上。自從當年從遼東逃離生天後，他已經很久沒做過好夢了。每次從血與火的夢境中醒來，額頭上都濕淋淋的，冷汗幾乎是成串地向下滾。

　　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他已經過得有些倦了。心中充滿了換一種活法，或休息一段時間的渴望。特別是參與平叛以來，雖然每每立下戰功。但在激烈的戰鬥過後，旭子總覺得自己殺了很多無辜者。那些人像極了他自己和他的父輩，而他卻靠著對方的腦袋染紅了自己的仕途。

　　「其實，做一個富家翁就挺好！」旭子朝著鏡子裡的自己做了個鬼臉，暗想。他發現自己是個特別容易滿足的人，雖然偶爾也喜歡冒一點點險。

　　做富翁的日子是很愜意的，至少寒冬臘月起床後不需要自己去打洗臉水。聽到臥室裡的動靜，機靈的來福立刻端著一盆冷熱適中的水來伺候主人淨面。擦牙用的青鹽、漱口用的濃茶和茯苓膏，還有很多旭子自己也弄不清楚的辰起用品，也被另一名喚做來壽的小廝端了進來。

　　待李旭收拾完行頭走入正房，管家便躬著身子前來請教老爺對新的一天有什麼指示。這個經歷過富貴日子的中年人的確很能幹，幾乎是在一下午時間置辦齊了府中所有日常用品。此舉讓旭子的錢袋子又輕了些。但比起他現在的俸祿，生活的花費實屬於九牛一毛。

　　「還缺些什麼，你看著買吧。」旭子將鑰匙隨便向管家手裡一塞，命令。「買完了記賬就行了，箱子裡銅錢若是不夠了，我還有些其他積蓄！」

　　「足夠，足夠，哪裡用得完！」管家忙不急待地回應。對於主人家的信任，他非常感激，所以用盡渾身解數想把李旭伺候得周全。

　　「還有那個緤布，若市面上還有，不妨再多買些。等道路太平了，我找人捎回老家去！」旭子回憶著緤布擦過臉上的乾爽滋味，信口吩咐。緤布是胡商從西域九死一生帶回來的新鮮物事，比絲綢吸水性好，也比葛布柔軟。上谷的天氣比歷城還冷，還乾，寄一些給家中二老，春來之後，他們手上裂口也會少些。（注：緤，即棉布。印度棉花比中國古代棉花絨長，紡出的布料質量上乘。隋唐時期，從西域有流入，為奢侈品。）

　　「好的，我上午就去買！老爺是寄給老老爺和老太太麼，您可真是個孝子！」管家連聲應承。把需要商量的事情商量完了，他卻不肯離去。目光照著牆角打轉子，彷彿那裡生有新鮮的蘑菇般。

　　「無咎，還有什麼事情麼？」李旭知道管家肚子裡有話，微笑著問。

　　「還，還有一件事情請老爺吩咐。」管家的神情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又做了個揖，吞吞吐吐地請示，「昨天，昨天來的那個姑娘，老爺準備怎麼安排。是一直住在客房呢，還專門給她安排房間？」

　　「住在客房吧。你出門前順便問問她，有什麼需要的沒有！」李旭不知道住客房和專門安排房間兩種待遇有多大區別，想了想，回答。

　　「那老爺是準備給他名分呢，還是……」管家又做了揖，小心翼翼地尋求最終答案。他已經給了東家足夠的暗示，但東家卻聽不懂，逼得他不得不直奔主題。一般人家發生類似事情，如果住客房，則代表著幾天後即將此女子趕走或安排到不起眼的小巷子做外室。住到跨院或後院，則意味著女人有可能成為主人家的小妾。雖然地位不高，但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卻不可失了禮數。

　　「我跟她也是昨天剛剛認識！」旭子發覺自己被人誤會了，紅著臉解釋。他理解管家的想法，也明白這事不能怪管家誤會。昨天來福向客廳送茶點時，剛好看見石嵐跪在地上向他請求收留。小孩子肚子裡肯定藏不住話，經過昨天一晚上的胡亂猜測，此刻下人們眼中肯定把石嵐當成了被拋棄的野花。至於李旭這個折完花後隨手丟的家主，在他們心中的剛剛建立起來的慈愛形象未免就打了數分折扣。

　　「小人明白，小人會替您安排好！」趙無咎非常「理解」地點點頭，倒退著走出了門。那女子命苦，怪不得別人。可東家昨天看向她的目光分明很火熱的啊，怎麼一夜之間就變了想法？實在摸不清楚李旭的真實打算，轉身之前，滿腹疑團的管家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那夫人呢，她什麼時候來和老爺團聚？」

　　大隋人講究多子多福，擁有像李旭這樣好前途的才俊到了他這個年紀時基本上都已經妻妾成群。其中也有個別人因為家裡妻子善妒，所以才不敢納妾。即使偶爾在外邊偷吃，也是吃完了一抹嘴巴就開溜，從不肯被妻子抓住把柄。順著這個思路推測下去，李旭不肯長留那名女子的決定也很好理解了。畢竟夫人和老爺的身後，都站著各自的家族。為了一個送上門來的小女子弄得兩家傷和氣，這買賣實在是不划算。

　　所以，管家決定盡力把一切解決在夫人到來前，絕對不讓家主多沾半點麻煩。

　　「無咎想歪了，我還沒有成親！」李旭的回答再次令管家驚詫。看看對方無意中瞪大的雙眼，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十四歲出塞，然後就一直漂泊在外。直到奉命到歷城剿匪，才終於安定下來！」

　　「原來老爺年少時就已經為國效力，比羅督尉從軍的時間還早！」管家恍然大悟，臉上立刻寫滿了佩服之意。羅士信十四歲應徵入伍的故事在齊郡已經成為一段膾炙人口佳話。李旭說他十四歲出塞，那也是朝廷剛剛做征遼準備的時候。按管家的理解，他肯定是十四歲就去遼東了，怪不得年輕輕地就封了侯。

　　可既然沒成家，他怎麼不肯納妾呢？瞬間之後，管家的好奇心又炙烈起來。他不敢再纏著李旭把一切弄明白，只好在心中暗下決定，想盡一切辦法把家中的貴客伺候周全。那女子表面上雖然柔弱，行為舉止卻甚有條理。誰能保證她將來不會不飛上枝頭變鳳凰？

　　如果知道對方是匪首石子河的女兒，管家李無咎絕對不敢這麼想。但他現在不知道，所以總覺得旭子有些辜負了人家。女孩子不顧一切地追上門來，難道來希望都不給人家一個麼？這也太狠心了，實在不像好心的東家能做出來的事！

　　旭子不知道管家在肚子裡如何腹誹自己。衝動過後，他發現自己的確給自己找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客房中那個柔弱和堅強交雜在一起，帶著一種神秘感覺的匪首女兒對他誘惑很大，那種感覺就像小時候上樹摘桑椹，明知道會被樹枝扎破手，還忍不住想湊上去。但現在，除了可能的風險之外，他還要考慮張須陀、秦叔寶和羅士信等人的想法。畢竟大夥還要共事很長一段時間，旭子不想和新結識的朋友之間產生什麼芥蒂。也不想留下一個無論走到哪裡都與他人相處不融洽的名聲。

　　「阿嚏！」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如果石嵐住進自己家的事情傳揚出去，被人背後議論的結果是難免的了。他希望大夥不會太介意此事，畢竟，灰衫軍已經覆沒了，一個小女子不可能再掀起什麼風浪來。

　　※※※

　　「李仲堅這小子啊，簡直是色中惡鬼！」不出旭子所料，聽到石嵐沒有離開歷城，而是住進了李郎將的新居，羅士信第一個跳了起來，向周圍朋友抱怨。

　　「大丈夫何患無妻！真的想要，憑他李將軍的名字，還愁娶不到個美嬌娘！真是的，怎麼對一個匪首的女兒看對了眼！」獨孤林也覺得此事過於兒戲，忿忿不平地議論。那女子連自己的父親的腦袋都毫不猶豫向下砍，哪天睡著了，一刀子把你腦袋割了都不一定。

　　「仲堅是個知道輕重的人，他想必心裡早有安排。」秦叔寶為人最為寬厚，雖然此事對他的潛在負面影響可能最大，但他依舊能平淡地看待李旭的選擇。在他心目中，李郎將雖然有些心腸軟，卻不是個會被女人左右的廢物。也許石嵐身上某一種氣質打動了他，也許他像羅士信一樣，只是喜歡嘗嘗新鮮。誰能預料呢，況且兩個人之間的感覺是很奇妙的事情，其他人沒處於其中，永遠是霧裡看花。

　　「也是，如果他連個女人都制服不了，也枉擔了個英雄之名！」羅士信的火氣素來消失得快，聽完秦叔寶的話，搖頭晃腦地補充。

　　李旭和他年齡差不多，武藝差不多，除了對方偶爾的濫好心令人實在無法理解外，大多時候，羅士信還願意交這個朋友。

　　「但此事畢竟過於出格，可能會驚動太守和郡丞兩位大人。如果他們兩個表示反對，恐怕仲堅最終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安撫住羅士信，秦叔寶又開始設身處地地替李旭考慮。

　　「張大人恐怕不在乎。裴大人麼，恐怕也樂得裝糊塗！」對於官場上的事情，獨孤林看得最透。張須陀氣度恢弘，只要手底下的人有真本事，一些小節上的事情他根本不願意糾纏。裴操之大人屬於膽小怕事的典型，得知李旭是陛下的心腹愛將後，他想方設法和對方套近乎還唯恐來不及，更不會為了一個女人找李旭的麻煩。

　　他這番分析很有道理，當張須陀聽說李旭贖買並收留了石子河的女兒後。老郡丞的第一反應居然是用力拍了下桌案，哈哈大笑。

　　「這個李仲堅，的確夠特立獨行。老夫先前還想著送他一個妾，省得他的宅子空。現在不用了，他自己已經有了暖被窩之人！」

　　「是啊，李郎將千里迢迢來我齊郡，的確也該有人照顧一下他的飲食起居！」太守裴操之的反應更為平淡，彷彿一切都順理成章。那女子出身低，李郎將再傻，也不會傻到娶了他做正室。至於把對方領回家的舉動，更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在老太守眼裡，這世間哪有那麼多「山無陵，天地合，方敢與君絕」的真情。男人和女人之所以走到一起，十中有九是因為寂寞而已。

　　既然沒有什麼真情，李郎將的行為就不會被這個女人所左右。既然李郎將的行為不會被這個女人左右，自己又何苦多事！

　　※※※

　　十天之後，一份聖旨從東都洛陽傳到了歷城。朝廷對亂匪石子河與裴長才雙雙被剿滅的結果十分滿意。特地嘉獎了太守裴操之五十匹絹，提拔他的一個幼子為勳侍。張須陀戰功顯赫，升為齊郡通守，掌管齊郡兵事，並有越境追擊流寇而不需要和周邊郡縣協商之權。

　　秦叔寶被賜絹十匹，永業田二十頃，著地方官員即行兌現。

　　李旭因為功勞累積，封爵從皇帝陛下臨時拍腦袋想出來的二等忠勇伯正式改封為疇縣伯，食邑三百戶。

　　羅士信、獨孤林的官職從副督尉升為督尉。

　　沒等大夥開始慶賀，傳旨太監又說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右武侯將軍馮孝慈討張金稱於清河，中計身死，全軍覆沒。

　　事情發生在大業九年十一月初九。同月，右屯衛大將軍吐萬緒和光祿大夫魚俱羅二人擊敗反賊劉元進。劉元進退守建安，吐萬緒和魚俱羅因為天冷，上本朝廷請求開春再繼續戰鬥。有人進讒言說魚俱羅試圖謀反，楊廣發怒，遣使斬魚俱羅於軍中。召吐萬緒回東都問話。

　　吐萬緒驚怒交加，死於途中。

　　※※※

　　比起其他人的待遇來，皇帝陛下對歷城君文武官員的賞賜可謂慷慨得驚人。但太守裴操之和通守張須陀都感到有些失望。裴操之出自關隴裴氏，與當朝御史大夫裴蘊，黃門侍郎裴矩同屬一脈。這個龐大的家族中再增添一名勳侍，的確沒什麼太值得高興的。而張須陀本來就總領齊軍兵馬，眼下官稱從郡丞改為通守，名字上好聽了些，實際職權卻沒有太多變化。

　　二人的志趣皆不在此，準確地說，相比於官職的輕微變動，二人更在乎地方上的亂局。只有平息了叛亂，裴操之才能理直氣壯地謀劃入朝一展所長。也只有地方上安寧了，張須陀才有機會到邊塞上為國開疆拓土。但朝廷的聖旨裡卻刻意忽略了他們的需求，既沒有提及太守大人最為期待的外府精兵，也沒提及通守大人日夜盼望的軍械和鎧甲。

　　「朝中，朝中諸位大人沒說，沒說什麼時候派府兵來徹底剿滅河南諸郡的亂匪麼？」謝罷了聖恩，裴操之將傳旨的中官拉到一邊，悄悄地向對方手中塞了個沉甸甸的荷包，然後不甘心地問。

　　「老大人客氣了。這個，這個咱家可沒聽說。」中官熟練地捏了捏荷包內藏物的形狀，憑著重量和手指頭上傳來的感覺迅速判斷出裴操之人品的好壞。對於知趣且聰明的地方官員，他向來不吝於給對方更多的指點，想了想，又補充道：「再者說了，府兵來了，也未必有你齊郡的郡兵頂事啊。大人沒聽說麼，右武侯去河北討賊，結果全軍覆沒了！」

　　「可是，可是我這裡沒有糧餉，也沒有好鐵匠、木匠去打造鎧甲兵器！」裴操之有些心急，把本該張須陀向上差抱怨的事情一併抱怨了出來。齊郡郡兵驍勇善戰，的確不是虛言。但那主要因為他們在家門口作戰，沒有退路。同時，郡兵們的訓練和裝備也比流寇略強。但眼下周邊郡縣越來越亂，前來騷擾的土匪們的作戰經驗越來越豐富，實力越來越強大，手中的兵器和身上的盔甲也日漸精良。如果朝廷依舊像從前那樣一毛不拔的話，早晚郡兵和土匪之間的戰鬥力對比就會掉個。到了那時候，朝廷再想剿滅土匪恐怕都力有不逮。

　　「我的老大人啊，陛下不是准許你抄沒土匪家財了麼？那流賊四處劫掠，最後就在你這栽了觔斗，不等於把糧餉給你送到了家門口了麼？咱家在朝裡可是聽說，光在石、裴二賊老營裡抄出來的金珠，就得用車來拉。」中官用手扳住了裴操之肩膀，推心置腹地說道。

　　笨蛋手中才會缺錢，從先時的表現上，東都來的中官相信裴操之絕對不應該是笨蛋。自打皇帝陛下允許地方官員們隨意抄沒通匪者家產後，哪一位太守不是肥得流油。缺錢，笑話？隨便找個大戶人家問一問他的同宗、旁支或者佃戶裡邊某些人的下落，對方還不乖乖地拿大把的肉好前來孝敬？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這些貓膩，宮裡的人誰願意大老遠地往地方上跑。一路上風吹日曬的，還要時刻提防著被流寇劫了車駕，不就圖的是從地方官員手中分一杯羹麼？

　　流賊如果那麼有錢，還用四處劫掠麼？裴操之氣得直打哆嗦，真想命人把賬本搬過來，讓該死的太監好好看一看府庫現在已經空虛到了何等地步。但他還是盡力壓住了內心的衝動，為官多年的經驗和教訓已經足夠讓他能做到唾面自乾了，輕易不會在人前失態。「流賊經過地方，破壞甚大。光事後撫慰百姓，安葬死者，就花光了全部戰場所得。況且他們之所以四處流竄，也是因為窮瘋了，手中根本沒什麼積蓄。不瞞公公，就連將士們的餉銀子，都是百姓們湊的。」他向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但百姓們家底有限，一直這樣湊下去，恐怕會心生怨恨！」

　　「這個，咱家回去自然會在皇上面前替你分辯一二。但眼下東征在即，估計兵部和戶部也顧不上河南！」看在荷包中的金錠面子上，東都來的中官決定給裴操之交個實底。「若不是大軍兩出遼東都勞而無功墜了威風，想必流寇也沒膽子造反。待高麗臣服了，看哪個反賊還敢繼續囂張！」

　　「什麼，陛下立刻就要東征！」雖然曾經從李旭口中聽說過相同的話，但裴操之依舊被嚇了一跳。大隋朝國力已經虛弱到一陣風來即要被吹碎的地步，李郎將只有十八歲，他因為立功心切看不出來。難道滿朝文武沒一個看到這點麼？大夥即使拗不過皇上，至少也能把東征之舉向後拖上一兩年，待國力稍稍恢復了，再從長計議啊！

　　想到這，素來有膽小怕事之名的裴操之終於有些忍不住了，用一串低而急促地聲音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可各地民壯剛剛返家啊，他們已經連續兩年沒好好種莊稼了。再去一次遼東，秋天回來他們吃什麼？」

　　他作為地方大吏，老太守清楚地知道流寇的起因絕不是朝廷兵馬在遼東墜了威風。那些平頭奴子在沒吃上飽飯之前，不會在乎面子。但你真的將他們活下去的希望都弄沒了，他們絕對可以讓你變得灰頭土臉。

　　「咱家，咱家也覺得太守大人說得有道理。可朝堂議政，哪有我們這些公公的插嘴的份兒？況且文武百官都贊成了，誰還敢再胡亂伸舌頭。」中官被裴操之濺了一臉唾沫星子，厭惡地直皺眉。「要不，您老寫一份奏摺，我替您面承皇上？也許陛下看了您老的奏摺，會放棄東征之舉呢！」

　　這種不鹹不淡的回答只為了點明對方的身分。要不是眼前這個老傢伙出手還算闊綽，此刻他早已拂袖而去了。果然，裴操之聽完了他的話，立刻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蔫」了下去。再度抱拳施禮後，老太守喘息著說道：「下官也是一時心急，公公見諒。地方上的難處，還請公公能如實稟報陛下知曉！」

　　「好說，好說。你是民之父母，為民請命也是分內之舉！」東都來的中官拱手還了個半禮，彷彿很理解裴操之剛才為什麼失態。

　　「多謝公公成全！」裴操之笑臉相謝，心中卻開始問候對方的祖宗八代。「沒卵子的東西，就知道收錢，見識卻比女人還短！」想起剛才對方話裡提及的百官公議，他的滿腔怒火立刻轉換了目標，「一群只懂得爭權奪勢的廢物，難怪被人比成褲襠裡的蝨子。待外面的火燒起來，看最後誰能跑得掉！」（注：褲襠裡的蝨子，原語出自晉朝的阮籍所著《大人先生傳》。）

　　詆毀歸詆毀，老太守卻不得不自己想辦法應付即將到來的難關。雖然見識比朝中某些人高了些，他也知道自己是「蝨子」中的一員，並且是「褲襠」上最靠外層的那一個。禮送中官出城後，他立刻召集屬下文官議事。

　　「上次打仗俘獲的輜重，還有出售俘虜的收益，還夠應付一次戰鬥。但鎧甲和兵器就甭指望了，咱們第一沒那份錢，第二，也找不到那麼多會製造鎧甲和兵器的匠人！」戶曹令狐威低聲彙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歷城現在的情況是不但沒有米，連巧婦也沒有。

　　「賦稅已經收到了四成，再增下去，恐怕跳起來造反的不止是那些尋常百姓！」聞聽朝廷依舊不肯派餉，並還要從地方徵集糧草和民壯，主簿楊元讓憂心忡忡地補充。在他面前，擺著厚厚的一大摞賬冊。有些大戶人家去年的時候已經開始拖欠地方錢糧，衙門裡催了無數次，差點兒動了捕快，才在本月中旬將欠賬催上來。如果明年再增加攤派，肯定有人會鋌而走險。

　　「今年隨陛下征遼的士兵和民壯剛剛返家。如果剛一開春咱們就下令他們再去遼東，恐怕又要把不少人趕到王薄帳下去！」兵曹嵇有正嘆息著補充。王薄雖然屢屢敗於張須陀之手，但此人所做的「無向遼東浪死歌！」卻在民間廣為流傳。朝廷如此頻繁徵伐，無異於在給王薄招兵買馬。

　　「咱們這也不太平，昨天窩棚區有人為了一袋子發芽麥子鬥毆，待衙役們趕到時，已經死了三個！」歷城縣令王守仁的表情彷彿所有同僚都欠了他不少錢，「仵作驗屍結果卻說，有兩個人身上的傷根本不致死。」（注：發芽麥子，發了芽的小麥脫穀後產生的麥粒，有輕微毒性。）

　　「是餓過了頭！」父母官們在底下交頭接耳地議論。這是今天聽到的最壞消息，比皇上即將展開第三次東征還壞上一百倍。住在城外窩棚區的流民基本上已經一無所有，如果他們連最後的生機都看不到了，難免會威脅到城裡的人。儘管歷城的城牆修得足夠高，但實際上，在洶湧的人潮面前，它起不到太大作用。

　　「從明天起，在城門口開設粥棚，每天早晨施捨每個乞丐一碗稀粥。不管飽，但盡力別讓人再餓死！」裴操之想了想，命令。

　　「那會把其他各地的流民全引到歷城來，並且，咱們的糧倉裡也沒足夠的糧食！」戶槽韓夫之小聲表示反對。歷城外的流民數量已經和城裡的百姓數持平，越是有活下去的希望，來這裡的人越多。人越多，治安越亂，糧價越貴，官府需要提供的粥也直線增長。如此循環下去，歷城終有供應不起的那天。

　　「一會我去拜會張通守，讓他在軍營隨時保留一千郡兵！至於施捨粥用的糧食，先挪一部分軍糧，然後把還沒運往東都的糧食也暫且扣下！」裴操之重新考慮了一番，命令。

　　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低，卻嚇得幾個心腹幕僚全部跳了起來。「大人，此舉萬萬不可！」「請大人一定三思！動了本應上繳給朝廷的糧食，萬一被人誤解，大人百口難辯。」幾個幕僚七嘴八舌地建議。

　　齊郡郡兵善戰之名已經傳開，如果再截留朝廷的官糧，極易被人誤解為圖謀不軌。在眾人的記憶裡，向來懂得明哲保身的太守大人可從沒做過類似瘋狂的舉動。

　　「頭痛先醫頭吧！」裴操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嘆息著吩咐。「眼下道路不靖，糧食很容易被土匪打劫！況且弟兄們要吃飯，天這麼冷，大夥雖然住在城裡，卻也得給城外的人留條生路！」

　　這是他平生做得膽子最大的一個決定，做過之後，不但沒有害怕，反而覺得心裡一陣輕鬆。

　　「大人，屬下倒是有個主意，可以讓本郡度過明年難關！」主簿楊元讓見太守帶頭違法，膽子也跟著大了起來，向上拱了拱手，說道。

　　「講吧，這裡都是咱們自己人。即使不成，也沒人會說出去！」裴操之點點頭，回應。

　　「流民們需要糧食餬口，地方百姓不願意去遼東服兵役！」楊元讓拿起兩本賬冊，各自代表一部分人，然後，他把兩本賬冊交疊在一處。「如果咱們把兩夥人換個身分，雙方倒也能都安寧下來。」

　　用流民冒充該服兵役的當地人陪同皇上去征遼，讓當地人出糧食供流民的妻兒老小餬口。這是個膽大包天的想法，但確實符合裴操之所言的，頭痛醫頭的原則。

　　「這麼大規模，怎麼可能瞞得了朝廷！」有人立刻表示反對。往年，也有大戶人家不願子弟從軍，幹過找人冒名頂替的勾當。但那只是個別現象，官員們收了人家的好處，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一郡之地派往遼東的兵馬全是面黃肌瘦的流民，肯定會被將軍們發現端倪。

　　「你以為其他各郡能按期派出士兵和民壯麼？恐怕，到時候能把人數湊齊的郡縣都不會有幾個吧！真的追究起來，到底是缺額嚴重罪過大些，還是名姓對不上號罪過大些，也不好說！」楊元讓搖頭，反駁。

　　這恐怕也是實情，眼下各地局勢混亂，很多郡縣的政令已經無法管轄到離城五十里外的村野。光憑著城裡的大戶人家，不可能湊出朝廷需要的兵馬。「估計各郡都會想些非常之策！」「估計到時候法不責眾！」大夥又開始低聲議論，此事關係過於重大，他們即使心裡贊成也不能把自己的意思表現得過於明顯。

　　「此事不可大張旗鼓。但百姓們私下勾結，我們難免會失察。」裴操之聽大夥議論的一會兒，最終拍板。

　　「是啊，百姓們長得都差不多，衙門裡人手有限，不可能挨個去認！」兵曹嵇有正小聲補充。

　　「此後東門外的窩棚區，又多了一項交易內容！」戶槽令狐威笑著搖頭。在他看來，今天的所有辦法都是飲鴆止渴。但作為良心尚在的地方官員，此時大夥已經沒有太多選擇。

　　「如果可能，你儘管派人從中收稅好了！」裴操之難得說了回俏皮話，引發了一屋子苦笑之聲。

　　「你們糊弄，我也糊弄吧！大夥拆了東牆補西牆，看大隋這所房子，還能挺上多久。」老太守在心中暗自嘀咕。想想一天的所見所聞，他不由自主地又追憶起自己剛剛由南陳入隋時的情景。那時的大隋四處充滿生機，皇上聖明，百官盡力。兩個本家裴矩和裴蘊，一個是被百官眾口稱頌的賢才，另一個以過人的文采和正直的品格而名聞朝野。如今，一切都變了，裴矩是前兩次東征的主謀，裴蘊當面索取賄賂時理直氣壯。

　　而當年的大隋距離現在的大隋，不過才二十年光景。

　　※※※

　　事實證明，在沒有其他穩妥計策可以實施的時候，「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失為一個應急的選擇。至少，官員們決定對「買伕自代」的行為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策略後，歷城外窩棚區的炊煙就日漸濃了起來。因此，在寒冷的大業九年冬天最後半個月裡，齊郡凍餓而死的人數遠遠比前半個月少。雖然在開春後來郡上集結的良家子弟和民壯的相貌一眼看上去就和軍書上的描述對不上號，但畢竟他們沒有揭竿而起。

　　大業十年春，太守裴操之再度因為善於料民而受到朝廷表彰。郡上去年拖欠朝廷糧食的舉動也因為老大人的兩位本家善於運作而不了了之。闔郡百姓們都稱頌太守賢德，官吏愛民如子。雖然這些父母官刮起地皮來未必比其他郡縣官員的手段差。

　　而周邊各郡的官吏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他們的太守在朝中沒有像裴矩、裴蘊這麼硬的靠山，郡內也沒有可以和張須陀、秦叔寶比肩的武將。為了避免重蹈吐萬緒、魚俱羅二人的覆轍，他們不得不將府庫中最後的一點糧食運向了東都。朝廷方面算是打點妥貼了，百姓的日子卻過不下去了。特別是那些徘徊在城外的流民，一場暴雪下來就要凍死成百上千。

　　官府不給活路的時候，就怪不得百姓鋌而走險。從大業九年十二月到大業十年二月，北海、高密、琅琊、魯郡，整個河南東部處處是烽煙。待二月中旬，朝廷的徵兵令再次下達後，非但活不下去的流民和窮漢們陸續造反，連一些大戶人家也不得不舉起了反旗。

　　為了保證寶貴的春耕機會不被流寇破壞掉，張須陀在軍營裡每天都保留著一千將士。這部分人全是騎兵，戰馬品種雖然很差，軍械和鎧甲卻是整個郡兵裡面最精良的。大夥平素以府兵的方式訓練，家中的莊稼皆由郡裡指定專人代為照管。士兵們的格鬥技巧由秦叔寶、羅士信、李旭、獨孤林四員將領輪流負責指導，戰陣變化和彼此之間的配合卻是由張須陀親自來訓練。郡兵們的裝備和身體條件遠不及旭子先前帶過的雄武營，但士氣非常高。訓練時吃苦流汗從不喊累，即使從馬背上不小心摔下來，只要胳膊腿沒斷掉，下一刻肯定又鼻青臉腫地端坐在雕鞍之上。

　　「他們的老婆孩子，田地房子都在這兒，除了拼命，沒有別的選擇！」訓練間歇的時候，張須陀指著身背後近在咫尺的城牆，對旭子解釋。皇上沒有兌現去年所許下的，待齊郡安寧後就徵召張、李二人帶領府兵一同去伐遼的承諾，這令二人都感到有些遺憾。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二人心中的遺憾也就慢慢被沖淡了。特別是張須陀，彷彿已經認定了自己這輩子就是個和流寇打交道的命，從來不在人前發牢騷。私下裡，他還經常開導旭子，勸對方立足眼前，不要老想著去遼東建功立業。

　　「其實，咱們於這裡也一樣是在盡武將之責。和高句麗人作戰也是戰，和流寇開戰也是戰，區別未必有你想得那樣大。你看看……」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指總是自豪地指向田野中綠油油的麥苗和弓著身子忙碌的農夫，「若沒有咱們這些人，齊郡百姓哪裡能過上安寧日子！」

　　「通守大人說得極是，末將現在也覺得保境安民的滋味不錯！」李旭笑著回答。只要不想起「人市」上那些被出售的「貨物」，大部分時間裡他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沒有那麼緊張的廝殺，也沒有太多的勾心鬥角。平素無論在軍中還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圍看過來的目光裡都充滿了敬意。齊魯大地有尚武之風，郡兵們欽佩這位年輕郎將嫺熟的馬術和凌厲的刀法。而城內百姓知道是誰在保護著他們，對老家在千里之外卻為齊郡而戰的人非常感激。

　　「小子言不由衷！」張須陀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明亮的目光從眼瞼的縫隙射出，彷彿能照清楚李旭心中的所有秘密。「我跟你這樣年輕的時候，也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可武將就是武將，硬是要插手文官的事務，難免會費力不討好。有些事情啊，你沒辦法將其變得更好，努力嘗試著別讓它變得更壞，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末將曾經聽說過大人當年的戰績，心裡邊一直佩服得很！」李旭拱拱手，笑著拍了一下對方的馬屁。內心深處，他對眼前的老將軍也的確非常佩服。治軍嚴謹、為人正派、作戰勇猛，還能做到和士兵同甘共苦，懂得維護下屬利益。這樣的德才兼備老將軍在大隋已經非常難找。所以，在大多時候，旭子和秦叔寶等人甚至是把張須陀當作人生楷模，而不是頂頭上司來看待。

　　「我年輕的時候，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張須陀瞇縫著眼睛想。先是隨同史萬歲將軍平定羌人叛亂，然後隨同楊素去平定漢王楊諒的叛亂。除了勇敢之外，還在朝廷中留下了「剛烈、忠直」之名。那時候，自己也對敵人充滿了同情，也希望朝廷能多一些善舉，少激起一些民變。但時間久了，人慢慢會明白自己的位置和責任。

　　「咱們武將的責任是開拓和守護，至於怎麼治理國家，文官比咱們有經驗。大隋朝百姓近幾年日子雖然過得苦了點兒，但有朝廷和官府在，至少還有個秩序。那些流寇的德行你也看到過，他們打的旗號都非常響亮，可手底下做的事情……」老將軍搖搖頭，不再繼續說下去。他要留一點點時間給旭子自己去琢磨領悟。對於新來的臂膀，老將軍非常看好，偶爾甚至有衣缽相傳之念。在他看來，有一點憐憫之心不算錯，做武將的如果一味追求殺戮的快意，他永遠不會有太大成就。

　　只有心存善念，才能勇於除惡。只有懂得珍惜的人，才懂得去守護。這一點上，張須陀覺得獨孤林不如李旭，由於出身高貴的原因，他從小養成了目空一切的稟性。羅士信也不如李旭，他性子太狠，無論對敵人和對自己麾下的弟兄都非常狠。秦叔寶是不錯的將軍，只是年齡太大了，僅僅比自己小六歲。而大隋朝剛剛建立了三十幾個年頭，今後的日子還很長……

　　※※※

　　不遠處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將張須陀的視線從李旭身邊引開。秦叔寶正帶著人和羅士信、獨孤林二人演練戰術配合，他帶著二百多名騎兵向一群稻草人排成的陣列正面直插，羅士信、獨孤林佯攻側翼，避免敵軍側翼兵馬對中軍做出配合。士兵們做得很出色，他們在主將的率領下排成三個槊鋒形狀，一豎兩橫，豎著的一個迅速穿「敵陣」而過，橫著的兩個斜向推進，將外層的草人齊齊整整地「剔」掉一層。緊接著，秦叔寶從背後抽出一根角旗，用力揮了揮，帶著騎兵們再度踏入稻草人大陣。其他兩支騎兵則倒捲烏龍，從側翼的側面縱橫穿插。

　　這是一種騎兵對步兵的典型戰術，利用重甲騎兵強大的攻擊和防禦能力衝鋒，反覆打擊敵軍關鍵部位，如中軍將旗附近，以期待最大程度上降低對方士氣，並打亂對方指揮。而輕甲騎兵則與敵陣之前快速奔跑，尋找對方薄弱點，騷擾弓箭手和對方將領注意力。一旦重甲騎兵的第一次突擊完成，或者中途受阻，輕甲騎兵則根據自己找到的薄弱點進行打擊，以期擴大戰果或減小主攻方向的損失。

　　郡兵們湊不出太多的重甲，所以秦叔寶麾下的二百具裝甲騎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人和戰馬身上都配備了鎧甲，總重量超過了六十斤，正前方只有人和馬的眼睛沒被皮革和鐵片包裹起來。重騎兵們手中的兵器則是清一色的長槊，槊鋒部分長達三尺開外，直刺，橫掃都可以造成巨大的殺傷。除了長槊，每個人馬鞍下還掛著一件短兵，或斧，或鐵鐧，在長槊斷裂或失去作用時，可以憑短兵給與敵人致命打擊。（注：具裝甲騎，隋代重騎兵，戰馬除了馬鞍和馬鐙外，還配有：面簾、雞頸、當胸、馬身甲、搭後、寄生。人披鐵甲，多以長槊為兵器。此兵種攻擊力和防禦力都非常強大，後因為造價過於高，機動性差因而沒落。）

　　羅士信和獨孤林所部騎兵沒有配備馬甲，士兵身上的皮甲很薄，僅僅能保證他們不被流矢直接射殺。弟兄們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門，槊和騎槍是有錢人家子弟自備的奢侈品，大多數家境寒微者則習慣性地使用步兵常備的橫刀。他們在戰場上主要以速度取勝，張須陀根據實戰得到的經驗判定，只要輕騎兵不主動停住腳步，兩軍交戰時，弓箭手很難將他們直接射中。

　　「叔寶，注意保持攻擊節奏！」張須陀看了一會，將手攏在嘴巴上大聲喊。

　　將士們訓練得過於投入，震天的喊殺聲中很難聽見他的命令。張須陀縱馬向前衝了幾步，來到校場中間的戰鼓前，從士兵手中接過鼓槌，用力擂動。

　　「咚，咚！」高低起伏的鼓聲穿透人喊馬嘶，將老人的建議直接送到秦叔寶耳朵裡。秦叔寶用力單手提槊，另一隻手從身後取出第二杆角旗，用力揮了三下。興奮得有些忘形的鐵騎快速在他身後收攏，凝聚成一把刀，銳不可擋。

　　「為將者要著眼全局，不能逞一時之快。勢強時不可輕敵，勢弱時不可慌張。」一邊擊鼓，一邊對跟上來的李旭指點道。

　　「騎兵長於奔襲，步卒長於守險。兩軍相遇，搶得先機者易勝。若敵我雙方俱已結陣，則先探其虛實，惑其強，攻其弱……」老將軍根據場上實際情況，低聲總結。片刻之後，他命人揮動戰旗，撤回秦叔寶。

　　「帶著你麾下訓練好的弟兄去試一下，你為主，士信和重木為輔，三股輕騎兵攻陣，想想該怎樣打！」張須陀用鼓槌指了指草人大陣，向李旭命令。

　　「遵命！」李旭接過將令，上馬而走。他麾下的士卒在旁邊觀戰，早已急得抓耳撓腮。看見主將騎著馬衝過來，立刻自動拍好了佇列。

　　「士信兄、重木兄，還煩勞二位看我的號令！」李旭帶著麾下兩百輕騎與羅士信、獨孤林二人的隊伍會合，二人行了個禮，命令。

　　「願與仲堅一道殺賊！」獨孤林和羅士信抱拳還禮，然後奔回本軍。三組輕騎兵以最快速度排成了一個品字型。李旭身邊的旗牌官向後聯絡了一下，從張須陀那裡得到了允許進攻的命令。他將令旗呈給自家主將，旭子將令旗接過來，先向左揮了數下，接著向右急揮數下。

　　隨著驚天動地的一聲吶喊，羅士信和獨孤林二人再次衝向「敵軍」兩翼。李旭給他們的命令和剛才秦叔寶的命令不一樣，要求他們從敵軍面前斜向掠過後旋即撤回，卻不准突入敵陣。

　　「李將軍的戰術很怪異！」走到張須陀身邊的秦叔寶小聲點評。

　　「我讓他自己想辦法破陣！」張須陀攆了攆鬍鬚，回答。對於麾下幾個將領，他總是不遺餘力地去培養他們獨當一面的能力。「你仔細觀察他的戰術，仲堅曾經在塞外作戰，他的經驗和咱們積累的經驗不一樣！」

　　「的確不一樣！」秦叔寶低聲回了一句。目光再度被遠處的騎兵吸引，羅士信和獨孤林所部郡兵已經開始轉向，他們風一樣從「敵陣」前掠了半個圈子，然後快速撤了回來。而就在他們撤離敵軍弓箭射程的剎那，李旭所部人馬卻剛好趕到，排得不是一個緊湊的縱向攻擊佇列，而是一個鬆散的橫陣。所有士兵將近戰武器都橫在了馬背上，人頭貼著馬頸，於距敵軍一百五十步處，突然加速。

　　戰馬風馳電掣般前衝，在距離七十步左右，隊伍的方向再度生變，所有人撥轉馬頭，由直衝改為斜衝，再由斜衝轉為橫掃，一邊衝，一邊彎弓攢射，每人放了差不多三箭之後，他們與敵軍的距離也從七十步變成了五十步，眾人突然把馬一撥，潮水般撤了回來。

　　一百五十步外，羅士信和獨孤林再度發動佯攻。李旭和麾下弟兄在羽箭射程外略做調整，再度衝向敵陣。依舊是羽箭攻擊為主，朝著敵軍陣列無目標的漫射。甚至在回撤過程中，還有人不斷馬上轉身向後攻擊。

　　「這是什麼戰術？」秦叔寶的雙眼瞪得大大的，他沒想到還有如此打法。對付移動速度緩慢，弓箭配置奇缺的義軍，這簡直就是在耍無賴。但這種戰術卻不能說沒有效果，秦叔寶以自己的多年行伍經驗判定，如此反覆騷擾下去，不出三次，對方的士氣就能被打掉一半。

　　「突厥狼騎的戰術！」張須陀捋著鬍鬚，非常滿意地回答。

　　說話間，李旭已經帶著騎兵在稻草人擺成的敵陣之前往來的三次。郡兵們的射藝雖然參差不齊，但累計起來射入敵陣的羽箭也超過了一千支。遠遠看去，正對著騎兵衝擊面的稻草人從第一排到第五排幾乎每個上面都掛上了箭，如果它們不是稻草而是普通士兵，估計此時早已經奪路而逃了。

　　看看時機差不多了，李旭再度揮動角旗，向敵軍開始了第四輪進攻。這一次，弟兄們沒有分散為橫陣，而是跟在主將身後凝成了一把利刃。每個人手中持的也不再是弓，大隋軍中制式橫刀在他們馬前閃閃發光。為了不給自己增添麻煩，騎兵們在策馬衝過稻草陣地時並沒有真正地用力大砍大殺。他們只是在戰馬和獵物交錯的瞬間，按照主將交待的方式斜著向下虛抽了一刀。不是砍，而是像掄鞭子一樣抽，每一次抽落，刀光都如閃電一樣映入遠處觀戰者的眼睛。

　　須臾，李旭帶著自己的部曲透陣而過，又返身殺回。在同一時間，羅士信自左，獨孤林自右，斜插入「敵軍」大陣。三夥騎兵在敵陣中央會師。然後，大夥在李旭的號令下再度分散，彼此配合著，將「敵軍」分割成無數碎片。在三方身影又一次相遇的瞬間，獨孤林和羅士信不約而同地抓住槊身中前方，將槊鋒用力向上舉了舉。這是兩軍交戰前向對手致敬的一個姿勢，用在此處恰恰能表達二人的心情。

　　李旭把黑刀豎在身前，刀尖上挑，向兩位同僚致意。下一個瞬間，三人都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會心的笑容。旭子知道自己做對了，又過人生難過的一關。自從他冒冒失失地收留石嵐的那一天起，幾位同僚和他之間就起了隔閡。雖然大夥嘴上都不說，但那層冰一樣的隔閡卻是明顯存在。而今天，這層冰卻在不知不覺間薄了三分，今後只需要再做一些努力，就可能讓它土崩瓦解。

　　少年人之間的友誼是靠時間累積出來的。而成年人之間的友誼卻多是靠自身能力贏回來的。彼此之間能力相差甚遠的人無法成為真正的朋友，即使勉強混在一塊，也很難推心置腹。再一次領悟了人生奧秘的旭子微笑著，從背後抽出角旗，於陽光下奮力疾揮。隨著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將士們再度變陣，這次，他要衝到敵陣的最後方，在那裡豎起自己的大纛。

　　「把突厥戰術和中原戰術如此完美地結合在一道，我平生還是第一次看見！」秦叔寶望著李旭和羅士信等人的背影，大聲讚嘆。他認出了旭子最後衝陣時所採用的戰術正是他和羅士信等人剛剛演練過的配合。雖然這種戰術完全由輕甲騎兵使用起來，遠沒有具裝甲騎和輕甲騎兵協同衝鋒時那種聲威，但其攻擊速度和自身靈活性，卻遠遠超過了具裝甲騎。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我軍真要練熟了，恐怕將在齊魯大地捲起一片血雨腥風！」張須陀點點頭，發出一聲輕嘆。李旭剛才演練的這種戰術雖然還有缺陷，但用來對付沒有鎧甲亦缺乏弓箭的流寇武裝，簡直是一邊倒的屠殺。更重要一點是，採用此種戰術的騎兵，根本不需要配造價昂貴的鐵具裝，就可發揮出極大威力。如此一來，維持郡兵日常開銷的花費就會大大減少，在不久之後，齊郡也終於能省下些資金為普通士兵更換稍為像樣的衣甲。

　　「若是在塞外遇上數量為此十倍的突厥狼騎，大隋何以為戰？」秦叔寶沉思了片刻，向張須陀拱了拱手，非常禮貌地請求指點。

　　「若是兩年前的大隋，三十萬府兵精銳俱在，縱使來再多的突厥狼騎有何懼哉！」張須陀驕傲地捋了捋鬍子，說道。「以硬弩梯次殺傷，挫其銳氣。以重甲步卒正面接戰，亂其節奏。以輕騎兵兩翼包抄，斷其後路。然後正面以具裝甲騎衝之，哼哼，不怕其不來，來多少咱們殺他多少！」

　　「若是敵我兵士數量相當，我軍具裝甲騎只有少量，剩下的全是普通步卒和輕甲騎兵呢？」秦叔寶想了想，指著遠處的幾位同僚追問。

　　他從來不在張須陀面前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對付突厥狼騎，那是很遙遠的事情，暫時不需要他來擔心。但如果在齊魯大地上遇到和李旭採用同樣戰術的敵手，他自覺沒有必勝把握。

　　「步兵結寨駐守，裝甲具騎正面迎敵，不讓敵軍靠近。輕甲騎兵突其側翼！」張須陀看了秦叔寶一眼，笑著回答。「但這不是必勝之法，具體結果，還取決於雙方主將誰更擅長把握機會。還有，偶爾一戰得失是小，取勢、伐謀之策，至關重要！」

　　「末將希望永遠不在戰場上與李郎將相遇！」秦叔寶仔細品味了一遍張須陀給出的答案，苦笑著說道。

　　「你們都是我大隋將領，怎可能自相殘殺。況且，仲堅心思還在塞上啊！」張須陀再度發出一聲長嘆，揮舞令旗，要求李旭和羅士信等人結束演練。

　　李旭心思不在此，雖然他在短短幾個月內就根據齊郡郡兵的實際情況想出了一整套能有效對付流寇的戰術動作。但張須陀能看出來，那一整套馬上動作的假想敵人不完全是裝備和戰鬥力都差到極點的流寇。那套複雜的戰術動作中很大一部分是用來對付塞外騎兵，特別是由流浪牧人組成的塞外輕騎的；而戰術的另一部分，用以對付結陣而守的步兵亦甚有成效。大隋周邊同時擁有牧人騎兵和大規模步兵的國家只可能是高句麗或突厥，李郎將做夢也想著去攻打高句麗！也許少年人自己在練兵時沒有想這麼多，但他的心事已經不知不覺滲透到一舉一動之間。

　　「李郎將曾兩度隨陛下東征，唯獨這次留在了齊郡，難免會覺得遺憾！」秦叔寶見張須陀嘆氣，笑著安慰。回頭看看正在收隊返回的騎兵，於輕鬆之外，一股豪情又湧現在他心底。能和這樣一個戰鬥經驗豐富，頭腦靈活的同僚並肩剿匪，對他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四十四歲，嗯，男人在這個年齡上還不算老。

　　「嗯，也好，他在咱們這裡磨煉一段時間。將來即使回到塞上去，也是一個能保我中原百姓安寧的強將！」張須陀微笑著回答，片刻之間，他已經把心頭的遺憾甩在了腦後。

　　大隋朝當年與突厥作戰可是鮮有敗績，從大將軍王楊爽到後來的楊素、宇文述，每個人都曾打得塞外狼騎落荒而逃。可如今三十萬府兵連同他們的兵器鎧甲都葬送在遼東了，如果此刻突厥狼騎再度入侵，誰來為大隋橫刀豎馬？

　　李郎將是個人才，秦叔寶也是個人才。二人之中，有一人傳自己衣缽已經足夠了。張須陀又看了看秦叔寶，心中再度改變決定。「這樣，對叔寶也更公平些！」他微笑著想，放下手中令旗，快步迎向三位策馬而還的心腹愛將。

　　「向張大人繳令！」李旭飛身下馬，將張須陀賜與的令旗平舉過眉。

　　「收令！李將軍辛苦！」張須陀雙手接回代表陣前指揮權的令旗，轉身將其交給身邊的旗牌官。然後，他挨個拍了拍三位將領的肩膀，大笑著說道：「老夫今日可算開了眼界，我齊郡有此精兵強將，何愁流寇來犯！」

　　「全賴通守大人不吝指點！」三個年齡差不多的後起之秀同聲回答。

　　「你們三個小馬屁鬼，自己帶兵帶得好，關老夫什麼事！」張須陀笑著罵了一句，伸手拉過李旭胳膊，「仲堅啊，你這騎射之法是從哪裡學來的。如果把咱們齊郡這一千有馬騎的人都教會了，需要多長時間啊？」

　　「咱齊郡弟兄本來就訓練有素，這幾個簡單動作，一個月之內，應有小成！」李旭想了想，回答。

　　「那好，從明天開始，羅某麾下的士卒全跟著你！」沒等張須陀說話，羅士信搶先叫道。

　　「大夥並肩作戰，當然要互相取長補短嘍！」獨孤林的反應速度也不慢，緊跟著羅士信說出求教的話。

　　他二人數日前曾經見過李旭單獨訓練隸屬於他自己的那兩百部曲騎馬射箭，都沒太放在心上。郡上的騎兵數量太少，馬上射箭準確度又低，戰陣時突發幾支白羽，對數量龐大的敵軍而言無異於隔靴搔癢。可今天見了李旭所採用的戰術，大夥才明白原來騎射的威力如此巨大。所以，他們巴不得賴上李旭，把剛才見到的戰術統統據為己有。

　　「那從明天開始，士信和重木二人也帶著部屬，跟仲堅一道練習騎射之術。等你們三人麾下的騎兵都練熟了，叔寶帶著具裝甲騎也加入進來，咱們重組一個必殺陣勢！」張須陀聽著心裡高興，笑呵呵地吩咐。

　　「謹遵通守大人之命！」羅士信等人迫不及待地回答。

　　※※※

　　旭子本來也沒有藏私的習慣，聽張須陀如此命令，很痛快地把演練狼騎戰術的任務答應了下來。秦叔寶等人也不白學他的戰術，將平日和流寇作戰總結出來的戰鬥經驗，戰術心得也一一拿出來共用。四個人互相取長補短，邊訓練邊調整，小半個月下來，麾下輕甲騎兵的戰鬥本領大有長進。

　　張須陀見火候差不多了，又命令秦叔寶所部的二百具裝甲騎加入訓練行列。輕騎與重騎混為一個整體後，起初彼此之間的配合非常生疏。但在張須陀這員老將指點下，大夥逐次找出缺陷，彌補不足，慢慢地，各種戰法配合也日漸純熟。

　　旭子當年所背誦的楊公戰記上有很多關於用兵、練兵、陣戰捕捉戰機的論述，在三年多的行伍生涯中，他把據書中論述和實戰情況相對照，所得甚多。但因為一直沒有良師指點，心中同時也留下了很多困惑。練兵間歇，他拿這些困惑向張須陀求教，張須陀毫不吝嗇，一一想清楚了之後給與他最佳答案。老將軍曾經在名將史萬歲和楚公楊素帳下效力，對戰術和兵略的瞭解非常深刻，往往寥寥數語，就能解開旭子心中一個極大謎團。不光李旭聽了覺得大受裨益，就連在旁邊湊熱鬧秦叔寶、羅士信等人都感悟頗深。

　　對兵略、戰術有了更深層次理解後，李旭、秦叔寶等人就躍躍欲試想把所有郡兵集結起來，演練一下選營、列陣、步騎配合等常規戰術。張須陀卻不支持，「武者目的在於平息干戈，而不是擾民。眼下春苗剛生，田裡正是忙著除草的時候！」面對眾人熱切的目光，老將軍鄭重地說道。

　　眾將聽了，於遺憾之外，心中對張通守又多了幾分佩服之意。值此亂世，實戰練兵的機會總是不缺的。進入三月，天氣越來越暖和，周圍各地盜匪活動也越來越猖獗。每當有小股盜匪犯境，張須陀便命李旭和秦叔寶等人帶著騎兵迅速將其驅走了事。他不想集結重兵，春天是最忙的時候，秋天的收成好壞，十有八九依賴於春天在田地裡下的功夫。但天不遂人願，終於有一天，齊郡的寧靜被一縷突然而來的煙塵給徹底打破了。

　　那是大業十年三月二十六，李旭和羅士信二人正和秦叔寶比試武藝。秦叔寶力氣奇大，戰鬥經驗亦非常豐富，羅、李二人採用車輪戰術也無法從他身上佔到半點便宜。眾將士們看得熱鬧，巴掌拍得震天作響。正在這個時候，一騎煙塵直撲校場而來。

　　「張大人，救命啊──」信使滾鞍下馬，伏地不起。

　　「你從哪裡來，到底怎麼回事？」張須陀被這沒頭沒腦的哀告弄愣住了。對方身上穿得既不是郡兵號衣，也不是府兵服色，一身輕甲之外除了血跡就是泥漿，彷彿剛剛從萬馬軍中奪路逃出來。

　　「大人，北海城，北海城十萬，男女老幼求您了。請速速發兵救，救救北海！」來人喘息著補充了一句，身子一軟，昏了過去。眾郡兵趕緊取來米湯給他灌下，掐人中的掐人中，捶胸口的捶胸口，折騰了約大半炷香時間，才把此人的性命從閻王手裡搶回。

　　「大人，求求你，救救北海城吧！」信使醒轉後，伏地大哭。張須陀仔細追問後，才知道原來流寇郭方預在二月底又下山為患，席捲北海各地。往年春天，此賊也要折騰一番，卻從來攻不進城市。但這次他得到了很多「亂臣賊子」的配合。那些「亂臣賊子」本來就是地方大戶，家丁族人眾多。城裡許多郡兵也是他們的子侄，彼此之間互相勾結，很快拿下了臨淄城。北海郡守鮮于樂帶兵去討伐，誰料到他前腳剛離開治所益都，留守校尉張衡就在城內造了反。

　　校尉張衡打開城門，將窩棚區的流民盡數招入城內為兵。鮮于樂回師攻城，流民們以城內士紳為質，令郡兵將士投鼠忌器。雙方正僵持不下間，郭方預領兵殺到。鮮于樂腹背受敵，大敗而走。他率領殘部欲往都昌城休息後整軍再戰，不料卻被另一夥流寇首領秦君弘率眾堵在巨洋河畔。兩股流寇前後夾擊，三萬北海郡兵全軍覆沒。緊跟著，都昌城亦落入流寇之手。郭方預和秦君弘二人打開府庫，開倉放糧，一日間聚眾十餘萬。如今，這十萬盜匪正在圍攻白狼水畔的北海城，倘若半個月之內無人救援的話，北海城也要遭受流寇荼毒。

　　「這個鮮于樂，我當初不是提醒他拿庫糧救濟流民了麼？」張須陀氣得連連跺腳，追問。

　　「鮮于，鮮于大人說，那是國家的糧食，不可輕動！」信使嗚咽著回答。

　　「國家的糧食不可輕動，這下好了，流民們把糧食分光了，國家什麼也沒剩下！」周圍的郡兵將士七嘴八舌地反駁。

　　「請張通守救救北海吧，流寇一旦入城，家家遭難啊！」信使不敢強辯，頓首不止。這是一句大實話，除了盤踞在東郡的瓦崗軍外，其他打著替天行道旗號的各家流寇們沒一支講究軍紀。他們所過之處，能搶的東西搶光，搶不走的則一把火燒掉。百姓們只有也加入流寇，才能保住一部分家財。這還得看家中子弟所在的隊伍和路過的隊伍是不是一夥。如果不是一夥，剩下的那點保命財產還會被搶得一乾二淨。

　　郡兵們不吭聲了，望著張須陀連連搖頭。他們不願意為數百里之外沒親沒故的人流血，況且，在他們眼裡，北海郡現在的慘劇有地方官員自找的成分。要說流民容易生變，那是信口胡扯。聚集在齊郡郡城附近的流民比其他任何一個郡都多，但齊郡的治安卻基本沒受到太大影響。這些可憐人只要有一口飯吃就不會造反，老太守裴操之的「惰政」在這非常時期就是最大的善政。

　　「嗨！你先起來吧，援兵之事，本官需要和太守大人商議！」張須陀嘆了口氣，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大人，不能再耽擱啊。您這耽擱一天，北海郡各地就得多死數千人啊！」信使一邊哀告，一邊叩頭。額角很快就碰破了，血混著汗水向下淌。

　　「起來，起來說話。不是我敷衍你，你也應該知道，出兵之前，我得做很多準備！」張須陀有些於心不忍了，彎下腰，將信使的肩膀牢牢扶住。

　　「大人，憑您的威名，只要旗號過了淄水。賊人的膽子就去了一半，北海城子弟的信心就多了三分。您發發慈悲吧，我北海城願意擔負這次出兵的全部開銷！」信使口才甚好，雖然疲憊不堪，但句句話都說在點子上。

　　「我倒不需要你北海城出什麼錢糧！」張須陀苦笑了一聲，回答。「實話實說，我現在手邊只有一千多人，憑這點人馬，你以為能嚇退十萬賊軍麼？」

　　「大人？」信使瞪著難以置信的雙眼四下看去，果然除了圍觀者外，他沒發現其他任何動靜。整個軍營都空蕩蕩的，一些土坯壘就的營房前，能看見半尺高的雜草。這不是有人住過的痕跡，張須陀素以治軍嚴謹為名，他的部下居住的地方不會任雜草瘋長。

　　憑眼前區區千餘人就嚇得周圍流寇不敢來犯，這是齊郡百姓之福，但對此時翹首以盼援兵的北海父老來說，卻是天大的不幸。郡兵們都是家鄉子弟，如果此時還沒有集結，他們肯定分散在自家忙農活。等他們放下鋤頭匆匆聚集到此，十個北海城也被流寇攻下了。

　　血色瞬間從信使臉上褪了下去，徹底絕望之後，他整個人再也支持不住，直接癱軟在張須陀面前。「吳某有何面目去見北海父老啊！」他趴在地上哀哭，聲音沙啞而沉痛。哭了幾聲，慢慢站起身，從腰間拔出橫刀，徑直向脖子抹去。

　　「且慢！」李旭手疾眼快，用刀鞘用力一撥，將信使的橫刀擊落在地上。

　　「讓我死吧，大人。出城之時，吳某曾向北海城父老保證，如求不來援兵，絕不獨活！」信使抹了把臉上的鼻涕眼淚，哆嗦著走向地上的兵器。

　　「也許你不必死！」李旭扳住對方肩膀，一字一頓地說道。

　　「可，可齊郡無兵可出，周圍各郡更不敢出兵相救啊！」吳姓信使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好不哀傷。

　　「你來時路上，可曾受到阻擋？」李旭沒有理睬他的廢話，低聲追問。

　　「沒有，衝破了北海城外的連營，一路暢通無阻。賊人把臨淄到北海之間的地方都搶光了，百姓們四處逃難，那一帶現在連人煙都很少見。」吳姓信使聽李旭問得仔細，心中又燃起了些希望，哭著回答。

　　「他們沒有遊騎警戒，北海郡和齊郡交界處呢，也沒有流寇的旗號麼？」李旭微微一愣，皺著眉頭追問。

　　「沒有，他們忙著搶城市，咱們兩郡交界處都是窮鄉，賊人不感興趣！」信使給出了一個清晰的答案。

　　情況有點怪！張須陀、李旭、秦叔寶等人用目光相互交流，都感覺到事態的蹊蹺。按常理，流寇們應該對齊郡郡兵非常忌憚才對。他們每次打劫，肯定在身後放下一定數量的哨探，以防被郡兵們從背後襲擊。這次，他們卻大搖大擺地下山，根本沒考慮齊郡方向的威脅。

　　也許他們知道齊郡郡兵尚未集結，一千騎兵只能自保，無力支援其他郡縣的情況！但他們怎麼知道這個秘密的呢？莫非齊郡周圍有他們的探子？

　　想到這兒，眾人的目光均是一閃。郭方預知道齊郡的實際情況，所以他才敢在三百里外肆無忌憚地劫掠。如果齊郡這邊發出郡兵召集令，得到消息的他肯定會加大對北海城的攻擊力度！

　　即使郡兵快速徵集起來，趕往北海，此城也必不可救。同樣，郭方預和秦君弘不會坐在城裡等死，他們撈足了本錢，必然遠走高飛。郡兵們想追也追不上！

　　「末將有一計，也許可救北海！」李旭向張須陀拱了拱手，說道。

　　※※※

　　郭方預從女人身體上爬下來，不舒服，但極其滿足。

　　他身邊的女人不漂亮，無論面孔、身體還是四肢都完全沒有長開，看上去澀澀的，就像一顆沒有褪毛的桃子。她的榻上表現也與長相一樣青澀，剛才郭方預在她身體上來回努力時，她如同一個啞巴般哼也不哼。這讓郭方預感覺自己特別像當年做小蟊賊時抱著枕頭一個人瞎折騰，每一次都戰慄帶來的都是寒冷。

　　但一想到對方的身分，他就高興得不能自已。太守鮮于樂的女兒啊，河南有名的豪門鮮于家的血脈。幾輩子都是給人趕馬車的郭小三能幹了鮮于家的女人，哪怕是強姦，也是在給祖宗長臉。當然，如果此時那個女人能把眼睛睜開，再說兩句溫存話就更好了。那樣，郭方預會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男人，肩膀比北海城的城門樓子還高。但那個該死的女人偏偏不懂得她的心思，要麼不吭聲，一旦開口就大煞風景。

　　「秦叔寶會殺了你的！」氈榻上的女人突然睜開眼睛，預言般說道。

　　「放屁，他敢來，老子把他碎屍萬段！」郭方預大聲喝罵。他突然想再來一次，「秦叔寶」這三個字聽起來太令人感到空虛了，如果不做點什麼，夜晚的寂靜就壓得人難受。氈榻上的女人冷笑著把雙腿張開，「歡迎」他的發洩。這次，她沒有閉眼睛，目光裡全是輕蔑。

　　「你個小娘皮，年紀輕輕的就知道想男人！」郭方預怒不可遏，一記耳光抽過去。女人被他打得向榻邊上滾了滾，發出一聲痛哼。但很快，她就又轉過頭來，用悲憫的眼光看著他。「秦叔寶會殺了你！」這次她沒有直接說，但他知道她在想。

　　「小騷貨，想漢子的小娘皮！」郭方預被女人的眼光看得頭皮發緊，衝上去，翻來覆去地打對方的耳光。「秦叔寶來了，你也是老子的女人，不可能嫁給他，他也不會要你這爛貨！」

　　女人忍受著郭方預的暴虐，眼中的笑意卻越來越濃。那笑容很殘忍，彷彿郭方預越瘋狂，她報復的感覺越強烈。待郭方預打累了，她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我從來沒想過要嫁給他。但我知道，他會讓我看著你去死。」

　　「老子打下北海後，就把你扔給弟兄們勞軍。看你先死還是我先死！」郭方預像狼一樣發出絕望地嚎叫，他知道自己不會那樣做，甚至連剛才這十幾個耳光也不是自己真心想打的。遠近聞名的郭大寨主在榻上征服不了一個剛滿十三歲的小女孩，這話傳出去並不好聽。但他控制不住，看到對方輕蔑的眼神和提起「秦叔寶」三個字時那肯定又崇拜的語氣就控制不住。秦叔寶怎麼了，不過是一個郡的督尉，每年俸祿不過才三百石穀子。他郭大寨主此番下山搶到的金銀珠寶就有三十幾車，至於裝滿糧食的小車，那得用千來數才行！

　　伸手，他拎著女人的頭髮，將對方從氈榻上拎起來，拖行數步，摜到大帳中央的矮几旁。華麗的大帳內點著八根牛油大燭，照亮女人身上緞子般光滑的皮膚。郭方預沒心思繼續欣賞，他大踏步走到矮几另一側，從擺著八根毛筆的黃金筆筒裡抽出一張羊皮地圖，唰地一聲展開。然後以握馬鞭的姿勢握住一根毛筆，用軟毛部分敲打著地圖上一個打滿了記號的部分，大聲喊道：「看著，小娘皮。這裡是歷城！」他將筆挪開，敲打著另一個位置，「這裡是北海，裡邊的人支持不到明天天黑！」

　　「你的秦叔寶和張須陀大人還在歷城徵集兵馬，眼下他們手頭只有一千個人，老子有十萬大軍。敢來招惹老子，老子不用刀，每位弟兄一泡尿就淹死他！」郭方預將手探過矮几，再次揪住女人的頭髮，硬揪著她去看清楚眼前形勢。

　　他不是吃多少次虧都不知道長心眼的傻子，如果不能確定齊郡沒有援兵可以外派，他才不冒險攻打益都。根據可靠消息，在自己打下北海郡治所益都城的當天，齊郡的郡兵還於各自家中忙碌。張須陀即使得到北海郡的求救信，一時也沒有可派之兵。

　　只有裴長才和石子河兩個傻子才對五個敵將束手無策。如果張須陀敢再玩一次疑兵之計，他郭方預剛好可以借著對方的腦袋立威。如今半個河南的豪傑都唯瓦崗寨翟老大的馬首是瞻，一旦能殺了張須陀，他郭方預的名頭就蓋過翟讓。

　　女人不說話了，她能看得懂那張簡陋地圖，也知道歷城和北海城之間的距離。城中守軍快撐不下去了，郭方預剛才說的是事實。打下這個全郡最富有的一個城市，賊寇們就可以帶著贓物快速溜回山區，永遠逍遙法外。但秦叔寶是不會讓他們得逞的，女人相信這一點。這是她支撐活到現在，看著親人一個個慘死卻依舊於姓郭的賊頭胯下苟延殘喘的唯一動力。

　　「丈八槊所向披靡，黃驃馬日行千里。還有一雙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金裝鐧，鏟奸除惡！」女人想著傳說中的英雄模樣，目光越發堅定。

　　「你個想漢子的小娘皮！」郭方預見女人不再與他對抗，以為自己勝利了，罵罵咧咧地鬆開對方的頭髮。經過這樣一番折騰，他心中的慾火也耗得一乾二盡。自己披了件衣服，走到了大帳門口。

　　替他站崗的侍衛頭子原來是個屠夫，身子骨像野豬一樣壯。「去問問徐軍師，歷城那邊最近有沒有消息傳來。另外，讓他夜裡多派些人手巡營，防止敵軍偷襲！」郭方預向對方胯下掃了一眼，低聲命令。

　　「界，界方圓三百里哪還有人啊！」屠夫侍衛大聲抗議。他胯下某處鼓了個包，一看就知道剛才偷聽了個過癮。

　　「快去，耽誤了事情我扒你的皮！」郭方預抬腿踹了對方一腳，大聲威脅。

　　「界，界，我馬上就去。界，界用得著界麼著急麼！」屠夫侍衛在同伴們的哄笑聲中跑遠。他說話有些大舌頭，總把「這」說成「界」。這是郭方預老家那邊人的習慣，幾百年了，想改也改不掉。

　　哄笑聲剛剛散去，屠夫的身影又從不遠處的營帳口跑了回來。「軍師說界會兒沒什麼事兒，前天他還收到細作送來的情報，張須陀和他手下四員大將到下面的縣城召集郡兵去了，分散著走的，界一時半會兒來不了！」

　　「前天，前天到現在都三天了。小心使得萬年船！」郭方預見催不動軍師，決定自己去傳令。他的軍師是一個神秘人物派來的，據說飽讀詩書，見識深遠。此番郭家軍能橫掃北海郡，就多虧了軍師神機妙算。但除了見識深遠外，此人手腕也非常了得。郭方預有時真想派人將對方一刀剁了，以避免將來的麻煩。但為了在東夏大地站穩腳跟，他還是將這個念頭埋在了心底。先打家底再搶鑰匙，先後次序不能忘。如果像裴長才和石子河二人那樣，只會讓天下英雄們笑話。

　　大部分將領已經睡下了，打下益都後，郭方預麾下的大小頭目們都做了大戶人家的便宜女婿。這使得他們自覺身分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同時，也讓他們每天晚上睡覺的時間提前了許多。郭方預敲開幾個距離自己最近的帳篷，將數名滿臉不情願的老弟兄從被窩裡揪了出來，低聲命令：「你們幾個，各帶著五百弟兄去巡夜。他奶奶的，老子總覺得最近眼皮在跳！」

　　「你折騰什麼啊，大當家。秦君弘跟咱們一起打北海，白天他們偷懶耍滑，晚上巡夜，也該他們多出一把力啊！」一名臉上有很多疤痕的大頭目不耐煩地抱怨。他跟了郭方預三年多，資格老，所以說話也不太注意禮貌。況且此時被窩裡還有人在等著，任務剛完成了一半時被強行中斷，實在令人心裡癢得難受。

　　「讓你們去就去，信不信我閹了你！」郭方預一瞪眼睛，怒喝。

　　「去，去，誰讓咱們大當家仗義呢。不過咱可說好了，明天早晨攻城，讓姓秦的帶著人上。別總是他偷驢，讓咱們替他拔撅子！」疤瘌臉無可奈何，只好表示接受命令。他搖著頭，撇著嘴回到自己得帳篷，從氈榻邊上撿起橫刀、皮甲、木盾，慢吞吞地給自己裝備起來。然後低頭用下巴上的鬍子蹭了一下剛搶來沒幾天的細皮女人，轉身再度出帳。

　　鬼才信今晚會有人來偷營，周圍的人要麼跑到遙遠的鄉下避禍，要麼就被「徵募」到了郭家軍和秦家軍。這方圓二百里，連老鼠都搬家了，怎麼會有敵人存在？頭目們打著哈欠，遠離郭方預的視線。他們要分頭去召集弟兄，大半夜的，誰知道大當家折騰什麼勁兒。

　　「小心駛得萬年船，還是別讓那小騷貨滿足心願的好！」郭方預目送弟兄們走遠，躬身走回自己的營帳。「明天強攻一天，如果北海城還他媽的打不下來，有多少財寶老子也不稀罕了！」站在跳動的火燭面前，他暗自做出決定。「老子要麼躲回山裡去，要麼帶著隊伍投瓦崗寨，你秦叔寶有本事到東郡來追老子。老子打不過你，總有人能打得過你！」

　　突然，他發現燭火跳了一下，很輕微，但極其不尋常。他以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皮，再度細看。八根牛油大燭都在跳，非常整齊地跳，「突突，突突，突突」，帶著股妖異的節奏。

　　「秦叔寶會殺了你！」已經穿好衣服坐在氈榻邊緣的女人冷笑著詛咒。郭方預顧不上再打她耳光了，抓起佩刀，快速衝出了帳篷。

　　他看到一道流星從東北方滑來，快速落入自己的營寨。

　　※※※

　　流星滑過墨一般黑的夜空，在連營之上散開，絢麗得如同天女在散花。大部分「花瓣」都砸在了地面上，跳了跳，瞬間便熄滅了。也有小部分橘紅色的「花瓣」不幸濺在了葛布或麻布做成的幔帳上，迅速便引起一團火光。

　　「敵襲，弟兄們，趕快起來迎戰！」郭方預大聲叫喊了起來。那不是什麼流星和天女散花，而是有人利用火箭在襲擊他的大營。「這該死的軍師，還蒲山公門下高人呢，狗屁！」在發覺自己受到襲擊的一瞬間，郭方預開始後悔。這次席捲北海郡的行動是軍師一手策劃的，據說得到了蒲山公李密的傾力協助。只是從大夥開始行動到現在，那個名滿天下，曾經把楊玄感忽悠到死路上的李密從來沒有露過臉。

　　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流星接踵而來，伴著壓抑的雷聲，將死亡之焰帶入軍營。最靠近軍營外側的帳篷裡有人被驚醒了，披著一件衣服跳到了營帳外。他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當看到自己居然睡在火光中時，本能地發出了一聲尖叫。很快，這種淒厲的尖叫聲就交織起來，匯成了一曲來自地獄的哀歌。

　　黑夜裡不知道來的是什麼妖怪，低沉的雷聲類似馬蹄擊打地面，卻又比馬蹄落地的聲音悶、薄、短促。他們在連營外風一般的捲過，把無數支火箭射入到流寇們休息的帳篷上。烈火以令人難以想像的速度在軍營裡蔓延，比烈火蔓延得還快的是人心中的恐懼。越來越多的嘍囉兵衝出了營帳，沒拿武器，衣不蔽體。出於人類的本能，他們向營寨深處逃去。在營寨深處休息的人被周圍紛亂的腳步聲從睡夢中驚醒，幾乎沒經過任何思考，他們就加入了逃命行列，與潰下來的人一道哭喊著奔向連營的更深處。同時，也把恐慌傳播到連營的更深處。

　　「站住，敵人沒幾個兒，大夥不要逃，合力把他們殺出去！」郭方預急了，扯著嗓子大叫。敵軍人數不可能太多，否則軍師安插在齊郡的細作不會發覺不了郡兵集結的跡象。況且在歷城通往北海的路上還有益都與海昌兩座大城控制在自己人手中，如果有大隊官軍從城下通過，弟兄們即使不敢出城迎戰，至少也能及時將警報送過來。

　　但官軍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衝到了自己面前，這只能說明他們來的人不多，絕對超不過五千之數。而此刻，在他郭方預和另一名大當家秦君弘麾下，有嘍囉三萬，強徵入伍的百姓近七萬。「別逃，傳我的命令，準備反擊，亂逃者斬！」郭方預一腳踢飛了從自己身邊逃過的嘍囉兵，再一把，拎住另一個逃命者的脖領。他喊得聲嘶力竭，卻沒有人聽他的。包括被他拎住脖領的小嘍囉，用力一掙，把唯一的外套留給了大當家，然後頭也不回，赤身裸體地加入了逃難行列。

　　「站住，我是你們大當家！殺回去，敵軍不到五千！殺了他們，我明天給你們吃肉！再逃，再逃者殺無赦！」憤怒到極點的郭方預拔出佩刀，在面前用力揮舞。以往當他試圖殺人立威的時候，總是能將麾下的大小嘍囉們嚇得站在原地，哆嗦不已。可今天，他發現自己的辦法不靈了，當他和身邊的侍衛砍翻了第一個人後，其他逃命者便蒼蠅般炸開去。血並沒有激起他們的勇氣，唯一的作用是令他們盡量不靠郭方預太近。一邊逃，還有人用北海方言向郭方預等人嚷嚷，「後生崽，一塊跑吧。秦叔寶來了，刀劍不長眼呢！」「腦袋被驢踢了你，再不跑就來不及啦！」

　　這些話裡邊沒有太多惡意，甚至還包含著隱隱的關切。郭方預愣了一下，仔細檢視才發現自己居然只穿了一件長度僅可及膝的葛袍，而平素用來表明身分的沖天冠、黃金甲此刻卻全部扔在營帳裡。他身上這副打扮和大多數逃命者差不多，也怪不得對方不把他當大頭領。

　　「英雄難過美人關，老子披掛起來，就能帶隊反擊！」他在心中自我安慰著，放棄對潰兵的阻攔，轉身走向自己的寢帳。剛剛前行幾步，卻又覺得身邊的逃命者打扮過於怪異。再仔細一看，他發現十個逃命者中居然有九個沒拿著兵器！

　　天啊！郭方預覺得心頭一痛，有股熱乎乎甜腥腥的東西立刻向嗓子眼裡湧。他知道弟兄們為什麼毫無反抗之力了，問題就出在他這個大當家身上。為了防止強徵入夥的百姓們夜裡逃跑，宿營的時候，他和秦君弘命令新兵老兵混和居住，每個嘍囉負責監管著三名新人睡覺。而那些新入夥的菜鳥們根本沒有兵器，也沒有經歷過任何大陣仗。讓他們搬石頭、扛雲梯還湊合著能用，突然遇到襲擊，他們除了逃命外不會做任何其他選擇。

　　用力將湧到嗓子眼的血吞進肚子，郭方預低頭衝進了自己的營帳，他要趕快收拾些細軟，拖著帳篷中那個小娘皮一道逃命。這一戰已經徹底的敗了，雖然到現在他連敵軍的影子都沒看見。當超過三分之二的弟兄開始逃命的時候，郭方預對聚攏其餘三分之一人手反敗為勝不做任何幻想。

　　如果此時有逃命者大著膽子回頭，他們會發現事實正如郭方預所料。敵軍很少，甚至比郭方預所說的五千還要少。距離郭方預的寢帳最近處，此刻只有五十餘匹戰馬陸續躍過了營寨外側的木柵欄。

　　但沒有任何人上前阻止他們，嘍囉和被強徵入伍的百姓不是郭方預，沒有郭大當家那麼清醒的頭腦。在官軍沒有殺入營寨之前，他們已經被接踵而來的火箭射落了抵抗的勇氣。

　　一部分人持著弓箭，另一部分人持著火把和橫刀。來自齊郡的郡兵們在木柵欄內集結，燃燒的帳篷照亮他們身上的鎧甲。他們沒有立刻向敵營深處突進，而是兩兩組合到一起。「嗚──嗚──嗚！」帶隊的校尉吹響號角，持弓者立刻將手中長箭在臨近同伴手中的火把上點燃，然後，他們快速鬆開弓弦，將無數燃燒的「火鳥」送上夜空，當那些火鳥從空中撲下來，便是新一輪災難的開始。

　　最靠近連營外側的帳篷幾乎都跳起了火焰，有的是被偷襲者用火箭點燃的，有的是被風中捲來的火星引燃的。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剎那間燒紅了半邊天空。詭異淒厲的火焰燃起，流寇和剛剛被脅裹入夥的百姓們四散奔逃。而在那燃燒的帳篷之間，一小隊一小隊來自齊郡的輕騎兵緩緩向前推進。

　　各隊兵馬的推進速度很慢，甚至可以說，他們在遷就逃命者的速度。如果發現自己追得太近了，帶隊的將領便吹響號角，命令弟兄們停下來，用火箭招呼周圍沒有被點燃的營帳。當發現對手亂哄哄地逃遠，他們又不急不徐地追了過去。

　　在沉睡中剛剛醒來的流寇們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零星有勇敢者衝到郡兵們的馬前，或者被亂箭射翻，或者被橫刀砍死。郡兵們的射藝不算精湛，手中的角弓力度也僅僅達到一石左右。但四下橫飛的羽箭剛好是流寇們的剋星，郭方預和秦君弘的隊伍都是在短時間內快速膨脹起來的，嘍囉們身上根本沒有合格的鎧甲，對正規軍隊構不成威脅的羽箭，射到他們身上卻是必死之傷。

　　十幾名嘍囉兵背著大包小包在猩紅色的火焰間鑽了出來，他們是流寇中膽子較大者，還記得自己四處劫掠得來的財產被大當家存儲在什麼地方。郭家軍今後是否還存在與他們關係不大，只要保住身上的包裹，他們就不愁下半輩子的生計。

　　一支輕騎兵從側面快速撲過來，將貪財的嘍囉們衝散。馬背上的騎手揮刀橫抽，將逃命者和他們背上的包裹一併割裂。血在火焰的照耀下發出妖豔的光，比血光更妖異的是地面上滾動的金銀珠寶。有人扭動著受傷的身體，匍匐著，試圖把散落的金銀珠寶壓在身下。馬蹄從他們身上毫不留情的踩過，受傷者吐出最後一口氣，死去，臉上卻帶上了滿足的笑容。

　　「界，界太欺負人了吧！」一名長得非常像屠夫的漢子帶著五百多名嘍囉衝向了正在放火的郡兵。此人是郭方預的侍衛，在郡兵們偷營之前，他剛好奉命召集人手巡邏。眼下，他手中幾乎掌握著唯一一支建制還算完整的隊伍。看到郡兵們囂張的表現，他毫不猶豫地發動了反擊。

　　「嗚嗚──嗚嗚！」帶隊的校尉張江吹響號角。五十幾名郡兵快速轉身奔遠，拉開與反擊者的距離。四條腿的戰馬總是比兩條腿的活人跑得快，屠夫侍衛領者嘍囉們撲了個空，只好望塵興嘆。

　　「界，界叫什麼事兒！」沒等他的話音落下，數十支羽箭從夜空中飛了下來，將其身邊的嘍囉射倒了十幾個。對手又兜回來了，邊策馬邊放箭。「頂住，頂住！他們沒多少銀（人）。」屠夫一手舉刀，一手持盾，大叫。在他憤怒的目光注視下，不講理的騎兵們兜轉馬頭，再次跑到了一百步以外。

　　「嗚──嗚嗚──嗚嗚！」校尉張江吹響號角，第二次帶著騎兵衝殺過來。屠夫侍衛組織人手反擊，卻根本碰不到對方寒毛。很快，又一批嘍囉倒在了紛飛的羽箭下，倖存者打著哆嗦，四下張望，口中不停地發出逃命的請求。

　　「鄭頭領，撤吧。弟兄們都跑光了！」

　　「鄭頭領，撤吧，咱們打不到他們，老挨打也不是事兒！」嘍囉們七嘴八舌地勸著，惹得屠夫侍衛火冒三丈。「撤，撤什麼撤，咱們逃了，這些細軟都便宜誰！」他罵罵咧咧的反駁，舉起盾，帶頭向對面的騎兵攻去。

　　如果敵人不敢纏鬥，他就可能一直將他們趕得遠遠的。雖然今夜的戰鬥義軍肯定輸了，但有了這批珠寶，就不怕招不到弟兄。待一會兒大夥拿些珠寶，趁亂逃遠了，用不了多久，河南諸郡的群英榜上就會多出一名叫鄭恩的大當家。這樣想著，屠夫侍衛膽氣越來越盛，雖然明知道身後跟上來的袍澤沒幾個，依然腳步不停地奮勇反擊。

　　忽然，他發現不再有亂箭射到自己身邊。抬起頭，名叫鄭恩的屠夫侍衛看到不遠處的騎兵們散開了。而他身邊，剩下的兩百多名鐵杆弟兄個個腿打哆嗦，上下牙齒的碰撞聲清晰可聞。

　　「界，界是什麼玩意啊？」屠夫侍衛驚詫地瞪圓雙眼。他看見那夥輕甲騎兵的側面出現了二十多匹高大的怪獸，每匹怪獸身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鎧甲，正前方除了蹄子外，只露出兩隻暗紅色的眼睛。怪獸背上，是一個全身被鐵甲包裹的怪人，青面獠牙，巨齒紅髮。持著丈八長槊的他們前進速度不快，卻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般，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阻擋。

　　「咯咯，咯咯，咯咯！」屠夫侍衛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清晰地響。他感覺到勇氣正從身體上溜走，很快溜得一乾二淨。對面的怪物開始進攻了，腳步踏在地面上猶如驚雷。牠們的速度不快，如果人撒開腿跑，未必不能逃得性命。

　　「逃啊！」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屠夫侍衛身邊的弟兄們陸續轉頭，以平生能達到的最大速度向大營深處衝去。他們的動作提醒了屠夫侍衛，丟下沉重的盾牌，他亦加入了逃命的隊伍。

　　「追！」校尉張江只說了一個字，策馬追向潰散的流寇。輕騎兵們以最快速度從背後趕上，把逃命者一一砍翻在地。沒人敢再回頭迎戰，那些畫著鬼臉的具裝甲騎成了嘍囉兵心中的永久夢魘。直到若干年後，這場戰鬥中倖存的流寇提起此夜來，說話的聲音依舊還會打哆嗦。

　　「界，界，爺爺那天倒楣，碰上了秦叔寶的具裝甲騎！」若干年後，終於弄明白了對手是什麼怪物的鄭恩對著自己的孫子說道。那場戰鬥是他平生參加的最後一戰，逃離戰場後，他便找了個偏僻的村落隱居下來，任誰來請，也再不出山。他承認自己被嚇落了膽子，也正是因為如此，在那個漫長的亂世中，他居然保住了一條性命。而當年他的朋友和大部分對手，為著不同的目的和理想，後來都戰死在沙場上。

　　※※※

　　也許對手的本意在於製造混亂而不是在於殺戮，也許是因為那一刻逃命的人太多，官兵們追不過來。總之，郭家軍的侍衛統領鄭恩於亂軍中逃離生天。但他的大當家郭方預就沒那麼好的命了，當夜死在秦叔寶的槊下。秦叔寶的所率領的具裝鐵騎速度那麼慢，怎麼可能追上輕裝逃命的郭大當家呢？其後很多年裡，鄭恩一直為其中緣由而困惑。「也許郭大當家那晚上在女人身上浪費了太多力氣！嗨，界，界，紅顏色的禍水，界，其實沒大錯的！」憑著前半夜偷聽的印象，鄭屠夫得出如是結論。「你們這些男人，明明是自己笨蛋被人偷襲了，卻非把所有責任向女人身上推！」他婆娘聽到這話，立刻用菜刀敲了敲厚重的砧板，大聲反駁。

　　鄭恩不敢還嘴，只好把所有疑問憋在肚子裡。後來一個偶然機會，他終於知道了事情真相。「的確是紅顏禍水啊！」一邊吃著豬頭肉，他一邊嘆息。說這話時，他婆娘已經作古多年，幾個兒子也開始張羅著娶媳婦。

　　當晚，郭大當家的確是間接死於女人之手。只是和鄭恩最初想像的不一樣，郭方預不是因為前半夜耗費了太多力氣，導致後半夜逃命時腿肚子抽筋。他是被女人用軟刀子殺死的，一直到死都沒明白過對方的心思。

　　發現敗局無法挽回後，郭大當家的立刻決定放棄弟兄們，帶著女人一同逃命。這樣做倒不是因為他對帳篷裡的女人心生憐惜，只是覺得對方既然是前郡守的女兒，實在逃不掉時也可以架在刀下當人質。誰料到那個女人很聰明，當他衝回帳篷的時候，立刻主動幫他收拾行裝。郭方預最喜歡的沖天冠、黃金甲和赭黃披風都被她親手取來，俐落地幫他穿戴整齊。

　　「你不是巴不得秦叔寶殺了我麼？」郭方預不明白女人為什麼溫柔起來，瞪圓了一雙三角眼問。

　　「我想親眼看到你死，所以我自己不能死在亂軍當中！」女人咬著牙回答了他一句，然後舉了根火把，跟他一道去牽戰馬。

　　「發騷的小娘皮，等老子逃出去了，一定收拾死你！」郭方預破口大罵，心中卻沒來由地湧起一縷溫柔。「她心裡不是完全沒有我！」這個答案讓其精神為之一震。帶著幾分自豪感，他一手持刀，一手牽著女人的馬韁繩，從人流中硬闖開了一條血路。

　　「大當家，大當家救命啊！」途中，無數被自己人踩傷或者被燒傷的嘍囉們趴在地上呼喊。郭方預充耳不聞。欲成大事者必須心黑手狠，這些嘍囉們丟就丟了，用不了三年，他就能再拉起一支同樣規模的隊伍。

　　「跟著大當家，跟著大當家殺出去！」有人在逃命的關頭似乎還沒忘記尊卑秩序。這讓郭方預更頭痛，他沒想到弟兄們對自己這麼崇拜，也沒想到自己在人群中這麼容易被認出來。身邊的嘍囉越聚越多，不到半炷香時間湊了近兩千人。這些人圍在郭方預的鞍前馬後，發誓要追隨大當家重整旗鼓。

　　「也好，咱們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在女人面前，郭方預不想表現得太窘。同時他也不願意做孤家寡人。於是，他做了這輩子最笨的一個決定。

　　逃命的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來，流寇們缺乏戰馬，並且很多捨命不捨財的傢伙把搶來的輜重也背在了肩膀上。「放下那些沒用的東西，咱們將來還能搶到！」郭方預用刀尖指著一個嘍囉身上的楠木箱子喊。對方卻不肯理會，眼睛自管直勾勾地盯著他身邊的女人。

　　允許大當家的帶女人跑路，就不能禁止小嘍囉背著箱子逃生。流寇的規矩向來如此，混亂之中，郭方預不敢再多囉嗦。只好一邊督促著大夥快速趕路，一邊祈禱敵軍不要追上來。

　　他的祈禱顯然不太靈驗，在半個大營都被火光籠罩後，敵軍立刻開始對逃命者展開了尾隨追擊。對流寇們而言，戰場上的情景很慘烈，因為這簡直是一邊倒的屠殺。騎著高頭大馬的輕騎兵快速從背後追過來，將躲避不及者一個接一個砍倒。而連日來一直被打得沒有還手之力的北海城也有兵馬衝出城門接應，抓住俘虜立刻就地正法。北海城出來的兵馬大多都是臨時躲進城裡的普通百姓，見到城外的火光，他們知道報仇的機會來了，拎起木棍菜刀跟在了郡兵的身後。

　　一小隊輕騎發現了郭方預，吶喊著從背後追來。另一小隊騎兵也被這邊的人流吸引，迂迴著包抄到逃命者的正前方。雙方眾寡相差太懸殊，他們不敢迫得太靠近，卻狼群般在前後徘徊著，一邊跟蹤，一邊放箭。逃命的隊伍稍不留神，就會被咬下一大塊。

　　郭方預麾下嘍囉數量是對方二十倍，他卻只能且戰且逃。每當正前方的道路被人堵住，他就不得不命令弟兄們掉轉方向，從敵軍側面衝過去。導致這種被動局面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如果停住腳步和追殺者糾纏，他無法保證大隊官軍會不會很快攆上來。第二，大夥雖然跟著他走，這個時候卻不肯認真聽從指揮。每當他試圖指定一個人作為留下來阻擊者的臨時頭領，那個人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在被人追殺了小半炷香時間後，剛才還信誓旦旦說要跟著郭大當家重整旗鼓的嘍囉們開始四下逃散。身後人數陸續增加到兩百餘人的追兵們的視線卻沒有被這些四下逃命的嘍囉們所吸引，他們全力加速，緊銜著郭方預的馬尾。

　　越來越多的騎兵向這裡追來，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們居然能清楚地從亂軍中分辨出郭方預是個大人物。嘍囉兵們崩潰了，他們提不起與騎兵對抗的勇氣。那個扛著楠木箱子的小嘍囉也丟棄了他的財寶，敞開的箱蓋中，郭方預看到一大堆女人衣服。

　　「快熄掉火把！跟我趁亂逃命！」郭方預一邊逃，一邊對身邊的女人大聲命令。他還有最後一個機會，周圍的包圍圈暫時無法合攏，嘍囉們逃散後，他的目標也會降低到最小。但那個女人卻好像嚇傻了，不但沒有聽，而且把火把舉得更高。

　　「熄掉火把，你這個笨蛋！否則咱倆都會成為人家的箭靶子！」郭方預氣急敗壞的命令。已經有羽箭交替飛來，不斷擦過女人和他的耳邊掠過。但那個女人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只是用一種悲憫的目光看著郭方預，彷彿看著一個小丑。

　　「你這個騷娘們！」郭方預發覺自己上當了。揮刀，向女人的手臂砍去。刀刃上傳來的感覺告訴他，自己如願砍中了目標。但身邊的火把卻沒有滅，女人用身體硬扛了他一刀，在落馬的瞬間，把火把戳到了他胯下坐騎的眼睛上。

　　受了傷的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將郭方預摔下馬背。身邊的嘍囉們丟下武器、財寶，四散奔逃，沒人肯停下再多看郭大當家一眼。

　　沖天冠、黃金甲、赭黃披風，不用問，騎兵們也知道落馬的人是條大魚。他們吶喊著從四面八方圍攏上來，試圖將郭方預生擒活捉。最後關頭，自知失去生路的郭大當家卻突然來了勇氣。他從地上撿起一根別人丟棄的木棒，將衝過來的騎兵一一逼在圈子外。

　　「我就是郭方預，我要死在秦叔寶手裡！我要與秦叔寶單挑！」郭方預揮舞著木棒，大聲嚷嚷。「這是她的願望，他是北海郡守鮮于樂的女兒。」指著血泊中掙扎的女人，他狂笑著叫喊。

　　騎兵們在十步外停住了馬頭，他們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瘋子。他們都看到了郭方預因何而落馬，實際上，大夥之所以能在如此黑的夜裡沒有追丟目標，也是得益女人手裡始終照亮郭方預一身金鎧的火把。

　　「我滿足你最後一個願望！」郭方預緩緩走到女人身邊，用手托起對方的頭顱。那雙曾經充滿仇恨的眼睛已經慢慢黯淡，最後一縷閃亮，卻依稀帶著幾分欣賞。

　　遠處傳來的沉重的馬蹄聲，二十餘匹具裝鐵騎緩緩而上。郭方預扶正女人的頭，讓她看清楚鐵騎上人那個人的身形。

　　然後，他放下女人，拎著木棒，朝著當先一名騎手擺出了個挑戰的姿勢。來人臉上帶著面甲，面甲上為了嚇人而畫著獠牙和巨齒。但郭方預知道面甲後的人就是秦叔寶，除了他，沒有第二人手中的長槊鋒刃長達五尺。

　　「丈八槊所向披靡，黃驃馬日行千里。還有一雙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金裝鐧，鏟奸除惡！」臥在血泊中的女人動了動，微笑著合上了雙眼。

　　※※※

　　郭方預的武藝並不差，可惜他挑戰的是秦叔寶。對方只用長槊輕輕一撥，就撥飛了他手中的木棒。然後又順勢橫著掃了一下，這不是馬槊常用的招式，卻更有效率地要了郭方預的命。鋒利的槊鋒貼著他的喉嚨滑過，將氣管和血管一併割裂。

　　「呃！」郭方預不敢相信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頸，拼命地喘息著。當他發現自己已經戰敗的事實後，鬆開手，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屍體倒地之前，他吐出了一聲嘆息。不知道是驚嘆對方武藝高強，還是心有不甘。

　　「把他的頭收好，身體葬了吧！」秦叔寶掃了倒在地上的屍體一眼，命令。對方死得像個男人，按道理他應該給對方留一具全屍。但對方的名字叫郭方預，他的頭顱注定要掛在高杆上被冷風吹。

　　馬背上跳下兩個輕騎兵，將郭方預的人頭割下，用泥土止了血，然後用繩子拴了頭髮掛在馬鞍子後。做完這些，士兵們沒有上馬，而是看著血泊裡的女人，臉上充滿了不忍之色。「郭方預說他是鮮于太守的女兒！」一名郡兵向秦叔寶彙報，「這個女人一直把咱們弟兄引到郭方預身邊！」

　　秦叔寶提了提馬韁繩，向前走了數步。血泊中的女人已經氣絕，有道傷口從她兩乳之間一直割到小腹。這副身軀很嬌小，充其量不過十四歲。破碎的衣裳下露出十分細嫩的肌膚，雖然此刻已經被血污染，但依然可以分辨出來肌膚的主人沒受經過什麼風霜。

　　「郭方預說，這個女人想看著他死在秦將軍槊下！」那名郡兵還記得郭方預最後的瘋狂言語，大聲轉達給了秦叔寶。

　　「什麼？」秦叔寶驚問了一句。旋即，他便迅速恢復了冷靜。「把這女子的屍體帶回城裡去，著地方官員安排厚葬。就說，」他頓了頓，著重強調後半句話，「就說她是為了反抗郭方預強暴而死的，至死未曾墜了鮮于家門風！」

　　「是！」又有幾名郡兵答應著跳下坐騎。

　　「你們也都回城吧，窮寇莫追。黑燈瞎火的，傷著自己不划算！」秦叔寶又叮囑了一句，用力撥轉了馬頭。

　　在轉過身的剎那間，他覺得非常疲憊。領著騎兵奔襲三百餘里，一千破十萬，陣斬郭方預，這場勝利不可謂不巨大。但秦叔寶總覺得其中缺了些什麼，就像烤肉沒有放鹽，雖然眼看著肉上面油花四濺，吃在嘴裡卻少了很多滋味。

　　「這女孩生前，估計對咱秦督尉崇拜得很！」郡兵們的議論聲從背後傳來，一字不落地飄入秦叔寶的耳朵。

　　「是啊，周圍這十幾個郡縣，提起咱秦督尉來，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聽說皇上還命人將他和羅督尉畫了相，掛在宮中，不時觀看呢！」又一句議論聲傳來，語氣中充滿崇拜。

　　「這幫無聊的傢伙！」秦叔寶苦笑著搖頭。被人議論習慣了，他已經懶於再表現自己的謙虛。「郭方預說，這個女人想看著他死在秦將軍槊下！」這句子話對他衝擊力比弟兄們崇拜的議論聲重得多。「原來，我在別人眼裡，是如此英雄！」他覺得很自豪，但同時心裡亦湧起了幾分淡淡的失落。

　　「不知道另一個土匪頭子秦君弘會死在誰的手裡？」有人意猶未盡。

　　「不知道，我估計會是李將軍吧，聽說這次奔襲方案就是他向張大人提出來的！」有人信誓旦旦地回答。新來的李郎將武藝高，待人和氣，謀略也極其出眾。郡兵們日日跟他在一起訓練，早就把他接受為自己的一員。

　　「胡說，這麼大的事兒，張大人自己不會做主，還能聽一個外人的！」有人偷偷看了看秦叔寶，低聲反駁。

　　「就是，那個李郎將，可是色得很呢。甭管香的臭的，是女人就敢往家裡拉！」

　　聽著身背後的竊竊私語，秦叔寶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這場大勝味道寥寥的原因了。原來自己居然在忌妒李仲堅，真沒出息。他無法容忍自己這種墮落的行為，抬起手，用力敲了敲頭上的鐵盔。清脆的咚咚聲讓他清醒了些，但當日信使到來時同伴們的表現，在記憶裡卻愈發清晰。

　　秦叔寶清楚地記得信使吳麒到來的當日，眾將都在為手頭無足夠兵馬可用而犯愁時，李郎將越眾而出時的情景。當時李將軍的樣子看上去是那樣的睿智，那樣自信，鎧甲上彷彿反射出一道光彩，剎那間遮蓋了所有人的鋒芒。

　　「賊自恃強，謂我不能救，吾今速去，破之必矣！」張須陀大人聽完李郎將的話後如是總結，然後就有了這次三百里長途奔襲。

　　事實正如張須陀和李旭所料，流寇們被接踵而來的勝利徹底沖昏了頭腦。他們幾乎沒有做任何戒備地把一座不設防的營地暴露給了遠道而來的齊郡郡兵。在距離敵營十里外的一個被殺光了百姓的村落裡，秦叔寶帶著弟兄們休息了一下午。子夜時分，大夥把復仇的羽箭射入了流寇大營。

　　流寇們突然遇襲的表現也被李旭猜了正著，慌亂中，他們根本不去想對方有多少兵馬。被脅裹而來的百姓第一先亂了起來，他們的行為舉止影響了所有嘍囉。於是，戰鬥剛剛開始，結局就已經非常明顯。

　　此戰結果極其輝煌，另一位流寇首領秦君弘剛跑出軍營，就被從北海城衝出來接應的當地郡兵用亂箭射成了刺蝟。彙集在北海縣城外的十萬流寇自相踐踏，戰死一萬三千多人，被俘人數高達三萬餘眾。而剩下的五萬餘人中大部分都是被脅裹入營的百姓，戰鬥一結束，他們就成群結隊跑到了北海城外，高呼著張須陀的名字，請他盡快攻打被殘匪佔據的城市，為大夥報仇雪恨。

　　還有一些真正的盜匪，他們群龍無首，一部分藏入深山，另一部分則逃離了北海郡，到臨近郡縣的其他大當家手下討生活。經過昨夜一戰，這些人今後見到郡兵們的戰旗，腿肚子肯定會打窣窣。

　　由於郭方預和秦君弘二人都沒料到齊郡的郡兵能這麼快地趕來，所以，他們四處劫掠而得的輜重全部成了齊郡郡兵的戰利品。秦叔寶粗略估算了一下，如果把所有糧草輜重全部拉回歷城的話，大約能裝滿三千輛大車。

　　有了這批糧草和輜重，齊郡的郡兵就能更換一大批鎧甲。甚至連造價高昂的具裝甲騎，都可能再擴遍五十人。但是，北海郡的淒慘現狀與豐厚戰利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流寇們在春耕時節席捲了大部分北海郡，將益都、壽光和都昌三個城市和周圍的鄉村統統捲入戰火。數十萬間房子被燒，數十萬人流離失所。數十萬畝耽誤了春耕的良田今年秋天將顆粒無收，明年青黃不接時，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被餓死。

　　「請吳大人幫我們通知北海父老，如果他們肯出青壯和我們一道收復失地的話，所有應徵入伍的年輕人，都可以分到二百斤糧食和一匹絹布。入伍當日兌現一半，剿滅亂匪後兌現另一半！」秦叔寶反覆考慮了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向北海縣兵曹吳麒抱了抱拳，說道。

　　吳麒是整個北海郡既沒戰死，又沒有臨陣投敵劣跡的唯一一名武職。當日也是他冒著生命危險闖出亂匪包圍，將求救信送到了張須陀手裡。在朝廷沒給北海任命新的太守和郡丞之前，齊郡郡兵和北海郡郡兵之間如何配合，秦叔寶只能與他商量。

　　「啥！」吳麒嚇了一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從周圍其他人驚詫的表情上確認過秦叔寶剛才所說的話後，他趕緊抱拳還禮，結結巴巴地回答。「怎麼好，怎麼好讓齊郡再破費，當初說好了，這次出兵全部費用由我們北海縣負責！」

　　他一著急，話就有些不俐落。但頭腦卻清醒得很，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如果沒有齊郡精騎冒死來援，甭說那些繳獲的戰利品，就連北海城都保不住。所以，吳麒認為，北海父老無論如何不能再打戰利品的主意，雖然整個民間都在嗷嗷待哺。

　　「光憑麾下這一千多弟兄，我們打不下三座大城。等張大人帶著郡兵趕到時，恐怕三個城市也被流寇們糟蹋得不成樣子了！況且……」秦叔寶向軍帳外指了指，補充，「百姓們剛剛逃出賊手，總也得讓他們有口飯吃啊。否則，不是逼著他們去提刀麼？」

　　帳中將士本來還準備出言反對，聽了秦叔寶的話，大夥不約而同閉上了嘴巴。將郭方預和秦君弘的殘部從城裡趕出去，只是剿滅流寇任務的第一步。如果不想辦法安撫百姓的話，今年失去家園的人無力生存，很可能也會成為流寇。於是，大地上又開始了新一輪循環，直到血流到無可再流。

　　「那，那就只發糧食，不用發絹布了。北海還有幾家大戶，眾人湊湊，也就把青壯們的軍餉湊齊！至於老弱，縣令王大人已經寫奏摺向朝廷告變，估計用不了多長時間，朝廷就有糧食撥下來。」吳麒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眾人的臉色，決定部分接受秦叔寶的建議。

　　「這就對嘍，假如鮮于大人有玉麟兄你一半遠見，也不會落個家破人亡的命運！」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羅士信怕秦叔寶再多出讓齊郡的利益，趕緊上前拍了拍吳麒的肩膀，大聲誇讚。

　　「如此，吳某代北海百姓，多謝幾位大人恩德！」吳麒不太習慣羅士信的熱情，後退半步，再次長揖及地。

　　大夥笑著散去，分頭做攻打都昌城的準備。當軍帳中走得只剩下秦叔寶和羅士信兩個人時，後者突然轉過身來，用一種非常奇怪眼光上下打量秦叔寶，說道：「咱齊郡弟兄千里迢迢來救人，不取報酬也就罷了，你居然把繳獲的糧草物資再吐一半出來。這事情要被裴大人和張通守知道，肯定不會給你好臉色！」

　　「張大人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做。裴大人既然不管軍務，想必也不會插手戰利品分配的事情！」秦叔寶搖搖頭，微笑著回答。

　　張須陀教導他要做一個有遠見、懷有慈悲之心的將領，這一點上，秦叔寶不認為自己比李旭差。此番領軍出征，安撫北海郡就是一個非常好的表現機會。定謀時被李仲堅比了下去，做事時，秦叔寶必須將顏面爭回來。

　　「張大人也許不會說你，裴大人那關卻未必好過！況且咱們是齊郡的武將，卻做了該他北海郡文官做的事情，這不是費力不討好麼？」羅士信搖頭，不相信秦叔寶能順利過關。

　　「咱們今年如果不留一些糧食在北海郡，明年青黃不接時，這裡還得成為流寇的天下。這次咱們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明年呢，人家還會吃同樣的虧麼？後年呢，這樣下去，咱們齊郡的弟兄還不累死！」

　　「那剛好，咱們又多了立功的機會！」羅士信分明認可了秦叔寶的意見，卻兀自搖頭強辯。

　　秦叔寶輕輕捶了羅士信一拳，說道。「為將者要有慈悲之心，張大人剛跟咱們弟兄說過，難得你這麼快就忘了麼？」

　　羅士信作戰勇猛異常，不懼生死。但他同樣太不把別人的性命當回事。張須陀認為這種做法早晚會惹禍及身。秦叔寶原來並不覺得羅士信身上的缺點有多明顯，但隨著李旭的到來，他愈發覺得張須陀對羅士信的評價有道理。

　　「這也是有了比較，才看得更清楚吧。」秦叔寶心中暗道，轉過身，準備去籌劃新一輪戰事。

　　「也許張大人說得有點道理，但叔寶兄真的變許多！倒是有幾分像了李仲堅，一點不如原來那般勇敢果決！」羅士信見秦叔寶搬出了張須陀，嘟囔著抱怨。

　　「那士信覺得愚兄身上這種變化是好呢，還是壞呢？」秦叔寶笑著回頭，追問。

　　「我還是更喜歡原來的你多一些！」羅士信被秦叔寶問得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回答。

　　「其實，我們大家都在變，只是快慢不同而已！」秦叔寶長嘆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道。聳聳肩膀，他又給了羅士信一個燦爛的笑臉，「你放心好了，無論怎麼變，你都是我的好兄弟！」

　　每個都在變，在這個世界上，人只有不斷變化，不斷適應，才能活得更精采。秦叔寶當然明白迫使自己變化的壓力在哪裡，那也正是他積極向上的動力所在。以前的日子太平淡了，平淡得他都忘記了少年時的豪情壯志。此人的到來，讓他齊郡第一豪傑的位置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同時，此人亦在他眼前推開了一扇窗戶，讓他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生活。

　　「功名自在馬上取！」秦叔寶在那個比自己小了二十多歲少年的身上看到自己當年的夢想，亂世已經來臨，男人都可以憑藉手中長槊闖出一片天空。

　　事實證明，秦叔寶的剿撫並重策略很有成效。協助郡兵剿匪便可以領到二百斤口糧的消息傳開後，前來參戰的青壯絡繹不絕。甚至有很多被關在北海城校場上等待甄別的俘虜也嚷嚷著表示願意戴罪立功。二百斤糧食不算多，但熬成粥再拌些野菜進去，絕對可以保證一對夫婦捱過這個災年。如果夫妻兩個能找塊無主的荒地，補種一些糜子、蕎麥之類產量低但收穫週期短的急糧，說不定明年就有機會翻身。

　　在北海城父老鄉親的積極配合下，僅僅用了一天半時間，秦叔寶就把麾下隊伍擴大到了一萬五千人。繳獲的輜重中有的是短刀、木棒之類的劣質兵器，每個人發上一把後，這支隊伍立刻雄赳赳、氣昂昂地向三十里外的都昌城開進。

　　留守都昌的流寇頭目名叫劉文忠，一直以「謹慎」而聞名。遠遠地看到敵軍大隊人馬踏起的煙塵，他就立刻決定棄城而走。「兩萬齊郡精銳，帶隊的是秦叔寶，怪不得大當家被他給殺了！」一邊倉皇逃命，他一邊給自己的行為尋找藉口。一路上，麾下弟兄不斷失散。當他逃入四十里外的壽光縣的時候，身邊只剩下了不到一百嘍囉。

　　駐紮在壽光城的流寇頭目齊國遠早就從潰卒口中得知大軍於北海城外戰敗的消息。只是不曉得郭方預的死活，所以他一直無法決定是堅守高城等待大當家回來共同進退，還是一個人帶著麾下五千弟兄偷偷開溜。聽見劉文忠的哭喊聲，趕緊命人打開城門將其放進城內。

　　「劉兄弟怎麼如此狼狽，前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郭大當家怎麼樣？秦大當家呢？」沒等劉文忠把氣喘均勻，齊國遠上前一把揪住對方脖領問道。

　　「郭大當家，沒了！秦大當家，十萬大軍，都沒了！」劉文忠放聲大哭。周圍大小頭目面面相覷，誰也無法相信他說的是事實。

　　「怎麼可能，北海郡已經被咱們打得根本沒有還手之力了。張須陀老賊還在歷城徵兵，也壓根兒沒有過濟水！」齊國遠狠狠地把劉文忠摜在地上，反駁。軍心不能亂，即使對方說得全是實話，也不能把這個消息傳到所有嘍囉的耳朵。

　　「秦叔寶，秦叔寶帶著一萬五千兵馬繞過了壽光和都昌，直接殺到了北海城下。兩位大當家沒有防備，當場被殺了！」劉文忠不理解對方苦心，坐在地上繼續哭鼻子抹淚。

　　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心口一痛。茫然地低下頭，他看見半截刀刃從自己體內拔出，紅色的血泉水般四下噴濺。「你，你……」他手指齊國遠，不明白對方為何要突然下黑手。「亂我軍心者，死！」齊國遠朝著他脖頸又補了一刀，轉身走向了帥案。

　　「傳令給兄弟們，就說奉郭大當家將令，讓咱們先行撤回牛山老營！」齊國遠沉著臉命令。

　　「齊頭領，咱們不戰而走，終歸不太好吧！」一位姓李的小頭目出言反駁。「壽光縣城高池厚，守得一時片刻，說不定蒲山公答應的援軍就會趕來！」

　　「對，左大當家也答應起事。他在東萊那趕過來，用不了幾天！」有人大聲附和。

　　「郭大當家待咱們不薄，咱們即使不能給他報仇，至少也該把他的頭顱偷回來！」眾人亂紛紛附和，才過了不到半個月好日子，就這樣把到手的城市丟了，大夥實在不甘心。

　　「好啊，你們誰領兵去會會秦叔寶。不用把都昌奪回來，在巨洋河邊擋他三天，我就推他做大當家！」齊國遠吹了吹刀尖上的血珠，冷冷地回答。

　　剎那間，四下鴉雀無聲。野戰去挑秦叔寶，那不是和找死差不多麼？望著齊國遠擺弄著橫刀，冷冰冰的模樣，大夥終於明白了聰明人該如何選擇。

　　「請問齊大當家，城裡的糧草輜重怎麼處理？」一名機靈的頭目上前請示。

　　「燒掉，把帶不走的東西全燒掉！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避過了這陣風頭，咱們要什麼有什麼！」齊國遠的決定很果斷，渾身上下充滿了「王者氣概」。

　　「請問齊大當家，女，女眷呢？」有人舔了舔嘴唇，不甘心地追問。

　　「照老規矩。」齊國遠回答非常平靜，就像丟了一塊抹布。

　　所謂老規矩，就是出發前將拖後腿的人殺掉。女眷都是頭目們入城後的福利，雖然起初不情不願，但一起過了十天日子，彼此之間或多或少有了一點感情。有小頭目向前湊了湊，試圖給家中女人求個饒。沒等他開口，齊國遠就拆穿了他的心思。

　　「王兄弟如果捨不得熱被窩，儘管留下。反正壽光城這麼多人，官兵未必能把你給揪出來。」齊國遠收刀入鞘，冷笑著掃視全場。「如果今後想溜下山會她們，恐怕山規容不得！地方官員也容你們不得！」

　　「謹遵大當家號令！」嘍囉們抱拳，肅立。

　　一個時辰後，五千餘名大小嘍囉，包括劉文忠帶入壽光城的那一百多名弟兄迅速撤離，沒有再去管劉文忠的屍體。一山難容二虎，郭方預已經陣亡了，牛山急需換一名新大當家。劉文忠和齊國遠資歷相當，所以，他必須死。

　　當晚齊國遠命令麾下嘍囉殺死隊伍中女眷，撤出壽光。他們將冒著濃煙的城市拋在身後，背著搶來的大小包裹，趕著牛羊，走過曠野。所過之處，一片狼藉。有時候他們搶劫是為了籌集更多的糧食，有時候他們只是為了搶劫而搶劫。秦叔寶暫時不會追上來，北海郡治所益都還控制在張衡手裡。在將北海郡治所攻下之前，郡兵無暇顧及曠野中的小股流寇。

　　半個月後，齊國遠從另一夥被打散的弟兄們口中聽說益都失守的消息。這時候，他正在後悔自己撤離壽光的決定太匆忙。有確切消息表明，所謂的兩萬齊郡精銳，其實只是一千騎兵帶著萬餘北海民壯。

　　「那秦叔寶背上又沒生著翅膀，益都城那麼高，他怎麼會這樣快就破了城？」齊國遠擺出一副大當家的姿態，居高臨下地詢問。

　　益都城守將張衡是地方大戶，雖然是借著郭方預來攻的機會倉猝起兵，但他身邊有很多武藝高強的家族子弟，麾下弟兄手中的裝備也遠遠好於其他幾路兵馬。秦叔寶遠道而來，又沒攜帶攻城錘、石炮等重傢伙，能在短短數日攻克益都，的確出乎眾人預料。

　　「回，回大當家的話。本來，本來大夥也，也有把握守住益都。但，但張大當家在城頭督戰時，被敵將用冷箭射死了。軍心一散，官兵就趁機爬上了城頭。然後，然後益都……」前來投靠的小嘍囉低下頭，眼淚忍不住流了滿臉。

　　張大當家是對弟兄們最和氣的頭領，當初他起兵造反也是為了百姓。比起前方帥案後那個裝腔作勢的傢伙，張大當家的人品和武藝都強上一百倍。但這年頭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張大當家戰死沙場，帥案後的那個小人卻活得滋潤。

　　「誰放的冷箭，你們打聽過麼？」齊國遠不知道底下的嘍囉們正在腹誹自己，想了想，追問。

　　「是一個名叫李，李仲堅的，除了張大當家，他還射死了咱們十幾個弟兄！」小嘍囉用顫抖的聲音回答。當日的血戰簡直就是一場夢魘，至今回憶起來還令人膽寒。秦叔寶麾下那名姓李的郎將在距離城牆五十步外箭箭奪命，一人一弓就壓得半邊城牆的弟兄抬不起頭。城破後，此人舞著把黑色長刀追殺出十里，所有大小頭目沒人能擋住他一個回合。

　　「這個李仲堅是什麼來頭？」齊國遠扭頭，向身邊軍師諮詢。

　　「是朝廷派來協助張須陀的，此人據說跟皇上征過高句麗。從亂軍中殺了個七進七出！」師爺根據道聽塗說總結來的情報驚得齊國遠倒吸了一口冷氣。「去年冬天，裴長才和石子河帶著兩萬人馬偷襲歷城，也是被他和張郡丞聯手擋在城外的，當時據說他們只有五個人……」

　　「行了！」齊國遠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軍師的囉嗦。「你這不是成心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麼？秦叔寶怎麼樣，李仲堅怎麼樣，有膽子，他進山來跟咱爺們鬥鬥！」

　　「他當然不是咱們齊大當家敵手，只是咱們日後得小心些，以防他領兵前來挑釁！」明白齊國遠心思的師爺趕緊換了一套說辭，明著恭維，實則提醒。

　　「嗯，有道理！」齊國遠傲然地點點頭，然後把目光又轉向了前來投奔者，「你們聽說了麼，那個李，李仲堅，還有秦叔寶他們打下益都後，帶著兵馬去了哪？」

　　「回大當家的話，小的聽說，官軍拿下益都後，轉頭去攻打臨眗去了。」趴在地上的小嘍囉低聲回答，心中同時暗暗嘆了口氣。他們幾個捨生忘死前來投奔，本以為跟著帥案後邊的那個噁心痞子，將來能有機會給張大當家報仇。現在看來，此人是個膽小怕事的傢伙，根本沒勇氣去觸秦叔寶和李仲堅二人的鋒鏑。

　　「好了，你們下去吧。」齊國遠揮揮手，命人帶遠道而來的客人下去休息。他感到四肢無力，靠在胡床上不想說話。一個秦叔寶，已經夠人頭痛的了，眼下又來了一個李仲堅，這賊老天，到底還讓不讓人活了。

　　齊國遠根據自己的經驗判斷出臨眗城守不了太久。此城的城牆比益都矮得多，城中守軍全是些老弱病殘。秦叔寶揮師去攻，十天之內肯定破城。打破了臨眗，北海郡內最大的一夥綹子就剩下了他齊大當家。如果秦叔寶還沒打過癮，牛山老寨也未必能在他的兵鋒下支撐上十天。

　　「大當家，咱們走吧。離開齊郡遠遠的！」軍師非常理解齊國遠的「苦衷」，不顧顏面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走，去哪？」齊國遠有氣無力地問。

　　「向西，趁著秦叔寶還沒注意到咱們，溜到岱山去。李密那廝不說他會請人來接應麼，這仗都打了一個多月了，他搬來的救兵也該到了。」

　　「那廝的話也能信？」齊國遠滿臉苦笑。這回郭、秦兩家好漢聯手橫掃北海，就是受了李密那廝的慫恿。此人說今年春天彗星襲月，預示著天下分崩離析。只要河南諸郡的好漢們一齊動手，肯定能瓜分了大隋江山。

　　別的郡縣鬧出什麼動靜，齊國遠沒注意到。但北海郡的兩位大當家都把命搭進去了。倒是李密那廝，忽悠著大夥拼命，他自己卻像個背著殼子的王八一樣從不出頭！

　　「可岱山終歸比牛山高一些，並且，也威脅不到齊郡安全！」師爺低頭想了半天，終於又湊齊了兩個不得不搬家的理由。

　　「走吧，你說得對，岱山好歹比牛山高一些！」齊國遠長嘆，「惹不起，咱總躲得起！」

　　※※※

　　但他們很快就絕望了。在一名姓李的陌生武將協助下，秦叔寶轉眼橫掃北海郡所有殘寇，直撲盜匪們的老巢牛山，剛剛接替郭方預做了北海郡流寇的大當家齊國遠不敢迎戰，放棄牛山，輾轉西逃。

　　郡兵追在流寇身後死死不放，從臨眗一直到逢山，從逢山一直到贏縣。一個月來，郡兵們在秦叔寶的指揮下打了至少二十場仗。每一場都是完勝。敵軍越戰越弱，到最後根本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逃，逃，逃。逃出北海郡，逃過齊、魯、北海三郡交界的曠野，逃過魯郡的贏縣，一直鑽入岱山腳下的密林。

　　秦叔寶是個合格的將領，縱使旭子用府兵的眼光來檢視他的戰術安排，都覺得無可挑剔。「張須陀大人慧眼識英才！」旭子在心中嘆服不止。雖然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府兵中一些低級軍官對自己的排斥之意，也能清晰地感覺到秦叔寶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潛在的對手。

　　二人之間的競逐到目前為止都控制在男人之間的較量上，秦叔寶懂得分寸，顧全大局。旭子也很小心地把握這自己不過分逾越。這種較量的最直接後果就是導致整個剿匪進程大大加快。原計畫中，大夥認為至少要待到五月份才能將北海郡殘匪完全肅清，結果才到四月中旬，大股的流寇在北海郡已經絕跡。

　　「既然朝廷已經允許咱們越境追擊，咱們就別再縛手縛腳了。這仗至少要打出兩年的平安日子來！免得咱們前腳一走，兔崽子們後腳再回來糟蹋！」得知逃回牛山老營的最大一夥流寇搬家的消息後，羅士信向大夥建議。他的觀點得到了全軍上下一致贊同，包括北海郡臨時應徵入伍的郡兵們，大夥突然發現橫行數百里的流寇原來不堪一擊，因此士氣高昂，恨不得一口氣將仇人斬草除根。

　　進入岱山範圍後，流寇們又找回了一些勇氣。周圍地形複雜，不利於騎兵展開。而流寇們常年在山中討生活，懂得利用樹林和岩石保護自己。此外，盤踞在魯郡的一夥山賊也覺得唇亡齒寒，星夜趕過來支援同夥。敵我雙方又打了三場不大不小的戰鬥後，流寇們不敵，再次放棄陣地，逃向岱山南麓的臥馬坡。

　　「這麼打下去，再有十年八年都打不完！」羅士信性子最急，幾天下來便失去了耐心。在平原上作戰，每場戰鬥下來他的戰馬後都能掛滿敵人的鼻子。自從進入山區後，三戰的斬獲都不如先前的一戰多。

　　「用不了太久他們就會缺糧，岱山雖然大，但光憑林子間的野味也養活不了數千人。眼下不怕姓齊的援軍多，就怕沒人幫他消耗糧食。上次王薄也是在岱山之間來回鑽，鑽到最後，還不是乖乖出來與咱們決戰麼？」秦叔寶耐性甚佳，每當羅士信急得抓耳撓腮時，都能找出合適的語言來安慰他。

　　「我總覺得他們好像在玩什麼陰謀！」新任北海郡丞吳麒膽子小，用試探的口氣提醒。

　　「陰謀只有和實力相配才能有效果！」秦叔寶笑著搖頭。「咱們現在士氣，人數和補給都遠遠好於對方，他們很難玩出太多的花樣來！」

　　「倒也是！」大夥笑著附和。流寇的戰鬥力與齊郡精騎相比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即使是北海郡的新兵，經歷了一個多月的實戰鍛鍊後，單獨對上流寇都不會再輸給他們。

　　戰略上蔑視敵人，具體戰術上，秦叔寶還是給與了流寇們足夠的重視。他採取的是與張須陀當年大破王薄軍的同樣戰術，以步卒在山下平緩地結營監視。騎兵則在周邊機動配合，負責切斷送往山中的一切補給。

　　如果敵軍退向岱山主峰，不出三個月，他們自己就會把自己餓死。如果敵軍下山逃往博城，大軍從背後追上去，肯定又殺他個落花流水。

　　不打仗的時候，岱山看上去很壯麗。雖然它的實際高度未必有旭子出塞時看到的山峰高，但由於附近都是平原，所以看上去有一種俯覽天下的感覺。從山腳到主峰，大大小小十幾個山頭都被不同顏色的樹林所覆蓋。從下向上看，整座山的顏色非常有層次感。最靠近山頂的地方依稀還有去年冬天留下的殘雪。大部分時間被雲霧遮蓋，偶爾雲開霧散，則在反射出萬道金光。

　　據說這座山的主峰很難爬，只有孔夫子、秦始皇和漢武帝三個人曾經到達過其最高處。孔夫子如何成功登頂的故事史書上沒記載，秦皇和漢武都是動用了數萬人才到達目標。到底雲端之上有什麼風景，旭子也想去看看。不過這話他不能公開說，幾年來的教訓讓他多少學會了些循規蹈矩。

　　所以，他在內心深處迫切地希望早日將這場戰鬥結束。如果戰鬥結束，他就可以找個理由一個人偷偷離隊。自願趕來領路的山民曾經告訴他，群山深處會有更綺麗的風景。從天而落的瀑布，拔地而起的斷崖。還有鷹，兩翼張開和戰馬的身體一樣長。旭子不認為嚮導是在吹牛，因為每天在領軍巡視時，他都能親眼看到幾隻天之驕子在頭上盤旋，對於入侵了其領地的人類，無論流寇還是官軍，牠都不友善，總是用高亢的叫聲來表達自己的抗議。

　　「今天鷹的叫聲很古怪！」獨孤林用槊柄敲了敲馬鐙，低聲說道。

　　「鳥飛得也足夠慌張！」羅士信大聲補充了一句。緊跟著，所有騎兵都拔出了武器，有大隊人馬準備進山，秦叔寶沒有邀請魯郡的郡兵前來助戰，來者肯定是敵非友。

　　「那邊有塊緩坡，更適合咱們出擊！」秦叔寶用手中長槊向斜前方點了點。眾將士一同加速，豹子一般湧向遠處的山坡。那片平緩的山坡上樹木稀少，位置正卡住入山的大路。

　　「來的又是一群亡命徒！」旭子一邊帶隊前行，一邊鞍後抽出黑刀。在戰場之上，他不敢對流寇有任何同情。事實上，在看到流寇們於北海境內的所作所為後，他對流寇的同情心也越來越淡。

　　他們本來都是些受盡欺凌的弱者。但他們提起刀後，卻去迫害被自己更軟弱的人。對於人性的這種轉變，旭子很不理解。在他的心目中，經歷過苦難的人應該更富有同情心才對。而他看到的大多數情況恰恰與主觀臆測相反。很多經歷了苦難的人非但沒有同情心，反而有一種看到別人遭遇更慘才能得到發洩的心態。

　　「流寇們不懂如何練兵，當然希望麾下人越多越好。為了養更多的兵，他們只好去搶。被搶的人沒了吃食，也只好去當流寇！」閒聊時，獨孤林曾這樣解釋為什麼流寇都熱衷於糟蹋百姓的現象。但旭子不認同這種說法，他總覺得發生在齊郡和北海的悲劇還存在著不同的解釋。但具體答案是什麼，他說不清楚。

　　騎兵們在秦叔寶的指揮下，很快佔據了有利地形。出乎眾人預料的是，發覺自己受到威脅的流寇沒有像郭方預、齊國遠麾下的嘍囉們那樣亂成一團，相反，他們迅速組成一個方陣，騎兵和步兵互相掩護著，退向了道路另一側的山坡。有衝在前方的郡兵迫不及待地射出了羽箭，一個月來他們採用這種騎兵漫射戰術，不知道擊跨了多少股流寇隊伍。而今天，第一波羽箭射入敵陣後，對方陣型只是顫了顫，然後立刻有漫天的羽箭射了回來。

　　流寇佔據了人數優勢，手中步弓的射程亦比騎弓略遠。衝上前騷擾敵軍的騎手們快速後撤，有人在後撤的過程中受傷落馬，血順著山坡染紅翠綠的草叢。有人大聲叫喊著請求同伴支援，但沒等主陣做出任何反應，他和坐騎身上已經插滿了羽箭。

　　戰鬥幾乎在敵我雙方都來不及做任何準備的情況下開始，一接觸，一個多月來所向披靡的郡兵們就吃了個小虧。流寇頭目的應變速度極其快，麾下流寇也堪稱精銳。這是將士們從來沒遇到過的情況，一時間，他們簡直無法適應戰場上的變化。

　　「士信、仲堅，咱們還是先羽箭騷擾，馬速能加多快就多快！點子有些扎手，破綻不多！」秦叔寶指了指敵軍左翼，低聲命令。

　　敵軍排的是個中規中矩的方陣，步兵在中央，還有兩百多騎兵分散在步兵兩翼。這種陣型破綻不多，但未必能承受得住齊郡精兵最拿手的輕重騎兵混和攻擊。只要李旭和羅士信二人能讓中央的步兵發生混亂，秦叔寶麾下的兩百具裝甲騎就可以從正面踏過去。狹路相逢勇者勝，無論勇氣和戰鬥力，齊郡精銳都絕對不可能輸給一夥遠道而來的山賊。

　　六百名輕騎兵風一樣捲下山坡，這個戰術他們練習了無數次，又在敵軍身上實踐了無數次。雖然這點人馬放在空曠的坡地上就像一縷青煙，但青煙之中所蘊涵的殺氣卻令天上的陽光都變得寒冷。沒有人吶喊，也沒有角鼓聲助威，瑟瑟馬蹄聲是風中的唯一旋律。馬蹄帶起的煙塵翻捲，越來越快，越來越濃，猛然間，煙塵的軌跡折轉，無數支利箭升入半空。

　　不止是郡兵們射出的利箭，敵軍在同時也射出了漫天白羽。死亡的風聲在戰馬前後呼嘯，有人在奔馳中落地，有無主的戰馬悲嘶著逃向戰場之外。大部分郡兵卻依舊在疾馳，邊疾馳邊彎弓搭箭。

　　流寇射來的羽箭大部分都失去了目標，命中疾速移動的戰馬需要非常好的射藝，嘍囉們的訓練程度達不到，只好漫無目的地亂射。疾馳中，李旭射出了三箭，每一箭都帶走了一條生命。他身後的騎兵們也與主將保持了同樣的射擊節奏，大部分羽箭射偏，但由於流寇隊形過密，依然有近百支羽箭射中了目標。

　　敵陣晃了晃，但是沒有亂。騎在戰馬上的敵軍主將揮動令旗，在方陣深處有人舉盾而出，護住前排的長矛兵。後排的有更多的士兵舉起弓箭，射向高速移動中的騎兵頭頂。

　　「脫離，迅速脫離！」李旭大叫，整個心臟瞬間跳到了嗓子眼。對方的舉措太令人吃驚了，他曾經和張須陀等人探討過以步卒對於突厥人的狼騎戰術，大面積覆蓋式射擊是最恰當的選擇之一。

　　騎兵們快速調整方向，斜著衝出羽箭覆蓋範圍。流寇陣型居然沒垮，他們還是流寇麼？有人不甘心，邊策馬逃命，邊引弓回射。這是經李旭指導過的殺招，可今天此殺招完全失靈。零星而去的羽箭打在盾牆上面，如露水撞到了岩石，毫無收穫。

　　李旭在一百步外再次引弓，這是流寇們意想不到的距離。自從藝成之後，這個距離上他很少失手。一箭取敵主將，足以徹底混亂流寇軍心。

　　長箭如流星，直撲站在第一排的敵軍將領。在羽箭即將到達敵將面前的瞬間，他忽然覺得馬背上的那個人影很熟悉。

　　「不是他，不可能是他！」旭子驚叫出聲。恨不得插翅飛過去，將羽箭一折兩斷。就在這電光石火間，遠處的敵將舉起了騎盾，「叮！」的一聲從旭子心中響起，羽箭被擋住了，他繃緊的心也猛然鬆開，汗水自額頭淋漓而下。

　　沒等旭子考慮是否發動第二輪騎射攻擊，敵將就做出了反應。他先向疾馳而回的騎兵們看了看，動作十分緩慢，彷彿在尋找著什麼。然後，他將手中令旗急速揮舞了數下，方陣兩個側翼的騎兵立刻衝了下來，迎住李旭和羅士信馬頭。

　　「彎弓，疊射！」李旭的命令被傳令兵轉化為號角聲傳遍整個戰場。以騎制騎，這是破解騎射戰術的第二種恰當方法。李旭和張須陀、秦叔寶等人探討過類似戰術。當時，大夥認為如果想達到預期目標，雙方人數應該大體相等。可流寇只有兩百多名騎兵，卻毫不猶豫地和官軍展開了對攻。

　　羽箭撕破空氣的聲音淒厲刺耳，但效果不明顯，射移動中的目標，郡兵和流寇一樣沒太多準頭。衝過來的敵騎在兩射之間落馬三十餘人，其餘的人以頭緊貼馬頸，手中兵器穩穩地指向了正前方。

　　「嗚──嗚嗚──嗚嗚」號角聲又在戰場上響起，敵軍變陣。整個步兵方陣在向前推進中變成了三角形，如一把長了牙齒的尖刀，緩緩地向郡兵們壓了過來。

　　戰陣正中是一名年輕的武將，銀甲白袍，槊鋒如霜。

　　※※※

　　旭子在策馬狂奔的過程中射出第三箭，收弓，拉下面甲。眼前世界突然變窄，窄到他再也看不見斜前方那個軍陣中的武將的身影，事實上，在一箭落空後，他就盡力命令自己不要向那邊看。「沙場上，即使是親生父子相遇也不能留情！」這句話是宇文士及說的還是劉弘基說的，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此刻自己是官，對方是賊，官兵殺賊天經地義。反之，亦然。

　　跟在他身後的輕騎亦拉下了面甲，收弓，提刀。跑動過程中，大夥自然地形成一個楔形。旭子為鋒，羅士信為左刃。隊伍的右刃是校尉張江，他一邊策馬，一邊大聲地喘息。敵人強悍得令人緊張，在和流寇交戰時，從來沒有一支流寇的騎兵能在衝鋒過程中保持著完整隊形。而今天這支流寇不但擺出了標準的楔形攻擊序列，而且在羽箭的打擊下陣型絲毫不顯散亂。

　　「砰！」兩支隊伍毫無花巧地撞在了一處。「矛尖」正對矛尖，鋒刃正對鋒刃。旭子聽見自己右側的張江發出一聲慘叫，然後他就再沒有絲毫精力顧忌身邊血肉橫飛的慘狀。迎面而來的敵軍將領身材與他齊平，肩膀卻寬出了足足半尺。旭子手中的黑刀端端正正地擊中了對方長槊的鐵鋒，沒能如願將那長達一丈八尺的長槊撥飛。相反，從刀背處傳來的巨大力量震得他肩膀發麻，整人在馬背上歪了歪。來將的長槊貼著他的肩膀走空，連人帶馬一道從他身邊衝了過去。

　　旭子揮刀回掃，來人藏頸低頭。二馬交錯而過，敵我雙方主將都無心纏鬥，帶著自家弟兄突入對方陣列。「跟上，別戀戰！」旭子大喊，順手一刀削掉眼前的半個腦袋。騎兵的衝擊依靠速度，二馬相錯的瞬間交換不了幾招。馬身錯開後，敵手是生是死，那是身後同伴的事情。你的眼睛只需要盯住正前方，盡量在第一時間將看得到的敵人砍倒。

　　第三名對手年齡與旭子差不多，雙眼中明顯蘊藏著恐懼。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血戰時的最佳狀態是什麼也別想。旭子提臂帶刀，將刺向自己咽喉的長槊舉過頭頂。然後刀刃借助戰馬的慣性貼著槊杆滑過去，將對手的手指、肩膀和脖頸一併斬斷。

　　羅士信的長槊就在這個時候從旭子身邊掠過，將另一名敵軍刺落馬下。「點子扎手！」他策馬踩斷落地者的脊梁骨，然後長槊平揮，刺得下一名高速奔來的對手捂臂而走。「大多數弟兄們都沒跟上來！」他又補充了一句，話語裡充滿了焦慮。

　　「殺穿他們，然後帶弟兄們兜回去。我纏住那名敵將，你擊殺其餘流賊！」李旭大喊著命令。揮刀砍翻一個對手，接著又卸下一支胳膊，當他再次將一名騎兵從馬背上抹下來後，身前已經沒有了敵人。敵陣被殺穿了，但透陣而過的只有他、羅士信和十數名武藝高強的親衛。身後的五百餘齊郡精銳被對方以一百多名騎兵左右交錯著卡住了，慘叫聲不絕於耳。

　　「回殺！」旭子撥轉馬頭，用刀尖指向正在自家隊伍中往來衝突的敵騎。這次，他看清楚了那名敵騎頭目的模樣。此人沒有帶面甲，長著一臉像傳說中張飛那樣的絡腮鬍子。手中長槊上下翻飛，每刺，必令一人落馬。貼在此人身邊的是另一名用槊好手，身披一件暗紅色的披風，胯下騎得是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兩人並肩而戰，所過之處，沒有一合之將。

　　李旭驚詫地側頭看了一眼羅士信，剛好看見羅士信驚詫地目光。二人誰也沒將第一個對手刺下馬背，所以才造成現在這種混亂局面。雖然敵軍的騎兵序列被徹底衝散，但自家的騎兵也再形不成完整序列。以六百人對二百人卻只得到如此結果，實際上，這第一次交手，官軍已經輸了半分。

　　「怎麼這麼多用槊好手？」旭子驚詫地想。他記得某人曾經說過，只有家境殷實的人才請得起師父指導槊藝。而家境殷實的人又何必與流寇為伍？沒有人能回答他，眼前的激戰也容不得他去仔細推敲其中關竅。被敵騎堵住的郡兵們捨生忘死，圍著一百多名流寇呼喝酣戰。不斷有人落馬，不斷有人被馬蹄踩成肉醬。但敵我雙方卻沒有任何人退縮。死亡就在眼前，所有人視而不見，每當擋在自己面前的戰友倒下，立刻衝上去填補他的位置。

　　「弟兄們，跟我來！」羅士信兩眼冒火，帶著一小隊親兵突入人群。他挑飛擋路的流寇，用戰馬撞翻不自量力上前送死的山賊，徑直衝向騎著紅馬的敵將。李旭跟他相隔十步左右，馬頭與馬頭齊平，黑刀過處，帶起一層血浪。必須將流寇中帶隊的兩名頭目制住，否則即使此戰獲勝，自己一方的損失也難以承受。敵將彷彿與他抱著同樣的心思，戰馬突然轉彎，拋下眼前的對手，迎面飛馳過來。

　　夾在雙方將領之間的騎兵都快速地撥馬避開，騎戰需要速度，擋在自家頭領面前只會幫倒忙。四十幾步的距離瞬間被馬蹄拉近，旭子能清楚地看見對方鬍子上的血珠。他又一次吃了兵器短的大虧，擋了兩槊，只匆匆還了一招。二馬剛剛錯鐙，腦後就有一股勁風吹來，旭子猛然一低頭，將脖子緊緊貼住馬頸，一柄黑色的大斧從他頭上盤旋而過，砍入人群，接連砍翻了兩匹戰馬。

　　「無恥！」李旭大罵了一句，前衝數步，迅速撥轉馬頭。他不想給對方屠殺自己麾下弟兄的機會，對方同樣也不願意看到麾下弟兄被高手屠殺。兩匹戰馬咆哮著相遇，二人又交換了兩招，李旭被長槊上的力道震得膀子發麻，敵將被黑刀的招數逼得哇哇怪叫。

　　雙方騎兵在周邊各自為戰，或者砍翻敵人，或者被敵人砍翻。郡兵們人數多，兩三個對付敵軍一個。敵軍訓練程度高，以一敵三亦不落下風。雙方都是這個時代最優秀的勇士，雙方都堅信自己代表著正義。雙方一同滾入泥土，肩膀挨著肩膀，手臂擦著手臂。雙方的熱血一同染紅半面山坡。

　　第四次將馬頭撥轉回來的時候，旭子知道自己沒有勝算。平素他自詡有些膂力，但敵將的臂力明顯比他大。三輪硬拼耗乾了他的體力，此刻，他握刀的手臂已經有些發軟，但對方依舊穩穩地平端著馬槊，目光中充滿挑釁。除了馬槊外，此人鞍子後還掛著一溜短斧，每一柄的斧頭都有尺把寬，剛才從背後偷襲旭子的那柄飛斧顯然就是此人的傑作。旭子稍不留神，還會受到這傢伙的暗算。

　　他滿懷期待地看了一眼羅士信，希望同伴能盡快戰勝對手，趕來救援。卻發現羅士信抬手擦了把嘴角流出的血，然後毅然擰身，再次撲向那名穿紅披風的敵將。

　　「拼了！」旭子向地上吐了口唾沫，再次加快馬速。這個距離上他無法舉弓暗算，只好憑手中黑刀硬扛。二人再次相遇，刺、格、劈、擋、回掃，金鐵撞擊聲不絕餘耳，火星四下亂濺。

　　兩雙人影快速分開，羅士信趴在馬背上，身體搖搖欲墜。他的對手前仰後合，用盡全身力量掌握著身體的平衡。李旭肩膀上的鎧甲破了一角，鮮紅的肉貼著破碎的甲葉翻了出來。他的對手胸前紅了一片，哇哇大叫著，怒不可遏。

　　旭子用力一提韁繩，撥轉戰馬。這個時候他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後周圍苦戰的弟兄們肯定軍心大亂。大汗淋漓的黑風耐不住主人的催促，緩緩地加快步伐。一邊跑動，它不停地打著鼻息大聲抗議。牠知道，每向前一步，主人就距離死亡更貼近一步。但它無法違背旭子的意思，只能眼睜睜地將主人送向敵將的槊鋒。

　　一匹黃色的駿馬快速從黑風身邊超了過去，這輩子，黑風第一次情願被同類超過。「交給我，你帶其餘弟兄殺散他們的騎兵！然後帶人纏住步卒！」秦叔寶大聲喊了一句。隨後長槊前刺，直奔李旭眼前的絡腮鬍子。

　　兩根長槊相撞，槊鋒上擦出一流火花。秦叔寶舉槊橫掃，絡腮鬍子以槊杆相迎。「鐺！」一聲脆響過後，戰馬分開。絡腮鬍子猛然從馬後拉出斧頭，一斧飛向秦叔寶後心。秦叔寶快速擰身，不知道什麼時候手中已經多了一根金鐧。「鐺！」地又是一聲脆響，斧頭被擊落在地。

　　秦叔寶的戰馬跑出數步，將慣性全部釋放後，掉頭殺回。「來得好！」絡腮鬍子返身迎戰，臉上沒有任何懼色。二馬再次錯鐙的瞬間，秦叔寶再次抽出金鐧，向對方後背掃去。敵將彷彿身後長了眼睛，擰身，快速從馬鞍後抽出一柄短斧，一斧砍在包金的鐧背上。

　　※※※

　　旭子四下掃了一眼，立刻明白了秦叔寶的用意。在他和羅士信帶著輕甲騎兵與敵軍輕騎對攻的同時，獨孤林也帶著全部具裝甲騎和三百輕騎撲向了敵軍的步兵。只是武裝到牙齒的具裝甲騎未能像過去一樣輕而易舉地將身穿布甲的流寇隊伍撕碎，敵人以分散的小陣纏住了他們。那是一種由長矛手和刀盾手互相配合，六到八人組成的小陣。彼此之間相互配合，就像一串滾動的刺蝟。呼嘯而來的兩百具裝甲騎一口啃到了刺蝟上，很快就被耗盡了速度。當戰馬速度變得和人走路一樣快的時候，具裝甲騎的強大攻擊力便再也發揮不出來。士兵們只能憑著強悍的防禦力與流寇糾纏，但在人數比敵軍少了近二十倍的情況下，他們的戰果微乎其微。

　　具裝甲騎身後的三百輕騎暫時由張須陀的長子張元備統領。但張元備身上的本事顯然達不到其父的一半水準。流寇只分出了少許步卒便纏住了他，其麾下那三百輕騎非但不能給具裝鐵騎有效支援，反而逼得獨孤林要不斷分出人手前來救急。

　　具裝甲騎那邊迫切需要人去支援，而大部分輕騎兵現在還和敵軍輕騎還攪在一處。「沒時間再耽擱了！」李旭推開面甲，用力喘了口氣，策馬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戰團衝去。兩名齊郡精兵正在那裡合力迎戰一名流寇頭目，三人使的都是橫刀，但兩名來自齊郡的弟兄刀法遠不及對方熟練，兩個盤旋下來便都掛了彩，第三個盤旋剛剛開始，流寇頭目用力一磕馬鐙，戰馬猛然向前竄了半丈，使得他一下子闖入了兩名郡兵內側。瞅準機會，此賊旋身斜劈，刀鋒抹向了一名對手的脖子。

　　「我死了！」閃避隔擋都來不及的郡兵本能地閉上了雙眼，預料中的疼痛卻沒有傳來，一根凌空飛來的長矛刺穿了流寇頭目的小腹，巨大的慣性將其整個人都推下了戰馬。「啊──」流寇頭目大聲慘叫，雙手捂著肚子在地上翻滾。一柄黑刀貼地掃過，俐落地結束了他的痛苦。

　　「謝將軍救命之恩！」驚魂未定的郡兵用顫抖的聲音喊道。

　　「別囉嗦，跟我來！」李旭大喝一聲，帶著兩名騎兵衝向臨近的另一個戰團。那裡有三名郡兵圍著一名嘍囉廝殺，郡兵們已經佔了絕對上風，但一時難以結束戰鬥。黑風載著旭子貼著一名郡兵的馬首衝進去，「讓開！」隨著一聲斷喝，旭子手起，刀落，將小嘍囉掃下坐騎。

　　「跟上，列隊！」李旭在撥轉馬頭的瞬間朝著還在發愣的三名郡兵大喊。此刻顧不上與敵軍講什麼道義，他需要更多的人手。五名郡兵跟著旭子的戰馬組成一個小陣，吶喊著撲向遠處正在僵持的戰團。沒等大夥衝到地方，一根長槊突然斜刺撲來，直奔李旭胸口。旭子擰了一下身體，避過槊鋒。沒等對方變招，突然伸出左手，將槊杆握了個結結實實。他用力一扯，將敵人硬生生向自己扯近。對方不肯放下兵器，雙手回奪。二人較勁，李旭肩膀上的傷口血流如注。

　　「刺他後腰！」旭子大聲指點。兩根長槊迅速從他身後探過去，如吐信的毒蛇般刺入了對手的軟肋。「啊──！」賊寇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慘嚎，鬆開長槊，身體從馬背上滾落。兩名郡兵快速從他身邊跑過，用雪亮的槊刃割斷其喉嚨。

　　旭子把奪來的長槊當作投矛拋了出去，刺翻了一匹高速奔來的戰馬。馬背上的嘍囉在坐騎倒地的瞬間騰空而起，鷂子般向李旭頭頂撲落，兩名郡兵長槊高舉，凌空將敵手刺了個對穿。血噴泉般落了李旭滿身，他揮手掃了一把，將自己的血和敵人的血抹落塵埃。然後頭也不回，繼續向前。

　　一頭半邊身體被血染得通紅的怪物突然加入戰團，揮刀如風，一刀一個，連斬兩名嘍囉落馬。周圍流寇被嚇了一跳，不自主向兩旁避開。旭子左衝右突，頃刻間把身邊的弟兄擴展到二十餘騎。

　　「整隊，跟我來！」旭子大叫，以自己為刀鋒，二十餘名騎兵為刀刃，組成一個小型騎兵陣列，專門揀敵我雙方膠著處攻擊。敵騎雖然訓練有素，人數上畢竟不佔優勢。十幾個膠著點被旭子帶人接連衝散後，戰場局勢立刻逆轉。

　　「整隊，整隊！」跟在李旭身後的精騎看到好處，一起扯著嗓子高呼。眾人越聚越緊湊，以多打少，專門揀軟柿子捏。瞬息之後，又有五十幾人聚集到李旭身側。旭子帶著這個小型騎兵陣列來回翻滾，漸漸奪回了局部主動。

　　獨孤林那邊還在節節後退，張元備用盡全身解數，依舊護不住同伴的側翼。此刻援軍人數去得少了起不到任何效果，旭子清醒地判斷出眼前局勢。他咬了咬牙，將刀鋒指向羅士信身後。

　　五十餘名解放出來的騎兵跟著旭子衝向羅士信，將其周圍的敵騎全部砍翻。然後大夥一聲喊，同時攻向羅士信的對手。那名紅披風敵將本來已經被羅士信殺得筋疲力盡，被眾人一騷擾，馬上動作立即散亂。羅士信見到機會，一槊刺過去，正中此人大腿。

　　「啊！」身穿紅披風的敵將發出一聲慘叫，撥馬便逃。李旭和羅士信也不追趕，二人並轡，直撲與秦叔寶廝殺的絡腮鬍子。絡腮鬍子先前與旭子硬拼過一次，胸口已經受傷。眼下正被秦叔寶累得人困馬乏，猛然聽到背後的慘叫聲和馬蹄聲，心知不妙。從馬鞍後抽出幾柄斧子，四下丟出，將李旭等人的攻勢阻了一阻，然後他拔轉馬頭，帶領殘餘的十幾騎脫離戰團。

　　眾郡兵剛剛出了口惡氣，哪裡肯就這樣放人溜走。當即拍馬緊追，轉眼間有幾名騎兵已經追到紅披風身後，長槊在其後心處直畫影。眼看著就可將此人身體刺出數個大窟窿，絡腮鬍子斜向趕到，身體半轉，手中長槊奮力一揮，將刺過來的三杆長槊全部擊飛到了半空中。

　　「弟兄們，窮寇莫追！」秦叔寶大喊。

　　「弟兄們，跟我殺賊！」李旭緊跟著補充了一句，帶領著一百多名騎兵，扭頭撲向敵軍步卒。

　　另一側的具裝甲騎已經被敵軍主將以怪異的陣勢逼得穩不住陣線。千鈞一髮之際，旭子帶著輕騎兵們從側面衝過去，亂箭齊發。敵軍主將發覺自家騎兵戰敗，也不著慌。手中令旗再度揮舞了幾下，行進中的步卒又一次變陣，一部分繼續抵住獨孤林率領的具裝甲騎，另一部份掉轉方向，盾牌在前，長槊居中，弓箭手在後，居然列隊向輕騎兵身前迫來。

　　「弟兄們，繞著圈子射！不要停下，加速，加速！」李旭見敵軍變陣，也立刻命令輕騎兵改變戰術。百餘名騎手以他為核心，快速從敵陣之前掠過。跑出一百五十多步後，在敵軍側後的土坡上撥轉馬頭，然後借著山勢再度衝向敵陣正後。

　　「弟兄們，輪流上啊！」羅士信擦了一把嘴角上的血，持槊狂呼。轉眼間，他亦帶著一百多名趕過來的輕騎兵衝向敵軍陣列。他沒有去支援李旭，而是選擇了另一個角度，一邊衝，一邊彎弓放箭。

　　「嗚──嗚嗚──嗚！」淒厲的號角聲從敵軍帥旗下響起，伴著一波密集的箭雨，敵陣突變。整個大陣如梅花般分成數瓣，最外側緩慢分出一隊刀盾手，一隊長矛手，斜向上前阻擋羅士信的馬頭。

　　「以硬弩梯次殺傷，挫其銳氣。以重甲步卒正面接戰，亂其節奏。以輕騎兵兩翼包抄，斷其後路。然後正面以具裝甲騎衝之……」秦叔寶清楚地記得當日張須陀大人總結的以中原精銳對抗突厥狼騎的精要。敵將當初不在張大人身畔旁聽，但敵將的安排卻恰恰吻合張大人所言。弩箭覆蓋、步卒接戰再加上剛才的輕騎包抄，每一招此人都應對得恰到好處。如果此人手中還有一夥重甲騎兵的話？秦叔寶覺得自己心裡有些涼。不敢耽誤戰機，他把手一揮，帶著所有輕騎兵加入戰團。

　　三組輕甲騎兵呈三個方向圍著敵陣往來奔走，不停地將冷箭射入敵軍隊伍當中。雖然準頭不佳，但著實起到了騷擾作用。敵將不停發出命令，以弓箭手和步兵迎戰。秦叔寶等人卻學了乖，從來不肯停下來與對方硬憾。幾輪騎射過後，敵軍氣焰稍沮，秦叔寶得到機會，趕緊揮舞令旗，令獨孤林和張元備帶著麾下弟兄與對手脫離接觸。

　　敵將見正面的甲騎撤離，再次命令部屬變陣。四千餘步卒居然如共用一個軀體般，整齊地轉了個斜角，有人擔任前鋒，有人擔任側翼，後人拖後警戒，緩緩地壓上了原屬於郡兵精騎站立的高坡。

　　秦叔寶也揮舞令旗，將所有騎兵彙集山路另一側的斜坡上。敵我雙方又開始隔著一條山路對峙，狀態幾乎如戰鬥未發生前一模一樣。只是彼此換了個方向，腳下的草地上多了八百餘具屍體。

　　一場拼殺下來，秦叔寶麾下的九百輕騎兵損了三百多，兩百名具裝甲騎也倒下了六十餘。雖然大夥成功地全殲了敵軍的騎兵，殺死的流寇步卒人數也遠遠高於自身損失。但按戰鬥力對比仔細算算，還等於吃了一個大虧。羅士信氣得暴跳如雷，巴不得立刻上前與對手拼命。秦叔寶卻捨不得本錢，嘆了口氣，說道：「他們還有四千餘人，咱們只有七百不到，硬拼下去，恐怕勝算不大。不如就在這裡對峙，等待步營的援兵過來，再做打算！」

　　「秦二哥盡長他人志氣，咱們齊郡精兵什麼時候怕過別人？大不了今天爺跟他們拼死在這裡！奶奶的，你看那個紅袍子的傢伙，他居然沒死，居然還敢朝咱們叫囂。」羅士信吐了口血沫，大喊。今天的廝殺時他受傷嘔血在先，雖然後來在李旭等人的協助下還了對手一槊，但敵將身上的傷顯然不致命，被絡腮鬍子護著在戰場邊緣兜了一圈後，眼下又回到了流寇隊伍。

　　「如果我沒猜錯，那紅袍子是瓦崗軍騎兵統領單雄信。你今天跟他戰個平手，也不算丟臉。」秦叔寶橫了羅士信一眼，說道。「至於咱們這一千騎兵，是齊郡父老砸鍋賣鐵湊出來的，我寧願認輸撤走，也不會讓他們再去與敵人硬拼！」

　　「瓦崗軍，難道那絡腮鬍子是程知節？」獨孤林偷偷吸了口冷氣，以僅僅幾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追問。（注：關於程知節的身手和兵器，皆可見於史書。正史中，其絕非小說裏那個只有三板斧的福將。此人出身世家〔其曾祖名程興，是北齊兗州司馬，其祖名程哲，是北齊晉州司馬，其父名程婁，是北齊濟州大中正〕，擅使用長槊，曾于萬馬軍中救回裴行儼〔評書中裴元慶〕。史書記載，當時敵軍以槊洞穿其身，程知節懷抱裴行儼，折槊反刺敵將落馬。嚇得餘眾不敢追，二人最終得以逃脫。）

　　「應該沒錯，兵器和身手都像。」秦叔寶點點頭，回應。比起程知節和單雄信，他更關心的是敵軍主將。遠遠地從臉形上看，此人年齡應該不到二十。如此年輕，用兵卻如此老到。今後在河南戰場上，此人恐怕是大夥的一個勁敵。

　　「那他們為什麼不打出自己的旗號來？」張元備紅著臉追問了一句。剛才他的行為拖了大夥後腿，雖然秦叔寶沒做任何指責，年輕人卻覺得十分慚愧。

　　「也許是不想過早暴露實力。據我所知，瓦崗軍人數不多，這幾年動靜也一直不大。但今天看來，其兵鋒之銳卻是任何一家流寇所不能及！」秦叔寶用力擰著鬍鬚，眉頭上溝壑看上去比大地上的裂縫還深。他急切的需要想一個能將敵軍趕走，並且自己人數損失輕微的計策。敵將狡詐如狐，如果被他搶了先手，後果不堪設想。

　　猛然間，細心的秦叔寶發覺自從敵我雙方分開後，李旭就一直沒說過話。「莫非他有破敵之策？」秦叔寶扭頭，目光看向旭子。卻看見李旭兩眼緊緊盯著地面，臉色青得如雪天時的彤雲。

　　也許是因為身處戰場之上的緣故，此刻旭子的六識甚為敏銳。秦叔寶的目光剛掃過來，他立刻就從沉思中收回了心神。「我們剛才過於輕敵，所以才損失慘重！」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向秦叔寶建議，「如果接下來的戰鬥中盡量不與敵軍接觸，未必就輸於了他！」

　　「但也未必會勝，對面這支隊伍是瓦崗精銳，沒那麼容易潰散掉！」秦叔寶點點頭，回應。他並沒察覺到對方臉上的笑容不自然，也沒察覺到李旭在無意間於話中強調的是「他」而不是「他們」。以騎射亂敵的戰術他也考慮過，騎兵的速度快，跑起來後羽箭很難將其射中。如果一直在移動中對射的話，騎兵們應該能達到以一換三的戰損比例。按以往與流寇作戰的經驗，當損失超過一成半，對手就會潰敗。但對面是瓦崗軍，通過剛才的那一輪交手所瞭解到的實際情況，秦叔寶不敢保證自己麾下的精騎肯定比敵人作戰意志頑強。

　　「既然如此，我等不如以不變應萬變。管他對手是誰，讓他進得出不得就是！」李旭又想了想，建議。這才是他最想說的話，「山中無糧，他們貿然衝進去等於自蹈絕地。我等只要還像原來一樣牢牢扼住出山路口，即使是瓦崗軍亦未必能掀得起什麼風浪。」

　　說完，他抬起頭，帶著幾分熱切看向秦叔寶的眼睛。這是一種非常穩妥的戰術，就是有損於主將的個人顏面。採用這種戰術的另一個好處是他可以暫時不面對瓦崗軍那名主帥。那個人的本領他見識過，佩服至極。當年旭子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與他對壘，而今天，他心中絕對沒有必勝的把握。

　　「也好，我們任由他們進去吧！」秦叔寶又向對面的山坡掃了一眼，不甘心，但無可奈何。「重木帶著具裝甲騎旅斷後，其他各旅緩步外撤，放敵軍入山！」他低聲命令，然後毅然撥轉了馬頭。

　　「未戰先退，你們兩個這就叫未戰先退，避敵如虎！」羅士信大聲抗議，用槊柄將地面搗得咚咚作響。他胯下的白馬也被主人的動作調動起血性來，前蹄騰空，「唏溜溜」一通咆哮。但眾將士都已經打累了，不想再繼續這沒有任何把握的戰鬥。羅士信一個人嚷嚷了半天，發現大夥都不肯附和自己。只好地掉轉戰馬，氣哼哼地跟在了具裝甲騎身後。

　　「一場小衝突而已，現在說勝負，還為時尚早！」負責領兵斷後的獨孤林故意拉緊韁繩，走到羅士信身邊，笑著安慰。

　　「反正，沒等分出勝負來，咱們就夾著尾巴逃了！這事情要被父老們聽到了，咱們還不被人家笑死！」羅士信不斷回頭，恨不得敵軍趕快追過來，大夥好能找到返身接戰的藉口。令他失望的是，瓦崗軍顯然也失去了繼續纏鬥下去的興致，任由官兵在自己眼前溜走，從頭到尾不做任何阻攔。

　　「敵軍人數是咱們四倍，戰鬥力又強，硬攔他們，咱們得不償失！」獨孤林順著羅士信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繼續補充。

　　他看見瓦崗軍中那名銀甲白袍的主將正向自己這一邊凝望，彷彿那些戰馬踏起的煙塵中藏著無數玄機。煙塵緩緩升起，隔斷了敵我雙方的視線，獨孤林將頭扭回來，心中好生迷惑。

　　「他們與山上的流寇會合了，數量就會增加兩倍！」羅士信不停地揮舞著長槊，槊鋒山路邊的野草蕩得四下飛濺。

　　「他們如果真的和山上的流寇混在一起作戰，才是找死！」獨孤林笑著搖頭，一語道破李旭和秦叔寶二人心中的玄機。瓦崗軍是可與齊郡官兵一較雌雄的精銳之師，但山上的其他流寇可是驚弓之鳥。兩夥人走到一起，戰鬥力卻未必加倍。相反，流寇們低迷的士氣反而會影響瓦崗軍的鬥志。但敵軍的主將會那麼傻麼？從對手方才的表現上來看，獨孤林有一百二十分的把握確定瓦崗軍不會讓自己一方如願。

　　※※※

　　瓦崗軍的行為的確不可以常理揣度。第二天一大早，齊郡和北海聯軍剛剛將出山的唯一道路堵死，瓦崗軍的使者就來到大營門口。同來的還有二十名壯士，押著二十多名昨天在戰場上救下的郡兵輕傷號，還抬著十幾名因為傷重無法走路的郡兵。

　　使者在中軍大帳見到秦叔寶後，上前半步，拱手為禮。「瓦崗軍使者謝映登拜見秦督尉。昨天打掃戰場，我軍救出了十幾個身負重傷和二十幾個傷勢不太重的齊郡兄弟，因為當時天色已晚，所以不得不留他們在軍中住了一晚上。今天聽說貴軍移師山口，所以一併給秦督尉送了回來！」（注：謝科，字映登。南北朝時謝安之後，曾入瓦崗寨，後出家為道士，在唐初甚負盛名。）

　　「多謝你家將軍美意，今日之恩，我齊郡子弟必將有所回報！」秦叔寶從座位上站起身，拱手還了一個平揖。他的臉有些紅，昨日為了避免更大的損失，他沒有檢視戰場就下令大夥撤離。今天對手卻將所有傷號救下後給禮送而還，這種行為與其說是大度，不如說是在示威。

　　「秦督尉莫要客氣，這回我瓦崗軍受人之託前來救援同伴，得罪之處，實屬於不得已！」謝映登笑了笑，回答。他身穿一襲藍衫，頭頂一個儒冠，比起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山賊，這身打扮看上去更像一個四處遊學的書生。特別是在笑起來之後，陽光一下子寫了滿臉，連大帳中的緊張氣氛都被瞬間沖淡了三分。

　　「此人好像在哪裡見過！」望著對方那副灑脫的笑臉，旭子心中暗道。翻遍記憶所有角落，他知道自己不曾遇到這麼年輕的一個朋友。對方看上去太年輕，甚至比自己還小許多。但那笑容卻似曾相識，特別是偶爾之間流露出來的自信，彷彿很久以前就曾在自己身邊一樣。

　　「謝將軍哪裡話來，久聞瓦崗軍乃天下至銳，我等能當面討教，實乃人生大幸！」秦叔寶微笑著落座，彷彿堂下站的是一位多年不見的故交。瓦崗軍是他出道以來遇到的最強勁敵手，昨天在沙場上雙方難分勝負，今天在口舌之爭上，他亦不想落後別人半分。

　　「秦督尉客氣了。瓦崗軍不過是一夥沒了活路的苦人，情急拼命而已，怎稱得起精銳二字。倒是督尉麾下的騎兵，真可謂無堅不摧，當者披靡。」謝映登又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肢體動作和口中的話語都透著一股子謙虛。

　　「謝將軍過謙了。昨日之戰，我齊郡子弟未佔絲毫上風。貴軍進退有度，秦某甚是佩服！」秦叔寶擺了擺手，舉止大度、沉穩，宛如一個好客的主人。對方來自己軍營的目的絕不是為了說幾句沒味道的客氣話，只是來人不肯直奔主題，他也不得不以靜制動。

　　「真是無聊至極！」羅士信心中暗罵。他最不喜歡聽的，就是這些沒滋味的廢話。要戰便戰，兩軍身為仇敵，卻婆婆媽媽，囉囉嗦嗦個沒完，如果仗都這麼打，還不如回家去抱女人。

　　好在謝映登也不想浪費太多時間，語音一轉後，他的話聽起來便不再像先前那般入耳。特別是在羅士信等人的耳朵裡，那些話簡直可用「恬不知恥」四個字來形容。

　　「既然你我兩家勝負難分，秦督尉何不讓開一條道路，放我等下山遠遁？」謝映登微笑著提議，彷彿在跟對方做一筆微不足道的買賣。

　　「將軍好意我等心領。但職責所在，我等不敢因私而廢公。」秦叔寶坐直身體，冷冰冰地回答。這是他今天聽到的最大笑話，一夥山賊居然前來和官軍談判，並且擺出一副施捨的姿態。

　　「秦將軍不愛惜家鄉子弟性命麼？山上之人早已被你逐出了齊郡，將軍威名已立，又何必趕盡殺絕？」謝映登彷彿早料到秦叔寶會給自己一個否定的回答，不慌不忙地又補充了一句。

　　「來人，取五百吊錢，用車裝了給謝將軍帶回去，算作給弟兄們的贖命之資。」秦叔寶揮揮手，命令。他知道謝映登在說什麼，誰叫自己剛才說過要給與對方回報來！但回報的方式有很多種，絕不意味著出賣手中職責。

　　「秦督尉且慢！」謝映登伸手，攔住了領命出門的親兵。「我瓦崗軍不是綁票求財的山賊，既然把被俘的齊郡豪傑送回，本來就沒想要什麼贖金。今日之言，是對你我雙方都有好處的建議，還望將軍三思！」

　　「我看不出好處在哪裡，你等是賊，我們是官兵。賊綁人求贖，順理成章。官兵上山捉賊，天經地義！」獨孤林越眾而出，傲然喝道。

　　「那可未必。這世道，所謂官和賊，只不過一個搶劫時拿的是大印，一個搶劫時拿的是刀槍罷了！」使者看了看獨孤林的臉色，笑嘻嘻一句回應，將其噎了一哆嗦。

　　「賊子無禮，你等真有本事，咱們刀槍上見高低罷了，休要在此賣嘴！」羅士信見獨孤林一句話就被對方頂了回來，再也按捺不住，衝上前欲揪對方脖領子痛打。使者謝映登雖然穿了一身書生衣冠，手腳上動作卻非常俐落。身體向後退了半步，微微打了個轉，已經脫離了羅士信的掌握。

　　「能領教羅將軍武藝，當然是好。」他雙拳身前緊抱，看上去在施禮，實際上卻用雙手的動作將羅士信繼續抓過來的手臂推歪到一邊，「但兩軍交戰，殺敵三千，自損至少八百。即使這回諸位將我等趕盡殺絕了，不出半年，齊郡周邊又是四處烽煙！」

　　「士信莫傷了客人！」秦叔寶低聲喝了一句。與昨天兩軍交戰時一樣，今天的文鬥，自己一方依舊沒佔據上風。這讓他感覺到懊惱異常。只是瓦崗軍裡怎麼出了這麼多少年英豪，昨日的那名主將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而今天這名說客頂多十六、七歲！

　　「哼！」羅士信鼻孔裡發出了聲冷哼，悻悻退到一旁。如果對方不是打著使者的旗號，他恨不得將其一拳打扁。不過這恐怕要費一番功夫，此人進退之間步伐輕靈灑脫，三招五式之間很難將其拿下。

　　「謝將軍請回吧。我等既拿朝廷一份俸祿，自當盡力而為。至於半年後如何，實非我等武夫所能預料！」秦叔寶喝退了羅士信後，起身向使者拱手。

　　「在下不妨坦誠地說一句，朝廷照這樣玩下去，四野的流寇只會越來越多，而你齊郡精銳打一次便少一次！」謝映登搖頭，臉上依舊帶著微笑。

　　「齊郡精銳越打越少，但天下盜賊卻只會更多！」這句話如驚雷般一直劈到眾將的心底。特別是秦叔寶，最近幾年匪越剿越多的事實是他親眼所見。當初，自己如羅士信這般年輕的時候，整天閒在衙門百無聊賴。現在一年時間有大半年在打仗，臨到年根底下想休息，害得看賊寇們開不開心。想到這兒，他身體沒來由地一軟，差點答應了對方的要求。「你瓦崗軍能保證這些人再不來齊郡周邊？」秦叔寶茫然地問，話出口後，他立刻明白自己犯了大錯，將目光轉向李旭，改口說道：「你保證不了，況且這些人在北海郡犯下的罪孽百死莫贖，我今天放他們走，將朝廷的法度置於何處？」

　　「請秦督尉三思！」謝映登向秦叔寶抱拳，然後很自然地將身體轉向了李旭，「也請李郎將三思，我家徐軍師說，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與齊郡英豪再交手！」

　　「我也不想和懋功兄再交手，但老天如此弄人，我又有什麼選擇！」李旭聽見自己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狂喊。他覺得嘴巴苦苦的，彷彿吃了黃蓮般難受。昨天在兩軍對陣時，他就認出了對方主將是自己的生死兄弟徐大眼。今天謝映登看似不經意，實際上刻意提起的徐軍師，更使得他確認了對方的身分。

　　可那又如何，秦叔寶顧忌自己的朝廷將軍身分，所以不敢輕易與瓦崗軍交易。難道自己就不在乎周圍洶洶目光麼？所謂造化弄人，一致於斯。大眼當日志願是成為士族，自己的志願不過是平安做個小販。結果，想做小販的做了朝廷的二等伯，如假保換的士族。而想做士族的，卻做了聚嘯山林的大王！

　　「瓦崗軍在齊魯並無劣行，看在今天送弟兄們歸來的情面上，如果他們自己走，我建議秦督尉放他們一條生路！」旭子向秦叔寶抱了抱拳，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建議。沒有人能看出他眼中的絕望，他把一切都藏進了心底。「如果齊國遠的牛山盜也想渾水摸魚，煩勞謝將軍回去轉告你家軍師一句。」他轉過頭，向謝映登深施一禮，「李某和眾弟兄身負保境安民之責，不得不捨命相攔。」

　　「這個李仲堅，何必把話說死！」秦叔寶沒想到李旭居然開口就拒絕了對方的建議。如果是羅士信和獨孤林說出這樣的話還很好理解。因為二人一個是狠，一個傲，都不是懂得權衡輕重的主兒。但李仲堅平素給人的感覺分明是個心慈手軟的，怎麼此刻偏偏又狠辣了起來！

　　正懊惱間，又聽那使者愕然驚問：「李將軍真的一點不念，不念今日之情麼？」

　　「公義私恩不可兩全，望謝將軍見諒！」李旭嘆息著回答，彷彿跟謝映登神交以久。

　　「憑你齊郡兵馬，攔我瓦崗軍肯定是攔不住的！」謝映登四下看了看，連連搖頭。

　　「不試試，又怎麼知道！」李旭也跟著搖頭，笑容突然變得很輕鬆，彷彿甩開了千斤重擔。

　　發覺是跟徐大眼交手，未戰，他早已經怯了三分。但那是昨天的事，壓抑了一夜後，現在他突然想明白了，既然命中注定二人要以這種方式重逢，與其一味地逃避，不如放手去搏一搏。無論輸贏，都不負昔日一道論兵之誼。

　　「對，要打就打了，囉嗦那麼多作甚！」羅士信發覺李旭越來越對自己胃口，迫不及待地在一邊幫腔。

　　「謝頭領還是把錢帶回去吧，否則，豈不是空手而歸！」獨孤林不開口便罷，開口便是一句嘲諷。

　　「回去轉告山上各位豪傑，我等在此山出口恭候各位大駕！」秦叔寶見幾位將領心意已決，也只好順從眾意。從帥案後走出來，親自送客。

　　「也好，改日再度討教諸位將軍手段！」謝映登眉毛向上輕輕跳了跳，語調中一句有了幾分火氣，舉止卻依舊彬彬有禮。臨出軍帳，他回過頭，彷彿不經意間又追問了一句，「昨日陣上見李將軍刀法敏捷，不知師從哪位英雄？」

　　「喔，是一位隱居塞外的豪傑，名字我沒有問！」李旭眼前剎那間閃出一副面孔，他終於明白自己看謝映登為何如此眼熟了，原來此人是江南謝家的子孫啊。記得剛入軍中時，唐公李淵和劉弘基已經為自己準備好了師承的答案，此刻，剛好派上用場。

　　在眾人狐疑的目光中，旭子笑著補充。「他給人磨鏡為生，所以被周圍百姓稱為磨鏡老人！謝頭領若有機會出塞，長城外八百里，弱洛水與太彌河之間，自有他的蹤影！」

第四章　故人

　　送走了使者，秦叔寶坐在帥案上開始抱怨。「你們這些人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本來可以見好就收的，非要打。嘿嘿，瓦崗軍和山上流寇混在一處，戰鬥力未必加倍。咱們齊郡、北海兩地兵馬加在一起戰鬥力就比人家強了？大夥當初不過是為了報家鄉被人洗劫之仇，眼下從北海都殺到魯郡來了，想必早已人困馬乏得緊！唉！」

　　想想剛才自己忽然之間的小心思，秦叔寶就覺得臉紅。他忽然覺得很後悔，後悔自己當時沒有鼓起勇氣承擔責任。如果不是怕李旭這個朝廷來的將領不滿，他肯定會答應瓦崗軍的要求。兵法云：「窮寇莫追」。為了些許殘廢多犧牲弟兄們的性命實在不合算。

　　北海郡的萬餘郡兵全是秦叔寶等人臨時徵召的，大多數人入伍不過是為了混那兩百斤米。還有一部分青壯提刀上陣的目的是為了給被流寇害死的家人報仇。因此，這萬餘兵馬戰鬥力並不比流寇強悍。秦叔寶說話喜歡留一些餘地，所以只說大夥勞累，不提其他。北海郡郡丞吳麒卻不需要顧忌那麼多，向上拱了拱手，他借著秦叔寶的話茬說道：「恐怕大夥心中的恨意早就沒那麼濃。秦督尉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如果我們不打一打就把賊兵放過去，萬一被朝廷知道，恐怕在座諸位都脫不了干係！」

　　吳麒原本是北海縣的縣尉，郭方預和秦君弘兩賊帶著十萬流寇席捲北海，半個月內連下四城。北海郡的郡守、郡丞和幾個大縣的縣令、縣尉都戰死了，眼下朝廷裡沒人願意到戰亂之所就職，所以郡丞的職位就便宜了他。

　　「疆場廝殺，我北海子弟肯定不是瓦崗軍對手。這點，秦督尉不提，我也得承認！」四下環視一周，吳麒繼續說道。「但如果死守著寨子不出，大夥估計還能耗不少時候。至於能不能把山上的人全餓死，吳某就不得而知了！」

　　「怕是瓦崗軍不會硬向外闖。那個姓徐的傢伙用兵很陰險，如果他玩一些什麼花樣出來，大夥很麻煩！」秦叔寶連連搖頭，否決了吳麒提出的死守大營的戰術。因為麾下士卒的來源不同，所以他與對方的觀點很難取得一致。吳麒所部兵馬並未經過什麼訓練，武器也是從戰利品堆中刨出來的，所以他不太在乎損失多少弟兄。秦叔寶麾下的這些弟兄卻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整個齊郡郡兵的精華所在。這樣的老兵死一個少一個，再像昨日那樣一次戰損兩百多，甭說秦叔寶，就是張須陀本人也承受不起。

　　「如果不想和瓦崗軍硬磕，咱們不妨把大路給他讓開！反正下山的路不止這一條，只是這一條最適合大撥兵馬通行罷了！」相比之下，決定與敵軍交鋒後，旭子的心態反而最安寧。他不像羅士信，那傢伙一提打仗就腦門就開始發熱，眼下正興奮得擦拳摩掌。他也不像秦叔寶，心裡老是權衡著手中有多少家當。既然決定作戰了就全力以赴，這是他的全部想法。如果自己這一方表現太弱了，旭子覺得非但齊郡父老不會滿意，深山之中的徐懋功也會覺得興趣索然。

　　「你是說放他們過去，然後尾隨追殺！不過敵將心思縝密的很，他定然會有所防備。」秦叔寶站起來，走到李旭身邊追問。他喜歡這個時候的旭子，鎮定自信，身上幾乎沒有半點平素表現出來的懦弱。

　　「負責斷後的肯定是瓦崗軍，齊國遠逃出了生天，未必肯回來相救。咱們萬餘大軍壓上去，剛好替小張報昨天的仇。奶奶的，那幫傢伙假仁假義，把傷號給咱們送了回來，鎧甲兵器卻全給貪了。」羅士信湊上前，興致勃勃地建議。比起鎧甲兵器，他更在乎的其實是麾下校尉張江，此人被瓦崗軍頭目一個照面打下了馬，雖然僥倖沒被戰馬踩死，但不趴上個大半年估計起不了床。一身不錯的鎧甲還有胯下戰馬也被瓦崗軍扒雞毛一樣扒了去，沒二十幾吊實在的肉好置辦不回來。

　　「要說戰場上殺人，誰也沒你羅士信殺得多。」秦叔寶苦笑著搖頭，「沙場上的恩怨，又怎能算得清楚。你不要亂打岔，還是想個妥貼的辦法才是正經！」

　　「只要力量足夠，就陰謀詭計沒什麼用！」羅士信悻悻地回了一句。他是個信奉實力至上的人，素來不信兵行奇詭這一套。所謂鐵錐砸雞蛋，如果不幸站在雞蛋那一方，縱使諸葛亮重生，也是滿地灑蛋黃蛋清的份。如果雙方都是鐵錘，則乾脆碰個痛快。先撐不住那方先趴下，後趴下的大獲全勝。

　　「如果我們讓開大路，瓦崗軍八成會留下斷後。到時候大夥全軍壓上前，也未必能留下他們！」李旭點點頭，同意秦叔寶的分析。在座眾人中，只有他一個對敵軍主帥的脾氣秉性最瞭解。可他偏偏不能將彼此之間的過往交情說出來，只能順著眾人的意思，把自己想到的戰術一點一點向外倒。

　　秦叔寶不願與瓦崗軍硬磕，旭子非常高興能看到他這麼想。若單純論武力，自己這一方幾個人加起來未必輸給瓦崗軍的程知節、單雄信、謝映登和徐懋功。特別是秦叔寶，恐怕真正實力比程知節還要高一籌。但論謀略，自己這一方卻未必及對手高明。羅士信和獨孤林都不是喜歡詭道，秦叔寶用兵謹慎，厚重，但也主要是以正兵為主。而徐懋功從來不喜歡跟別人正面一決勝負，今天來的那名使者謝映登，恐怕也是個喜歡弄詭計的傢伙。

　　「總不能這樣放了他們！」獨孤林聳聳肩膀，插了一句。

　　「重木，聽仲堅把話說完！」秦叔寶低聲吩咐。李旭說的話甚合他的意思，其中的謀劃，秦叔寶也隱約猜到了些。毫無疑問，那應該是個好主意。

　　「但如果大夥不壓上，瓦崗軍定然會想到我們可能去截殺齊國遠。萬一他捨命迴護，我等還是一無所得！」李旭想了想，繼續替大夥綢繆。他沒有把握能戰敗徐懋功，所以他乾脆不作擊敗徐懋功的打算。瓦崗軍沒在齊郡附近犯什麼罪，郡兵們也犯不著再去和他們拼一次命。

　　「所以，我以為，咱們讓開大路，放敵軍出山。然後一支兵馬由士信帶領，從後邊追上去，無論誰斷後，都跟他拼上一場！」

　　「這符合我的脾氣，仲堅兄，我支持你！」羅士信聽李旭第一步動作就用上了自己，立刻高興得眉飛色舞。

　　「不過，你不能帶咱們齊郡的兵，而是和玉麟兄一道，領著北海郡的一萬大軍追殺。不能上敵人的當，能打就打，輸贏無所謂！」李旭看了看羅士信，笑著把話補充完整。

　　「那還打個什麼勁兒！」羅士信一聽讓自己帶著萬餘新丁去和瓦崗軍糾纏，立刻如霜打了茄子般，蔫了。站在他身邊的吳麒吳玉麟的頭耷拉得比他還低，心中暗自數落李旭不仗義。「哦，你捨不得齊郡子弟去拼命，我北海子弟就是白揀來的。」但這話他敢想不敢說，李旭是朝廷的二等伯，武牙郎將，雖然級別比他這個郡丞低，但說話的分量卻遠比他這個新上任的郡丞來得重。況且此番出兵是齊郡為北海郡幫忙，所以心中縱然有一萬個不願意，他也沒有退縮的道理。

　　「吳大人放心，只要你們能纏住瓦崗軍兩個時辰，無論採用什麼辦法，這仗咱們就贏定了！」秦叔寶看出了一些端倪，走上前，拍了拍吳麒的肩膀，笑著安慰道。不需要李旭再多解釋了，他已經完全瞭解了此計的精要，並且打心眼裡贊成旭子的安排。

　　瓦崗軍主將不傻，他不會將一支精兵打散後和齊國遠麾下那群驚弓之鳥混在一起找死。為了完成救援齊國遠等人的任務，只要離開岱山範圍，他肯定會親領精銳斷後，並且說不定會安排下什麼陷阱讓追兵去跳。羅士信領北海郡兵追上去，戰敗的可能在十之八九。

　　但這是以我之下駟敵彼之上駟之策。通常情況下，兩條腿的人無論如何跑不過四條腿的戰馬。在瓦崗軍與北海郡兵糾纏的同時，齊郡兵馬快速繞過戰場，去截殺齊國遠帶領的牛山群盜。那幫傢伙本來就已經被打殘了，全憑一口氣在山上支撐著，一旦脫離險地，肯定沒人再肯力戰。對付這種驚弓之鳥，七百騎兵綽綽有餘。

　　當然，如果齊國遠麾下兵馬突然變成了一支能日行百里的精銳之師，這條計策肯定會失敗。但如果齊國遠麾下的牛山群盜有一點精銳之師的潛質，他們也不會被大夥從北海一路追著趕到魯郡來。

　　「就按仲堅說得辦，我把具裝甲騎的鎧甲和具裝都扒下來，留給士信和玉麟，既然下了本錢，咱們索性一次把本錢下足。」秦叔寶大手互拍，毅然做出決定，「咱們再核計核計，把細節落實好，別讓人看出破綻來。我一會再給山上送一封信，說我答應瓦崗軍的建議，讓開魯郡這邊的下山之路。但他們得保證，齊國遠等人日後別再踏入齊郡和北海半步！」

　　轉過頭，他把目光看向滿臉不情願的羅士信，「你要有本事直接擊潰瓦崗軍，我也不攔著。但具裝和鐵甲一副也不能丟，北海郡的損失也不能太大！」

　　「叔寶兄，你這不是欺負人麼，你！」羅士信大聲抗議。

　　「欺負的就是你這不愛動心思的。為將者，怎能天天只想著一個人痛快！」秦叔寶笑著捶了羅士信肩膀一拳，羅士信順勢後退幾步，捂著膀子蹲在了地上。「我的膀子，哎呀，我的膀子被你捶傷了，這幾天提不起槊來！」他大聲哀鳴，沒有博來大夥半點同情，卻只惹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眾人笑鬧夠了，秦叔寶提筆給瓦崗軍寫了一封信，表明了準備放山上群寇離開的意願。他在信中聲稱，這樣做不是屈服於瓦崗軍的兵威，而是感念瓦崗軍將被俘齊郡子弟送回來的恩德。但瓦崗軍必須保證，齊國遠等人此生不再踏入齊、北海兩郡半步，否則，人神共棄，天打雷劈。

　　然後，秦叔寶命令全軍拔營，讓開岱山通往魯郡的大路口。至於岱山另一側的齊郡，大夥不需要為它擔心。眼下春忙已經結束，郡兵陸續歸營。有張須陀大人坐鎮，賊寇輕易沒膽子去捋虎鬚。

　　「你這番鬼話連我都騙不過，瓦崗軍會相信？」羅士信不甘心，繼續秦叔寶的做法質疑。

　　「無論我說什麼，瓦崗軍都不會信。但他必須盡快離開岱山。你沒發現麼，這支軍隊也是匆匆趕來，幾乎沒帶什麼輜重！」秦叔寶搖頭，笑著解釋。

　　※※※

　　當夜，具裝甲騎除去笨重的鎧甲和鐵具裝，與輕騎兵一道悄悄離開軍營，去博城北側十五里的岱寧村埋伏。那裡是秦漢時期皇帝登山封禪的館驛，也是進出岱山的重要補給點，人丁曾經非常興旺。但近幾年朝廷徵斂不休，再加上地方土匪橫行，附近的百姓們活不下去，紛紛逃難他鄉，整個村子也就敗落下來。

　　郡兵們迅速控制住整個村子，將僅剩的二十幾口老弱病殘趕進村東頭的祠堂裡。「奉皇上之命在此剿匪，請父老鄉親們暫且委屈一下。等仗打完了，我們立刻放大夥出來！」李旭一邊命人圍住祠堂，一邊向驚惶失措的百姓們解釋。這些人個個面帶菜色，看上去十分可憐。如果不是腿腳已經不俐落了，恐怕他們也不會留在此兵火連綿之地。

　　「軍，軍爺，能給口吃的麼？您老為俺們好，俺們心裡頭都清楚。但俺們這些日子吃得都是野菜，不扛餓啊！」早已習慣了被人驅來趕去的百姓們不做任何抱怨，唯一的要求是軍爺們能分點糧食讓他們添飽肚子，免得大夥在祠堂裡蹲時間過長，一不留神就餓沒了氣。

　　李旭揮了揮手，命人抬來了一袋子米，兩大塊乾肉。四周恐慌的眼神立刻變成了狂喜。軍爺們還沒發話，他們不敢上前碰那些食物。但一個個脖子都直了起來，喉嚨節上下直動。

　　「哪位是族長，把這些吃食給大夥分了吧。慢慢吃，等打完了仗，我們還會給大夥留些米糧。」旭子嘆了口氣，低聲命令。

　　「大善人啊，您老是大善人啊！你老請留下名字，我等一定會給您老立長生牌位，初一十五，香火不斷。」百姓們在一位老者的帶領下跪地，舉手齊眉。旭子不敢受年長者的大禮，側著身子快步走開。走得老遠了，還能聽見祠堂裡的歌功頌德聲。

　　「大善人啊，諸位都是大善人啊……」一句句發自內心的稱頌聲聽起來令人心酸。「我是善人麼？」旭子苦笑著看自己的手，那雙被刀柄磨粗了的手不知道已經殺過多少人，幾根掌紋在火光中看上去都呈暗紅色。「那些人都是罪有應得！」他常常這樣自我安慰。但謝映登當日說得話卻如晴天霹靂，「朝廷照這樣玩下去，四野的流寇只會越來越多！」

　　一個「玩」字，用得貼切無比。站在民間角度看，朝廷的的確確是在玩這片土地啊。一條條政令猶如兒戲，一種種捐稅花樣不斷。百官們做事時只想著自己的家族，對民間的疾苦充耳不聞。包括後兩次東征，雖然旭子一心想在軍中立功，但如果換一個角度看，這兩次傾盡舉國之力的東征的確不合時宜，甚至可以用「胡鬧」二字來形容。

　　「我怎麼突然變得這樣大逆不道了！」李旭偷偷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迫使自己收起那些胡思亂想。自從昨天起，他心裡就亂哄哄的，所有思緒就像麻繩一樣交織纏繞。一會兒想的是拜將封侯，另一會想的就是腳下的累累白骨。甚至連從不離身的黑刀，旭子隱隱地都覺得自己鼻孔裡能聞到其上的血腥氣。

　　他想過擊敗徐大眼後，如果保住朋友一條性命。又想過被徐大眼擊敗，然後壯烈地以身殉國。還想過兩個人在萬馬軍中相遇，一個提起長槊，一個舉起刀。想著，想著，就渾身乏力，整個人提不起半點精神。

　　旭子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麼了，也沒有人能夠分享他的心事。如果此時他還有一個劉弘基那樣的朋友在身邊指點，或者武士彠那樣的得力幫手在旁邊提醒，後者肯定會告訴他，這一切困惑都是因為他再次遇到了徐大眼。

　　徐大眼做了流寇，並且是所有流寇中戰鬥力最強的瓦崗軍軍師。旭子因為過度震驚，以至於他自己被這種震驚所麻木。他沒有意識到，當年北行時兩個少年說過的那些理想，那些美夢，在徐大眼再度出現的那一刻已經如瓷器般碎裂。

　　夢碎後的一刻總是最迷茫，特別是有些人早已經過了做夢的年齡，卻一直沉浸在夢中不願醒來。

　　「叔寶兄，你說咱們這次千里討賊，過後朝廷會給什麼獎賞！」作著封侯夢的人永遠不止是李旭一個，夜深難眠的時候，張元備悄悄地問。

　　「不好說，按往年規矩，斬首三級，可策勳一轉。」秦叔寶看了看李旭和獨孤林，謹慎地回答，「可最近兩年流寇太多，估計朝廷一時也封賞不過來！」

　　「是啊，我爹總是說，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可弟兄們辛辛苦苦轉戰千里……」張元備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掩飾不住內心的失望。這是他第一次隨軍出征，跟著弟兄們一道先後擊潰了流寇十萬餘眾，斬首超過兩萬級。這些首級平均到每個人頭上，即使是一名小兵都足夠策勳三轉。像張元備這樣身為校尉一級的軍官，策勳七、八轉應該沒任何問題。如果朝廷不失信的話，很快他就能升到督尉，品級幾乎與自己的父親張須陀比肩。

　　「唉，朝廷。其實皇上還是很體諒大夥的，就是底下權奸太多，我估計地方上流寇橫行的事情，陛下根本就不知道！」獨孤林接過話頭，大聲說道。他是主動請纓來齊郡協助地方剿匪的，自來到齊郡後就再沒回過家。跟大夥在一起混得時間長了，彼此之間已經沒有了什麼隔閡。但有人提及朝廷錯處時，他依舊忍不住要出言為心中的聖地辯護幾句。

　　眾人不太相信這個答案，把目光紛紛轉向李旭。旭子是除獨孤林之外第二個來自朝廷的人，曾經跟皇帝陛下接觸過，說話相對來說比較可信。「也許皇上，皇上也有他的難處吧。我這幾年一直忙著打仗，朝廷裡的事情，其實不太清楚！」旭子在眾人的目光中苦苦掙扎，無論心裡怎麼腹誹，在外人面前，他無法說出任何一句對楊廣的壞話。

　　「畢竟他對我有知遇之恩啊！」旭子低下頭，心情像作賊被捉了一般難受。胡亂聽大夥議論了一會兒，他找了個藉口退出了人群。流寇沒有這麼快趕到眼前，今夜，他還有足夠的時間處理一下身上的傷。

　　第二天上午辰時二刻，斥候將流寇已經下山的消息送到了岱寧。果然不出旭子所料，瓦崗軍主動留下來斷後，齊國遠、魯威、李老香三股亂匪混在一處，先行撤退。兩支兵馬相距不到十里，彼此呼應。一方有難，另一方可以快速進行支援。

　　「羅士信呢，羅督尉準備什麼時候出擊！」秦叔寶啞著嗓子問。昨夜他顯然睡得不是很好，兩隻眼睛周圍青了一片。站在他旁邊的獨孤林、張元備等人看上去也很疲憊，年輕的面孔上隱約帶著風霜之色。

　　「羅督尉已經繞路趕了上去，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今日巳時左右他會與瓦崗軍接觸。按照流寇目前的行軍速度，那個時候齊國遠等人剛好到達岱寧附近！」負責傳遞消息的斥候隊正段凱口齒很俐落，幾句話便將敵我雙方的情況概括了個清楚。

　　「瓦崗軍呢，你過來路上，可曾發現瓦崗軍的斥候？」秦叔寶依然不放心，大聲追問。到目前為止，一切情況都按自己一方的預計在演變，這個結果過於順利，反而令人心中生疑。

　　「沒發現，下山之前，他們曾派人試探我軍動靜。下山之後，我們留在暗中監視的弟兄就沒發現任何異常情況！」段凱擦了把額頭上的汗，非常肯定地回答。

　　「告訴弟兄們巳時之前收拾好馬匹兵刃，咱們在此地外歡迎齊國遠！」秦叔寶想了想，命令。

　　如果段凱所彙報的情況沒有誤差，瓦崗軍到目前為止還沒發現有一支騎兵已經埋伏到了他們前面。羅士信那邊與瓦崗軍開戰後，眾流寇的注意力將會全部被他所部一萬兵馬吸引。那時候，埋伏在村子中的騎兵就成了一群伺機而動的蒼狼，隨時可以跳出去將驚惶失措的獵物撲殺。

　　秦叔寶可以預見，本次獵殺行動將非常完美。「但這幫傢伙會不會是誘餌呢？」猛然，他心中湧起了一個怪異的想法。這個想法是如此的恐怖，以至於他本人都被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瞬間變得雪白。

　　可此刻計畫已經進行了大半，一切無法挽回。

　　※※※

　　望著前方越走越快的友軍，徐懋功的雙眼猛然瞇成了一條線。「映登，你去敵營時，點明了咱們之所以前來救援了是因為受人之託麼？」他沉著臉，低聲追問。話語裡彷彿帶著一道看不見的寒氣，凍得人在初夏時分仍想打冷顫。

　　「我跟他們說得非常清楚，瓦崗軍無意與齊郡精銳為敵。」謝映登想了想，極為鄭重地回答。

　　「為這幫王八蛋死了那麼多弟兄，真他娘的不值得！」單雄信重重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罵道。顯然，與友軍在山上相處這段時間內，大夥彼此之間鬧得並不愉快，以至於一道下了山，卻各自懷上了各自的心思。

　　「奶奶的，這幫傢伙，一點戰鬥力都沒有，居然好意思分咱們的軍糧！」程知節對友軍也是一肚子不滿，罵罵咧咧地數落，「翟大當家也是昏了頭，居然被李密那廝說動了，派咱們千里迢迢地來救這種劣貨！」

　　「我看李密那傢伙心術不正！說話時裝腔作勢得很，真正幹活，手底下又沒有章程！」謝映登也不喜歡李密，在一旁氣哼哼地補充。

　　這次瓦崗軍冒險穿過東平和魯郡，在荒野中潛行三百里趕到岱山救援被困者，皆是因為大當家翟讓被李密的花言巧語所打動。這個把楊玄感忽悠死了的傢伙不負其一張大嘴巴，胡扯幾句天下大勢，就令翟讓將其視為左膀右臂。如果不是徐懋功一再阻止，瓦崗軍這次幾乎要傾盡全部家底東進。真的那樣的話，估計大夥的下場未必比齊國遠等人好到哪裡去。

　　「咱們瓦崗軍如果想在亂世中擁有一席之地，就必須示恩義於四方豪傑。這一點上，咱們翟大當家做得並沒有錯。況且李密那廝交遊廣泛，招他入夥，的確可以壯大咱們的聲威！」徐懋功搖搖頭，制止了大夥的抱怨。這趟救援任務是賠本買賣，當日與齊郡精銳一交手，他已經發現了最終結果。「眼下咱們需要考慮的是如何把自己人平安地帶出去，而不是抱怨當初的決定。秦叔寶和我那個好兄弟二人都不是善茬，他們說放咱們出山，可沒說不在路上截殺！」

　　眾將領都不吭聲了，秦叔寶和李仲堅二人的武藝他們都已經領教過。瓦崗山上幾位豪傑平素自詡沒遇到過敵手，那天較量過之後，才發覺傳說中的秦叔寶和李仲堅並非浪得虛名。更令人敬佩的是二人行事狠辣果斷，當發覺戰場情況對自己一方不利後旋即撤退，一點都不拖泥帶水。並且在一退一進之間，讓瓦崗軍背上了一個大包袱。

　　「老徐，該怎麼辦你就言語。大夥都是生死弟兄，別兜來兜去繞圈子！」程知節想來想去卻想不出個穩妥主意，甕聲甕氣地說道。

　　徐懋功側過頭看了看程知節，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個會心的微笑。他知道程知節肚子裡又在冒壞水，笑了笑，命令：「讓大夥放慢腳步，和前面的人把距離拉得再大些。人家想甩開咱們了，咱不能死皮賴臉地跟著！」

　　「是！」眾人笑著答應，分頭去約束弟兄。徐懋功再次將頭轉向程知節，於馬背上抱了抱拳，說道：「咬金兄，懋功有一事相託！」

　　二人年齡相差不大，平素交情頗深。猛然間聽到徐懋功突然以上瓦崗山之前的名字相稱，程知節吃了一驚，咧了咧嘴巴，傻笑著回答道：「又想讓我送死了是不，老程不幹。刀劍無眼，你嫂子剛剛給我生了胖小子，我抱還沒抱夠呢！」

　　「咬金兄，這次必須你出馬。雄信腿上有傷，恐怕擔當不起來。其他人，包括我在內，武藝都不是秦叔寶的對手！」徐懋功四下看了看，焦急地解釋。

　　「你是不想與你那兄弟刀兵相向吧。放心，此刻他也一定想辦法躲著你。」程知節彷彿天下就沒自己不明白的道理般，笑著安慰。

　　「咬金兄說得有道理，但我得以防萬一。如果我預料不錯，一會應該有追兵從後面殺上來。麻煩咬金兄帶一票弟兄探探他們的虛實，然後咱們才能決定下一步動作！」

　　「哎喲，你什麼時候居然變得如此小心！難道姓李的真的和你一樣從娘胎裡就開始學兵法麼？」程咬金見徐懋功一臉鄭重，故作驚詫地問。

　　「他十四歲時才開始正式練武，咬金兄跟他交過手，應該知道他的武藝怎麼樣！」徐懋功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憂心忡忡地回答。

　　「這小子倒是學得夠快！照這樣下去，過兩年，我老程見了他都得躲著走！」程咬金想了想，評價。「也罷，老程就給你當這塊試金石。想怎麼打，你儘管安排。」

　　「一會兒有敵軍追擊，你就全力殺進去。如果碰到是秦叔寶和他麾下的騎兵，別戀戰，快速返回本陣。如果沒看見秦叔寶和他麾下的精騎，你就一直向裡殺，直到砍翻對方中軍帥旗為止！我會在你身後接應！絕不讓你獨自冒險！」

　　「嚇，這趟買賣可不容易做！」程咬金搖頭晃腦地說道。很快，他便停止了繼續跟徐懋功扯皮。遠方的天空中有大隊的飛鳥掠過，碧藍的天空下，是大隊的官軍。

　　「來人，向前面的友軍求援！」徐懋功大聲命令。

　　一匹接一匹快馬迅速跑出去，馬背上的士兵高舉牛角號，將後隊遇襲擊的消息傳向遠方。

　　這種特製的牛角號吹出來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平原上，五里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傳令兵只要跑出半炷香時間，就能喚起已經遠去的友軍的注意。

　　令他們失望的是，十里外的友軍沒做任何回應。非但如此，他們聞聽角聲後，不約而同地加快了逃命的步伐。

　　「官軍果然沒安好心。」當聽到斷後者受到攻擊的時候，齊國遠幸災樂禍地想。瓦崗軍是為了營救他而來的，但這絕不代表著他齊國遠有義務回頭救援友軍。大夥在山中都餓了好些日子了，吃不飽飯怎麼有力氣和官兵拼命。況且瓦崗軍戰鬥力強悍，也許根本不需要有人救援。

　　「就是，瓦崗軍是什麼人啊，咱們回頭去救，還不是給人家添亂麼！」他身邊的魯威、李老香二人也贊同這種意見。出於對自身實力的深刻認識，大夥認為眼下第一要務還是抓緊時間離開岱山範圍。如果瓦崗軍能擋住官兵，他們自然也能夠平安脫險。如果連瓦崗軍都敗了，大夥眼巴巴趕過去，不是白白送死麼？

　　「可如果姓徐的有閃失，咱們就不能再去投奔瓦崗寨了。翟大當家那人是出了名的護短，得知咱們見死不救的話，肯定得跟大夥翻臉。」齊國遠的眼珠微微轉了半圈，吞吞吐吐地提醒。

　　「咱們本來也不能去投瓦崗。老齊你想想啊，咱們幾個麾下的兵馬跟人家瓦崗軍怎麼比，自己找個山頭，還能吃香的喝辣的圖個快活。去了瓦崗軍，論實力排坐次，咱們的位置往哪裡擺？」魯威目光「長遠」，一語點破前去投奔瓦崗寨的弊端。

　　「可咱們終究欠了人家的情！」齊國遠繼續用裝傻的方式套其他兩位大當家的話。自從徐懋功領兵入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徹底打消了去瓦崗山入夥的念頭。原來他一廂情願地以為，憑著手中三千餘弟兄，到了瓦崗山上，自己的地位頂多比翟讓大當家低一些。可殘酷的現實告訴他，麾下那三千弟兄根本與瓦崗軍沒法往一處站。這些年瓦崗軍的確沒鬧什麼大動靜，據說全山兵馬加在一處也不足兩萬。可人家那一萬多弟兄拉出來是一萬頭老虎，自己麾下這三千弟兄卻是三千頭綿羊。

　　帶著一群綿羊和老虎攀交情，齊國遠認為自己沒那個資格。所以，眼下他最大的願望是盡快找一個合適的山頭，積蓄起實力後再做其他打算。

　　「那是李密請他們前來救援的，又不是咱們派人請瓦崗軍出馬的。這人情，要欠也是李密欠的！瓦崗軍找咱們算不著！」李老香一邊踢打著馬鐙，一邊嚷嚷。他胯下是一匹瘦掉了毛的公馬，因為主人的身分高貴，所以沒被弟兄們燉了湯裹腹。但長時間的缺乏照料使得牲口體力嚴重不足，不過是稍稍加快了些速度，就「呼哧呼哧」地喘了起來，兩個前腿上汗出如漿，被髒兮兮的皮毛一襯，彷彿正在流血。

　　「那是，李大當家說得有道理。何去何從，兄弟我唯李大當家馬首是瞻！」齊國遠盯著李老香的坐騎，說道。對方胯下的戰馬是匹西域那邊過來的良種，可惜被李老香這個土包子騎糟蹋了。等出了魯郡，立刻想辦法從他手中騙過來。用精料餵上一段時間，肯定能調養出一匹上等良駒。

　　「嗨，你齊大當家也別總拿我說事兒。瓦崗軍咱們救不得，瓦崗寨我也不打算去投。至於別人怎麼幹，我從來不攔著。前面就是岱寧，過了岱寧，咱們各走各的道。」李老香也不傻，很快察覺出齊國遠話裡的陰險味道，撇著嘴回應。

　　「老李你別這麼說，咱們哪天說不定還能碰見呢不是？」齊國遠被人戳穿了心事，臉上有些訕訕的，話也說得愈發沒底氣。「我準備去東平郡巨野澤避避風頭，那地方有水有魚。也能算個福地。自從姓裴的倒了後，還沒聽說過誰在那拉杆子！二位若是不嫌棄，有空儘管來坐坐！」

　　「等你站住腳再說吧。此番如果不是為了救你，我們兩個還不至於落到這麼慘的地步！」魯威發覺原來自己是唯一的傻瓜，氣立刻不打一處來。「你姓齊的不會也讓我們找李密去討還人情吧，咱們可把話說清楚了，這回出兵救你，我們可是把老底都賠了進去！」

　　「哪裡，哪裡，等一會兒脫了險，二位當家儘管開口。要錢還是要人，能給得起的，我姓齊的絕不皺一下眉頭！」齊國遠見自己被李老香和魯威夾自在中間，趕緊用力拍打胸脯答應。

　　「好，過了岱寧，咱們就親兄弟明算賬！」魯威氣勢洶洶地敲磚釘腳。

　　「好，過了岱寧，老齊絕不再欠你們的！」齊國遠大聲答應著。目光迅速從周圍的嘍囉兵身上掃過，他開始計算三家山寨的實力。李老香麾下還剩一千多人，魯威麾下弟兄比李老香略多，也不過千五之數。論實力，眼下他齊國遠依舊是三人中的最大。「如果來一場火拼的話……」齊國遠咬著牙，笑容滿臉。忽然，他的視線被遠處的一個亮點吸引了過去。那是日光照在刀鋒上顏色，齊國遠吃了一驚，拼命瞪圓雙眼。這回，透過人馬帶起的煙塵，他看到了刺眼的刀光，無數道，躍出前方的村落，洪流般向自己衝去。

　　「官軍，官軍！」齊國遠聽見自己身邊的嘍囉們在大聲叫喊。誰也不知道官軍從哪裡冒出來的，也弄不清楚他們有多少人。迎面撲過來的煙塵遮天蔽日，從煙塵中偶爾探出來的，是霜一般的槊鋒。

　　「娘咧！」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聲，然後，流寇們就像受了驚的羊群般四下逃散。齊國遠、魯威、李老香三人大呼小叫，試圖在官軍衝到身邊之前組織起一個方陣。但沒有人聽他們的，大夥這些日子擔驚受怕，心早就散了，根本提不起一點對抗官軍的勇氣。

　　「站住，站住，誰也跑不過戰馬！」齊國遠喊得聲嘶力竭。兩條腿的人跟四條腿的戰馬比速度，三歲兒童都知道哪個更快。嘍囉兵們亂哄哄從他身邊跑過，無一人回頭。齊國遠計算的有誤，他們不需要跑過敵軍戰馬，他們只需要跑過自己的同伴。

　　「列陣，列陣啊。回頭迎戰者，每人賞五百個錢，一個女人！」魯威的激勵士氣方法獨具特色，雖然眼下他手中既沒有錢，也沒有女人。嘍囉們不肯上他的當，推倒跑得慢的同伴，踏過已經摔倒在地的袍澤，繼續瘋狂逃命。

　　「弟兄們，我李老香平素待大夥不薄咧……」李老香簡直快哭起來了，咧著大嘴抗議麾下弟兄們的負義。這個時候眼淚不值錢，每個人的命都只有一條，幾位大當家在決定不回頭救援瓦崗軍之前，應該做好有一天也被人拋棄的準備。

　　喊了幾聲得不到回應，李老香也撥轉了馬頭。一邊壓榨著坐騎的最後一絲體力，他一邊將馬背上的幾個包裹丟了下去。那都是平素捨不得交給別人代管的黃白之物，分量太沉，嚴重影響戰馬的速度。

　　負重大為減輕後，他把齊國遠和魯威二人遙遙地拋開。夏天的風在耳邊呼呼過，如果不是逃命的話，這風會吹得人非常愜意。忽然，李老香感覺到風停了，仔細再看自己的坐騎，他發現坐騎上有個沒有腦袋人，正在拼命地踢打著馬鐙。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從無頭人的身邊跑過，馬背上的漢子輕揮長刀，潑出一片紅瀑。

　　「我應該好好餵餵牠！」最後一刻，李老香懊悔地想。

　　旭子超過李老香的屍體，頭也不回，帶著身後兩百多名輕騎殺入敵軍深處。沒人能阻擋他們，雖然身邊嘍囉兵數量是他們的十倍。這就是狼與羊的差距，這一刻，他們是捕獵者，可以盡情地去獵殺。

　　獨孤林帶領一哨人馬在戰場東側衝進了敵軍，他的任務是在最短時間內橫向將敵陣擊穿。但戰鬥一開始，這個任務就失去了意義。敵軍根本就不懂得列陣反抗，沒等騎兵們衝到近前，他們已經散了。

　　張元備的任務是斜向迂迴到敵軍側後，從那裡發動致命一擊。跑到一半，流寇們已經開始逃命了。張元備發現無論怎麼迂迴，自己都不可能迂迴到敵陣側後。所以，他自作主張把迂迴攻擊的命令改成了圍堵，帶著弟兄們斜著衝過去，攔住逃得最快者的腳步。

　　三隊騎兵，如同三把鋼刀，盡情地收割著流寇的生命。如果有人腳步稍慢，下一刻，騎兵的刀鋒肯定落在他後背上。

　　沒有人考慮到給流寇憐憫，大夥必須盡快結束戰鬥。出擊之前，秦叔寶給大夥的命令是，「給敵軍製造最大的殺傷，不抓任何俘虜，讓逃走者永遠沒膽子再打北海和齊郡的主意！」

　　至於為什麼下這種絕情的命令，秦叔寶沒有對大夥做任何解釋。他的臉色青中透白，彷彿剛剛從一場大病中緩過精神。把六百多名騎兵派出去後，他自己帶領一百多弟兄堵住了大路口，如果有流寇敢向那個方向逃的話，等待他們的將是秦叔寶手中的五尺槊鋒。

　　流寇們在戰場上四處亂竄，扔掉了包裹，跑沒了鞋子，最後連手中兵器也拋下了，只顧著到處亂竄。前方傳來馬蹄聲，他們就掉頭向後。後方的人先前湧，他們就轉身向左、向右。他們不敢仔細看到底來了多少官軍，在對方剛剛出現那一瞬間，恐懼已經將他們徹底擊跨。在流寇們臆想中，四下裡都是敵人，包括田野之間的樹木有可能都是敵人的伏兵。那些戰馬是老虎，那些老虎背上的人是鬼怪，他們長著一丈多長的尖牙，每根牙齒下都滴著血。

　　羅士信手舞長槊，呼喝酣戰。他身邊的四十幾名親衛都是來自齊郡的老兵，所以這一小隊人馬與衝上來的瓦崗軍先鋒殺了個勢均力敵。但周圍的情況就不那麼樂觀了，北海郡兵都是新入伍吃糧的百姓，在自己家門口作戰時還能打起全身精神。一離開家門，戰鬥慾望立刻減少過半。此刻碰上瓦崗軍這樣強悍的對手，士氣旋即再跌三成。

　　「程知節，休走！」羅士信一槊刺死撲過來的對手，又一槊刺向領兵衝殺的敵將。這個姓程的傢伙太可惡了，帶著百餘名輕騎，硬生生從前軍殺到了中軍。更氣人的是，這百餘騎兵身上的鎧甲和胯下戰馬明顯都是從當日齊郡子弟手中搶走的，關鍵部位的標記還沒有來得及抹去。

　　「嘿嘿，俺老程就是來找你較量的。」程知節抬手撥開羅士信刺來的長槊，又快速回刺了一記。「秦叔寶不在麼？那個李仲堅也不在啊。咱軍師料事如神，這仗你們輸定了！」一邊打著，他嘴裡還一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把猛將軍羅士信氣得鼻孔生煙，兩眼冒火，恨不能一槊將他刺個對穿。

　　「嗚──嗚嗚──嗚嗚！」淒厲的號角在二人身邊響起，這次不是求援，而是進攻的號角。伴著角聲，一隊又一隊瓦崗軍殺了過來，他們利用彼此間嫺熟的配合將北海郡兵的方陣撕開一道道裂縫，緊跟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從裂縫之中跳進去，會合成團，刺蝟般將裂縫擴大成豁口。血就如噴泉般從這些豁口處飛濺而出，染紅腳下的草地。大部分都是郡兵們的，他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在敵人接連不斷的攻擊下，除了後退外，他們沒有其他任何選擇。

　　謝映登帶著一隊步卒從羅士信身邊殺了過去，頭也不回。羅士信試圖衝過去阻攔，卻被程知節帶人死死纏住。在與程知節擦身而過的瞬間，羅士信向自己身邊的友軍隊伍掃了一眼。踏看見謝映登用一根步槊撕開軍陣，所到之處擋著披靡。有一名來自北海的義勇上前拼命，被謝映登一槊刺中咽喉，當即氣絕身亡。待羅士信將馬頭撥回來時，他又看見謝映登從第三名北海子弟身上拔出滴血的槊鋒，那霜一樣的槊鋒被陽光打上一層金，邊緣處的一縷紅色分外的扎眼。

　　「老子跟你拼了！」羅士信氣急敗壞，拋下程知節，直撲謝映登。程知節卻不肯甘休，撥轉戰馬橫向殺來，人未到，兩柄斧子先後飛向羅士信馬頸。羅士信不得不一邊隔擋一邊撥馬避讓，好不容易對付完了兩柄斧子，程知節的戰馬已經衝至他身側。兩人高舉長槊，再度戰到一處。

　　這種戰術很無恥，但這種戰術卻非常有效。羅士信這個刀尖被纏住後，郡兵們訓練不足的劣勢暴露得非常明顯。得不到齊郡老兵的支援，他們不懂得如何發揮自己一方人數眾多的優勢。而那些臨時提拔起來的低級軍官除了一腔血勇外別無所長，個別地方居然出現以一人之力硬撼瓦崗軍八人戰鬥小陣的壯舉。戰場上，隊友之間的配合永遠比個人勇武更重要，幾個照面下來，勇敢的北海壯士就成了對方的刀下亡魂。而他所帶的火、隊則立刻潰散，不但阻擋不住敵軍的攻擊，反而衝亂了自家隊伍。

　　「吳玉麟，吳玉麟，整隊，整隊啊！」羅士信一邊與人拼命，一邊大喊。他把希望全部寄託在了北海郡來的同僚身上。吳玉麟是郡丞，在郡兵中威信比他大。只要對方能穩住陣腳，瓦崗軍未必能輕鬆獲勝。

　　堅持，只要堅持到秦叔寶領著騎兵殺回來，這群該死瓦崗山賊一個都跑不掉。羅士信有把握，羅士信從來不懷疑齊郡弟兄的戰鬥力。

　　敵將對戰局的把握能力卻遠在羅士信之上，派人纏住羅士信和他麾下為數不多的齊郡老兵後，他們立刻派人去攻打吳玉麟所在的中軍。吳玉麟措手不及，不得不領著親兵迎戰。敵軍主將又趁著這個機會調整戰術，分兵攻打官軍兩翼，卻不讓吳玉麟有機會發出調整應對策略的號令。

　　吳玉麟氣得兩眼血紅，咆哮著撲向眼前對手。帶領著一隊瓦崗軍與他糾纏的是名三十歲左右的壯漢，手使一把環首長刃陌刀，武藝十分嫺熟。見到吳玉麟身上出現破綻，他身子快速斜跨一步，將招式已用老的長槊避了開去，緊跟著，他一擰身，刀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閃電，直劈吳玉麟馬鞍。

　　在千鈞一髮的瞬間，吳玉麟榨出了坐騎的最後體力。忠勇的戰馬竄出了半尺，使得背上的主人避開了被劈為兩半的命運。那柄刃長七尺有餘的陌刀沒入戰馬脊背半尺有餘，可憐的畜生連慘呼聲都沒叫出，就一頭栽倒在地上。

　　吳玉麟看到翠綠色的大地迎面向自己衝去，緊跟著，無數金星開始在眼前飛舞，一股碎裂般的疼痛隨即傳遍全身。「我要死了！」他緊張得小腹一陣抽搐，卻強逼著自己睜大眼睛。他想看清楚到底誰殺死了自己，眼前金星落盡後，他看見自己的坐騎躺在身邊，背上帶著殺死牠的兇器。而那名敵軍壯漢臉色煞白，正用力在拔卡在馬骨頭中的陌刀。

　　不用任何指點，吳玉麟憑著本能撲向了敵將的雙腿。兩個人立刻倒在了一處，周圍敵我雙方的弟兄們衝過來想幫忙，卻都被對方攔住。在無數雙腿腳底下，吳玉麟抱著敵將翻滾，人血、馬血沾了滿身。他試圖用膝蓋頂對方的小腹，卻只碰到了對方的膝蓋。他用手肘砸對方的軟肋，緊跟著自己肋骨處也傳來鑽心般的痛。他用帶著鐵盔的頭撞對方的頭，被金屬的撞擊聲震得兩耳轟鳴。忽然，他看見一支扎在泥土裡的羽箭。以硬挨了對方一記肘錘為代價，吳玉麟將羽箭抓在了手裡。「去死！」他怒吼著，用箭尖插向對方的脖頸。一下，又是一下，箭桿折斷，血順著傷口噴出來，遮住他的眼睛。失去了武器的吳玉麟死死抱住對手，牢牢不放。他聽見那個漢子痛苦地呼喊，感覺到對方拼命的掙扎，感覺到掙扎力量一點點變弱，感覺到噴到臉上的血一點點減少……。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吳玉麟感覺到自己懷中的身體軟了下去。他鬆開對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看見一個血紅色的世界。

　　紅色的地，紅色的天，紅中透白，沒有任何溫暖的太陽。在紅色的天與地之間，無數紅色的人影自相殘殺。分不清誰是對手，誰是同伴。有人支持不住倒了下去，勝利者立刻踩著他的屍體，撲向下一個同類。很多人在逃，還有人在追。逃命的一方偶爾有人返身迎戰，又很快被追擊者砍成碎片。

　　背後傳來一股勁風，吳玉麟憑著本能前撲。他發覺自己趴在了一堆血肉上，用力睜眼，他看清楚身前是自己的戰馬，馬背上卡著一柄陌刀。沒等敵人再度發動攻擊，他一個翻滾跳到馬屍體的另一側，同時試探著用戰靴勾了一下刀柄。已經被拔鬆動的陌刀跳了起來，刀柄落在了他身邊，刀鋒指向了來襲者。

　　「殺！」吳玉麟雙手握住刀柄將陌刀刺了出去，正中來襲者的胸口。死亡的威脅使他神智略為清醒，他雙手拔出刀鋒，又低頭用肩膀上的皮甲蹭了一下臉。在熱辣辣痛覺傳來的同時，他發覺眼前世界恢復到了正常顏色。

　　草很綠，天很藍，藍天白雲下，兩夥人在微風中拼殺。這是一個荒誕的畫面，偏偏它就是現實。吳玉麟雙手揮舞著陌刀衝向自家戰旗，那杆旗幟還沒倒，意味著郡兵還沒有全軍覆沒。他感到有一點點欣慰，雖然此時他身邊的侍衛已經寥寥無幾，左、右兩翼兵馬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一匹戰馬飛奔而來，馬背上的騎兵用橫刀掃向戰旗。護旗的郡兵上前阻擋，被來人用戰馬撞翻在地。吳玉麟大步上前，陌刀凌空劈下。隨著「乒！」地一聲巨響，他被戰馬的衝擊力撞得後退數步，體內五臟六腑移位，一口鮮血從嘴裡噴湧而出。

　　緊跟著又是「轟」地一聲，馬背上的敵手和戰馬就在他身邊摔倒，人馬皆亡。

　　「向我靠近！」吳玉麟高舉著陌刀，衝到了中軍將旗腳下。附近親衛和零散的郡兵聞令，紛紛放棄對手，在他周圍組成了一個小小方陣。

　　這是北海郡兵最後的成建制隊伍，從開戰到現在不過一刻鐘左右，他們已經完全被敵人擊潰。來自友軍的羅士信還在不遠處與瓦崗軍先鋒酣戰，他身邊原有四十幾名齊郡老兵，此刻剩下的還不到十人。

　　「鳴金，命令全軍撤退！」吳玉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發出最新一道將令。孤單的鑼聲立刻響了起來，淒涼而無助。羅士信憤怒地向這邊看了看，大聲咆哮了幾句，隔得太遠，吳玉麟聽不見對方喊什麼，但他卻毫不猶豫地命令親衛捲起了戰旗。

　　※※※

　　只用了不到一刻鐘時間，齊郡精銳就乾淨俐落地幹掉了流寇。李老香和魯威被陣斬，齊國遠被幾名士兵合力生擒，綁到了秦叔寶的馬前。

　　「鳴金，命令弟兄們停止追殺殘敵，迅速向我這邊集結！」秦叔寶臉上沒有一點大勝之後的欣喜，大聲命令。

　　聽到身背後的鑼聲，郡兵們紛紛帶住戰馬。而那些死裡逃生的流寇們則加快速度向遠方跑去，絕不敢回頭再看上一眼。他們翻山越嶺地逃走，把噩夢永遠留在了背後。從這一刻，他們永遠再鼓不起面對齊郡子弟的勇氣。

　　將領們各自帶著士兵回轉，很多人還沒發洩夠，沿途看到受傷的敵人，立刻衝上去再補一刀。有幾夥跪在地上的請降者躲閃不及，也被弟兄們用馬刀砍死了。這在平時本來是一件無法容忍的事，可今天秦叔寶彷彿沒看見般，任由郡兵們為惡。

　　「叔寶兄，怎麼不追了？」張元備丟下部屬，獨自第一個策馬跑回，意猶未盡地問。

　　「咱們向來是只除首惡，協從不問。這些人又沒犯過什麼大罪，得饒人處且饒人吧！」秦叔寶看了綁在自己馬前垂頭喪氣的齊國遠一眼，別有用心地回答。

　　聽了這話，齊國遠身體明顯地哆嗦了一下。他剛混上大當家沒多少日子，按秦叔寶的標準算不算首惡呢？這事兒他自己也不清楚。「早知道是這麼一個結果，我就把位子讓給劉文忠了！」齊國遠於心中懊悔地想。同時豎起耳朵，試圖從秦叔寶等人的對話裡判斷自己有沒有活命的機會。

　　不多時，李旭和獨孤林二人也帶著麾下部屬各自歸隊。彷彿和秦叔寶心有靈犀般，他們回來後，立刻開始整理隊伍，並清點自身損失。此戰的結果極為輝煌，七百多弟兄在極短地時間內擊潰了六千多流寇，而他們自身的損失卻不到五十人。陣亡和重傷者加到一處只有七個，其餘全部是輕傷，稍做包紮後便可上馬再戰。而大多數人看似受傷者的身上連輕傷都沒有，雖然他們的鎧甲和戰馬上都濺滿了鮮血。

　　「但我懷疑是瓦崗軍故意派他們來送死！」整理好大隊人馬後，李旭走近秦叔寶，低聲說出自己的判斷。

　　「我也懷疑是這樣，此戰順利得出人意料。我害怕羅督尉那邊會有什麼麻煩。」秦叔寶的回答裡隱隱帶著擔憂。他快速掃了身後的弟兄們一眼，然後向幾位核心將領追問：「咱們現在快速殺回去，你們以為還來得及麼？」

　　「來得及，來得及！我遇到你們之前，剛聽到瓦崗軍的求援號角！」沒等李旭等人回答，齊國遠大叫著跳了起來。

　　「閉嘴！」獨孤林最看不起這種出賣同伴的傢伙，策馬衝過去，用槊柄敲打著齊國遠的頭盔，命令。

　　「難道我說錯了麼？」齊國遠狐疑地看了獨孤林一眼，滿臉委屈。但目前的立功機會實在難得，他發誓要牢牢抓住，「瓦崗軍不是羅督尉的對手，他們已經向我求援了，諸位好漢爺不要擔心！」

　　「閉嘴！」這一下不但心氣高傲的獨孤林受不了齊國遠的嘴臉了，其他幾位將領也忍無可忍地叫了起來。唯獨秦叔寶一個人對齊國遠的話非常感興趣，先給眾人使了個眼色，然後和顏悅色地追問道：「你收到瓦崗軍的求救信號是什麼時候？距離現在多長時間？」

　　「就在我遇到幾位好漢爺之前不到一炷香時間。當時我們聽到瓦崗軍的求救號角，不想再與他們同流合污。所以加快了腳步準備離開！」齊國遠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奮力向上爬，「幾位好漢爺趕快掉頭回殺吧，我只是協從，瓦崗軍才是首惡。首惡必究，協從，協從……不問！」他看著四下鄙夷的目光，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秦叔寶命人給齊國遠找了匹戰馬，帶著他和大夥一道向回趕。剛剛結束一場大戰，不經任何休息就趕赴下一個戰場，這種行為是兵家之忌。幾位稍懂兵法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但大夥誰也沒出言反對。如果事實真如齊國遠反應的那樣，大夥快速趕回去也許還來得及。北海郡士卒打不過有備在先的瓦崗軍，但有羅士信在，他們未必吃虧太大。

　　眾人憂心忡忡地想著心事，風一般掠過原野。十里的距離頃刻即被馬蹄跨過，在一片丘陵前，他們看到了大批北海郡的士卒。

　　一大批，足足有兩千餘人，像齊國遠一樣垂頭喪氣地被人押著，站在向陽的山坡上。人數不到四千的瓦崗將士站在他們身後，厲兵秣馬。看到騎兵們行進時帶起的煙塵，他們再次吹響手中的號角。

　　「嗚嗚──嗚嗚──嗚嗚！」雄渾的號角聲在天地間迴蕩，這是進攻的號角。瓦崗軍押著俘虜，列著方陣，迎面走向了飛奔而來的精騎。剛剛經歷一場惡戰的他們與遠道而來的騎兵一樣疲憊不堪，但他們身上表現出來的濃烈戰意，卻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

　　「停止前進，列陣待命！」秦叔寶舉起一隻手，命令。七百騎兵在他身後玫瑰般散開，尖刺處寒光凜冽。

　　「嗚嗚──嗚嗚──嗚嗚！」齊郡士卒以號角聲相還，每一聲中都充滿戰意。兩千多北海士卒被俘，羅士信和吳玉麟不見蹤影。這種失敗，大夥無法忍受。

　　瓦崗軍在兩箭之外緩緩停住腳步。俘虜在前，長矛手在俘虜身後。然後是弓箭手，盾牌兵，還有百餘名遊騎，跨著搶來的戰馬，來回巡視，以免俘虜們趁亂逃走。

　　「卑鄙無恥！」獨孤林氣得大聲叫罵。以俘虜為人質，這種戰術只有山賊才做得出來。這一刻，他忘記了對方本身就是山賊，留質索贖是他們的習慣。

　　「陰險下流！」許多齊郡子弟跟著嚷嚷。「賣，賣友求榮！」此起彼伏的叫罵聲中間還夾雜著齊國遠這個公鴨嗓。以友軍為誘餌，借此來達到自身目的，這種戰術的確夠無恥。雖然北海流寇拋棄瓦崗軍在先，對方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

　　「言而無信，出爾反爾！」瓦崗軍那邊也不甘示弱，未交手，先回罵起來。秦叔寶說過放大夥出山的，他卻又派了人於途中截殺。至於腳下這個地方算不算岱山範圍，大夥誰也說不清楚。

　　「嗚嗚──嗚嗚──嗚嗚！」伴著叫罵聲，雙方的號角聲宛若虎嘯。彼此之間都心懷不滿，彼此之間都覺得對方陰險狡詐。如果士卒們接觸到一處，肯定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惡戰。但令大夥失望的是，雙方主將都沒有立刻發佈攻擊命令，他們只是在等，等對方在心裡把所有後果考慮清楚。

　　不知道什麼時候，谷地中起了風。帶著血腥味道的微風颳過戰旗，將大大小小的旗幟吹得呼呼作響。旗幟下，雙方的士卒都慢慢閉上了嘴巴，他們不再逞口舌之利。男人用刀子講道理，官兵與山賊之間，本來也沒有什麼信譽可談。

　　瓦崗軍突然動了一下，驚得齊郡精銳隨之一動。但雙方的士兵很快又安靜下來，大夥把目光都集中到同一處。無數道目光之中，有一匹戰馬從瓦崗軍中越陣而出，馬背上依舊是那名銀盔白袍的將軍，此時郡兵們已經都知道了，這個人姓徐，是瓦崗軍的軍師。

　　徐懋功單人獨騎，穿過大隊的俘虜，來到兩軍中央。望著李旭這邊拱拱手，他大聲說道：「哪位是秦督尉，請出來說話！」

　　「誰跟你這山賊攀交情！」張元備大聲呵斥。沒等他說出更惡毒的話，秦叔寶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輕搖頭。然後慢慢離開了自家隊伍。

　　「秦二哥小心，姓徐的詭計多端！」齊國遠獻媚地大叫。獨孤林再次用槊柄終止了他的馬屁。當一切嘈雜聲靜下來後，兩軍主將於馬背上面對面站到了一處。

　　「瓦崗軍徐懋功見過秦督尉！」徐懋功於馬背上拱手，致意。

　　「齊郡秦叔寶見過徐軍師！」秦叔寶客客氣氣地還禮，彷彿面對的是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秦督尉頃刻間橫掃千軍，如此勇武，實在令徐某佩服！」徐懋功不指責秦叔寶以混淆概念的方式欺騙自己，真誠地誇讚。

　　「徐將軍臨危不亂，險中求生，如此機智，秦某也佩服得緊！」秦叔寶不嘲笑徐懋功以友軍誘敵，心黑手狠，言語中充滿對敵人的推崇。

　　如果不是身處敵對一方，二人之間的關係簡直可以用「一見如故」四個字來形容。在彼此的目光中，他們都看到了惺惺相惜之意。

　　「可惜此地是戰場！」徐懋功拊掌，大笑。

　　「可惜軍中無酒！」秦叔寶亦以大笑回應。爽朗的笑容遙遙地傳開，令風中平添許多肅殺之氣。

　　「秦督尉將我那六千同夥全誅殺殆盡了麼？」待雙方的笑容都淡了，徐懋功率先發問。

　　「秦某非嗜殺之人，首惡已經服誅，餘者，希望他們今後好自為之吧！」秦叔寶搖搖頭，回答。這不是實話，卻可以說得冠冕堂皇。事實上，他不是不想除惡務盡，但心中卻放不下自己好兄弟羅士信，只好匆匆地策馬趕回。

　　「徐將軍呢，方才一戰你大獲全勝，可曾見羅督尉和吳郡丞？」回答完徐懋功的話，秦叔寶反問。

　　「羅督尉和吳郡丞武藝高強，他們不願意留下作客，所以徐某也沒有強留！」徐懋功先回頭向本陣看了看，然後回答。在他的軍陣中，程知節、謝映登還有幾名秦叔寶叫不上名字來的將軍正躍躍欲試。以前日交手的經驗上來看，秦叔寶知道，如果眾人想留，未必真擒不下一個羅士信。

　　「如此，徐將軍有何打算？」秦叔寶點了點頭，問道。

　　「徐某願聽秦將軍安排！」徐懋功的語言和動作一直都彬彬有禮。

　　二人的目光又交匯到一起，彷彿裡邊包藏著千軍萬馬。無聲的廝殺進行了片刻，秦叔寶笑了笑，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建議道：「秦某以為，今天的血已經流得夠多。所以想你我兩家暫且罷兵，改日再決雌雄，不知徐將軍意下如何？」

　　「徐某也不願意讓弟兄們再多流血。但徐某想和秦將軍做一筆交易！」徐懋功也笑了起來，剎那間陽光滿臉。

　　「徐軍師莫非想以那些北海弟兄，換一條回鄉之路？這事兒，秦某得和其他幾位弟兄商量商量！」秦叔寶的眉毛向上跳了跳，追問。他不願意再犧牲齊郡子弟，但他卻苦於尋找不到雙方罷兵的藉口。此事責任甚大，如果有人捅到朝廷去，恐怕太守裴操之和通守張須陀都要受牽連。

　　「秦兄請便，我在此靜候佳音。兩千二百三十七名北海郡兵，我都可以還你。還有幾十件鐵具裝，我等也留在了陣後，將軍自管派人去取。秦將軍只要今天讓開一條道，明天日出之後，你願意領兵來追，還是返回齊郡，徐某都不過問！」徐懋功彷彿早就預料到了秦叔寶有此一說，笑著增大自己一方的談判籌碼。「但我方俘虜，也請秦兄放還。我答應別人來救此北海同行，不能空手而回！」

　　「如此，請徐軍師稍候！」秦叔寶再度抱拳，打馬返回了本陣。徐懋功笑著抱拳回禮，然後目光從秦叔寶身邊掠過，靜靜地落在李旭臉上。

　　他沒有故意把自己和旭子之間的交情讓秦叔寶等人知道，雖然此刻處於敵對陣營，但他依舊為朋友的成長而暗自喝采。今天這場仗，齊郡精銳的表現非常漂亮。如果這一切都是旭子所籌劃，此人已經和當初那個懵懂少年不可同日而語。

　　徐懋功知道自己將來肯定還會與故人相遇，但他希望自己擊敗旭子在戰場上，而不是靠陰謀。他相信，旭子也會如此。

　　果然不出其所料，當秦叔寶將徐懋功的建議重複後，李旭和獨孤林都立刻表示了贊成。「再打下去，咱們損失會很大。既然士信和玉麟平安，大夥也不必過於執著一時得失。反正今後的交手機會很多，咱們總有一天會剿滅了他們！」旭子從陣前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回答。

　　這不算縱敵，因為大夥有足夠的理由。這也不算消極避戰，因為今天大夥都累了，休息之後，還有機會追上去。但徐懋功肯定有辦法讓郡兵追不上他，出於對朋友的瞭解，旭子知道今夜之後，瓦崗軍必然會消失在曠野之中。

　　那兩千俘虜徐懋功本來也沒打算帶回去，人數越少，隊伍的組成越單純，才越可能使其行動隱秘。忽然間，旭子發現自己看穿了徐懋功的心思，他隔空向遠處笑了笑，不管對方能不能看見自己的表情。

　　「也只好如此了，咱總不能對北海郡的被俘弟兄視而不見！」獨孤林很不甘心，但與生俱來的好心腸迫使他選擇接受對方的條件。「但這個人，咱們不該還給他。此人在北海作惡多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我剛剛做了大當家不到一個月啊，幾位好漢爺！郭大當家在位的時候，哪輪得到小人四處作惡來著！」齊國遠剛剛聽到生還希望，卻又被人給否決了，哭喪著臉哀求。

　　「可我聽說你們和瓦崗軍勾結，準備伺機攻打齊郡！」李旭冷冷地看了齊國遠一眼，手又按上了刀柄。不將齊國遠歸還給徐懋功是不可能的，但歸還之前，必須從此人身上榨出最後的價值。

　　「沒有的事，造謠，絕對造謠！」齊國遠不知道旭子在嚇唬自己，大聲辯解。如果不是雙手被綁在身後，他恨不得用力拍幾下胸脯來表示自己光明磊落。看看周圍眾人的臉上的表情令人玩味，他低下頭，小聲嘟囔，「誰敢打你們齊郡的主意啊，那不是找死麼？即使是北海，大夥也瞅準了齊郡子弟沒集結，才敢下山攻打的。哪個知道你們來得這麼快！」

　　「是麼，你怎麼知道齊郡兵馬沒有集結？」秦叔寶眼睛猛然一亮，繼續追問。他有些佩服旭子的仔細了，一個多月來，大夥一直為此次北海群盜的行動規模而困惑。往年這個時候土匪也會下山，但他們絕不會這麼大膽，這麼招搖。

　　「是李密，是李密那廝說你們齊郡郡兵都在春忙，無法救援其他地方的。為了讓大夥統一行動，他還在郭大當家身邊留了個軍師。那傢伙好像姓房，齊郡有細作和他聯繫。所有消息都是出自此人之口，我們都上了他的當，否則，否則下場也不會這樣，這樣慘！」齊國遠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李密明白齊郡周邊諸盜都被張須陀打怕了，所以制定了一個詳細的行動方案。他認為只要大夥動作迅速，同時發難，齊郡郡兵就來不及插手周邊郡縣。等齊郡郡兵集結完畢，大夥在北海也站穩了腳跟，誰勝誰負，結局未定。

　　「姓房的呢，他去了哪？」張元備性子急，揪著齊國遠脖領子質問。

　　「跑，跑了！」齊國遠被他揪得直翻白眼，斷斷續續地回答，「郭大當家一死，姓房的就不見了。這些讀書人最沒良心，平時說話牛皮亂吹，惹了麻煩他們溜得比誰都快！他還說如果你們出兵，知世郎一定過河殺入歷城。可從頭到尾，知世郎面都沒露！」

　　「原來如此，虧得張通守沒離開歷城。」聽完齊國遠的話，眾將彼此以目光互視，不約而同在心中都打了個寒戰。如果張須陀大人也領兵出戰，此刻齊郡肯定已經毀於知世郎王薄之手！這個傢伙打著救民水火的旗號，做的事實卻比妖魔還狠。

　　但王薄還不是最可怕的敵人，最可怕的是李密。此人剛從囚車中逃出沒幾個月，卻攪得齊魯大地一片血雨腥風。

　　這次行動不一定是匆匆謀劃的，有可能他已經暗中和附近的江湖人物勾結了很久。細作、山賊、瓦崗軍還有地方大戶，每方面力量都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如果不把此人伸向齊郡的爪子斬斷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北海郡的悲劇就會重演！

　　但李密留在齊郡的細作是誰呢，誰能把郡兵的動向探聽得如此清楚？

　　※※※

　　儘管心裡一百二十個不情願，郡兵們還是遵從秦叔寶的命令給瓦崗軍讓開了一條通道。大夥無法像擊潰流寇那樣輕而易舉地擊潰瓦崗軍，況且還有兩千多北海郡的俘虜在人家手裡，如果逼得瓦崗軍狗急跳牆的話，齊郡弟兄將來很難向北海父老交代。

　　傍晚時分，斥候在二十里外的一處山谷內找到北海郡兵的殘部和羅士信、吳玉麟等將領。重新清點戰果後，大夥發現最後這一戰實在是得不償失。萬餘北海郡兵拼到最後只剩下了六千多人，其中還有兩千多是瓦崗軍留下的「買路錢」。羅士信被這個結果氣得哇哇大叫，發誓一定要報仇雪恨。秦叔寶卻不溫不火，只是命令大夥紮營休息，待來日再做打算。

　　第二天天剛亮，羅士信不顧渾身傷痛，又早早地跑到中軍帳來請戰。秦叔寶拗他不過，只好撥了兩百輕騎讓他帶著去探聽瓦崗軍動向。臨行前讓他立下軍令狀，如果能追得上敵軍的話，不准進攻，必須立刻回來搬兵。

　　大夥一邊收拾著行裝一邊等待，差不多到了中午時候，羅士信氣急敗壞地趕了回來。「瓦崗軍簡直是一群無膽鼠輩！」一進軍帳，他就迫不及待地宣佈。眾人知道他肯定撲了個空，也不搭話，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羅士信滿腔怒氣發洩不出來，直到憋得臉都紫了，才喘息著補充道：「他們居然向北鑽了山溝，奔著濟北郡的平陰去了！奶奶的，居然跑得比兔子還快！」

　　濟北郡與齊、魯二郡相鄰，近幾年因為地形複雜和水災氾濫等諸多原因，該郡成為匪患的重災區。官府在各地的控制範圍不超府縣城牆十里，並且還屢屢有大股土匪試圖攻打縣城。去年被剿滅的裴長才和石子河二人就曾經打下過其中的長清縣。直到後來二人於齊郡兵敗，該縣才被官府從殘匪手中收回來。

　　瓦崗軍捨魯郡而入濟北，就等於魚兒歸了大海。若官兵追殺，他們時刻會與濟北郡的地方土匪聯手抗敵。即使戰事不利，他們向西再走百餘里，過了魚山後便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大澤，東接濟水西連巨野，人馬向裡邊一鑽，官兵累死也追不到。

　　秦叔寶一點也不為這個結果吃驚。昨天羅士信沒被找回來之前，他已經和李旭等人分析過瓦崗軍的動向。大夥都知道如果是平白無故的話，徐懋功未必會把吃到嘴的東西吐出來。對方之所以做出這麼大的讓步，就是為了不想繼續和郡兵們糾纏。

　　徐懋功曾經派謝映登暗示過，瓦崗這次出兵前來解圍是受人之託。眼下圍解過了，瓦崗軍的急公好義之名也賺到手了，而魯郡和瓦崗山距離三百多里，即使他們在這裡徹底擊潰了官軍，最後也撈不到更多的好處。所以不如一走了之，以免承受更多損失。

　　秦叔寶是有意殺一殺羅士信的驕氣，所以讓他帶人白跑一趟。但這個良苦用心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講，上前拍了拍羅士信的肩膀，他笑著問道：「如果你是瓦崗軍主將，你會怎麼辦？」

　　「我肯定留下來決一死戰！」羅士信氣哼哼地回答。話說完了，他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些過於肯定，「其他各路人馬都讓你殺散了，要是我，這口氣，這口氣無論如何咽不得！」

　　可真咽不得麼，對為將者而言，個人顏面和弟兄們的安危哪個更重要些？看了看秦叔寶的滿含笑意目光，羅士信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原來你早就知道他們會逃。可其他諸路流寇也算他們的友軍啊，他們不是來解圍的麼？」

　　他不是個笨人，近幾天之所以表現得過於莽撞是因為他自出道以來幾乎沒打過任何敗仗，而昨天第一次戰敗就輸得連褲子都差點被人家扒了。待真正換做對方的角度思考後，羅士信立刻明白了其中所有玄機。「這姓徐的傢伙也忒地狡猾，我有機會一定要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是什麼做的。敢情他千里迢迢地跑來一趟，就為了博個好名聲。別人家的死活，說白了他根本沒在乎過！」

　　眾人笑著點頭，都同意羅士信的觀點。徐懋功的機智與狠辣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樣的對手，能不遇到最好。如果遇到了，必須陪一萬個小心。

　　「那種垃圾，我若是瓦崗軍頭領，也不會在乎！」待大夥笑夠了，獨孤林嘆息著說了一句，「可惜瓦崗軍中那些大好男兒，如此身手，如是謀略，居然屈身事賊！」

　　「是啊，那姓徐練出來的兵，比咱們齊郡弟兄不遜多讓。那程知節和單雄信的身手，還有謝映登的氣度，唉……」張元備亦在一邊嘆息著搖頭。除了不甘外，如今他心中更多的是對敵人的佩服。這支兵馬與他先前所見的土匪流寇相差太遠了，簡直是天上的白雲和陰溝裡的臭泥漿之間的區別。原來在他心中，自己的父親張須陀，還有秦叔寶、李仲堅、羅士信等人已經是天下數一數二的豪傑了，如今與瓦崗群英一接觸，才發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其實不無道理。

　　「賊勢如此之大，恐非朝廷之福。」吳玉麟所部兵馬損失最重，所以看問題的角度和其他人大不相同。北海兵弱，他這個郡丞沒有資格像齊郡將士那樣與自己的對手惺惺相惜。如今，他最迫切需要考慮的是如何保境安民。如果附近任何一家山賊擁有和瓦崗軍同樣的實力，北海郡根本無法抵擋對方的進攻。

　　他頓了頓，看著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又緩緩地補充，「這幾天我一直琢磨著那姓謝的話，越琢磨越覺得害怕！」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苦了臉，謝映登的話，大夥不能當著許多人面重複。但朝廷在瞎玩，流寇只會越打越多的定論，卻是一點都不錯。這次齊郡精銳大破流寇，雖然最後收兵時吃了一點點小虧，但整場戰役的全局來看，勝利依舊輝煌。但下一次呢，誰能保證新近崛起的流寇全是郭方預、齊國遠這種窩囊貨。以瓦崗軍將領的水準來推測，流寇的頭目已經不再是那些吃不飽飯，被逼揭竿而起的平頭百姓了。越來越多的地方豪強子弟加入了進去，中間還有很多志向遠大，謀劃陰狠的傢伙。如李密，還有他麾下的那個姓房的軍師！

　　這些人精通兵法，善於籌劃，從小又打下了極好的武學功底，他們破壞力遠遠比普通百姓來得大。縱觀此番剿匪作戰全局，一千多齊郡老兵最初幾乎沒什麼損失，但遇到了瓦崗軍後，一戰就折損近三百，雖然這點損失暫時不致命。可這樣的戰鬥再進行四次，齊郡精銳就不復存在！

　　「咱們趕快回去，抓緊時間練兵吧！朝廷的事情，有朝中大臣管，咱們身為地方官員，盡到責任，也就夠了！」半晌之後，秦叔寶第一個從沉默中緩過神來，嘆息著總結。

　　「也只能是盡人力，聽天命了。否則還能怎麼著。唉！」吳玉麟苦笑著搖頭，官場上混了小半輩子，好不容易揀了個缺爬上去了，結果還是個隨時有可能送命的差事。死他倒不甚怕，可這樣死未免也太不值。惹了禍的人不去負責，卻讓一心做事的人去添窟窿，什麼世道！

　　他暗自決定把自己的步伐時刻向齊郡靠近，背靠大樹好乘涼。雖然齊郡這棵樹未必很大，但眼下至少人家要兵有兵，要將有將。至於糧草輜重上吃些虧，官場禮節上受些委屈，就隨它吧。如果命都保不住的話，要那些虛的東西還有啥用。

　　想到這兒，吳玉麟向秦叔寶等人拱了拱手，說道：「吳某這裡倒是有個主意，不知道幾位兄弟能否考慮一下！」

　　「吳大人不要客氣，咱們現在是福禍相倚！」秦叔寶微笑著還禮。讓北海郡一戰折損了大半兵馬，他心裡正有些過意不去。如果對方提的要求不太出格，他決定盡力給與滿足。

　　「叔寶兄千萬別叫我大人，咱們大家年齡其實相差，相差不算太多。」吳玉麟環視四周，信口說著客套話。秦叔寶四十有三，剩下幾個人都不到二十，年齡相差了二十餘歲，的確「不算太多」。「你們幾個彼此之間稱兄道弟，吳某孤零零一個，唉，其實看著，看著滿眼熱的！如果幾位兄弟不嫌棄，就叫我一聲玉麟好了。大夥同生共死過的，一口一個大人，未免生分！」

　　「玉麟兄有話請直說，我等能做到的，定不會讓玉麟兄為難！」獨孤林被吳玉麟「虛偽」的舉止笑得差點沒從胡凳上跌下去，不得不站起身回應。

　　「重木老弟就是爽快。吳某這次跟在幾位身後殺賊，也算開了一次眼。我北海郡兵人數雖眾，卻不堪一擊。所以想，想請諸位能抽空過來指點一二，幫我北海練練兵，免得下次流寇再來，我北海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生死攸關，吳玉麟也豁出去了臉皮，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至於這次齊郡郡兵的損失麼，既然是為我北海出頭，我北海自然會全部承擔下來。今後再有類似情況，還請諸位兄弟不吝援手，所有損失我北海來擔著，絕對不讓前來幫忙的弟兄們吃虧！」

　　「玉麟兄倒是打得好算盤！」秦叔寶笑著站起來，說道。「不過你這招只能治標，未必治本！」

　　「唉，顧得一時是一時。」吳玉麟見秦叔寶不像是在反對，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訕笑著回答。

　　※※※

　　岱山一戰，讓秦叔寶等人徹底改變了以往對叛亂者實力的評價。同樣，此刻行走在荒山野嶺之間的瓦崗軍也對剛剛告別的敵人欽佩至極。他們離開岱山範圍後並沒有穿過相對富庶的魯郡，雖然那樣他們更容易於途中通過洗劫大戶人家莊園的方式獲取補給。相反，他們以急行八十餘里，連夜撤進了土地貧瘠、盜匪成群的濟北郡。這樣繞路返回瓦崗，他們會比取道魯郡花費雙倍的時間，途中還要翻越兩道高山，跨過兩片巨大的沼澤地。

　　但這樣走他們會更安全。召集不起足夠的人手，秦叔寶絕對不敢僅憑手中僅餘的七百齊郡精銳尾隨過而來。雖然郡兵們個個英勇善戰，但在濟北郡這地方，各路豪傑們絕對可以憑著人數優勢將他們活活咬死。

　　「呸，咱們瓦崗軍什麼時候躲過別人！」也有人對徐懋功的安排甚為不滿，馬軍統領單雄信就是其中一個。他在與羅士信交手時腿上挨了對方一槊，雖然不致命，但長時間騎馬行軍會非常痛苦。隨著汗水的侵襲，傷口處彷彿有把小刀子，一下一下不停地割。

　　特別是上山下坡的時候，那滋味簡直是受刑。腿上用不起力道的單雄信只能靠人攙扶，才不至於從馬背上滑下去。稍微有一點不小心，傷口處就立刻向外滲血，沒完沒了地，特別惹人心煩。

　　比腿上傷口更令單雄信心疼的是那數十套戰馬的具裝，好不容易從敵軍手裡搶來了，徐懋功偏偏要故作大方地還給別人。雖然他跟大夥的解釋是，用重甲裝備起來的鐵騎數量如果太少了則發揮不了什麼作用，多了瓦崗軍卻支撐不起。但身為馬軍統領的單雄信拒絕接受這個藉口，在他看來，徐懋功此舉分明是向敵人示弱，不但丟了他一個人的臉，而且有損瓦崗軍的威名。

　　「少也比沒有強，積少成多。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越窮越大方。咱們是山賊，玩什麼假仁假義！」他看了遠處的徐懋功一眼，小聲嘀咕。每抱怨幾句，腿上的痛苦就感覺輕一些，頭也不覺得暈得像先前一樣厲害。

　　「得了吧，老單。別那麼小氣。軍師說得對，跟敵人硬拼咱們損失太大。你又不是沒和他們交過手，那齊郡官兵的實力可一點也不在咱們瓦崗軍之下！」程知節聽不慣單雄信沒完沒了地囉嗦，在一旁低聲勸告。

　　他這話出自一番好心，卻剛好戳在了單雄信的痛處。「實力強怎麼了，實力再強咱們也沒敗給他們。真要打下去，誰先倒下還不一定！」單雄信瞪大眼睛，發出一連串咆哮。惹得附近的士兵紛紛回頭，不明白今天單頭領吃錯了什麼藥。

　　「再打一仗，肯定是咱們贏。行了不？老單你滿意了不？但仗打完了，弟兄們也就拼得差不多了。你老單就一個人回瓦崗山吧你，回瓦崗當你的光桿山大王去！」程知節被單雄信吼得有些心頭火起，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帶馬向隊伍前方走遠。

　　這句話聽在單雄信耳朵裡卻比剛才那一句更戳得人想要吐血。與齊郡精銳第一次交手時，瓦崗軍所部兩百騎兵幾乎全軍覆沒。而單雄信身為馬兵統領，等於在那之後他已經坐實了光桿山大王的身分。

　　「誰的錯？咱們又不是沒機會擴軍。我早說過人手不夠，人手不夠，可你們就是不聽。還夢想稱雄天下呢，連場大點的戰鬥都應付不了，稱雄個鬼！」單雄信一邊說，一邊用馬鞭抽打著路旁的樹枝樹幹。他膂力甚大，打得周圍碎葉滿地。程知節懶得跟他辯，尋常士卒沒有和他吵架的資格，一時間周圍都靜了下來，只聽見他一個人在嚷嚷。

　　「河南諸路三十六家英豪，哪家拉出來不是帶甲數萬。唯獨咱們，精兵，精兵，精到沒兵！」單雄信越說聲音越高，彷彿巴不得有人能跟他吵一架。

　　精兵之策是徐懋功在翟讓剛剛拉起隊伍時就提出來的，當時瓦崗軍主要通過收山寨附近大戶人家莊園的「供奉」為生，他們養不起太多的軍隊，所以也承受不起過於嚴重的損失。（注：供奉，保護費。為舊時山賊的一種做法，他們本著不吃窩邊草的原則給山寨附近村子提供保護，免於村落被其他流寇搶劫，同時收取一份固定的費用，維持山寨開銷。）

　　後來瓦崗軍在東郡漸漸站穩腳跟，卻不忍像其他流寇一樣劫掠鄉里。他們試圖把自己和盜賊區別開來，所以徵集甚有限度，當然也就不得不將精兵策略堅持了下去。

　　這個策略為瓦崗軍贏來了「義師」之名，但最近也遭受到了很多非議。特別是李密上山後，這個名滿天下的大才子認為眼下已經到了群雄並起的時候，多拉一些人入夥就多一份力量。徐懋功卻固執地以為兵貴精不貴多，二十萬拿著木棒石鍬的農夫絕對不是五千熟悉號令，久經訓練的老兵對手。

　　雙方多次公開探討今後的發展策略，而翟大當家素來不是個拿準主意的人。所以使得頭領們也分為了兩派，一派支持徐懋功慢慢積蓄力量，暫時不當出頭鳥的做法。一派認同李密的快速壯大實力，準備爭雄天下的觀點。

　　單雄信相信徐懋功的人品，卻支持李密的建議，所以兩頭都不討好。本來他也不想提這些沒意思的事，但今天腿上一痛，說話就立刻沒了遮攔。

　　「單二哥，你這話說得可不合適。北海郡可是有十萬義軍來著，十萬義軍的結果如何，你可是親眼看到了！」謝映登從後邊趕上來，慢聲細語地反駁。

　　一邊說話，謝映登一邊給單雄信使眼色。徐懋功所在位置與單雄信這裡相隔並不太遠，如果單雄信一直嚷嚷下去的話，對方肯定能聽見他的牢騷。雖然徐二當家心胸寬闊，但在眾嘍囉面前，他也必須保護自己的威嚴。

　　況且徐懋功的觀點已經得到了事實的檢驗。起初前來救援北海義軍時，很多將領對義軍的戰鬥力充滿希望。十萬大軍席捲北海，即使再不濟，也能堅持上三、五個月吧！誰想到大夥剛走到半路上，就聽說北海義軍被人家趕出北海了。等大夥到了岱山腳下，發現傳說中十萬義軍只剩下六千，而官兵只有一千正規兵馬，其餘全是臨時拉來湊數的民壯。

　　「他們起事才幾天，咱們可是折騰兩年多了。如果開始就多招些人訓練，還會訓練不出來。況且北海郡那幫爛人怎麼能跟咱們瓦崗軍比，他們之中哪有可堪為將的！」單雄信把自己的聲音略為壓低了少許，不服氣地辯解。一方面他期待著瓦崗軍能迅速發展壯大，一方面他也瞧不起北海群寇那種徒有數量，沒有戰鬥力的軍隊。偏偏兩種本來有矛盾的發展觀點在他嘴裡能得到完善的統一，反過來調過去都貌似甚有道理。

　　「單二哥，北海英雄還是有些本事的，只是他們被秦叔寶打了個措手不及！」徐懋功身邊前方有個騎著紅馬的頭目折了回來，低聲向單雄信和謝映登二人說道。同時，他悄悄用馬鞭指了指跟在徐懋功馬屁股後的齊國遠，示意單、謝二人不要過於刻薄。

　　齊國遠現在是真正的光桿大當家，身邊一個弟兄都沒剩。此刻在人家背後數落北海英雄沒本事，實在有落井下石之嫌。況且此人上了山後就等於瓦崗軍的一分子，騎紅馬的頭領不希望今後大夥心裡有太多隔閡。

　　「伯當，你能聽見我們說話？」單雄信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抱怨聲實在大了點兒。既然走在徐懋功身邊的人能聽清楚，徐懋功本人肯定也聽了個一字不落。

　　「你這大嗓門，估計山裡的豹子都被嚇跑了，誰聽不見！」王伯當皺了皺眉頭，壓低了聲音回應。「軍師知道你腿上不舒服，所以故意裝聽不到，免得大夥都難堪！可你也收斂著點兒，別逼著他要嚴明軍紀啊！」

　　「嗚！」單雄信用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同時瞪圓了一雙豹子眼。「俺老單剛才實在對不住！」他低聲朝著徐懋功的影子嘀咕。「不過，好好的具裝給人還回去……」

　　「得了吧，老單，你別沒完沒了。你沒發現麼？軍師還了那些又笨又重的鐵具裝，卻沒還他們戰馬？」王伯當知道單雄信就是個倔強脾氣，即使心裡錯了嘴上也不會服軟。「軍師不看好具裝甲騎的戰鬥力，你想想，咱們跟齊郡精銳作戰，是那些跑來跑去的輕騎兵讓人頭痛，還說具裝甲騎更讓人頭痛！」

　　「當然是輕騎兵，奶奶的，老子第一次看見這種打法。老佔了咱們的便宜。可他們人多啊，如果同樣數量的具裝甲騎……」單雄信的話說到一半，突然住嘴。

　　他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雖然有時候嘴強。輕騎兵的造價不到具裝鐵騎的兩成，對戰馬的要求和對士卒素質的要求也遠低於具裝鐵騎。幾項因素綜合計算下來，打造兩百具裝鐵騎的花費足夠打造兩千輕騎兵。

　　如果兩千輕騎兵都有合適的戰術，包括齊郡精銳的那種欺負步兵行動速度慢的戰術，他們足夠擊垮上萬訓練有素的步卒。如果遇到北海義軍那種不經打的肉頭，兩千輕騎足可破其數萬，甚至十幾萬。

　　單雄信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場景，自己帶著千餘騎兵在十倍於己的敵軍面前飛馳而過，身邊亂矢如雨，卻阻攔不了騎兵們的奔馳速度。騎兵們一邊跑一邊將箭射入敵陣，不需要準，那麼密集的隊形，直接射進去就能造成巨大殺傷。幾個圈子兜下來，敵軍士氣大沮，然後一敗塗地。弟兄們策馬追上去，從身後砍瓜切菜一樣將敵人砍翻。

　　他知道，這種戰術已經有人用過了。齊郡精銳為什麼能如此乾淨俐落地幹掉了瓦崗軍的北海同行，用的就是這種「新穎」的戰術。

　　這種戰術不能稱為無敵，但對付步卒，特別是裝備不整，訓練程度差的義軍簡直是絕殺之招。「好狠的秦叔寶！」單雄信於心中暗自嘆服。雖然剛才的畫面只是靈光一閃，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踏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順著這條路走下去，會有更多精華戰術向自己展開。

　　「虧得他們遇到敵手是軍師！」突然窺到了輕騎兵戰術門徑的單雄信擦著額頭的冷汗想。如果當日不是徐懋功應對得體，瓦崗軍損失一定比現在還大。

　　他磕了磕馬鐙，沿著隊伍右側預留出來的緊急通道向徐懋功追去。他要把這份心得與徐懋功分享，既然軍師有剋制騎射戰術的辦法，肯定對此類戰術瞭解得更深。

　　「這個急性子老單！」王伯當笑著數落。單雄信幹什麼去了，他和謝映登兩人非常清楚。實際上在第一次與齊郡精銳交手後，他和很多瓦崗將領就意識到了新戰術的威力。對於習慣並熟悉傳統具裝甲騎戰術的他們而言，這是一種充滿新鮮感和誘惑力的戰術。畢竟大夥現在是義軍，沒有朝廷那種動輒打造數千鐵具裝，從西域高價買進良馬的實力。憑藉手頭的微薄條件，以本地戰馬和牛皮輕甲、橫刀、短弓打造一支所向披靡的輕騎兵，是最現實，也是最合理的一種考慮。一旦這樣的軍隊打造完成，瓦崗軍的活動範圍和攻擊力至少能擴大三倍。如此，他們就有機會風一樣殺出東郡，無論是西下滎陽還是南取許昌，都是旦夕之間的事。

　　聽到背後傳來的馬蹄聲，徐懋功臉上浮現了一絲微笑。剛才他一直忍住沒維護自己的威嚴，就是刻意給單雄信一個發洩的機會。對於瓦崗軍中這個年齡比自己大，性子爽直的馬軍統領，徐懋功是衷心的喜歡。以他的觀人之術來看，這樣的人光明磊落，不會背後給人下刀子。此外，他欣賞單雄信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此人對騎兵戰術的領悟能力相當高，也許僅次於當年的李旭。

　　想到自己的好兄弟，徐懋功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當年他的夢想是拜將封侯，所以每次聽到旭子的消息，他就如同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夢想。有時候，徐懋功很羨慕李旭的好運，因為他堅信，如果有同樣的際遇，自己未必做得比旭子差。

　　可造化弄人，並不是所有人剛一從軍就能得到唐公李淵青睞。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平安地躲過一切劫難。徐懋功清晰地記得當年官府強行到家中來拉差的情景，徐家錢花了不少，人託了一堆，但對方憑著一紙徵兵令反覆搜刮，索求無度。

　　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他才上瓦崗投了翟讓。半年後聽聞好朋友的消息，此時，對方已經成了大隋軍中一名校尉。

　　「徐軍師是否為姓李的那傢伙心煩！」一直跟屁蟲般跟在徐懋功馬後的齊國遠突然加快腳步，搶在單雄信前面問道。

　　「那騎射戰術出自草原上的遊牧部落，應該是李仲堅帶回來的，而不是出於秦叔寶之手。」徐懋功沒有回答齊國遠的話，轉頭對跟上來的單雄信說道。「但齊郡精銳使用時，顯然根據咱們中原的戰術改進過。這種戰術首要強調的是速度，然後才是攻擊力！我的領悟也不多，但回山後咱們可以一塊探討。」

　　「軍師知道的難道比姓李的少麼？」單雄信愣了一下，言語中約略有些失望。

　　「他的悟性向來比我好，並且經歷過兩次征遼，一次平叛。帶兵和實戰經驗也遠比我多！」徐懋功點點頭，非常謙虛地回答。他發覺自己居然在為李旭而驕傲，雖然此人將來有可能成為最令自己頭痛的對手。

　　「在下倒是有個方法，可以讓姓李倒大霉！」齊國遠強行又插了一句。剛剛入夥，他急著立功表現，所以一時顧不上看別人的臉色。

　　「哦？」徐懋功的眉頭猛然向上跳了跳，驚問。

　　「軍師和李仲堅以前就認識？還是很熟？」齊國遠盡情賣弄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密公在齊郡有眼線，如果咱們把這個消息通過他傳給張須陀……」他嘻嘻笑著，滿臉陰險。

　　「勝之不武！」徐懋功連連搖頭。

　　「這招叫下蛆，肯定管用！那秦叔寶和羅士信看李仲堅本來就未必服氣，他一個外來戶，卻到處指手劃腳……」齊國遠兀自喋喋不休，試圖讓徐懋功理解自己這個主意的高妙所在。

　　「無恥至極！」單雄信毫不客氣地評價。「你要敢再動這個念頭，信不信老子一槊戳了你！」他大聲威脅，恨不得立刻把齊國遠找個沒人的山谷扔下去。

　　「得，得，算我沒說還不成麼？」齊國遠嚇得一縮脖子，又躲到了徐懋功的馬屁股後。過了片刻，他又探頭探腦地補充，「不過人多嘴雜，如果消息傳到齊郡，單二哥可莫要賴在我的頭上！」

　　※※※

　　「阿嚏！」六月的天很熱，李旭卻不由自主打了個噴嚏。自從於岱山腳下撤兵後，他總是出現這種異常症狀。沒來由就覺得心裡慌慌的，渾身上下開始發冷。這股難受勁兒特別像當年打獵時被狼在暗處給盯上時的感覺，可眼下他是在齊郡的練兵場上，周圍自家弟兄們喊殺聲震天，根本不可能有野獸敢靠近。

　　「將軍這是怎麼了，需要不需要請個郎中來？」親兵隊正周醒送上一塊手巾，關心地詢問。

　　「沒事，估計昨天出汗後被風吹到了，活動活動就好！」李旭抖抖肩膀，將身上的乏力感覺甩進風中，「命令弟兄們把剛才的陣型再演練一次，注意彼此之間的配合！」

　　「是！」周醒從李旭手中接過令箭，快步跑向了校場中央。那裡有兩個七千人左右的步兵戰陣，看上去已經頗有威勢。這是李旭從岱山之後回來的最新訓練成果，忙完農活歸隊的郡兵在其嚴格的要求下，形象和戰鬥力都大為改觀。雖然比起府兵來裝備還是差很多，但氣勢上和動作整齊程度方面，已經不次於當日他麾下的雄武營。

　　張須陀很滿意李旭的練兵能力，基本上把郡兵的日常訓練工作完全交給了他。近兩個月時間裡，羅士信和獨孤林繼續操練齊郡為數不多的騎兵，秦叔寶和張元備則應邀前往北海協助吳玉麟整頓防衛。再有一個月就是秋天了，收穫季節是土匪們的另一個活躍時段。只有抓緊時間在夏天練好兵，秋天時大夥才能保住忙碌了一年的果實。

　　有北海郡這個血淋淋的例子在，郡兵們訓練的積極性很高。他們跟隨著當值校尉的口令，快速從李旭身邊走過去。動作整齊，步履堅定。

　　「使長槊的弟兄們把兵器再端平些，盾牌手盡量護住頭頂。想像對方有羽箭從遠處射過來的情形，弓箭手，拉弓和放箭動作要俐落。各隊隊正，注意約束身邊的弟兄！」李旭上前數步，朝著從自己正面前經過的一支隊伍喊。

　　弟兄們在模仿與大規模敵軍遭遇時的應對舉動，這是李旭給大夥佈置的日常訓練科目之一。在旭子的心目中，郡兵的敵人是瓦崗軍。只有這支精銳部隊才會無聲無息地突然出現，也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會需要郡兵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

　　他的練兵方法啟蒙於徐懋功，在懷遠鎮時又受過劉弘基的一些影響。加上楊老夫子的那些筆記，麥鐵杖和錢士雄的言傳身教，還有後來宇文士及的補充，雖然無法和古今名將的手段相提並論，但也自成一脈，以簡單實用為特點，兼顧軍容的整齊。

　　遠處又滾來一股股黃煙，羅士信帶著一隊騎兵策馬從方陣前跑過，每個騎兵虛張角弓，「乒！」「乒！」地朝步卒這邊放空弦。李旭也不示弱，快速揮舞角旗，發出一連串將令。

　　「長槊手原地下蹲。」傳令兵將他的將令轉化為號角聲送至士兵們的耳朵。「盾牌手快步上前，護住同伴。」隨著洪亮的號角聲，手持巨大木質盾牌的士卒潮水般湧過長槍兵，在自家陣地周邊搭出一道盾牆。一條條步槊從盾牆後露出來，槊鋒閃閃發光。緊跟著，弓箭手們虛拉步弓，三段疊射。第一階段動作完成後，長槊手和盾牌手同時起身，向前移動，口中發出大聲的吶喊。

　　「必勝！」將士們前進十步，再度擺出一個鐵刺蝟。弓箭手挽弓如月，弦聲急急若雨。一陣濕乎乎的風吹過來，給校場平添幾分殺氣。煙塵深處，探出猩紅的戰旗。

　　「必勝！」將士們漲潮般，一浪接茬向羅士信湧去。直到將槊鋒伸到了戰馬鼻子底下，才穩穩停住腳步。千餘匹戰馬被突然湧過來的鐵刺蝟嚇得連聲悲嘶，不住地原地踏步。如不是馬背上的騎手控制得及時，牠們幾乎要向本能妥協，立刻逃向遠方。

　　「好一個浪湧陣，你從哪裡學來的！」羅士信揮揮手，命令騎兵們到遠方去休息，然後跑過來向李旭請教。

　　「你說什麼？」李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反問。周圍的弟兄們練得太投入，喊聲如雷，他聽不見羅士信的恭維話。

　　「我說這個浪湧陣很實用，前幾天還沒看到，你是從哪學來的？」羅士信跳下坐騎，貼在李旭的耳朵邊上大喊大叫。

　　經過數次並肩戰鬥，大夥彼此之間的關係已經很密切了。如不是正式場合，很少會注意各自的身分和官階。

　　「我也是剛琢磨出來沒多久。怕弟兄們一旦遭遇到流寇的突襲驚惶失措，所以提前作些準備！」李旭把手放在嘴巴邊上，大喊著回應。

　　流寇中很少有建制的騎兵，但現在沒有不代表著將來沒有。見到瓦崗軍後，旭子本能地認為周邊的流寇會越來越強大。所以他演練的戰術也越來越貼近正規。

　　「有點像當日瓦崗軍的陣勢！」羅士信又喊了一句。兩個月前與瓦崗軍那場遭遇戰給他留下的深刻的印象，獨孤林和張元備二人帶著兩百具裝甲騎和一個旅輕騎兵，居然被敵軍以四千步卒逼得狼狽不堪。這是齊郡精銳自從誕生以來從來沒遇到過的情況，所以過了這麼長時間，羅士信依然覺得對方的每一個動作都歷歷在目。

　　「是有點像，我是照著葫蘆畫瓢。」李旭點點頭，回應。仔細看，他發現自己無意間又「偷」了徐懋功的很多本領。這個戰陣的確出自當日徐懋功所帶領的瓦崗軍，自己只是根據郡兵的實際情況略做調整。「怪不得我這次弄得如此順利！」李旭笑著想。也許內心深處他根本就沒忘記和徐懋功之間的友誼，所以一舉一動都有對方的影子。

　　可亦步亦趨的話，郡兵能打得過瓦崗軍麼？旭子猛然覺得心情有些失落。他不明白徐懋功為什麼成了山賊的軍師，也許對方那樣做有足夠的理由。但他卻不得不與對方為敵，因為他是大隋的將領，身上負有保土安民之責。

　　這樣想著，他再度揮舞角旗。步兵佇列陡然轉了方向，斜著攔向從側翼撲過來的假想敵。另一個步兵佇列則變成了眉彎月型，緩緩自側面繞過去，擠壓敵軍。這是合擊之術，一旦兩個步兵佇列靠近了，夾在其間的敵人即使是塊鐵，會被碾得四分五裂。

　　如果瓦崗軍被夾在中間呢，他們會如何應對。李旭愣愣地望著遠方，他看見徐懋功的影子在煙塵中左衝右突，指揮著一夥由煙塵凝聚出來的敵人不斷變陣，變陣。旭子的手又緩緩摸向了自己的角弓。一箭射過去，瓦崗軍的指揮必然被打亂。這是最便捷的一種破敵方法，戰場上的手段無所謂高尚和卑鄙，能給敵軍致命傷害的，就是最佳手段。

　　「怪不得外邊傳言你們是同門師兄弟，本事都不小，練兵的水準也難分伯仲。」羅士信的話在士卒們的吶喊間隙中傳來，落在旭子耳朵裡如聞驚雷。

　　「你說什麼？」李旭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笑問。

　　「外邊謠傳說將軍和瓦崗寨的徐懋功是結拜兄弟，我說這是沒有的事情？如果你和他交情深厚，當初在岱山一反手，我們大家都完蛋了！」羅士信扯著嗓子，大喊。

　　李旭感覺到自己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雖然臉上依舊帶著笑容。那頭隱藏在暗處的猛獸終於撲向自己了，動作乾淨而俐落。「能給敵軍造成打擊的手段都是合適手段，無所謂戰場內外。」楊公筆記上曾經如是灌輸。「大多時候，戰場外的陰謀比戰場上的手段更有效。並且付出的代價極小。」旭子記得書中每一個字，還有這段話後邊的所有注解。

　　這是楊老夫子在大隋兵馬過江後寫下的總結，當初楊素試圖南下，而懼於南陳水師名將周羅喉，所以，他設計離間南朝君臣，通過陳後主的手，成功地把周羅喉調到了千里之外。

　　「我和瓦崗軍的徐軍師是舊識，但不是同門師兄弟！」旭子緩緩收起笑容，坦誠地說道。「當日相隔太遠，我不能確認。後來想一想，他的確應該算是個故人！」

　　「你說。你真的認識那個姓徐的？」羅士信臉上將自己的手塞到了張大的嘴巴裡，支支吾吾地追問。這一刻，他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就像六月天空中的雨雲。

　　一片巨大的雲彩浮了過來，將陰影投向二人的頭頂。「是，如果他真的叫徐懋功，我們就是故交。當年曾經一道出塞做生意，一道在突厥人手中搶過馬！」李旭點點頭，回答。那是一段開心的回憶，以前每次想起來，他心裡都暖暖的。唯獨這次，他心裡直發酸。

　　他不想隱瞞下去了，這兩個月一直忐忑不安的緣由就在此。既然風雨躲不過，面對它是最好的選擇。聽完他的話，周圍的喧囂聲瞬間就小了下來，幾個正在指指點點議論軍陣得失的低級將領全部閉上了嘴巴，無所適從。最震驚的是親兵隊正周醒，他站在李旭身邊，手中半舉著一盒令旗，不知道到底該遞過來，還是放在地上。

　　「傳令，讓大夥解散，休息一刻鐘後再繼續操練！」旭子笑了笑，低聲命令。可能要下雨了，風中的味道有點腥，隱隱地還帶著幾分苦澀。

　　「那，那你也認識孫安祖了？」羅士信不安挪了挪身子，試探著問。關於李旭的流言是剛才他帶隊外出遛馬時，一個本地官員當作重大消息彙報上來的。大夥聽了都覺得這是無稽之談，李郎將是皇帝陛下的心腹，他要是反賊的朋友和嫡傳弟子，朝廷怎會如此看重他？

　　「孫安祖？」李旭又愣了一下，這個名字他有些熟。下一個瞬間，他明白羅士信指的是孫九，「他當年是商隊的頭領，怎麼了，這事怎麼和他又扯上了關係？」

　　「老天啊，你可真有本事！」羅士信把手從嘴裡抽出來，用力拍打自己的頭盔。「傳言說河北巨盜孫安祖是你們兩個的師父。你們都是他的嫡傳弟子，奉命攪亂天下。」

　　「我不是九叔的弟子，不過他當年的確對我很好！」李旭搖搖頭，否認撲面而來的流言。周圍的風無端大了起來，吹得他的披肩撲撲作響。血紅色的披肩下，他的身體挺的很直。就像一塊砸不碎，打不破的山岩。

　　「我覺得你也不會是孫安祖的弟子。」羅士信不知道該怎樣來安慰同伴，伸出手來，用力拍了下旭子的肩膀。「他如果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也就不會那麼容易被人家給幹掉了！況且以你的性格，他若是你的師父，你不會不給他報仇！」

　　「九叔死了？誰殺了他？」李旭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雙手抓住羅士信的肩膀，追問。流言紛紜時，這個動作非常容易被對方誤會，至少周圍幾個低級武將都用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如果孫九不是他的授業恩師的話，他聽到對方死亡的消息又何必如此激動！

　　「仲堅，仲堅！」羅士信低低的叫了兩聲，然後慢慢將自己的身體從旭子手中挪出來。「你別著急，慢慢聽我說。孫安祖前年死於張金稱之手，據說對方是看中了他麾下的兵馬。那個張金稱，就是去年殺了馮孝慈將軍的。不過他也活不長了，朝廷派了楊義臣將軍去征剿他！」

　　「我不知道這個消息！」李旭喃喃地道，他覺得自己心裡很亂，身體也疲憊得要死。但此刻，他卻必須表現得堅強、沉著。他不能表現出半點兒軟弱，無論造化如何弄人。

　　「仲堅，我相信你！」羅士信望著李旭鐵青的臉，低聲說道。李仲堅不是心機陰狠的傢伙，羅士信相信自己的眼光。二人是朋友，當朋友被流言所傷時，羅士信覺得自己應該予以援手。

　　他轉過頭，向幾個低級軍官狠狠地瞪眼睛。「我們也相信李郎將不是壞人！」幾個軍官被羅士信殺人般的目光逼得無處藏身，言不由衷地說道。

　　「謝謝！」李旭轉身，向著周圍的同伴說道。他抬頭長嘆了口氣，發現剛才還瓦藍瓦藍的天空已經消失了，此刻壓在頭頂上的是數重厚厚的雲，冥冥中不知道哪雙手正在準備著一場風暴。

　　※※※

　　此刻，旭子需要的，卻不僅僅是同僚的信任。

　　羅士信無意中提及的謠言比天邊隱隱的風雷聲給他的震動還大。他為九叔的死而深深地難過，雖然自從聽說九叔成為盜匪頭子的那一刻起，他已經做好了類似思想準備。在無數個沙場奔波的日子裡，旭子甚至暗中乞求上蒼，請求冥冥中的諸神千萬別安排自己去河北剿匪，千萬別讓自己與九叔於沙場相見。

　　喜歡捉弄人的老天滿足了旭子的要求，沒有讓孫九死在他手裡，轉而給他安排了徐大眼做敵人。讓曾經的好兄弟在沙場上面對面舉刀，讓旭子在功名、責任和友誼之間，一次次地煎熬翻滾。「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年少時，旭子記得自己讀過這樣幾句，當時不懂古人心中的無奈，只會板起臉強裝一副老氣橫秋模樣。現在，他發現自己隱約懂了一點，卻苦笑著，不願與任何人訴說。

　　「士信，幫我帶弟兄們回營房！」李旭從親兵手中拿過令旗，一股腦地塞入羅士信手中，乞求。

　　「仲堅兄別意氣用事，張大人不會相信這些無聊的鬼話！太守那裡，自然有咱們兄弟幾個為你擔保。」羅士信顯然誤解了李旭的意思，以為對方要交出兵權以示清白，著急地大叫。

　　「要下雨了，今天的訓練就到這兒！我先回，明天早上在校場等你！」李旭朝著羅士信笑了笑，解釋。然後轉過身，慢慢走向自己的坐騎。

　　他並不是很擔心太守裴操之的反應，在對方眼裡，自己背後有著皇帝陛下這個大靠山。只要朝廷不理睬紛湧而來的流言，太守府的官吏們即使心存疑慮，也不敢有所動作。

　　讓他感到萬分沉重的是孫九的死訊，還有隱藏於流言背後的那些別人體會不到的毒牙。對漸漸成熟的旭子而言，隱藏在流言背後的那些東西，殺傷力遠遠超過了流言本身。

　　旭子不同情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敵人。流寇們絕不是什麼傳說中的俠盜、義賊，可能他們最初揭竿而起的原因都是出於無奈，但他們要吃飯，要壯大，要集聚實力對抗官府的征剿，就難免會四處劫掠，四處殘害比自己更弱的人。通過半年多的剿匪生涯，旭子對流賊的行徑和他們所製造的災難已經有了深刻認識，戰場上對這些人絲毫不會手軟。但九叔和這些人不同，在他的印象中，九叔是那樣的正直、善良。這個熱心腸的老漢身上集中了自己父輩的所有優點，重義氣，敢擔當，雖然貧窮，卻沒被生活磨去人性的光彩。如果沒有九叔，旭子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被張三、王麻子等人丟棄在出塞的路上。那樣，就不會再有多彩多姿的草原回憶，更沒有今天的功名與富貴。

　　他可以否認自己是孫九的弟子，在遼東時，老謀深算的李淵和劉弘基已經幫他找好了一個無處可察，說出後卻給其身分平添幾分神秘的師承。他的師父是一位隱居草原的世外高手，傳說中的磨鏡老人。把這個名號報出去，足可讓很多存心找麻煩的人無從下手。但旭子無法掩飾他與九叔之間的那份感情，那份視之如師，如父，亦如友的感情。很多時候，旭子甚至自覺身上有一股血脈與九叔相連，起伏同步。特別是在一些令人迷茫的選擇關口，旭子喜歡問一問自己，如果劉弘基在這裡，他會怎麼做？如果宇文士及在同樣情況下，他會如何選；如果九叔遇到這種情況，他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在旭子心目中，劉弘基代表著世故，宇文士及代表著功利，而九叔，則代表著人本性中的純良。偶爾，他還會問一問自己如果徐大眼在同樣情況下，會怎樣處之。心中隨之湧起的則是一份溫暖，一份冬天時令自己的心不結冰的溫暖。

　　然而，眼下親情和友情都成了造謠者手中的刀劍。那個黑暗處的影子對旭子的瞭解如此之深，幾乎一動手，就是記絕殺。因為旭子心裡明白，如此清楚地知道孫九、大眼和他們三個關係者，用一個巴掌就能數得過來。其中滿足和三人一同出塞，並捲入眼下河南諸郡剿匪之戰的只有兩個，一個是李旭自己，另一個就是徐大眼。

　　「這記殺招是懋功想的，只為了逼得我在郡兵中無法立足，由此可以避免我們二人在沙場上再度相遇！」豆大的雨點從天空中落下來，打在臉上，然後流進嘴裡，很腥，很苦。

　　這場雨來得非常快，非常急，又非常冷。天地間頃刻就白茫茫連成了一片，風雨中看不見所有人的真實面孔，偶爾有閃電照下來，顯示出來的也只是跌跌撞撞的身影。鬼一般，模糊而猙獰。

　　在雨中策馬急走的旭子記得自己和徐大眼之間發生的每一件事，從最初的彼此不服氣到患難與共，再到後來的生死相交。記得在草原上和陶闊脫絲、娥茹那段輕鬆歲月。記得為了維護家族利益，大眼如何逃避娥茹那火一般炙烈的目光。記得在風雪中，大眼為他點起的那一團濃煙。

　　電光中，他還看到阿史那卻禺的營地。旭子記得大眼和自己如何在馬尾巴上綁乾柴，如何奪門而出，如何躲避追兵。然後，即將走投無路時，大眼突然在黑風屁股上狠狠地插了一刀……

　　那瞬間的刀光，至今如電。

　　「把馬讓給你，明著他吃虧，暗裡卻讓你把所有追兵都吸引過來。反正馬已經沒力氣了，跑也跑不出多遠！」雷鳴聲裡，吳黑闥當日話清清楚楚地重現。

　　「不可能，大眼不是那種人！」旭子抹了把臉上的雨，在心中大聲地為朋友辯解。這一切都不是徐大眼做的，包括當日吳黑闥的刻意污蔑。但除了徐大眼外，的確沒有人對他的過去知道的如此詳細，甚至能準確地找到並利用他性格上的弱點。

　　「又不是生死關頭，生死關頭不相負的才是好兄弟。況且馬屁股上捅了一刀，傷了筋骨，短時間之內雖然跑快了，跑不了多遠戰馬就會殘廢！」吳黑闥的話夾雜風雷聲中向旭子打來，打得他臉色煞白，脊背在不知不覺間一點點下駝。

　　「關鍵時刻在馬屁股上捅一刀，以徐大眼的縝密心思，一定會算到自己不肯拋棄同伴獨自逃生。所以，他算好了自己會點燃衣服，引走追兵。算好了黑風跑上一段時間就會因為筋骨受傷而倒地。」

　　雨太大，太急，澆得人渾身冰涼。李旭忍不住想哆嗦，他感覺到自己的全身血液一點點在結冰。

　　「汗血馬骨架大，肉厚。要是常馬，早已經廢掉了！」吳黑闥的話卻如驚雷，將已經凍成冰塊的血管炸開，讓人眼前染滿紅色。

　　「恐怕你將來吃虧，也要吃在這耿直與淳厚上！」楊老夫子當日的叮囑也透過風雨而來，聲聲急，聲聲催人老。

　　原來，淳厚也是錯，這世界上真的是好人做不得。旭子又抹了一把臉，苦笑。九叔為人淳厚，仗義，所以他會被人殺死在酒席宴間，與官兵對抗中積攢下來的那點家底全部便宜了別人。至於自己，李旭知道自己之所以一次次被人出賣，一次次經歷背叛，皆是因為淳厚，對朋友毫無防備的淳厚。

　　「朋友相交，貴在一個信字。」劉弘基當日如是教誨。但劉弘基相信過別人麼？旭子知道，至少在對於唐公的態度上，劉弘基不止一次懷疑過自己的真誠。況且，徐大眼此刻所處的位置，是敵人，而不是朋友。

　　「原來只有我一個人是笨蛋，無論吃多少次虧都學不到乖！」李旭嘆息著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如果人性中的正直、善良、淳厚與真誠統統是錯的話，他知道自己該如何保護自己。突然間，他覺得自己該感謝那個流言的製造者，無論他是不是徐世勣本人。

　　在雨中努力辨了一下方向，他撥馬朝自己的府邸狂奔。大隋二等伯的府邸就在歷城內最安靜，最雅緻的地段，那裡與他目前所處位置沒多遠。旭子知道自己除了這份辛苦掙扎著掙來的家業，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發誓一定會守護好，不會像九叔一樣被人輕鬆地將其奪了去。不知不覺間，他的手又握了刀柄。指關節處被雨水凍得白中透青，心裡卻再感受不到其中的陰寒。

　　雨來得太急，街道上此時已經沒有行人。所以旭子不用顧忌戰馬會踏傷人，只管讓坐騎撒開四蹄狂奔。他喜歡這種在流瀑中穿梭的感覺，洗去最後一縷溫情後，他覺得自己脫胎換骨。

　　一個瘦瘦的身影突然從風雨中衝出來，幾乎是硬闖到黑風的蹄下。「吁！」旭子大叫一聲，用全力拉緊了韁繩。狂奔中的黑風前蹄高高舉起，嘴中發出一陣憤怒的咆哮。來人簡直是在找死，如果不是李旭拉得及時，如果不是牠自身也有靈性，這傢伙肯定會被活活踏成肉醬。

　　「找死啊你！」旭子怒罵，跳下馬背，欲給那個嚇傻了的身影一個深刻教訓。他的拳頭舉了起來，卻忽然僵在了半空中。

　　「外邊雨大，老爺小心！」驚魂稍定的石嵐用顫抖的聲音回答，同時向旭子舉起一件厚重的蓑衣。

　　石嵐舉著蓑衣，自己卻只穿了一件粗葛做的曲裾。那布質地很差，被冰冷的雨水兜頭一澆，直接貼在了身上。她的頭髮很黑，睫毛很長，洗盡鉛華的臉色是一種半透明的白。不是很純淨，但很細膩，也許是因為冷，也許是被旭子注視得有些不好意思，純淨之下還有一團火焰在慢慢上湧，若有若無地，灼傷人的視線。

　　「你怎麼跑出來了？」李旭沒急著接蓑衣，而是警覺地問。他能感受到自己喉嚨下隱藏的焦灼，但此刻比焦灼更傷人的是疑慮。既然徐懋功都可能出賣自己，旭子不知道這世界上還能相信誰。也許除了父母和舅舅外，其他人皆需要防備。甚至那些曾經血脈相連的，比如說五哥張秀。

　　「雨突然來，我知道老爺沒帶蓑衣。蓑衣……所以……」石嵐顫抖著已經發紫的嘴唇，斷斷續續地解釋。眼前的旭子給她的感覺很陌生，陌生得不像她所熟悉的主人。自從去年冬天被此人買下後，闔府老幼一直都對她以禮相待。在這段安寧日子是如此難得，令人有時候都忘記了最初留下的目的。「主人是個好人，和秦叔寶他們截然不同！」石嵐曾經一遍遍得出類似結論。

　　「但老爺今天的眼神和臉色……」她慢慢地垂下頭，讓冷雨順著脖頸灌入領口，隨身體輪廓而轉折起伏。

　　「老爺，老爺，怎麼站在這裡。這麼大的雨，小心淋病了！」沒等李旭猜出對方的險惡用心，管家李無咎的聲音遙遙地傳來。老人穿著一件蓑衣，手裡還捧著一件。在他身後是同樣全副武裝的來福和來順，各自還捧著一個斗笠，一件蓑衣。

　　「石姑娘你也是，打了把傘就衝了出來。這大風，竹子紮的玩意還不是一吹就散架麼？」好心的老管家先劈頭蓋臉地將客人一通數落。然後走上前，不由分說將斗笠蓋在旭子頭上。

　　「好歹老爺回來了，省得我們分頭去迎接！即使每人多拿一個斗笠，一件蓑衣，橫穿半個歷城，也保不準會走到兩岔去！」老管家的嘴雖然有些碎，意思卻表達得很完整。原來雨乍一大起來時，府中諸人都想到了東家早晨出門時沒帶任何遮蓋事物。所以眾人決定分頭前來迎接，結果沒等管家指派好路線，石嵐耐不住性子第一個跑出了院門。

　　「我以前沒，沒用過傘。不曉得，不曉得它那麼嬌貴！」隱藏於皮膚下的火焰終於燒到了表層，石嵐紅著臉，解釋的聲音細若蚊蚋。

　　直到此刻，旭子才發現女孩手裡還握著半截竹棍，上面零星掛這幾根竹篾。那是破碎了的傘骨。至於傘面，已經不知道被風吹到什麼地方去了。毫無打傘在暴雨中行走經驗的她顯然摔過一跤，膝蓋處還有泥漿的痕跡。

　　油紙傘，因為其精緻且輕便，是富貴人家賞雨時的最愛。特別是在春雨連綿的天氣裡撐一把彩色紙傘，一邊漫步欣賞空濛山色，一邊聽雨點打在油紙之上的細碎韻味，令生活中平添詩意幾許。但尋常小門小戶不會花錢買那既不實用，又容易壞的敗家物件，有件自己婆娘用草莖編的蓑衣就不錯了，大雨天不能幹活，瘋子才到外邊找罪受！

　　和石嵐一樣出身於貧困，並曾經深深品嘗過由貧困而帶來的窘迫滋味的旭子知道自己可能誤解了石嵐的好心。看著一邊哆嗦，一邊將厚重的蓑衣披上肩膀的女孩，不由得心生幾分憐意。但很快，警覺就再次充滿了他渾身上下沒一個毛孔。「誰知道她這份關心是不是裝出來的，平白無故，她獻什麼殷勤？」

　　「咱們快點回家去，我叫廚房準備了熱湯。來福，上前攙著老爺！來順！跟在大夥身後牽馬！」管家伺候李旭穿過防雨之物，然後大聲招呼。旭子平素對人隨和，所以管家在他面前也沒太多顧忌。平時大夥更像生活在一個院子裡的親戚而不是主僕，彼此之間處處透著溫情和關切。

　　但石嵐除外，自從進入這個家的第一天，她就沒融進去。她不是一般的下人，雖然她同樣是被旭子從人市上領回來的。她也無法與管家、廚娘和花匠這些受僱傭但有人身自由的僕從同列，因為眾人皆可為李府做事，李旭卻沒有任何事情安排給她做。甚至連居住之處，都是不倫不類的客房，可她偏偏又不是李家遠親。

　　「可憐的石姑娘，呵呵，她一番心思東家依舊視而不見啊！」跟在李旭身後，看著前方隔著大大一段距離的三個身影，老管家李無咎笑呵呵地想。與旭子靠得近是來福，東家不用他攙扶，所以他也知趣地靠到了左首。但在李旭右側肩膀和石嵐之間卻空著很大一段距離，二人幾度因為躲避路上的水窪而相互靠近。但過了水窪後，彼此的身影又警覺地各自分開。

　　愛管閒事的老管家一直認為旭子和石嵐之間的關係不清不楚。即使是知道石嵐是匪首石子河的女兒後，他依舊認為東家應該把石姑娘收了。小女子長得很水靈，怪不得東家不惜與秦叔寶等人反目也要把她領回家來。特別被雨淋了後那副姣姣楚楚的模樣，都讓人憐到了心眼兒裡。此種天生媚骨的女子只有東家這樣有大福氣者才能採擷，換了其他人還真未消受得住。至於彼此之間的身分差距，那有什麼？大戶人家的男子誰在這個歲數上沒有三、五個侍妾伺候著。反正她們又入不了廳堂，大不了最後厭倦了，給一筆錢打發走唄，這還算有情有義的。若是碰上那些無情的主，亂而棄之是家常便飯，誰人又能說出些閒話來。

　　至於石嵐在眼中流露出來的似水柔情，老管家更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並不覺得女人心繫旭子有什麼錯，像東家這樣年紀輕輕就博得一身功名富貴者，哪個女孩子不願意偷偷地看上兩眼。況且東家相貌、品行都是上上之選，又生得一副好身子骨，無論在外邊還是在家裡，肯定都受用得很。

　　疇縣伯的府邸很快就到了，管家看著李旭和石嵐依次走入了大門。雨後的臺階有些滑，石嵐不小心晃了一下，幾乎本能地去拉前邊人的衣袖。但在半途中，她猛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身分，手快速轉向一邊，將大門推得發出「乒」地一聲，十分刺耳。

　　在她即將摔倒的一瞬間，老管家看見旭子的身體停了停。「畢竟是練武之人，簡直後腦勺上都長著眼睛。」在這一刻，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旭子會轉身相扶，但他的身體只是停了停，低低說了聲「小心！」，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後堂。

　　「唉！」管家看得心裡直嘆氣。他不知道主人到底在想什麼，放在手邊的花不摘，他不是暴殄天物麼？「東家不會還沒嘗過女人滋味吧！」在雙腳踏入自家門檻的瞬間，老管家如是想，他無奈地笑了笑，搖著頭走向廚房。

　　「又在故作可憐博取同情，誰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李旭冷笑著，推開自己的臥室門。他強迫自己相信石嵐的一切舉動都是裝出來的，僅僅是為了博取自己的同情。這個女子半年前就一直住在他家中，旭子平素公務繁忙，與她的話不多。但有一個美麗女子在家，他覺得整個院落都平添了數分生機。

　　可今天，他卻覺得石嵐的一舉一動都令人懷疑。結合前一次鬧匪患時，北海郡的亂匪對齊郡子弟的集結情況幾乎瞭如指掌的情況，旭子很有理由懷疑石嵐就是李密留在齊郡的眼線。「不對，不是李密留下的她，而是她主動聯繫的李密。因為她想給自己的父親報仇，所以賴在我的府上！」旭子一邊被來壽伺候著換上乾衣服，一邊恨恨地想。他的笑容很詭異，陰狠中透著邪惡，從沒見過主人如此模樣的來福嚇得手忙腳亂，幾個絆絛繫來繫去，不是繫偏了位置，就是繫脫了釦眼。

　　「你今天總是心不在焉的？」李旭忍無可忍，怒叱。

　　「老爺恕罪，老爺恕罪。小人今天被雨淋了腦門，手腳不聽使喚！」來壽見李旭發火，動作愈發笨拙。嘴裡不停說著好話，唯恐惹翻了主人，被一腳踢出家門。

　　看他這樣惶恐模樣，旭子反而自覺無趣了。「你下去吧，等會兒給我送壺熱茶來！」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趕走了突然變得笨拙的來壽。繫絛絆是件小事，本來就不需要人伺候。只是來壽一走，屋子裡立刻就空了。雨打在薄紗糊就的小窗上，點點滴滴，每一聲都透著孤獨。

　　這一刻，旭子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冷。剛才淋雨的時間太長，從頭到腳，一直到骨頭好像都被淋透了，連帶五臟六腑一塊凍成了冰。偶爾嘆一口氣出來，都是一團白霧。

　　白霧在嘆息中慢慢飄散，勉強凝聚著的心神也隨之凌亂。旭子悶哼了一聲，雙手支在了窗臺邊緣。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傳來一股股難言的痛癢，從頭到腳彷彿有很多螞蟻在爬。那是歷次戰鬥留下的傷口，大大小小有二十幾處。原本以為受傷多了以後人就會麻木，就會忘記痛。事實上，那些瘡疤唯恐被主人忘記，每次陰雨時，都會主動提醒旭子它們的存在。

　　身上的傷如此，那些留在心上的傷呢？旭子擄起衣袖，看那一道道如蚯蚓般的傷痕在皮膚上蠕動。他記不清那些傷是在哪次戰鬥中所受，卻清晰地記得自己出塞之後所遭受到的每一次出賣和背叛。部族的、朝廷的、同僚的、親戚的，每次背叛過後，他都盡力讓自己振作，盡力把它看作個人成長過程中的一個磨難。寶劍鋒從磨礪出，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況且自己本身只是一塊頑鐵。這樣自我安慰著，他慢慢地用笑容將自己封閉起來，慢慢地學會自我保護。

　　一道淡紫的閃電從空中劈落，將漆黑的天空劈出條巨大的裂縫。在閃電消失的瞬間，雲被燒紅，翻滾如血。「賊老天！」旭子一拳砸在窗棱上，伴著雷聲將屋子砸得瑟瑟顫動。指關節的劇痛快速傳回，壓過舊傷口的痛癢，令人精神為之一振。他原本以為，經歷多次背叛後，自己會成熟到可以平淡地面對這些風雨，沒想到，徐大眼的一刀如天外閃電，依舊劈得他心頭鮮血淋漓。

　　此後再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旭子搖頭，長嘆。如果成熟的定義就是從身上將人性中的正直、善良、淳厚與真誠統統抹去，就是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旭子知道自己可以去學，去嘗試著做。雖然未必學得徹底，未必做得自如，但自己的學習能力一直不差，最初的兵法和觀人之術就是從徐大眼身上學來的，如今大眼又教了新的東西，自己一樣能夠亦步亦趨。

　　想到這，他仰起頭，再度噴出一縷白霧。然後用手臂將身體盡量撐直，以免被人無意間看到自己的軟弱。屋子裡沒有人，他的擔心純屬多餘。小廝來壽估計是被嚇到了，說是去廚房端茶，茶樹葉子都快落光了，依舊沒將茶端回來。

　　四下掃視的半圈，旭子為剛才對來壽的粗魯而感到有些歉意。這些半大孩子都是些苦命人，賣身給大戶人家做小廝，每天都陪著十二分小心，唯恐走錯一步路，說錯一句話。旭子不發脾氣，他們還戰戰兢兢。猛然間出言呵斥，足以讓他們嚇破膽。

　　他們是無辜的，不可能背叛，也沒能力背叛。旭子搖頭苦笑，正當他準備找些事情來分散心神的時候，耳邊隱隱傳來一串腳步聲，緊跟著，門「吱呀」輕響，淡淡的茶香帶著雨天的味道鑽入人的鼻孔。

　　「放那吧，需要什麼我再喊你！如果覺得不舒服，就在自己房間裡歇兩天。如果管家問，就說我答應你的！」旭子低聲吩咐，話語中不無安慰之意。他不想把外邊受到的委屈發洩在家人身上，那不是男人所為，從小時候起，父親就以自身為榜樣教導過他怎樣做一個男人。

　　來壽今天的膽子好像比先前大了許多，放下茶水點心後並沒有離開，而是站在李旭身後，低聲提醒了一句，「是管家吩咐廚房特意煮的茶，裡邊放了人參的。老爺趁熱喝了吧，冷了就沒效果了！」

　　李旭一愣，回過頭來，只見一名少女雙手捧著托盤，在自己身後悄然而立。此時的她換了一件淡綠色的曲裾，外面又套了件鵝黃色的比肩，未施任何脂粉的臉上關切之意宛然，還有一雙雌鹿般的眸子，非常明澈，偶爾亦帶著幾分迷茫。

　　是石嵐，自從見面後就引來無數麻煩的石嵐。當日旭子鬼使神差地從人市上救了她，一方面是看其可憐，另一方面是惜其柔弱。不過是心頭柔軟處偶爾一動，並沒包含太多其他含義。誰料此舉牽扯出麻煩無數，先是引起了秦叔寶、羅士信等同僚的誤會，後又被管家以為是貪圖別人美色。旭子沒法自我撇清，索性就不撇了，由著時間去證明一切。反正半年來二人之間什麼也沒發生，石嵐依舊住在客房，依舊是一副少女打扮。

　　「怎麼是你？」李旭眉毛向上跳了跳，冷冷地問。他今天可沒心思欣賞石嵐的打扮，剛剛決定摒棄人性中的善，他本能地想找個人試試其具體效果。

　　「來壽剛才跌了一跤，扭了腰。你把參茶喝了吧，管家的老婆親手熬的，燉了小半個時辰呢！」石嵐被李旭目光中突然流露出來的排斥意味逼得有些心慌，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哪裡做得不合李旭的意，很是惶恐。半年多來，旭子雖然對她不假辭色，卻從來沒像今天這樣，一舉一動都隱藏著敵意。

　　在對方狐疑的目光中，石嵐發覺自己的手在抖，心也在抖。雖然自打混入李府那一刻，她就抱著玉石俱焚的想法。發誓即使忍受所有磨難，也要尋得一個給父親報仇的機會。平素旭子笑臉相對時，仇恨就如一條蛇，時刻吞噬著她的心。可今天旭子的態度突然變得惡劣後，她反而無端地膽怯起來，唯恐惹得對方絲毫不滿。

　　「我這是怎麼了！」石嵐用牙齒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抬起頭，努力迎接李旭的目光。匆匆一瞥猶如兩軍相對，她立刻被殺得丟盔卸甲。將視線快速偏開，恨不能馬上找個藉口溜走。

　　好在李旭沒有繼續追殺的興趣。慌亂中的石嵐感覺到手上一輕，茶碗被對方從從托盤取走。她輕輕蹲了蹲身子，算做施禮。然後轉身匆匆走向屋門，雙腳邁動得卻不足夠快，還沒走到門邊，旭子的話已經從背後追了過來。

　　「姑娘且留步！」李旭吐了口白霧，低喝。剛燒好的參茶有些燙，炙烈的熱浪從嗓子眼一直滾到心底。但這些並不能將心頭的寒冰融化，反而使得他血液更冷，「姑娘在我家住了有半年了吧，還習慣麼？」他不理會石嵐的緊張，繼續追問。目光再次凝聚如刀，直刺對方心窩。

　　「快，快七個月了，石，石嵐笨手笨腳，給老爺添麻煩了！」石嵐再次屈膝，低頭，向主人施禮。曲裾和比肩搭配起來很顯身段，人影晃動處如弱柳拂風。李旭平素不限制她的花銷，管家也刻意討好，所以現在的石嵐比半年多以前更懂得裝扮，無需刻意塗抹，便能盡顯青春少女的明豔。

　　但旭子接下來的話卻將令她的身體猛然僵直。「記得姑娘說過在臨近郡縣有親戚，眼下道路還算太平，賣身契我已經還了你，你隨時可以去投親！」

　　李旭一字一頓的說著，從牙齒地縫隙裡體味著某種報復的快意。石嵐到底是不是李密的眼線，他沒有證據證明。但他身邊不能再留一個隨時可能出現的背叛者。這幾年受的傷已經足夠多了，不願，也沒必要為一個本不相干的人再受一次。

　　她一定會很失望，很震驚，甚至因身分的敗露而驚惶失措。這些後果旭子都曾設想過，所以他強迫自己去看，通過傷害他人使自己的心腸變硬。但令他失望的是，對方的身體只僵了很短一段時間，然後就慢慢恢復了柔軟。

　　「的確打擾了老爺很長時間，如果老爺不提醒，二丫幾乎忘了！」石嵐抬起頭，給了旭子一個從容的笑臉。這一瞬，她的眼神裡寫滿憂傷，但身體卻極為堅強，與面前的旭子簡直是天造地設。「這些日子，謝謝老爺照顧。石嵐若有機會，一定回報！」她緩慢說著，慢慢感覺到自己全身血脈凝結成冰。所有理智都回到了身上，包括當初那濃烈的恨意。儘管被掃地出門後，就失去了最佳報仇機會。但只要人活著，只要用心去恨，再強大的敵人也會露出破綻。

　　這種冷靜與決絕的表情遠出乎旭子的預料，也許是因為喝了參茶的原因，他覺得自己的心彷彿又裂了一道縫，裂縫中，湧出的是一股說不出的悵然。

　　「你準備去哪？」旭子不無懊悔地追問。

　　「老爺既然命令石嵐走了，又何必問石嵐去處呢！」正快步走向房門的石嵐回過頭，微笑著回答。

　　「我不是趕你走，我只是，只是覺得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住在陌生的男人家裡，久了，恐怕名聲有損！」李旭緊張地給自己的行為找理由。雖然內心深處有充足的理由這樣做，他依舊覺得自己的行為很殘忍。

　　如果成熟就是抹殺人性中所有閃光點，這成熟的代價也未免太大！

　　「我一個土匪的女兒，哪裡還在乎什麼名聲。」石嵐搖頭，微笑。「倒是老爺，其實沒必要理會外邊那些風言風語。你越在乎，別人的陰謀越容易得逞！」

　　這一刻，她的笑容淒厲如電，瞬間撕破了旭子心頭所有偽裝。「你怎麼知道？」李旭大步上前，追問。他一把抓住了石嵐的右腕，只輕輕一用力，便令對方丟掉了托盤，高高地舉起了手臂。

　　「啊！」石嵐口中發出一聲痛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你事先就知道這個謠言，對不對。你一直與瓦崗寨的人有聯絡，對不對。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哪點慢待過你！」旭子不管她因痛而扭做一團的煙眉，厲聲追問。

　　所有謎團都找到了源頭。是石嵐，因為有住在自己家，近水樓臺的便利，她才能將齊郡的準確軍情通報給北海郡的流寇。也正因為和瓦崗寨的人有勾結，所以她才能事先知道那些謠言，並且故意裝做關心自己的模樣。通過雨中送蓑衣的行為，以便更深入地與自己接近。

　　這個女人心如蛇蠍，自己居然還將她養在家裡，還待之如客。旭子心中充滿了懊悔，充滿了仇恨，只待聽得一個是字，他便要將對方掄起來，狠狠地摔到外邊的泥地中。

　　「你，你，痛，好痛！」石嵐痛苦地叫喊著，眼淚滾滾下落。一邊掙扎著反抗，她一邊大喊，聲嘶力竭，「我沒有，我連家門都很少出，怎麼會聯繫什麼瓦崗寨的人。況且你從沒跟我說過軍情，我又拿什麼給人做眼線？」

　　最後一句話非常有力，旭子一聽，立刻從狂怒中恢復幾分理智。他的確沒有跟石嵐提過軍中諸事，甚至跟管家閒聊時，也很少說起齊郡郡兵的情況。石嵐亦很少出門，很少接觸軍中同僚，她即使有心給人當細作，也沒什麼機會。

　　可那些流言呢，自己剛剛聽聞，她怎麼已經知道？李旭慢慢鬆開石嵐的手腕，眼神中依然充滿了殺氣。在他殺人般的目光裡，石嵐像受驚了小貓般倉皇後退，直到整個人貼上了牆腳，無路可逃了，才一邊痛苦地揉著手腕上的瘀痕，一邊哭著還嘴，「流言幾天前就傳開了，管家說這些人卑鄙無恥，怕影響你的心情，所以才不准大夥提。你不信可以去問管家，問來福，對人家這麼兇幹什麼？嗚嗚──」

　　「的確不是你！」李旭的目光瞬間軟了下來。他剛才狂怒之下，用力甚猛。石嵐手腕處肌膚被握傷了一大片，青黑黑的甚為扎眼。自己這樣傷害石嵐，和別人從背後捅自己的刀子有什麼兩樣？旭子心中充滿了自責，他快速向前走了幾步，在對方試圖躲開前，輕輕地拉住了那隻受傷的手。

　　「對不住，我一時情急，不是故意想要傷害你！」旭子喃喃地說道，滿臉尷尬。前後不過一盞茶工夫，他已經將剛才的誓言忘得乾乾淨淨。

　　「可你已經做過了，這些傷，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石嵐抹了把眼淚，低聲抱怨。輕輕嘆了口氣，她又接著補充了一句，「無論別人說什麼，只要你自己無愧於心就成了。況且山賊中未必沒有英雄，官府中人也不全是豪傑！我知道你的同僚看不慣我，雨停後我就走，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聽完石嵐的話，旭子心頭又是一軟，挽留的話衝口而出：「如果你沒有地方去，其實可以留下來！這個院子，滿空的！」

　　「老爺這是挽留我麼？」石嵐被李旭的魯莽模樣逗得莞爾一笑，噙著淚問。

　　「是，是，你隨便住下去吧，多久都可以！」旭子心中歉意未盡，憐意又生，回答的話歧義無限。

　　「還住客房麼？」偏偏石嵐甚為膽大，鼓足了勇氣追問。

　　旭子的心猛地一縮，剛剛被參茶融化開的血液全部湧上頭頂。「她在暗示我！」他發現自己幾乎能讀懂女孩子的所有心思，這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情。當初在草原與陶闊脫絲相伴，日子簡單而快樂，但對方的心思，他從來沒努力猜測過。

　　後來與婉兒相處，日久生怨，婉兒到底喜歡不喜歡自己，到底想的是什麼。李旭亦完全猜不透。

　　唯獨今天的石嵐，膽大又狂野的石嵐，幾乎把愛慕和期待直接地表達了出來。如果旭子再聽不懂，他就簡直成了白癡。

　　「如果，如果你想不住客房，也可以！」鬼使神差般，旭子大聲答道。大手一揮，再次握住了石嵐的雙腕。

　　「老爺，你弄痛我了！」石嵐的抱怨聲音彷彿從鼻孔中發出來的，甜膩膩令人心生綺思。旭子換了個不讓對方痛的姿勢，改拉為抱。石嵐的身體猛然又是一僵，瞬間柔如春水。

　　攔腰將對方抱著走了幾步，旭子抬腿踢上了門閂。外邊的雨很大，距離吃晚飯時間還早。這樣的下午不會有人跑來打擾。如此風雨交加之時，很多事情都會自然而然地發生。

　　有些事情，不需要老師來教。他笨過若干次，不會再繼續笨下去。理智在閃電與雷聲中讓位於本能，石嵐喘息著承受，無怨，無悔。

　　又一道閃電襲來，旭子感覺到自己在爆裂。一瞬間，他失去了自我，抱著石嵐，如醉如癡。所有煩惱，所有憂傷都飄散而去，在這狂風暴雨的下午，在這個小屋中，只有他們兩個。

　　兩個人，有時便是整個世界。

　　當理智又恢復過來的時候，旭子看見對方在流淚，清澈地淚滴順著耳垂滾落，被外邊的閃電一映，絢麗如珠。

　　旭子以為對方會提什麼要求，他冷靜地做好了相應準備。如果這個要求出格的話，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拒絕。

　　不出他的預料，石嵐果然開口。只是她的要求完全出乎旭子的意料，聽在耳邊猶如驚雷。

　　「抱緊我！」她伸出雙臂，乞求。

　　※※※

　　夏日的雨素是來得急，去得也快。不知不覺間烏雲散去，萬道金色陽光從天而落，透過窗紗，篩出一地竹影。依稀掩映之間，蕩漾著的是幾聲蛙鳴，平平仄仄地，彷彿某曲樂章的餘韻。

　　旭子慢慢地從床上支撐起身，瞇縫著眼睛向窗臺邊看。睫毛將日光濾去大半後，小窗下的人影顯得亦幻亦真。她梳頭髮的動作很柔，彷彿生怕驚動了此刻的靜謐。在烏黑的長髮下，是纖細卻不柔弱的腰肢。旭子衡量過，比雙手合攏略粗，悸動時帶著生命的活力。

　　「你也醒了？」窗邊的人回過頭，帶著幾分鼻音輕問。她站起身，試圖走過來侍奉李旭穿衣，兩腳剛剛挪動，有股痠痠軟軟同時帶著幾分痛的感覺立刻傳遍了全身。那是種美妙的痛，濃烈時好似醇酒。第一次品嘗其中滋味的人難免有些敏感，被刺激得雙眉輕輕彙聚皺成團，鼻孔中發出的呻吟動人心魄。

　　「我自己來吧！」李旭笑著翻身坐起，從窗邊的木架上取下自己的衣服。他臉上鬍子很密，但一笑起來立刻充滿陽光。如果不知道其底細的人，根本猜不到他是個身經數十戰，兩手染滿血的悍將。

　　「那怎麼行，你，你畢竟是老爺！」石嵐連忙拒絕，唯恐被人責怪自己伺候不周。旭子卻不肯等她恢復體力，笑著將所有絆絛自己繫好。踢著雙家居的布鞋走到窗子邊落坐，繼續看對方整理如雲長髮。

　　石嵐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兩手的動作不斷加快。「有什麼好看，沒看過女孩子梳頭麼？」一邊忙碌，她一邊微嗔。不知不覺間，紅霞又飛了滿臉。

　　「沒，的確沒這麼近距離看過！我家沒有姐妹，沒人梳給我看！」李旭搔搔頭皮，老老實實地回答。

　　後半句解釋令人啞然失笑，石嵐抿起嘴，盡量不讓自己失禮。自己倒是曾經有一個哥哥，可誰家女子會梳頭給親兄弟看？想到死去的親人，她的心瞬間被針了一下，笑容卻依舊燦爛如霞，「難道沒有其他女子在你面前梳頭麼？你這麼大的官？少年得意？」

　　「長大後，我一直呆在軍中！」李旭的回答言簡意賅。至於從哪天起算長大呢，他亦說不清楚。總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特別是經過剛才那番瘋狂之後。

　　男人有了女人後，才會長大。這句話也許真的有點道理，至少，旭子感覺到自己的思路比先前清醒。包括女孩子的心思，原來從來看不清，現在卻依稀能捕捉得到。就像眼前的石嵐，她的很多話剛一出口，旭子已經明白其中本意。

　　「你在家時沒買過丫頭麼？不是像我這樣粗手笨腳的，而是，而是……」她想問一問旭子有沒有通房丫頭，卻無端害起了羞，終究說不出通房二字。下午風雨中的餘味尚在，她不知道男人這樣算不算花叢老手，但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跟陌生人分享，終是不如自己藏起來慢慢品味的好 。雖然她知道這種想法有些奢侈，傳說中大戶人家的男孩子十四歲後就有專人疊被鋪床的，眼前人不到二十歲即封伯，恐怕家中早有十幾個姐妹伺候著。

　　「我家很窮，勉強吃飽飯而已，怎可能買什麼丫鬟！」李旭的回答永遠出人意料。

　　「你這樣子的人家算勉強吃飽飯，那我們鄉間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石嵐以為旭子是故意在敷衍，瞪起眼睛來追問。

　　她一會輕嗔，一會薄怒，笑語盈盈之間別具一種嫵媚。旭子已經有一年多沒跟女孩子相處，頭腦雖然清醒，心中定力卻不甚佳，不知不覺間手又伸了過去，輕輕地撫摸在對方的臉上，動作極其細微，極其抒緩，好像唯恐多用半分力，便將那張如花笑臉碰破了。

　　「算了，你不說，就當我未曾問！」石嵐又誤解了李旭的意思，以為對方是在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把手捂在旭子手背上，嘆息著道。

　　「無論他家中有多少姐妹，畢竟此刻的溫暖就是我一個。」她在心中如是告訴自己，「既然攀附高枝，就得忍受其中代價，況且，我亦不可能與他天長地久！」

　　還繼續利用這個有些淳樸的少年人麼？她不知道，只覺得這一刻的溫暖好生令人留戀，如果沒有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情，真令人想於其中迷醉一輩子。

　　「我家的確很窮啊，當年為了逃避兵役，差點躲到塞外去。現在這些東西，都是靠戰場上拼命換回來，包括這身功名！」旭子感受到了石嵐輕輕吐出來的嘆息，幽幽地補充。

　　「你真的和徐懋功一道出過塞？」石嵐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追問。出於女性的本能，她想知道眼前男人過去所有的事情。包括他的家、他的父母親人、他的人生經歷。況且，很多問題她的確應該有所瞭解。

　　「當年皇上徵兵，我家就我一個獨子，捨不得被官府徵了去。又沒錢上下打點，所以就收拾了些雜貨，借著做生意的幌子到塞外逃難。當時湊了一個商隊，領頭的就是孫安祖，我叫他九叔，人很好，對我也很照顧。那支隊伍中多是些四、五十歲的老人，唯一與我年齡相仿的就是徐懋功！」旭子從對方臉上收回手掌，以一種極其平緩的語調回答。

　　如果在下午那場風雨之前被人問起這些陳年往事，他一定會覺得很憤怒。彼時流言如蛇，正咬噬著他的心臟。而現在，風雨已經過去了，他不再想否認這段經歷。無論往事中的人現在變得如何，至少這段回憶很美好，很珍貴。

　　旭子說故事般跟石嵐分享著自己的經歷。小狼甘羅、步校尉、九叔、徐懋功，還有阿思藍、阿史那卻禺。提到蘇啜部的時候，他的心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他沒有多提跟陶闊脫絲相處時的細節，但也沒有刻意掩飾與她交往的經過。那些少年時青澀的記憶都很久遠了，如果還不學會面對，就永遠不會長大。

　　石嵐的眼睛一點點瞪圓，她沒想到自己眼前這個男人的經歷是如此之精采。「他的家境居然和我家差不多，也是靠著父親一個人在外邊打拼……只是他選擇的道路相對安全，而不像父親那樣一時衝動……原來他也曾被人欺負，所以他不經常欺負人……」

　　有一種溫馨的感覺把二人之間的距離慢慢拉近。石嵐覺得頭暈暈的，不覺暫時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如果當初他被人欺負時，我就在他身邊多好。至少可以幫他出出主意，或者一同面對！」她癡癡地想，明知道這種想法很危險，卻始終忍不住。甚至在多次聽說陶闊脫絲的名字後，心中隱隱泛起了幾分酸意。

　　「那個陶，陶什麼絲的，她很美麼？」當聽聞那名霫族女子本打算嫁給李旭，卻被族人強行嫁到突厥時，石嵐關切地問。

　　「在我心中，她一直很美！」李旭坦誠地答。

　　「她一定很幸福！」石嵐笑了笑，雙眸中泛起兩點寒星。「因為你一直記得她，這輩子都不會忘掉！」

　　「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真的很笨。」李旭笑著搖頭，「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我跟她彼此之間沒有緣分吧，所以始終走不到一起！」

　　「然後你就回到中原，從了軍？」石嵐極其聰明，試探過後，旋即迅速轉移話題。「該忌妒的人是她，而不是我！」她不無惡意地想，嘴角依舊噙著笑，目光卻越來越明亮。

　　「哪有那麼順利，半途中被阿史那卻禺強行拉去作客，要我給他效命。然後我和徐懋功二人放火燒了他的營寨，被他帶人急追。後來徐懋功和我半途中逃散了。他回了中原，我被一夥馬賊救了下來！」李旭笑著再度搖頭。

　　當時，他是對徐懋功那樣的信任。從沒想像過有把刀會從對方的角度刺過來。如果把所有事情重演一次，他知道自己依舊會點燃衣服，引開追兵。因為徐懋功當時已經為他付出了很多，旭子沒有理由要求對方最後連性命也搭進去。

　　不能毫無防備地相信一個人，也不應該懷疑人性中所有光明的一面。關鍵是要把握其中的度，當你懂得把自己最重要的倚仗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一廂情願地相信，並依賴於某個人……旭子一邊斷斷續續與石嵐閒聊，一邊檢視著自己的過往。

　　自己之所以屢屢遭受背叛，並不是錯在過於相信人。而是處事太絕對，若是信，便不懂得有所保留。總對身邊的人過於依賴，所以在關鍵時刻總是被閃一個空。在蘇啜部是過於依賴徐大眼的智謀和部族長老的公正，在遼東時過於依賴劉大哥的人生經驗，在雄武營時，有過於依賴宇文士及的人脈，從始至終，沒有將至關重要的力量緊握在手，所以一輸再輸，一敗再敗。

　　他微笑著看向石嵐，發現對方長得很耐看。雙眼中茫然、興奮和狡猾交替閃動，令人不知道哪一種眼神是真，哪一種是假。

　　但真真假假都不重要了，因為過去的錯誤不會再重複。

　　「你的頭髮好看！」說完了雜七雜八的往事後，旭子捧起石嵐的髮梢，讚了一句。

　　「是梳起來好看，還是順下去更好看些！」石嵐將長髮反覆比劃，不能確定如何下簪子。（注：舊時女子嫁了人，便要改髮型。少女和少婦絕不相混。）

　　「怎樣都好看！」李旭順嘴答道，恰似有口無心，「不過你還是梳起來吧，今晚我讓管家安排人手把你的行李搬過來！」

　　石嵐盈盈一笑，回轉雙眸，剎那間，二人都看到對方眼中有無數星光在閃爍。

　　不約而同，二人又將頭各自扭開，看向身前的窗紗。薄薄的窗紗上水跡未乾，晶瑩剔透。人的目光穿過那些水膜，可以看到天空中流雲的影子，捲捲舒舒，灑脫隨意。

　　「我這樣子，在你眼裡是不是很下賤！」沉默了半晌之後，石嵐用嘆息般的聲音問。她本來可以不在乎對方的感覺，但被身邊傳過來的體溫熏得心亂亂的，明知道答案可能是真，依然忍不住想確認一下。

　　「怎麼會，是我命令你留下來的！」旭子用手指挽起石嵐的一縷頭髮，感受著其中溫順滋味，回答。

　　「也對，你對我有救命之恩，又那麼壯！」石嵐的聲音聽不出來是誇讚，還是軟弱地試圖給自己的行為尋找藉口。把年輕的主人勾上床，這是很多大戶人家丫鬟為改變自身地位而常用的手段。下午之事，對她而言未必不是一場勝利。只是沒預料到得手後，心中喜悅的感覺不多，卻平添無數煩惱。

　　李旭笑了笑，沒再說話。就這樣一直靜靜地，看著石嵐將頭髮盤起來，由少女打扮變成少婦裝束。他很喜歡這種寧靜的感覺，比起戰場廝殺，他更寧願看著女人梳頭。

　　※※※

　　這種寧靜在日落前被前來請示晚飯安排的管家所打破，見東家終於有了人暖床，管家打心眼裡感到高興。帶領眾小廝們一陣雞飛狗跳的忙碌，很快就將石嵐的新居佈置停當。

　　「要不要給姨娘添兩個丫鬟，否則她眼前一個使喚的人都沒有，未免不太方便！」待把事情安排差不多了，管家找了個別人不注意的空閒，拉著李旭請示。

　　「嗯，你明天去買幾個吧，去之前問問石姑娘的意思，看看她喜歡什麼樣的！」李旭想了想，答道。他有些不適應管家口中的稱呼，可又想不出該用什麼稱呼更合適，只好稀裡糊塗地由著對方改口。

　　「小的明天就去辦。肯定不會墜了咱們李府的臉面。」管家點頭應承，人老成精，他想事情比旭子周到，「家裡的大小事情，您看是不是也讓姨娘過目一下？小的一個人身兼數職，有時還真顧不過來！」

　　「最近家中最近事情很多麼？」李旭愣了一下，反問。因為只把此地當作一個臨時落腳之處，所以他一直沒有另外僱用賬房。家裡的所有收入支出，都是管家一個人經手，這在其他大戶人家眼中，絕對是個糊塗萬分的安排。好在李無咎這個人老實，從不在東家面前耍奸。

　　「不多，不多，小，小的不是那個意思！小人的意思是東家您十分信任小人，讓，讓我……」李無咎被旭子問得狼狽不堪，語無倫次地解釋。

　　看著對方惶恐模樣，旭子終於明白了管家剛才那句話的重點，原來他在試探如何把握石嵐的身分，而不是抱怨肩頭的任務繁雜。下午發生的事情對於李旭自己來說，因為他是家主，可以隨意處之。但對於底下的僕從，卻意味著可能要面對一個新的主人。特別是這個女主人剛剛受寵之時，更是輕慢不得，開罪不起。

　　到了此刻，旭子才猛然想起，於石嵐相處一室時，兩個人居然都沒有提及今後的名分。旭子知道自己是一時疏忽了，沒有往深處想。而二丫呢？這個女子的眼神一會兒清澈如溪流，一會兒深邃如寒潭。單純處令人一目了然，複雜處讓你永遠琢磨不透。

　　想到這兒，他臉上浮現一層淡淡的笑容，「你從明天開始慢慢教她吧，估計一時半會兒，她未必學得透！待學透了，我再做安排！」

　　「是！」管家悶悶地回答。旭子給他安排的任務太籠統，他不知道自己該從何處教起。

　　「你慢慢教，就像教自己的女兒。家中的事情，還是你做主。」

　　一時不能完全猜透石二丫的心事不要緊，今後的日子很長，自己總有完全將她讀懂的那一刻。回味著下午時的溫柔滋味，他眼中笑意更濃，心底豪情萬丈。

　　無論男人女人，當擁有了另一方的時候，身上往往也會比以前多出幾分自信。這個變化當事人未必覺察得到，在旁觀者眼裡，卻是分外清楚。

　　※※※

　　「仲堅兄看起來神清氣爽啊！」第二天操練的時候，羅士信笑著稱讚。他很奇怪昨天遭受了巨大的打擊的旭子居然恢復得如此之快，那些用心險惡的流言蜚語昨天下午在齊郡的軍官和文職中間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與昨日暴雨兩相比較，狂暴的天氣都為之遜色。沒想到大夥白緊張了小半日，當事人卻泰然如雲煙過眼。

　　「呵呵，今天天氣不錯，涼快！」李旭將令旗交給身邊部屬，轉過頭來回答。令人心神抒展的原因絕對不是天氣，只是箇中滋味實在不能為外人道也。

　　「天氣是不錯，難得在六月底還這麼清爽！」羅士信抬頭看看天空中的烈日，言不由衷地附和。他昨天在家準備了一大堆開解李旭的說辭，今天卻一句也用不上。就好像一拳打在了空氣中，渾身上下說不出地彆扭。

　　「我打算等收完了麥子，就跟通守大人建議把隊伍拉出去練練手。不經歷幾次實戰，弟兄們的膽氣未必提得上來！」李旭指了指校場上龍騰虎躍的郡兵，笑著說道。

　　校場中央，兩個郡兵方陣正彼此配合著對付獨孤林所帶領的千餘輕騎，因為人數足足是對方的七倍，又不會真出什麼危險，所以士卒們配合得很從容，一步步慢慢推進著，片刻工夫就將輕騎壓縮成了一個小團。

　　狹小的活動空間令戰馬縱不開四蹄，緊張得大聲嘶鳴。風將戰馬的嘶鳴和兵器撞擊的鏗鏘聲一併送到耳邊，點燃干雲豪氣。

　　「嗯，不用坐等賊人上門，咱們先下手為強！」羅士信眼神一亮，大聲附和。「有你練出來的這支鐵軍，保證殺得那些傢伙屁滾尿流！」

　　「是大夥信我，叔寶、重木你們幾個全力幫襯，此外，咱齊郡的兒郎也吃得下這分苦！」李旭微笑著，這一刻，他的臉上除了謙虛外，還充滿了自信。這是一種很睿智的笑容，以前在劉弘基和秦叔寶二人臉上他曾經見到過，現在，他自己終於也學會了用同樣一種心態去微笑。

　　「我們當然信你！」笑聲中，羅士信的眼睛一點點張大，明亮如星。旭子在變，他清晰地覺察出今天的旭子與昨天大不相同。如果說在昨天之前的旭子就像一把寒光四射的刀，今天，這把刀就套上了一個樸實無華的鞘。雖然鋒芒不再像原來那樣逼人，卻更容易親近，也讓人願意和他交往。

　　類似感受不但羅士信一個有，獨孤林也覺察得到今天的李郎將比以前更自信。仔細觀察後，他驚詫的發現，流言非但沒有將旭子打垮，而且成就了他。經歷了一場風波後的旭子在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種從容淡定的意味。令人感覺既親切，又心生敬重。

　　「昨天乍一聽那些流言，我氣得差點跟亂嚼舌頭者打起來！」跳下戰馬，獨孤林一邊用親兵送上來的手巾擦臉，一邊氣喘吁吁地跟李旭陳述。

　　旭子向獨孤林拱手致謝，無論這話是不是真，對方能表明一個支持態度，就值得他感激。

　　「這謠言也太不高明，一個河北盜匪，一個瓦崗流寇，隔著數千里，居然硬生生捏到一處！」既然對方表現地漫不在乎，有些話題獨孤林也不再刻意迴避，一語點破謠言之中的漏洞。

　　「孫安祖、我、徐懋功的確曾經一同出塞。我與徐懋功曾經交情頗深，上次陣前相隔太遠，一直沒看清楚是他，所以也沒機會說服他痛改前非。」李旭搖搖頭，坦然地解釋。說到這兒，他又給了羅士信一個會心的微笑。對方沒有亂傳他昨天的話，也許是刻意幫他隱瞞，也許是不屑為流言推波助瀾，無論如何，這個朋友值得信賴。

　　但旭子自己不再需要隱瞞那些事實，真相往往越隱瞞越容易被人誤解，不如敞開了讓大夥看個清楚。

　　「你可真會交朋友！」獨孤林愕然半晌，點評。

　　「對我來說，現在他是叛匪。恐怕此時在他眼裡，我亦是個不得不早日鏟除的敵人！」李旭笑了笑，回應，聲音中不無遺憾。

　　「總之是造化弄人！」獨孤林苦笑著搖頭，他發現自己能很容易地理解李旭的心情。「不管他，反正你的功績我們大夥有目共睹！」

　　「就是麼，如果有人那麼好心給咱們送旭子這樣的猛將來，我情願他多送幾個！」羅士信也在旁邊插言。

　　他的話引起一片笑聲。笑過之後，大夥開始好奇地打聽起旭子當年出塞的經過。李旭也不隱瞞，把當年出塞經商，被大雪阻在蘇啜部。第二年跟蘇啜部豪傑共同對抗奚族入侵，最後與徐大眼結伴南返時受困突厥，火燒阿史那卻禺營地的故事重新講述了一遍。這些話他昨天跟石嵐講過一次，今天再度提及，該刪節的刪節，該誇張的誇張，聽在眾人耳朵裡，脈絡愈發清晰，故事也越發精采。

　　「當年突厥人到大隋來交涉，還是承蒙令兄照顧，我才逃過了一劫！」說到回歸中原的過程，李旭朝獨孤林再度拱手致謝。

　　「家兄？」獨孤林皺著眉頭問。緊接著，他就從李旭嘴裡聽到了徐達嚴、李富梨兩個通緝犯的大名。

　　「燒得好，仲堅燒得過癮，獨孤大人敷衍得也有趣！」羅士信拊掌，大讚。全然不在乎那兩份通緝令的時效是否過了期。

　　「如果那個徐大眼，徐懋功沒與你中途失散的話，此刻估計也是我大隋一員勇將了！」獨孤林更關注當日的對手，搖頭，輕嘆。徐懋功的用兵能力給他的印象太深，對這樣的敵手，他一直心懷敬意。

　　「應該是吧，當時的人，哪能想到現在！」李旭嘆息著總結。

　　當時的人看不到現在，所以他沒有必要讓過去的友情成為負擔，也不會承擔本不存在的責任。採用流言作為武器來逼迫他離開的人，實在是打錯了算盤。當一遍遍對著不同的人講述自己的過去經歷後，旭子的思路越來越清晰，心態也越來越平和。他甚至開始懷疑該計不是出自徐大眼之手，憑藉他對徐懋功的理解，對方的手段應該比這更高明才對。而曾經使得他困惑萬分的流言，初來時兇猛，卻缺乏後續招數和輔助手段，如果以徐懋功的眼光看，未免有些過於兒戲。

　　當他把所有故事和說辭都編得無懈可擊時，太守裴操之派人前來相請。「孫安祖、我、徐懋功的確曾經一同出塞。但我們之前的關係，卻非流言所說！」見過禮後，旭子主動向老太守承認。

　　在他的印象裡，裴操之大人素來膽小怕事。所以能讓對方安心，他盡量做得令對方安心。

　　老太守卻連連搖頭，不接受李旭的說辭：「用幾句流言就想讓老夫自斷臂膀，這些草寇不是太小瞧老夫的智慧了麼？」對於賊人的伎倆，他嗤之以鼻，「如果你別有用心，他們還會把這話傳出來麼。老夫一直不召你相問，因為老夫根本不信這些鬼話！」

　　這下，輪到旭子驚詫了。他側頭看了看坐在裴操之身邊的張須陀，發現通守大人的笑容中也包含著足夠的信任。「我們兩個找你來，是因為有另外一件要緊的事需要商量。至於那些閒話。」張須陀輕輕搖頭，「謠言止於智者，靠這種招數傷人，既小瞧了對手，也看低了自己！」

　　「末將謝兩位大人寬容！」李旭肅立，長揖。一直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他感覺到眼前一片晴朗。

　　「不是我們寬容，是這計策破綻太多！」裴操之笑著搖頭，「這次老夫找你來，是商量給陛下上賀表的事。高句麗臣服了，這事兒你聽說了麼？」

　　「什麼時候？」李旭大吃一驚，追問。

　　「就在十天前，來護兒將軍攻破畢奢城，高句麗驚恐萬分，遣使請降。皇上已經允了他，征遼大軍馬上就要班師了！」裴操之大聲宣佈，語氣中充滿自豪。

第五章　諾言

　　高句麗投降，初聽到這個消息後的李旭驚詫莫名，隨即，他心中便湧起了濃濃的遺憾。他終是失去了再去遼東為同伴們報仇的機會，皇帝陛下忘記了去年令他來齊郡前許下的承諾，此番征遼根本沒有調他前去效力。但一轉念，旭子的心態又平和起來。齊郡的生活也不錯，這裡的敵人遠不如高句麗重金僱傭來的那些蠻族兇猛，更關鍵的一點是，指揮郡兵作戰很容易獲得百姓的敬意。和對待高句麗之戰不同，民間對剿滅土匪戰鬥熱情高漲，每次大軍凱旋歸來，父老鄉親們都在城門內外夾道歡迎。

　　那種發自內心的歡呼聲讓人很受用，甚至能暫且忘記封侯拜將的夢想。旭子微笑著，聽老太守裴操之繼續闡述官方通報的平遼經過。

　　耗費了四個多月時間，征遼大軍在上個月終於集結完畢。皇帝陛下親自登臺祭天，發誓不破高句麗永不回軍。同時，大隋水師在來護兒將軍的率領下揚帆出海，冒著風浪直撲賊人老巢。高句麗人起初時的抵抗依然激烈，但來護兒將軍的水師屢破頑敵，穩紮穩打，終於在日前逼近平壤。

　　高句麗國王懼於大隋兵威，將叛臣斛斯政綁縛送往遼東，遣使請降。陛下與百官商議後，允之。

　　「大人是說，來護兒將軍剛迫近平壤，斛斯政已經送到了遼東？」雖然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太禮貌，旭子還是不得不中途打斷老太守的講述。以他參與兩次遼東之戰得出的經驗，他本能感覺到這場勝利來得蹊蹺。

　　「對啊，所以說賊人魂飛膽喪呢。」裴操之還沉浸在興奮之中，信口回答。

　　「高句麗境內多山，遼東距平壤接近千里！」李旭一邊說，一邊輕輕搖頭。首先，時間上算就不對勁兒，從遼東到平壤至少需要走半個月時間，如果使節在途中往返一個月，來護兒將軍已經對平壤城發動了攻勢。

　　但這些一眼就能看出來的貓膩，皇帝身邊的隨行文武應該能覺察到的。此刻不像前兩年，大夥對遼東和地形毫無概念。經歷了第一次伐遼之敗後，軍中將領吸取教訓，手中的遼東地圖已經相對精密的多。任何一位將軍站出來算算距離，也能推測出斛斯政肯定不是從平壤而來。

　　「也許高元小丑明知道這次他斷無勝理，事先將斛斯政囚在了遼東城內吧！」聽完李旭的話，裴操之愣了愣，強行解釋。

　　平遼勝利是他期待已久的好消息。這意味著地方上從此可以休養生息，也意味著明年春天他不必再為蜂擁而起的流寇頭痛。所以，老太守此刻寧願相信高句麗人的誠實，也不肯仔細推敲其中破綻。

　　「裴大人畢竟只是個文官！」見識過老太守的執著後，旭子心中暗道。他把頭看向張須陀，希望從對方身上得到支持。但通守大人卻笑瞇瞇的將頭側開，不肯將目光與他相接。

　　「原來通守大人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為什麼不說？」旭子有些猶豫了，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固執己見。歲月已經漸漸磨平了他的棱角，在學會圓滑的同時，他也失去了敢於說實話的勇氣。

　　「各地官員都在給陛下上賀表，我和張大人琢磨了一下，咱們這裡只有你受聖恩最隆，所以，到底送什麼樣的賀禮，還想聽聽你的建議！」裴操之見李旭不再給自己打岔，以為他已經被說服，把話慢慢切入了正題。

　　「若高句麗真能平定，已經是陛下最期待的賀禮了。」旭子斟酌了一下，盡量把話說得婉轉。他不相信高句麗王室的諾言，兩次遼東之戰給他的印象是，耍無賴撒謊是高句麗這個半島民族的特長。從當年遼東城的屢降屢戰，到宇文述和于仲文二人所率領的三十萬大軍被人家尾隨追殺，高句麗人的行為已經充分地見證了他們的信譽。但朝中的那些人，包括皇帝陛下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想的，居然屢次上當依舊不知提防！

　　「當年諸葛武侯對南蠻王七擒七縱，陛下已經三伐遼東，想必高句麗王這回已經意識到我大隋天威，知道洗心革面了吧！」老太守裴操之有些不耐煩，作為一個官場老人，他很輕鬆地就順著李旭的話音捋出了對方想表達的真正意思。

　　年輕人還是血氣旺，出於愛護角度考慮，老大人決定不與旭子一般見識。他整理了一下被打斷的思路，正準備強調準備禮物的重要性，又聽見眼前傳來一聲嘆息。

　　「如果高元肯守信，我朝自然應給與寬恕。只怕……」李旭嘆了口氣，搖頭，沒有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完整。此時他說什麼都來不及了，班師消息既然傳到了齊郡，千里之外的大軍想必早已回頭。

　　「我剛才和太守也這麼講過，但自開春以來，各地亂賊四起。想必朝中諸臣亦不願意王師久拖於遼東，以免引得意外之禍！」張須陀見旭子仍然有些不開竅，在旁邊慢慢補充了一句。同為武將，旭子的觀點他非常清楚。以武將的角度看，要麼不戰，要戰就應該將對手徹底擊垮，以絕後患。像這樣打到一半就收兵，反而會助長敵軍的囂張氣焰。

　　但大隋朝已經禁不起折騰，據傳言，今年像齊郡這種以流民充當府兵去前線應卯的行為在各地都有發生。個別強悍的地方官員甚至公開抵制第三次征遼。直到五月，前往懷遠鎮集結的兵馬數量還不及前兩次的一半，並且有大批低級軍官以各種藉口逃避兵役。當然，這些傳聞張須陀不能主動與同僚交流，但他認定這是朝廷不得不同意高句麗請降的真實原因。至於來護兒兵臨平壤城下，反而是出乎朝臣預料之喜，所以朝廷根本沒與水師聯絡就允許了高句麗人的投降條件。否則，絕不會出現水師剛克畢奢城，斛斯政已經送到遼東的怪事。

　　「只有從遼東班了師，朝廷才有餘力對付各地亂匪。畢竟不能再由著他們這樣越鬧越大！」裴操之見張須陀附和自己的意見，非常高興地補充。作為地方官員，他們更關注的是本地區的民生，而不是千里外的幾片蠻荒之土。

　　「末將考慮不周！謝兩位大人指點！」李旭作猛然醒悟狀，再度拱手稱謝。這一刻，他臉上的表情很謙虛，內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的消息來源不多，得不到裴操之和張須陀二人聽說的那些官場機密。但憑藉數年來在不同軍中部門的閱歷，此時他看問題卻遠比裴、張二人全面。三年來，朝廷每從遼東撤軍一次，地方的亂局便加重一分。先是普通百姓揭竿而起，後是一些如李密、楊玄感這樣落魄的世家試圖火中取栗。如果本次征遼功成，各地亂匪的氣焰必然會遭受重創。如果第三度征遼依舊無功而返，朝廷的威信一折再折，恐怕造反的遠不止是前兩次這些人。

　　已經長大的旭子知道，他這些大逆不道的見解只能擱在心裡，除非皇帝陛下親口問，否則跟誰都不能說。因此，他只能隨波逐流，順著兩位上司的話說出違心之言。這是他最好的自保方式，否則，除了痛快一下嘴巴外，非但起不到任何效果，反而無意間為自己樹下一堆敵人。

　　「好說，好說，李郎將不要客氣。賀表事關重大，李郎將還得幫老夫仔細參謀一二！」裴操之心情非常好，根本不打算計較李旭方才的魯莽言語。

　　「皇帝陛下麼，我想他最期望的便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旭子以心目中的理想帝王來形容楊廣，但是這句話他自己也不相信。印象中的楊廣總是以不同面貌出現，遼水河畔撫著麥鐵杖屍體那個有情有義的陛下，懷遠軍中指著遼東奮臂疾呼的陛下，征遼失利後諉過於人，隨後不顧一切再興兵戈的陛下，都是同一個人。旭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古怪的秉性，睿智和昏庸，大度和刻薄，執著與善變，幾乎各種不同的性格硬捏合在皇帝陛下身上，有時，他像個千古明君，但大多時候，他只是個任性的孩子。

　　「那是自然，陛下廣有四海，不缺我們這些臣子的一點薄禮。但伐遼畢竟事大，值此普天同慶的大喜之日，唯獨咱們齊郡拖後了，未免顯得過於扎眼！」老太守裴操之甚會說話，寥寥幾語，便點出了準備賀禮和賀表的緣由。

　　這是涉及到一郡同僚的前程的大事，所以沒有人能清高的起來。其實，所謂官員昏庸也罷，清廉也罷，還不都取決於朝廷麼？楚王好細腰，宮人多餓死。官場打了半輩子滾的老太守別的事情沒看開，為官的門道卻摸得一清二楚。

　　「我想陛下剛剛凱旋而歸，肯定需要很多錢財來激勵將士。」旭子看了看滿臉熱切的裴操之，又看了看含笑不語的張須陀，心中長長嘆了口氣。除了國泰民安外，陛下最喜歡的恐怕就是戰功了。但眼下他肯定還沉浸在征服高句麗的快意中，郡兵們剿匪的這些微薄成就，未必能入得了其眼。至於排在第三位的，是旭子知道，卻一直不願意面對的答案。楊廣的這個愛好離他心目中的好皇帝相差太遠，以至於每次提起來，他都忍不住一陣沮喪。

　　「如果咱們從上次剿匪的戰利品中挑揀出幾件拿得出手的進獻給陛下，估計陛下一定會非常開心！」低下頭，旭子以極小的聲音補充。

　　這才是他所瞭解的皇帝陛下最真實的一面，他不喜歡，但卻無法否認。

　　皇帝陛下喜歡珠寶珍玩，一種癡迷般的喜歡。當日他得知旭子四處謀缺時，曾親口說過：你與其去賄賂別人，不如來賄賂我。旭子期望這只是一句玩笑話，但宇文述之所以屢戰屢敗卻依然受寵的原因之一便是，他總是把搜刮來的最好最貴重的東西送入宮中。

　　雖然真相不令人開心，但旭子已經不再為此吃驚。最近幾天，他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以前他迷信於書中的話，堅信永恆的友誼，堅信親情的珍貴，堅信皇帝是聖明的，民間之所以有那麼多苦難，都是因為品行惡劣的臣子蒙蔽了聖聽。

　　但現在，親身經歷的諸多事實推翻了那些不切實際的空想。如今的旭子更相信自己親眼看見，親耳聽到的東西。雖然楊老夫子曾經教導過，人有時親眼看見的東西未必就是真相。

　　在清晰和朦朧之間時，總是最迷茫。旭子不明白自己現在所作所為是對還是錯。按書上所言的做人要求，基本上全是錯的。但不這樣做，卻錯得更厲害。

　　「近兩年內庫用度緊，這一點老夫也曾聽說過。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讓皇上為難，咱們這些當臣子的實在問心有愧！」同一件事，在裴老大人嘴裡說出來永遠是那樣冠冕堂皇。

　　「上次剿滅北海群盜時，賊贓裡倒是有一盞珍珠翡翠琉璃燈，幾個月來一直沒人買得起。不如把他進獻給陛下，一則讓朝廷知道我郡子弟的忠勇。二則正像李將軍所說，陛下犒賞凱旋將士也是筆不小的開銷！」聽完裴操之的話，張須陀主動提議。

　　「光一盞珍珠琉璃燈恐怕過於單薄，隨陛下一同凱旋的有百萬大軍的，咱們這些地方官員的不能軍前效力，湊些軍餉也是應該的。北海郡今年遭了匪劫，我聽說新任郡守還湊了十萬貫軍餉。咱們齊郡一直有富庶之名……」裴操之笑著搖頭。

　　在李旭到來之前，他還有些拿不定主意。既然連皇帝陛下最信任的李將軍都證明陛下的愛好是金銀珠寶，老太守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做得漂亮。

　　「開春時剛收過一次征遼捐！」旭子不敢公然干涉地方政事，小聲嘟囔著提醒。他記得春天時，太守府的數位同僚還曾為今年的民生而撓頭，怎麼才過了夏天，裴大人就突然大方了起來。

　　「我會派人跟那些大戶們說，這是最後一次。高句麗已經平了，陛下再不會征遼了。」裴操之想了想，給自己的行為找了一個十分合理的藉口。

　　「陛下不會再征遼了麼？」旭子不敢肯定。如果陛下明年再興兵馬，老太守豈不是要失信於百姓？他又一次看向張須陀，卻看到通守大人輕輕搖頭，目光中充滿暗示意味。

　　旭子知道張須陀為官很清廉，他也知道裴操之不是個沒有良知的貪官，從年初在征遼一事上寧可冒險被朝廷怪罪，也要維護地方百姓的舉動上來看，兩位上司的人品都堪稱正直。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坐在一起商量如何賄賂皇上。

　　從張須陀的目光中，旭子知道自己不應該再說任何掃興的話。老太守肯把自己叫過來商量此事，擺明了沒把自己當作外人。如果自己過於不識抬舉，恐怕今後會令很多人為難。

　　想要有所作為，首先你得適應身邊的環境。

　　旭子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向老太守妥協。猛然間，他又想起謝映登的一句話：這世道，所謂官和賊，只不過一個搶劫時拿的是大印，一個搶劫時拿的是刀槍罷了！

　　「那皇上算什麼，算坐地分贓麼？」旭子被自己心裡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四下看了看，他努力使得自己的表情不那麼古怪。

　　「嗯，地方上出十萬，府庫裡再挪五萬出來。十五萬貫錢，一盞珍珠翡翠琉璃燈，夏糧快入倉了，把春天時郡裡留的壓倉糧再挪一批，裝船運到東都去！」裴操之見張須陀和李旭都沒有異議，很大氣地揮揮手，決定。

　　「大人想得周全！」李旭笑著點頭，奉承。

　　「這次路上會很安全麼？」與此同時，他心中卻冒出了另一個古怪的想法。他記得春天時齊郡曾經以路上不安全為由拖欠應該送往朝廷的賦稅。這回同樣是送往東都洛陽，沿途經過那麼多土匪橫行的區域。「太守大人不會調郡兵護送給皇上的賀禮吧！」旭子暗中苦笑，如果是那樣，恐怕又要和徐懋功相遇了。

　　他忽然發覺自己對此居然有幾分期待。

　　※※※

　　當旭子和張須陀二人從太守府衙告辭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山下邊去了。臨近傍晚的街道很熱鬧，忙碌了一天的人們抓緊黑暗來臨之前這難得的機會放鬆自己。這裡的大多數百姓都保持著天黑後就上床睡覺的好習慣，或者說，他們之中大多數人沒有錢買燈油。所以，日落之後到天黑之前這段時間就成了一天之中最值得珍惜的好光陰。

　　有人在路邊舉著酒碗唱歌，這是齊郡人表達快樂的方式之一。他們的快樂總是很簡單，多賺一個肉好，或者兒子的聰明被人誇讚了幾句，就會非常滿足。有人在大聲說著某些流傳以久的英雄故事，在旭子和張須陀這種真正領過兵的將領聽來，句句荒誕不經，卻總是能贏得很多聽眾的追捧。

　　旭子知道自己也曾經這樣滿足過，但現在他心裡卻很空。比起這些不知道下個月的米是否夠吃的人，他已經得到了很多。但人的慾望好像永無止境，得到的越多，期望也隨之越大。

　　特別是最近，封爵、府邸、食邑、女人，他好像什麼都有了，但又覺得什麼也抓不著。有時候特別想喝醉一次，但齊郡的酒遠比舅舅的私釀差得太多，喝上一整罈子，依舊讓人兩眼發亮。

　　「仲堅最近不開心？」與李旭並轡緩緩而行的張須陀見心腹愛將情緒不高，笑著問道。

　　「可能是天氣的緣故，這裡比我老家那邊熱得多，也濕得多！」李旭想了想，回答。無論誰處在我這個位置也不會太開心，最敬重的長輩是賊頭，最好的朋友是仇敵，曾經引以為靠山的陛下是個不守信用、做事隨意並且貪婪的傢伙。他心裡如是想，眼神卻平靜如水。

　　「小子，你很不錯！」張須陀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旭子一下，他的人和馬都比李旭矮，所以做這個鼓勵的動作很費勁。「不如去路邊喝一碗，這裡看上去有點髒，但菜做得很地道！」收回胳膊後，他大聲建議，然後不容對方拒絕，逕自把馬拉向了路邊。

　　路邊酒店的小夥計沒料到兩個請都請不到的客人會突然從天而降，驚得連歡迎的說辭都變了調，「兩位爺，兩位大人，樓上請啦，樓上雅座裡請！小七，趕快找人收拾一張臨窗的座位出來，張大人，張大人到咱們店裡吃酒了！」

　　「不用，不用，就樓下大堂就好，老夫愛樓下這熱鬧勁兒！」張須陀很隨和，信口吩咐。然後把馬韁繩甩給了小二，自己拉過一個長凳子，看都不看就坐了下去。幾位跟著二人走入店門的親衛試圖上前幫忙收拾桌子，被張須陀用大手一劃，統統趕到了街對面。

　　「你們自己找地方吃飯去，別走哪都跟著。這是城裡，又不是兩軍沙場！」老將軍指著對面另一家酒館，大咧咧地命令。

　　李旭有些吃驚。雖然他從軍之前經常在舅舅的店裡幫忙，但自從當了軍官後，很少再於底層大堂請人喝酒。第一這裡太嘈雜，必須大聲嚷嚷才能把話說清楚。第二，跑堂的小二對底層的人也不夠尊敬，加一個菜總需要千呼萬喚。還有一點就是旭子自己的虛榮心，有了錢之後，他本能地希望自己活得更舒服，更被人尊敬一點兒。

　　不過既然張須陀坐下了，他也不得不跟著坐好。旭子身邊的兩個親兵見狀，不待上司吩咐，主動跑去與張須陀的親兵一道就座。他們盡量選擇了靠近入口的桌子，兩家各自有七八張桌子的小酒館隔一條街道門對著門，如果張須陀和李旭這邊有什麼危險，他們隨時可以衝過來。

　　「來一罈新焙，一碟子糟豆，其他下酒的菜揀新鮮拿手的上幾樣。」張須陀顯然對路邊小店的吃食很熟悉，不看夥計遞上的水牌，信口吩咐。

　　「一罈新焙，一碟糟豆，其他揀拿手的上啊！」由於興奮，小夥計的聲音拉得又長又嘹亮。惹得周圍的酒客們紛紛回頭，饒有興趣地看著兩個穿著武將常服，卻混在他們之間喝酒的貴人。很快，有人便認出了這二位的名姓，大著膽子向這邊舉起了酒碗。「張大人，來喝我的吧。剛開的封，還沒動過呢！」

　　張須陀笑著抱拳相回，「諸位慢用，我的酒一會兒就到！」

　　「張大人先喝我的吧！」得到回應的酒客們更加興奮，紛紛將自己的面前的酒罈子抱起來，向張須陀這邊招呼。

　　「大夥自便，我今天請客，不好借別人的酒！」張須陀指指李旭，拿著對方當辭謝的理由。

　　「那大人請慢用，我們就不勉強了！他日若有機會，一定敬大人一碗。」酒客們轉頭，各自回到先前的熱鬧。

　　一種久違了的溫馨湧現在旭子的心底。他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酒客們所過的那種安逸的生活，或者說，他對底層的生活依然留戀。從軍後的歲月讓他活得很精采，卻永遠與安寧祥和無緣。而張須陀大人卻把兩種生活輕鬆地契合在了一處。看著他現在這種於油膩膩的凳子上腆腹而坐的慵懶模樣，任何人都難把他與官場中那個八面玲瓏的老將軍聯繫到一起。

　　「錯過了最後一次征遼機會，有些失望，是不是？」酒菜端上來後，張須陀給自己篩了一碗，一邊喝，一邊問道。

　　「有點兒！」李旭也學著張須陀的樣子給自己倒了碗酒，猛灌了一口，回應。

　　「說實話，去年聽你說起陛下想調咱們二人去遼東，我也很期待。結果後來皇上另有安排了。」張須陀用手刨了個豆莢，將翠綠色的豆子丟進嘴裡，話音變得有些含糊，但意思很清楚，「老夫也好不甘心。不過說了不算，算了不說，這是我朝慣例。老夫這輩子遇到類似的事情多了，也就麻木了！」

　　「是末將傳話不慎！」李旭放下酒碗，道歉。二人將同時被調往遼東的安排是他親口透露給張須陀的，沒想到皇帝陛下記性居然這麼差。

　　「沒你的事。」張須陀用粗大的手指快速剝著豆莢，吃得津津有味。「朝廷裡邊那些貓膩，老夫比你清楚得多。」他又抿了一碗酒，如回憶般品嘗其中辛甘駁雜的滋味。

　　老將軍好像對朝廷很失望。李旭端著酒碗，敏銳地猜測著張須陀的心事。酒館中的人很雜，這實在不是一個適合交流感情的場所。如果被人一不小心聽了去，事後再捅上一刀。旭子知道自己有些過於謹慎了，但無論誰吃過這麼多虧，恐怕都會一樣覺得處處藏著敵人。

　　「本朝為官，第一要看出身，有的人生來就是公侯，有的人一輩子也撈不到爵位！」張須陀吐了口酒氣，繼續肆無忌憚地抨擊。「像你這樣的幸運傢伙，甭說別人，老夫看著都眼熱！」

　　「末將自己也知能走到今日，全憑陛下賞識，幾位大人提典！」

　　「是你自己有本事。別人可以胡說，你的本事，我和叔寶等人可都親眼目睹過的，不能閉上眼皮說瞎話！」

　　「叔寶、士信和幾位同僚的才能勝我十倍，大人的本事末將更是望塵莫及！」

　　「你也不必謙虛，叔寶、士信和重木的本事與你都在仲伯之間。至於老夫麼，年輕時還能跟你較量一番，如今可不敢自吹！」張須陀笑了笑，說道。新焙勁沖，他又喝得有些急，所以臉色看上去已經開始發紅。

　　但李旭知道，這一刻張大人嘴裡吐出來的，卻絕不是醉話。「重木是生來就有封爵的，不能算。叔寶、士信和你一樣，都是想憑著手中本事博取功名的。老夫年輕時，也和你們懷著一樣的心思，現在人老了，功名之心稍淡了些，卻也未完全看得開。」老將軍斷斷續續的說著，彷彿在跟多年不見的老友聊著心事。

　　「老夫和你們一樣。也不願意窩在地方上，和土匪流寇打一輩子交道！」他用手指輕扣桌案，咚咚有聲。此時旭子倒佩服張須陀會選喝酒的地方了，無論二人剛才話音高低，周圍幾張桌子上的客人自顧談笑風生，注意力從來不被這邊的話題吸引。

　　「大人多年來維護之恩德，百姓們定然銘刻於心！」李旭見張老將軍有些醉了，拋開自己的心事，笑著安慰。

　　「恩德？」張須陀的眼睛又亮了起來，笑容很令人玩味。「李將軍，你真的是飛將軍李廣之後麼？」這次他沒剝豆莢，而是把十指交叉起來，頂在下巴上發問。

　　「按族譜，我應該是飛將軍的二十五代子孫！」李旭愣了一下，回答。當初徐懋功曾經教導過他，飛將軍李廣後人是個金字招牌，既然是真的，就一定別藏著不讓人知道。

　　「你很確定麼？」張須陀笑著，目光如水。

　　「家譜上是這樣修的！」李旭笑著回了一句，舉起酒來遮住自己的視線。家譜這東西是否作得準，其實有待商榷。就像唐公李淵能同時成為涼武昭王李暠和飛將軍李廣的後人，上谷李家也把李暠列為祖上傑出人物之一。但事實上，那位李暠身上恐怕匈奴人的血脈更重些，與李廣之間卻未必有必然聯繫。

　　「家譜上說，我是張昭的後人。祖輩名人出了一大堆，但我小時候，想吃碗這個東西得跟家人央求好幾天！」張須陀指指眼前的一堆豆莢，笑著解釋。

　　「我也差不多！穿件新衣服要等過年！」端起酒罈，給各自面前的酒碗斟滿。張須陀剛才這幾句話將二人之間的關係拉近了許多。年少時的那些生活雖然有些苦澀，回憶起來卻充滿溫馨。

　　「所以我們這些人對功名的渴求更強，也更容易失望！」張須陀端起酒碗，與李旭碰了碰，總結。

　　李旭痛快地將一碗酒灌了下去，火辣辣的滋味直沖腦門。張須陀的話簡直就是他的心聲，雖然他自己不願意說出來。

　　「今天告訴我們陛下最喜歡什麼，你很為難吧？」張須陀給二人斟滿酒，繼續追問。

　　「有點！其實我見過陛下的次數不多。說不定是胡亂猜測！」李旭苦笑著灌了自己一碗。

　　「其實我和老裴也聽說過一些風傳，找你來，只是為了確認一下！」張須陀陪了一碗，抹了把嘴巴上的殘酒，補充。

　　李旭連聲苦笑，兩位老大人都是人精，他無論怎麼小心，依舊要著人家的道。不過兩位大人此舉也不包含什麼惡意，找個人出頭罷了，反正李旭不說，他們也能想到其他辦法。

　　「你不明白老裴和我怎麼突然又大方起來了，是不是？」張須陀邊喝，邊問。

　　「路上依舊不太平！」李旭搖頭。在太守府衙時，張須陀給他使了好幾個眼神，至今弄得他還滿肚子謎團。

　　「萬歲春天征遼時，很多郡縣都陽奉陰違，朝廷法不責眾，所以老裴膽子也跟著變大。如今大軍凱旋歸來了，以萬歲的脾氣，恐怕要找幾個人算賬。所以咱們的禮物，一定不能比別人少！」

　　「咳！咳咳！」李旭一口酒全部嗆到了肺裡，大聲咳嗽。他沒想到裴操之還有如此難處，更沒想到，在地方官員眼裡，朝廷已經變得如此不堪。但大夥卻必須忍受這樣的朝廷，這樣的陛下。因為失去秩序後，世道會更加艱難。

　　「慢慢喝，別太快！其實早些年我也挺失望的，但失望多了，就習慣了！」張須陀輕輕嘆了口氣，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李旭坐直身軀，默默地舉碗相陪。他沒想到張須陀將軍對朝廷居然比自己還失望。如果對方不說，誰又能料到為地方治安嘔心瀝血，恨不能把心挖出來獻給大隋的張老將軍，居然懷著滿腔幽憤呢？

　　「我希望能看到一個體貼百姓的朝廷，因為我本來就是個吃了這頓沒下頓的平頭百姓。我希望能看到一個清廉的官場，因為他們貪一次，夠我老爹當年忙活三輩子。」張須陀將酒罈子倒著舉起來，與旭子勻掉其中的瓊漿。

　　「先帝初建大隋時，我以為自己如願已償了。但我從三十歲時開始失望，一直失望到五十歲！」他的笑容有些苦，但語氣與臉上的表情相矛盾，看上去帶著一點點自豪。

　　「但老夫卻從不覺得遺憾！李將軍，你知道為什麼嗎？」這次，張須陀沒有著急舉酒碗，而是換了一種非常非常鄭重的口氣問。

　　「請大人不吝指點！」李旭抱拳施禮。這些天來，他一直很迷茫。聽了張須陀沒頭沒尾的話，心情卻漸漸變得開朗。他知道老將軍在指點自己，所以用一種非常感激的心態受教。

　　「因為我發過誓，要護著這裡啊。不過，不是為了他們的感激！」張須陀將臉靠近李旭，用胳膊壓住對方的肩膀，以極低聲音說道。「你看看他們，想想，想想自己這輩子最珍貴的是什麼東西。想想，想起來了麼？」

　　「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旭子想不出來。是酒館中這些溫馨的回憶麼？他不能確定。他知道自己還年輕，感悟不到張須陀此時的心態。但他發現自己不像原來那樣煩惱了，因為他現在做著同樣有意義的一件事。

　　我發過誓，守護著這裡。那天晚上，張須陀如是道。

　　※※※

　　第二天日上三竿，旭子才從昏睡中爬起。望著眼前忙著給自己打水淨面的石嵐想了好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昨天晚上居然被張須陀給灌了個爛醉。至於迷迷糊糊之間自己和張須陀都說了些什麼，卻是大多記不太清楚。甚至連自己怎麼回的家，都無從想得起來。

　　「郎君擦一下臉吧！」石嵐將一塊天竺布做的面巾用溫水潤透了，擰乾，送到李旭面前，說道。

　　「噢！」李旭接過面巾，用力在臉上揉了兩把。面巾上的溫潤使得他神智稍回，心態卻未免有了些尷尬。在他記憶中，父母雙親平素是極其恩愛的，但若是父親在外邊醉酒晚歸，母親雖然不會大鬧，一番嘮叨卻是少不了。若是換了舅舅犯了此種男人罪過，舅媽張劉氏不把房蓋捅破一回事情不算完。可偏偏石嵐的模樣似乎無怨無怒，甚至在自己接過面巾的瞬間，流露出來的眼神都是怯怯的，彷彿一頭受了驚的小獸。

　　想到這兒，他心裡不覺湧起幾分溫柔，伸過手去，一邊幫石嵐洗面巾，一邊說道：「我自己來吧，這種事一個人就做得來！」

　　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卻把石嵐驚得向旁邊閃了幾步，惶恐地賠罪道：「水涼了麼，我再去換些熱得來，郎君稍等，片刻就好！真的片刻就好。」

　　「水溫很好啊，為什麼要換？」李旭抬起頭，忍不住滿臉驚異。在他印象中，石嵐的膽子不能算大，至少也是個能包住半個天的主兒。「難道我昨晚醉酒做了什麼錯事麼？」他從臉盆中抽出雙手，舉到眼前細看。那雙握刀握久了的手粗糙異常，掌心處卻隱隱透著幾分厚重。

　　「我以為相公嫌水涼！」見到李旭那副茫然的模樣，石嵐哀怨地笑了笑，低聲解釋。她記得自己小時候，平素性子和氣的父親每次喝醉了都會打阿娘。有一次打得阿娘臥在地上爬不起身，酒醉的父親志得意滿，歪倒在床沿邊呼呼大睡。自己和哥哥嚇得哭都不敢哭，緊緊相抱著，瞪著眼睛盼天亮。

　　天明時，如果父親醒了酒，他會收拾起石匠家什，開開心心地去外邊幹活。如果父親不幸宿醉未醒，無論洗臉水涼了，或是早餐不合口，家中便又是一陣狂風暴雨。

　　阿娘在世時，她曾經憤憤地替阿娘鳴不平。而善良的阿娘卻一邊揉著臉上的瘀青一邊說，「二丫，別怪你阿爺。他心裡煩，才會出去喝酒。」

　　「男人心裡煩就可以成為打女人的理由麼？」石嵐不敢追問。因為知道母親的下一句話肯定是，「阿娘命苦，等你長大了，一定找個知冷暖的嫁了。一輩子別紅臉，無論遇到什麼坎兒兩人商量著過。」

　　「水不涼，正好。其實涼點兒也沒事，剛好提神！」李旭的話從頭上傳來，將石嵐從記憶中喚醒。抬起頭，她看到的是一張虯髯曲張的臉，眼神中，卻帶著三分關切，三分憐惜，還有幾分，好像是，好像是愧疚。

　　「相公就會說笑！」石嵐搶過面巾，蒙住李旭的臉。擔心了一夜的暴風雨沒有來，這個比父親健壯兩倍，殺人如麻的傢伙在醉了酒後，居然依然保持著一副好脾氣。透過濕漉漉的面巾，她看到一個棱角分明的輪廓。這傢伙算知冷暖的麼？石嵐一邊用面巾從旭子的額頭、雙頰和耳朵上依次抹過，一邊癡癡地想。趁著對方眼睛還閉著的時候，她用左手抹了把眼睛，抹去了那些辛甘駁雜的回憶。

　　「不是說笑，我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喝醉了！」李旭睜開雙眼，笑著說道。他發覺石嵐心事忡忡，但對方不說，他亦無法追問。兩個人雖然有了肌膚之親，卻遠沒和諧到無話不談的地步。更可嘆的是兩個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和對方相處，也沒有人在旁邊參謀指引，他們只好憑著各自對家庭的記憶，彼此試探著，試探一種屬於自己和對方的生活。

　　「相公早飯是喝些潤腸胃的粥，還是直接用正餐？」伺候李旭擦完了臉，石嵐又換了塊面巾，將男人臉上和手上的水吸乾、抹淨，然後將兩塊面巾都洗好掛在臉盆架上，端起水盆，一邊向外邊走，一邊問。

　　「吩咐廚房隨便弄一些吧，你吃過了麼？如果還沒，咱們一起吃！」李旭想了想，然後回答。

　　「我讓廚房準備了兩樣。相公不如先喝些粥暖暖腸胃。過會兒餓時再吃乾的！」石嵐在門邊回過頭來，試探著問。從李旭臉上她沒發現什麼不豫之色，她終於放下了一顆心，歡天喜地的走了出去。

　　「這丫頭肯定沒敢一個人先吃！」旭子搖頭，苦笑。自打將石嵐的行李搬到後堂來那一刻起，他的夫綱從來沒有如此大振過。偶爾懷疑對方接近自己可能有所圖謀，心中的感覺反而像小時候上樹摘桃子，無端多了幾分刺激。只是大振之後自己心中並不覺得有多舒坦，卻彷彿猛然被塞進了什麼東西，無影無形，揮之難去。

　　吃過早飯後，旭子又回到後堂養神。他是朝廷派下來的武官，偶爾一天不去軍中應卯算不上什麼大事。況且旭子依稀記得昨晚通守大人也沒少喝，兩個人喝到第三罈子時酒館已經準備打烊。第四罈子上的泥封拍開時，馬路對面喝酒的親衛們又湊了過來。只可惜他們未能勸得張須陀止飲，反而被通守大人拉著每人硬灌了兩大碗。至於最後眾人腳下到底放了多少酒罈子，旭子也數不過來。他只覺得自從離開雄武營後，數次喝酒，唯獨這次最為痛快。

　　「張通守說他小時候很窮，所以希望有個能讓大夥過好日子的朝廷。」旭子拍拍腦門，想起了把二人關係拉近的具體過程。

　　「然後他很高興看著天下由大周換成了大隋，然後，通守大人說他對大隋很失望！」旭子心神一凜，猛然意識到這是一句容易被抓到把柄的話。「好像我自己沒附和！」他很高興地回憶。「但通守大人說，他還說什麼來著？他好像拜託過我一件事情？」他沮喪地拍打著腦門，發現喝酒原來對記憶力影響如此之大。自己平素算不上過目不忘，至少不會如此糊塗，隔了一夜便把別人得拜託忘得乾乾淨淨。

　　「郎君是想昨天晚上的事情麼？」石嵐端了一壺新煮好的茶進屋，看到李旭抓耳撓腮的模樣，追問。

　　「我平時很少喝醉，昨晚怎麼回來的，居然全都忘了。」李旭點點頭，澀然道。

　　「是周隊正和幾名侍衛將您送回來的。那位周隊正跟管家說，張大人吩咐明天放假一天，大夥都不用去點卯了！」石嵐笑著回答。她的心很細，不必過於留意便抓到了最關鍵的環節。

　　「我還準備逃一天卯呢，沒想到張大人已經安排好了！」李旭揮了揮手，回應。霍然間，他發現石嵐眼神很亮，忽閃忽閃的，宛若夜空裡的星斗。

　　那是一種非常明澈的閃爍，不含任何嫵媚，卻一樣令人心動。旭子順著對方的目光望過去，直到把對方看得眼瞼緩緩低垂，紅暈上臉。順著淡粉色的雙頰，他又看到細而結實的頸子，乾淨得體的曲裾，和玩弄著束腰絲帶的十根修長手指。

　　「大人回來後，說自己很開心。說沒想到會喝醉，但醉得很值！」石嵐被旭子看得有些緊張，快速地補充齊一連串的細節。昨天李旭還抱著她，跟她說對不住，說他沒打算喝醉的，不想讓她等，害她擔心。

　　「可我壓根沒為他擔心過！」那一刻，石嵐記得，自己心中除了害怕外，更多的是負罪和歉疚。

　　一直到今天，她還沒做過任何有損於對方的事情。但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已經慢慢接近了目標。只是距離目標越近，整個人也越迷惑。

　　「噢，我想起一些來了！」李旭感到臉有些熱，順手抓了一把臉上的鬍子，掩飾尷尬。石嵐描述的情況他想起了一點，當時自己的確很開心，並且緊抱著對方分享這種快樂。

　　「大人還叫了紙筆，寫了些東西在上面。就壓在你面前的鎮紙下！」石嵐用發紅的手指點向桌案，她不敢看李旭的眼睛，因為那種熱度足以將她整個人融化。

　　「是麼？謝天謝地！」李旭發出一聲歡呼，三步兩步跑到了桌案前。「終於可以不耽誤張須陀大人的事情了！」他高興地想，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的舉止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恢復了幾分孩子氣。

　　桌子上擺著兩頁寫著字的紙，第一頁，記錄著張須陀所言的武將信條，「失望歸失望，守護依舊！」

　　第二頁，赫然寫道：「來護兒將軍的水師下月初十左右路過，好好招待，雁過拔毛！」

　　「這老東西！」李旭笑著啐道。又被張須陀給利用了，代價不過是路邊小酒館裡總計還不到五十個肉好的酒，卻答應幫他辦這麼大一件事。那來護兒是好對付的麼，馬上攻入平壤卻不得不奉旨班師，這位大爺一肚子火正找不到地方發。這個時候去佔他的便宜，腦門上豈不是刻著「找死」二字。

　　「張大人託付事情讓郎君很為難麼？」石嵐聽李旭罵人，關切地問。

　　「很難，不過未必一點門路都沒有！來老將軍那人，嗨！」李旭仔細考慮了片刻，苦笑著搖頭。雖然是被人利用，但他絲毫不為張須陀的舉動而生氣。相反，此刻他心中湧起的是一種為能替人做事而產生的愉悅。

　　他和張須陀的關係說不上近，僅僅介於朋友和上下級之間。但張須陀這種求人手段，讓他既感受不到朋友之間的那種不得不幫忙的負擔，又感受不到上級給下屬指定任務時的壓力。「拔」來護兒的雁毛，就這麼借著酒桌上提了出來。範圍看上去很籠統，背後的貓膩卻是極多。

　　裴操之老大人和齊郡文官為了避免朝廷秋後算賬，不得不替陛下準備了一大筆祝賀其「平定遼東」的賀禮。從歷城到洛陽一路險山惡水，如果派大批兵馬千里護送，與國家法度不合。如果護送的人少了，恐怕白白便宜了沿途流寇。所以，既然來護兒班師經過此地，不如託他順路把禮物給皇帝陛下帶回去。有整整十萬水師護送，沿途盜匪膽子再大，也不敢打這批禮物的主意。

　　而上述動作只是張須陀想假旭子之手完成的第一個任務。第二個任務就是由他這個大隋府兵郎將出面向名義上司來護兒「申請」一批甲冑和兵器。齊郡沒有足夠的鐵匠和皮匠，短時間內造不出太多的合格鎧甲。即使造得出，地方工匠粗製濫造的產品其品質也和朝廷成批量監造的鎧甲器械無法同日而語。旭子只要少少地從來護兒身上「拔」一根毛下來，幾千弟兄的裝備就有了著落。同時，令裴操之等人肉痛到吐血的那十五萬貫錢，也算多多少少收回了一些老本兒！

　　「來護兒老將軍很難相處麼？他有喜歡的東西沒有？」

　　「來老將軍是個清廉的好官，在軍中威望不亞於宇文述。我發愁的不是給他送禮，而是送禮根本沒有用！」想想當日虎牢關下夾在兩個老軍頭之間的尷尬勁兒，旭子眉頭忍不住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當日如果不是來護兒拿他做槍，宇文述根本不會那麼著急奪雄武營的兵權。而這其中是是非非，又豈是利用和被利用那樣清楚。

　　「宇文述又是誰，他的官很大麼？」石嵐的求知欲很強，繼續追問。

　　「你不知道宇文述？」李旭猛然抬頭，瞪圓了驚詫的雙眼。石嵐被他突然的發問嚇得將目光迅速向旁邊一閃，很快，又把小臉轉回來，訕訕地辯解道：「我，我以前很少打聽外面的事情麼。後來跟父親上了山，對山外的人和事，更沒機會聽說！」

　　聽完石嵐的回答，旭子知道自己莽撞了。自己當年在上谷郡時，不也對郡外的事情一無所知麼？至於宇文述、來護兒等人的瞭解，也是入了軍旅後才慢慢積累。

　　一個人的視野往往影響他的判斷力。正是因為對天下局勢和對手的誤判，石子河才在齊郡丟了自己性命。出於同樣原因，北海群盜被李密稀裡糊塗地就忽悠下了山，稀裡糊塗地被齊郡精銳打了個落花流水。

　　彷彿有一道光幕在眼前拉開，望著石嵐求知慾望甚強的雙眼，旭子意識到自己犯了和別人同樣的錯誤。他沒有理由嘲笑石嵐、郭方預等人的孤陋寡聞，因為他自己和別人比起來也只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

　　自從來到齊郡後，他便很少關心天下大事。而先前在軍中，他的目光也僅僅局限在幾個與自己有關的焦點上。九叔被張金稱所殺，徐懋功做了瓦崗軍師，這種稍為留意便可得知的消息是到了最後關頭，才被他知曉，並且每每弄得他手忙腳亂。如果當初多留意留意官府邸報，或和同僚多交流交流官場和民間的各類傳聞，很多事情處理起來也不會如此被動。

　　還有唐公李淵、劉弘基，對了，還有雄武營，甚至遠在塞外的阿芸，剎那間，旭子幾乎要怨恨自己的懶惰。因為挫折，因為不願意回憶，所以他幾乎將這些交往過，並且將來還可能繼續交往的人全刻意忘記了。而事實上，將來有一天這些人還會與他碰面，很多人的舉動可能就影響著他的命運和前程。

　　想到這些，旭子的目光漸漸縮成一條線，銳利如刀。他幾乎要伸開雙臂擁抱石嵐這個小丫頭了，正是對方無意間一句話，讓他如夢初醒。此後，身外的山還是山，樹還是樹，但眼中的風景卻絕不相同。

　　「如果不該問，就當我沒有問過，行麼？」石嵐被旭子繼續變化的臉色和目光嚇了一跳，怯怯地說道。眼前這個男人幾乎在瞬間發生了突變，那本來就高了幾乎兩個頭的身軀剎那間彷彿又長高不少。肩膀變得更寬，身板也愈發結實。

　　「沒關係，我想起了一邊別的事情。」李旭笑了笑，回答。「宇文述是當今陛下的第一寵臣，大隋軍中權力最大的將軍，爵位是許國公。陛下三次征伐遼東，他都是前軍主帥！」

　　提起宇文家的人，旭子發覺自己的情緒依然有些波動，但已經沒當初那麼強烈。雄武營控制權的丟失讓他受到的打擊很大，但隨後，他也學會了很多人生必然需要掌握的東西。特別是來齊郡之後，遠離朝廷中樞，遠離那些豪門，反而令他人生感悟更多，對官場上的爭鬥看得也更清楚。

　　「你是說，前兩次他都打敗了，那個，你的那個皇上還肯用他？」雖然有心思替旭子出謀劃策，但提到楊廣，石嵐嘴裡依舊不帶半分尊敬味道。

　　雖然知道別人指責的全是事實，但旭子依舊不習慣有人用這種口氣數落楊廣。「陛下是個重情義的人。況且只有第一次的確是場慘敗。第二次，第二次算是全師而退！」

　　「第三次呢？贏了？還是輸了？」石嵐的聲音裡隱約帶上了幾分挑釁的味道。根本沒有意識到在不知不覺間，二人之間的交流已經偏離了最初的話題。

　　「這一次，算是大獲全勝了吧！」李旭想了想，艱難地回答。事實真的如此麼？他不敢看石嵐的眼睛。只覺得裡邊充滿了諷刺，還有嘲弄。

　　「輸了第一次，然後皇上不服氣，又來第二次。然後來第三次，好在這次贏了，否則還不知道要打多久！」關於遼東的話題讓石嵐徹底暴露出了骨子中的野性，每個字都從牙齒縫隙裡發出，聽起來猶如正在吐信的毒蛇。

　　「只要打了第一次，就不得不打第二次。陛下那裡，其實很難！」旭子沒有板起臉來，大聲解釋。「如果不打，周邊各國就可能趁勢作亂。還有各地豪傑，一些心懷叵測的大盜也會蜂擁而起！」

　　「好像大夥作亂都是因為皇上打了敗仗般！」畢竟還是有些怕，石嵐將頭再次偏開，憤怒地叫喊。她本意不想惹李旭不快的，但她按捺不住心中的火頭。所謂大夥作亂，如果大夥能有一條活路，誰又願意作亂？

　　父親之所以造反，就是因為憑著手藝已經無法養活一家人。雖然父親造反之後的目標越訂越遠大，但起因絕不是因為皇帝征遼失敗。

　　原來我們兩個差距這麼大。剎那間，石嵐發現自己和旭子之間隔著一座山，又高又厚，永不可攀。李旭把原因完全弄錯了，他根本不知道大夥最初拿起刀時那種橫豎是死的心情。他不懂，根本不懂什麼叫垂死前的掙扎……

　　「我知道大部分人造反是因為沒有飯吃。可他們又帶來了什麼，除了讓更多的人活不下去外，沒任何作用！」李旭搬過石嵐的肩膀，看著對方的眼睛強調。

　　「他們全是被逼的。不造反，根本活不下去！」石嵐的眼中立刻被淚水充滿，她不想讓對面的人看到此刻自己有多失望，低下頭，用力抹了一把，然後不顧一切地反駁：「但為什麼那麼多人全造了反，我爹，你師父，還有你的朋友？」

　　眼前的男人瞬間就沒了聲音，石嵐知道自己辯贏了，她將頭抬起來，想給失敗者一個微笑做為安慰。卻看到李旭瞪著自己，眼中已經冒出了火苗。

　　忽然間，她覺得很惶恐，只想轉過身來，奪門而逃。

　　忽然間，他亦覺得自己很惶恐，就像石嵐看他的眼光一樣惶恐。

　　他已經前後有兩個師父，一個朋友成為敵人，將來，他不希望自己在戰場上再次面對石嵐。這小丫頭性子太野，心思太沉，你永遠猜不透她在想什麼。但旭子已經相信與瓦崗山勾結的人不是她，他也不希望自己當初判斷完全錯了。

　　「如果沒人造反，皇上永遠不知道百姓需要吃飯！」石嵐望著李旭，目光很清亮，也很哀傷。她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傷害旭子，但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不想再玩下去了。再這下去，眼前這個男人的模樣將永遠難以忘記。她在撲面而來的男人氣息和關愛的目光中用力掙扎，肩膀上傳來的力量卻重逾千鈞，讓她根本掙脫不開。

　　「放開我，把我推開啊！求你，打我也可以！」石嵐在心中大叫。她忽然很希望李旭像父親對待阿娘那樣，粗暴地對待自己。這樣，她就有一萬個理由重新拾起心中的恨，一萬個理由繼續利用眼前這個男人心中的「偽善」，然而旭子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牢牢地扳住她的肩膀。

　　「二丫！」終於，她聽見他的聲音從半空中落下，很平和，卻宛若驚雷。溫柔的驚雷，打得人從頭到腳都提不起半分力氣。「我知道你為父親和哥哥的死而難過，換了我，也一樣地難過。但他們那樣成不了事，早晚會被人殺死。即使不死於朝廷征剿，也會死於山頭火拼。忘了這些吧，好好在我家中呆著。有我在，你不會再受任何傷害！」

　　「不，不會，你在胡說！」石嵐明白旭子說的是事實，但拒絕接受這個解釋。自己的父親連個家都管不好，更甭說統帥千軍萬馬去奪取天下。半年來，眼前這個男人的戰績告訴他，朝廷無需下更大力氣，只要有一個像他這樣的名將帶兵征剿，河南諸郡大部分豪傑都沒有反抗的餘地。

　　可那自己的父親就該死麼？即使父親手上沾滿了別人的血，哥哥呢，自己呢，還有那些剛剛入夥的弟兄們呢。他們馬上就要餓死了，他們為什麼不能反抗？

　　幾度掙扎無果後，她的力量變成了眼淚。「在你家，我算你什麼啊？買來的通房丫頭，還是搶回來的壓寨夫人？」

　　肩膀上的手突然鬆開了，她知道自己問到了關鍵處。彼此的身分差異，讓他根本無法給自己一個名分。從決定賴在李府的那一天，二丫就明白了其中代價。當時，她知道自己不在乎。而現在，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如果現在自己趁機一走了之，想必他亦無力挽留。這個男人的弱點太明顯了，可以輕易的被人揪住。二丫清楚地知道自己擺脫命運的機會就在眼前，她邁動了腳步，卻忘記了轉身。

　　向前一步，她踏入了旭子懷裡。雙臂緊緊抱住了他粗壯的腰肢，十指緊扣，直到關節發白。

　　「傻二丫，我寫信稟明爹娘後，便可以娶你過門！」從震驚和失望中猛然緩過神來，懷抱又被溫柔和快樂所充滿的李旭伸出手，摸摸石二丫的頭，喃喃許諾。

　　父母會答應自己娶一個山賊的女兒麼？哪怕是暫時當作妾娶進門也好。反正自己暫時沒想娶正妻，不必擔心她受人欺負。

　　最初接受她的時候，旭子知道自己未必全是因為喜歡，十分決定把她留下來的因素之中，可能有七分是慾望。而現在，他卻不想她再去冒險，再去送死，一點兒也不想。

　　沒等他想出一個妥善的解決方案，懷中的身體猛然又僵硬了一下，然後徹底地變軟，柔若無骨。「你，你別往心裡去。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石二丫抽泣著仰起頭，唇紅如酒。

　　旭子低頭飲了下去。

　　石二丫聽見自己的心在融化，真的不在乎麼？她自己也不知道。還可以離開麼？她亦不清楚。哪怕對方此刻許下的諾言永不兌現，也很令人很感動啊。如果這個承諾本屬虛偽，她希望自己永遠不會看到其被揭開的那一天。

　　如果，在真相揭開的那天前，自己已經為哥哥報了仇呢。是否，是否就可以抱著一個幸福的承諾隨風而去？

　　她猛烈地回應，狂野如火。

　　※※※

　　當激情的火焰漸漸平息後，旭子坐起身，從手巾抹去胸口上的汗。二丫已經睡著了，縮蜷著身子，寧靜得像一條冬眠的蛇。很難想像這樣寧靜、單弱的身體裡蘊含著如此瘋狂的力量，猶如野火，熊熊燃燒。每一次都能使兩個人都融化掉，忘記身外的一切，只剩下燃燒，盡情的燃燒。

　　白晝宣淫，他記得書上曾經用如是四個字來形容這種離經叛道的行為。只有真正經歷過後，才會發現離經叛道的滋味有時亦很甘美。借著窗外透過來的日光，旭子有些陶醉地觀賞身邊的沉睡者。二丫臉上的潮紅還沒完全褪去，某人剛才用嘴唇留下的瘋狂痕跡從她的臉頰、脖頸一直延伸到鎖骨邊緣。她有一對堪稱完美的鎖骨，完美得如角弓的上下兩臂。鎖骨的弧線下方是一對剛剛開始變大的肉丘，隨著呼吸上下起伏。側面看去，就像當前季節的蘋果，青澀中散發著濃郁的芬芳。

　　「我真的是瘋了！」旭子苦笑了一聲，拉起被子蓋住眼前充滿誘惑力的胴體。然後快速抓過散亂在床腳處的衣服。這衣服他早上曾經穿過一次，眼下是一天中的第二次。左側胸襟處依舊帶著二丫的眼淚，濕漉漉的，摸上去便令人心裡生柔。他記得自己本來是在和對方探討如何從來護兒老將軍手裡索要鎧甲的，沒想到剛剛開了個頭，便離題萬里。兩個人為了遠在數千里之外的皇帝陛下起了爭端，分歧無法調和。然後，接著，所有矛盾便讓位與於本能。

　　但愛與激情並沒有將分歧煆合，只是將其暫時地掩蓋。旭子知道下次再提起楊廣時，二丫還會像刺蝟一樣豎起全身的針。而在她毫不留情地詆毀陛下，詆毀無數弟兄喪命於途中的東征時，自己依舊會怒不可遏。

　　遼東之戰對李旭而言，不光代表著烈火與死亡。那是他的過往，也許決策者在此事上曾經犯了彌天大錯，但那些具體執行決策的人，付出的卻是熱血和生命。那是他全心全意做過的事情，做的時候很少想到能活著博取功名。雖然起初並不情願，但真正被捲入後，那場戰爭在他心目中卻代表著大隋的天威，代表著中原人的尊嚴。而在她心裡，此戰僅僅是災難的起源，與尊嚴和榮譽無關。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翻身下床。在站起身的瞬間，他隱約感覺到二丫被驚醒了，正在向自己凝望，回過頭，卻發現對方依然熟睡著。臉上的微笑就像剛剛偷吃了一堆蘋果的孩子，雙眉卻似蹙非蹙，彷彿在怪他根本不懂得憐惜。

　　「不需要你懂，但至少不會讓你再受傷！」旭子搖搖頭，從二丫的臉上收回愛憐的目光。有關遼東的話題並不致命，剛才對他傷害最深的是那句，「為什麼你的師父和朋友也都造了反？」關於這個疑問，旭子自己也解釋不清楚，但他並不認為九叔和徐大眼的選擇一定就是對的。內心深處，他更贊同張須陀，雖然他本人沒有和張須陀同樣經歷過上一次改朝換代。

　　旭子記得張須陀昨晚借著酒意曾經說過，在他年輕的時候，也以為換個朝廷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大周被大隋取而代之，他曾經興高采烈。結果，除了發生了一些叛亂，死了一些人外，經歷短暫振奮後，所有狀況很快回歸原貌。

　　造化依舊為世家而設，普通人家的孩子除非有罕見的奇遇，否則永遠沒有出頭機會。底層的人依舊為三餐而勞作終老，偶有天災，便會出現大量百姓餓死的慘劇。官場依舊那樣黑暗，說實話的人通常都沒好下場。如果你想踏踏實實做一點事，首先要學會的不是如何做事，而是如何與大夥同流合污。

　　所以，張須陀選擇了守護，毫無原則的守護。完全從酒意中清醒過來的旭子甚至能依稀體味到張須陀老將軍守護的不是大隋。因為在談及陛下和朝廷時，老將軍口氣並不比旭子尊重多少。老將軍守護的是眼前的安寧，是在力所能及範圍內，讓大多數人繼續活下去的秩序。不為封侯拜將，不為財富和榮譽，僅僅為了一個武者肩頭的責任。

　　「武者的責任是守護而不是破壞。」張須陀曾經這樣說過，這句話和他昨天那句「失望歸失望，守護依舊」，同時銘刻到旭子的記憶裡。「我能做得到麼？」旭子從布袍下探出自己疤痕縱橫的手臂，這條手臂已經足夠堅實，但他沒把握像張須陀一樣擔負下過多的職責。

　　他還不到二十歲，而張須陀已經到了半百之年。二十歲的人眼中的陽光和希望總是比五十歲人的眼中多一些，心態也無法像對方一樣淡泊。

　　旭子收回手臂，窸窸窣窣地穿好長袍，繫上所有絆絛。昨晚記錄下的備忘就放在桌子角上，字寫得很工整，但字不是他自己的，旭子能分辨得出來。他在字上下過一番苦功，雖然筆跡難追當代名家，但遒勁有力。而眼前的字跡卻軟軟的，絲毫沒有什麼力道。

　　原來她還會寫字，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熟睡中的二丫一眼。從這個角度看，小丫頭的睫毛很長，臉很圓，鼻梁很挺。藏在被子之下的身軀蜿蜒起伏，除了誘惑外，彷彿還隱藏著許多秘密。

　　旭子記得爭吵之前，二丫最後的一個問題是，「宇文述和來護兒將軍誰的本事大些？彼此和睦麼？」這個問題很值得回味。來護兒素來對宇文述弄權不滿，他似乎是軍中唯一一個有實力和才能與宇文述抗衡的將領。順著這個思路理下去，旭子發現自己其實和來護兒關係很近。宇文士及曾經說過，有共同利益時，任何人都能成為朋友。

　　共同的政敵算不算共同利益呢？旭子用褒獎的眼光又看了二丫一回，他找到了與來護兒拉關係的捷徑了，是在二丫無意間提醒到的。小丫頭見過的世面不多，心機卻端的好使。

　　※※※

　　為了給凱旋歸來的大隋水軍將士籌備接風宴，李旭著實花費了一番心思。齊郡雖然有富庶之名，但由於地理位置遠離國都，因此實與奢華無緣。這兩年又由於戰亂的緣故，南北商旅斷絕，街市上很多能拿得出手的食材都有價無貨。旭子無奈，只能高價四下搜求。偏偏太守府派了幫忙的戶槽主簿楊元讓是個精打細算的傢伙，買東西時能用白錢絕不肯花肉好，即使只花一個孔方，也恨不得從中間切上一刀，將其掰上一半回來。（注：白錢，楊廣即位後所鑄之錢，因為含銅比例大幅度降低，所以在民間信譽遠不如其父所鑄肉好錢。）

　　但遇到抽頭吃回扣的事情，這位楊主簿卻又大方得很。親兵們跑東跑西費盡心思弄來的魚翅、燕窩、熊掌等稀罕物，經楊主簿一過手，分量肯定會減少半成。前來幫忙的幾個親兵對此十分不滿，忍不住私下偷偷嘀咕。而旭子連經數番波折，類似事情見得多了，心態早已平和，非但不願意與楊主簿較真兒，反而勸告周醒等人盡量視而不見，免得楊大人拿起來覺得臉上尷尬。

　　「這位楊大人也辛苦，偶爾吃點拿點算不啥。你們裝沒看見就行了，況且他又不是為自己一個人拿！」看著幾個心腹憤憤不平的臉色，李旭笑著安慰。這些弟兄們都是他從郡兵中親自挑選出來的，個個身手敏捷，處事機靈。還有一點也很對旭子的脾氣，那就是這些弟兄個個都善良而淳樸，一如當日初入軍中的他本人。

　　旭子不想苛責楊元讓等人的操守問題，以免引得地方文武不睦。況且有皇帝陛下向百官索要賄賂的先例在，又怎能要求百官廉潔奉公？但有些話他又不能說的太明白，縱使對著最信任的人，也要多少做些防備。吃一次虧學一次乖，在一次次碰撞與摔跤的過程中，旭子已經變得越來越機警。

　　但這個和稀泥的態度無法令大夥滿意。特別是親兵隊正周醒。此人天生就有副耿直脾氣，否則也不會當日被羅士信和秦叔寶等人的幾句對話所激憤而從軍。「可他們都是朝廷命官啊，每月大把俸祿拿著！」周醒梗著脖頸與主將頂嘴。當時李旭初到齊郡，麾下正缺得力人手，所以把他調到了身邊來。也正因為比其他人多了一層關係，周醒在李旭面前素無太多忌憚，幾乎是有什麼話就說什麼。

　　「朝廷的俸祿其實不高。他們平素應酬又多！不像咱們，整天除了軍營哪裡也不去！」旭子笑了笑，搖頭。他喜歡周醒這種直心腸的秉性，因為這樣他身邊才不會再出現一個張秀。但周醒「可能」需要慢慢適應用官員的眼光看待官員，而不是永遠站在百姓的角度。

　　以普通人的角度來看，朝廷給官員的俸祿不算太低。一郡主簿官居正五品，年俸折米兩百石。這可是一萬八千多斤米，足夠小戶人家吃上二十年！但官居高位者，需求往往也高。在官言官，他們需要養奴、置婢、買地生財，上下打點，所以兩百石米實在不經幾番折騰。

　　況且有能白拿的錢不拿，豈不是太鶴立雞群？在旭子經歷的官場生涯中，像楊元讓這種貪且能為朝廷和百姓作些實事兒的，已經是當中翹楚。若換了那些既貪又無能的主兒，種種行為更是讓人頭大三尺。

　　不做事，但不耽誤他們給人雞蛋裡挑骨頭。無中生有，栽贓陷害，反正大夥有的是時間。你若想不開申辯幾句，就是不謙虛，不懂得尊重同僚，後續的一大堆磚頭菜葉，肯定不間斷地飛過來。

　　「可他們讀了那麼多書啊！背起聖人之言來都是一套一套的！怎能比街頭小販還貪心，還無恥！」周醒本來還想說這些人的官俸已經夠嚇人了，想想自家將軍也是高官中的一員，話到嘴巴又轉了方向。他決定攻擊範圍只針對文職，把所有武將排除在了被指責區域之外。

　　但是他的話立刻引起了其餘兩個親兵隊正的不滿，二人一個叫趙威，一個叫方重，都是本地的小生意人出身。買賣實在做不下去了，才到軍中謀一口飯吃。

　　「讀書人就身分貴了麼？那是他們自己吹。什麼廉潔奉公，嘴巴上說說而已。真的有了向自己荷包中摟錢的機會，還不是什麼都忘到了腦門後？」趙威一邊拔拉著算籌，一邊反駁。「還不如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好歹知道稱盤杆上三顆星，什麼叫缺福，折壽，什麼叫損祿！」（注：中國式稱，稱杆最前方有三顆星，依次代表福、壽、祿，提醒商人不得短斤少兩。）

　　「就是，書本上的話都是要求別人的。讓他們拿來要求自己，他們才不幹呢。你還別不服氣，我見過幾個讀書的，把聖人言語背得滾瓜爛熟，卻一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當面義正詞嚴，背地裡做得卻全是禽獸事，還把別人當瞎子，彷彿誰也看不出他們的底細來！」方重的話也不慢，與趙威一左一右，把周醒擠兌到了牆角裡。

　　「話不能這麼說，讀書人裡也有不少講良心的！」周醒見大夥的攻擊範圍無限擴大，急得朝兩位同僚直眨巴眼睛。當著主將的面發發牢騷沒關係，跟李將軍這麼久了，大夥都知道他是個肯包容的好上司。但李將軍當年據說也是個讀書人，兩個兄弟這麼罵，可是把將軍大人也捎帶了進去。

　　「怎麼了，沒詞了吧！要我說，這人品好壞，與讀書，讀什麼書關係不大。」趙威見周醒光眨巴眼睛不說話，禁不住有些得意洋洋。

　　忽然，他意識到周醒的舉止好像帶著某種暗示的意味。轉過頭去，看見李郎將已經踱到自己身邊，臉上笑容時隱時現。

　　「郎將大人，我們不，不是說你！」趙威和方重異口同聲道。

　　「讀書麼？呵呵，你不是也讀過麼。幹活，幹活，晚上周隊正帶大夥去喝酒。所有花銷也算在這次慶功宴的費用裡！」旭子笑了笑，轉身走開。

　　親兵們的話雖然偏激，卻未必全是錯。有時候看著笑鬧的他們，李旭就像看著自己的過去。一味地單純而善良，不能容忍污濁，也不懂得陰謀詭計。總以為世界像字間的空行一樣乾淨，事實上，踏入官場後，首先需要適應的便是其中污濁。

　　不適應，你就不可能有所作為，甚至被踢出局。就像眼下即將到來的這場盛宴，賓主之間的心思都未必在吃飯上，可你還必須準備得隆重、周到，盡量讓來者賓至如歸。因為只有那樣，你才能從對方手裡挖出自己想要的東西。雖然最後的理由都冠冕堂皇，本質上不過兩個字，交易。

　　而交易便要付出代價，因此，旭子決定主動與來護兒修好。他與宇文家族的關係已經不可彌和，得罪不得罪對方，結果都是一個樣。而來大將軍和宇文將軍勢不兩立，二人之間那條看不見的夾縫，未必不是新人出頭的機會。

　　也許是因為舟車勞頓的緣故，來護兒的神色顯得極為疲憊。隨同他前來赴宴的將領們大多如此，一個個滿臉晦氣。只有水軍長史崔君肅衣著光鮮，顧盼之間，隱隱透著幾分志得意滿。

　　大夥分賓主依序落座，老太守裴操之第一個舉起了酒。「數年之恥，一朝得雪。有此結果，我想當年那三十萬英魂亦得以安息了。下官這裡無以為敬，但請來將軍滿飲此杯！」他素來善禱善頌，祝酒辭雖然短，卻聽得人豪情頓生。

　　「但請來將軍滿飲此杯！」一干齊郡文武紛紛舉盞齊眉，遙相致敬。來護兒推託不得，只好舉起酒盞與眾人同飲。酒入口前，他卻幽幽地嘆了口氣，彷彿有無數憤恨都硬壓在胸口，沒有機會可以宣洩出來。眾人以為他要講幾句場面話，他卻又沒了下文，端起酒，一口喝了乾淨。

　　這可不是旭子印象中的來老將軍模樣。記得在虎牢關前，老將軍對所有人都是一副笑模樣，笑著笑著就把別人算計了進去，順帶著狠狠「抽」宇文述一個大耳光。要說放眼整個大隋誰會讓來護兒吃癟，恐怕除了皇上，就是六大世家了。可眼下是領兵在外？誰有那麼大本事讓他心中有苦說不出來。

　　正費心思揣測對方心思時，通守張須陀又舉起了第二盞酒。張老將軍賀得是全體東征將士平安凱旋，亦讓客人找不出理由拒絕。來護兒又乾了個底朝天，卻不舉盞回敬，黑著臉，自顧對著一几菜餚猛嚼。

　　如此一來，酒宴的氣氛就難免尷尬了。張須陀將頭偏向李旭，用目光示意他上前跟對方敘敘舊，拉近一下賓主之間的關係。沒等李旭捧著酒盞起身，對面次席上，兵部侍郎，水師長史崔君肅搶先跳了出來。

　　「此番上蒙大隋國運興隆，陛下運籌帷幄。下依將士用命，文武齊心。終於令高元小兒束手，大隋國威重揚……」

　　他細聲細氣的，還帶著幾分公鴨嗓。雖然話說得平平仄仄如詩一般上口，卻著實聽得眾人渾身不舒服。齊郡諸君還勉強能賠起笑臉，隨同來護兒等人一同前來的幾位將領卻全低下了頭，從耳朵到脖頸全部變成了青黑色。

　　看來問題就出在這位崔大人身上了，不知道此人出身於河間崔氏還是清河崔氏，靠著誰家的門蔭混入了兵部？李旭仔細一觀察對面眾人的臉色，便知道來護兒等武將與文官出身的崔君肅起了嫌隙。憑著自身地位和第一次遼東之戰留下的強烈印象，本能地他選擇了維護武將們的利益。因此舉起面前的酒盞，笑著打斷了崔君肅的囉嗦。

　　「可惜末將無福，未能親睹諸位將軍風采。謹以此酒，為諸為將軍一洗胄上征塵！」

　　「不敢，不敢。比起李郎將當年虎牢關前英姿，我等此番皆是徒勞無功！」來護兒見李旭起身給自己敬酒，勉強恢復了一點興致，笑著回答。

　　「可惜李將軍沒趕上這次東征。陛下以仁德服人，推聖恩於化外……」借著眾人的話頭，崔君肅再次插言。

　　「是啊，家父生前，亦常常向我輩說起李將軍力挽狂瀾之勇。說你三破敵陣，於數萬敵軍之前高呼展旗，當場敵我將士近四十萬，無人不為之神奪！」坐在客人末首的一名年輕周姓武將亦舉起酒盞來，遙向李旭回敬。

　　照常理，在來護兒、崔君肅等上司沒回應前，坐在他那個位置上的人是沒有資格向主人答謝的。但偏偏今天的事情怪，水師大總管沒說話前，長史先露了臉。所以後生晚輩不講究次序，也不能完全算做失禮了。

　　齊郡眾文武暗自心道不妙，大夥熱情宴客，卻沒想到站到了一個大漩渦邊。眼看著水師中文職武將鉤心鬥角，做主人的搭腔也不是，不搭腔更麻煩。彷彿走進了一個忘記留門的空房子，怎麼走都行不通。

　　裴操之暗暗向李旭使眼色，示意他盡量維護好漩渦中的雙方。旭子輕輕向老太守點點頭，然後舉起面前的酒盞來，向周姓武將回應道：「令尊可是周法尚周老將軍，當年李某有幸曾和老將軍並肩作戰，沒想到不過一載，」他頓了頓，故意用低沉的語調發出一聲長嘆，「唉，願他得知我大隋最終讓高句麗臣服的消息，心懷大慰。這盞酒，敬周老將軍和諸位在天上關注著我大隋的先輩！」

　　「敬周老將軍和在天上關注著我大隋的先輩。」眾人皆正色，回應。

　　酒宴前賓主寒暄時，來護兒曾經向大夥介紹過周姓武將的家世。此人名叫周紹範，是水師副都督周法尚將軍的幼子。大夥聽了，也只把姓周的當成了一個借父輩餘蔭去軍中混資歷的世家子弟而已，根本沒多加以關注。此時聽聞周法尚將軍已經亡故，不覺對少年人多看了幾眼。話題也自然而然地從征服高麗之功，轉到了對周老將軍的追思中來。把個崔君肅急得心中如有數千隻螞蟻在爬，偏偏卻插不上話，表不得自家功勞。想找個機會發作，此間主人的行事又附和人之常情，他一個大活人跟死人爭風吃醋，齷齪心思的確有些上不得臺面。

　　「此番出師之前，周賢弟已經染恙，卻堅持送我到海邊。來某至今仍記得他的遺言，句句如刀！崔大人，你當日也在，可否將周將軍的話轉述一次？」跟大夥聊了一會有關周法尚將軍的往事，來護兒搖頭，嘆息。

　　崔君肅正急得心癢難搔，終於等來了表現的機會，怎肯輕易放過。當即站直了身軀，正色說道：「崔某怎會忘記。周老將軍有云：『吾再臨滄海，未能利涉，時不我與，將辭人世。立志不果，命也如何！』」

　　說罷，四下拱手，以期眾人能稱讚自己超強的記憶力。卻發現整個大廳鴉雀無聲，主人和客人都舉起了酒盞，對著天空中的英魂，遙遙相敬。

　　壯志未酬，遠在天外的那些英魂，他們對著今天的尷尬結果，能瞑目麼？

　　一場洗塵接風酒居然吃出了幾分壯志未酬的悲憤味道來，也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咀嚼著周法尚老將軍臨終遺言，賓主雙方都沒了把盞言歡，互相吹捧的興致。悶悶地又繼續了小半個時辰，來護兒藉口不勝酒力，率先告退。其他水軍將士見主帥告辭，也紛紛起身離席。

　　崔君肅本想找機會再吹噓幾句，聽眾卻走光了，只好悻悻作罷。老太守裴操之怕他感覺鬱悶，私下邀請他帶著軍中文職來日去登山賞景。崔君肅聽後大喜過望，沒口子應承下來，把整晚上的不快登時忘到了耳根子後。

　　※※※

　　第二天，水師在齊郡停留一日。裴操之帶著文人們自去登高，李旭亦在自己家中擺了桌酒，邀請幾個故人前來小聚。因為打著家宴的名義，所以他請了來護兒、周紹範和另一位曾在虎牢關之戰中有過一面之緣的老將軍馮慈明三位，其他無關人等一概不在受邀之列。而齊郡這邊，旭子也只叫了羅士信、張須陀相陪。

　　眾人都是武將，說起話來無拘無束，氣氛比昨日融洽十倍。酒酣耳熱後，張須陀問及此番征遼的具體經過。來護兒嘆了口氣，說道：「哪是什麼凱旋班師啊，也就是為了不墜陛下聲名，我才腆著老臉在你們幾位面前誇功。那高句麗分明又使了一次緩兵之計，可恨虞世基、裴寂等人無目，居然連這點小把戲都看不出來！」

　　「恐怕無目的不止是虞世基、裴寂幾個寵臣吧！」眾人心裡暗道，卻誰也不便宣之於口。皇帝陛下喜歡在外人面前裝聖人，這是大夥都知道的事實。當年他為了製造萬國來朝的假象，邀請西域諸胡來大隋觀燈，一路上吃飯、住店皆不准百姓收錢，弄得沿途諸郡怨聲載道。第一次征討高麗，也是他聽信一干文臣妄言，想憑著威嚇兵不血刃，結果錯過了最佳戰機，弄得數十萬精銳不得還鄉。

　　「我本想來一次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先擒了高元那無恥小賊，再向陛下請罪。無奈崔君肅這斯以諸將身家性命相威脅，弄得大軍士氣渙散，唉！」來護兒以手拍案，遺憾之情溢於言表。

　　「都是崔君肅這廝誤事！別的本事沒有，拍權臣馬屁，以官威欺壓同僚的招數卻高明得很！」老將軍馮慈明亦恨恨地在一旁幫腔。昨日李旭借著和周紹基的敘舊的幌子，狠狠地給崔君肅吃了一個癟。此舉令一干水師將領大覺痛快。所以今天不用對方發問，馮慈明就主動把眾將如何被迫從前往平壤的途中撤軍，如何與崔君肅結怨的過程一一道出。

　　原來，經過連續兩年戰爭，特別是去年大隋武將們所執行的那種摧毀策略後，高句麗國亦疲敝異常，兵馬戰鬥力大不如前。是以此番水師在畢奢城外登陸，幾乎是以催枯拉朽之勢一舉拿下了這座高句麗經營了多年的重鎮。高元小丑連續調兵來戰，都被大夥一鼓而破之。正當水師將士準備一鼓作氣拿下平壤的時候，偏偏皇帝陛下的聖旨從遼東城外送來了。

　　眾朝臣經過商議，居然准許了高句麗國請和！命令自見到聖旨之時起，三軍將士不可再繼續向高句麗境內深入，必須奏凱班師。

　　來護兒將軍與高句麗人交手多次，深知其狼子野心。因此不肯奉旨，召集弟兄們說道：算上這一次，我們已經第三次兵臨平壤城下了。如果還打不下該城，此辱這輩子也無法洗雪。一路上高句麗人的疲敝模樣大夥也看到了，只要你我再加一把勁兒，肯定能將高元小丑捉到，挖出他的心肝來祭拜我大隋三十萬冤死的孤魂。

　　眾將皆曰：諾！欲速戰速決。長史崔君肅卻跳出來，指責來護兒不遵聖旨，有違人臣之道。

　　來護兒說不過他，怒曰：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況且陛下也不知道水師已經勝券在握！

　　崔君肅明明不知兵，卻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對眾將呵斥道：「如果你們敢聽從來將軍的命令，不肯奉旨。我今天一定把諸位眼中只有將軍，沒有皇上的舉動報告上去。打下平壤，大夥未必有功。一旦戰敗的結果，你們的家人絕對擔當不起！」

　　當場，就有幾名脾氣暴躁的武將跳起來對崔君肅報以老拳。但大夥氣出夠了，卻擔不起造反的污名，本來高昂的士氣瞬間降到了最低點。如此，即使將軍們有心再戰，也失去了必勝的把握。只好聽從了崔君肅的建議，掉頭撤軍。

　　「他奶奶的，這個誤事的狗官！」沒等周紹範將話說完，羅士信氣得一拍桌案，破口大罵。「這狗娘養的豈是什麼忠君體國，分明是不知武事，卻喜歡瞎指揮。」

　　他力氣甚大，一拍之下將自己面前的整個小几都拍塌了下去。瓜果、菜餚灑了一地。李旭見狀，趕緊喊僕人進來將地面收拾了，重新換過一張小几擺於羅士信面前。

　　羅士信自知失態，陪著笑臉向大夥解釋：「嘿嘿，幾位大人別見怪。在下聽著這些無賴文人的舉止就心煩，方才一時衝動了，請諸位大人多多包涵！」

　　「羅督尉乃性情之人，何罪之有。」來護兒擺擺手，笑著說道。被羅士信這麼一打岔，他的心情反而好了許多，愚悶之氣也隨著那幾句狗官的罵聲平了不少。舉起酒盞，向羅士信微笑致意：「久聞羅督尉少年英雄，今日一見，果然豪情蓋世。老夫敬你一杯，多謝你替我罵出了不願罵的話！」

　　「願與來老將軍同飲。士信雖無福追隨麾下，但亦常聞將軍大名。」羅士信舉盞相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賓主雙方又舉盞互敬，氣氛愈發融洽。席間仔細議論起三次東征得失，發現居然有兩次都是誤在一群不知兵，卻喜歡對武事橫插一腳的文人身上。「我原來以為讀書讀多了，自然會長見識。誰知道有時候書讀多了，反而會把眼界讀得越來越窄！」羅士信膽子大，信口非議。

　　「恐怕讀窄的不僅僅是眼界，有些人，心胸也給讀得窄了。」周紹基苦笑著搖頭，憤憤地說起另一段令人義憤的經歷。

　　彼此意見不合，在武將之中是很常見的事情。大夥爭論之時各抒己見，爭論過後也就罷了，哪怕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證明自己的論斷完全正確，誰都拉不下臉來以最初的言論居功。偏偏那位崔長史不然，自從艦隊從東萊登陸起，無論走到哪，他都要拿班師的英明決定吹噓一番。吹完了陛下聖明，就自吹敢於直言，眾人皆醉之時就他一人獨醒。弄得大夥避之不及，吃飯時無人願與他相鄰。此人卻渾然不覺，自謂曲高和寡，光彩讓眾人不敢仰望。

　　「嗨，這種人天生就是出來惹人厭的，實在不值得我輩較真兒。你別理睬他，他的興致自然就淡了。」旭子又給眾人敬了一輪酒，笑著安慰。

　　剛才羅士信拍案罵娘時，他一直含笑不語。事後大夥議論東征，他亦聽得時候多，說話的時候少。此刻偶發一言，卻大有道理。不但讓來護兒等人聽著順耳，還點出了對付無聊者的最實用招數。

　　置之不理！某些人的招數就是為了給你增加困惑，你表現得越在意，他笑得越開心。如果面對流言和非議如風過耳，那些包藏著禍心的嗡嗡聲還能收到什麼效果呢？這是旭子在前些日子流言四起時自己感悟出來的人生真諦。未必很強勢，卻極為有效。

　　「為李郎將此言乾一杯！」來護兒若有所悟，大笑著建議。他平素的確有些固執，但絕非剛愎自用之徒。近日來卻被崔君肅這無恥的傢伙給描述得就像一個不分輕重的莽夫蠢材般下作。偏偏以他一軍主帥的身分，無法和這文人較真兒。如果與姓崔的翻臉，過後此人一定會說：「看，我說中了吧。他惱羞成怒了！」

　　因此，來護兒滿腔怒氣無處宣洩，只能在人少的場合偶爾借酒勁撒撒瘋。李旭的話雖然未必是有心而言，卻無疑起到了一語驚醒夢中人的作用。以來護兒本人在軍中的身分、地位，再來十個姓崔的也動搖不了。如果他過於執著了對方的言語，反而會成就了此人的聲名。到時候人嘴兩張皮，千傳萬傳後，還說不定把事實歪曲到哪般模樣。

　　「乾杯，為李郎將之悟！」張須陀舉起眼前酒盞，笑著回應。旭子在變，老將軍明顯地感覺到了其中變化。如果說以前的李旭是塊好鋼，卻失於脆硬。最近，這塊鋼卻好像被人淬了火，表面上堅硬依舊，內部卻彈性宛然。

　　「李郎將已經有了家室吧！」來護兒也感覺到了今天的李旭與他記憶中的那個大不相同。放下酒盞後，笑著相詢。以前的旭子就像他手中那把黑刀，即使刻意掩飾，依舊鋒芒畢露。而現在，他卻彷彿被藏進了鞘裡，變得更含蓄，更穩重。

　　這種情況通常會發生在大多數男人成親之後，有了女人，不僅僅意味著生活中多了一份幸福，還意味著他們肩頭又多了一份責任。

　　「剛剛納了一房妾。」李旭點點頭，微笑著回應。作為正處於幸福之中的男人，他喜歡把幸福與所有人分享。

　　「怪不得此番與將軍重遇，給老夫的感覺大不相同！」來護兒大笑，再次命人將面前的酒盞斟滿。

　　「怪不得，怪不得！」張須陀亦笑，高高地舉起的酒杯。

　　「當日聽聞李郎將逕自掛冠而去，把一幫辛辛苦苦帶出來的弟兄白白便宜了宇文家的那個小子，老夫還為你憤憤不平。沒想到你居然因禍得福，不但在此成了家，人看上去也長大了不少！」喝罷新一輪酒，來護兒笑著誇讚。

　　他今年已經六十開外，所以用長者口吻對旭子說話並無不妥。雖然二人之間的關係並不像此時顯出來的那麼親近。並且當日李旭之所以被宇文述逼迫，他亦要負很大責任。

　　李旭微笑著舉杯，眼神明澈而平靜。「宇文士及才能本來是我十倍，許國公命令晚輩將雄武營交由他來掌管，也在情理之中。晚輩只是遺憾當時走得匆忙，未來得及向老將軍辭行，也沒機會看到老將軍在皇天原發威，一日破敵三陣！」

　　「什麼發威啊，小子真會哄老夫高興。楊玄感麾下的精銳就是李子通帶得那幾萬人，虎牢關下一戰都被你收拾光了。我們後來再追上去，不過是揀些軟柿子捏而已，想不勝都不容易！」來護兒看著李旭的眼睛，笑著說道。對方眼神中流露出來的平靜讓他感到驚奇，自己像對方這個年齡的時候，心態絕對不可能做到如此平和。

　　如果一年前有人這樣誇他，旭子會將此人引為知己。但現在，通過與張須陀等人相處，他已經學會了將榮譽給所有關聯者分享。共用利益，則共用危險。「老將軍過謙了，當日之戰，晚輩只是運氣好揀了個大便宜而已。幾位老將軍指揮若定，才是最終獲勝的關鍵！」

　　「便宜，這種便宜怎麼別人沒勇氣上去揀？」來護兒大聲否認。「你會認為一口氣擊潰我右御衛、右武候兩路兵馬的敵軍是個大便宜麼？」他偏過頭，向周紹基追問。在麾下的動作中，他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張老將軍、羅督尉呢，你們能想像出來當日的情形有多危急麼？」來護兒將目光看向對面，繼續追問。

　　「不清楚，李郎將為人低調，從沒提起過虎牢關之戰的具體情況！」羅士信笑著起哄。張須陀則輕輕搖頭。相處半年多來，他二人從沒聽旭子說過虎牢關之戰的詳情。偶爾大家根據一些傳言找旭子核實，對方的答案也總是言簡意賅。

　　來護兒今天有心抬舉旭子，喝了一大口酒，慢慢向眾人講述起了虎牢關一戰的整個過程。有道是花花轎子眾人抬，馮慈明、周紹基聽出來護兒有向李旭臉上貼金的打算，也跟著在旁邊你一言，我一語的幫腔。三人添油加醋，把雄武營對戰局的作用以及李旭的英勇誇大了足足十倍。從李子雄接連擊破右武侯和右御衛的突然，一直說到大隋中軍被對方死士纏住，局勢瀕臨失控的危險。彷彿沒有旭子，虎牢關一戰朝廷的三十萬大軍就要全軍覆滅一般。只聽得張、羅二人頻頻舉杯，大呼過癮，恨不得自己身臨其境，親眼目睹同伴昔日的風采。

　　旭子知道今晚貴客是故意給自己這個主人長臉，所以乾脆捧著酒盞，專心地做一個聽眾。直到來護兒說完了虎牢關之戰，把話題又轉到了宇文述父子狼狽為奸排斥賢才的時候，他才放下酒杯，笑著攔了一句：「今日難得與老將軍重逢，過去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就沒必要提了。況且若沒有當日之誤，我也沒機會到張老將軍麾下做事，並能結識這麼多好弟兄！」

　　他記得自己剛剛被宇文述設計從雄武營趕走時的心情是多麼憤懣和彷徨。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時隔將近一年，那段不快的回憶已經被歲月沖得很淡。如今再提起雄武營的弟兄來，旭子心中更多記得的是彼此之間的生死友情。甚至對張秀和宇文士及兩個涼薄的傢伙，他心中亦沒有多少嫉恨。自己犯了年少無知，不懂得防備的錯，吃了虧，學了乖，這已經足夠。人不能永遠活在怨恨中，更沒有必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折磨自己。

　　「小子幾乎都快榮辱不驚了！」來護兒偷眼看李旭的表現，心中暗暗納罕。他不知道李旭性子生來就有幾分隨和，所以對年輕人的定力愈發佩服。換做別人受了李旭去年那種委屈，不懷恨個十年八載絕不會甘休。而來護兒看過的所有年輕人當中，如果有人曾經立下過旭子去年那種戰功，恐怕要在酒桌上誇耀一輩子。

　　這個少年人值得自己拉攏。來護兒笑著在心中做出決定。李淵這個人有眼光，宇文述的眼光也不差。但他們還是把少年人看得低了，如此人物，又何必非納他入家族。關鍵時刻扶他一把，日後回報必將是付出的十倍。

　　他把頭轉向張須陀，暗自羨慕對方的好運氣，憑空揀了一個得意臂膀回來。卻看到張須陀舉盞大笑，滿臉得意。「的確如此，若非宇文述弄權，咱們哪有機會於此相聚！來來來，且乾了這杯，慶賀老天眷顧，能得今日之歡。」

　　「乾！」大夥哄笑著舉盞。

　　酒越喝越投緣，話題也越說越廣。從遼東扯到河南，又從河南扯到洛陽，當旭子問及雄武營近況，來護兒想了想，回答：「他們這次征遼與我走得不是一路，但我聽人說在大軍初渡遼河時，雄武營曾經數度擊潰高句麗人的反擊。陛下對弟兄們的勇悍大加讚賞，還在群臣面前提起你，說諸將若能都像你一樣用心治軍，遼東旦夕可定！」

　　「陛下居然提起我？」李旭平靜的聲音終於發生了一些變化，驚詫地追問。他沒想到楊廣依然能記得起自己的名字。在他的推測中，心思多變的皇帝陛下早已將他這個將軍忘乾淨了，根本不會想起當日命令他來齊郡之前所許下的承諾。

　　「是啊，陛下對你可賞識得緊呢。他曾當著群臣面說，如果你不是因為忙於剿匪脫不開身，定能率領雄武營建立更多功業！」馮慈明老將軍笑著為來護兒的話提供佐證，「犬子就在陛下身邊做侍衛，家書中曾經提到過此事，羨慕不止！」

　　聽完馮慈明的話，李旭的感覺更為驚詫。「可今年匪患爆發是三月份的事，在今年頭兩個月，我根本沒接到過兵部的調令？」

　　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導致自己錯失了最後一次前往遼東的機會？誰這麼大膽子敢在陛下面前說假話，誰又敢捏造地方匪患的事實？旭子瞪大眼睛，用目光四下追問。他發現張須陀、羅士信二人雙眼中亦寫滿了驚詫，周紹基的眼神很迷茫，馮慈明老將軍的眼神很猶豫，而來護兒老將軍的眼神則被怒意所充滿。

　　「這幫蠹賊，居然膽敢欺君！」明白過來事情真相的來老將軍咬牙切齒地罵道。有人不想讓李郎將返回內府軍，所以刻意多捏造了一場匪患出來。如此，兵部就可以不給李旭下調令，而得不到朝廷軍令的李旭，也不敢擅自離開齊郡，主動到陛下面前請纓。

　　「你莫為此事煩惱，這回班師，老夫一定在陛下面前替你把事實真相說個清楚！」望著李旭又驚又憾臉色，來護兒大聲安慰道。「定是某些人怕你重回雄武營，分了他家的兵權。某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出頭，寧可耽誤國家大事，也要照顧自己的私心！」

　　是宇文述搞的鬼！張須陀將目光轉向馮慈明，從對方暗示裡他得到了肯定答案。大夥沒有像來護兒一樣的地位，不敢公然替李旭鳴不平，言語之間，卻帶上了幾分對自家弟兄的迴護意味。

　　「老夫別的事情做不到，你立了多少戰功，為地方做了多少好事，卻一筆一筆記得清楚。也一筆一筆向朝廷彙報得明白。在這裡，未必不如你去府兵中受人的鳥氣！」張須陀舉起酒杯，大聲安慰。

　　「李將軍莫惱，眼下烽煙四起，你在齊郡，一樣可報效朝廷，替陛下分憂！」馮慈明舉起酒盞來，向李旭勸道。

　　「是啊，以李郎將之才，前程又豈會幾個小人所擋！」周紹基亦舉盞，向李旭表示同情。

　　一股淡淡的暖流淌過心底，旭子知道大夥都關心著自己。他笑著將面前的酒喝乾，在舉起酒盞的同時，亦將剛才表現出來的所有不快硬吞落肚。「宇文家的人這樣做，就是為了讓你困擾。」他記得自己剛才安慰來護兒的話，也知道，屬於自己的，唯一的應對方式。

　　「張通守說得好，你在這裡，一樣建功立業。」來護兒說話的聲音很大，幾乎在向所有人宣佈，「有什麼需要的，你儘管提出來，老夫只要能做到，肯定傾力相幫。咱們爺兩個就爭這一口氣，絕不讓那些暗地裡給你使絆的人得了逞！」

　　「多謝老將軍提攜！」李旭站起身，再度向來護兒施禮。對方這樣說，等於公開地在表態。在共同對付宇文家族這個敵人上，彼此是天生的盟友。旭子自知沒有與來家聯手的實力，但眼前卻是一個完成張須陀所託的絕佳機會。

　　「晚輩亦願意留在齊郡剿滅周邊殘匪，以報陛下厚愛和幾位將軍抬舉！」他皺了皺眉頭，臉上露出了幾分為難之色，「但眼下最大的麻煩是麾下弟兄們沒有甲杖可用，每每臨戰，全憑一腔血勇來支撐。讓晚輩這個為將的亦不忍心放手一搏，無奈錯過了許多平亂戰機！」

　　聽到李旭的要求，來護兒禁不住一愣。他今天之所以肯賞光來一個後生晚輩家中赴宴，並且於席間一再讚賞主人的勇猛，就是看中對方的日後發展前途，想把彼此之間的關係拉近一些，以便將來讓自己的家族和子孫在需要時能多一道助力。

　　以對方目前的地位和境遇來看，這實在是雪中送炭的恩德，別人做夢亦求不來。沒想到李旭非但不懂得感恩，還趁機提出了如此無理的要求。

　　大隋朝雖然不禁民間擁有短刃和鎧甲，但尋常市井之間的東西怎及得上先皇在世時統一監造的那些精良？近幾年國力日疲，因此兵部對鎧甲器杖管理甚緊，百具以上出入皆有記錄可查。武將如果私自將兵器送人，肯定會被言官彈劾。那是國之重器，豈是為將者可以私相授受的？

　　來護兒有心拒絕這個無理要求，但方才的話又說得實在太滿，剛拍完胸脯，對方把手伸出來了，又立即縮頭的話，未免有些下不來臺。

　　「這事莫非很令來老將軍為難麼？若是如此，就當晚輩說了一句醉話！」李旭見來護兒半晌無語，笑了笑，舉杯賠罪。

　　來護兒的猶豫讓他很納悶，旭子清楚地記得當日雄武營前去遼東接應宇文述之時，宇文士及輕易地就弄到了數千條長槊，上萬匹戰馬。來護兒在軍中勢力雖然不如宇文述強，但其本人出馬，總比宇文士及面子大吧！怎麼會如此沒擔當？

　　「此事說難也不難，但牽涉到的關係太多，太複雜！」來護兒放下酒盞，鄭重回答。他是個老於世故的人，仔細一想，就明白了素來持重的旭子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不通情理。「來某不瞞諸位，如果李郎將眼下帶得還是雄武營，甭說幾百套鎧甲兵刃，就是把數萬兵士重新武裝一遍，老夫也能做得了這個主兒。但雄武營好歹是府兵，郡兵卻屬於地方……」

　　「如此，真是我等唐突了。來將軍勿怪，李郎將和我也是憂心時局，一時沒想到其中還有這一層關係！」張須陀本來滿懷期待，聽到來護兒如此一說，趕緊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向來護兒討要鎧甲的餿主意是他向旭子提出來的，齊郡沒有足夠的良匠和資材，的確無法打造出兩萬士兵的裝備。而朝廷又不肯給地方調撥，逼不得已，他才出此下策。

　　「兵部那些鳥人做得什麼事兒啊？本為替國家出力，卻逼得你我私下綢繆！嗨！」水師副總管馮慈明裝做出副生氣的模樣，將酒杯向案上一頓，咚咚有聲。

　　此刻最好的選擇就是轉移話題。大夥趁著酒勁兒罵罵兵部的文官，算不得什麼大錯，也避免了賓主雙方的尷尬。

　　李旭卻不能體味到老將軍的好心，站起身，狂灌了自己一盞酒後，紅著臉道：「是晚輩考慮不周，給諸位添麻煩了！該罰，該罰！」說罷，他又自己狂灌了自己一大杯。此刻，他心中堆滿了歉意。本來想替地方盡點心的，誰知道自己的力量居然如此弱小，連一點好處也討要不來。

　　見到李旭誠心道歉，來護兒等人也甚覺無趣。今天大夥本來喝得很盡興的，居然為些與私人利益不相干的事情攪了局！沉吟了一下，來老將軍試探著說道：「本帥這次跨海東征，倒是繳獲了一批高句麗人的甲杖，雖然有些殘破了，修一修也能湊合著用。只是長史崔君肅眼睛一直盯得緊……」

　　「崔大人和幾位隨軍文官都被裴太守請去登山賞秋了，他們這些讀書人飲酒作賦的興致一上來，肯定什麼都顧不得！」張須陀聽來護兒露出口風，立刻緊緊跟上。

　　關於飲酒做賦裡邊還包含著什麼調調，賓主雙方都心照不宣。以裴操之的做事之能，他如果想讓崔君肅等聖人門下對齊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無數個好辦法可用。至少，今天賞秋的人臨下山時都能得到一份豐厚的潤筆，雖然大夥在山上未必寫過一個字！

　　「那好，後天大軍拔營時，我將那些繳獲來的累贅放下，交由你齊郡處理吧。還有一些損壞了的兵器鎧甲，張通守和李郎將如果不嫌棄，就一併收了，暫時寄放於你們兩位手中，待朝廷需要時，再行歸還！」來護兒見齊郡上下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點點頭，做出最後決定。

　　「多謝來老將軍成全！」張須陀、李旭、羅士信再度舉杯，向大方的貴客致謝。

　　賓主同時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李旭趁機命人拿來三份「薄禮」，算做慶賀三位故人凱旋。來護兒看也不看，直接交給身後的親衛收了。

　　趁著酒興，來護兒問起李旭到齊郡之後的情況。張須陀把旭子到來後的幾次惡戰的過程如實說描述了一番。他說話不喜歡添油加醋，但平平淡淡中自帶一分真實感。在座三位貴客都是武將，聽到當時敵我雙方大致情況，便能猜到現場到底是一番什麼光景。當聽聞李旭、秦叔寶、羅士信和獨孤林四人只帶了一千騎兵便敢偷襲十萬叛賊時，不覺對四人的勇氣大為佩服。

　　「那位獨孤督尉，可是柱國大將軍獨孤信的兄弟？」馮慈明聽到張須陀提及一個自己熟悉的名字，驚問。

　　「正是，當初他自告奮勇來投軍，我還以他面孔生得細嫩，差點沒趕走了他！」張須陀笑著回答，「還有羅士信，也差點被我趕出了大營。好在他們兩個性子倔，沒被我三言兩語給說沒了信心！」

　　那是數年前的故事了，當時亂匪像星星點點的火苗般剛剛於野外露出頭來。各郡奉命重整郡兵，張須陀亦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貼出了招募英傑告示。結果第一天來了個風度翩翩的公子哥，衣著光鮮，言談桀驁。張須陀不願意接受，以兵法、武技相考。沒想到對方居然文武雙全，不但把所有問題答得頭頭是道，還在馬上與秦叔寶打了足足二十個照面。張須陀大喜，擺宴慶賀，本以為自己的好運就此結束，結果第二天又有一個十四歲的小毛孩子前來投軍。

　　有了頭一天的經驗，老將軍不敢慢待他，只是以年齡小為理由笑著勸他回家。小毛孩卻不肯，自言姓羅名士信，武藝精熟足可為將。張須陀見他說得有趣，命人抬來一重一輕兩個石鎖讓他拎，能拎著任何一個圍校場走半圈便可入伍。羅士信卻一手一個，將訓練士卒用的五十斤和三十斤的石鎖同時提了，當雙錘揮舞著在校場上耍了一整圈。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夫即使再年輕二十歲，也沒這般膂力！」來護兒笑著評價。然後將目光看向李旭，問道：「李郎將從軍時，也不到十五歲吧？」

　　「晚輩比羅督尉大上十幾個月！當年已經十五。他和獨孤督尉兩個都比晚輩年齡小，但本事都比晚輩高許多！」李旭笑了笑，十分謙虛地回答。

　　「也別那麼說，若論用兵能力和騎射之術，我們兩個加在一起也未必敵得上你一個！」羅士信聽李旭如此自謙，趕緊出言否認。在旭子初到齊郡時，他們幾個地方將領的確起過與其一爭高下的念頭。大夥都是年輕人，都名聲在外，難免彼此不服氣。可經歷過數次並肩戰鬥之後，這種好勝心慢慢變成了彼此之間的欽佩。人各有所長，不可能樣樣都比別人強了。能看到其他人的長處，並與對方互相學習，這才是一個真正的強者。

　　「他們幾個差不多，就是我這個老骨頭沒什麼本事，還腆著臉賴在通守的位置上不走！」張須陀笑著說道。麾下幾個年輕人能互敬互愛，讓他這個當通守的在客人面前非常有臉面。

　　「通守大人過謙了！有道是薦賢者賢於賢，通守大人不但能挖掘到這麼多當世英才，而且能知人善用，又豈是碌碌無為之輩？」來護兒笑著，朝張須陀舉盞。

　　「是啊，通守大人麾下有如此多良將，何愁匪患不平！」周紹基亦笑著相勸。

　　「如果光一個齊郡，我倒不愁。陛下許我齊郡郡兵越境擊賊，但四面八方，卻沒有一個郡無匪患存在！」提到匪患，張須陀輕輕搖頭，臉上的表情些許有些無奈。

　　幾位客人都來自東都，對地方匪患情況略有耳聞，卻沒想到其已經激烈至令張須陀這個名將發愁的地步。放下酒盞細問，張須陀掰著手指頭，將王薄、霍小漢、呂明星、帥仁泰、左孝友等賊的實力大小一一道出。這些巨匪任何一人麾下都有十萬餘眾，最近還隱隱有了互相勾結之勢。導致郡兵們首尾難兼顧，出擊其中任何一個，都不得不提防有人趁機攻打自己的老巢。

　　「更厲害的是瓦崗軍，人數雖然不多，戰鬥力卻非常強悍！」羅士信在一旁大聲補充。

　　「瓦崗軍不是只有一萬餘眾麼？」老將軍馮慈明驚問。他聽說過這支有義賊之名的隊伍。該哨響馬就活動在距離洛陽不遠的東郡，經常出兵搶劫永濟渠上向東都運送物資的官船，每次都是撈一票就遠遁，朝廷幾度派兵去剿，每次都追不上他們的腳步。

　　「依末將淺見，眼下各地亂匪人數雖多，卻都是些烏合之眾。只要朝廷肯用心去剿，早晚都可盡滅之。只有瓦崗軍，軍紀嚴明，號令整齊，今後有可能會是我輩勁敵！」李旭見眾人說得熱鬧，亦放下酒盞加入了討論。

　　「李郎將如此推崇瓦崗軍，莫非已經與賊軍交過手？」來護兒沒想到還有連李旭都佩服不止的賊軍，瞪大了眼睛追問。

　　「兩個多月前在泰山腳下交了一次手，當時我方有騎兵一千，其中兩百重甲。瓦崗軍有四千步卒，輕騎百餘。」李旭點點頭，非常鄭重地回答。他希望自己的話能引起來護兒等人的注意力，並將這種情況如實彙報給朝廷。以徐懋功的本事，如果朝廷掉以輕心，派一個不會打仗的庸才去對付他，恐怕是白白給瓦崗軍送鎧甲器械。

　　「結果如何？」馮慈明老將軍關切地問。「你等曾經帶著一千騎兵破賊十萬，對上四千瓦崗軍，難道會輸了麼？」

　　他不敢相信這個推斷，如果事實真的如此，朝廷的確需要派重兵去對付了。東平距離洛陽不過三百餘里，瓦崗軍如果圖謀不軌，旦夕之間便可殺到東都城下。

　　「結果打了個平手。」李旭搖頭，輕嘆。「我軍損失騎兵近四百，殺敵，殺敵估計是同樣的數！」

　　以四百騎兵只換回了對方四百步卒，這種結果其實已經是大敗虧輸了。況且這夥騎兵當中還有李旭、羅士信、秦叔寶和獨孤林四個名將。那獨孤林的本事到底怎樣來護兒等人心裡不清楚，但羅士信和秦叔寶可都是陛下曾經親自命人畫了像交與群臣傳看的。

　　想到這兒，幾位客人不約而同地追問道：「對方領兵者何人？李郎將知道麼？」

　　「有幾個好手，一人叫程知節，武藝不在秦督尉之下。一人叫單雄信，與我打了個平手！」不待李旭說話，羅士信搶先回答道。「但二者都不是其中最厲害的。居中調度，掌控全局那個傢伙叫徐懋功，指揮有方，用兵嚴謹，為人陰狠毒辣，為了達到目的什麼招數都敢用！」

　　徐懋功是這樣的人麼？李旭抬起頭，看到羅士信義憤填膺的臉。他明白羅士信是在為自己抱打不平，笑了笑，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

　　提及地方上愈演愈烈的匪患，張須陀趁機提出讓齊郡給陛下送賀禮的隊伍與水師同返東都。比起方才李旭所求之事，這點小忙已經是舉手之勞。來護兒沒理由在給了對方一個天大的恩惠後反而於小事上糾纏，笑了笑，一併應之。

　　於是好客的主人們再度舉杯，感謝貴客的仗義。客人們亦舉杯回敬，感謝主人的熱情。為大隋，為皇帝，為征遼，為早日攪平亂匪，恢復天下的安寧，只要想喝，大夥都能找到足夠的理由。直到每個人都雙眼迷離，腳步不穩。

　　※※※

　　那一晚，李旭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他發現自己又開始變得很難喝醉，並且平素不大管用的口齒在醉後很是清晰，無論對方說什麼話題，都能順利的插上幾句，並且能博得很多笑聲。「其實這樣也不錯！」他暗暗地告誡自己。生活就是這般模樣，當你小心翼翼地隱藏起自己的鋒芒，它也輕易不會向你露出尖牙。

　　當別人給你笑臉時，你盡量笑臉相待。哪怕前一刻彼此之間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恩怨是非，但此一時，彼一時，向前看總比向後看要安全。

　　閒談中，他發現自己半年來日子的確過得太安逸了，居然不知道外邊發生了那麼多有趣的事情。

　　今年三月份，就在他帶兵前往北海的時候，扶風賊帥唐弼立李弘芝為天子，有眾十萬，自稱唐王。四月初，榆林太守成紀董純大破彭城賊，斬首近萬。五月，屈突通將軍破延安賊劉迦論，並擊潰了劉迦論引來的胡人兵馬數萬。

　　大隋朝還在繼續它的輝煌，雖然這種輝煌看上去已經有些褪色。除了這些武將們津津樂道的勝利消息外，旭子還聽說了李家與柴家的婚事。婚禮舉行在去年冬，他來歷城赴任之時。「柴家和李家都是大隋名門，迎親當日，前去觀禮的賓客足足有兩千餘，整個長安都給轟動了。」周紹基曾親自出席好朋友柴紹的婚禮，提起當日婚禮之盛，猶自一臉羨慕。

　　正在給大夥敬酒的李旭踉蹌了一步，醉眼惺忪。「為大隋國運賀！」抬起頭，他給了大夥一個開心的笑臉。

　　「為大隋國運賀！」眾人舉酒相應。很快忘記了正在談論的話題。

　　酒罷送客人出門時，來護兒返身走到旭子身邊，拍了拍旭子的肩膀，笑道：「小子，你總是能令人刮目相看！」

　　「是麼？多謝前輩誇獎！」李旭笑語相回，坦誠滿臉。

　　※※※

　　兩天後，水師與齊郡的送禮隊伍同時西返，旭子帶著五千郡兵接管了大軍遺棄的營地。那裡封存著水師總管來護兒和長史崔君肅二人共同決定留給齊郡代為處理的一批繳獲自高句麗的輜重以及一批損壞了的甲杖。旭子命人粗略清點了一下，大約有三千套完整的府兵專用厚甲，五千多套高句麗人用的皮甲，五千多面盾牌，還有兩千多根步兵用長槊。

　　郡兵的戰鬥力當即提高了一個臺階。九月，霍小漢犯琅琊，李旭、羅士信領兵五千越境擊之，大破其軍，俘虜一萬五千餘。

　　十月，秦叔寶破呂明星，俘敵近萬。

　　十一月，正當大夥為郡兵的實力高興的時候，東都方面傳來了一個壞消息。馮慈明老將軍主動請纓去東郡平叛，兵敗，身死。麾下兩萬精兵全軍覆沒。

　　※※※

　　從朝廷的邸報上來推算，回到洛陽後大約只休息了一個月，馮慈明老將軍就主動請纓去掃除活躍在東平郡的叛逆。關於朝廷為什麼派他一個水師將領到山區作戰的原因，旭子和張須陀等人以手頭的線索分析不出來。但獨孤林打探到的官場中謠傳是老將軍與留守東都的樊子蓋等人起了口角，所以主動離開中樞，領軍到外邊避禍。

　　「奶奶的，怎麼會這樣？」聽獨孤林轉述完通過家族管道打聽來的小道消息，羅士信不服氣地質問。當日馮老將軍給他留下的印象非常好，從表面看上去，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屬於那種與世無爭，頗有謙謙君子之稱的忠厚長者。誰料到這樣一個老實人居然會和民部尚書樊子蓋起了衝突。那樊子蓋可是有名的跋扈，當年連同守洛陽的武將裴宏策都敢不問皇帝旨意就給殺了，馮慈明得罪了他，可不是只好能躲多遠躲多遠！

　　「恐怕是因為咱們當日那幾句話！」張須陀搖頭，輕嘆。對於官場上的道道，他遠比羅士信等人清楚。來護兒和馮慈明在齊郡時，眾人曾向他們二人詳細介紹過瓦崗軍的戰鬥力。估計馮慈明回到東都後，把這件事情向留守東都的大臣們做了彙報。而身負保衛東都重擔的樊子蓋肯定不相信在自己眼皮底下活躍著如此強大的一股山賊。況且如果瓦崗軍若真的如馮慈明所形容的那樣強悍，樊子蓋身上的責任不小。

　　所以，這番衝突的必然結果就是樊子蓋拒絕相信來、馮二人的話。而馮慈明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就不得不親領大軍去剿匪，通過斬獲的人頭數來堵樊子蓋的嘴。

　　這個推論讓張須陀心情非常沉重，這倒不完全是痛心馮慈明的死。武將難免陣前亡，馮慈明老將軍以沙場為最後歸宿，死得其所。但時局亂到了如此地步，朝廷中的權臣們還為了自家利益而刻意掩蓋真相，實在弄不懂他們到底在圖什麼！

　　無論樊子蓋圖的是什麼，馮慈明用自己的死證明了瓦崗軍的實力和東都附近的亂象。

　　「姓樊的呢，重木，你可打聽到，姓樊的對馮老將軍的死怎麼解釋？」李旭冷著臉，追問。他的心情比張須陀還沉重，如果不是他自作聰明想借來護兒和馮慈明二人的口向朝廷傳遞消息，馮老將軍也不會戰死。

　　「陛下已經回到西京，下旨給樊子蓋，詢問馮老將軍戰死的原因。留守東都的樊尚書說老將軍輕敵好戰，誤中敵人圈套……」獨孤林嘆了口氣，回答。

　　「放屁！」秦叔寶涵養雖然好，也忍不住拍了桌子。他剛才一直在地圖上分析邸報，單純從用兵角度看，馮慈明老將軍非但沒有輕敵冒進，甚至可以用謹小慎微一詞來形容他的行為。從一開始他就十分重視自己的對手。瓦崗軍幾次設下圈套，都被馮慈明慧眼看破。雙方連戰三場，府兵屢屢獲勝。隨後，瓦崗軍退回了山寨。為了避免在自己不熟悉的地形上與叛匪作戰，馮慈明採取了一種十分穩妥的戰術。他以兩萬府兵為核心，五萬郡兵為手臂，依託靈昌、胙城、匡城、韋城、白馬五個緊緊圍在瓦崗山周圍的城市構築防線，試圖通過長期圍困的辦法，將瓦崗軍活活餓死在群山之中。

　　「馮老將軍把對手看得很重，但姓徐的太陰險了，他的圈套根本就設在老將軍預想不到的地方。」秦叔寶見用手敲打著邸報，憤憤不平地說道。

　　馮慈明用兵很穩重，但他的對手太狡猾了。在十一月初的一個雪夜，瓦崗軍突然身穿白衣潛過了靈昌和白馬兩支守軍之間的空襲，橫跨結了冰的黃河，直接突入汲郡，進而威逼黎陽倉。接到汲郡的告急信，馮慈明不得不放棄圍困計畫，率領麾下府兵過河追擊。結果，他率領的兩萬府兵剛剛到達童山附近，就被十幾萬叛賊所包圍。

　　外黃賊王當仁、韋城賊周文舉、雍丘賊李公逸、湯陰賊韓相楚等流竄在汲、魏、武陽、長平一帶的大小二十餘家蟊賊突然同時出現在官軍四周。馮慈明老將軍率眾在沒有援兵，亦無柴取暖的情況下堅持了整整五個日夜，最後全軍覆沒。翟讓以馮老將軍的性命向朝廷索要贖金未果，惱羞成怒將老將軍殺死，屍體拋棄在雪地中餵狼。隨即，瓦崗軍夥同眾盜掉頭殺入滎陽，將前年剛剛經受過一次戰火洗劫的滎陽郡席捲了大半後，才各自分散回山。

　　「朝廷呢，朝廷沒有再派人領兵為馮老將軍報仇麼？」李旭無暇分析瓦崗軍的戰術，繼續追著獨孤林詢問。

　　「陛下策封了馮老將軍為青紫光祿大夫，封了他一個兒子為縣伯。然後命令樊子蓋帶領東都留守兵馬剿匪。聖旨到後，剛好亂匪們從滎陽郡撤軍。樊子蓋帶人追了幾天沒追上，便上報朝廷說瓦崗軍已經被打散了。裴寂和虞世基建議陛下不要在冬天用兵，以免師老兵疲。陛下就下旨將東都兵馬又撤回了城中！」獨孤林搖頭，苦笑。對於跟自己有姑表之親的皇帝陛下，他亦覺得十分無奈。「陛下信一個人，則全心全意。現在所有奏摺都由他最信任的虞世基和裴寂二人挑選後轉交，有些摺子上去，陛下也許是不想看，也許根本看不到！」

　　「你們獨孤家呢，你們獨孤家可是有人身為朝廷重臣啊！」羅士信越聽越失望，拉著獨孤林的胳膊嚷嚷。

　　「我們獨孤家是外戚！」獨孤林用一句話就回答了所有人的疑問。

　　外戚不得干政！自兩漢之後，任何一個朝代，無論存在時間是長是短，幾乎都本能地恪守這一原則。唯一特例是大周，也就是前朝，可最後大周朝的江山最後落到了先皇，也就是前朝皇帝陛下的岳父手中。

　　這是大夥都心照不宣的公案。所以，獨孤家即使知道事情真相，也無法動搖皇帝陛下對幾個權臣的信任。而馮慈明的死，除了令朝野「震動」了一下外，再起不到任何作用。過些日子，「震動」過去，東西兩都便繼續歌舞昇平。

　　「來護兒老將軍呢，馮老將軍畢竟曾經跟他並肩作戰過？」李旭仍然不甘心，用一種近乎於絕望的語氣追問。來護兒老將軍是個敢於擔當的人，從他私下贈給郡兵那麼多武器的行為上，旭子得出這種結論。雖然那天的三份「薄禮」幾乎花掉了他從塞外帶回來的最後積蓄，但旭子不認為來護兒老將軍是看了禮物輕重後，才決定贈送兵器數量的多寡的。

　　「來老將軍因為支持馮老將軍出兵剿匪，已經被皇帝陛下申飭過一次。最近來將軍家的老七又準備迎娶裴大人家的女兒，他很忙，只好把為馮將軍報仇的事情先放一放！」獨孤林略帶嘲弄味道的答案，徹底打碎了眾人心中最後一點善良的願望。

　　比起與裴家聯姻所帶來的利益，一個已經死去的同僚的確微不足道。共同利益面前，所有人都能成為朋友。旭子再次體會到了宇文士及曾經說過的話。這些世家大族的處事原則，永遠讓他學習不完。

　　這就是我所效忠的朝廷啊。李旭感到自己的心裡彷彿有刀在扎。「為什麼你師父和你朋友都要造反？」石二丫的質問在他耳邊一遍遍迴蕩。他轉頭，用目光掃視秦叔寶等人的臉。在眾人面孔上看到了同樣的不甘與失望。

　　馮慈明曾經身為水師副總管，正三品將軍。他為朝廷戰死了，依舊沒人在乎。如果大夥戰死呢，作為不在皇帝陛下身邊的郡兵將領，他們的生死真的有人在乎麼？（注：歷史上馮慈明死于大業十三年，小說把此事提前，勿怪。）

　　「嗯哼！」張須陀及時地咳嗽了一聲，將因一時激憤而失去理智的眾人拉回現實中來。死者已已，生者的責任還在。敵將的用兵能力值得大夥研究，瓦崗軍志向遠大，必然不肯把自身的活動範圍限制於東郡。齊郡官兵說不定哪天還會與其相遇，那時再謹慎用兵，不如現在就仔細研究這個勁敵。

　　「兵者，本來就是詭道。如果將來遇到這個姓徐的，大夥千萬要小心！此人不但用兵詭異，而且夠狠，夠毒！」張須陀手撚著鬍鬚，分析。

　　這是一個接近於完美的戰例，即使作為對手，他亦對徐懋功的用兵能力佩服至極。此人膽子絕對夠大，居然敢以整支瓦崗軍作為誘餌。萬一計策失敗，瓦崗軍就會失去自己經營了多年的老巢。而失去老巢的流寇很難存在長久，不但官兵們會找上門來，其他流寇也會借機行吞併之事。

　　「大夥還需要注意的就是瓦崗軍的號召力，這支隊伍居然可以調動自己十倍的流寇前來助戰。咱們如果與他交手，四面八方的力量都需要考慮到！」張須陀點著邸報，繼續說道。

　　「最後一仗應該不是徐懋功指揮的。指揮作戰的人根本沒把瓦崗軍的生死放在心上！」從悲憤中慢慢回復理智的李旭把手按在邸報上，突然插了一句。

　　※※※

　　最後一戰不是徐懋功指揮的，秦叔寶等人瞭解徐懋功的用兵風格。此人指揮作戰時奇著屢出，但很少冒險。或者說，他根本捨不得拿瓦崗軍的弟兄們做賭注。否則，當日雙方第二度交手，他也不會在實力大戰優勢的情況下與郡兵們握手言和，然後帶了麾下群寇連夜遁走。

　　「的確，徐懋功用兵捨不得下本錢，並且他好像根本瞧不起其他山寨的那些烏合之眾！」秦叔寶也低聲附和李旭的論斷。「先前跟馮慈明老將軍打的那三仗倒是頗合此人風格。每次瓦崗軍都是小敗，每次都傷不到筋骨！」

　　無論是士卒的訓練程度、武器裝備還是總體數量，瓦崗軍與馮慈明麾下的大隋府兵都不在同一個檔次上。來護兒所帶之兵在三次征遼中走的全是水路，所受損失最小，實力保持的也最完整。在目前的大隋諸軍中，可算數一數二的精銳。所以，只要馮慈明的指揮不出現大的失誤，瓦崗軍被擊敗是理所當然。但瓦崗軍與其他流寇最大的不同點就是他們不會一潰千里，平素的堅苦訓練和指揮者的謹慎使得這支隊伍的生命力頑強異常。從旁觀者角度來推測，馮慈明老將軍正是看到了瓦崗軍的頑強，才不得不放棄一舉將其殲滅的念頭，改強攻為鎖困。誰料，這個策略卻給了另一個對手可乘之機！

　　「沒錯，只有外人才會這麼指揮。因為崽賣爺田不痛心！」羅士信也加入進來，大聲肯定。

　　「你們說的可是李密？」張須陀的兩眼猛然瞪得老大，鬚髮飛張。順著這個思路推測，一切謎團就完全解開了。李密的最大本事不是領兵作戰，而是借力成事。楊玄感之亂幾乎是他一手策劃，年初北海之亂也有他的影子，如今，他去了瓦崗山，借瓦崗軍之力來號召群盜，借群盜之力來羈絆瓦崗軍。

　　是李密，這個家世、學識都為上上之選的王八蛋天生是個災星，走到哪裡，就把禍亂帶到哪裡。

　　「如果這樣，徐懋功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就在大夥都為李密的狡詐與陰險而驚嘆的時候，獨孤林突然拍了拍手，幸災樂禍地說道。

　　一句話，把屋子裡的鄭重氣氛攪得蕩然無存。如果群盜作為李密的助力加入瓦崗軍，他們肯定受不了徐懋功那種從嚴治軍，令行禁止的統御風格。而從徐懋功這兩年給瓦崗軍治定的發展策略上來看，他也容不得群盜在瓦崗山腳下胡作非為。

　　兔子不吃窩邊草是瓦崗山得以悄然壯大的根本原因之一，為了得到周邊百姓的支持，瓦崗軍不惜捨近求遠，西進滎陽，南下樑郡去掠取發展物資，卻從來未曾在附近的靈昌、韋城、匡城等地搶過百姓一針一線。甚至在楊玄感造反期間，明知道白馬城防守空虛，都沒打過這個郡城的主意。此番與馮慈明鐵壁合圍，而瓦崗軍卻能悄然地從官軍眼皮底下溜出包圍圈，恐怕亦與他們平素的「善行」不無關係。

　　大夥都輕聲笑了起來，無論獨孤林的猜測是否有道理，他們都希望徐懋功受窘。這倒不完全是因為大夥心腸歹毒，無論明招還是暗招，贏了就是第一招，瓦崗軍對付齊郡郡兵的招數也從未光明正大過。秦叔寶等人將頭看向李旭，希望他亦能感受到報復的快意。卻看見旭子皺著眉，眼神裡隱隱露出幾分擔憂。

　　「讓他們亂去吧，趁這機會，咱們剛好收拾自己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張須陀陀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李旭的臉上吸引到自己這邊來。他看出李旭在為徐懋功擔憂，他不希望因為李旭的爛好心而在麾下諸將之間引起什麼誤會。

　　「對，咱們趁著李密忙著禍害瓦崗軍，先把齊郡周圍的那些大小盜匪給收拾了！」秦叔寶舉起手臂，第一個響應張須陀的號召。「這傢伙什麼都好，就是需要改改那天生的一副爛好心。」在內心深處，他對李旭做如是評價。

　　「這種性格也不錯，至少與他作朋友，比終日對著李密那種居心叵測的人舒服得多！」羅士信又看了一眼李旭，心中默默地想。

　　陷入沉思中的旭子沒注意到周圍同伴們目光溫度的變化，此刻，他正在心中快速推測著汲郡一戰對洛陽附近局勢的影響。此戰之後，瓦崗軍的真正實力必然被揭開，他們吸引到的注意力肯定不只是來自周圍的土匪流寇，還有官軍，還有很多唯恐天下不亂的「英雄豪傑」。

　　也許，新的一年中，天下所有風暴都將圍繞著瓦崗山而展開。那裡距離東都如此之近。而已經元氣大傷的大隋，能承受得了這場風暴麼？

　　「亂世將來。」旭子記得在數年前唐公李淵就做過如是預測。當時他年齡還小，不明白其中意味。今天，目睹了無數災難的他卻慢慢感覺到了這句話中所包含的壓力。

　　亂世將來，如果你我無力回天，最好在災難及身之前讓自己變得更堅強。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和自己所關心著的人好好地活下去，活到新的輪迴開始的那一天。

　　※※※

　　「亂世來了！」唐公李淵將手中的邸報揉成了一個團，用力投入到腳下的炭盆中。白銅做成的巨大炭盆裡裝滿了紅色的木炭，火苗輕輕一捲，就將落於其中的異物吞了下去，黑煙和烈焰快速騰起，緊跟著又回復了平靜。

　　自從在危難之際受命擔任弘化郡留守之後，李家的幕府就擴大了許多。眼下大廳裡坐著三十多人，都在等唐公李淵看完邸報後所得出的結論。誰料唐公卻好像睡著了，躺在鋪了虎皮的氈床上半晌不動，連呼吸聲都輕巧得幾不可聞。

　　「父親大人太累了！」李世民有些傷感地想。這個家全靠父親一個人在支撐，無論朝廷方面刺來的明槍，還是麾下某些圖謀不軌者射來的暗箭，都被父親一個人擋了下去。而弟弟元吉生性頑皮胡鬧，至於哥哥建成？哼哼。李世民不否認自己遇到了一個寬宏大度，體貼善良的好哥哥。但在亂世之中，支撐一個家族需要的卻不僅僅是寬宏大度和體貼善良！

　　正在想著，他聽見仰在氈榻上的父親低聲問道：「建成，入冬之後，隴右的民情怎樣？」

　　「靈武郡那邊降了暴雪，牲畜和人都凍死了不少。郡守張大人已經奉命開倉了，但仍然有大批的流民向關內湧。上個月有四千七百人進入弘德縣，這個月上旬又逃來了一萬三千多人。弘德縣令王懷讓請示，是否派人把住路口，以免更多的流民進入弘化，引發不測之亂！」李建成聽見父親叫到自己，站起身，大聲回答。

　　眼下父親負責關西十三郡治安，所轄範圍甚大。而其本身的政令又被僅僅限制在弘化郡範圍內，責重權少。所以凡事大夥都不得不小心。作為家族的長子，他亦竭盡全力去幫忙，希望能讓父親過得輕鬆一點。

　　「你的意見呢，為父是否應該下令封鎖道路！」李淵沒有睜眼，以夢囈般的聲音問道。

　　「依我之見，咱們不應該封鎖路口。靈武亦是父親您的職責範圍，如果不讓他們進入弘化逃災，流民們在靈武境內鬧起來，同樣是一場禍患！所以堵不如疏，弘化郡安置一部分災民，再向延安郡引導一部分災民，幾個郡分攤開，各地的壓力就沒有那麼大了。」李建成很認真地想了想，給出一個自認為合理的答案。

　　仰在氈榻上的李淵輕輕皺了皺眉頭，用胳膊支撐起了身體。他沒有急著接受兒子的建議，而是用目光在諸位幕僚和武將臉上掃視了一圈，笑著問道：「你們大夥呢，覺得咱們該怎樣應對？」

　　「卑職以為，世子的決斷有待推敲！」李淵的話音剛落，靠近大廳門口，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立刻站了起來。他先抱拳向建成行了個禮表示歉意，然後繼續說道：「據卑職所知，眼下受災的不止是靈武郡，河西的武威、金城等地亦暴雪成災。如果弘化郡一味地接受逃難者的話，大夥把這個消息互相傳開，開春之前蜂擁而來的災民估計要超過二十萬。而地方存糧本來就已經不足，眼下還要養大批郡兵防賊……」

　　「眼下各地戰事不多，可以精簡一部分郡兵！」沒等年輕人把話說完，馬元規站起身打斷了他的話。按規矩，在他們這些老人沒開口之前，年輕人是不應該搶先表態的。可那個名叫長孫無忌年輕人仗著自己是長孫順德的侄兒，他的妹妹又嫁給了李世民，所以行事有些肆無忌憚。

　　「可突厥人在塞外虎視眈眈，會寧那邊曷薩那可汗又心懷不軌，據細作彙報，入冬後，延安賊劉迦論的舊部又有了死灰復燃的趨勢。」長孫無忌並不服氣，提高了聲音為自己的論述找根據。

　　「事分輕重緩急！況且為政者當有仁愛之心！咱李府素得百姓擁戴，不可因一事而盡毀前功！」馬元規搖頭，口氣中隱隱已經帶出了幾分不悅。

　　平心而論，他覺得對方的話未必沒有道理。但為了李府的長遠考慮，他必須維護世子建成的威信。

　　「百姓亦未必希望外來人從他們口中奪食！馬長史且看，不出二十天，肯定有本地人和外來流民之間的衝突發生！」長孫無忌看看李淵和自己叔叔長孫順德的臉色，繼續辯解。

　　因為李淵並沒有制止兩位幕僚的爭論，所以大廳內的氣氛一時變得有些熱鬧。謀士們抱著各種心態參與進來，嘈雜聲不絕於耳。大部分人支持李建成的懷柔策略，寧可把危機向後拖延，也不願意讓李府損失聲名。小部分人支援長孫無忌，認為為政者應該懂得捨棄，在無法求得兩全的時候，必須犧牲掉一部分人的利益乃至生命以保全大多數。還有一部分人謹慎地選擇了不支持任何一方。在他們眼裡，世子這個人不是很有擔當，給他幫忙，一旦出了紕漏，難免要落是非於己身。

　　李淵饒有興趣地聽了片刻，他喜歡這種七嘴八舌的熱鬧氣氛。為政者只有兼聽才會做出正確決斷。他希望通過身體力行，能教會兩個兒子，特別是世子建成。

　　當爭論聲越來越高，慢慢發展到直接攻擊對方人品的時候，李淵揮了揮手，打斷所有人的話，「好了，大夥就事論事，別借題發揮。咱們李府不興這個。」說完，他把頭又轉向李建成，和顏悅色地問道：「我兒聽了大夥所言，現在有什麼看法？」

　　「我，我剛才的確考慮的有些過於簡單。但我還是主張以安撫為主，避免流民走上絕路。至於糧食來源，可以官府出一部分，讓地方大戶捐一部分。然後向朝廷告急，請戶部撥一部分。如果可能，明年春天時再組織流民屯田自救，百姓們有了營生後，就容易被安頓住！至於封鎖路口之舉，萬不可行。不過可以多派人手去疏導，在以防流民都向同一個地方聚！」李建成想了想，回答。

　　一邊說，他一邊將目光看向陳演壽。直到這位李府第一謀士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笑意，他才喘了口氣，結束了自己的全部諫言。

　　「嗯，你這次考慮得比剛才周詳得多。可如何疏導呢，你怎麼保證百姓都肯聽從疏導？」李淵點點頭，先肯定了兒子的進步，然後繼續問道。

　　「這，這個，我還沒完全想好。但可以再交給大夥公議，找出具體辦法！」李建成被問了一愣，回答。

　　「嗯，可以，此事就按你的建議去辦！」李淵的臉上露出了一縷笑容，拍拍兒子的肩膀，鼓勵。

　　建成是個可以持家的，他的寬容和善良可以保證家族內部的安穩。但在機變和果斷方面，李淵認為長子與次子相差甚遠。因此，在充分肯定了李建成的觀點後，他把頭又轉向了次子世民，笑著發問：「你呢，世民，你可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我完全支持大哥的考慮！」李世民站起來，大聲回答。他今年虛歲已經十七，長得高大挺拔。說話之時，陽光滿臉，透著一股令人難以拒絕的親和力。「關於如何疏導流民，我建議大哥分以下步驟做。」他向李建成拱拱手，補充，「派人在進入弘化的路口設立屯田招募處，應募者一家大小皆有稀粥果腹。每聚集五千人，則為一屯，由臨近各郡地方官員帶走安置。如此，可避免很多人死於道路，也不給別有用心者可乘之機！」

　　「此外，朝廷未必有糧撥來賑災，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我覺得馬先生的建議不錯，裁減掉一部分郡兵以省糧。」他看看馬元規，又看看長孫無忌，繼續說道：「郡兵皆有家在當地，春秋兩季須回家務農，不易集中。若各郡挑揀流民中精壯且無家累者為兵，則可日日操練，以成精銳。外可抗突厥、吐谷渾，內可威懾山賊草寇！如此，也可防止長孫兄所慮之事發生。」

　　「此計妙不可言！」陳演壽的目光猛然聚集成了一團，火一般看向了李世民。「二公子才能恐怕是大公子十倍！」他心中暗道。恰好看見李世民的目光轉過來，裡面充滿了諮詢意味。

　　「這只是世民的一點淺見，是否可行，還請父親、大哥、陳師傅，馬先生、長孫叔父點撥！」李世民再度拱手，謙遜練達。

　　「二公子所言甚有道理！」陳演壽出於本能地回答。一瞬間，他居然忘記了考慮很多更複雜的牽扯因素。

　　「卑職也贊同二公子所補充的建議！」長孫順德微笑著表態。

　　既然第一謀主陳演壽和李淵最信任的心腹長孫順德都表示支持了，其他人怎可能再出言反對。況且，李世民的安排的確是切實可行。於是，大夥紛紛開口，讚嘆二公子的深謀遠慮。

　　「世子之謀和二公子之策綜合起來，則危機盡解。一家有兩子可依，唐公，卑職向你賀喜了！」馬元規最後開口，笑容無比歡暢。

　　「還有我，我可以幫大哥去打下手，也可以為二哥去幫忙！」一直蹲在炭盆前玩火的李元吉不甘被落下，跳起來大聲嚷嚷。

　　「好，好，你們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李淵開心地摸摸元吉的頭，笑呵呵地說道。他把目光看向建成，李建成笑著點頭許諾。他把目光轉向世民，李世民也以坦誠的笑容相回應。見兩個兒子如此貼心，李淵臉上的笑容愈發歡暢。他又將頭掃向錢九瓏、武士彠、劉弘基和長孫無忌，看到自己麾下老一代謀士穩重機智，新一代將領沉著大度。

　　李家終於在亂世到來之前積攢起了自保的力量。憑著這種實力，無論亂世持續多久，即將到來的危機有多大，家族榮譽和興旺都可以從從容容地傳承下去。這一刻，他又想起了自己祖父、父輩，在前一個曾經長達數百年的亂世中，李家的先人通過不懈的努力將家族綿延下來，今後，這個家族還會在建成和世民的手上，憑藉在座諸位的努力延續下去。

　　生生不息。

　　※※※

　　「唐公好像沒跟大夥談如何應對邸報上所說的情況？」議事結束後，武士彠跟在劉弘基身邊，悄悄地嘀咕。用了將近三年時間，他終於如願以償成了李家的心腹。但由於入幕的時間太短，對很多事情的處理方式一時還無法適應。所以別人心裡亮亮，他卻兩眼昏昏。偏偏在眾人面前還不能露怯，所以連找個朋友商量一下都很難。

　　「唐公已經做出了決定！」劉弘基放慢腳步，待其他人都走遠時，低聲說道。

　　「可唐公什麼也沒說啊？」武士彠猶如丈二的和尚，摸不到頭腦。李旭離開後，他就一直唯劉弘基馬首是瞻。但劉弘基卻變得越來越惜言如金，很少給與人指點。偶爾說上幾句話，還宛如和尚打禪語般，弄得人滿頭霧水。

　　「沒說便是決定！」劉弘基的話越來越令人迷惑。

　　什麼都沒說，就代表著決定？反著推來，說過的話，豈不代表沒說。武士彠還想再問得清楚一些，劉弘基卻加快了腳步，直奔馬廄而去，根本不給他更多的探討機會。武士彠歪著頭試圖尋找其他可以交流的朋友，卻看到大夥一個個行色匆匆，彷彿根本看不到他這個不夠聰明的笨蛋。

　　「如果李旭在，肯定可以跟他商量的。他從來不笑別人笨！」武士彠懊惱地嘆了口氣，抬腿踢翻一塊石子。因為仲堅自己也不夠聰明，所以他能包容。但不聰明的仲堅的腳步卻越走越快，才兩年不見，已經從校尉做到武牙郎將、疇縣侯，而聰明的自己幾乎還在原地打轉。

　　如果自己當初跟仲堅一起去雄武驍果營，會不會另一番光景？感受到孤獨的時候，武士彠忍不住幻想。如果那樣，也許自己目前的職務就不僅僅是一個校尉，但也可能已經橫屍荒野了。當時的李旭不是一個懂得保護自己的人，雖然他很淳厚，對朋友很盡心。可如果他連自保的本事都沒有，又怎會有實力照顧身邊的心腹？

　　當年跟著李旭去雄武營的幾個弟兄都被宇文家排擠出軍中了，其中包括唐公刻意安插進去的秦行師。通過唐公府從秘密管道得來的消息，武士彠還知道張秀完全投靠了宇文士及，而宇文家把旭子視為了眼中釘，甚至使用下流手段讓他連第三次遼東之戰都沒機會參與。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皇帝陛下卻對旭子特別照顧。可皇帝陛下的心情時好時壞，如果他哪天看旭子不順眼了，而旭子又還像現在這樣無根基可持，跟他走得越近的人倒楣的可能性就越大。

　　得出這樣的結論後，武士彠心裡稍為平衡了些。校尉就校尉吧，至少靠在唐公這個根深葉茂的大樹下好乘涼。他落落寡合地走近馬廄，牽出當年在李旭麾下得來的大宛良馬，剛欲跨上坐騎，忽然看見長孫無忌匆匆忙忙地擋在了自己馬前。

　　「武校尉，二公子請你去他那裡去一趟！」長孫無忌一邊擦著腦門上跑出來的汗，一邊命令。

　　「二公子找我什麼事？」武士彠愣了一下，追問。

　　「去西跨院你就知道了！」長孫無忌的聲音冰冷得就像眼下的天氣。這傢伙向來不太懂禮貌，特別對於武士彠這種出身平民之家，看上去又好像沒什麼特殊本領的傢伙，更是擺足了一副高高在上的貴胄派頭。

　　武士彠吃了一個癟，但他沒有資格跟長孫無忌這種生來就有襲爵在身的傢伙叫勁。笑了笑，他輕輕地將韁繩交給馬廄裡的家丁，然後轉身向李世民所居住的西跨院走。才走出十幾步，又看見劉弘基的戰馬也被侍衛長錢九瓏給截了回來。

　　「二公子有重要事情請劉兄商量，失禮之處，劉兄勿怪！」對於劉弘基，長孫無忌完全是另外一種態度。二人的世襲的名爵都是勳侍，彼此之間的地位相等，關係自然也親近。

　　「無妨，我正要回來找士彠商量些雜事。大夥剛好邊走邊聊！」劉弘基大度地擺了擺手，表示不介意李世民的臨時打擾。

　　「那好，二位請隨我來！」長孫無忌愣了一下，旋即調整了自己的態度。他看不起商人出身的武士彠，但劉弘基在府內素得人望。「一個被二公子和劉弘基同時看中的人肯定不會像表面上那樣沒本事。」獨特的看人邏輯讓長孫無忌決定重新評估武士彠。

　　「此人舉止倒是非常穩當，也很能沉住氣！」看著武士彠一直不變的笑容，長孫無忌暗中評價。「能沉住氣的人心機都比較深，所以也難怪二公子看好他！」以為謀主挑選心腹的眼光，長孫無忌繼續從武士彠身上尋找優點。片刻之後，他開始失望，「但從身材上看，此人武藝未必佳。走路的樣子也過於輕巧，看上去不像個非常有膽氣的人！」

　　長孫無忌認為，古來能成大事者，其心智、膽氣缺一不可。眼下李府的人才大部分都被唐公指派給了世子建成，可供二公子選擇的範圍很窄。即使是這樣，還有一些目光短淺的傢伙不喜歡跟在二公子身後另創一番基業，寧願在幕僚堆裡舒舒服服地混日子。

　　「也許二公子是實在沒人可用了！」一起走了幾步後，長孫無忌心中得出最後結論。當把心裡的事情想清楚後，他才開始注意劉弘基和武士彠二人在閒談什麼。顯然，武士彠和劉弘基談的是一個共同的朋友。此人好像跟劉弘基關係非常好，並且對武士彠還有過提拔之恩。此人最近又打過一次很漂亮的仗，帶著幾千士兵擊潰了數萬流寇。

　　「仲堅後來沒再給你寫過信麼？」從長孫無忌角度聽來，劉弘基的話語當中不無遺憾。

　　「仲堅當年邀請我去雄武驍果營，我婉拒了他。後來他四處爭戰，我也居無定所，所以就失去了聯繫。我以為他會抽時間修書給你呢，難道弘基兄這裡也沒他的音信？」武士彠搖搖頭，笑著反問。

　　「沒，這小子懶得很。不過也不怪他，最近兩年時局的變化太快，大夥都忙得頭暈腦漲，我也沒修書給他！」提到李旭，劉弘基的話難得多了些，笑著回應。

　　長孫無忌終於知道二人說的是誰了，他也常常從二公子口中聽到這個叫李旭的傢伙。並且以李家當年沒留住此人深感遺憾。據說此人第一次入遼，就和劉弘基一道轉戰三千里全身而返。第二次入遼，帶著一萬五千新兵，硬是擊穿了數萬高句麗人的防線。然後不遠萬里回師，奪了楊玄感的糧倉，先後擊潰元務本、李密、韓世諤。最不可思議的是，此人居然在戰場上正面擊敗了老將軍李子雄，一舉奠定了平叛的勝局。

　　這些消息長孫無忌大部分都是從李世民口中聽說的，他甚至敏銳地感覺到，二公子世民提起李旭這個遠房哥哥時，話語裡帶著幾分崇拜。如果傳言屬實，如果武士彠與此人也是朋友，那麼，對武士彠的評價則又得提高一層了。一個人到底有沒有本事，需要檢視他身邊都是些什麼樣的朋友。長孫無忌深信這一點，所以他常常以有識人之明自詡。

　　「我估計仲堅一定也很惦記咱們，就像弘基兄也掛念他。畢竟生生死死一路殺回來的！」長孫無忌聽見武士彠說得有些動情，這不符和長孫無忌的用人標準。感情是理智的天敵，亂世之中則意味著災難，希望弘基兄不像姓武的這樣。他回頭，把目光看向劉弘基，卻剛好看到了一縷難得的溫柔。

　　「我的確很掛念這個笨蛋，兩年多，那麼多風雨，這傢伙不知道怎麼闖過去的。」劉弘基的大手屈伸，彷彿準備握住虛空中什麼東西。最終卻什麼都沒握住，徒勞地垂了下去。

　　亂世來了，那些屹立百年的世家也感到恐慌。而自己非但沒能勸得仲堅一道在唐公這裡躲避風雨，並且沒能及時告訴他前路到底有多危險。如果這小子學會了變通，哪怕投靠了宇文世家也好。至少不需要獨自接受亂世的考驗。而他偏偏是那樣倔強，那樣特立獨行。

　　劉弘基知道自己很後悔，特別是最近，聽說了那個徐懋功的名字後，他心中後悔的感覺愈深。徐懋功就是旭子跟自己提起過的那個徐大眼，旭子一直把他視為生死兄弟。但亂世中，生死兄弟方面往往會捅來最致命的一刀。

　　「旭子人好，運氣好，所以總是能逢凶化吉！」武士彠慘慘地笑了笑，總結。

　　「就怕他不知道悔改，把好運氣一下子全用完了。李密如果掌握了瓦崗軍，肯定向東發展。那個人又陰又毒，沒有什麼不敢使的招數！他和徐懋功兩人聯手，而旭子心腸又太軟。」劉弘基嘆了口氣，憂心忡忡。「有時間你給他去封信吧，我估計旭子心裡還惱著我，我說什麼他都未必肯聽！」

　　心腸軟的人也能成事麼？長孫無忌在旁邊越聽越納悶。如果一個人真的智慧又差，心腸又軟，怎麼可能闖出這樣一片天空來。

　　他忽然發現這個叫李旭的傢伙幾乎違反了自己所堅持的很多人生信條。那一定是條完全不同的路，長孫無忌確信，並充滿研究的興趣。

　　※※※

　　沒等三人走到西跨院門口兒，二公子世民已經遠遠地迎了上來。劉弘基和武士彠二人見此，趕緊上前抱拳躬身。卻被李世民一手一個托住了胳膊，口中連連賠罪：「世民舉止無狀，大冷天害二位哥哥來回吃風，你們不罵我便宜了我，切莫再這般客氣！」

　　由於剛下過雪的緣故，府內的家將和幕僚們很少出來走動。偌大個西跨院門口，只有四個人互相客套。冷冷的白毛風吹得人衣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賓主之間的熱切。

　　「二公子那裡話來，士彠和我俱在唐公府行走，這尊卑之禮……」劉弘基笑著搖頭，手臂猶自往下沉。他做事素來持重，雖然李家兄弟情同手足，在大夥面前，卻從不肯缺了禮數。

　　「這是西跨院，又不是正堂。弘基兄千萬別跟我再客氣。否則，咱們過了身後這道門檻兒，我可是要大禮參見兄長！」李世民手上又加了一把勁兒，硬生生將劉、武二人的身體托直，笑著說道。

　　「二公子說笑了！」劉弘基的腰躬不下去，只好將抱在一起的雙拳舉及眉間，聳了兩聳，方才作罷。

　　「人都說二公子氣度非凡，今日一見，可比其舅兄強得太多了！」順勢直起身軀的武士彠偷偷看了一眼長孫無忌，心中暗道。自從李旭離開護糧軍中後，李世民就很少往軍中跑了。有些年沒接觸，他心裡吃不準這位含著金勺子出生的公子哥是什麼脾氣。但對方的客套話聽起來非常讓人受用，全然不像輔佐他的某些人，眼睛都長到了頭皮上。

　　正暗自點評著，又聽見李世民繼續說道：「想當年我和二姐天天到護糧軍中看士彠兄和仲堅兄演兵，直到後來因為要替父親處理家務，才不得不中斷了。現在想起當時情景，一切宛如昨日。」

　　有道是好言一句三冬暖，雖然明知道對方說得是句客套話，武士彠也覺得自己心裡熱乎乎的，像喝了半斤老酒般舒坦。由於出身商戶的關係，他在李府中一直不被眾人重視。除了唐公李淵、世子建成和頂頭上司劉弘基外，基本上再無第四人肯主動與他說話。偶爾有同僚開口，也多為命令語氣，叱去呼來，好不高傲。今天李世民寥寥數語，卻沒半點架子在。直聽得他心懷激盪，一時間有連將命賣給對方的衝動。

　　「當年二公子在軍中為我等搖旗吶喊的情景，想必懷遠鎮的很多弟兄們都記得！」提起多年前的往事，劉弘基臉上的表情也溫暖了許多。當年二公子只有十四歲，仲堅不到十六，那個冬天一樣很冷，但留在雪地裡的卻全是快樂的記憶。

　　如今二公子已經十七，過了這個年就十八歲了，霸氣十足，眉宇間再看不出當日那個不願意服輸，滿校場追著人比武的頑童模樣。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劉弘基更喜歡那個癡迷於武學和兵法的頑童，而不是眼前這個英氣逼人的少年豪傑。

　　和當年的那個武癡稱兄道弟，劉弘基可以做到肆無忌憚。和現在的這個霸氣十足的李府二公子平級論交，劉弘基自問沒勇氣給自己惹那麼多麻煩。

　　「是啊，如果大夥都在的話，眼前的事情也省心許多！」李世民搖搖頭，嘆道。他不是出於有意，但嘆息聲卻令劉、武二人的心俱都是一緊。八百壯士東征，歸來者不到四十。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改變了許多人，包括他們四人中的三個。

　　死去的人不可能會再歸來，僥倖生還的人卻不得不記住血的教訓。自己的後路不能交給那些沒有擔當能力的人，這也是武士彠遲遲不得升遷的原因之一。他不敢再和建成走得太近，雖然對方是李府的直接繼承人。

　　「難道還有什麼事情令二公子為難麼？這種情況可不多見！」劉弘基微微一笑，追問。「弘基兄又開小弟的玩笑，我這點本事，還不是一半學自您之手。莫非弘基兄還藏私未教，害得小弟做起事來每每手忙腳亂？」李世民笑著反問，略帶抱怨的口氣引起了一片會心的笑聲。

　　談談說說，四人不覺已經進入西院大堂之內。李世民生性好武，因此即使在招待客人和約見下屬所專用的大堂內，所用裝飾品也都是些兵器。屋子中最大，最引人注目的家具是一個梨木做的兵器架，上面橫著各式各樣的長兵。架子斜上方所對的是一排壁鉤，掛著十幾口寬窄不同的橫刀。由短到長，越靠近主人座位越貼近實戰。最內側的一柄捨棄了中原橫刀外形，比尋常戰陣所用橫刀長一尺，寬兩寸，從頭到柄收了條漂亮的圓弧，雖然隔著厚厚的刀鞘，卻彷彿依舊透出幾分鋒芒。

　　「這是我從小到大學武用過的兵器，捨不得給元吉，所以全部擺在這了！」李世民一邊請大夥落座，一邊指著佔據了滿滿半間屋子的兵器介紹。

　　「二公子的武藝修為想必已經登堂入室！」提起武學，劉弘基也上來了幾分興致。他看出來最靠近李世民座位的那柄橫刀是參照李旭的兵器打造的。李旭的刀法胡漢雜糅，適合有一定膂力的人在戰場上拼命。無論從刀身的重量和刀法的風格來看，都不適合李世民這樣的貴胄公子練習。沒想到二公子自從得到李旭的指點後，居然堅持著練了三年。而不是圖個一時新鮮，過後即丟。

　　「與弘基兄相比，肯定差得還很遠。但跟錢叔討教，卻可以偶爾勝之！」李世民笑了笑，謙虛地說道。

　　他口中的錢叔是李府侍衛統領，出身於綠林，年輕時殺人無數，因此戰場經驗極其老到。尋常武士能在他老人家面前走上十幾招，已經堪稱好手了。李世民卻可以偶爾勝之，武藝自然已經遠超於府內眾侍衛之上。

　　然而，令武士彠震驚的卻不是李世民的勇武。大隋民風強悍，關隴猶甚。像唐公李淵這種武將世家，族中子弟不擅長武藝才是稀罕事。令武士彠驚詫地是對方居然依然留著那把彎刀，據他所知，此刀為當年軍中鐵匠參照李旭的彎刀仿製，因為手中找不到同樣的隕鐵，所以打出來的只是個次品。看上去鋒芒畢現，實際上用來砍柴都稍嫌誤事。

　　正驚詫間，他又聽見劉弘基說道：「二公子說笑了，弘基這點微末本事，怎好意思拿出來賣弄！」

　　「叫我世民，弘基兄，這是我的院子，你當年經常來的！」李世民的聲音自身邊傳來，不高，卻每每出人意料。

　　「當年二公子尚未成年，所以末將可把二公子看成弟弟。眼下二公子已經在府中獨當一面……」武士彠看到劉弘基紅了臉，很笨拙地解釋。

　　他明白李世民的苦心，也理解劉弘基的為難。所以不開口，看著雙方在一個稱呼的事情上沒完沒了地牽扯。

　　「獨當一面，便做不得弘基兄的弟弟了麼？」李世民將手中茶碗重重向桌上一放，瞪圓了眼睛質問。「莫非我年齡一直在長，而弘基兄的年齡一直在降不成？」

　　「二公子說笑了，弘基……」劉弘基拱拱手，兀自堅持。

　　「叫我世民，無論年齡多大，我一直把弘基兄當做自己的親生兄長！」李世民正色，補充。

　　劉弘基拗他不過，只好應了。「如此，弘基便再托一次大。但只是人後，若是人前，二公子且莫強迫弘基目無尊卑！」

　　「眼下是人前，還是人後呢，弘基兄？」李世民看著劉弘基，目光中充滿了笑意。

　　「自然是人後，世民，你這精靈古怪的傢伙！」劉弘基被他逼得喘不氣，半晌才笑著罵了一句。

　　「不用點非常手段，怎能剝了弘基兄臉上這層方正厚重！」李世民如同偷到了糖的孩子，笑聲中帶著縷縷得意。扭頭，他又把目光看向武士彠，「士彠兄……」

　　「這麼快就輪到我了？」武士彠心中暗暗叫苦，不待李世民說完，趕緊站起身來推辭，「卑職不敢，卑職出身寒微，本事也，也沒……」他緊張地照著說辭，卻不知道該怎樣拒絕對方的好意。

　　「士彠兄如果不想我如逼弘基兄一樣逼你，還是坐下叫我世民為好！」李世民談笑風生，語氣中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

　　武士彠求助般看看劉弘基，又扭頭看向長孫無忌。在二人臉上，他都找不到任何暗示。無可奈何，只好拱手再次謝過二公子賞識之恩，然後笑著坐了。

　　「此番把兩位哥哥堵回來，的確有事情相託。」費了好大力氣把彼此之間的稱呼確定下來後，李世民終於把話轉向了正題。

　　「願聞其詳！」武士彠和劉弘基同時拱手，回應。他們都是李淵的麾下，如果沒有特別授權的話，李世民原本不能差遣他們做任何事。但剛才看似無關的閒話已經將大夥彼此之間距離拉得極近，只要李世民所提出的要求不太出格的話，二人無論如何都拉不下臉來推託了。

　　「這事兒交給小弟，千難萬難。但如果讓兩位哥哥去做，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大事。」李世民揮揮手，示意長孫無忌取來一紙文書，「剛才在議事時我建議攫流民中精壯者為兵，以備盜匪。父親大人答應了後，哥哥把具體執行的任務交給了我。這是相關文書，授權我隨意調遣府內外將佐。」

　　長孫無忌呈上來的是一道規規矩矩的公文，具體大意正如李世民所述，唐公的官印蓋在左下方，其下是世子建成的私印。有了這兩個印，李世民本可直接點將，根本不必繞剛才那樣大的一個奶奶的。但出於對劉、武二人的尊重，他依舊先攀足了私情，再委以公事。

　　「願聽二公子差遣！」劉弘基與武士彠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起身施禮。

　　「剛不是說好叫我世民麼？」李世民連連搖頭，眉宇間露出幾分蕭索，「早知道長大後如此無趣，我當初還是不束髮的好！」

　　「世民說得極是，我二人過於膠著名分了！」劉弘基見李世民的落寞表情不似作偽，心中嘆了口氣，開口回應。

　　「二位兄長這樣才好！」聽了劉弘基的話，李世民臉上的表情轉怒為喜，笑著命令。「關於選兵及練兵一事，除了父親大人之外，咱們府裡誰也比不上你二位經驗豐富。所以我也不想跟兩位兄長客氣，咱們四個明天一早直奔弘德縣，十裡挑一，不，拿出百裡、千裡選一的勁頭來，組建一支懷遠鎮護糧軍那樣的郡兵。不需要多，有五千人足夠讓關隴諸郡豪傑不敢輕動！」

　　畢竟只有十七歲，談及自己心目中的精銳之師，他忍不住握緊了拳頭，雙目之間精光四射。當年他只有十四歲出頭，不懂得區分軍隊的戰鬥力高低。卻一直以李府曾經擁有如此勇悍的隊伍而驕傲。如今終於等到了一個難得機會，他要重現這支隊伍的輝煌，為了李家，也為了自己的夢想。

　　「我二人定將竭盡全力！」劉弘基再度起身，拱手。這次，他沒有稱李世民為二公子，也沒有防備對方別有用心。護糧軍是他這一輩子的驕傲，雖然知兵的劉弘基明白，當日那支由為逃避上戰場的膽小鬼和公子哥組成的隊伍未必比第一次征遼的大隋府兵戰鬥力來得強。

　　但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李世民和武士彠，都只記住了那支隊伍的英雄事蹟，選擇性地忘記了弟兄們最初混入護糧軍的目的所在。因為大夥無論當初抱著何種見不得人的目的躲入了護糧軍，無論在進入遼東前大夥如何喝酒打架，鬧事敗家，但最後那二十幾天裡，大夥做得都像一個男人，堂堂正正的男人。

　　見血就暈的齊破凝，胖得能壓塌戰馬的王元通，還有連自己女人都保護不了的秦子嬰，聽到喊殺聲腿肚子都伸不開的張德裕……風暴未來前，他們長著的都是一張懦夫的面孔。但在天崩地裂之當口，他們一個個驕傲地挺直了脊背。

第六章　錦瑟

　　寒風夾著雪粒，打得身上的鎧甲叮噹有聲。這是來自西域的寒風，據說可以凍死走在路上的牛羊。傳言是否屬實，武士彠不太清楚，但他曾經親眼看到一隻傻半斤兒因為被雪凍壞了翅膀從天空中栽下來，脖子當場折成了兩段。（注：傻半斤兒，學名沙雞，一種瀕臨滅絕的野生鳥類，曾廣泛分佈於西北及內蒙地區。因體態肥胖，飛翔能力差，喜好鑽到民房中取暖兼送死，因而被百姓稱為傻半斤兒。）

　　那隻摔斷了脖子的倒楣鳥兒被武士彠揀回了自己的氈帳，當晚做了他和劉弘基二人的下酒菜。比起粗糙的馬肉和膻腥氣十足的羊肉來，烤鳥肉簡直是天下第一奇珍。只是此物實在難得，平素他有心去獵也獵不到。蜂擁而至的流民連躲在地底過冬的青蛙和野鼠都給挖出來吃掉了，無論天上飛和還是地上跑的，只要非人類的活物敢在他們面前晃悠，頃刻之間肯定屍骨無存。

　　奉弘化留守李淵的命令，關右十三郡都派了人手在豐安、鳴沙一帶招募災民參加屯田。但難民如洪，分流措施根本疏通不盡。據軍中斥候打探來的消息，很多人逃難並不是因為家鄉遭了災，而是會寧、張掖以及賀蘭山下的諸胡部族趁著大隋朝邊疆兵力空虛的機會開始了大規模擴展。已經在隴西各地定居數代的漢人被強行從耕地上趕走，房子和牲畜全部被扣留。「這是我們放牧的地方！」諸胡可汗如是強調，全不顧大隋多年來的保護之德。帶頭的人便是曷薩那可汗，去年夏天裴矩大人曾經奉皇命安撫過此人，並且趕著二十幾大車禮物返回關內，向陛下報告西疆諸胡恭順如常。如今裴大人可以在家中享受他的禮物了，而百姓們卻為他的貪佞付出了流離失所的代價。（注：鳴沙，今寧夏中寧附近，近鄰黃河。黃河北岸不遠即為隋長城。）

　　「這幫王八蛋！早晚老子讓他們將吃下去的東西十倍、百倍地吐回來！」武士彠恨恨地罵，恨不得帶兵殺過去，將鬧事的胡人部落殺個乾淨。但他亦知道短時間內自己的願望絕無實現的可能。邊陲一帶的小部族素來都是牆頭草，如果沒有人在背後撐腰的話，他們不敢似這般無法無天。而慫恿著他們在大隋朝傷口灑鹽的壞蛋肯定是突厥人，十餘年前大隋曾經教訓過他們一次。而眼下大隋國力日漸衰退，突厥卻日漸強大，在實力此消彼長的情況下，大隋朝廷只好對邊境上的慘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朝廷不出頭，作為將領的武士彠也只能忍。在忍受的刺骨寒風的同時，忍受一個武將親眼看到自家百姓被外敵欺負所帶來的良心煎熬。自從十一月追隨李世民來鳴沙招兵後，每一天他過得都艱辛異常。來此地之前他常嘆自己屁股下面多了肥肉，現在他卻巴不得身上的肉能再長回來，以免終日被馬鞍子震得骨頭發痠。

　　但是，武士彠卻從不為自己的決定而後悔。這一趟沒白來，雖然臨行前，唯恐引起朝廷疑慮的唐公李淵又臨時決定，把募兵數額從五千減到了三千，讓此行的成果大打折扣。但武士彠卻看到了平素想都想不到的美景。他曾經看見寬闊的黃河在自己眼前被凍成了一條長達數千里的冰雕。每一朵浪花似乎都清晰地保持著奔騰的狀態。他曾經看見菊黃色的落日從長城的另一側落下去，像一個鹹雞蛋黃，但沒人知道誰會將它吃掉。長城之外是亙古不變的荒野，曠野之外是萬里黃沙。武士彠一次陪同李世民冒險登上已經被風吹殘破的長城，他看見遠處天地之間，有一個美如仙境的城市。衣著華麗的牧人騎著白色的駱駝，還有無數個西域胡女，大冬天不穿鞋子，赤足而行，套在腳腕上的金環閃閃發光。

　　那是沙怪在地下吐氣形成的蜃樓，一名新招來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告訴他。每個在蜃樓中出現的人，都是旅途中被此風景所迷，最終死在沙漠中的冤魂。他們死後魂魄不散，便遵從沙怪老爺的命令，於晴天時幻化出來吸引更多的人上當。說這話時，士兵們將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鬼怪聽見遭到報復。而站在武士彠身邊的李世民卻被激怒了，指著天邊風景罵道：「為虎作倀的傢伙，等哪天老子帶兵將你們全部挖出來銼骨揚灰！」

　　他的話嚇得很多士兵瑟瑟發抖，唯恐下一刻天崩地裂。誰料沙海中的妖怪也是個欺軟怕硬的傢伙，居然快速收起了蜃氣。一瞬間，駱駝、都市、美女都不見了，眼前只剩下空蕩蕩的大地和天空。

　　「看到沒有，所謂妖魔鬼怪，就是這麼一回事情。你越怕他，他越膽子大。把刀全給我拔出來，列隊！」李世民對新兵們的表現十分不滿，怒喝。

　　眾軍士聞令，快速在城牆上列成一列橫隊，拔刀向風。他們動作迅速，軍容齊整，看上去不輸給任何一支精銳。但以武士彠、李世民等人的眼神看去，卻能發現面前這支隊伍比起護糧軍入遼時的風采，好像缺了幾分精氣神兒。到底缺了什麼，武士彠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夥人都是按照李世民的要求，百里挑一挑出來的壯漢。若是單打獨鬥，估計一個人能撂倒當日的護糧軍弟兄三五個。武士彠和劉弘基也是按照比護糧軍嚴格一倍的標準來訓練他們，兩個月來無論外邊的風雪多大，大夥都沒誤過一天操。但這夥人卻不像軍人，更像一夥聽話的木偶。李世民讓他們向東他們絕不向西，讓他們大冬天鑽雪堆，也沒有人皺一下眉頭。

　　然而，在鑽過雪堆之後，他們臉上帶的卻是絕望之色，絲毫不帶求生的激情。「咱們招了一群沒長卵子的牛！」四個人議事的時候，長孫無忌對新生的李家軍曾經如是評價。這是他從民間傳說中得出的結論，據聞西北人煽牛時，總喜歡把割下來的牛卵子擺在悲憤莫名的公牛面前，當著牠的面一錘子砸爛。看到自己的雄性器官化作肉醬的那一刻，無論多兇的公牛都會低下頭。從此之後，犁地拉車，哪怕是被女人小孩牽著，都絕不反抗。

　　李世民需要的是一支能夠所向披靡的軍隊，不是一群聽話的公牛。為此，他悶悶不樂。千方百計尋找練兵無果的原因。當年劉弘基、李旭和武士彠等人練兵時，他曾經親自在旁邊觀摩。所有方法、步驟、命令、軍規，都於此間別無二致。但同樣的方法由同樣的人施用到不同人的身上，效果卻有天壤之別。

　　「不是沒卵子，是他們還沒從傷心中回復過來吧！」武士彠心腸好，主動替部屬們辯解。應徵入伍的漢子們大多剛剛被天災和人禍奪走了家人，在妻離子散的打擊下，他們的精神很難快速回復回來。這些人之所以能咬牙堅持訓練，並且能謹守一切號令，是因為他們知道只有軍營能讓他們吃飽飯，並且只有軍營在夜裡可以讓他們有個安心睡覺的地方。

　　「這樣下去不行。這樣下去即使訓練一整年，他們也上不了戰場！」李世民雖然閱歷沒有劉弘基和武士彠二人深，卻也知道麾下的弟兄打不了仗。有求生慾望的人才能在戰場上擊敗自己的敵人，至於滿臉死氣的傢伙，通常只會像牛羊一樣被人宰殺。當日八百護糧弟兄正是因為想活著返回中原，才創下了轉戰遼東千里，所向披靡的奇蹟。如果他們剛剛開始便得知後路已經斷了，即使孫吳重生，亦未必能激勵起大夥的士氣。

　　「從明天起，我和弘基兄終日就睡在他們中間！」武士彠想了想，回答。解衣推食，這是古之名將曾經做過的事情。為了抓住眼前難得的表現機會，他不能再考慮此舉是不是犯忌。

　　武士彠的話讓許多人眼前一亮，大夥都記得當年在懷遠鎮時，李旭也曾和麾下弟兄們打成一片。當然，李旭也沒法不和大夥打成一片，剛剛開始時他不過是個隊正，能入護糧軍的，家底都比他當時厚。待後來他官職升上去了，跟身邊人也混熟了，想拉架子也拉不起來。

　　「那好，明天開始，我的行李也搬到軍營中去。和大夥同吃同住，仲堅兄當日做得到得，我也做得到！」李世民想了想，說道。

　　當日懷遠練兵，劉弘基只是高高在上地指點，李旭和武士彠等人才是具體執行者。所以，李世民認為，仲堅兄走後劉弘基之所以再沒帶出另一支護糧軍來，很大程度是因為他不喜歡像李旭那樣毫無架子地和弟兄們混在一起。

　　「此事萬萬不可！」沒等李世民把自己的想法說完整，劉弘基和長孫無忌二人同聲反對。相互看了一眼後，長孫無忌決定先說出自己的理由，「此地靠近邊境，塞外諸部虎視眈眈。你是李府二公子，一旦有人圖謀不軌，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李淵坐鎮弘化以來，對馬賊、流寇和圖謀不軌的地方豪強絕不手軟。在穩定了地方治安的同時，他也結下了不少仇家。如果這些人派遣死士混入軍營，而李世民非要與士兵同甘共苦的話，刺客很容易就可以得手。

　　失了主將，劉弘基也許憑著官職還能免於追究。武士彠和長孫無忌肯定逃脫不了懲罰。況且即使唐公事後開恩，他們這輩子前途肯定盡毀。沒有人會放心地用一個連自家謀主都守護不了的幕僚，即使是看李家再不順眼的家族也不願意。

　　「世民，我當日不像仲堅那樣去終日與弟兄們廝混，非不為，實乃不能！」劉弘基知道李世民誤解了自己，也誤解了作為一名合格武將的標準，板起面孔來，大聲奉勸。「古語有云，良將治軍，恩威並施。有恩無威，則令不能行。有威無恩，則無人效死。仲堅當日為校尉，自然要待弟兄如手足，而我當日奉命統領全軍，所以必須和弟兄們保持一定距離。」

　　「多謝弘基兄指點！」李世民知道劉弘基在教導自己，感激地拱了拱手。但很快，他又發現了劉弘基所言的失當處，並找到了極佳的反例，「可仲堅後來帶出了雄武營？」

　　對於年齡僅僅比自己大了不到兩歲的李旭，李世民不止是盲目地推崇。從兩次遼東之戰到後來的帶兵平叛，對方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私下裡他常常想，如果是自己和對方換了位置，能不能比對方做得更好。所以，他對李旭觀察得遠比劉弘基等人細，揣摩得比劉弘基等人認真。那是他的夢，作為李府二公子，他很少有機會親自實踐，卻可以把自己融入李旭的故事中，幻想著自己也能擺脫一切束縛，在千軍萬馬中肆意揮灑。

　　「仲堅帶兵，過於和弟兄們接近，所以大夥願意與其並肩作戰。如此，打順風仗時士氣如虹，若是遇到挫折，眾人因為平素跟他混得過於熟了，豪無畏懼之心，難免存著後退回來也不會受到懲罰的心思。」劉弘基想了想，解釋道。

　　「但有一種策略可避免這個缺陷！」知道李世民未必服氣，劉弘基繼續補充，「那就是每戰皆身先士卒。只要你自己不退，弟兄們肯定不忍拋棄主帥先逃。而仲堅做得最好的，恰恰是這一點！」

　　「如若主帥有失，則全軍盡墨，根本沒有翻本的機會！」長孫無忌大聲在一旁補充。他知道二公子最佩服的人是劉弘基口中的李仲堅，但二公子身分何等高貴，無論如何，他也不能像李仲堅那樣瘋子般親自衝鋒。那樣做對於一個世家子弟而言，未免過於自貶身分。還有一點就是，李世民的武藝未必有他自己想像得那樣高，對此，長孫無忌心裡很清楚，卻無論如何不能明言。

　　武士彠明白劉弘基和長孫無忌二人想表達的意思，「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雖然讀的書沒有長孫無忌多，他也知道此語最早不是出自兵家。兩個同僚的話也許不刻意針對任何人，卻依舊如窗外的寒風一樣刺得他心頭一片冰涼。

　　幾乎出於本能，反駁的話從武士彠嘴裡脫口而出。「我倒覺得沒那麼玄，二公子住進兵營，大夥加十倍小心護衛著就是了。若是有人圖謀不軌，住在哪裡也未必安全！」

　　「士彠兄這話說得有些不負責任，二公子萬金之軀，又怎能與那些貧賤之輩為伍？」長孫無忌愣了一下，慢慢吞吞地反駁。他不知道武士彠突然抽了哪門子瘋，硬要拿二公子的安危做賭注。但對方魯莽舉動徹底破壞了他在自己心裡留下來的好形象。「出身寒門的人就是急於求成！」長孫無忌在心裡暗自點評，說話的腔調也略微帶上了一點譴責的意味，「分營居住，侍衛們還好防止閒雜人等接近。若是與之同住同吃，不分貴賤，恐怕……」

　　「恐怕什麼，他們缺的僅僅是出身而已。不缺良心，品行和見識卻未必比旁人差！」沒等長孫無忌的話說完，武士彠大聲打斷了他。

　　這個時代區別一個人是否值得尊敬的標準是出身，而不是他的能力和品德。武士彠忠心耿耿，為人方正，做事努力，但在唐公府卻總是被人排擠。可論見識，論能力，他又何嘗輸於旁人半點？平民出身的人就一定是大奸大惡麼？古往今來，真正糟蹋這個國家，禍害百姓的，又有幾個是出身寒微的？

　　話音落後，滿座皆驚。不止長孫無忌，連同劉弘基和李世民都明白武士彠為何而發怒了。沒等李世民來得及居中調停，長孫無忌已經紅了臉，手指對方鼻子，大聲呵斥道：「士彠兄此語未免太猖狂！寒門不得於士族同列，秦漢以降，歷朝歷代無不信奉此禮！莫非僅僅憑著士彠兄一人的見解，就要推翻千年來無數古聖先賢的公論？」

　　「武某只是就事論事！」武士彠抱了抱拳，輕輕後退半步，拉開與幾個同僚的距離。在隨同李世民出靈武募兵前，他曾經清楚地考慮過此行的厲害得失。自從二公子漸漸成年後，唐公府內一直暗流湧動。幾乎所有人都面臨著如何站隊的選擇，他們中的大多數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世子建成。畢竟後者才是李家的嫡系繼承人，而跟著二公子李世民，最大成就不過是成為李家一個強大的旁支。對於一個綿延近百年的家族來說，旁支力量又怎會有主幹來得大？

　　與大多數人一樣，作為一個略有心機的底層軍官，武士彠並不看好李世民的前途。與此同時，他又十分不喜歡李建成過於軟弱，沒有擔當的性格。他試圖觀察唐公李淵的態度，以便投其所好。卻驚詫地發現唐公李淵對待兩個兒子的態度極其曖昧。這位喜歡韜光養晦的老人把對付朝廷的手段也推廣到自己的家人頭上，平日裡幾乎默許了李世民對其長兄的種種不恭敬舉動，每每到了關鍵時刻，又不動聲色地鞏固一下世子建成的地位。

　　「也許唐公是想借著二公子的壓力，促使世子憤發向上！」觀察了許久之後，武士彠得出如下結論。所以，他決定利用被李世民看中的機會盡情地展示自己。可偏偏長孫無忌這個絲毫不懂軍事的傢伙在一旁指手劃腳，偏偏這個喜歡指手劃腳的傢伙還自恃血脈高貴。

　　「好一句就事論事，我來問你，若二公子的安危有個閃失，你擔當得起麼？武校尉這麼急著拉二公子入營，不是帶著什麼特殊目的吧。」長孫無忌從牙齒縫隙中擠出幾句話，字字如刀。事關謀主安危，也不由他不與對方破臉 。眼下盼著二公子出事兒的可不止是李府的仇家，世子雖然寬厚，麾下卻不乏急於立功表現的市儈小人！

　　「武某官職低微，不敢說擔當二字。但若二公子搬入軍營與弟兄們同住，武某願每夜在寢帳外持槊當值，絕不懈怠！」武士彠也不示弱，仰起頭，看著長孫無忌的目光大聲回應。

　　「武校尉的身手很好麼？在下怎麼從來沒聽人說起過？」長孫無忌微微一笑，語氣中充滿了譏諷。

　　「長孫大人可以親自下場一試！」武士彠把手按在佩刀上，冷笑著回應。他知道，今天自己算是將二公子的妻兄得罪狠了，事情傳揚出去，此後在李府的日子恐怕會更加艱難。但形勢發展這個分上，他已經無路可退。

　　他不是為自己一個人而辯，這一刻，武士彠發現自己有些理解旭子的選擇了。他理解了旭子為什麼明知道前路艱難，還非要捨近而求遠。理解了面臨選擇時旭子心中的無奈與彷徨。不待長孫無忌回答是否應戰，武士彠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用極其緩慢，又極其清晰地語調說道：「畢竟，眼前這支隊伍二公子一手組建的，若總是不堪用，大夥在府內同僚面前也未必有什麼顏面！」

　　一句話，把所有人說得心底冰涼。眼下唐公府很少有人看好二公子，這是一個不用爭辯的事實。包括此次出靈武練兵的行為，背地裡也有很多人在等著瞧笑話。如果此事最後真的勞而無功，二公子即將失去的，恐怕不僅僅是一點顏面！

　　在來鳴沙之前，武士彠沒有決定要竭盡全力地輔佐李世民，畢竟二公子不是世子，跟著他前途不明。但經過跟長孫無忌這麼一番折騰，他卻不得不把自己的前程押在李世民身上，跟著對方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你！」長孫無忌沒想到武士彠口中會說出如此直白的話，無言以應。正當他心中反復權衡厲害得失的時候，一直在旁邊看著兩個屬下爭吵的李世民終於開口。「兩位兄長不要爭了，從今晚起，我的寢帳就紮到軍營正中間去！」看了一眼滿臉怒氣的長孫無忌，他又笑著補充了一句，「不過咱們也不是為了顏面，父親和大哥將練兵的任務交給了我，那是對我的信任。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們失望才是！」

　　「謹遵二公子號令！」幾個心腹和侍衛同時躬身，向李世民施禮。劉弘基也夾雜在眾人之間，在直起腰來的剎那，他看向武士彠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下，平靜的眉宇間，依稀露出幾分讚賞。

　　李世民行事的風格向來是說到做到，當天下午，他就將自己的行李搬入了軍營。吃飯時，亦毫不介意地端著粗糙的木碗，與底層軍官分享同一個大鍋裡煮出來的麥飯。這番舉動令很多人感動莫名，第二天開始，弟兄們在訓練場上的勁頭也提高了許多。但一個多月過去後，新兵依舊不具備與當日護糧軍一較長短的能力。

　　李世民再次急紅了眼，他無法找出弟兄們士氣低下的具體原因。無論鎧甲兵器、伙食軍餉，甚至連胯下坐騎，紮營時用的帳篷，他麾下的新兵都比當年懷遠鎮的護糧軍好得多。那時的唐公府正出於風尖浪口，即使唐公有心，也不敢在軍中投入太多金錢和精力。而此刻的唐公府與懷遠鎮已經不可同日而語，雖然在朝中依舊處處陪著小心，直接可調度的錢財、物資和人手都比當年寬裕十倍。

　　「莫非咱們提供的甲杖器械，連齊郡給郡兵們配備得都不如？我可是聽人說起過，仲堅那邊窮得都揭不開鍋，最近一批鎧甲還是從來護兒老將軍手裡賴去的。」李世民再一次召集起心腹來，請大夥獻計獻策。

　　他不想指責任何人，事實上，劉弘基等人已經竭盡全力。特別是武士彠，在與長孫無忌起了衝突後，每天幾乎衣不解帶地紮在軍營裡。若是以劉、武二人的才能不如李旭來解釋眼前的怪異現象，又太傷幾個屬下的心。況且李旭的本事有很大一部分學自劉弘基，他一個半路出家的人，沒理由比劉弘基這種從小熟讀兵書的勳貴子弟還厲害。

　　「仲堅那裡缺乏鎧甲器械，世民從哪裡知道的這個消息？」出乎李世民預料，劉弘基和武士彠二人非但不忌妒李旭的本事，反而關心起對方近況來。

　　「我們家有人專門收集仲堅兄的一舉一動。」李世民揚揚手中家書，帶著幾分笑意說道。「最近仲堅又跟張須陀將軍打了場勝仗，越境攻入東萊，秦叔寶生擒解象，羅士信陣斬王良，仲堅刀劈鄭大彪，射殺左孝友麾下臂膀李畹。把曾經擁兵十萬的左孝友左大元帥逼得無路可逃，下山投降了！」

　　「仲堅好武功，萁妹在家書中沒有說說，他用什麼辦法練的兵？」長孫無忌看了武士彠一眼，笑著追問。他原本只是對李旭這個人感興趣，可現在，卻愈發佩服對方的才能了。

　　「同樣練兵，有李旭在，就是比眼前這個自負倔強的傢伙強百倍。」長孫無忌看著武士彠，心中不無得意。

　　※※※

　　長孫無忌的話中夾槍帶棒，以劉弘基和武士彠二人的機智，未必聽不出其中真意。但二人此刻都處於聽到朋友最新成就的興奮之中，根本不願意跟姓長孫的計較。是以微微一笑，充耳不聞。

　　那左孝友是有名的難纏人物，帶領麾下解象、王良、鄭大彪、李畹四個爪牙盤踞於東萊郡的蹲狗山一帶，號稱一龍四虎。他的老巢前臨深山，背靠大海。官府屢屢派兵剿之，不是被其擊敗，就是在最後一刻讓他借助漁船竄入水中，勞師而無功。剿到後來，官府也疲了，只好聽之任之。左孝友卻不肯見好就收，每到青黃不接時便出山劫掠，名曰劫富濟貧，實則將富戶的家財全部濟到了自己名下。最近二年，大隋國力衰退，此賊更為猖狂，居然屢屢率眾圍攻郡城。虧得東萊郡治所掖城修得頗為高大，才沒讓此賊如願得手。

　　來護兒將軍出海之前，曾經率領水師去過東萊郡一次，結果卻無功而返。眼下朝廷幾乎拿此賊毫無辦法了，沒想到張須陀居然帶著李旭等人一戰而克之。斬其爪牙，擒其首腦。四虎一去，整個萊州半島再無人敢搠郡兵鋒鏑，北海、高密、東萊三郡得安。在這群寇四起的動盪之年，對大隋朝廷來說，不能不被稱為一個天大的喜訊。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朝廷有什麼反應麼？」議論了幾句李旭和張須陀二人的戰果，劉弘基笑著追問。

　　「是年底下發生的事，張須陀在給朝廷的奏摺上說，他想讓陛下和山東百姓過一個高興的年！」李世民又掃了一眼家書，大聲回答。也許是因為過於興奮的緣故，他在有意無意之間把幾個年字咬得甚重。「剛過完年，陛下就召集群臣，論功行賞。張老通守又升了一級，領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討捕大使，權轄整個東夏。仲堅也升做了武賁郎將，實實在在的正四品武職，並增封食邑兩百戶。羅、秦等人各策勳四轉，賞緞千匹！」

　　「朝廷這次倒也賞得公道！」劉弘基微微頷首，點評。大隋朝自從今上繼位後，有功不賞，或者功高賞薄的事情時有發生。特別是對那些在朝中無根無基的將領，本可策勳三轉的功勞通常只策一轉，本可官升數級的功勞也時常不升。後來因為擔心將士們抱怨，朝臣乾脆在武將等級上大做文章。四品以下官秩隨意增設，原來從正五品到正四品只需要升兩級，眼下卻要連升四級之多。五品之下的官秩更是混亂不堪，從校尉爬到督尉甚至要連爬六級才夠。

　　「陛下原來崇文抑武，眼下世道有些動盪了，地方武將卻多不肯盡職，所以朝廷才不得不拿齊郡來給大夥做個表率！」長孫無忌性子雖差，心思卻著實敏銳。收起了找武士彠麻煩的打算後，立刻從朝廷的賞格中看出了貓膩。

　　「無忌兄說得甚有道理。但無論如何，此事著實可喜可賀。我原來還擔心仲堅兄在外邊被人欺負，如今他已經官拜四品，威震東夏，估計有本事欺負他的人也不多了！」李世民點頭，回應。

　　沒有家世背景可依仗的人，依舊可以做得出色。仲堅兄憑藉自己的實力硬打出了一片天空來，作為唐公的次子，生來沒有繼承父親家業的資格，李世民希望自己也能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當初懷遠鎮練兵，是劉弘基、李仲堅、武士彠，如今在靈武，只不過將李仲堅換成了李世民，其中差別怎就這般大？

　　不知不覺間，幾縷愁緒悄悄地爬上了他的眉梢。妹妹在家書中還說，據府中傳聞，朝廷最近似有調動地方官員的打算。父親李淵素來在被朝廷猜疑的臣子之列，因此，又可能離開弘化，前往新的州郡為官。如果妹妹在信中所言為真，屆時無論手中新兵是否訓練完畢，他都不得不帶著回弘化給父親一閱了。

　　為避免朝廷猜忌，李家一直不曾擁有自己的私兵。而亂世之中，沒有私兵的家族如何自保？去年十一月父親痛快地答應由自己出面招募流民為兵，未必打得不是攢一些家底的主意。只是自己這個兒子實在無能，眼看著四個月過去了，依舊拿不出一個可向家人交代的結果。

　　正自怨自艾間，又聽見武士彠追問道：「既然仲堅已經功成名就，當年老公爺的提議，應該可以再繼續了吧？」

　　聞聽此言，幾個知道當年舊事的人心頭俱是一熱。當初李旭在唐公帳下效力，曾經於婉兒有救命之恩。後來因為世民好武，總和姐姐一道前往軍中向他討教武藝兵法，三人以兄弟相稱，感情甚篤。久而久之，婉兒就成了李旭身邊一道風景。

　　周圍人事後揣測，其時仲堅和婉兒彼此之間未必未暗生情愫。但一則因為二人家世相差太大，二來因為婉兒幼年時已經定親於柴郡公家。所以唐公李淵縱然有惜才之心，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加以成全。當時李府眾幕僚對此事的處理建議是，將與李世民同齡的妹妹李萁兒許於仲堅。雖然萁兒是庶出，但此女才貌都不差於婉兒。並且在得知家人的意圖後，專門拜師學了一身武藝，以免讓未來的夫婿失望。

　　可惜沒等李家找機會將此事提起，仲堅已經領兵遠去遼東，隨即，唐公李淵也奉命前往弘化坐鎮。這一別就是兩年多，雙方再無聯繫。如今，萁兒小姐已經到了出閣之年，前來提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門檻。唐公每每詢問女兒之意，萁兒總是搖頭不語。

　　「怪不得萁兒總是收集李仲堅的消息，原來小丫頭早已情根深種！」雖然對當年之事僅僅略有耳聞，聽完武士彠的話，長孫無忌亦猜到了萁兒的心思。仔細一想，誰家女兒不愛慕英雄。像李仲堅這般二十歲不到即可拜將封伯的，縱使正出的女兒嫁了他，也不算辱沒了。何況萁兒又是個庶出的女兒，嫁到別人家未必受到足夠的尊敬！

　　想到這兒，他湊上前，笑著說道：「我雖然與李將軍素不相識，從大夥的話裡，也知道他是個知道人情冷暖的。既然兩家原來就有親上加親之意，世民何不玉成此事。一來照顧了妹妹的心思，二則，亂世將臨，親戚之間彼此也能多個照應！」

　　「這事，我還是寫信給大哥，讓他從中斡旋才好！最近兩年，倒沒聽說仲堅和誰家結親。只是不曉得他如今人大心大，咱家萁兒是否還高攀得起！」溫暖的親情和回憶將李世民的心事約略沖淡了幾分，聽完長孫無忌的建議，他點點頭，高興地回答。

　　「二公子居然擔心唐公家配不上一個新晉的四品郎將？」長孫無忌詫異地皺了下眉頭，心中暗道。他自幼受叔叔長孫順德和舅舅高士廉照顧，二位長者口中對唐公李淵家族極為推崇。因此，在長孫無忌的眼中，李家雖然比不起當朝七大姓和軍中第一貴，至少在大隋也是能排上前十位的豪門。那些新晉士族想與李家攀親都攀不到，怎麼有人會不開眼拒絕？

　　「你居然也有看不出端倪的時候！」看到長孫無忌臉上的表情，武士彠心中暗自冷笑。論家世，隴右李家絕對配得起上谷李家。但仲堅行事總是出乎預料，別人當作寶貝的，還未必能入他的法眼。

　　至於萁兒本人配不配得上仲堅呢？武士彠心中猛然出現了一個嬌憨可人的女孩影子，比起當年的婉兒，萁兒性子中少了幾分霸氣，多了幾分溫柔。對仲堅而言，的確是個難得的良配。只是不曉得過了這麼長時間，仲堅心中對婉兒的那份感情是放下了，還是已經完全遺忘？

　　如有機會，我寫信試圖一下仲堅的口風。武士彠四下看了看，偷偷地想。仲堅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千萬要謹慎些，沒有必要因為這些小事影響了兩家彼此之間的關係。

　　光顧了替朋友操心，接下來關於如何練兵的話題武士彠未免聽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依稀記得李世民很無奈，長孫無忌很著急，而劉弘基像其平素的表現一樣四平八穩，只是無論大夥沉穩也罷，著急也好，都提不出個良策。

　　當從李世民的營帳裡告辭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二月的塞上依舊是冬天，略帶著些雪沫的風吹進脖子，凍得人直打冷顫。有兵士給武士彠取來皮裘，武士彠擺手拒絕了。今天又聽到了朋友的好消息，他心裡暖和，腳步輕便，不想被厚重的皮裘裹得跟壞了胎的母羊一般蠢笨。

　　「大人今天又為如何練兵的事情煩惱了一整天麼？」黑暗中，有一個略顯乾瘦的身影湊過來，以極低的聲音追問。武士彠聞聲回頭，認出來人是二公子的帳外侍衛。此人姓侯，豳州三水人。因為曾經和此人一同值夜，所以武士彠知道對方讀書雖然不多，卻頗有些急智。

　　按照常理，核心武將們議論的事情，本不該讓一個底層小兵知道。但武士彠今天心情好，所以也不計較對方胡亂打聽軍中機密，想了想，回答：「嗯，弟兄們士氣不振，二公子為此很是頭痛，可大夥都沒什麼好辦法。」

　　二公子的話裡已經隱隱透出責怪之意，否則，他就不會一再提及李旭的戰功，並一再強調大夥已經在塞上過了年。中原人向來講就一夜隔雙歲，雖然大夥在塞上總計練兵不足四個月，但也可以算做練了年餘。練了一年的兵馬還拿不出手，也難怪身為主將的心焦。

　　想到這兒，武士彠信口問道：「君集久在軍中，知道弟兄們因何而精神萎靡麼？」

　　「其實弟兄們不是提不起精神，而是心中恨意太重。來這裡投軍的，幾乎沒一個不是被塞上諸胡逼得家破人亡的。武大人只要答應帶咱們殺到黃河西岸去報仇，大夥肯定一個個精神抖擻得如下了山的豹子！」入伍不及四個月的帳外侍衛侯君集向武士彠拱了拱手，鄭重提議。

　　唰地一下，武士彠覺得整個雪野都亮了起來。彷彿被一盞明燈指引，他瞬間就找到了練兵不成的原因。護糧軍弟兄們敢戰，因為他們想活著回家，有自己作戰的目的。而手中這支隊伍呢，妻離子散的他們，對人生哪裡還有什麼留戀？

　　但報仇二字，實現起來卻有諸多掣肘。首先，諸胡部落反跡未明，在朝廷那幫重臣眼中，寧可犧牲些邊塞百姓，也不願將對方逼到突厥人那裡去。第二，大隋朝剛剛結束了對高句麗的戰爭，在朝廷元氣大傷的情況下，哪個邊將敢擅自對外開啟戰端。

　　「諸胡部落舉止雖然無禮，但他們目前還算我大隋子民。沒朝廷將令，恐怕此事很難辦？」沉吟了半晌，武士彠搖搖頭，給了侯君集一個沮喪的答案。

　　「卑職曾經聽人說過，冬春之交，草原上青黃不接。部落之間互相攻伐的事情常有發生。如果我們也穿上突厥狼騎的黑衣，來去如風，誰又分得清大夥是胡是漢！」彷彿早已預料到武士彠有此一說，侯君集不疾不徐地建議。

　　邊塞上的胡人部落之間的攻伐極其常見，手段也極其殘忍。被擊敗的一方，往往所有輜重和女人都被掠走，所有高過車轅的男人都被殺光。而剩下的那些小孩，在沒有人照顧，也沒有食物可吃的情況下，除非遇到了人販子，否則絕對沒可能活到下一個秋天。

　　死人不會向外人說是誰攻入了他們的營地，如果這支軍隊穿著突厥人一樣的黑衣，結果恐怕更加完美。想到這兒，武士彠突然打了個冷顫，彷彿被人向後頸裡塞了把雪，從頭一直涼到了腳後跟兒。

　　「如此良謀，你為什麼不直接稟告給二公子？」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武士彠厲聲喝問。侯君集獻的計策好狠、好毒，但恰恰好是能讓二公子擺脫眼前困境的最佳選擇。能想出這樣的計策之人，心思縝密毒辣絕非一般。這樣的人，武士彠自知招惹不起，也絕對不想招惹。

　　「因為武大人，武大人當日曾經為我等說過一句公道話！」侯君集被武士彠問得一愣，後退了數步，緊張地表白道。「君集的家人也喪於諸胡之手，君集出身寒微，卻知道好歹。懂得報恩，也懂得報仇！」

　　※※※

　　「如果仲堅兄在這兒，他會怎麼做？」當聽完侯君集的建議後，李世民本能地想到。長期以來的崇拜抑或攀比心理使得他總想把自己變成另一個李旭，但事實上，這不可能。李旭背後沒有一個如此龐大的家族，這是他的不幸，從另一個角度上來看也是他的幸運。

　　「仲堅的性子失於淳厚！」李世民快速於心中得出結論，然後轉過身，從桌案上抽出一個巨大的羊皮卷。在懷遠鎮時學到的經驗使得他每到一地，首先做的事情就是了解周圍三百里範圍之內的地形地貌。收集民間和官府的各種地圖，彼此對照，然後找當地人來驗證。在有可能的情況下，派出得力人手前去勘察，瞭解每一個村落的具體位置，每一條河流的具體走向。「關鍵時刻它們可能救你的命！」第一次遼東之戰留下的教訓時刻提醒李世民地理對為將者的重要性，雖然當時他年齡還小，記憶中對那次戰鬥最深刻的除了橋上的大火就是傳言裡由人頭壘成的佛塔。

　　武士彠在一旁幫著，將數張羊皮地圖拼成一塊。發黃的羊皮上，用烙鐵燙著關右十三郡形勢。地圖上，橫亙華夏的河流在西南方數百里外拐了個彎，由西折向北，然後在東北方永豐附近拐了另一個彎，由北折向東。第三個彎在榆關附近，第四個彎遠在潼關腳下。銀鉤鐵劃，席捲千里。

　　這個巨大的「几字」型所穿過的，是天下最肥沃的土地。新軍的弟兄們多來自這個「几」字偏北地域，也有一少部分來自西南方的會寧郡。這倒不是因為會寧郡的胡人部落對漢人客氣，實際上，會寧郡的曷薩那可汗是對諸胡中最狠、最兇的一個。但出於家族利益考慮，李世民將自己的募兵地點放在會寧郡以北的鳴沙，從會寧郡逃出來的百姓通常不會經過這裡，而是直接向東逃入了平涼、弘化二郡。由會寧郡來到鳴沙一帶求生的，都是連南下道路都被遊牧部落切斷了的人。為了能苟延殘喘，他們只好在寒冷的冬天冒著風雪一路向北。其中大部分人死在了半路上，只有少部分生命力極其強悍者才活著到達黃河岸邊尚控制在漢人手中的鳴沙和豐安兩座小城內。

　　「你們認為我軍從哪裡下手最好？」李世民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低聲問道。此刻除了他之外，帳篷裡只有武士彠和侯君集兩個人。所以武士彠用手指捅了捅侯君集，示意由他來回答主帥的疑問。

　　「末將，不，屬下建議您先攻打烏蘭！」侯君集向前湊了湊，蹲下身，手指哆哆嗦嗦地點在一個黃河東岸名叫烏蘭的小村旁。那是處在會寧郡和武威郡交界處的村落，原來在此地居住的百姓都是漢人，入冬前曷薩那可汗剛剛把村莊「變」成了他自己的牧場。

　　「什麼？」武士彠嚇了一跳，他沒想到侯君集居然這樣冒失。帶此人入帳向二公子獻策，是因為武士彠不願吞沒別人的功勞。但獻策和挑動二公子帶領人馬前去冒險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前者的目的是為了解決二公子的燃眉之急，後者的目的卻是為了公報私仇。

　　「此舉萬萬不可，屬下以為，弟兄們從沒上過戰場，要打，也先揀賀蘭山下的幾個小部落動手！」出於隊伍的和自身的安全考慮，武士彠大聲建議。「眼下黃河還沒解凍，我們穿過冰面殺過去，三天即可走一個來回！」

　　他說的是一個非常安全的謀劃，賀蘭山就在此地西北二百里，從山腳下到黃河岸邊的土地一直以水草肥美而著稱。生活在那裡的部落眾多，彼此之間又互不統屬。以新軍現在的人數和戰鬥力，拿他們練手剛好合適。

　　侯君集一下子又紅了臉，向旁邊挪了幾步，期期艾艾地蹲在了一邊。武士彠的官職比他高得太多，在校尉大人向主將進言的時候，他這個初來乍到的小小侍衛的確沒有插嘴的資格。

　　「起來，站直了身體跟二公子說話！」見到侯君集那副畏手畏腳的模樣，武士彠心中更是懊悔。早知道此人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他也不會帶著此人到二公子面前現眼。如今，冒失主意也出了，人也丟了。如果再被長孫無忌那廝借題發揮，大夥今後的日子誰都甭想好過！

　　李世民卻絲毫沒感到侯君集的形象齷齪，眼前這個侍衛有一些真本事，就是氣質差了些。但這也難怪他，任何一個餓過半死的人，通常都不會有高大形象。

　　「士彠，別嚇了壯士！」李世民擺擺手，示意武士彠不要過於衝動。然後他向前走了幾步，躬身拉住了侯君集的胳膊，「壯士，站起來說話，武校尉考慮的也有道理。但你既然給我出主意去打烏蘭，肯定也不單單是為了給自己報仇！」

　　「我，我，屬下！」侯君集順著胳膊上傳來的力道站起身，一時間有些語無倫次。他讀過書，練過武，家族於隋周相替時避亂搬到了會寧後，在當地也算個豪門望族。只是在突然而來的災難面前，家族和自己個人的力量一樣渺小。幾乎在頃刻之間，他就失去了屬於自己的一切。讀過的書和身上的武藝只能保全他暫時不死於胡人的馬蹄下，卻不能讓他護住自己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

　　在絕望之中他投到了李家旗下，幾個月來和其他難民一道接受訓練，卑微得如同一隻螻蟻。而今天，這群螻蟻的救命恩人卻親自拉著他站直了腰，親熱地叫他壯士。

　　「一個連自己家都守護不了的人，不配被稱作壯士！」侯君集在心裡悲哀地想，同時，他卻努力抬起了頭。眼前這個衣著華貴，但神態和藹可親的人在一點點喚醒他曾經的夢想，侯君集不喜歡讓欣賞自己的人失望，也不想讓自己對自己失望。

　　「別著急，士彠，你安排人煮一壺奶茶來，咱們三個邊喝邊聊！」李世民親切地拉著侯君集的手，將對方帶到椅子旁，安排他坐下。然後轉頭向武士彠吩咐道。

　　「是！」武士彠乾脆俐落地答應了一個字，轉身出了帳門。片刻工夫，兩個親兵提著一個巨大的銅壺，將其掛到了帳篷中央的炭盆上。新鮮的奶香和粗礫的茶磚味道立刻傳遍了整個屋子，這是草原地區最常見的味道，從東到西，整個大隋北方邊塞，無論胡人還是漢兒都是這個煮法。

　　侯君集覺得奶茶香味醺醺的，如同醇酒，熏得人心頭直個勁兒發暖。從小到大，從沒有官府中人這樣看重過自己，哪怕是到郡上應考，那些官府的老爺們也是看在十幾貫禮金的面子上，才問了問自己的名姓。而坐在對面的上司卻在他落魄之時以平輩之禮相待，絲毫不在乎雙方之間地位上的差異。

　　「壯士讀過書？」李世民端起自己面前的奶茶，輕輕地舉到了鼻尖之上，雙眉之間。

　　「六歲時開始讀書，但無所成！」侯君集強按住心頭的激動，舉起李世民的親兵給自己倒的奶茶，還敬於眉，然後回答。

　　「學過武麼？」李世民客氣地笑了笑，又問。偌大的地圖就擺在二人腳下，他卻彷彿對如何帶兵打仗全然沒了興趣，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了對面的壯士身上。

　　「八歲時開始練武，但沒怎麼和人交過手！」侯君集放下茶碗，正色回答。

　　「二公子居然欣賞此人？」武士彠看得暗暗納罕。除了剛聽到侯君集所獻之策的剎那外，其他時間他對端坐在李世民對面的那個身材乾瘦，舉止拘謹的青年人沒半點好印象。此人心腸狠、膽子大，又急於表現，絕對不適合深交。

　　正在他偷偷於心中品頭論足時，又聽見李世民問道：「看壯士相貌，今年還不到二十歲吧？來我軍中，過得還習慣麼？」

　　「回稟二公子，君集今年十九！亂世中能得活命，已屬萬幸，哪敢再多挑剔！」

　　「你的家人呢，也死在塞上諸胡的刀下了麼？」李世民放下茶碗，追問。

　　「侯家上下四十三口，唯君集一人活著到了鳴沙！」侯君集低頭，用一種極其悲憤的語氣回答。那是場他永遠不願回憶的噩夢，卻每每將其在沉睡中驚醒。此生只要活著，他就不會忘記是誰製造了這場殺孽，只要活著，他就一定想方設法讓造孽者付出代價。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必須把握住一切讓自己擁有力量的機會。

　　「有生之年，我希望看到你能堂堂正正地帶兵回來，洗雪此仇！」李世民用一種與自己年齡極不相仿的聲音說道，像是許諾，又像是在安慰。

　　「願在公子帳下奔走，以償此願！」侯君集放下茶碗，站起身，拱手肅立。他今年剛剛十九歲，人生中前十八個年頭都荒廢了，渾渾噩噩沒有什麼目標。但從今天開始，他的生命將不會再荒廢下去。

　　李世民沒有回禮，而是筆直地坐正了身體。對面的人家世不錯，從喝茶和說話的舉止上，就能看出他受過良好的訓練。如果不是塞上諸族胡鬧，此人未必能流落到自己屬下。既然李府的謀士家將都不願意為自己效命，自己就親手去挑。相信最後挑出來的，未必比哥哥麾下的那些人差。

　　待受完了對方的一個全禮，李世民站起身，拱手還了半個揖。然後笑著拉起侯君集的手，和他並肩走到了地圖旁。蹲下，手指按在烏蘭村旁，大聲問道：「我軍為什麼要從這裡開始第一戰，李某不才，望君集教我？」

　　「是，屬下自當言無不盡！」侯君集毫不客氣地蹲了下來，指點江山，剎那間如同換了一個人，渾身上下豪氣畢現。

　　是夜，一隊黑衣騎兵悄悄地走出了兵營，在寨上掀起無數腥風血雨。

　　※※※

　　雪一直在下，沒完沒了。據侯君集所說這是因為冬天時整條大清河（注：大清河，黃河上段的稱呼。古時黃河水在此段還沒有完全變黃，所以當地人稱之為大清河。）都被凍住的緣故。所以每當春天來臨，水無法從地面走，不得不改道行經天上，然後變做雪花一路落下來。

　　對於頭頂上隨風而奔流的「大河」，武士彠還是希望它走陸地。至少地面上的黃河不會讓人感到這麼濕，這麼難受。三月裡的雪給人的感覺已經不像冬天那般冷了，但比冬天的雪更會作賤人。巴掌大的雪花只要黏在身上，眨眼間便化作一捧清水。如果是城裡的富豪收去燒茶，這可是上好的材料。可惜大夥此行是前去打仗，而不是品茗吟詩。

　　大軍已經在雪地裡走了兩天了，前方至少還有一半的路要走。在武士彠聽過的傳說中，即使是以耐凍著稱的党項人也不敢在雪地裡像這樣不間斷地行軍。如果眼下帶的還是先前的那支郡兵，武士彠敢保證此時已經有一半弟兄倒了下去。但目前二公子所部是兩千新卒，雖然戰鬥力弱了些，耐力卻著實強悍得很。

　　「還要很遠麼？這鬼天氣，連個太陽的影子都看不到！」在武士彠的身邊，長孫無忌嘀嘀咕咕地抱怨。從一開始，他就不贊同這個長途奔襲的建議，但二公子世民被侯君集的「讒言」迷了心，作為最親信的幕僚，長孫無忌只好無條件地服從命令。

　　「照這個速度，恐怕還得走一整天。虧得君集謹慎，行前建議二公子帶了雙倍的戰馬！」武士彠右側，劉弘基一邊抹著臉上的雪水，一邊回答。越往南行雪化得越快，腳下的地面已經開始發軟，戰馬和騎手稍不謹慎就會被摔成泥母豬。好在士卒們都是在塞上長大，從小像胡兒一樣用慣了坐騎，不至於摔倒後立刻失去重新爬上馬鞍的勇氣。

　　「路遠師疲，縱僥倖取勝，所得亦不足誇！」長孫無忌從鼻孔裡哼了一句，否定了劉弘基對侯君集的讚賞。他特別不喜歡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野小子，比不喜歡武士彠還不喜歡。所以一時之間，看向武士彠的目光居然溫和了許多，不再像原來那樣處處挑剔。

　　「越是這種天氣，對手越想不到咱們會突然而來！」武士彠抬起頭，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說這樣的話，他倒不是成心與長孫無忌作對。長孫無忌是文職，不懂得武略。而他和劉弘基二人此刻卻對前面走在李世民身邊的侯君集甚為佩服。雖然那個小子只憑著幾句諫言，就從普通侍衛一步爬到了親兵旅帥的位置，升官升得令人羨慕。但對方肚子裡有真本事，不由得武、劉二人不讚賞。

　　關於捨棄賀蘭山下那些小部落不予理睬，偏偏挑上距離鳴沙城最遠，最強悍的曷薩那可汗的原因，侯君集當日如是解釋：第一，賀蘭山下諸部或多或少都有突厥血統，新軍不容易騙到他們。第二，諸部距離鳴沙城近，他們受到攻擊，局外人很容易懷疑此事是新軍所為，一旦被仇家當作把柄，會給唐公府惹禍上身。侯君集所說的第三條理由是最令武士彠佩服的一條，曷薩那可汗前年剛剛與吐谷渾人結了仇，李家軍繞個圈子從西邊突然殺過去，別人會以為是吐谷渾人幹的，不會懷疑到數百里外的李家軍頭上。此外，這次劫掠驅趕漢人的行為是曷薩那可汗帶的頭，讓他遭到報應，別的部落也會有所收斂。

　　此子乃是上將之才，私下裡，武士彠和人這樣評價侯君集。但他現在更佩服的是李世民。這個只有十七歲的二公子僅僅用了一句，「有生之年，我希望看到你能堂堂正正地帶兵回來洗雪此仇！」就令萎靡不振的侯君集徹底脫胎換骨。同樣，這位唐公府二公子以一句：「我將帶你們報仇，從現在開始！」激發了三千士卒的銳氣。行前為了爭奪出征和留守的名額，弟兄們差點沒自己打起來。這對平素死氣沉沉的李家軍而言，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不過那小子畫得一手好畫！」見劉弘基和武士彠都不肯回應自己，長孫無忌只好暫時放棄對侯君集的挑刺，轉而認可對方身上的一些可有可無的優點。侯君集的字寫得不錯，畫畫也很見功底，眼下李家軍的戰旗上，就畫著由他執筆，仿照突厥人風格所畫的一個標記。不過，青黑色的旗面上畫得不是塞外部族常用的各式狼頭，而是一隻雪白的狼，背後生著兩個翅膀。

　　「飛狼軍！」在軍旗畫好的剎那，李世民脫口命名。後來在眾人一致反對之下，這支全身穿著黑色鎧甲，打著黑色戰旗的隊伍改名叫做了飛虎軍。雖然他們的旗幟是一匹在夜空中振翅翱翔的蒼狼。

　　他們像覓食的狼一樣在雪夜裡疾行，從天而降的大雪迅速融化，淹沒這支隊伍留在身後的痕跡。在一個叫做金沙灣的地方，侯君集帶著隊伍走過尚出於冰凍狀態的河面，「大夥分散開，放緩腳步慢慢走，不要驚動水底的河神！」他低聲命令。這支軍隊的將領中無人比姓侯的對塞上地形更熟悉，所以誰也提不出反對意見。

　　在李世民的帶領下，所有人依照命令而行。雖然有時候他們認為自己已經迷失了方向，因為所有景色幾乎總在重複。例如，本來在鳴沙城對面的長城突然出現在了冰河與大漠之間，佈滿雪花的城牆與河岸近在咫尺。

　　城牆上沒有守軍，近兩年國庫日益吃緊，朝中大老們已經將西北長城上的守軍全部裁撤掉了。他們這麼做的理由是突厥人是大隋的好兄弟，不可能貿然翻臉。當然，偶爾越境劫掠的行為是免不了吶！野蠻人麼，自然有理由不完全遵守兩國之間的盟約。可他們傷害的都是邊塞上的草民啊，犧牲幾個平頭百姓換取國家安寧，大老們認為這點犧牲划算得很。

　　高高在上者眼裡，草民們唯一的權力就是做出犧牲，幾千年前如此，幾千年後想必也如此。但飛虎軍打破了這個慣例，他們試圖報復。冒著風雪從破損處穿過城牆，進入沙漠。然後沿著大漠匆匆而行，腳步堅定。

　　當人們再度從大漠走出時，雪突然變小，風突然變大。落在鎧甲上的雪花不再融化，而是像膠一樣黏在了鎧甲和戰馬的毛皮上。小半個時辰後，所有人身上的黑衣就變成了白甲，胯下坐騎的鬃毛也一根根豎了起來，宛若銀絲。「如果這小子圖謀不軌！」武士彠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嚇得直打哆嗦，如果侯君集是仇家派來的人，無需帶大夥走入埋伏圈，只要他繼續堅持在雪地兜幾天，所有人就都活活凍死。

　　但李世民相信侯君集，就像相信他自己的眼睛一樣相信。每當有人對侯君集的建議提出置疑的時候，這位從未受過如此辛苦，已經累得需要人扶著才能在馬上坐直身體的李家二公子總是堅定地站在侯君集一邊。

　　「君集帶大夥這樣走，自然有這樣走的道理。弟兄們與胡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他們能堅持，咱們這些為將的就不能讓他們失望！」對著狐疑的心腹，李世民如是講。青紫色的嘴唇上下顫抖，卻驕傲地揚著整個脖頸。

　　安撫完了從弘化郡裡帶來的心腹，他又騎著馬，在自家隊伍的側翼一溜小跑，每跑開百餘步，便停下來大聲喝問一句：「弟兄們，你們怕累麼？」

　　「不怕！」事先只被告知即將被帶領前去找牧人部落麻煩，卻不知道最終目的地在哪裡的士卒們齊聲回答。他們接受訓練的時間沒有當年的護糧軍一半長，但此刻表情出來的氣勢卻絲毫不比前輩們差。但這是一種不同的氣勢，護糧軍身上帶的是一夥年輕人的朝氣和銳氣，飛虎軍此刻身上帶的是迫人的殺氣。

　　「朝廷不准咱們擅啟戰端，所以我帶著大夥偷偷摸摸去報復！如果此行失敗，沒有人會承認這次行動，現在，你們後悔麼？」李世民緩了口氣，繼續向大夥追問。

　　「報仇！」人群中響起稀稀落落的回應。更多的弟兄則從腰間拔出了掛了一層霜的刀，以無聲的語言表達自己的願望。

　　「但總有一天，我會帶著你們回來，堂堂正正地奪回大夥失去的一切！」受到弟兄們情緒的感染，李世民突然從腰間拔出刀，直指青黑色的蒼穹。

　　所有人突然閉上了嘴巴，因為他們聽到了自己最想聽到的承諾。眼前的小李將軍嘴唇上剛剛長出鬍鬚，卻沒有人想置疑他的承諾。忽然間，侯君集高舉著佩刀，大聲回應了一個殺字。緊接著，天崩地裂的喊殺聲響徹曠野。

　　「殺，殺，殺！」兩千多名弟兄們舉著橫刀，大聲疾呼。這一刻，他們每個人的臉上不再是死氣沉沉，而是燃燒著生命的希望。

　　「殺！堂堂正正地殺回來！」武士彠跟著眾人狂呼。剎那間，他決定把自己的未來完全押在李世民身上。對方雖然不是李家的第一繼承人，但跟著這樣一個主公，這輩子定然會活得極其精采。

　　彷彿聽到了眾人喊聲，灰沉沉的天空突然裂開了一道縫。萬丈陽光就從雲縫中射下來，照亮每個人的眼睛。

　　陽光使得武士彠多少分辨出一些自己所處的方位，黃河在東南，大漠在西北，不遠處有一段殘破的長城，這是騰蘭瀚海（注：騰格裏沙漠）的邊緣！他完全看出來了，此處在地圖上位於武威郡境內，沿著不遠處的黃河西岸一直走下去，只要半天時間，就可到達烏蘭集對面。

　　黃河還沒解凍，從冰面上殺過去，沒有人會知道他們是誰，來自何方。

　　歡呼聲中，武士彠看到李世民將刀尖指向了遠處的冰河。飛騰的蒼狼順著刀尖所指，驕傲地展開了翅膀。

　　這支隊伍叫飛虎軍，在隋末那個紛亂的年代，曾經是塞上諸部的噩夢。多年之後，有人根據他們身上的鎧甲，給了他們一個更文雅的名字，玄甲精騎。

　　黎明時分，他們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然後策馬從結著冰的河面上衝過去，開始一場毫無預兆的屠殺。

　　數月前，那些牧人在曷薩那可汗，一個擁有突厥王族血統，但又不肯自稱為突厥人的小汗帶領下，趕走了原來住在烏蘭集內的漢人，殺光了那些不肯搬遷者。據可汗大人說，黃河岸邊這片土地本來就是屬於曷薩那部落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漢人皇帝將它們從曷薩那部手中奪走。而在曷薩那部遊牧到黃河東岸前，這片土地原來的主人是漢人還是羌人，或者是已經消失了的匈奴人，曷薩那可汗沒有說，牧人們也不打算弄得太清楚。他們只要清楚漢人們用黃河水澆灌過的土地都是熟地，種上糜子時遠比在他們自己開墾的那些土地長得好，就已經足夠。

　　當中央王朝強大時，部族們便要收斂自己的行為，甚至要失去自己的財產。當中原王朝衰落時，各部族都可以借機強大，甚至有機會把長江以北的土地全部變成自己的牧場。這是千百年來一直存在的循環，沒人能夠破壞。

　　所以，牧人們搶劫殺人時，不需要事先說明理由。同樣，飛虎軍跨過河面殺過來，也不需要事先通知。於是，數月前曾經發生過的屠殺開始重演，只是這次殺人者和被殺者剛好對調了個位置。

　　牧人們根本沒想到這種天氣裡還有人會從黃河對岸突然衝出來，因此他們來不及做有效抵抗。留在村口敵樓裡的兩個哨兵在劇烈的馬蹄聲中抬起頭，連警報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李世民和劉弘基一人一箭了結了性命。然後侯君集帶人用套索拴住了敵樓，如果那種用幾根木頭搭起來的簡陋東西也可以被稱為敵樓的話。幾個騎在馬背上的士兵用力一拉，敵樓立刻四分五裂，裡邊的屍體重重地摔下來，血水隨著泥漿濺起老高。

　　敵樓的倒塌聲驚醒了幾個睡在村口附近房屋中的部族武士，他們光著身體，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衝出窗子。漢人用泥土和木料搭建起來的房屋遠比牧人的帳篷暖和，因此乍一搬入房屋中的部民們總是睡得太死。當他們笨拙地從窗臺上跳下來時，一匹戰馬已經衝到他們面前。馬背上的劉弘基將長槊橫著掃了一下，如同切瓜一般切開了迎戰者的肚皮。睡眼惺忪的牧人猛然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內臟冒著熱氣向外滾。於是，他痛苦地尖叫起來，喊聲淒厲而絕望。

　　四個月前，他從這間屋子的主人手中奪下對方最後一袋麥子時，那個年過六旬，跑也跑不動的老漢曾經發出同樣的尖叫。因為雙方語言不通，武士聽不懂對方叫什麼，只管哈哈大笑。今天，他終於理解了對方當時心情，可惜理解得已經太晚。

　　劉弘基頭也不回，快速從死者身邊跑過去。一名身穿黑甲的騎兵跟在他身後，用橫刀切下另一個被嚇呆了的牧人的腦袋。第一次殺人，騎兵有些捏拿不準。對手的血從腔子裡濺出，噴了他滿頭滿臉。「噢！」騎兵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一陣抽搐，半夜裡吃過的東西直接從嗓子湧進了嘴巴。他死死咬住牙關，將嘴裡又酸又苦的東西咽回了肚子。然後用手背抹了一把臉，將血和眼淚一併抹掉。緊接著，他揮刀衝向了另一名從門後邊衝出來的部落武士，毫無畏懼。

　　「把所有人殺光！」不知道誰在奔跑中喊了一句，用的是漢語。部族中的人聽不懂，即使聽懂了關係也不大。邊塞上部落和部落之間的戰爭沒有留俘虜的習慣，戰敗的一方通常整體消失，除了女人之外。在牧人眼中，女人屬於財產範疇，兄終弟及，父子相承，因此不需要斬草除根。

　　「殺！」飛虎軍的弟兄以呼聲相應，不需要動員，他們自己知道該怎樣做。四個月前，部族武士們用自己的行為給他們做好了示範，今天這一切不過是回報對方的「善舉」而已。他們打馬跑過低矮的茅屋，將火把扔上房頂。然後將長槊對準窗子和門，將爬出來的人一一刺翻。

　　有人揮舞著斧頭和圓盾試圖抵抗，但斧頭太短，圓盾太薄。騎兵們配備的長槊光鋒刃就長達四尺，可以輕易地刺穿皮盾，挑飛短斧。除了長槊外，飛虎軍的弟兄還配有橫刀和弓箭，殺人的效率遠比簡陋的斧頭來得高。在武士彠和劉弘基二人的指揮下，弟兄們長短兵器互相配合，很快就把戰火從村口推進到村子中央。

　　村中央是一個大戶人家的老宅，圍牆有四尺多高，牆頭上搭著青瓦。殺死宅子的原主人後，曷薩那麾下的一名小伯克將此地當作了自己的官邸，只是他不喜歡院子的大門總是阻礙自己的坐騎快速出入，所以命人拆走了門板和門檻。

　　聽到村口傳來的馬蹄聲和喊殺聲之後，小伯克大人開始後悔。他匆匆忙忙地召集部屬，將他們全都安排毫無遮擋的大門口，「堵住大門，吹號角求援！」站在人牆之後，小伯克揮舞著彎刀，聲嘶力竭地喊。「堵住，堵住，可汗會聽見號角，可汗會來救援我們！」

　　忽然，他覺得心頭一寒，彷彿被頭孤狼盯住了脊背。自幼在草原上養成的本能讓他快速臥倒，在泥漿裡打了個滾。價值百貫以上的貂皮袍子立刻被地上的泥水糊成了母豬皮，又髒又臭，但小伯克覺得值。因為在滾開的一瞬間，他看見凌空飛來的一柄長槊狠狠地釘在了自己原來站立的位置。

　　「保護伯克大人！」武士們嚇得發出一聲驚呼，快速圍成一個圈子，把自己的主人護在了中央。他們顧不上再去堵大門，按照部族的規矩，如果頭領戰死而其身邊的武士逃回的話，非但武士本人要被綁在馬尾巴後拖成碎片，他的妻子兒女也都要統統被打成奴隸。

　　侯君集等得就是這個機會，拋出手中長槊後，他立刻從腰間拔出了橫刀。沒等距離門口最近的那個武士做出反應，侯君集胯下戰馬的前蹄已經踏到了其面門之上。借著馬的衝力，侯君集俯身，揮刀如鞭，從另一人的脖子旁抽過去，抽起一團血霧。

　　飛虎軍的弟兄們跟在侯君集身後一擁而上，用橫刀和長槊將小伯克身邊的護衛一層層剝落。感謝長生天，他讓掠奪者們拆掉了大門，讓戰馬優勢可以得到充分發揮。感謝長生天，紅著眼睛，身穿黑色鎧甲的飛虎軍弟兄於心中大聲祈禱，不管長生天是哪個部族所信奉的神靈。

　　「你，你們不是突厥人！」眼看著身邊護衛一個個被砍翻的小伯克驚詫地叫。突厥人作戰不是這種方式，他們喜歡猛衝猛打，不會組織起如此嫺熟的配合。沒等他將自己的發現用角聲傳播出去，一支突然飛來的利箭即封住了他的喉嚨。李世民在三十步外發現了這群抵抗者的核心，照當年從李旭那裡學到了技巧，他看了看頭頂上黑煙飄動的方向和速度，手指鬆開了弓弦。

　　失去統領後的部族武士驚惶失措，放棄對手，一窩蜂般從大院裡跑了出來。他們試圖給小伯克報仇，或者說他們存心找死。李世民收弓，提槊，策馬迎上。在侯君集沒帶人趕過來救援之前，他用手中長槊擋住了第一柄斧子。然後沉肘，抬腕，將斧子和斧子的主人一併送上被朝霞染紅了的天空。

　　這是平生第一次參加實戰，李世民卻絲毫不覺得緊張，相反，他心中湧起了一股被壓抑了很久的快意。像這樣的戰鬥，他已經在睡夢中實踐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醒來時都熱血沸騰。「仲堅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他甩動長槊，將敵人的屍體甩飛出去。然後側身，橫掃，用槊鋒掃飛一面皮盾，順帶用戰馬踏碎皮盾主人的身體。

　　當他找到第三個目標的時候，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侯君集帶著人追了過來，將敢於威脅飛虎軍主將安全的武士們全部砍倒。有的牧人看到事態不妙，丟下老婆、孩子和搶來的房屋、家具，騎馬向村外遠遁。他們剛剛衝出東側村口，便被兜頭一陣羽箭射成了刺蝟。長孫無忌早就帶人封鎖了出村的道路，他的身手不足以領軍衝殺，卻足以擔任起攔截潰兵和周邊警戒的重任。

　　走投無路的牧人們放下兵器，跪在泥漿裡乞求活命。還有一部分人躲回了搶來的屋子，用木棍和水缸頂住門窗。侯君集帶人挨家挨戶地搜索，點燃房頂，踹碎木門，在女人和孩子驚恐的目光中將所有男人拉出來殺死。有士卒被血腥味道迷失的心智，抱著死者的妻子滾到了泥地上，沒等他來得及脫下褲子，劉弘基帶著李府的老兵用皮鞭抽飛了他的慾望。

　　「兄弟，咱們可不是突厥人！」望著一雙雙茫然不解的眼睛，劉弘基怒喝。

　　「可他們也曾經……」士兵們喃喃地抗議，卻在劉弘基刀一樣的目光中低下了頭。「兄弟，咱們不是突厥人！」劉弘基換了種稍微溫和的語氣，說道。然後命人將屋子中的女人小孩押走，集中到村內的場院上。

　　部族中的女子生得粗壯，臨戰時喜歡和男人一樣提著斧頭和弓箭上陣，所以很多女人在戰鬥中被飛虎軍當作給男人殺掉了。也有不少部族武士在絕望的時刻，親手殺死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所以武士彠、劉弘基二人搜到的俘虜不多，他們帶著兩個團弟兄搜遍了所有沒著火的房屋，也只搜出了七十多名俘虜。

　　面色慘白俘虜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們不敢哭，也不敢反抗。這是長生天給部族之間的規矩，強者通吃，弱者失去一切。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自己的命運。按照勝利者的喜好，他們有可能被作為奴隸，給眼前這夥身穿黑衣的突厥強盜幹一輩子力氣活。也有可能被賣給商隊，穿越大漠賣到遙遠的東方或者西方，在這輩子都沒聽說過的莊園裡勞累至死。還有可能被當場殺掉，祭祀長生天，感謝他保佑黑衣狼騎又取得了一次輝煌的勝利。一切全賴黑衣人首領今天的心情。草原看似很大，其實很小，弱者永遠沒有立足之地。

　　周圍的黑衣人向他們吐唾沫，丟石頭，滿眼憤恨。但沒有俘虜被當場按倒，這夥突然從地底下衝出來的黑衣人秩序詭異得令人恐慌，根本不像俘虜們從族人口中聽說的突厥狼騎。可能是因為俘虜太少不好分配的緣故，他們之中的幾個伯克和梅祿居然在大聲爭吵。一聲聲，如雷鳴般鑽入俘虜們的耳朵。

　　突然間，黑衣人中的一名身材魁梧的「伯克」大聲嚷嚷了幾句，怒不可遏。一名身材略矮，但體格很強健的「吐屯」則明顯地替他幫腔。站他們對面的「梅祿」大人屈服了，向後退了幾步。然後，這夥人的「特勤」笑了笑，做出了最後決定。（注：伯克，吐屯，梅祿，特勤，皆為突厥人對貴族稱謂。梅祿，意為總管。特勤，領兵大將。吐屯，民政官員。伯克，貴族，將軍。）

　　俘虜們緊張地伸長了脖子，等待最後的判決。令他們驚詫地是，所有黑衣人翻身上馬，快速離開了村子。沒有人進來拉女人，也沒有人進來搶孩子。他們走了，像煙一樣消失在遠處的冰河上。

　　多年後，這夥劫後餘生者中間，有一個名叫淤特的少年建立了自己部族。他通曉中原文字和語言，經常跟自己的兒孫說起當日滅族之痛。但在其追述中，他最痛恨的不是當日帶兵殺死自己父親的那個梅祿，而是饒恕了自己性命的伯克大人。

　　「咱們可不是突厥人！」當年，那名身材魁梧的伯克大人所喊出的話，最終被淤特所理解。那句話字字如刀，每次提起來，他都恨得咬牙切齒，屈辱莫名。

　　隨後在漫長的爭戰歲月裡，淤特汗的軍隊都維持了最基本的紀律，最基本的人性。這種舉動讓周圍很多部族笑他忘記了自己的突厥血統，但他卻絲毫不在意別人的嘲笑。

　　他的兒子小淤特和孫子小小淤特帶著部族一次次西遷，遠遠地離開了中原。最後，他的子孫在遙遠的西方紮下根來，建立了與中原王朝同樣龐大的帝國。

　　西方人稱之曰，土耳其。

　　※※※

　　他們沿著結著冰的黃河兩岸，狼一樣捕殺自己的獵物。然後又快速隱入黑暗，迅捷如狼。沒有人知道這支隊伍從哪裡來，也沒有人能預料到這支隊伍下一次會出現在何方。賴大隋朝的餘威罩著，突厥狼騎已經有十好幾年沒突破過長城了，這夥突然衝到黃河岸邊的玄甲騎兵，不說把會寧、武威的大小汗王們嚇得魂飛魄散，也嚇得他們膽兒、肝兒一個勁地顫抖著，連睡覺都不得安生。

　　有謠傳說這是報應，長生天派下來的報應。邊境上的胡漢各族，已經很多年相安無事了。漢人像胡人一樣放牧，擠馬奶，煮茶磚。胡人像漢人一樣在春天時開荒種莊稼，雖然他們種的糜子產量不到漢人莊稼的一半，但憑著手中的奶豆腐、氈子、牛皮，足夠從漢人鄰居手裡換回一家大小的吃食。高興時兩家的男人還會坐在一處喝兩碗，雖然彼此聽不懂對方說什麼，但臉上的笑容一樣坦誠。如果不是有人蓄意挑撥，大夥根本不怎麼介意誰是漢人，誰是羌人，誰是党項。誰料伯克老爺們非要重現祖先的輝煌，結果輝煌了不到三個月，大夥便為輝煌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前後不到一個月時間，七家部落遭到了攻擊。其中四家被破，族中男人戰死殆盡。還有三家比較機靈，沒等狼旗出現在自己部落附近，立刻套上勒勒車，闔族上下搬遷。反正居住的村落是他們搶來的，再次丟了也不怎麼心疼。否則……想起記憶中突厥狼騎那股狠辣勁兒，男人們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曷薩那可汗一邊遣使向坐鎮關右十三郡的唐公李淵告急，一邊聯合了三個實力較大的部落，試圖給狼騎以反擊。這個節骨眼上大夥也不再分彼此是羌人、党項還是吐谷渾，過去的恩怨暫且擱下，躲過了眼前的災難再說。四家可汗集中了六千勇士，還沒等將指揮權探討明白，狼騎已經殺上門來。猝不急防的六千勇士一觸即潰，四位大小可汗被那頭長著翅膀的狼追出了一百餘里，直跑到涼川城邊上才逃得了性命。於是，結盟自保這個茬沒人敢再提了。只好湊齊了重禮，苦苦哀求大隋出兵維護地方。（注：關於李淵派人假扮突厥人對付突厥人的挑釁，見於史書，非杜撰。）

　　隨著仗打得越來越多，飛虎軍的兵威也漸漸顯現了出來。回頭看去，眼下這支隊伍已經全然不像兩個月前那副有筋無骨的窩囊樣，士卒們騎在馬背上，一個個驕傲地挺著胸脯。憑著戰鬥，這群男人又找回了自己的尊嚴。他們將曾經的仇家殺得落荒而逃，他們親手給自己的家人復了仇。雖然報復的手段不是堂堂正正，但隊伍最前方的那個人保證過，有朝一日，他會讓大夥高舉著自己的戰旗回來，光明正大地奪回失去的家園。

　　經常打勝仗的隊伍榮譽感也強，飛虎軍殺死那些手上曾經染過同胞鮮血的對手，卻很少對老弱婦孺動屠刀。但在沙漠邊緣的天蔬原附近，這支隊伍破了一次戒。那是一個曾經頗為繁華的村莊，去年秋天時被一夥羌人所佔領。李世民率軍衝進去，殺死了所有敢抵抗的男人。在他命令弟兄撤離的時候，突然看見俘虜中有兩個女人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他們好像能聽懂我說什麼？」李世民愣了一下，以探詢的眼光看向劉弘基。劉弘基卻根本沒看見二公子的示意，忙著招呼弟兄們從戰利品中挑選出色的腳力。邊塞部族都養得一手好馬，飛虎軍剛好從中挑選體形高大者補充連日作戰損失的坐騎。

　　以旁人無法察覺的程度，李世民輕輕地皺了皺眉頭，又將目光轉向武士彠。卻發現武士彠已經帶著弟兄們撤遠了，頭都不曾向這邊回過一下。

　　他帶著自己的親衛，憂心忡忡地隨大隊撤離。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知道最近黃河兩岸攪得不得安寧的突厥狼騎是李家私兵所扮。包括遠在弘化的李淵也不知道，在唐公府上下和弘化郡的官員們心目中，此時的二公子世民正帶著幾個親信幕僚於鳴沙城的軍營裡瞎折騰。流民就是流民，那群被旁人搶了牲口奪了房子都不知道還手的傢伙，即使人手一杆長槊，也不可能壯起絲毫膽量。

　　隊伍在大漠深處的一個綠洲中停下來修整。有了出生於當地的士卒指點，一個多月來，李世民等人驚詫地發現，在他們原本以為寸草不生的大漠裡邊，居然存在著很多人跡罕至，但寧靜如室外桃源般的綠洲。這些綠洲就像夜空裡的星星般點綴在騰蘭瀚海之中，使得腳下的死亡之海變成狼騎的藏身之地。每次出擊之後，李世民都會帶著弟兄們遁入大漠，一方面隱藏自己的蹤跡，另一方面在綠洲中檢視隊伍，與將領們探討是返回鳴沙城休息，還是繼續撲向下一個目標。

　　這次肯定得返回鳴沙城了。弟兄們的體力尚足，戰鬥熱情也很高漲，但遠處的黃河已經有了解凍的跡象。萬一冰面破裂，沙漠邊緣可沒有渡口供兩千人馬過河。而那些眾所周知的渡口，狼騎又不能大搖大擺地出現。

　　「今年的春獵就此結束了吧！」趁著劉弘基和武士彠二人忙於帶領弟兄們殺牲口為大軍準備乾糧，長孫無忌湊到李世民所在的火堆旁，試探著問道。幾個月的軍旅生活，使得他的身板也結實了許多，被火光照出的影子就像塊經歷了千年風霜的沙岩，於堅硬之外透著三分猙獰。

　　「結束了，君集剛才跟我建議過，明天一早大夥就拔營東返。此番出擊我等志在練兵，而眼下飛虎軍已經成了一支精銳！」李世民得意地回頭，向背後的綠洲看了一眼。綠洲上，大大小小點著數百處篝火。每一處篝火旁都坐著十幾名身材高大的漢子，堅硬如石。親身體驗過死亡，又親身體驗過復仇滋味的他們，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一把刀，而這把利刃的刀柄就握在自己手裡。

　　「縱使比起仲堅兄的雄武營，飛虎軍也不遜多讓。」望著火堆旁喝酒吃肉的弟兄們，李世民的目光中不無得意。仲堅兄的雄武驍果營最終便宜了宇文家，而這支飛虎軍卻是李家親手打造，並永遠可牢牢握在手中的隊伍。「可大哥會不會眼紅呢？」得意之餘，他心中有隱隱有了一絲擔憂。但很快，這種擔憂便化作了釋然。

　　「大哥不會看上這區區三千人的，他門下的幕僚就有好幾百。況且小侯不會被他拉走，武兄也與他合不來！」這樣想著，他又把目光轉向劉弘基，然後轉回到長孫無忌身上。劉弘基年齡比李建成還大，在唐公府中屬於老成持重者，所以即使不能完全令其為自己效忠，李世民也不擔心此人被哥哥李建成拉過去。至於長孫無忌，他是李世民的心腹中的心腹，或者是他的另一個分身。自從兩家有了姻親後，許多李世民不方便出面做的事情，長孫無忌都搶著幫他做了出來。二人沒有明確說明彼此之間的分工，但配合默契，心照不宣。

　　「曷薩那可汗本月已經第三次向弘化郡求援了，據說他這回準備了十幾車的厚禮。唐公以下大小官吏人手一份！」長孫無忌笑了笑，繼續說道。

　　曷薩那可汗的臉皮厚到讓人覺得不可理喻。去年秋天他帶頭驅趕邊郡的漢人，氣勢驕橫得無以復加。唐公李淵以大隋關右十三郡留守的名義寫信要求其收斂行為，他卻仗著背後有突厥貴族的撐腰，在朝廷裡又拉上了裴矩這個大靠山，根本不理睬唐公李淵派去的信使。

　　而今年春天，當他發現自己的野蠻舉動遭到報應後。態度立刻來了個黃河水道般的巨大轉彎，不但一再向朝廷表明自己是大隋的臣屬和藩籬，還千方百計和李淵拉關係，要求對方看在同為大隋臣子的面子上，一定要出兵救苦救難。「阿史那家族狼子野心，唐公一定提醒朝廷仔細防備！」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曷薩那可汗的使節連阿史那家族試圖染指中原的陰謀都托了出來。可他偏偏忘了將自己的曷薩那家族和阿史那家族比較一下，看看誰的野心更大一些。

　　「如果他知道所謂狼騎正是李家派出來懲罰他的，不知道老傢伙會如何反應！」李世民促狹地聳了聳肩膀，笑著回應。

　　「老傢伙一定會氣得發瘋！」已經成為飛虎軍左虞侯的侯君集哈哈大笑。一邊挨著打，一邊給打自己的人送禮，請求主持公道。此等笑話，也就是曷薩那這種未開化的蠻族才能鬧得出。

　　「是啊，但能不讓他知道，還是不要他知道的好！」長孫無忌亦笑，笑夠了，他側開頭去，望著跳動的火焰，低聲說道：「君集，今天下午咱們路過的那個部落，有幾個女人可能是被搶去的漢人，也可能是胡人，但能聽懂漢話！」

　　「是麼？」侯君集吃了一驚，快速站起身來。「天晚了，我得去安排幾個斥候探探路！」他向周圍的人解釋了一句後，然後快速走入黑暗。

　　「我去查查弟兄們準備好了燻肉沒有，明天要趕一整天的路！」見侯君集走遠，長孫無忌也站起身，向李世民告辭。

　　李世民沒有吭聲，目光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火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侯君集的性格，也明白長孫無忌突然說出的那一番話是經過深思熟慮。「仲堅碰到這種情況會怎樣做呢？」他艱難地想，幾度試圖抬起頭來，將侯君集和長孫無忌二人喚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仲堅因為犯下了過錯而失去了雄武營，李世民不想重複同樣的過錯。黑暗中，他咧開嘴，笑了，被火光照亮一排整齊的白牙。

　　※※※

　　突厥入寇！

　　突厥血洗牛眼海子。

　　突厥屠盡也屯部。

　　突厥……。

　　接二連三從塞上傳來的求救信讓唐公李淵極為發愁，在他剛剛接到升遷為山西、河東撫慰大使的聖旨，即將動身前往太原履任的當口，突厥人卻前來騷擾，不禁讓人左右為難。不理睬邊塞上的緊急情況拔腿一走了之，朝廷那邊未免不好交代。皇帝陛下沒事時還想找李家的麻煩，這次能突然開恩令其撫慰山西，是因為李家送上了二十匹大宛良馬作為征遼「凱旋」的賀禮，並且給裴矩、虞世基等人的禮物也足夠豐厚。換句話說，李淵這撫慰大使的官職是買來的，如果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發現關右十三郡是個爛攤子的話，恐怕沒等他的車駕走到太原，降罪聖旨就會追到前往赴任的馬背上！

　　可留在弘化平息邊塞上的戰火後，再離開？李淵自問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做到。從去年秋天起，邊塞上很多庇佑於大隋羽翼下的牧人部落都開始蠢蠢欲動。讓他們重新安定，需要大隋能展示自己的力量。而眼下的大隋，哪還有力量可以展示？

　　一邊對著邊塞諸部的聯名求救信，一邊對著朝廷的聖旨，李淵急得在議事廳裡直轉圈。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躲著是非走，可偏偏是非總是如影隨形。在朝中時追著他，在遼東時追著他。來到這窮得鳥都不拉屎的關右，麻煩事情還是一大堆。怎麼才能過上兩天安穩日子呢，他把頭看向幾個心腹幕僚，卻發現心腹們的眼睛都盯著自己，一個個滿臉詫異。

　　「唐公是怕邊塞上再起戰火麼？」素有唐公府第一謀士之稱的陳演壽見到李淵那副憂心忡忡地模樣，不解地問。

　　「如果咱大隋已經決定和突厥人開戰，我又何惜此身！」李淵沒有理解屬下的意思，以為對方說自己膽小，揮揮拳頭，恨恨地回答。

　　如果朝廷真的下定決心跟突厥人開戰，李淵倒不在乎領兵到塞上走一圈。畢竟他是將門之後，年輕時也曾號稱文武全才。可眼下朝廷根本沒有再應付一場大規模戰爭的本錢，光憑弘化一郡之力對付整個突厥，簡直是自尋死路。

　　「朝廷，朝廷現在恐怕做著跟突厥人是好兄弟的美夢呢！」聽李淵的話中對朝廷不無期待之意，長孫順德從鼻孔中冷笑。

　　李府諸幕僚中，他是最看不好朝廷的。在他眼中，曾經輝煌一時的大隋朝像得了肺癆的病漢，表面上看著還擁有一副結實的骨頭架子，事實上，說不準哪天被風一吹就會倒下去。眼下即使前楚公楊素和大將軍王楊爽二人同時活過來，他們所能作的事情也就是令大隋朝苟延殘喘而已，那裡還可能如當年那般，打得突厥人聞風喪膽。

　　偏偏局勢糜爛到如此地步了，權臣們還做著盛世大國的美夢。去年高句麗王詐降求饒，大夥想也沒想就答應了。結果高句麗王既沒如約送來降書順表，也沒兌現親自來洛陽請罪的諾言。今年正月剛過，自覺下不來臺的皇帝陛下又開始籌劃第四次征遼。沒等群臣們議出個具體出兵方略來，地方上已經有更多的豪傑以此為由造了反。他們攻打州縣，劃地稱王，根本不把前來征剿的郡兵放在眼裡。而那些郡縣的官員們也不爭氣，屢戰屢敗，把成批的鎧甲兵器向反賊手中「送」。「送」到最後，實在無兵器糧草可「送」了，為了逃避戰敗的責任，這些傢伙乾脆把官服一脫，跑到反賊麾下去當了官。

　　「順德，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聽心腹口中對朝廷帶著很深的怨懟意味，李淵回過頭，大聲制止。

　　多事之秋，他不想因為幾句抱怨話給自己惹一身麻煩。況且，以武將的眼光來看，他也不想把國家衰落的責任全部歸咎於朝廷偶爾一次決策失誤上。大隋並不是因為征伐遼東失敗而垮下去的，三次征遼失敗的結果，不過加快了其崩塌的進程而已。李淵親自到過遼東，知道高句麗對中原的威脅。他堅信無論是誰做了大隋皇帝，征遼都是必須的決策。

　　但既然不是因為征高麗而衰，大隋朝衰落的原因到底在哪呢？這一點，李淵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他曾經拿著這個問題私下與自己的心腹幕僚陳演壽探討，素有唐公府第一智者的陳演壽卻期期艾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也曾用這個問題考教馬元規，結果馬元規除了一堆連賣絲的老太太都不會相信的天命循環理論外，也說不出個明白道理。

　　找不出具體原因，李淵卻能深深體味到末世來臨前的驚惶與悲哀。作為承擔著一族安危責任的家主，他幾乎已經不堪重負。他很少在屬下面前發脾氣，但看人的眼光，卻帶著股令人不忍拒絕的乞求味道。

　　「好了，好了，唐公不喜歡聽，我就不說！」長孫順德聳聳肩膀，答應。

　　「我不是不喜歡聽，但咱們與其在這裡抱怨朝廷，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度過眼前難關！」李淵知道沒有人會理解自己心中的滋味，嘆了口氣，將話題轉到別的方向。

　　大隋朝要倒下了，這個過程不可逆轉，但李家卻不能倒下。改朝換代的歲月李淵曾經親身經歷過。上一次還算平和，不過是岳父奪了女婿的皇位，依然有無數挺立了數百年的世家大族灰飛煙滅。如今亂世來臨，李淵可不希望破家滅門的慘禍降臨到自己頭上。

　　野火已經在大隋的各個角落燒了起來，從去年開始，各地造反的就不止再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地方上有影響的望族，一心想趁著改朝換代建立功業的「英雄」，形形色色號稱擁有無邊法力的騙子，還有從遼東返鄉，卻沒得到官府妥善安置的府兵都參與了進去。而地方郡兵遇到反賊，一觸即潰者多，能戰者少。

　　今年二月，不知道哪個被豬油蒙了心的傢伙給皇帝陛下出了個主意，居然建議各地官員把百姓全搬到城裡居住，只種城市附近的田，鄉村和偏僻地段的田地全部放棄，以便將流寇們活活餓死。皇帝陛下和裴矩、虞世基、宇文述等大臣議論了半天，居然把這個建議給採納了。於是，地方官員們借著築城和搬遷的機會又大撈了一票。只是待他們撈完了，許多本來不想從賊的百姓也從了賊，害得眼下在河南河北很多郡縣，朝廷控制的地域還沒盜賊控制的地域多。

　　不想讓自己的家族在亂世中覆滅，李淵就得趨吉避凶。花費數萬家資上下打點，謀得山西、河東撫慰大使是其中關鍵一步。河東諸郡地形險要，一側對著太行山，另一側對著黃河水。外邊的世道再亂，只要把這一山一水之間的地域安頓住了，戰火就幾乎燒不進來。此外，因為沒有受到楊玄感之亂的影響，河東諸郡盜賊少，民間也相對富庶，因此到河東去當官，不用一天到晚擔心有豪傑在自己眼皮底下豎起了反旗。

　　「眼前，眼前又有何為難可有？」長孫順德今天不知道錯了哪根筋，說話的口吻總是帶著挑釁味道。明明唐公在這急得眼睛都快冒煙了，他卻非說沒看到難題在哪裡。

　　「順德，你把話說清楚些好麼？」接連被長孫順德冷嘲熱諷了幾次，李淵的脾氣雖然好，也有些上了火，停住腳步，盯著對方的眼睛命令。

　　在長孫順德臉上，他卻只看到了輕鬆的笑容，彷彿根本不在乎，對方聳聳肩膀，笑著答道：「眼前的事情的確不為難啊，不就是有突厥人搶了幾個部落麼，狗咬狗，讓他們搶去唄。關唐公您何事？」

　　「你！」李淵氣得幾乎要吐血，跺著腳，恨恨地罵道：「順德你今天真是瘋了！我既為這關右十三郡的留守，保境安民，自然是分內之責！突厥人越境劫掠，你居然說不關我的事。難道朝廷問將起來，我還能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麼？」

　　「可那也得眾部落承認他自己是咱大隋子民啊。並且，突厥人入侵這事情，是真的還是假的還不一定呢？萬一是他們自己分贓不均，互相下黑手呢？難道咱們還能派人去給每個部落看家麼？不信，你問問大夥，看他們是不是也這樣認為？」長孫順德態度很奇怪，但分析得話卻非常精闢，幾乎每一句都正說在點子上。

　　「你這簡直就是在強詞奪理！」李淵連連頓足，拿自己這位沾親帶故的幕僚毫無辦法，他無奈地將目光轉向其他心腹，卻發現此刻大夥都站在長孫順德一邊，臉上的笑容一個比一個輕鬆。

　　難道他們一點兒都不著急麼？李淵開始懷疑自己在哪裡鑽了牛角尖。屬下這些幕僚都是些人精，他們公認的結論，十有八九就是正解。順著幕僚們的臉一個個看過去，最後，他把目光又落回到了陳演壽臉上。

　　「演壽，你來教我，我到底哪裡想歪了？」收起臉上的急切之色，李淵恭敬地請教。善於聽取別人建議是做一個好家主的必要條件。這方面，他一直做得非常出色。

　　「承蒙唐公垂問！」陳演壽抱了抱拳，臉上露出一副「你早就該問問大夥」的模樣，上前幾步，指著牆上的關右與河西諸郡地圖問道：「唐公可曾看清楚，一個多月來，被攻擊的部落都在什麼位置？」

　　「烏蘭集、天蔬原、涼川、駐馬驛、沙泉！」李淵快步走到地圖邊，如數家珍般回答。最近半月，每有告急文書到來一次，他就急得睡不著覺一次。因此，每個被攻擊的部落所在地，他都能在地圖上清清楚楚地找出來。

　　「嗯，這些地方，忽南忽北，分布零散，真有些突厥狼騎的模樣呢？」陳演壽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子，笑著總結。

　　「演壽別跟我繞圈子？」李淵明顯地感覺到了心腹幕僚話中有話，苦笑了一下，追問。亂世的壓力弄得他疲憊不堪，幾乎沒有精力猜測別人的言外之意。

　　「嗨，這些突厥人膽子很小啊，每次殺來，距離二公子練兵的地方都很遠！」另一名幕僚馬元規湊上前，笑著提醒。

　　「元規是說……？」李淵先是一愣，身體猛然僵在了地圖前。突厥狼騎的攻擊看似神出鬼沒，但如果把那些受到攻擊的部落位置用線連起來，幾乎就是一條弧。而這條弧線所對的圓心，恰恰就是鳴沙城。

　　對劉弘基和李世民等人的本事，李淵自問很是瞭解。但劉弘基和世民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憑著手中三千新兵，嚇得突厥狼騎避開他們近兩百里。從善良的角度上想，他們憑著三千新兵就保住了方圓兩百里的各族百姓不受攻擊。但反過來推測，恐怕兩百里外發生的戰鬥與他們二人相關，才是難以否認的事實。

　　「屬下恭喜唐公！」馬元規做了個揖，鄭重說道。

　　「恭喜唐公收得一支精兵！」陳演壽和長孫順德二人亦收起笑容，鄭重向李淵道賀。

　　他們三人自從數天前就發覺了「突厥人」來得蹊蹺。如果去年塞上諸部驅趕漢人的事端是阿史那家族在背後慫恿的話，突厥人不應該剛剛利用完了這些牆頭草部落，立刻就殺雞取卵。

　　如果說打得諸部聯軍落花流水的狼騎就是李世民和劉弘基等人所訓練出來的新兵，大夥又實在難以相信這一結論。讓一夥流民學會使用兵器，也許很簡單。但讓他們像真正的士卒一樣戰鬥，卻不是朝夕之間可以做到的事。

　　但李世民前日送回來的一封信，讓陳演壽等人徹底堅定了自己的推測。在信裡，二公子對鬧得紛紛攘攘的突厥狼騎隻字未提，彷彿距離邊境最近的他，根本不知道狼騎出現的事情。

　　並且，二公子建議李家將萁兒與仲堅兄的婚事再度提上日程，「今日親自練兵，方知道仲堅之才，乃當世罕見！世人皆云慈不掌兵，而行殺戮之事卻懷慈悲之心者，惟仲堅也！」在信中，李世民不無感慨地寫道。

　　※※※

　　「所謂狼騎入侵，居然是世民派麾下假扮的？」突然到來的真相讓李淵禁不住晃了兩晃，用手扶上了面前支撐房梁的木柱，才勉強穩定下心神。

　　「以二公子的脾性，恐怕他自己也不會留在鳴沙城坐鎮！」馬元規點點頭，不動聲色地提醒。

　　這是一場不負責任的冒險，萬一被人抓住把柄，整個家族都要受到牽連。但換個角度來看，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認李世民治軍有方。在數月之間便將三千流民訓練成了一支精銳，兵鋒所指，當者披靡。特別是與諸部聯軍決戰那一場，簡直可以用神來之筆形容。即使李淵自己處於同樣位置，都未必敢下如此果斷的決定。

　　李淵的心思本來就十分機敏，事前之所以沒有想到邊塞之上的處處烽煙是自己的兒子所為，第一是因為最近忙於籌劃如何在亂世中保全自己的家族，心頭壓力太大。第二，則是因為一個父親對兒子的疼愛。在馬元規等人眼裡，也許已經把世民當作不可忽視的後起之秀。而在李淵自己眼中，勉強算得十八歲的世民也好，已經過了而立之年的建成也罷，永遠都是一個孩子。

　　雖然，這兩個「孩子」同他們的父輩一樣，從很小很小的年紀就已經顯露崢嶸。

　　「這膽大包天的小兔崽子！」最終，李淵用一句笑罵來表示自己已經完全想清楚了事情原委。他將目光從長孫順德、陳演壽和馬元規三人臉上掃過，依次看到了自豪、慶幸和些許不滿。作為家主的李淵明白所有人的心思，因此，笑著又補充了一句，「派人傳令讓世民將新軍帶回弘化來吧，我也想看看咱們李家手中的這支新生力量！」

　　李家兩個字一出，幾個心腹幕僚即使有什麼話想說，一時也找不到理由了。長孫順德快步走到桌案前，提筆替李淵草擬將令。眼看著狼毫即將接觸到紙端，他突然又將筆放下，低聲建議道：「依我之見，唐公還是下令讓世民帶著新軍去塞上抵禦狼騎吧，一來可以敷衍葛薩那等人的請求，二則也令那些牆頭草見識一下我大隋兵威！」

　　「好個陰險的長孫順德，莫非你還準備再向葛薩那可汗收些車馬費麼？」馬元規搖搖頭，笑罵，「如此，未免有失仁者之心！」

　　「有何不可，對敵人的仁，則是對自己的不仁！」長孫順德以笑語相還。

　　「屬下贊同長孫大人的建議！」沒等唐公轉頭相詢，李府第一謀士陳演壽開口說道。無論如何，長孫順德提的建議對朝廷和李家都利大於弊。雖然這樣一來，新軍的主將歸屬恐怕就永遠定下了。但世子的特長在協助唐公處理政務上，讓他領兵作戰，的確勉為其難。

　　亂世中，一個家族需要有善於守護基業的熊羆，也需要有能向外展露牙齒的虎豹。如此，家族才能承受起風雨。李淵有些自豪地笑了笑，贊同了長孫順德的建議，「也好，就讓世民領兵到塞上走一圈吧。速去速回，別耽誤了咱們去河東的行程！也別再多節外生枝，這小子，老夫一眼沒留意到，就折騰起一番風雲來！」

　　「是！」陳演壽、馬元規和長孫順德三個人同時拱手，然後，幾乎不約而同地追問道：「狼騎是他派人假冒的事情，唐公需要點破麼？」

　　「心照不宣吧。此事僅限於咱們幾個知曉。其他人無論如何猜，大夥一概不承認便罷！」李淵想了想，決定。

　　「二公子此舉匪夷所思，其他人很難猜得到。即使是我等，若未曾看過二公子傳回來的家書，估計也同樣會被蒙在鼓中！」長孫順德點點頭，感慨地說到。自己這一代人終究還是老了，不服氣不行。這個世界屬於年輕一代的，李府的未來也必將由新一代人來開創。提及家書，他又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向李淵身邊走了幾步，鄭重詢問：「二公子在信中還提及了萁兒和仲堅的婚事。仲堅如今已經功成名就了，既然大人當年也有此意，何不趁早將婚事提上日程來？」

　　「是啊，仲堅為人忠厚老實，又知恩圖報。原來其家世的確差了些，但這幾年其屢立奇功，封侯可待。我聽說他去年十一月剛隨張大人逼降了左孝友，緊跟著在十二月又和秦叔寶等人一道大破河北巨寇盧明月。據說陛下聞之驚喜異常，正商議著再加其爵呢！」馬元規的意見難得與長孫順德一致了一回，非但沒否決對方的提議，反而熱心地替李旭表起功來。

　　齊郡郡兵大破盧明月，是發生在去年年底下的一件振奮人心的壯舉。當時張須陀帶著眾將正在東萊郡與左孝友激戰，盧明月得知齊郡空虛的消息，帶兵越過黃河，攻佔了位置在黃河邊上的齊郡屬地祝阿。此賊本打算趁著張須陀無力回援的機會大撈一票，誰知道經過了這兩年的戰鬥，齊郡太守裴操之膽子也大了起來。居然一面派人向張須陀告急，一面帶著五千留守在歷城的老弱病殘衝到了濟水邊上，與群盜隔河對峙。

　　張須陀迫降左孝友後，命獨孤林帶領步卒緩緩班師。自己和李旭、秦叔寶、羅士信帶兩千騎兵星夜殺回。雙方在濟水河畔惡戰十餘日，因為眾寡懸殊，所以勝負難分。張須陀見此，決定以巧計破賊，召集眾將曰：「賊軍貪我齊郡財貨，不知進退。我若退兵，賊見兵怯，必輕來追我。其眾既出，營內即虛，若以千人襲營，可有大利。此誠危險，誰能去者？」

　　李旭、秦叔寶、羅士信三人請戰，張須陀命秦叔寶和羅士信人各帶千餘人埋伏在蘆葦叢中，自己和李旭二人率領老太守裴操之帶來的三千多老弱緩緩後退。盧明月不知道對方是計，以為自己一舉打敗了聞名天下的張須陀，大喜，不顧一切地追殺過來。張須陀和李旭二人以手頭老弱將賊軍主力纏住，羅士信和秦叔寶帶領伏兵趁機殺入盧明月的老營，將其糧草、輜重和營寨盡數焚毀。眾盜賊見背後起火，心神大亂。張須陀、李旭、秦叔寶等人率軍前後夾擊，把十餘萬盜賊殺了個落花流水。戰到天黑，盧明月僅率領百餘騎兵突圍，連夜逃過黃河，再不敢回頭南望！

　　因為此戰發生在年底，所以到了二月份，朝廷才有邸報將具體情況發向各郡。據唐公府留在東都的心腹彙報，朝廷已經開始商議如何給有功人員予以嘉獎。因為張須陀等人剛剛升過官，所以這次以賜爵為主。李旭的爵位已經是縣伯，如果無人阻撓的話，年內可能封侯有望。

　　一個剛剛二十歲的鄉侯，無論如何也配得上唐公的掌上明珠了。所以陳演壽等人紛紛出言，建議李淵趁早下手，難免提親提得晚了被旁人搶了先機。誰料大夥剛剛開了個頭，李淵臉上剛才因為收得一支精兵而泛出喜色卻變成了深深的沮喪。非但沒有立刻回應幾個心腹的話，反而沉默了半天，才嘆了口氣，說道：「仲堅之才，我豈不知。但此事，以後不要再提了！如今不比以往……」

　　「為何？難道唐公還在乎那些無聊的習俗麼？」沒等李淵把話說完，馬元規驚詫地問道。

　　中原人素有同姓不通婚的傳統，但隨著晉朝衣冠南渡，北方各地胡風大勝。非但民間有人同姓結親，一些身上帶有鮮卑、匈奴血統的世家大族，甚至發生過五服之內同姓成婚的先例。

　　「是啊，況且唐公家在隴右，仲堅家在上谷。雖然是同姓同宗，但彼此之間相隔甚遠，未必通婚不得！」見李淵不住搖頭，長孫順德也上前相勸。

　　李淵和長孫順德二人的家族都帶有明顯的鮮卑烙印，特別是李家，雖然修宗譜時，血脈從涼王李暠一直追溯到了飛將軍李廣。但李淵的祖父卻曾經切切實實有過一個響亮的鮮卑名字，大野虎。李淵之妻竇氏，原姓紇豆陵，更是如假包換的鮮卑人。至於長孫無忌，其原姓拓拔，是不折不扣的大魏皇族餘脈。因而有些話大夥不便明著說，但彼此之間心知肚明。雖然李淵當日因為惜才，給自己強認了個便宜侄兒，實際上，李淵家和李旭家非但不是血脈相連的至親，恐怕連五百年前的一家都無從算起。

　　「唉，順德，現在的情況和當初不一樣啊！」李淵搖搖頭，嘆息著回答。四女兒的心思，他這個當父親的豈能不知。自從兩年前家族決定將其嫁給李旭之後，這個懂事的女兒就把一顆心全部放在了夫家身上。兩年多來，李旭的一舉一動，萁兒都打聽得清清楚楚。自古美人愛英雄，何況英雄又年少。到現在，萁兒對仲堅之情，恐怕比當日婉兒的懵懵懂懂的好感要強上十倍！

　　可偏偏自己這個當父親的不得不要出爾反爾，只因為現在的李家不是當時的李家，現在的李旭也不再是當初的李旭。

　　「當初，不是唐公最先慧眼識珠，將仲堅從護糧軍中掘出來的麼？」出於大局考慮，陳演壽亦上前婉言相勸。「仲堅乃棟樑之材，如此美玉，難道唐公忍心被他們搶先攀摘入手？」

　　李旭智勇雙全，又和唐公府淵源頗深，此刻正是親上加親的好時候。在陳演壽心中，這項聯姻可能帶來的另一點好處是，維持唐公府下一代人之間的平衡。李旭與建成二人當年的關係不錯，如果將其納入唐公家族，則他的勇武剛好可以用來壓制李世民的鋒芒。如此，不但唐公在世時李家可以保持平安無事，即使將來唐公百年後，李家依然可以欣欣向榮。

　　「唉！」李淵見麾下無人理解自己的苦衷，嘆了口氣，緩緩解釋道：「你等不懂，當年仲堅尚未成名，因此將萁兒嫁給了他，雖是同姓聯姻，也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可現在，」一邊說，他一邊不住搖頭，「現在，仲堅已經名震東夏啊！即使他不嫌萁兒是個庶出，這樁婚事，是他自己和其家人做得了主的麼？」

　　聞此言，陳演壽、馬元規、長孫順德三人不由得同時嘆了口氣，半晌，無言以應。亂世已經到來，李家打著與強者聯姻以自保的主義，其他家族焉能看不出眼前形勢。李旭智勇雙全，為人忠厚，又沒有自己的家族。無論誰家把女兒嫁給他，都等於是拉攏了一個得力臂膀入門，雙方家族利益絕對起不了衝突。這樣的聯姻，與其說是在嫁女，不如說是在娶婿。

　　眾世家到如今還無所動作，恐怕主要原因是一時難以決定出多少「陪嫁」，而不是對這個剛剛崛起的少年武將視而不見。在這種情況下，唐公家如何派人提親，肯定有很多人跳出來干涉。

　　雙方同姓，只是其中一條很普通的理由。李家的實力，還有民間的那些謠傳，恐怕更是致命之刀。退一萬步講，即使是李淵有本事讓其他家族都保持沉默，李旭看在當年的知遇之恩上也願意接受這樁婚姻，皇帝陛下會高興麼？恐怕，聘禮還沒進門，聖旨已經出宮吧！

　　「只是，可憐了萁兒！」許久，長孫順德嘆息著說了一句。這次，他考慮的不再是利益，而是實實在在的人情。

　　「好在，這件事知道的人還不多！」陳演壽亦嘆息著附和。庶出本已經是無奈，如果再被夫家知道其未婚之前已經心有所屬，未來的生活能幸福美滿，才怪！

　　「等到了河東，安頓下來。諸位給萁兒尋個好人家嫁了吧。不必是什麼累世公卿，家道殷實，人品好，能善待她，足夠了！」設身處地替女兒著想，李淵心裡也十分難受，嘆息著，叮囑。

　　「這──樣，也好！」陳演壽捋著稀稀落落的鬍鬚，試圖說幾句安慰的話。沒等他在肚子裡將語言組織全，忽然，門外傳來的一聲清脆的響聲。

　　「啪！」一隻盤子，幾個碗兒，於寒風中碎了滿地。

　　※※※

　　「誰？」聽到外面的聲響，李淵的第一反應是報以一聲怒喝。他平素對人很和氣，但做事也極嚴謹。與幾個絕對心腹探討機密話題的時候，像武士彠這樣的高級幕僚都不得參與，尋常人等更是被嚴令禁止靠近議事廳二十步之內。所以，唐公府的一切秘議，外人根本沒有偷聽的機會，更甭說發生受驚而打碎器皿的失誤了。

　　議事廳外無人回應，只有呼嘯的風從簾外吹過。乍暖還寒的四月，風向有些飄忽不定，時南時北，恰似此刻家族的前程。

　　「誰在外面，給我滾進來！」李淵有些真的生氣了，手快速地按向腰間的刀柄。他的武藝不算太出眾，對付五、六個侍衛的圍攻卻不在話下。如果有人今晚活得實在膩煩了，李淵不在乎展一次虎威。

　　陳演壽、長孫順德和馬元規三人各自退開數步，在李淵面前圍成了一個三角。他們算是豪門子弟，雖然眼下穿著文職的衣服，卻都受過很好的格鬥訓練。只待李淵一聲命令，三人就結陣衝出去，將門外的人直接擒拿進來。

　　「回稟唐公，是四小姐和翠兒！」就在屋內人即將發飆的當口，門外值勤的侍衛跑上前，大聲回應道。話音落後，房門被輕輕推開，兩個侍衛架著一名嚇得臉色蒼白的丫頭走了進來。

　　「回唐公，剛才屬下看見四小姐帶著翠兒過來給幾位大人送吃食，所以就沒有阻攔。沒想到她們會驚擾到唐公，屬下知罪，請唐公責罰！」當值的侍衛拱手及額，滿臉歉然地請求寬恕。

　　唐公自己的家人不包括在嚴禁靠近議事廳者的範圍之內，所以，他今晚的舉動沒有任何不當之處。「你沒做錯什麼！」李淵揮了揮手，命令侍衛退了下去。然後緩步走近嚇得快哭出來的丫鬟面前，換了副和氣的口吻詢問：「是翠兒吧，萁兒和妳來多久了，都聽到了些什麼？」

　　「回老爺的話，奴婢，不，是四小姐見議事廳裡這麼晚了還亮著燈，所以，所以和奴婢到廚房端了些參湯來！」被喚做翠兒的丫頭膽子非常小，強忍著眼中的淚，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奴婢，四小姐和奴婢剛到這兒，然後四小姐就從奴婢手指接過參湯，準備親自進門。然後，然後奴婢就看到托盤，托盤從四小姐的手中掉到了地上，然後，然後四小姐就哭著跑遠了！」翠兒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像針一般，刺得幾個大男人無地自容。

　　兩年前，他們考慮用萁兒代替婉兒嫁給李旭，是出於家族利益，沒什麼錯。兩年後的今天，他們考慮放棄這個可能給李家帶來災難的安排，給萁兒安排另一場婚事，也沒有什麼錯。大夥都是為了李家的前途和未來著想，大夥一舉一動都是為了李家。可萁兒呢，有誰把她當作過一個人，有誰真正設身處地想想她的感受！

　　剎那間，李淵的臉上怒氣全消，只剩下了深深的疲倦。他揮揮手，低聲命令道：「妳下去吧，好好陪著四小姐。如果，如果她不開心，妳，妳想辦法哄哄她！」

　　「是！」翠兒微微蹲了蹲身體，倒退著走出了門。她是家生的婢女，從小到大見過的天空只有李府圍牆四角之間的那一塊。外邊的風雨多猛烈，她不清楚。只是覺得自家小姐的遭遇很委屈，很不公平。

　　「她是唐公的女兒啊！」翠兒一邊關緊眼前的門，一邊想。「雖然不是竇夫人所生，可畢竟是唐公的血脈。大夥怎麼能這樣對她，就像她是一個……」翠兒想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說主人家拿四小姐當個奴僕，這顯然不太合適。李萁在府中的地位雖然不如婉兒小姐和世民公子一樣高，但比起她們這些奴婢來，還是有著天上地下的差別。

　　猛然，她看到了花匠放在牆角的木鍬。唐公不喜歡黑暗，所以每到晚上，府內各處都掛滿了燈籠和火把。在這種時刻，白天堆在角落裡無人問津的東西，反而更容易吸引大夥視線。「就像一把木鍬，使完了便放在角落裡！」李萁的貼身丫頭翠兒憤憤地想，心裡湧起一片淒涼。

　　※※※

　　「我等考慮不周，讓唐公受累了！」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走遠，陳演壽等人輕輕做了一個揖，歉然道。他覺得自己的心態有些蒼老，今天這個結果是大夥誰都不願意看到的，但大夥誰都無能為力。

　　「沒事，萁兒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會想明白的。畢竟，她是我李淵的女兒！」李淵長長地嘆了口氣，回答。天下沒有不疼愛子女的父母，但在紛亂的時局面前，他無法滿足女兒的心願。「萁兒，如果你怪，就怪造化無情吧。」李淵苦笑著，在心裡默默向女兒道歉。亂世已經到來了，連皇帝陛下都不能隨心所欲，自己能做的，也只能是顧全大局了。

　　畢竟是經歷過許多風浪的人，嘆息過後，理智很快就回到了他的身上。眼下不是關注一個女孩子臉上是否天天都帶著笑容的時候，眼下有很多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靜下心來處理，比如到河東赴任後所面臨的局面，就是一個急需探討的議題。

　　「順德，你派人打探過了麼？今年開春以後，河東諸郡的形勢怎麼樣。咱們過去後，首先要應付哪些麻煩事？」將心思從家事中收回來後，李淵將目光轉向長孫順德，鄭重地詢問。

　　陳演壽善謀，目光長遠。馬元規思路清晰，行事果斷，做決定時從不拖泥帶水。長孫順德的才能介乎陳演壽和馬元規之間，但其本人家世好，交遊廣泛，所以一直被李淵委以搜集情報的重任。

　　這位在李府行走了多年的老幕僚果然沒辜負李淵的信任，略作沉吟，就把河東諸郡的形勢如數家珍般一一道來。「近幾年由於朝廷一再忍讓，定襄郡的大半已經落入了突厥人之手。雁門郡以北，長城之外的地方，馬賊橫行。幾夥大的馬賊如一陣風、半天雲等，無視官府政令，也不服從突厥人管轄，動輒聚眾數萬，四處劫掠。但是，」長孫無忌停了停，語氣陡轉輕鬆，「按朝廷的職責劃分，這些麻煩都歸駐紮在馬邑郡的王仁恭大人和他麾下的左武衛將士處理，因此頭痛是王大人的事情，咱們不用為之著急！」

　　屋子裡的氛圍本來十分沉悶，被長孫無忌這樣陰陽怪調地一攪合，大夥的臉上立刻又出現了些許笑容。「王仁恭已經不是原來那個王仁恭嘍！」馬元規苦笑了一聲，點評。「他來守咱們的北邊，估計不會太牢靠！」

　　「王將軍也曾是個蓋世英雄，只是朝廷在第一次征遼失敗後的那些作為，實在讓他寒了心！」陳演壽倒是很理解王仁恭將軍頹廢的原因，嘆息著為對方辯解。

　　當年王仁恭接替麥鐵杖，帶領大隋府兵精銳左武衛，也曾創下過一番輝煌。但隨著一次次征遼勞而無功，王仁恭整個人就像大隋的國運一樣沉淪了下去。此刻的他再不是四年前那個手揮鐵蒺藜骨朵，呼喝衝陣的百戰名將。而是變成了一個貪財怕死，好色無度的糟老頭。王仁恭將軍想自殺，很多見過其行事的人都如是說。但朝廷偏偏對這樣的將領最信任，甚至把北部邊境最重要的一段防務交給了此人。

　　不過，王仁恭的膽小也令朝廷省去了不少麻煩事。雖然眼下突厥人的牧場已經跨過定襄郡，一直擴展到了長城邊上。但在王將軍的帶領下，邊塞守軍和阿史那家族倒也相安無事。

　　「唐公去河東的職責是檢點淘汰官員、緝拿盜賊、討伐流寇。邊境上的事情，不歸唐公管轄！」長孫順德搖搖頭，繼續說道。朝廷沒膽量主動與突厥人開戰，所以突厥人對大隋邊境的蠶食行為日益加劇也順理成章。相比起對突厥人的寬容，朝廷對各地叛匪的態度卻是截然不同，「陛下要求唐公到了河東後，對敢造反者，殺無赦。對於勾結亂匪者，可以自行抄沒其家，無需向朝廷請旨！」

　　「恐怕，那些能抄的已經輪不到唐公抄了。」陳演壽冷笑著補充分析。抄沒令是前年冬天下達的，憑著這道旨意，各地官員迅速尋得了一條發財捷徑。他們對治下那些沒有權勢的百姓大肆搜刮，稍有不順從者，便抓起一個通匪的罪名扣將過去。如此一來，地方士紳們要麼委曲求全，要麼直接拉杆子造反，除了這兩條路外，幾乎沒了其他選擇。

　　「但唐公到任後，可以把甄別亂匪的權力收於撫慰大使府中，一則可以防止官員們繼續擾民，而來也可以借機收攏人心！」馬元規想了想，建議。

　　「元規所言極是，若想減輕匪患，首先得防止官員們將百姓逼得太急了！」李淵點點頭，輕捋著鬍鬚應承。大多數情況下，他對自己面前這幾個幕僚還是很滿意的。雖然眾人已經漸成派系，並且個別時候甚有結黨營私之嫌。

　　「至於亂匪，眼下他們在河東諸郡還未成什麼氣候。聲勢比較大一些的，有龍門附近的流賊母端兒，據說擁眾數萬。此外，河北上谷郡的王須拔和魏刀兒偶爾也會竄入河東洗劫一番，但都不敢主動攻打郡縣。南方太行與王屋二山之間……」

　　說到這兒，長孫順德的話突然被他的謀主所打斷。「順德，你先停一停，你說上谷的王須拔和魏刀兒，就是那兩個自稱漫天王和歷山飛的賊人麼？」李淵眉頭緊鎖，大聲追問。

　　「回唐公的話，正是這兩個蟊賊！」長孫順德不明白李淵為何突然關心起河北的山賊來，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回答。

　　「順德可知，此二賊是否曾攻入過易縣？」李淵點點頭，繼續追問。

　　「他們兩個人雖然都號稱擁眾十萬，四處劫掠，卻沒有竇建德和張金稱二人的本事，也從來沒攻下過大一點的縣城！」長孫順德想了想，突然間笑意滿臉，「唐公可是怕其攻到疇縣伯府前麼？咱們要不要派些人手過去，以免仲堅的家人遭到什麼不測？」

　　「演壽，明天一早，你讓九瓏在府中挑選二十名好手去吧。跟大夥說清楚了，要他們像守衛我的府邸一樣守衛仲堅的府邸。如果事態緊急，就護著李老爺和李夫人來太原，既然是同宗，咱家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戚被賊人騷擾！」

　　「仲堅他日若知此事，定然不會辜負唐公的守護之義！」陳演壽拱手，讚嘆。雖然如今的李家遠不如當年實力強，但在挖掘人才和拉攏人才方面，李府卻比其他幾家如日中天的豪門做得好許多。在外人眼裡也許李淵的行為不夠強勢，但至少，他的家族從來不招人反感。

　　「順德，你繼續說，太行山和王屋山交界處，有什麼麻煩的地方？」佈好了一招精密的棋子，李淵像沒做過任何決定般，輕鬆地將話題拉回到原處。「那不是已經靠近東都了麼？怎麼還有咱們河東的事情？」

　　「唐公所料一點沒錯，麻煩的確來自黃河以南！」長孫順德先拍了家主一記馬屁，然後繼續說道。「麻煩主要出在河內郡，那裡與河北的汲郡接壤。而眼下汲郡除了治所和黎陽倉外，其他地域幾乎都成了瓦崗軍的勢力範圍！」

　　「瓦崗軍的勢力擴張的居然如此快？咱們的人上次傳信回來，不是還彙報說瓦崗軍習慣於韜光養晦麼？」又一次聽到瓦崗軍的消息，李淵的目光明顯聚攏成束，裡邊充滿了焦慮和擔憂。

　　「那時瓦崗軍主要由其大當家翟讓和軍師徐懋功二人做主。而現在，周邊二十幾家山賊皆奉瓦崗號令，瓦崗軍的實力壯大了五倍，其核心人物也從翟讓和徐懋功，變成了李密和房彥藻。」提起瓦崗軍的變化，長孫順德的回答聲中不無遺憾。對於李旭曾經提起過的徐大眼，他和陳演壽等人很欣賞其眼光和才華。當年瓦崗軍在徐大眼和翟讓二人之手，聲勢雖然沒現在大，卻隱隱有些能做出些事情來的模樣。如今，瓦崗軍的規模的確快速膨脹了起來，但其眾良莠不齊，軍紀和戰鬥力與當初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原來如此！」聽完長孫順德的彙報，李淵遺憾得連連搖頭。「那些賊人也笨，居然被李密這麼輕鬆就把權柄竊了去。他們傻麼？還是李密那廝著實有什麼過人的長處？」

　　「誠如唐公之言，李密那廝除了會說大話外，沒什麼長處。但此人卻是姓李！」長孫順德臉上的表情突然鄭重，後退半步，拱手，回答。

　　沒等李淵弄清對方話中之意，唐公府第一謀士陳演壽也站到了長孫順德身邊，鄭重地說道：「世人皆信亡隋者必李氏，民間還有童謠傳唱。所以李密自身雖然沒任何從眾，卻因為姓李，被眾盜認為鍥合民謠、當為結束亂世之君！」

　　「笑話，天下又不止他李密一個人姓李！」李淵從鼻孔裡冷哼一聲，輕蔑地說道。猛然，他意識到了兩個心腹今天的表現怪異，嚇得後退了半步，背靠著支撐著屋頂的紅漆巨柱，用顫抖的聲音追問，「你們幾個的意思是，你們幾個的意思是，李密所以得眾人擁戴，只是因為他姓李？」

　　他的聲音低微而緊張，幾乎無法被人聽清楚。三個幕僚的回答卻異常果決，絲毫沒有猶豫的意味。

　　「是，請唐公早做決斷！」長孫順德、馬元規、陳演壽三人站成一排，目光裡充滿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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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裡。勿浪語，誰道許！」光憑幾句荒誕不經的童謠和一個姓氏就令無數豪傑相信大隋朝即將滅亡，天下權柄將歸於李氏，這種說法未免令人難以置信。可事實上，偏偏相信它的人還很多！特別是大業十一年開春以後，幾乎大隋各地的坊間巷裡都在談論「李氏將興，楊氏將滅」的流言。有替人算命打卦，兼職捉鬼通靈的「智者」甚至直接信誓旦旦地分析出，童謠中的「桃李子」，指的是逃亡在外的李家子侄李密，若不是天命所歸，此人也不會成為楊玄感叛亂中唯一倖免於難的主謀，更不會才入瓦崗，就得到了那麼多大小勢力的擁戴。而所謂「皇后繞揚州，輾轉花園裡」則指的是皇帝陛下和皇后將橫死揚州，屍體填埋溝壑。至於「勿浪語，誰到許」兩句，被「智者」們引申得更為清楚，許者，密也，分明指得就是原來的蒲山公，現在的瓦崗軍二當家李密。

　　流言鬧得人心惶惶，也讓無數想建功立業者蠢蠢欲動。將全部家財獻給李密，求一個開國將校者有之。帶領百十個親戚族人佔領某個山頭，打出「順天應命，替密公張目」者有之。最可氣的是有一個想升官想暈了頭的書生，居然直接闖入齊郡太守府衙門，正告太守裴操之和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討捕大使張須陀二人認清天下大勢，西向接李密來做東夏各郡之主。裴操之和張須陀的回答他的自然是一頓板子，那書生卻甚為倨傲，被衙役們打得屁股都開了花，居然還抬起頭，望著堂上的裴操之，滿臉慈悲地說道：「天命，天命你們懂麼？如此不知順逆，待蒲山公大軍一到，爾等必將埋骨溝渠！」

　　裴操之被逼得沒辦法，只好將此子斬首於郊外，成就了其「開國元勳」的名聲。但謠言非但沒有因此而絕，反倒有了愈演愈烈的趨勢。到後來，一些底層官吏也迷惑了，甚至開始偷偷地抱怨裴操之不該將事情做得太絕，斷了大夥今後的出路。

　　流言的源頭在哪，張須陀等人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但你偏偏拿它毫無辦法。大隋朝連續三次伐高麗無果，已經喪盡了威信。況且到了這種時刻朝廷還不知道善待百姓，反而聽信一些書生之言，大造宮室以示太平。年初剛剛完成了極盡富麗堂皇之能事的觀文殿，眼下又開始建造儀鸞殿。據市井傳言，前年被楊玄感放火燒毀的龍舟也由宇文述之三子智及奉旨建造，比原來的那個更富麗，更堂皇。

　　朝廷的追求離民間越遠，百姓越希望改朝換代。在張須陀和李旭等人眼裡，李密不過是一個只會說謊，但從不兌現諾言的大騙子。在百姓心中，李密所描述的畫餅卻是許多人掙扎著活下去的希望。

　　不光李密，甚至連張金稱、李子通、朱璨、魏刀兒等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治國主張，號稱要與天下人「有衣同穿，有飯同吃」，雖然他們搶劫時每有所得，總是先藏進自己的秘密山洞裡。

　　「奶奶的，如果姓李就能做皇帝，天下姓李的多了，怎麼就輪到李密這個大忽悠！」幾個人聚會時，羅士信大聲罵道。「仲堅也姓李呢，人品武藝都比那李密高得多！」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他博引旁證。壓根兒不顧身邊的幾個朋友已經嚇白了臉。

　　「士信，嘴巴上有個把門的。什麼時候了，你還亂說！」秦叔寶素來得大夥尊敬，豎起眼來，大聲教訓道。

　　「什麼時候啊，五月天氣，正不冷不熱時候。他李密真有當皇帝的命，就派兵來齊郡跟咱們幹一架。只要他能正面擊敗咱們齊郡子弟，我就承認他不是大忽悠！」羅士信肆無忌憚地嚷嚷，話語裡帶著一百二十個不服。

　　「跟李密這仗，咱們早晚得打。但你別把仲堅扯進去，朝廷很忌諱這些！」見對方說得越來越不像話，獨孤林上前扯了扯羅士信的胳膊，提醒羅士信注意自己的言辭。

　　「怎麼著，皇上還信這個，我以為只有那些瘋子和無賴信！」羅士信眨了眨無邪的大眼睛，驚問。在他眼中，皇帝的表弟獨孤林是最理解皇上的人，其意見往往也代表著皇帝陛下的看法。

　　「皇上未必信，但皇上怕天下百姓信！」獨孤林咧開嘴巴，回以連聲苦笑。

　　亂世已至，而滿朝文武還忙著爭權奪利。如果羅士信今天的話傳到他們耳朵內，他們才不會在乎李旭以前給朝廷立下多少戰功，肯定會奏請陛下趁早誅之。那些吃肉吃得腦滿腸肥的傢伙不會看到已經近在咫尺的野火，他們只會把握一切將威脅到自己地位的人打落塵埃的機會。

　　潛在的危險對大夥來說都是抬頭即可得見，偏偏羅士信轉不過這個彎來，「皇上自己不信，仲堅還怕什麼？」他聲音稍低，卻依舊不停地嘟囔。

　　「士信，從大業初年到現在，朝廷已經不知道殺了多少個李姓官員。你別自己光顧著嘴巴痛快，這話傳出去，仲堅會大難臨頭。」秦叔寶忍無可忍，索性直接把話挑明。

　　「呃，俺老羅沒想到這一層！」羅士信將頭轉向李旭，滿臉歉然。但很快，他又輕鬆地笑了起來，「這裡只有咱們四個，連張大人都不在，誰會把我的話傳出去？仲堅兄，你說是不是？」

　　李旭素來拿羅士信這個「瘋子」沒辦法，見對方滿臉無辜，也只好順著其口風回答：「是，士信說得極是。但小心隔牆有耳，所以，這話咱們今後還是不要說了！」

　　「不說就不說，反正李密如果想當皇帝，得先過來跟咱們兄弟幾個打一架。證明了他有當皇帝的本領再說！」

　　「你會有機會的，我估計，用不了半個月，朝廷就會下旨命令咱們西進剿匪了。」秦叔寶嘆了口氣，望著窗外燦爛的春光，幽幽地回答。

　　朝廷去年冬天下旨升張須陀為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討捕大使，掌管河南東部各地征剿盜匪事宜。其麾下所轄的東平郡和濟北郡，都是以往匪患的重災區。而平定了左孝友後，齊郡附近再無威脅，郡兵們東向剿匪的任務也就提到了日程上來。

　　東平郡和濟北郡都與瓦崗軍盤踞的東郡接壤，在官兵的壓力下，二郡之內的蟊賊肯定會快速倒向瓦崗軍。屆時，齊郡弟兄和瓦崗精銳難免一戰，而誰能最終佔得上風，秦叔寶心中沒半點把握。

　　不像羅士信和獨孤林，秦叔寶對李密沒有任何輕視之意。與這個狡詐如蛇的傢伙比起來，秦叔寶更願意和徐懋功交手。後者的用兵能力雖然很強，但畢竟屬於堂堂正正的陽謀範疇。而李密那廝，無論用兵還是做事都不依常理。你有可能將其打得落荒而逃，也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上了這個傢伙的大當。

　　「西進剿匪？咱們主動出擊，好事兒啊！但咱們有足夠的糧草麼？」把話題回到戰事上，羅士信倒不糊塗，想了想，不無擔心地問。

　　「沒有，咱們去年的存糧剛剛夠吃。打敗盧明月時有所斬獲，但財寶多，糧草少！」李旭聳聳肩膀，低聲回應。「但即使朝廷不下旨，張老將軍也得帶著咱們西進。經過那個狂生一折騰，咱齊郡子弟必須用戰鬥來自辯！」

　　很多人在為惡時，往往是以為自己掌握了天下唯一的大道。那個被裴操之下令斬殺於郊外的狂生便是如此。李旭不懷疑此人對圖讖學說的虔誠，也同情這個瘋子對重建盛世理想的執著，但被這個瘋子一折騰，齊郡子弟和瓦崗軍之間便再沒了迴旋餘地，無數人將由其一番瘋話而走向死路。在此人出來發瘋之前，太守裴操之也好，通守張須陀也罷，恐怕整個齊郡文武心裡都沒多少揮師西進為朝廷平叛的念頭。這倒不是由於大夥對朝廷無效忠之心，而是因為地方上的實情擺在那，以齊郡的能力，能支撐起的士卒最多不超過兩萬。而瓦崗軍現在已經號稱擁眾十萬，危急時刻如果李密登高一呼，四下響應其號召而來的盜匪絕對不會少於二十萬眾。

　　以兩萬郡兵討伐三十萬盜賊，李旭同秦叔寶一樣心中沒任何把握。雖然他曾經乾淨俐落地擊潰過李密，但那時李密身邊沒有徐大眼，此刻天下形勢也與當年平定楊玄感叛亂時截然不同。

　　「唉！」聽了李旭的話，獨孤林也是一聲長嘆。皇帝陛下的心胸到底有多寬，他比每個人都清楚。大夥擊敗了盧明月的封賞之所以到今天還遲遲不下，恐怕於那個鬧事的狂生不無關係。

　　主疑，則臣死，自古皆然。如果短時間內齊郡兄弟不與瓦崗軍結結實實地打上一場的話，恐怕他這個帝王至親和李旭這個天子門生，都難逃一劫。

　　「嘆什麼嘆，不過是一夥蟊賊。咱們前後擊潰過的蟊賊，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十萬了，幾曾見大夥嘆過氣來！」羅士信是天生的樂天派，見秦叔寶和李旭等人面色越來越凝重，跳起來，大聲道。

　　「也倒是，他們人數再多，也不過是蟊賊而已！」秦叔寶笑了笑，回應。瓦崗軍再強，也不過是賊。官軍殺賊，天經地義。這樣想著，他心中又漸漸充滿了豪氣，臉上的表情也慢慢變得輕鬆。

　　「可他們現在所求的，已經不再是打家劫舍！」同時，一個聲音在秦叔寶心態悄悄湧起。敵人已經開始謀劃建立自己的國家，而郡兵們呢，離開齊郡後他們為何而戰？為捐稅日重，逼得他們終日勞累亦難為家人謀取一飽的大隋麼？還是朝著張須陀老將軍平日的相待之情？

　　一旦張老將軍有個閃失呢？……秦叔寶不敢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想，多年的經驗告訴他一個事實，那就是離開齊郡越遠，弟兄們的戰鬥力越差。

　　而瓦崗山，遠在八百里之外。

　　※※※

　　與秦叔寶不同，比起對郡兵們遠離家鄉後的戰鬥力來，旭子更擔心的是自己如何在疆場上面對昔日的朋友。以前他只需要面對一個徐懋功，但現在李密來到了瓦崗山，跟隨他一道走上瓦崗的肯定還有假商人張亮、野郎中牛進達以及喜歡拿草叉子做武器的吳黑闥。平心而論，李旭覺得瓦崗寨的英雄都是響噹噹的好漢子，包括曾經跟他打了個不分高下的程知節，但李密這個人除外，這個人心黑手狠臉皮厚，天知道一群英雄怎麼會甘心被這種肩頭沒有任何擔當野心家所驅使。

　　現實正越來越接近石二丫所賭氣時所描述的那樣，他的所有朋友都變成了敵人，而只有他，還在忠心耿耿地幫大隋苟延殘喘。去年這個時候，旭子還可以用與齊郡弟兄一同守衛家園這句話來自我解脫，而現在，郡兵們馬上就要遠征了，他的行為和守衛家園已經沒有了半點兒關係。並且，四下裡賊越剿越多，也成了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如今整個河南除了與齊郡相鄰的幾個郡縣稍為安寧外，從最南邊的東海郡到西北的弘農郡，幾乎每個地區都活躍著大批的反賊。他們如春天時的韭菜，割掉一茬又生出一茬。官兵進剿雖然屢屢取得勝利，但每次的結果好像只是讓匪首換了個名字，官兵前腳一走，地方上立刻混亂依舊。

　　令人倍感無奈的是，與天下其他各地相比，河南諸郡還算大隋朝目前最穩定的區域之一。南方各地自從前年魚俱羅將軍被冤殺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眼下看上去還算安寧的不過是王世充所鎮守的江都附近幾十里的地方。出江都向南只到宣城，向北只到淮南，便是盜賊的安樂窩。很多在河南諸郡被張須陀大人打得無處躲藏的盜匪都跑到了淮上，利用淮河和長江之間複雜的地形與官府對抗，大大小小響馬加在一處已經遠遠超過了百家。

　　至於素以民風慓悍著稱的河北諸郡，局面更是動盪不堪。先有張金稱在清河郡擊殺了右侯衛將軍馮孝慈，然後有高士達、竇建德以高雞泊為老巢，四下攻城掠地。更令人驚詫的是，去年秋天征遼大軍班師時，居然被一個名字叫做楊公卿的人抄了御林軍的後隊。據朝廷的邸報上介紹，楊公卿受到御林軍的猛烈反擊，陰謀沒有得逞，只偷了飛黃上廄馬四十二匹而去。事實上，賊人的目標僅僅在奪馬自強，如果他們把戰鬥目的定為殺君，御林六軍兵馬未必抵擋得住。

　　如今河北各地，不止活躍著張金稱、高士達和楊公卿三夥較為著名的反賊。當年被齊郡弟兄擊敗過的王薄、盧明月、孟讓、彭孝才等也流竄到了那裡，各自找了個山頭安家落戶。此外，還有很多實力不大，但為禍不小的反賊，如漫天王、歷山飛等，也帶領數萬匪寇往來縱橫。最後二人的活動區域都臨近旭子的家鄉，所以那裡傳來的消息每每最讓旭子擔心。雖然武士彠日前來信告知，唐公李淵已經派人去易縣保護他的父母，但旭子依舊為家人的安危而憂心忡忡。

　　武士彠在信中提及了李世民在塞上的作為，對這位剛剛成年的唐公府二公子子甚是推崇。他還於信中看似毫不經意提到，如果當日替護糧軍弟兄守後路的不是世子建成，而是二公子世民，弟兄面對的肯定是另外一種結局。

　　「唉！」臨睡覺前，李旭將武士彠的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忍不住長吁短嘆。內心深處，他很懷念護糧軍中那段歲月。雖然那時的他僅僅是一名校尉，但正因為站的位置不高，所以也感受不到外邊的疾風暴雨。

　　而現在，他的官越做越大，爵位越封越高，心卻越來越孤獨。幾乎沒有人能理解他的苦悶，即使身邊最親密的女人也不能。自從上次兩個人因為對朝廷和盜匪的看法不同而爭吵過後，二丫總是小心翼翼地迴避跟他談起類似的問題。實際上，除了關心街面上的糧食又貴了幾文，濟河上游的水田又便宜了多少外，二丫幾乎主動放棄了對時局的關心。倒是在理財方面，她與管家配合著一直大顯身手。雖然成為旭子的女人還不到一年，她已經讓李旭名下的田產幾乎多了一倍。如果再加上朝廷封給的食邑，眼下的旭子算不上擁有良田萬畝，也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富豪了。

　　「郎君不開心麼？」石二丫明顯感覺到了旭子最近幾天心事重重，向他身邊擠了擠，關切地問。

　　五月的天氣還沒完全熱起來，夜晚的時候，兩個人還可以相擁而彼此溫暖。胸口處傳來的柔膩感覺讓旭子的心情稍微舒坦了一些，他張開手臂，將二丫摟在懷裡，低聲道：「上谷那邊不太安寧，我怕賊人威脅到家人的安全。河北的驛道已經斷了有些時日了，爹和娘的身體怎麼樣，我這當兒子的一概不清楚！」

　　「那你為什麼不將公公婆婆接到身邊來。」胸口處有一隻小手在輕輕地撓，石二丫一邊淘著氣，一邊溫柔地問道。除了在個別時候性子差些，大多數時間裡她都溫順如貓。像貓一樣對人充滿依戀，像貓一樣想方設法獲取主人的憐惜。「我雖然不是你的正室，但在公婆膝前盡一些孝心，也是應該的！」

　　「路上不太平，除非派一個團弟兄過去接，否則，還不如讓他們待在上谷安全！」李旭嘆了口氣，回答。他已經派了三十餘名忠心的親兵去保護自己的家人，但如果盜賊傾巢而來，三十幾個弟兄以及唐公所派的那幾十名家丁即使武藝再好，也起不到多少保護作用。而他又不能派更多的兵，一則朝廷法度不允許，二來張須陀大人也不希望屬下因私而廢公。

　　「等哪天不打仗了，你帶我回家探親吧。那樣你就可以多帶些護衛了，別人也說不出什麼閒話來！」石二丫仰起臉，設身處地的替旭子出主意。她的辦法不算太好，但確實有可行之處。只是今後還會有不打仗日子麼？李旭搖搖頭，滿臉苦笑。

　　「咋，你又要出征了？」懷中的軀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擔憂的聲音從肩膀處慢慢浮上。鑽入兩耳，將依戀的滋味纏繞於旭子心頭。

　　「可能會被朝廷派去剿滅瓦崗寨。」李旭又嘆了口氣，幽幽地道。今天，他非常想找人聊一會兒天，雖然懷中的二丫不會明白他的苦衷。

　　「瓦崗寨，那不是離齊郡很遠麼？」果然，石二丫最先想到的，便是齊郡和東郡之間的距離。

　　八百里的距離，在她眼中足以讓雙方井水不犯河水。但旭子知道這不可能，照目前速度擴張下去，郡兵即使不去攻打瓦崗寨，李密麾下的嘍囉們早晚也會打上門。

　　「我也不想去，但我是朝廷的官員，不能抗旨不遵！」李旭將手臂緊了緊，低聲回答。他知道對方不喜歡聽官軍和土匪兩個詞，這太容易讓她想起自己的過去。但事實如此，他亦無可逃避。

　　雙臂之間嬌柔的軀體一點點變得更硬，李旭幾乎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心在掙扎。慢慢地，石二丫的身體又軟了下來，就像旭子的心，充滿了憂傷和無可奈何。

　　兩股不同的憂傷糾纏交織，慢慢匯流成河，慢慢將二人吞沒。語言不再是交流的必須工具，他們在燈火中彼此擁有，盡力遺忘掉身外的世界。當簾內簾外的風雨聲都停止之後，二丫用手抱住旭子堅實的身軀，鼓足全身勇氣問道：「旭郎，你可以不當官兒麼？」

　　如聞驚雷，李旭全身的肌肉也立刻僵硬。不當朝廷的官兒？他從來沒有想過。不當官兒去做什麼？自己這麼多年為何而打拼？不當官，這兵荒馬亂年月，又如何保護自己的家人？所有問題接踵而來，令他一時間找不到答案。

　　「我，我是怕！」石二丫將頭貼在李旭的胸口，解釋的聲音急切而委屈。「我不是想耽誤你的前程，我怕你哪天……」她不敢接著向下說，咬緊牙，淚水順著對方的胸口向下滾。

　　如果那樣，她又將變得一無所有。雖然，她本來也不曾擁有什麼，只是努力地抓住了一個夢，不想讓它過早地碎掉，如是而已。

　　「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不過你說的辦法，不太容易做到。」李旭的心迅速被淚水泡軟，嘆了口氣，柔聲道。他默默地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自己離開易縣時的目標不過是做一個縣尉，如今，這個目標早已經實現了，自己為什麼還越來越不滿足呢？

　　猛然間，官場上遭遇到的種種挫折一併湧上他的心頭。他發現二丫說的主意也許這是讓他擺脫與朋友拔刀相見的一種方式，但為了實現這種方式，他要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

　　「等天下稍微安寧些，我就辭官，帶著你回易縣老家。嗯，還有一件事情我需要跟你說！」李旭彎下頭，看著懷中的黑髮柔聲道。即將遠行前，他想跟二丫說說信上的另一個內容，據武士彠所言，唐公家的四女兒帶著幾個心腹跟父母不辭而別了。唐公家的對外說法是去京師投奔其姐姐，但武士彠於信中暗示，李萁兒有可能直奔歷城而來，以償多年心中所願。

　　「唐公有個女兒。」李旭搜腸刮肚地想著說辭。李萁兒究竟長什麼樣子，他根本沒見過。武士彠說她跟婉兒很像，但自從到了齊郡後，旭子忙得連婉兒的模樣幾乎都淡忘了，又怎能在心中拼湊出一個從沒出現過的身影？

　　但無論如何，他得安頓好萁兒。唐公對他有恩，他不能讓恩人的女兒流落街頭。然而，如何讓二丫招待好這個即將衝到家門口的小煞星，特別是在與唐公家聯姻已經成為不可能實現的目標的情況下，如何把握待客的分寸，著實令人頭痛。

　　旭子冥思苦想，試圖說服二丫幫忙。但很快他發現自己不用費力氣了，懷中人已經睡著，寧靜如貓，鼻孔中發出了淡淡的鼾聲。

　　※※※

　　李府的僕人們都知道有一名貴客即將到來，大夥卻又都不清楚來的人是誰，只看見嵐姨娘每日風風火火地為客人準備房間、被褥、鏡子、衣箱，滿臉笑容。但也有人偷偷地說，曾經看見嵐姨娘在屋子中一個人流眼淚。

　　「嵐姨啊，她可能是不希望老爺出征吧！」號稱最理解主人心思的來福私下透露。對於從客人一躍成為主人的石嵐，他們這些做僕人的倒沒有太多的惡感。類似的事情在任何一個大宅院裡都時有發生，不足為怪。況且嵐姨平素很會做人，和家裡的老爺一樣，對下人們非常客氣。

　　「倒也是，老爺每次出征，都要帶一身傷回來！周校尉他們也太沒用，如果我給老爺做親兵……」來壽憤憤不平。周醒和李府的其他幾個親兵統領都在這個家的跨院裡住著，他們的一切開銷都由李府來承擔。在管家和僕人們眼裡，周醒等人享受這麼好的待遇，卻總不能讓自家老爺毫髮無傷，未免過於不盡職。

　　「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兒，給老爺牽馬都不夠勁兒，還是算了吧，別出去給咱李家丟人了！」眾僕人聽來壽說得口氣太大，齊聲打趣道。

　　「我，我能舉起六十斤的東西呢。上次老爺在後院練武，還指點過我幾招呢！」來壽不服，跳起來，比比劃劃地反駁。

　　「對，你能舉六十斤的米袋子，不過第二天要在窩裡趴一整天！幹活去，天黑清理不完後花園，小心你們幾個的皮！」管家剛好從旁邊走過，順手拍了來壽後腦勺一巴掌，笑著罵道。

　　眾僕人吐了下舌頭，笑鬧著跑開。這個家的主人對大夥不錯，特別他在家的時候，總是會給許多人意料不到的關心。所以，只要這個家的主人在，院子裡的笑聲便會多許多。但大夥誰都清楚，主人又要出門遠征了。家裡，嵐姨已經將他的兵器擦了又擦，外邊，提著刀、騎著馬和騾子的郡兵們隨處可見。「這次要去打瓦崗軍，打平了瓦崗軍後，整個河南都會安定下來！」酒肆茶樓，許多人都如是議論。除了參戰者的家屬外，很少有人為戰爭的結果擔心。「有張大人在，咱齊郡弟兄打過敗仗麼？」酒客們大聲說道，臉喝得紅通通的，每一根毛孔裡都透著股自豪。

　　在貴客沒到之前，李府先迎到了自家老爺又加官進爵的好消息。大業十一年六月，皇帝陛下有旨，鑒於疇縣伯李旭的卓越戰功，越級加封他為韋城鄉侯，食邑增加到一千戶。他的官職因為其數月前才剛剛晉級，所以暫不升遷。（注：隋制，隋文帝開皇年間，設爵國王、郡王、國公、郡公、縣公、侯、伯、子、男九等。楊廣繼位後廢除，只留公、侯、伯三類，每類再分郡、縣、鄉三等。從二品，極高。）

　　同來的另一份聖旨中，大隋皇帝陛下升遷張須陀為滎陽通守，河南諸郡宣慰大使，加左光祿大夫銜，聖眷隆極一時。（注：光祿大夫，起源於漢，晉後為兼銜。其中分特進、左右、金紫、銀青等數級。左右為從二品，極高。）

　　相比之下，給秦叔寶和羅士信的賞賜就略顯寒酸了些。秦叔寶被賜封建節尉、羅士信賜封雲騎尉，這兩個官爵都是授予武將的榮譽稱號，除了名聲好聽一點外，沒什麼實權。也許是自覺賞難酬功吧，作為對二人的補償，聖旨宣佈對秦、羅二人各賞緞千匹，著地方官員從府庫中頒給。

　　聖旨一下，老太守裴操之立刻苦了臉。在這動盪時代，張須陀、李旭、秦叔寶、羅士信等人於他眼裡無異齊郡的保護神。而皇帝陛下將李旭的封地從疇縣挪到了瓦崗山附近的韋城，將張須陀的通守職位從遠離東都的歷城調到了與東都近在咫尺的滎陽，分明就是在催大夥早日出兵平亂，不要以地方不靖做為藉口拖延時間。

　　「好在陛下還把重木留給了我！」裴操之哀嘆過後，在心中暗自慶幸。陛下的聖旨幾乎涉及到了有功的每一個人，包括跟著齊郡出了幾次兵的北海郡丞吳玉麟都得了一個朝議大夫的兼銜，卻唯獨沒提及與皇家有骨血之親的獨孤林。以獨孤家的勢力，朝臣們斗膽吞沒獨孤林的賞賜絕不可能，如此，唯一的解釋就剩下了朝廷在張須陀調任滎陽通守後，準備將齊郡通守的職位留給獨孤林來擔任。

　　想到這兒，裴操之心神稍安。上前幾步，向前來傳旨的欽差文公公抱拳施禮，客客氣氣地說道：「大人一路勞頓，實在是辛苦了。請入側堂稍坐，待下官命人奉茶！」

　　文公公是皇帝陛下身邊有名的賢宦，平素從不貪圖賄賂，所以大夥也不拿黃白之物來污他的眼。將聖旨仔細收好後，圍攏上前，七嘴八舌地向其表示問候之意。

　　「公公從水路來還是旱路來，走了多長時日？」

　　「公公路上平安否？可曾遇到什麼麻煩？」

　　「蒙諸位大人問，咱家是十天前乘船自洛水而下的，一路上慢慢悠悠地順著黃河、濟水走。想必是賊人眼尖，看出我的船吃水淺，所以自覺不值得出手一次吧。所以呢，這一路上還算安寧！」提起旅途，文一刀四下拱了拱手，微笑著回答，眉宇之間不無得意。

　　在這兵荒馬亂年代，只帶著十幾個隨從便敢從洛陽走到歷城，別說旅途辛苦，光是這份膽氣，已經足夠令眾人佩服了。「公公好膽色！」張須陀抱拳，致敬。「但張某有一事不明，還想請公公不吝賜教！」

　　「張大人是想問咱家關於朝廷因何未給獨孤督尉賞賜的事情吧？」沒等張須陀提起，文公公已經清楚地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臨來之前，聖上還傳了兩道口諭，一道給李侯，一道給獨孤督尉，咱家一直還沒來得及說。既然大人提起了，便請借一間屋子，讓我等進去說話！」

　　自先帝開國以來，皇帝陛下有事找臣子都是以很正規的方式。除了對極其親信的人外，很少有口諭頒發。特別是像歷城這種距離東都相對遙遠的地方，如果不是最近兩年郡兵剿匪有功，聖旨都很少見，更甭提口諭了。

　　誰料口諭輕易不來，一來就是兩道。太守裴操之聽了，趕緊命人將府衙的二堂騰空，奉上茶水，然後將欽差大人和兩個需要接口諭的「寵臣」請將進去。齊郡一干文武則遠遠地在二堂周邊圍了一個圈子，嚴防有其他人靠近偷聽。

　　「兩位將軍坐吧，陛下既然不把要和二位說的話寫在紙面上，就是不想讓你們兩個拘束。算起來，這是我第七次替陛下傳口諭。一次就是兩道，也算是平生少有之幸運了！」見門窗都已經關好，文一刀笑了笑，說道。

　　「末將恭謝聖恩！」李旭和獨孤林兩個同時抱拳，長揖及地。

　　「謝是應該謝的，陛下可對你二人關心得很呢。」文一刀亦站直了身，代表楊廣受了兩個臣子的拜謝，然後帶著幾分羨慕的語氣讚嘆。

　　「末將何德何能，讓陛下惦記，不勝惶恐！」李旭與獨孤林二人再拜，稱謝。

　　「惶恐倒不必了，臨來前，陛下著我問李將軍，聽說你私自納了匪首石子河女兒，可有這回事兒？」文一刀笑著點點頭，然後板起臉來，質問。

　　「末將？」李旭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的私事朝廷上也有人過問。肯定又是某些人在朝堂上拿此事來當把柄，所以陛下才專門派人來問我。」想到這一層，他心中不由得湧起了一股怨氣。略作沉吟後，大聲回答：「確有此事！末將以為，聖人之治，罪不及妻孥，石子河已經兵敗身死，他的女兒，與尋常百姓女兒無異！因此，便不告而納了。」

　　旭子不認為自己做得有什麼錯，大隋律法，妾的地位僅高於奴婢。他已經為石二丫支付了贖罪錢，之後再怎麼安排她，其他人根本無權嚼舌頭根子。

　　「陛下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文一刀被李旭氣鼓鼓的模樣逗得莞爾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李侯不必那麼著急，陛下只是順口一問，並沒覺得你做得有什麼錯。陛下跟朝中幾個大臣們說你年紀輕，又沒婚配，見石家女兒生得漂亮了就娶回家去，若是換了他年輕時，也會做此風流事，所以，你的行為算不得什麼過錯。」

　　「謝陛下包涵！」聞此言，李旭心氣稍平，笑了笑，向西拱手。市井間關於楊廣的風流傳聞很多，但據李旭所知，陛下與皇后之間伉儷之情甚篤，宮中妃子總計不超過二十人，所謂年輕時也會犯此風流過，已經是明著堵進讒者的嘴了。這份恩情，不由得他不感激。

　　「不過陛下吩咐，你若將來娶妻，一定得奏明朝廷才行。也不是針對你一個，從先皇開始，本朝地位顯赫之家通婚，皆須向朝廷稟明。你已經是侯爺了，就不能再像原來那般馬虎！」文一刀笑了笑，補充。

　　「臣遵旨！」李旭趕緊向西抱拳，領命。經過武士彠的提醒，他已經知道自己婚事由不得自家作主了，所以文一刀的話也不令人感到驚詫。至於娶誰家的女兒，旭子現在還沒想過，也不想為聖上的口諭而頭痛。

　　「你先別忙著作揖，這幾句是皇上跟你說得家常話，不是口諭。真正的口諭我還沒說呢，你準備接旨吧！」文一刀又笑，繼續說道。

　　「臣李旭恭聽聖訓！」李旭心中暗叫一聲苦，後退半步，恭恭敬敬地彎下了半個身子。

　　待李旭擺好姿勢，文一刀清清嗓子，換了個聲音說道：「聖上口諭，特賜李旭平身，坐著聽朕說話。」

　　這可是少見的恩典了，李旭趕緊謝恩，找了個凳子靠上去，終究不敢坐實了，欠著半個屁股聽皇帝陛下對自己有什麼最新指示。

　　「你不用緊張，陛下平素跟自己身邊人都是很隨便的！」文一刀見李旭手足無措，先出言安慰了他一下，然後繼續說道：「聖上口諭，朕曾答應帶你前往遼東，昔日之諾，今猶在耳。但因有小人蒙蔽聖聽，以至朕去年言而無信……」

　　「肯定是來老將軍將我的話帶給皇上了！」聽到這，李旭心中暗自感慨。經歷了這幾年的觀察和感悟，楊廣在他心中絕不再是什麼聖明天子形象。但楊廣對臣子這份情誼，卻著實令旭子不忍背棄。

　　正感慨間，聽文一刀繼續轉述道：「朕已經將阻你建功立業的小人發配到嶺南，令其終生不得再回中原半步。一口惡氣已經替你出了，所以你心中也別再有什麼怨言！」

　　「臣不敢！」李旭從凳子上跳下來，大聲回答。

　　「其實你去不得遼東，也沒什麼可遺憾的。朕又被高元那賊騙了，無功而返。這幾年，朝內朝外，總有賊故意騙朕，朕心甚痛。唯有你，實實在在地替朕殺賊，所以，朕亦不辜負你的功勞！」

　　這幾句說明了朝廷為什麼對他越級賜爵的原因。想必皇帝陛下看出自己身邊的勳臣宿將弄權者多，能幹實事者少，所以心中頗有悔意。「如果此刻陛下幡然悔悟，大隋說不定還有救！」李旭站直身體，心中突然充滿了渴望。

　　「朕聞你家鄉被賊人威脅，已經命令地方官員在易縣城內替你重新準備了府邸。你的家人也都搬了進去，你儘管奮勇殺賊，不必為家人安危擔心！待平了瓦崗軍，朕一定招你回京，咱們君臣再下遼東，一定將先前遭受的恥辱一舉洗雪！」

　　「臣，臣謝陛下聖恩！」李旭深深地躬下身去，除了感謝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於私，大隋皇帝陛下對他可謂恩寵至極，連家人的安危都替他考慮到了。但對國家而言，皇帝陛下顯然沒有任何了悟，居然還在夢想著去遼東找回面子，根本不顧民間已經烈焰洶湧。

　　「文公公，陛下不知道各地山賊流寇已經鬧得很兇了麼？」聽完皇帝陛下對李旭的口諭，獨孤林也覺得有些失望，湊上前，低聲追問。

　　「這就是陛下為什麼給你口諭的原因！」文一刀嘆了口氣，慨然回答。「咱家是個內臣，照理不能干涉外廷的事。但這一路行來，所見所聞，真可謂觸目驚心。以前聽令兄說地方上亂，甭說皇上，咱家也是不信的。因為以虞大人、宇文大人和裴大人為首的滿朝文武都說賊人越來越少，只有令兄和蘇納言說賊勢越來越大。唉，這人啊，誰還不願意聽好話。可誰又料到，好話未必包藏著好心呢！」

　　老太監絮絮叨叨，言談裡充滿遺憾和懊悔。他這副表情著實令人看了心焦，獨孤林自知家裡恐怕沒出什麼好事，急得打斷他的話，大聲追問道：「公公，你能不能說清楚些，家兄，家兄怎麼了，難道家兄出事了麼？」

　　「令兄去年自遼東班師途中受了些寒，今年春天，又和秘書省那些嘔了些氣，所以就病倒了。陛下派我來傳口諭，讓你趕緊回東都，一則與獨孤大人見見面，讓他高興高興。二來，他想把護衛宮廷的任務交給自己人，而你是最合適選擇！」

　　「末將遵旨！」獨孤林後退半步，施禮作答。國事家事接踵而來，讓他的頭腦一時有些發懵。答應了奉諭西返後，立刻不顧禮節地追問道：「公公能不能細說一下，家兄為什麼和秘書省的人嘔氣，誰又故意氣他了？」

　　「也不是有人故意氣他，咱大隋朝的老樣子就是這般，終日吵吵嚷嚷！」文一刀搖搖頭，解釋，「陛下開春時新增加了一百二十名秘書省的文職，與他共同研討如何實現千秋盛世。其實陛下心裡也明白，這些讀書的儒生都是有奶便叫娘的傢伙，未必懂什麼治國平亂的大道理。只是想給他們些好處，讓他們不要四處煽動人造反罷了。」

　　當今陛下素來有敬賢之名，在他還做揚州總管的時候，就養了一群熟讀聖人經典的儒生。最近天下紛亂，為了避免儒生們為亂黨所用，朝廷特地又增加了秘書省的名額，將一群比較有名的文人高俸供養起來。而這些人拿了朝廷的俸祿，自然知恩圖報，所以每每上本，不是謳歌盛世，就是奏明哪裡又現祥瑞。紛紛擾擾，把許多勸諫陛下愛惜民力、勵精圖治的忠直之言都給淹沒了。

　　今年剛開春，楊廣在廷議上例行問百官民間疾苦，虞世基等人帶頭回答天下太平。納言蘇威和獨孤學二人低頭不語，楊廣把二人叫到身邊問話，蘇威回答，「以前只有王薄一個人造反，現在各郡都有反賊，我不知道這樣的天下是否還能算太平！」

　　獨孤學的回答則更為簡單，他認為，前幾年朝廷不用加稅，歲歲都有盈餘。而現在賦稅一加再加，依然收不上多少錢來。這不正是說明天下已經不安定，很多該納稅的人都跑去當賊了麼？

　　二人的話音剛落，立刻有幾個秘書省的官員跳出來，彈劾他們出言不遜，剛一開春即說喪氣話，詛咒大隋國運。獨孤學當場反駁，吵了幾句後，一口氣沒喘勻，當場噴血於朝堂之上。

　　「這些天殺的狗奴才，他們也好意思自稱讀過聖賢書！」聽完一刀公公的話，獨孤林氣得一拳砸在牆壁上，震得糊了薄紗的窗子嗡嗡作響。

　　「他們從聖賢書中，只學會了閉上眼睛說瞎話！為了博出頭，這些人還有什麼事情不肯做！」文一刀聳聳肩膀，鄙夷道。他雖然是個太監，但比起秘書省的某些人來，卻更像個男人。

　　李旭亦是氣憤至極，但他倒不覺得秘書省那些傢伙的行為有什麼奇怪。前些日子跳出來勸齊郡弟兄們順應天命，投靠李密的，不也是這夥人的同類麼？有些人一輩子的人生目標便是做官，至於做好官壞官，出賣不出賣良心，根本不在其考慮範圍之內。

　　「你準備回東都吧。至少你回去，還能讓陛下知道外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到這兒，李旭拍了拍獨孤林的肩膀，低聲勸告。

　　「我肯定要奉旨！」獨孤林點點頭，回應。當年他放著大好前程不顧，從朝廷跑到地方來做芝麻大的小官，就是不想攙和朝堂上的爭端。但現在，哥哥已經倒下了，無論為了獨孤家，還是為了大隋，他都不得不承擔起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有些責任，是與生俱來的，無論你逃多遠，最終有一天必然要將其扛在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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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獨孤林和文公公上了船，逆流向西。張須陀帶領一干弟兄，一直送到了濟水邊。揮手的剎那，大夥的心情都很沉重，這一別，沒有人知道多少年後大夥才能再見面。也無人能預料，眼前這暮氣沉沉的大隋，是否還能支持到大夥再度相見的時候。

　　「回去別忘了讓陛下給我們撥糧餉器械！」羅士信於岸邊跳著腳，嚷嚷。多年的朋友即將遠去，他心裡非常不是滋味，但臉上的笑容卻比任何人都燦爛。

　　「忘不了。你們保重，瓦崗軍不是那麼好對付！」獨孤林微笑著，向岸邊揮手。

　　「哈，你還是自己小心吧，我們這裡是明刀易躲，你那裡暗箭難防！」羅士信不屑地笑了一聲，朝著離岸遠去的小船大喊。

　　「士信，別亂說話！」老成穩重的秦叔寶低喝。隨後，他自己也揮起手來，向並肩戰鬥多年的故交作別，「重木，等家事安頓好了別忘記回來看看！」

　　「我隨時記得，你們若平定了瓦崗，也到東都來找我！咱們不醉不歸！」獨孤林大笑，拱手，看著岸邊的人影漸漸模糊……

　　「不醉不歸！」岸邊的人笑著揮手。河心風大，小船的帆漸漸鼓滿，漸漸融入天邊的雲煙。

　　那些雲煙捲捲舒舒，湊成無數亭臺樓閣，像極了繁華的都市，昔日的大隋。只是風一來，便裊裊地散了，如夢，如幻。

　　──第四卷《揚州慢》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