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史太閣記　司馬遼太郎
第一回　施巧計掙脫空門　學猢猻駿府為奴
第二回　頭陀寺猴子迎親　尾張國猢猻換主
第三回　興師問罪美濃國　鐵騎踏平桶狹間
第四回　布疑兵猢猻救主　展英才墨俁築城
第五回　微服私訪半兵衛　智取湯池義還城
第六回　葫蘆舉起金城落　美人穩住三萬兵
第七回　信長假道襲京師　木下殿後建奇功
第八回　五萬大軍鏖戰急　更姓羽柴受大封
第九回　猢猻漁色覓高枝　江北領主入新城
第十回　二雄反目鬩北陸　羽柴獲罪坐盲城
第十一回　城樓納涼得奇士　猢猻無嗣乞養子
第十二回　近江侯苦戰播州　官兵衛死裡逃生
第十三回　禪高隻身亡姬路　經家自戕鳥取城
第十四回　安土城秀吉作客　築長堤水淹高松
第十五回　救高松毛利議和　接飛報秀吉撤兵
第十六回　羽柴起兵討叛逆　光秀兵敗走近江
第十七回　鴻門宴權臣鬥法　清洲城幼主登基
第十八回　借亡魂威懾天下　逢雪虐勝家用計
第十九回　兵不血刃得長濱　岐阜城下奪幼主
第二十回　坐大垣三路拒敵　逞虎威盛政奇襲
第二十一回　二雄激戰賤之岳　勝家北國滅滿門
第二十二回　定計謀秀吉大度　拒誘惑盛政捐軀
第二十三回　信雄東海聯家康　德川羽黑首戰捷
第二十四回　書檄文家康用計　欲奇襲池田折兵
第二十五回　封關白賜姓豐臣　收家康成就霸業

《新史太閣記》司馬遼太郎

《二○一六年四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司馬遼太郎是日本當代著名作家，擅長寫歷史小說，也寫散文、遊記以及有關歷史和文學的評論。司馬是一位多產作家，從一九五六年發表處女作到一九八二年的二十六年間，已經寫了幾十部長篇小說和不少短篇小說、遊記、評論等。一九七一年，日本文藝春秋社在紀念該社成立五十週年時，開始出版他的全集，至今已達三十二卷。

　　司馬遼太郎一九二三年生於大阪市，原名福田定一，父親福田定是係經營藥房的藥劑師。

　　司馬從小就對歷史有興趣，小學時代他常去奈良縣的外婆家玩，那一帶有許多古代留下的墳墓，以及日本最古的官道──竹內街道。司馬在那裡拾到了大量的彌生時代的土器和石鏃的碎片。從一九三八年起，在中學讀書的司馬，每天放學之後都上大町市內御藏跡町的市立圖書館博覽群書，總要讀到晚上八九點鐘才離開。一九四○年司馬中學畢業，在投考舊制大阪高等學校落選之後，利用這一年的空暇時間步行遊歷了有名的金剛山、葛城山和六甲山等，增長了許多見識。

　　一九四一年四月，司馬入大阪外國語學校蒙古語科學習。在大阪外校學習期間，司馬閱讀了大量小說，特別是俄國文學，並酷愛《史記》。他後來在一篇文章中說：「青年時代讀《史記》，每次都很激動。」

　　戰後，司馬曾當過幾年記者。一九四六年他進入京都、大阪、神戶地區的一家新興報社──新日本新聞社京都分社工作，一九四八年五月轉入產經新聞社京都分社。他在這兩家報社擔任記者期間主要負責大學和宗教方面的採訪任務。他曾先後任產經新聞社文化部副部長、文化部部長之職，一九六一年升任該報社出版局副局長。為了專心從事文學創作，他於同年三月辭去了報社的職務。

　　一九五六年四月，司馬發表了第一篇小說《波斯的魔術師》，用的是司馬遼太郎這一筆名，意思是他遠不如《史記》的作者司馬遷。一九五七年五月他與日本作家海音寺潮五郎等人創辦了同人雜誌《近代說話》刊行會，他在創刊號上發表了小說《戈壁的匈奴》。自那以後，司馬寫了許多歷史小說，大多是些卷帙浩繁的鴻篇巨著，也寫過不少有關日本歷史和文學的評論以及散文等。

　　進入七十年代，司馬的創作題材從日本歷史擴大到中國歷史，寫下了《漢風楚雨》、《空海的風采》、《項羽與劉邦》等長篇小說以及散文集《從長安到北京》。

　　司馬自開始文學生涯以來，曾多次獲得各種文學獎。

　　司馬遼太郎的歷史小說，大抵取材於日本的戰國時代、幕府末年以及明治維新初年這三個時期。在取材於戰國時代的人物和故事的小說中，比較著名的有長篇小說《竊國故事》、《新史太閤記》、《關原》、《城塞》和《豐臣家的人們》等；取材於幕府末年的有《龍馬行進》、《燃燒吧，劍！》、《新選組血風錄》、《幕末》、《生活在世上的日子》、《花神》、《最後的將軍》和《山嶺》等；取材於明治初期的有《阪上之雲》、《歲月》和《殉難》等。

　　《太閤記》（日語：たいこうき）為描寫太閤豐臣秀吉生涯的人物傳記。最早的一本作者為日本儒學家小瀨甫庵，所以書名也稱為《甫庵太閤記》（日語：ほあん たいこうき），全書共有二十卷。該書在江戶時代數度被取締禁止，列為禁書。

　　後來以「太閣」、「太閣記」為書名的有許多，名家迭出，如吉川英治的《新書太閤記》、山岡莊八的《異本太閤記》。本書《新史太閤記》為司馬遼太郎在一九六八年所著。

第一回　施巧計掙脫空門　學猢猻駿府為奴

　　夕陽吻著大地，遠山被埋在霧靄之中，濃尾平原越發顯得空闊，不免使人平添幾分惆悵。尾張國多河流，樹木茂密。當地特有的淡紅色游絲開始慢慢地罩住村莊，路上的商人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一行人自西而來，領頭的商人抬手指指暮靄中的雜木林道：

　　「前方便是萱津村，今晚在那兒住宿！」

　　「好勒！」

　　手下商人齊聲應道。

　　這是一支商隊，兩匹馱馬，一行十人。作為串鄉的小販，聲勢之大，實屬少見。論行裝，清一色的宗教打扮，斗笠或頭巾下的腦殼光禿禿的，沒有一根頭髮，肩背籐筐，上下著素。各國卻把他們叫作「高野聖商」。

　　過去，高野聖商本是靠人佈施的行腳僧，雲遊四方，廣播高野聖山弘法大師的功德。可是，當今天下大亂，形勢不可同日而語，除經文外，他們還背些貨物商品，沿途叫賣，不少人已經徹底淪為商販。

　　所謂「聖商」，絕不是中國所說的聖人，其語義近似於乞丐、流浪漢、偷人老婆的流氓。尾張一帶，農民們管他們叫「夜盜怪」。

　　叫花子聖商竟有兩匹馱馬，而且馱的都是豪門富戶才買得起綾羅綢緞。商人後面跟著一名少年，他也十分羨慕：

　　「從來沒見過這麼富的乞丐！」

　　中世紀即將在混亂中結束。應仁之亂後，八十年戰禍反而使民力日趨殷實，好像戰禍促進了經濟的發展。

　　大名割據天下，各霸一方。分別在自己的領地裡謀求富國強兵，獎勵各種生產。所產物品，依靠商人運銷各國。商業隨之發達起來。

　　在只有武士和農民的社會裡，商人走南闖北，異常活躍。社會開始為金錢所主宰。

　　這少年出生在尾張國愛知郡中村的一個農民家庭裡。他感到與其荷鋤拖犁，啃泥土當農民受苦，還不如像商人那樣來往於諸國之間，賺錢發財更富有英雄色彩。

　　真是個奇怪的娃子！

　　商人們心中很疑惑。這個小娃子從早晨就寸步不離，一直由津宿跟到這兒。特別是那身打扮，簡直讓人毛骨悚然。最初，商人們甚至懷疑這孩子到底是不是人。

　　一頭發紅的蓬髮，用稻草夾在腦後，身上裹一件破麻布棉襖，腰間繫著一根繩子。

　　「你家在哪兒？」

　　商人再三詢問，少年就是不答。可是他待人非常熱情，甚至過於慇勤。嘴朝兩邊一咧，滿臉都是笑，弄得滿臉都是皺紋。

　　他活脫脫是個猢猻！商人們都這麼認為。把人叫作「猢猻」，未免有些過分。於是，商人們改口叫他「日吉」。猿猴是睿山保護神日吉明神的道童。在宗教界，日吉是猢猻的美稱。

　　「娃子，跟著我們幹什麼？」

　　「好玩呀！」

　　少年答道。

　　日吉似乎很喜歡經商，對一切都感到新奇。每到一村，他便幫助賣貨，辦事機靈，動作敏捷，倒也很起作用。

　　這少年有個特殊的本領，帳算得非常快。商人們在地上擺下石子，絞盡腦汁，還算不出來的帳，日吉從身後探頭瞅瞅，立刻能說出該找多少多少錢，速度之快，可謂神奇！

　　因此，商人們十分驚詫，心想，莫非他是神童轉世？

　　「前方便是萱津村！」

　　少年顯得很疲勞，但是當頭領百阿彌抬手一指前方的村莊時，他忽然一溜煙兒衝下河堤，跳進水裡，用足竿試探著深淺為大家引路。

　　「好機靈的孩子！」

　　百阿彌在河堤上囁嚅道，身邊有人接過話頭：

　　「傳說尾張人機警乘覺。看這孩子，果然和畫上的尾張人一樣！」索性雇下他！百阿彌趟過河，爬上對岸時，心中打定主意。

　　「日吉，願意跟我們做生意嗎？」

　　少年似乎在等這句話。他面頰緋紅，喜不自勝地問：

　　「真的麼，真的帶我去嗎？」

　　「告訴我，你住在哪兒？」

　　少年指指萱津村。

　　「噢，為什麼不早說！若是前面的村子，我們今晚就住在那兒，這下可找到好宿處。日吉，能不能住在你們家？」

　　「不行！」

　　少年斷然回絕。一句話刺傷了商人們的自尊心。

　　「為什麼？」

　　「我住在寺院裡。」

　　眾人重新打量著前面的小猴子。聽他講，他老家在中村，父親死後母親又招了個上門的繼父，不久他便被送進了萱津村的光明寺。難怪少年為難，寺廟是不留佛門聖商之類的俗和尚住宿的。更何況光明寺是時宗寺院，與尊奉真言宗，信仰大日曼茶羅的佛門聖商是死對頭。

　　「這麼說，你是侍童嘍？」

　　商人們大笑。世上竟有這麼醜陋的侍童！在人們的印象中廟裡的侍童多半是可愛的少年，衣著華麗，穿戴講究，額前的黑髮自然下垂，像女孩兒的劉海兒遮住額際，待長大成人，便削髮剃度，正式出家。

　　雖說只有貴族，武士家出身的侍童才有如此打扮，但是少年的衣著也未免太寒酸了。看樣子，日吉是出身寒門。

　　侍童從師期間，衣服用具全部由家裡供應，有的侍童連吃飯也由父母包下來。家境不好的，自然無法做到這一點。

　　「光明寺有幾名侍童？」

　　「還有兩個師兄。」

　　「都是這身打扮嗎？」

　　「不。」

　　少年的面部露出一副悲傷的表情。商人們意識到，其他二人可能出生在富裕農產或者武士家庭，穿得體面整齊。

　　百阿彌想，日吉在寺裡的處境一定很慘。

　　「跟我們走吧！商人的社會不像寺院，沒有等級，大家一律平等。」

　　「所以，都是乞丐！」少年說。

　　「尖酸的猴頭！」

　　活潑的少年戳到了聖商的疼處。

　　「你看錯人啦，我們不是過去的聖商，是住在京城裡的大亨。你瞧，我們馱著錦帛綢緞，沿途去財主家賣貨。我們是富翁，每人在京城裡都娶三個老婆！」

　　「老婆？」

　　小猴子畢竟年幼，不懂得老婆的價值，但從奢華的行李貨物，便可察覺出商人的富足。

　　「小小年紀，跑出來一天，長老不責怪你嗎？」

　　「我豁出去了！」

　　今天早晨受住持僧差遣他去津島當鋪送信，在回來的路上遇到百阿彌等人。

　　「你會挨打的！」

　　「我可以逃走。」

　　少年彷彿橫下一條心，準備跟百阿彌作商人。一行人走進萱津村，一邊走，一邊高聲喊：

　　「借宿，借宿嘍！」

　　在純樸的鄉村，誰肯留聖商住宿！而且萱津地處要道，村中百姓久經世故，只要有人喊一聲「夜盜怪來啦！」街上的行人立刻逃回家去，戶戶上門閂。這伙兒人白吃白住且不說，萬一糟蹋了自己的老婆和女兒，誰受得了？

　　任憑百阿彌等人怎麼吆喝，萱津村沒有一家願意留他們住宿。

　　少年走在商人前面，也一迭聲地喊：

　　「借宿，借宿嘍！」

　　但是，村中無人答腔。

　　「尾張人老於世故，如此滑頭！」

　　百阿彌站在街心，絕望地嘆息道。太陽已經落山，微弱的光線映在百阿彌岩石般的臉上。

　　「請在此稍候！」

　　少年似乎是努力一番。本來他性格好動，在尾張人不通情理的義憤的驅使下，小猴子在熟識的人家中間忙活起來。

　　光明寺的侍童，自然熟悉施主家的情況，摸得清每戶人家的底細。老人慈悲，少年便說服老人；媳婦向善，少年便連唬帶騙地說服媳婦。

　　月亮升起時，少年說服了五家施主。

　　「多虧小禪師幫忙！」

　　百阿彌忘記對方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拉過少年的手，以大人之禮向他道謝。

　　商人謝我哩！少年非常高興，急忙老成地還禮。

　　「有什麼不方便，可到光明寺找我！」

　　說完，他把背一挺，仰面大笑。少年尚不諳世故，被人一捧，竟得意忘形起來。可是他哪裡知道，因此便種下了禍根。

　　回到光明寺，兩名師兄怒目圓睜，早已堵在山門。小猴子剛剛爬上石階，就被劈腦捉住，重重地挨了一拳。

　　「狗崽子跑到哪兒去啦！」

　　吼叫的是大師兄仁王。仁王也出生在愛知縣中村，兩人雖是同鄉，但他對少年卻沒有絲毫的憐憫。仁王有的是力氣，臂力不亞於大人，一身橫勁兒專門用來折磨小師弟。

　　這一天，仁王把小猴子直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

　　少年開始討厭光明寺了。他想，百阿彌說，商人沒有階級之分，只要加入商人的行列，在寺院裡發揮不出來的能力就可以發揮出來了，而且發揮得越充分，越能得到商人們的正確評價。在他們中間，還可以受到大人的禮遇。

　　在這個討厭的寺院裡努力和才能得不到報償。譬如學業──不過，少年不怎麼愛好學習──即使一心向學，也很難當上一方住持。當住持的多半是富家子弟，像自己這樣的出家人，是沒有出頭之日的。

　　逃走吧！他不止一次地這樣想過。這一天他真的下定了決心。實際上，他也不得不作出決斷，因為當天晚上，有施主找到寺裡來了。

　　「讓商人住在寒舍，說是光明寺長老的意思。這可是真的？」

　　寺裡僧人大驚。

　　「竟有這等事？」

　　執事僧當即派人去查，確實商人已經大模大樣地住進了五戶施主家，都是小猴子搞的鬼把戲。

　　執事立刻把少年找來，責問道：

　　「是你幹的嗎？」

　　小猴子坐在廊簷下，毫不打顫，承認說：

　　「是弟子幹的！」

　　奇怪呀，刁鑽的猴頭，今天怎麼這麼膽壯？執事心中疑惑，不禁問道：

　　「為什麼假冒寺中之命？」

　　「俺是為應急才這麼幹的。」

　　「應什麼急？」

　　「為給商人找宿處。」

　　執事把小猴子捆起來，扔進了庫房。

　　小猴子沒把事情看得太嚴重，因為他有了希望。這種生活今天晚上就到頭了，明天就可以擠在商人中間賣貨，可以自由了。作商人何等快活！

　　想到這裡，美好的未來立刻出現在面前。商人宛如魔術師，憑著一張嘴想想算算，就可以把東西換成錢，無拘無束，不像農民，沒有土地就沒法生活。

　　小猴子家中赤貧如洗，使他從小嘗夠了貧窮的滋味。

　　距離萱津五、六里地光景，老家中村坐落在一片低窪地裡，五六十間破舊的草房擠在一起。家鄉出產黑殼蜆子，肉質肥嫩，遠近聞名。蜆子挺肥，中村的人卻又瘦又矮。

　　在這盛產蜆子的村子裡，有個叫木下彌右衛門的人，他就是小猴子的父親。年輕時，彌右衛門離開家鄉，在清洲織田家中當兵。後來在戰場上掛了彩，落下殘疾，回到村裡種地，這才娶妻成了家。妻子娶自尾張御器所村。御器所村是織田家的家臣佐久間氏的領地。

　　彌右衛門婚後生一男一女。小猴子八歲時，彌右衛門病死，母親孀居。

　　鄰居住根竹阿彌，年輕時也出門謀生，在織田府前開茶坊，其後患病，田歸故里，和彌右衛門作了鄰居。也是天意作合，竹阿彌隨後搬到寡婦家，作了上門女婿。這人之所以願意入贅，是因為看上了彌右衛門身後留下的那點土地。

　　隔壁的光頭成了我爹了？少年幼小的心靈受到很大刺激。小猴子不親近竹阿彌。

　　「猴崽子！」

　　竹阿彌也不欣賞小猴子。這人和廝殺於疆場的彌右衛門不同，曾經是迎來送往，專門靠揣度別人心事謀食的茶館老闆，不是那種爽快人。

　　不久，竹阿彌又添一男一女。大的男孩兒取名小竹，意為住根竹阿彌之子，作為母親的處境十分艱難，竹阿彌當然不喜歡妻子前夫的遺子。小猴子成了多餘的人。

　　作為竹阿彌來說，把浸透著自己汗水的土地留給親生兒子是理所當然的。小猴子的母親只好把小猴子送進了寺院。他的伙食由家裡供給，然而繼承權卻被取消了。

　　從此，少年被投進空門，而今蜷縮在庫房裡，只有依靠幻想才能從現實的苦澀中解脫出來。

　　翌日，清晨，小猴子被鬆綁後，拔腿跑出山門，一直朝村裡跑去，為的是投奔商人。

　　去經商！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選擇！小猴子跑進一戶施主家，焦急地問：「商人呢？」。

　　瞧那架勢，彷彿是來尋找別人偷偷埋在地下的元寶，可是命運讓他撲了個空。

　　「走了？」

　　小猴子一下子洩了氣。但他沒有絕望，決定回到家裡，再慢慢想辦法做生意。

　　小猴子踏上村外的小路，有一件事他犯了難，如果繼父竹阿彌知道自己是被趕出光明寺的，一定會氣破肚皮的。

　　──小崽子，你為什麼逃回來？

　　一頓劈柴棍棒，還不把自己的腦殼敲碎！繼父的毒打最是可怕，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對，有主意了！小猴子心生一計。他爬上寺院的石階，若無其事地朝山門撒尿。事情雖小，但這是計劃中的一部分，是向寺廟宣戰的第一支哨箭。

　　眾僧人，侍童和僕人怒不可遏地撲向猴子。小猴子閃身逃進廟裡，闖進大殿，躲在如來佛身後，可著嗓門兒喊：

　　「還沒尿完呢！我把剩下的那半兒尿在這裡，佛主也饒不了你們！」

　　眾人駭然。無奈，執事僧只好出來勸解，暫且饒過了小猴子。

　　第二天，不知道猴子從哪兒弄來一把生銹的菜刀，蹲在廚房一側的樹籬笆下面霍霍地磨起來。一個廟裡的僧僕由此路過，驚奇地問：

　　「你磨刀作什麼？」

　　「趁禿驢睡下，割他的腦袋！」

　　小猴子若無其事地說。他的話挺嚇人，可他眼裡卻閃著笑意。僧僕對他產生了好感，恨不起來。

　　「究竟割誰的腦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小猴子只顧磨刀。

　　「到時候就晚嘍，先給我透個信好嗎？」

　　僧僕討好地說。小猴子背後是一道扇骨木籬笆。早春時節，其他樹都頂著一頭新綠，惟獨扇骨木吐出的嫩葉赤紅似血，嚇人可怖。

　　「那怎麼行，講出來他不就逃了嗎？」

　　「該不是我吧？」

　　「問你自己，平時欺負過我沒有？如果沒有，就放心睡你的覺去！」

　　這樣一來，滿寺騷然。執事稟過住持，決定把小猴子趕出山門。

　　執事法號定漢，來自京中東山的歡喜天寺，講一口柔和的京都話。此刻，定漢的語氣越發和藹，對小猴子講明了寺裡的決定。

　　「寺裡就是這個意思。」

　　定漢講罷，小猴子陷入了沉思。

　　如果被趕回去，回家必然遭到竹阿彌的毒打。

　　這是小猴子最怕的。得讓寺裡鄭重其事地把自己送回家。光明寺迫不及待地想讓自己離開，不愁執事不答應。

　　「長老，我不能就這麼回去！」

　　小猴子威嚇說。定漢慌了神，急忙問：

　　「為什麼？」

　　「嗨，家裡有個竹阿彌！」

　　「阿彌陀佛！」

　　定漢噗嗤笑了。他也熟悉小猴子家裡的情況。

　　「竹阿彌就那麼可怕嗎？」

　　「單純的竹阿彌不可怕，只是頂著繼父的名分，就難過了。」

　　「你要怎麼樣？」

　　「請定漢長老親自去中村，跪在竹阿彌面前，說蒙府上把令郎交與本寺，貧僧深感榮幸──」

　　「什麼？！」定漢忍不住大叫。小猴子卻是另一副面孔，把頭一歪，笑嘻嘻的，看不出一點兒惡意。定漢妥協了。

　　「你講，把想說的都講出來！」

　　「定漢長老，請你這樣講：貧僧不才，今見令郎──」

　　「等等，等等！竹阿彌乃一村夫，怎麼能讓我這麼跟他講話？」

　　「即便是村夫，可他是我爹呀！您就權當竹阿彌比鄉紳還尊貴吧。」

　　「也罷，講下去！」

　　「今見令郎才智過人，談吐不俗，日後必當大富大貴。如此人才，塞在敝寺一隅，實在可惜。因此，寺裡決定送令郎還俗，奉還高堂，以期貴子成龍。」

　　「荒唐，滿嘴胡言！」

　　定漢氣得臉色鐵青，不禁咆哮起來。想不到他小小年紀，竟有如此算計。

　　「虧你說得出口！這和參拜三皇五帝，佛主聖僧有什麼兩樣？雖說我定漢是鄉間寒寺的僧人，但畢竟是佛門弟子，一山執事，怎麼能向下賤的竹阿彌低三下四！」

　　※※此處缺文※※

　　中村是一水鄉，溪流縱橫交錯。遠遠望去，村子好像漂浮在水面上。

　　小聖進了村，向人打聽：「竹阿彌家住在哪兒？」

　　人家告訴他在村頭上。一般新蓋的房子和從本家分出的新家都在村頭。小聖找到竹阿彌家一看，一間破草房傾斜著，眼看就要倒塌了。

　　「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小聖愣住了，在門外佇立了許久。幾個孩子的吵鬧聲夾雜著嬰兒的哭啼，從屋裡傳出來。家裡似乎孩子很多。

　　「請問──」

　　小聖隔著籬笆，連擊數掌。從裡面走出一位溫和的中年婦女，可能是小猴子的母親。

　　「光明寺的侍童在家嗎？」

　　「先生找他──」

　　婦人一臉惶惑，以為孩子又闖下什麼禍事。小聖急忙解釋，說是有事相求，婦人這才放下心來，說：「他大概在附近河裡捉魚。」

　　小聖恭敬地謝過婦人。他在村裡村外一陣好找，終於在村頭上找到了小猴子。那小子正躲在淺灘的水草中撈魚。

　　「日吉！」

　　聽到喊聲，小猴子從水草裡抬起頭來，身邊張著一片竹簾，似乎在捉小鯽魚

　　「──」

　　小猴子沒有答話。但是，他看到小聖時，臉上明顯地露出了喜悅的表情。

　　「捉鯽魚嗎？」

　　「不！」

　　小猴子一本正經地否定說。

　　「捉水獺！」

　　「吹牛！」

　　對於小猴子來說，彷彿覺得捉鯽魚太可憐了。他想把鯽魚換成能點化成人的水獺！或許，小猴子要用水獺來表示自己對現實無法忍受的心情和對未來的憧憬。

　　「日吉，我是從三河的阿野折回來的，百阿彌大人讓我來請你！」

　　小聖坐在河堤上說。自從小猴子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麼有魅力的話語，彷彿河堤上飄蕩著美妙動聽的音樂。

　　小猴子像一隻水獺躍出水面，呲溜溜爬上河堤。

　　「我去！」

　　他把臉湊過去，小聲說。這是少年戲劇性生涯的開始。

　　「我們在遠州濱松等你。濱松有座真言宗小寺─惠真寺，寺裡有個名叫與藏的僕人。一問他就能打聽到我們在遠州的去處。」

　　「知道了。」小猴子爽快地回答。

　　「我還要準備準備，三天後離開中村。」

　　「那好！」

　　小聖從懷裡掏出錢袋，放在猴子膝蓋上。

　　「這是盤纏。」

　　「不要！」猴子把錢袋還給小聖。

　　「如果收下它，就等於被百阿彌雇下了。」

　　「實際上，就是僱用！」

　　「不，你弄錯了。我要去幫百阿彌。用武士的話說，我是客將。」

　　「客將？」

　　猴子口氣這麼大，小聖頗感意外。不過，不管他怎麼說，反正都是百阿彌手下的一名夥計。

　　「好吧。錢，我暫時帶回去。請三日後務必啟程，奔遠州濱松的惠真寺，找寺裡的僕人與藏街頭。」

　　「我記下了。」

　　小猴子扔下竹簾，頭也不回地跑了，逕自消失在河堤上。

　　小聖想，這傢伙真是莫名其妙！剛才還是那樣的親近，彷彿要撲進你的懷裡，把兩顆心貼在一起，可是轉眼間又如此冷漠，把客人一丟，只顧自己離去。

　　卻說小猴子心急火燎地往回走，心裡感到格外充實，興奮得心臟怦怦直跳，不用手按住它，幾乎要從心房裡竄出來。

　　社會需要自己！

　　他第一次認識到這點，感到從未有過的激動。他重新燃起了希望，又可以做商人了。但是，高野聖商不倫不類，經商的路子不正，不合少年活潑開朗的路子。

　　高野聖商做不得！小猴子早已拿定主意。從他們那兒摸清進貨的門路，學到賣貨，贏利的方法之後，立刻抽身，另立門戶，作一名真正的商人。

　　回到家裡，小猴子並沒有向母親提起剛才的事情，只說了一聲「我去釣魚」，便轉身摸起釣具，推上小車走出家門。中村距離大海不遠，約有十五、六里路程。小猴子來到莊內川河口，一個通宵，釣到二百餘尾蝦虎魚。清晨，他朝魚筐裡潑些海水，蓋上浸濕的稻草，運回家中，然後去腸洗淨，一串串掛起來，曬在房簷下。

　　真稀罕，這猴子打回食兒來了！

　　竹阿彌這麼想著，斜眼瞅瞅繼子，一句話也沒有說。小猴子忙了一天，腥臭味充滿了院子，可大夥兒都覺得這總比沒有強。

　　「娘，等曬乾了，大家一塊兒吃！」

　　小猴子囁嚅道。本來，少年講話的聲音特別大，後來成為日本三個大嗓門兒之一。然而，這時候的聲音卻格外陰鬱、低沉。

　　「娘，一塊兒吃！」

　　「嗯，一塊兒吃。」

　　母親使勁點點頭。反應遲鈍正是這位鄉間婦女的美德。她萬萬沒有料到曬下魚乾竟成了先夫遺子出走的紀念物。

　　當夜，小猴子離開中村，踏上了悲傖的旅程。

　　小猴子身上帶著一貫永樂銅錢，揣在懷裡沉甸甸的。這是生父留給他的唯一財產。出村後，他取道向北。向北是到不了地處東方的遠州的，北面是尾張最大的商城─清洲。

　　拂曉，他來到清洲，買了一個竹簍，裝上針線，背在身上，調頭向東奔往遠州。小猴子準備用針線換取路上的用度。

　　一貫銅錢作盤費，很快就會被花光。只要手中有貨，錢就永遠不會枯竭。

　　貧困的境遇，使這個矮小的尾張人懂得怎樣生活。

　　少年一直急行，可是東方，在接近遠州的三河界內發生了少年無法預料的事。

　　三河安城城南有座上宮寺，它隸屬於該國最大的寺院本願寺。百阿彌一行來到附近，不知為什麼和真言宗門徒發生衝突，結果全被殺死。

　　百阿彌等人再也去不了約定地點─遠州濱松。即使小猴子尋著濱名湖畔潮濕腥臭的福惠寺，也休想找到擁有兩匹馱馬的高野聖商。

　　高野聖商遇難，小猴子失去目標，但又無法返回家鄉，只好隨處漂泊。

　　不一日，他來到美濃。美濃大名齋藤道三本是賣油郎，中途發跡，奪下美濃一國，眼下正處在鼎盛時期。聳立在稻葉山的白色主城威鎮沿海各國，國內物阜民豐，夜不閉戶。城下免稅互市，各國商人彙集美濃，經濟非常繁榮。

　　小猴子輾轉美濃，來到稻葉主城下時，針已罄盡，賣得的錢也在漂泊中花光，生活無著，陷入極度的貧困之中。

　　小猴子蹲在路旁，只顧發呆。這時，身邊一個出售陶器的大個子男人坐在破席上，招呼他說：「小孩兒，你賣身嗎？」

　　賣陶器的和純商人不同，自燒自賣，是商人，也是陶工，在自己挖好的窯洞裡燒好碗、盆之類的器皿，運到城裡出集。

　　「怎麼樣？」

　　男人識破了小猴子即將餓斃的窘境，勸他賣身，做個捏泥巴的奴隸。猴子心想，再流浪下去，到了冬天，肯定要被餓死。於是，狠狠心，說：「賣！」。

　　而後，小猴子被帶到美濃不破郡的長松。賣了身，即意味著作了牛馬。「飼養」自己的主人也不富裕，除了給碗飯吃，只送一把稻草鋪窩了事。排泄不許他使用院內的廁所，在院後挖了一個土坑，讓他在那兒解手。

　　「我還是人嗎？」

　　有時，小猴子真想掐掐自己的皮膚，看是否還有知覺。捏泥巴，劈劈柴，從早到晚，幹不完的活兒。半年之後，他學會了看火，日子更加難熬，夜裡也要掌握窯中溫度，適量投入劈柴，幾天幾夜不許睡覺。據說，以前的徒工兩年就被累死了。

　　好歹熬了一季，小猴子苦苦哀求師傅說：

　　「師傅，放了我吧。」

　　且不說吃苦受罪，問題是少年不合適作手藝人，始終被人當作無能的廢物。自尊心強人一等的猴子是忍受不了這種侮辱的。他覺得自己的志向是當商人，所以求師父讓他走。

　　「小心皮肉受苦！」

　　師傅威嚇說。猴子甘願受罰。師傅把繩子一頭拴在門前的松樹上，另一頭四馬攢蹄捆住猴子，把他丟在路旁。猴子身邊放著一張斷弓。這是本地特有的私刑。過往行人撿起斷弓抽打被捆的人。打一下放塊石子，然後走自己的路。等攢夠一百塊石子，被捆的人才能得到赦免。

　　「啪！」

　　行人無不使出渾身力氣，狠狠打在少年身上。這是懲罰奴僕使東家遭受損失時的酷刑。因此，越是家中雇著人的人，打得越凶。難以忍受的劇疼，折磨得小猴子嚎啕大哭，有時竟昏厥過去。

　　──

　　此後數年，或當農奴或作小廝，猴子四處流浪，徘徊於美濃和尾張各地，過著奴隸乞丐般的生活。這一年，他在尾張海東郡蜂須賀家中迎來了十八歲。

　　我要習武從軍！在蜂須賀家中作僕人期間他發現作武士遠比商人發跡得快，容易謀生。同時他認為，這條路對自己更合適。

　　蜂須賀家的主人叫小六，雖不是剪徑掠財的強盜，但其行為和強盜差不多。

　　蜂須賀家祖居木曾川的三角洲，世代半農半武，是當地豪紳。農耕不是這個家族的主要生計。遇到戰事，他們便跑向有希望獲勝的一方，引兵助戰、從中漁利。

　　小六還是左近一帶的首領，和近鄉的類似勢力締有盟約。他手下的主要頭目有稻田大炊助，青山新七，河口久助，長江半之丞，加和田隼人，日比野六大夫，河原內匠助等人，家丁僕人有時多達上千人。

　　當時，織田信長還沒有統一尾張。織田家族內部不斷發生戰爭，爭奪地盤，因此，小六的「生意」十分興隆。但是，木曾川對面的齋藤道三統一美濃之後，小六心想：要發家，不如去美濃，比在尾張強。

　　最近一個時期，雖然小六身居尾張，但卻基本上成了美濃齋藤的部下。多年的磨礪，使他善於觀察世間風雲，處世精明，其才智絕非一般土豪可比，且他稟性耿直，待人親切，甚為同夥敬重，武士們紛紛投奔他，捧他為盟主。

　　這日，猴子蹲在院子裡，等小六出來。不多時，小六欲入廁，來到門前。

　　此人三十歲上下，方面大耳，神采飄逸。他愛開玩笑。這也是他統率地方勢力的一種小手腕。

　　「噢，這不是猢猻嗎？」

　　小六操著一口刺耳的土話說。

　　「是的，大人。」

　　猴子額頭觸地，樣子十分可愛。小六格外喜歡他。

　　「大人，我想離開這兒。」

　　「為什麼，怎麼突然要走？」

　　小六丟下一句話，走進茅廁。片刻之後，他慢騰騰地返回來問：

　　「怎麼啦？」

　　猴子不敢抬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在哪兒謀到美差了嗎？」

　　「不，──」

　　猴子哀求似地說：

　　「小人是想從軍當兵！」

　　小六聽罷，不禁吃驚地問：

　　「你說什麼？在我這兒當僕人，不是跟當兵一樣麼？」

　　「不不，我已經下了決心，我想找一家有希望的領主，去那兒聽差。」

　　「嗯，有些道理！」

　　小六認真地點點頭，便順勢坐在廊簷下，打算仔細聽聽猴子的想法。小六的舉動使猴子異常感激。

　　「好，待我給你參謀一下！」

　　小六為猴子謀算起來。在這方面蜂須賀小六是稱職的評論家。早年他就引兵闖蕩四方，幫人廝殺，若是評論美濃至東海一帶武將的優勢和未來，小六是最合適的謀士。

　　「可去駿河，投奔今川家！」

　　小六說。他沒讓猴子投奔尾張清洲城的織田家。今年三月，織田信秀溘逝，其子信長繼位。此人名聲非常不好，據說是個連人都記不住的傻領主。

　　「清洲的織田遲早要滅亡，這已確定無疑；其東部，三河的松平廣忠亡故，兒子竹千代（家康）現在駿府今川處，被拘為人質，不成國體，似如此，美濃的齋藤道三麼──」

　　小六沉思片刻。

　　「不去為好！齋藤道三已近耄耋之年，其子義龍絕無稱雄東海之才。」

　　蜂須賀小六頓了頓，繼續說：

　　「當今天下大名，要數駿河的今川義元英雄。其領土跨駿河遠江兩國，與室町將軍（室町將軍：一三三八年，足利尊氏官拜征夷大將軍，在京都建立了幕府政權。當時的天皇只不過是國家政權的象徵，實權則全部握在足利將軍手裡。第十五代將軍足利義昭被織田信長滅亡。）過往甚密，在東海道各國名望很高。一旦今川崛起，甚至連尾張的地方武士也會拋棄織田，投奔今川。據說今川義元膽識過人，素懷大志，屢次想在京師樹起大旗，征服天下。若今川成事，即使門下裨將的馬伕，雜役，也會水漲船高，得到陞遷。如果走遠，日後混個馬上將校，大概不成問題。

　　背靠大樹好乘涼。若非家中田地需要照料，我也想腋下挾桿槍，打馬投奔今川呢。」

　　小六笑著說。

　　「大人說的極是。」

　　猴子一腔熱血沸騰起來。

　　「像小人這樣卑能低的人，也能出人頭地嗎？」

　　「全靠機遇呀！單憑才能和膽識是成不了大事的。就說我吧，堂堂的男子漢，至今仍然為人賣命，如同山賊草寇。到頭來，連自己手下的雜役小廝也看出我前途有限啊。」

　　小六並非挖苦猴子，這人愛拿自己開玩笑。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猴子也抬起頭來，笑得滿臉皺紋。

　　「謝謝大人指點。倘若小人日後得志，在今川家謀得功名，一定來接大人，決不食言！──」

　　猴子從尾張出發了，仍然是一邊賣針，一邊趕路，賣針是他的老營生了，他吆喝得非常巧妙。猴子站在村中的十字路口上，高高舉起衣針，喊道：

　　「小生手中的銀針，乃美濃國的珍品！各位看好咯，絕不是山溝的笨鐵匠對付的假貨，而是美濃國關之刀名匠用出雲鋼，在鑄劍之餘打造的鋼針！」

　　說著，伸出手指使勁兒一彈，讓人聽聽聲音，看看鋼口兒。但是生意做得十分艱難。大道兩旁的村莊有錢，但家裡不缺少什麼，自然無人購買；若走小路，串山村，村村都有鐵匠，針等日用品都是自給自足，有米而無錢。

　　猴子的努力收穫不大，生意很不景氣，經常一天混不上兩顆乾糧。

　　駿河路上，正值春酣，陽光和煦，萬物復甦。可是猴子的處境卻日益危機，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要變成路倒。猴子不止一次地看到路旁的屍體。

　　「乾脆回家吧。」

　　猴子蹣跚在西去的路上。可是，即便回到家鄉，家中有繼父竹阿彌和異父弟妹，哪有猴子棲身之處啊！

　　猴子沿大道，折向遠州。背後是聳入雲天的富士山，猴子急匆匆向前趕路，非止一日，來到海邊。這是遠州海灘。

　　沿著海邊走就餓不著了。猴子跑向海灘，挖開沙層，拾出蛤蜊，在旁邊燃起篝火。把挖來的蛤蜊丟進火裡。

　　「也給我一個！」

　　背後響起說話聲。一名武士手裡握絲韁，牽馬立在身後，兩名僕人跟在左右。

　　猴子很大方，把蛤蜊從火裡拔出來，送給武士。

　　「味道不錯！」

　　武士在馬上讚歎道。猴子聽人誇獎又樂不可支地遞上一些。

　　「夠了，夠了。」

　　吃完蛤蜊的武士，對猴子本人產生了興趣。他越端詳，越覺得那張臉古怪。

　　──以為是猢猻，卻是人；以為是人，卻像猢猻。

　　武士很年輕，在附近一個叫作「頭陀寺」的部落裡建有宅院，是今川家的裨將，名叫松下嘉兵衛，字之綱。

　　嘉兵衛多方詢問了猴子之後，讓僕人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

　　猴子頓時感到有了靠山。因為他聽說嘉兵衛是駿府今川家的家將。

　　「大人！」

　　猴子撲通跪在地上，膝行到馬前，

　　「請大人開恩，收下小人做名奴僕！」

　　「倒也有些意思。」

　　嘉兵衛出於好奇，點頭允許，心想，帶上這隻猢猻，讓領主高興高興！

　　濱松領主飯尾政實官拜豐前守，隸屬今川家管轄、府第設在引間城。

　　「我要去引間辦事，你可以跟在馬後。」

　　嘉兵衛打馬跑上小道，身後揚起一串濕沙，行不多時，來到城外。

　　嘉兵衛讓猴子等在門外，自帶一名僕人進城，參見領主飯尾政實。事畢，嘉兵衛說：

　　「今日路上我得到一奇物，大人要過目嗎？」

　　「奇物？」

　　「是隻猴子，懂得人語！」

　　嘉兵衛吩咐僕人把猴子帶到院內。果真不假，猴子蹲在青苔上的模樣和真猴一樣。

　　「哈哈哈！」

　　飯尾政實忍不住大笑。大概他感到非常奇怪，當即把夫人和女兒喚出，一起欣賞這隻人猴，夫人見猴子那模樣，也是一陣好笑，她回過頭來對女兒說：

　　「投栗子給它！」

　　女兒站起身，揚手把栗子仍了出去。

　　只要需要，猴子隨時準備拋棄自己的自尊。眼下，他完全變成了舞台上的優伶，只見他學著猴子伸開臂肘，撿起栗子，雙手抱住，吱吱地叫著用門牙剝起皮來。

　　女眷們樂得直拍手。然而，猴子絲毫沒有感到恥辱。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讓主人留下自己。

　　這齣戲演得不錯，演技屬於上乘。歸途中，松下嘉兵衛在城門口剛剛跨上馬背，便稱讚說：

　　「猢猻，你幹得很漂亮！從今日起，你給我做小廝，專管草鞋！」

　　嘉兵衛的莊園位於濱松東面，渡過馬進川，沿雜草中的小路向東走五六里，便是頭陀寺。

　　一個平淡無奇的村子坐落在遠州平原正中。天空蒼莽，空漠。好像這一帶風沙很大，無論哪家院子周圍都有防風的樹籬笆。樹籬笆比房頂還高，而且清一色的羅漢松，越發使風景單調乏味。

　　松下嘉兵衛的宅院有百餘米見方，四周築著一道土牆，外面挖一壕溝，作為地方武士的宅第，規模不算大，正門門柱是紫檀木的，門樓用芭茅草茸頂。頂上面有一裝置，遇到敵人襲擊，可以豎起屏障，暗藏射手，射退由門前小路衝上來的敵人。以尾張人的眼光來看，這種門樓沒有什麼用處。

　　最近半個世紀，尾張國內兵荒馬亂，連年戰爭。地方武士的宅院無不高牆深溝，壁壘森嚴。兩扇用鉚釘加固的沉重的大門，平時緊閉，宅院四隅立起了望樓，堅不可摧。生活在院內的人始終不敢放鬆警惕，隨時準備廝殺。而今面對駿河、遠州的和平景象，猴子不勝驚異。

　　還未踏進莊門，猴子就已經感到這兒不是久留之地，遂脫口說道：

　　「這裡景色的確迷人。不過，莊上的防備──」

　　「你說什麼，猢猻？」

　　嘉兵衛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猴子會有這樣的看法，心中暗想，風聞尾張國內戰亂頻繁，連面前的猴子也這麼關心攻防戰事，看來尾張人確實好戰！

　　嘉兵衛對猴子越發產生了興趣。晚飯時，嘉兵衛讓他坐在廊下，為自己把盞。

　　「你剛才提到莊上的防備──」

　　嘉兵衛開口說道，

　　「多虧今川家英名蓋世，治國有方，駿河境內無草寇襲擾，十分太平。聽說美濃，尾張盜賊四起，叛逆作亂，互相殘殺，駿、遠兩國絕無此類事發生。因此，我們的寨子和尾張不同，無須深挖溝，高築牆，日夜防範。」

　　「稱得上四海昇平！」

　　據嘉兵衛講，即使敵人來攻，大不了拋棄寨子，躲進中午去過的引間城。而且出征的時候是由三河人作先鋒。

　　以駿、遠兩國為根據地的今川，將其西鄰之三河作為附庸國，倘若尾張的織田出兵三河，今川便讓三河兵在前面廝殺，自己的本部人馬常常是督後。駿遠人很少傷亡。

　　──因此，這是個很不錯的國家！

　　嘉兵衛得意得說。猴子頗不以為然，心想：長此下去，三河兵習慣於廝殺，豈不越戰越強麼？

　　猴子在這兒送走了春夏秋冬。

　　駿遠兩國確實是好地方。冬暖夏涼，日光充裕，田里五穀豐登，海上盛產魚蝦，和北方甲斐惡劣的自然條件相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猴子感到新奇的是，這地方連小規模農產也有農奴，過著老爺般的生活，農奴多半來自北領的窮國─甲斐。戰爭有三河兵衝鋒，農活兒讓甲州人代勞。駿遠人真懶得出奇！

　　環境過於優越了，一旦外兵入侵，駿遠的武士們能否拚死效力，保衛疆土呢？猴子以懷疑的眼光，觀察著這個國家。

　　嘉兵衛喜歡猴子辦事機靈，談吐幽默，很快把他提升為庫房總管，從庫房的管理到物品進出，全部由他一個人經管。猴子不分晝夜地幹著，但是，在這兒難以施展抱負的心情日益強烈。駿遠沒有戰爭，只要社會太平，像猴子這種身份的人，到頭來只能一輩子當猢猻。

第二回　頭陀寺猴子迎親　尾張國猢猻換主

　　駿府裡有許多美少年，街上也走著不少。衣著華麗的俊美兒童。這是有原因的──領主今川義元的嗜好。

　　今川義元醉心於京都文化，要把都城的文明全部搬進駿府，最後連這種荒淫之癖也學了來。

　　「五山之僧愛孌童。」

　　所謂五山，即指京都臨濟禪的五大寺院：天龍寺，相國寺，建仁寺，東福寺和萬壽寺。五山禪師即使在亂世，也保持著賦唐詩的傳統。同時，他們已經拋棄鐮倉時期的禪風，把孌童引入寺院，開始追求不可思議的美。

　　義元羨慕他們，在城下修建一座巨剎─臨濟寺，把五山之僧的領袖滿本光國從京中請來，拜其為師，得法號秀峰宗哲。

　　但是，義元從滿本光國身上學到的不是禪機，也不是詩，而是如何經過五山風格的熏陶使孌童更美麗，妖艷，乃至勝過女人。

　　臨濟寺自然成為孌童的「集散地」。駿遠兩國的人爭相把俊俏兒童送入臨濟寺，精心打扮，曉以禮法，其中不少美貌少年也被帶到駿府或作武士家的童僕或作廟裡的侍童，無不渴望引起義元的注意，得到義元的寵愛。

　　隨著主人的嗜好，駿遠兩國對人的相貌格外敏感。比起外地，相貌醜陋的人特別受人歧視。

　　「這鬼地方！」

　　猴子後悔不該來到駿府，特別是走在城裡，大凡遇到他的人不是忍不住笑出聲來，便是以憐憫的目光表示同情，這使猴子大傷腦筋。流浪於尾張，美濃，三河的時候從未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一天，猴子陪嘉兵衛去駿河，在返回頭陀寺的路上，猴子在嘉兵衛的後背問：

　　「大人，您看我這張臉──？」

　　「啊！」

　　猴子突然發問，嚇了嘉兵衛一跳。嘉兵衛帶著這猢猻拜訪達官貴人得到了許多好處。所到之處均受到意外的歡迎。有時候，嘉兵衛也裝出一副神秘的面孔，戲謔地說：

　　「這可是在木曾捉到的真猴！」

　　嘉兵衛是個心地善良的謹慎人，儘管表面上跟猴子開玩笑取樂，但自己的奴僕畢竟是人，把人當成猴子耍笑，心裡總感到幾分不安。於是，不由地犯起嘀咕：莫非猢猻恨我？

　　其實，猴子沒有這個意思，不過對自己的相貌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嚇研究心理。

　　「相當少見吧，我這張臉？」

　　「嗯」

　　嘉兵衛支吾道。然後，小心翼翼地揣度著猴子的心事，接下去說：

　　「看樣子，你是當不上臨濟寺的侍童啦！──不過，誰見到你，也不會忘記你這副尊容！」

　　嘉兵衛誇獎說。但是，猴子想問的不是這些。

　　「請問大人，我這張臉是醜陋呢，還是可怕？或者呆滯得惹人發笑吧？」

　　「歇會兒吧！」

　　嘉兵衛彎腰坐在一片蒲公英上，既然弄清了猴子關心的所在，他打算好好跟猴子談談。

　　「問得好，可見你很聰明！」

　　嘉兵衛首先稱讚道。他佩服猴子準確地把別人對自己相貌的印象分成了三類。

　　「坦率地講，三種都讓你佔全了。」

　　嘉兵衛小聲說道。

　　「多謝大人直言，不過，是長得難看呢？還是面目邪惡？」

　　「有時候──」

　　「譬如，什麼時候？」

　　「和同伴爭吵之後，心情鬱悶，陷入沉思的時候，那表情陰森可怖，足以使周圍的人喪膽。目光似蛇，面貌猙獰，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時候，只能被人看作醜陋的奸佞小人。」

　　「大人請看，是這副表情嗎？」

　　猴子雙手抱臂，交叉在腦前，把頭朝下耷拉，兩隻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瞧那高超的演技，讓他在頭陀寺作僕人實在太可惜了！

　　「好了，好了！」

　　嘉兵衛渾身發冷，面如土色，不禁暗想，此人心黑血冷，骨子裡奸詐，對他絕不可掉以輕心。

　　「謝謝大人。」

　　猴子咧嘴一笑，臉上如大地回春，撲閃著亮晶晶的眸子，與剛才判若兩人。

　　「可怕的傢伙！」

　　嘉兵衛欠欠屁股，真想馬上逃離他，但是猴子笑嘻嘻地說：

　　「如果發起火來，我是什麼樣子呢？讓我給您表演一下。」

　　猴子向主人略以頷首，慢慢抬起頭來，下巴向下一拉，憤怒的表情立刻出現在臉上。嘉兵衛再度失色。猴兒臉雖小，一副凶相惡似鬼神。

　　「表，表演得不錯！」

　　嘉兵衛慌忙說。老實講，儘管他發怒時凶得嚇人，但是比起剛才那副「陰鬱的面孔」來，倒顯得直率，並不令人發怵和厭惡。

　　「這麼說，作為武將，我這副面孔吃不了虧嘍？」

　　「當然當然！在戰場上你只要昂起頭來走一趟，也會把敵人嚇得抱頭鼠竄。」

　　「嘿！」

　　猴子高興地笑了。這笑是發自內心的。這種討人喜歡的笑臉才是猴子的出眾之處。

　　「對，就這副表情！」

　　嘉兵衛似乎發現了猴子的長處，衝著那張天真無邪，與世無爭的笑臉說：

　　「這副面孔最好！」

　　「哈哈哈，就這表情麼？」

　　笑臉閃過，猴子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彷彿恢復了理智，使勁兒揉了揉眼睛下面。

　　「唉，現在的表情也可以！」

　　嘉兵衛喜不自勝地拍起了巴掌。猴子又換了一副面孔，傻呵呵地透出幾分詼諧。

　　「噢，我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最好是笑嘻嘻的，或者是傻乎乎的。」

　　「不錯，就要這兩種！做到這一點，同事們就不會那麼討厭你啦！」

　　這猢猻受到同伴們的歧視，也使嘉兵衛很傷腦筋。

　　嘉兵衛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猢猻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仍舊是一副陰鬱的臉孔。

　　在頭陀寺，猴子受到的歧視非同一般。猴子摸過的門閂，再沒人願意碰一下，隨即有人吆喝女僕：

　　「拿鹽來！」

　　撒過鹽，趕走晦氣，才能動門閂；吃飯時，大家都聚會在廚房裡吃，一見猴子走進來，便不約而同地站起身，嚷嚷道：

　　「人哪能和猴子在一起吃飯！」

　　於是，大家都端起飯碗跑到後院，鋪上草蓆，坐下吃起來。因此，猴子只好等大家都吃完了，才獨自去用飯。

　　「我就那麼骯髒麼？」

　　猴子真想放開嗓門兒罵一頓，但是他默默地忍下了。

　　──為什麼大家這樣討厭我？

　　自從來到頭陀寺之後，猴子就一直琢磨這個問題。原因之一是因為自己是外鄉人。當時，「外鄉人」能使人產生一種類似對其他民族的警惕心理。更何況，外鄉人中尾張人的名聲最壞，被遠州人稱作「三隻手」。

　　遠州是純農業區，憑他們的感覺，認為擅長經商，精於盈利，從不放過賺錢機會的尾張人是不可理解的人種，是盜賊！

　　猴子剛被嘉兵衛提拔為庫房總管，身份由雜役上升到步卒一級時他便立即盤算著如何低價購買紙張和燈油。他跑到近鄉的武士家，主動接近對方的庫房總管，把幾家需要購買的紙張和燈油統計起來，一起到駿府貨棧廉價購入，然後再挨戶分給大家。

　　「那小子盡搞歪門邪道！」

　　僅此一件，就使遠州人心中不快。他們頭腦裡壓根兒沒有商業概念。

　　不僅如此，猴子還是個吝嗇鬼。冬天，其他僕人生個大點兒的火盆取暖，猴子便說聲「對不起」，強行蓋上炭灰將火熄掉。太陽落山後，猴子又開始四處查夜，熄滅不必要的油燈。晚上，哪怕僕人在庫房裡加班搓繩，猴子也照熄不誤。

　　「我們在搓繩呢！」

　　眾人怒不可遏，揮起拳頭要和他拚命。猴子卻滿不在乎地分辨說：

　　「明天早點兒起來幹！買燈油要花錢，太陽可以隨便用！」

　　而且，猴子再三把自己的行動原則告訴同伴：

　　「我們僕人的義條，就是讓東家受益，一心一意地為東家掙錢！」

　　這就是尾張人的信條。有時候，僕人聯合起來，一起責問猴子：

　　「你不也是奴僕嗎？」

　　猴子把鼻子一哼，不無嘲諷地說：

　　「不錯，我是奴僕。但是我沒有作奴僕的劣根性。當僕人，也是在做生意！」

　　「什麼，當僕人也是做生意？」

　　眾人不解，頓時語塞。

　　猴子的本意是「自己不是受人僱傭的奴才，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人，做好分內的事，盡量為松下家節約支出，讓主人嘉兵衛得到好處，這是自己的才能，自己的驕傲。只恨當時詞彙貧乏，猴子無法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一句話引起大家的誤解。

　　──這猴精利慾熏心，肯定侵吞主人的錢財啦！

　　類似的懷疑經常傳到嘉兵衛的耳朵裡。

　　──等弄清之後再作處罰！

　　嘉兵衛從中調停說，但是，眾怒難犯，嘉兵衛已經控制不住局面了。

　　此外他有一條遭人怨恨的原因。他曾直言不諱地說：

　　「奴僕是主人的手足。」

　　猢猻憑著自己敏銳的觀察力，時刻留意嘉兵衛的表情，不停地揣度著主人的心思。只要嘉兵衛的鼻孔一響，猴子就會立即遞上擦鼻涕的草紙。

　　「機靈鬼！」

　　起初，嘉兵衛感到討厭，然而漸漸習慣了僕人的慇勤，沒有猴子在身邊伺候，便產生一種失去手足的焦躁感。

　　從某種意義上講，猴子是個奸佞之輩。那時的武士即便是僕人，自尊心也很強，主人不能侮辱僕人。如果僕人受到侮辱，他也敢打主人，以顯示男子漢的尊嚴。猴子的做法，作為男子漢是要受到大家唾棄的。

　　最後一條是猴子其貌不揚。

　　駿遠的今川領主以美為德，醜陋本身就是罪惡。儘管猴子對主人竭忠盡職，可是，非但沒能贖罪，反而給人留下了醜惡的印象。

　　「可憐的猢猻！」

　　嘉兵衛不得不為猴子嘆息。

　　猴子是個怪人，等嘉兵衛再看他時，他已經連蹦帶跳地採起了蒲公英，左手握著一大把金黃色的鮮花。

　　「採花幹什麼？」

　　嘉兵衛收住腳步，微笑著問。

　　「今天是鏡信院老夫人的忌辰！」

　　「噢，記得這麼清楚！」

　　鏡信院是嘉兵衛老母的法號，在猴子來到松下家之後的第一百天病故了。生前，鏡信院經常送些東西給猴子，很是疼他。猴子深感其思，即使不是祥日忌辰，也常去掃墓誦經。

　　「猢猻倒也向善！」

　　行不多時，他們看見路旁一尊地藏菩薩。猴子跑過去，彎腰把花插進竹筒裡。天色已晚，猴子來不及去墓地上墳，打算向路旁的菩薩祈禱，保佑老夫人的亡靈。嘉兵衛心想，真是不可思議。

　　鏡信院生前對猴子的印象很不好，曾悄悄囑咐過嘉兵衛：

　　「那人狡猾陰險，儘管深藏不露，但是瞞不過我這雙老人的眼睛。日後，我兒千萬小心遭猴子算計！」

　　可是，猴子本人卻不知道鏡信院對他的戒心，眼下他虔誠地獻上鮮花，立在地藏菩薩前合掌祈禱。

　　「不過，我說猴子！」

　　約行了四里之後，嘉兵衛接著剛才的話問：

　　「人的面部表情，真能那樣隨意改變嗎？」

　　「不難，不難。連演戲的都會。像我們闖蕩江湖的人，只要留心，沒有辦不到的事！」

　　「你打算演戲嗎？」

　　「不，社會本身就是個供人表演的大舞台！」

　　嘉兵衛有點兒掃興，直到頭陀寺，再也沒講一句話。只是默默地走路。

　　光陰荏苒，又是一個春秋。

　　猢猻交桃花運。來提親的是遠州白須賀的千六，一個地方武士的庫房總管。

　　「井伊谷的井伊大人有個步卒，叫河村治左衛門。他要給女兒尋個婆家。」

　　「噢，井伊家的？」

　　猴子一聽是名門，立刻來精神。井伊家是遠州首屈一指的豪門，佔據著濱名湖北岸的峽谷地帶。女方是錦衣家步卒的女兒。

　　「雖說吃糧當兵，但門第不壞，是有姓氏的步卒！」（註：在日本古代，一般人沒有姓，只有貴族武士等上層社會的人及其後裔才有姓氏。）

　　如此門第的千金，為什麼肯嫁給我這個無名無姓的外阜人呢？猴子多少有些不解，然而他想得更多的是，切不可錯過這門親事，於是，趕忙說：

　　「那就拜託了！」

　　「姑娘名叫阿菊。」

　　「好漂亮的名字！」

　　猴子有個毛病，對異性的追求格外強烈，經常急得渾身冒火。不論是村中的姑娘，媳婦，還是過往商販，沒有一個猴子不調戲的。有時候猴子竟然深夜摸到老百姓家裡，被人痛打一頓趕出來。因此，白天走在路上，他常遭到女人們痛罵。大夥兒討厭他，這也是原因之一。

　　卻說猴子送走白須賀的千六，旋即找到嘉兵衛，懇求說：

　　「大人，我想討個老婆。」

　　猴子一邊說，一邊嚥唾沫，臉上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你──」

　　嘉兵衛險些笑出聲來。他耐心地聽猴子講完，總感到自己的僕人配不上這門親事。

　　嘉兵衛同意了。猴子立刻準備迎親。

　　房子現成，有僕人住的下房。一棟房子隔成三家，門壁是薄薄的一層板，一家一間，在武士家當差的步卒或雜役，都是這種規矩，倒也無可挑剔。

　　成家需要錢，而僕人與錢無緣。猴子必須設法掙錢。

　　白天為主人做事，到了晚上，他點起火把去捉魚，把捉得的泥鰍，鰻鱺之類拿到引間城叫賣，換回幾枚銅錢。

　　隨著婚期的迫近，猴子那張「陰鬱的面孔」越發佈滿了烏雲。

　　「猢猻，收起你那副面孔！」

　　嘉兵衛提醒他說，猴子慌忙換上笑臉。

　　「怎麼了？」

　　「大夥兒不肯幫忙。」

　　「婚禮嗎？」

　　「噯。」

　　橫豎僕人結婚，有幾隻陶杯飲酒就打發了。不過新郎必須找人迎親。猴子沒有其他親屬，也就只好拜託同事了。

　　「我去給你說說！」

　　主僕有別，僕人結婚，嘉兵衛是不便過問的。不過，他還是把猴子的事托給了大家。

　　僕人們存心捉弄猴子。當新郎一行人來到三里外的客店休息時，眾人故意不帶火把，嘻嘻哈哈地出了村。這是最好的報復機會，誰讓猢猻平時不讓大家點燈！女方肯定認為新郎吝嗇，一毛不拔！

　　按照當地風俗，休息之後，由迎親的人給新娘引路，路上伸手不見五指，因為沒有燈火，新娘幾次踩跐腳，險些跌倒。

　　「新郎倌真摳門兒！」

　　僕人們故意大聲嚷。不僅送新娘的賓客，連這夥人也被路上的石塊絆得趔趔趄趄。每當有人滑倒，眾人便哄地發出一陣粗野的笑聲。

　　「老夫把女兒嫁錯了地方！」

　　阿菊的父親河村治左衛門後悔起來，甚至對女兒耳語道：

　　「阿菊，怎麼樣？現在退親還來得及！」

　　實際上，治左衛門並不怎麼樂意把女兒嫁給猴子。只是阿菊有點兒瑕疵，曾多次遭到侮辱，在井伊谷嫁不出去。

　　夜裡，武士的浪蕩子弟時常潛入步卒家，強姦他們的女兒。對方有錢有勢，即使受害人的父母發現也不敢聲張，只得有苦往肚子裡咽。阿菊，容貌雖然在一般人以下，但不知怎的，總是成為男人獵取的對象，兩次三次地遭人算計。在狹小的井伊谷鄉內再也無人迎娶阿菊。只好沿濱名湖畔南嫁。最後在三十里外的頭陀寺找到了這份姻緣。

　　不一會兒，來到松下的宅院，在一間僕人居住的茅屋裡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他就是姑爺嗎？」

　　治左衛門大驚。借來的屏風前坐著一個身著武士裝的男人，看上去年齡不大，但頭髮稀疏，下巴尖且長，像一根棗木楔子，兩隻猴兒眼賊溜溜放光，額頭狹窄，中間隆起一截又高又粗的鼻梁，鍋底色的長臉宛如一根曬乾的，皺皺巴巴的蘿蔔。

　　「這是隻猢猻！」

　　治左衛門不禁駭然。瞅著新郎那張猴兒臉，最吃驚的還是新娘阿菊。

　　「搞錯了，不是他！」

　　阿菊真想大聲喊。她聽說男方在尾張作過侍童，所以才同意了這門親事。要說侍童，不知尾張如何，在駿河和遠江不都是美男子麼！

　　阿菊感到眼前一陣發黑，不知道什麼時候，稀里糊塗地喝過了交杯酒。

　　拜過天地，新娘換上便服，要和新郎雙雙坐在一起，直到大家吃完喜酒。席間，阿菊乜斜著眼睛，努力觀察身邊的新郎。

　　「哈哈哈！」

　　新郎的笑聲能把人從地上震起來。有生以來，阿菊第一次看到這麼醜的男人，第一次聽到這麼大的嗓門，不禁暗自叫苦：這哪兒是人，簡直像隻怪物！

　　眾人散去，夫婦進入洞房。按習慣，阿菊應該向新郎道一聲萬福，羞答答說出一番「小女笨拙，請夫君包涵。願我們夫妻天長地久，白頭偕老」的話來。然而，阿菊怎麼也講不出。

　　猴子更有自己的想法。

　　新娘長著一張平塌塌的臉，大手腿長，令人側目。聽千六講阿菊是井伊谷出名的美人。對女人，猴子一向具有豐富的想像力，始終把未來的妻子描繪成婷婷玉立端莊秀美的嬋娟。可是，面前的阿菊擊碎了他的夢幻。

　　瞧這醜婆娘，那些我平時只是拿她們取笑，根本看不上眼的村婦，也比她多幾分姿色。

　　不過，他轉念一想，也罷，命中注定我該娶個醜女人。

　　猴子達觀起來，換成一副爽朗的表情，大聲說：

　　「阿菊，睡吧！」

　　醜陋的相貌和破鑼般的聲音，嚇得阿菊趔趄，不由得倒退幾步。

　　「怎麼，害怕睡覺嗎？」

　　猴子有其溫柔的一面。把阿菊的恐懼表情理解成了姑娘應有的膽怯。心想眼下需要講些笑話，緩和妻子的緊張心理。

　　猴子一骨碌倒在床上，海闊天空地吹起牛來。聲音似轟山，滑稽中有意揉進幾分傻氣。當然，猴子的這種態度絕不是在搞惡作劇，出自己的洋相，而是一種「赤誠」的變態。猢猻使盡渾身解數，試圖在一夜之間徹底清除阿菊的恐怖心理，遺憾的是映入阿菊視野的不過是一個張嘴顯得滑稽，沉默時顯得醜陋的類人猿。

　　猴子用含混不清的尾張話喋喋不休地嘮叨著，時而發出一陣「呵哈哈」的笑聲。阿菊垂著頭，一句也沒有聽進去，當她驀地抬起眼睛時，

　　猴子已經手舞足蹈地蹦達起來了，燈光投下的陰影和猴子的動作一起晃動，宛如神經病發作。阿菊愈加害怕。

　　「有意思吧？」

　　猴子留下一串笑聲，獨自鑽進了被窩，阿菊癡呆呆地坐在枕頭旁邊，心中納悶，這人是怎麼回事？

　　猴子鼾聲如雷，彷彿故意把膽戰心驚的新娘拋在一邊。阿菊簡直無法理解面前的男人。但猴子對阿菊的心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還是自己先睡吧。」

　　懷著幾分寂寞和對阿菊的體貼，猴子用睡覺來避開窘境。

　　看樣子，不論猴子多麼努力，這對錯配的夫妻也很難長時間結合下去。儘管阿菊不得已和猴子同了床，但是當天晚上產生的恐懼心理直到習慣了猴子雞皮似的皮膚後也沒有解除。這使猴子很苦惱。一天晚上，他終於忍不住問阿菊：

　　「你討厭我嗎？」

　　阿菊沉默不語。

　　「男女都有自己的好惡，因此我不想多說什麼。不過，如果你能夠忍受得了，最好還是留在這兒。」

　　「為什麼？」

　　阿菊像個女僕，膽怯地問。

　　「我就是這樣的男人！」

　　「什麼樣的？」

　　「遠州最能幹的男人！用不了多久，我一定能夠讓你得到幸福！」

　　「縱使你再能幹，一個奴僕的前途是有限的！」

　　阿菊在心底深深地盤算著，父親的半生證明了這一點。即使退一步講，父親還是遠州豪門井伊家的步卒呢，而猴子的主人松下嘉兵衛的財產和地位還不足井伊家的五分之一。你猢猻的前途不是明擺著的麼？

　　而且阿菊的痛苦不止和丈夫感情不合。常言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丈夫受人唾棄，連阿菊也跟著倒霉。不論是打水，還是去灌木叢撿柴，她都會遇到白眼和不快。

　　阿菊受不了屈辱，春天嫁到頭陀寺，夏天就逃離了猴子，猴子又成了光棍，名聲更壞了。

　　「猢猻的婆娘逃走了！」

　　猴子栽跟頭，增強了人們攆走猴子的信心。只要有人丟了錢包，印盒，手紙一類的東西，人們便大聲吆喝：

　　「沒準兒是猢猻幹的！」

　　甚至回稟給嘉兵衛。每當這時候，猴子總是急得抓耳撓腮，為了證明自身的清白而四處奔走，但多半都是徒勞的。

　　「就此抽身吧。」

　　猴子也精疲力盡了。既然被人懷疑為竊賊，不管怎麼努力在遠州這地方也混不出人樣來了。猴子向主人訴說了自己的心思。嘉兵衛不無同情地說：「我不再留你！」

　　作為奴僕，嘉兵衛承認猴子是無人可比的幹才，但他無法平息眾人的憤怒，抹不掉猴子惡劣的名聲。

　　「回尾張嗎？」

　　「唉，只好如此。」

　　「若回尾張，織田家是理想的去處，不過，其前途尚難預料。眼下織田家的主人不同於上代，聽說織田信長是個聲名狼藉的白癡！」

　　說到這兒，嘉兵衛突然改變了話題，

　　「據說尾張有上等軟甲，能否給我買一副來？」

　　嘉兵衛說完，把錢遞給猴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婉轉地說：

　　「如果嫌麻煩，就不必送來了，錢，你可以留下。」

　　嘉兵衛很慷慨。在那個時代，武士放僕人歸鄉，給賞錢是非常難得的。

　　猴子離開了遠州。

　　不一日，猴子回到尾張。偌大個尾張，他卻無處棲身。繼父在中村，猴子有家難歸。結果，還是流落到了蜂須賀村。

　　「先在廚下吃幾天客飯吧。」

　　小六說。畢竟是一方頭領，門下養著許多莊客，廚房裡隨時都有備好的客飯。猴子深深感到，還是和無賴們混在一起舒服、自在。一掃遠州的晦氣，莊上的年輕人都尊稱他為「兄長」。善於交際的猴子也擠在無賴們中間賭錢。猴子輸得大方，從不為錢臉紅，但他不怎麼喜歡賭博，賭技更不高明。

　　假如猴子善於賭博，甚至賭上了癮，也許會迷戀於蜂須賀家的安樂，作為名賭棍，一名幫人廝殺的草寇了此一生吧。

　　猴子不願在莊上久住。上進心極強的猴子是不可能和無賴們同流合污的。他想，不管當雜役，還是當步卒，幹什麼都行，我要去織田家當差！

　　當時的尾張織田家，上代主人織田信秀在世時，家道中興平定了尾張半國。信秀於天文二十年春，猝然病卒。從此織田家威風掃地，一蹶不振。

　　幼主信長被人視為狂童，打扮特別，行為古怪，元服之後，上街仍然依在別人肩上，一邊走，一邊張大嘴吃粘糕或柿子，人們見狀，無不嗟歎。

　　──織田家氣數衰竭，前途休矣！

　　沒料到，信長竟能發揮出驚人的力量，他二十二歲時，即挫敗了壓在信長頭上的織田正宗，成為其父夢寐以求的清洲城主。

　　從此，尾張這個神妙莫測的孺子開始引起各國大名的注意，連甲斐的武田信玄也把雲遊過尾張的行腳僧天澤請到甲府。

　　「信長是何等樣人？長老能否將其日常行為告訴我一二？」

　　天澤將信長平日確實癲狂的情況以實相告。武田的家臣聽說後，不禁低頭竊笑。惟獨信玄不笑，聽完後陷入沉思，一言未發。

　　──此人是智是愚，還是個謎！

　　儘管世人這樣說，但對信長的評價慢慢趨向好轉。猴子對信長的看法也和一般人沒有多大差異。只是當他聽說信長愛狩獵、騎馬和游泳，特別是游泳，一年中從三月到九月全部泡在河裡時，感到信長和駿府的候爺不同。他心想，假如那麼勤奮，即使是狂人，織田家也不會輕易滅亡的。

　　終於猴子找到了門路，中村的一若和雁幕二人年輕時離開家鄉如今在清洲織田軍中當兵。

　　猴子去清洲城兵營尋訪一若時，尾張的田野已經鋪上一層金色。

　　「這不是猴子麼？」

　　一若又驚又喜，跑到鄰營把雁幕找來。

　　──你跑到哪兒去了？！

　　二人大呼小叫地追問猴子。原來，猴子的母親知道兒子失蹤後，急瘋了一樣，哭喊著四處求人找他。

　　「快回家看看吧！」

　　「就回去。」

　　猴子哭喪著臉說。對他來講，至今還未找到立身之本，實在不願意回家聽繼父的閒話。

　　「有件事，想請二位幫忙。」

　　猴子訴說了自己的願望。一若和雁幕聽完，當即表示：

　　「我們為你求求小隊長淺野又右衛門大人！」

　　猴子打斷二人的話頭，進而提出了自己的希望。

　　「我不喜歡當兵，即便事小廝也可以，最好在主人身邊謀件差事。」

　　「虧你想得出！主人那樣子，可是難伺候喲！」

　　猴子告別二人，回到中村，等待清洲的消息，但總無回音，實際上一若和雁幕已把他推薦給了淺野又右衛門。遺憾的是，步卒小廝都不缺員。

　　「豁上我這張臉吧！」

　　猴子終於下定決心，準備利用自己奇特的相貌求見信長。

　　猴子來到清洲，打聽信長的動靜，據說信長經常外出狩獵。

　　信長狩獵的裝束十分特別。駿府的今川義元偶爾心血來潮，也架著鷹出去消遣。義元上身長腿短，不能騎馬，每次狩獵，總是乘坐一台華麗的轎子，頭髮挽成公卿式的髮髻，嘴裡含著染藥的鐵漿，臉上淡淡地施上一層脂粉；而信長則像庶民百姓，身穿便服，腰繫一根稻草繩，上面，大大小小地拴著七八個裝有火石和乾糧的小布袋，按照自己的意圖，讓手下的人組成一個奇怪的隊形擁出城外。

　　這是一個別出心裁的狩獵組織，首先有一支「探鳥隊」，作用相當於戰場上刺探軍情的探子，探鳥隊打前站，尋鳥，發現後，一人守在附近，一人返回來報信。

　　留下來監視鳥兒的僕人，一身農夫打扮，手持鋤頭或鐵鍬，模仿農民種地，彷彿告訴鳥類：──我是善良的百姓！

　　信長來至附近，下馬步行。另有一人一騎繼續前進，信長以此作掩護慢慢逼上去，等來到最佳距離時，嗖的一聲放出手上的獵鷹，鷹箭一般衝向獵物，眨眼間就把鳥兒捕獲了。

　　一日，信長去小牧山狩獵，傍晚返回清洲。途中只見道旁跪著一人，低頭伏於地上。等信長來至近前，那人忽地揚起臉來。

　　「──」

　　信長朝下掃了一眼，不禁仰天大笑。世界上竟有如此奇妙的面孔！臉的主人格外謹慎，使勁兒裝出一副必恭必敬、誠惶誠恐的表情，但映入信長眼裡不過是呆頭呆腦的傻相。

　　「嘻──」

　　那張臉笑了。剎那間，坐騎渾身一顫，露出幾分驚懼，而好奇的信長卻瞪大眼睛，看得入迷。

　　信長的好奇心特別強。一名家將曾醜態百出，敲著自己的生殖器狂舞戲謔。信長見了，倍加賞識。晚年，南蠻僧人獻給信長一名黑奴，信長也如獲至寶，

　　──不至於是塗的墨吧？

　　於是，專門把黑奴放進浴池，親自驗看。當他發現黑奴確實是天然皮膚之後，越發喜愛，賜名彌助，作為貼身侍從，讓黑奴為自己攜帶佩劍。

　　信長樂不可支地盯著地上那張臉，好奇心越來越盛，不禁喝道：「你是何人？」

　　猴子的表演成功了。他急忙叩拜信長，朗朗地述說了自己的身世。

　　「求大人──」猴子哭泣般地哀求說「收下小人作名奴才，為大人穿脫草鞋！」

　　「奇怪的傢伙！」

　　信長的臉轉向前方的天空，打馬飛馳而去，回到城中，舉箸進餐，眼前不時晃動著一個奇特的面孔。信長漸漸後悔起來。

　　「把猢猻找回來！」

　　信長命令身邊的侍從。猴子在路旁懇求主人時，提到淺野又右衛門的名字，於是侍從連夜派人去軍營尋找，恰好猴子住在一若的營房裡。

　　數日後，猴子真的成了信長的貼身小廝，專管穿脫草鞋。

　　不久，猴子時來運轉。步卒缺員，猴子被編入淺野又右衛門名下，分到一間小屋。

　　空缺的步卒叫「藤吉郎」，按照織田家的習慣，頂名補缺的猴子從此有了名字。不過，只是名，一般的步卒沒有姓。

　　猴子來到織田家，如龍蛟入水虎虎有生氣，和在遠州時判若兩人。也許是織田家的家風豁達開朗的緣故，猴子藏起那種陰鬱的表情，始終樂呵呵地到處吹牛，談吐幽默而詼諧，被眾人視為活寶。從此，猴子的人生開始了巨大轉折。

　　提起吹牛，猴子專揀大的吹，從不含糊，最近發生這樣一件事，另一小隊的隊長坪內玄蕃在軍卒中頗有聲望，平時非常關心猴子。猴子很感激，充滿激情地說：

　　「盛情無可報答，倘若他日得坐天下，我一定封你為大將！」

　　坪內聽罷，很掃興。當然，猴子是開玩笑，並非真心。不過此人雖是一名小卒，卻不甘心打發日子，只要不當班，一定去蜂須賀村，在莊上泡上一天，為小六出謀劃策，巧妙地籠絡小六手下的人，和另一個社會保持著密切的聯繫。

第三回　興師問罪美濃國　鐵騎踏平桶狹間

　　猴子跟在信長的屁股後面，不論是奔跑於原野，還是囚渡於江河，無時不在琢磨年輕主人的古怪性格。首先是相貌。

　　信長是尾張第一號美男子，猴子羨慕得快要嫉妒了。但是，信長本人對自己的打扮卻毫不介意，用一截稻草胡亂地把頭髮挽在腦後，身上裹一件連山賊也不願意穿的和服，腰間繫著一根草繩。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奇怪的衣服後背上經常畫著個又粗又大的陰莖。陰莖被塗成五色，濃艷無比。狩獵的時候，精神抖擻的陰莖──不，確切地說，應該是信長──宛如一陣旋風馳騁在草地上。猴子不甘落後，氣喘吁吁地跟在馬後。

　　他的任務多半是抱著一隻葫蘆，信長好出汗，出門一定要帶上它。騎馬時，信長把葫蘆掛在腰間；不得不下馬徒步時，只要離開馬鞍，便順手把葫蘆丟給猢猻。猢猻嗨的一聲接住，把葫蘆抱在懷裡。城裡人經常可以看到陰莖和葫蘆的主人一本正經的跑出城去。

　　「這猢猻真機靈！」

　　信長觀察了一年，深感猴子乖覺，甚至機靈得讓人厭惡。莫非他是阿諛之輩？信長心想，不管是人，還是為人服務的工具，信長都要探個究竟，真到弄明白為止。

　　清洲城有座芭茅草茸頂的門樓，叫做「松木門」。一天，信長立在門樓一側，恰好猴子抱著掃帚由對面走來。信長靈機一動，急忙掏出陰莖，插進門樓圍板上的木節子孔裡，耐心地等猴子從旁邊經過。

　　不易會兒，猴子來到近前。他根本不可能發現右邊的圍板上伸出來的東西。

　　嘩──

　　小便掃射在猴子側臉上，猴子勃然變色，氣得一蹦多高。由於事出突然，他也不知道木板後面站的是信長，但在剎那間，猴子意識到，此類惡作劇，除非大人，其他人誰能幹得出！

　　對信長的氣質，嗜好瞭如指掌的猴子最怕主人看不起自己。他早就觀察到，信長對人的審美意識非常強烈，喜歡俠肝義膽，性情豪爽，自尊心強的家將。在暴跳的同時猴子已經想好了下一步的行動。他轉到對面，發現信長之後，仍然怒氣沖沖地質問：「您這是幹什麼？有往別人臉上撒尿的嗎？即便您是大人，如不道歉，小人也決不善罷甘休！」

　　猴子咆哮著，眼看要和信長拚命。信長無計可施，只好賠禮道：「孤欲試汝心，並無惡意。」

　　「猴兒精越發可愛了。」

　　事後，信長對自己的試驗結果非常滿意。

　　被考驗的猴子丟了醜，他跑到城壕邊洗著臊乎乎的臉，心中嘀咕：這也是有夫人的領主幹的事麼？

　　要考驗人，有的是辦法，何必搞那種連陋巷潑皮也不屑一顧的惡作劇呢！實在不是正人君子能幹的事。不過，作為平時的考驗，恐怕再也沒有比這種方法更樸素，更便當的了。猴子認為，主人雖然長成了大人的形體，卻沒有大人的風度。這便是信長的滑稽之處，奇怪的是，在世上所有的人中間，猴子最喜歡沒有大人樣兒的信長，信長也寵愛猴子。

　　「我愛的不是他的忠義，而是愛他的性格！」

　　不過信長和今川義元那種大人溺愛孌童的方式不同，酷似兒童遊戲。年輕的城主對待猴子，宛如兒童過分喜愛自己的小狗、小貓，一會兒把它們吊起來，一會兒勒緊它們的脖子，有時候則把它們狠狠地撞在牆上，變著法子試驗動物的機能，以此取樂嬉戲，有時候稍不如意，信長便伸手揪住猴子腦後的頭髮，把他提起來，按下去，恨不得一把把他掐死。儘管如此，信長仍然清楚地感覺到，猢猻仍然喜歡自己！

　　二人興味相投，息息相同。猴子也意識到，主人愛工具，認為人也是一種工具。

　　信長特別注重方便和實用。這種追求也表現在他那種不倫不類的打扮上。雖然他把自己也當成了工具。不論是獨特的服裝，還是繫在腰間的布袋，務實是他唯一的目的。想吃栗子，馬上能拿到栗子；需要火，立刻能摸到火石，他要使自己的服飾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

　　正因為注重工具的實用價值，所以對無用的東西，不管它多麼華麗，信長也毫不理睬，對於人更是如此。無論是名門權貴，還是重臣的子弟，凡是庸才，他概不錄用。

　　一日，信長把小隊長淺野又右衛門叫到面前，命令道：

　　「讓猢猻當僕從小頭目！」

　　僕從侍候在主人身邊，是專為主人撿草鞋，運東西的低級勤雜兵。可以說，步卒是衝鋒陷陣的戰士，僕從是幹雜務的軍夫。猴子當上了軍夫的小頭目，住處也搬到了三三丸軍營，這座軍營被市民稱作「五加」。不知誰出的主意，營房周圍密密麻麻地栽下許多五加樹，形成一道自然屏障。猴子很佩服出主意的人的智慧，因為五加的嫩葉可以食用。

　　五加的樹葉像楓葉，把它摘下來，用開水一燙，然後撒點兒鹽，或單吃，或與其他蔬菜拌在一起，味道卻不錯，晾乾後，還可以代替茶葉飲用；根可入藥，熬好後飲下，可以消除疲勞，強身健體，軍卒的糧餉不多，體力消耗大，把五加栽在軍營周圍作籬笆是最合適的，而且把五加葉賣給農民，還可以得到若干補貼。

　　「好主意啊！」

　　猴子佩服得五體投地，再三讚歎，去淺野家時，他談及此事。

　　「五加是老朽報請大人栽的。」

　　淺野若無其事地說。

　　「老爹您。」

　　猴子十分吃驚，越發對淺野敬重起來。平時，一有空閒，就跑到他家去玩。在織田家有什麼事不明白，不拘大小，他一定去找淺野商量。

　　慢慢地淺野對猴子野產生了好感，以長者的身份關心他，照顧他。

　　總之猴子當上了十名僕從的頭領。官兒雖不大，卻始終處在主人的眼皮底下，一舉一動卻被信長看在眼裡。猴子好像驅動自己的四肢，從容自如地使喚著自己手下的人。十個僕從無不盡力，從早到晚，忙得氣喘吁吁，和其他人指揮下的僕從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在用人上，猴子是籠絡人心的天才。他把屬下的十人都請進自己房裡，同吃同住；得到賞賜大家平分。他摸清每個人的脾性，用其所長，僕從們感謝猴子，自然願意效力。

　　儘管信長不知道其中的奧秘，但他看到了猴子的統率能力。因此他產生一個念頭，這賊猴，如果讓他作名武士，也許很會用兵！

　　信長感到自己發現了猴子的特殊本領，於是對猴子熱心地研究起來。距離第一次擢升還不到二十天，信長又把淺野找來，吩咐說：

　　「撥給猢猻二十名僕從。」

　　猴子把手下的二十人分成三組，從中選出三名精幹的，讓他們各帶一組，相互之間展開競爭。二十天之後，信長再次把淺野叫來，說：

　　「把猢猻提為僕從長！」

　　猴子又晉陞了一級，遇到戰事，就有資格穿上一領簡單的鎧甲了。身份雖不是騎馬的將校，但也算得上軍中最低一級的士官了。

　　來織田家當差，前後不到兩年就混到如此身份即使在織田家也是少見的。

　　升任僕從長了，猴子必須給自己取姓，此事不難，無須費力勞神。平時，大家都叫他「中村的猴子」，他便取姓木下。

　　有了姓氏還要考慮家徽，猴子當即決定把葫蘆作為家徽。不論是織田手下的人，還是城中百姓，大家都見到過猴子懷抱葫蘆跟在信長後面奔跑的情形，拿它作家徽誰也不會憎恨，反倒招人喜愛。

　　果然，信長看到猴子的家徽，戳著他的腦袋放聲大笑：

　　「這猴子，竟畫了個葫蘆！」

　　猴子平定天下後，把家徽改為泡桐。泡桐本來是皇家的標誌，一般由天子賜給武門重臣，眼下的猴子斷不敢想，混個葫蘆家徽已經很不容易了。不過無論是家徽，還是其他方面，與其說信長觀察猴子，倒不如說猴子在細緻而深刻地觀察著他的主人。

　　信長精於算計，至少是希望精於此道，所以格外慳吝。

　　「大人真夠摳的！」

　　猴子冷眼觀察著自己的主人。有一次，信長在狩獵途中，令身邊的猴子燃起篝火。信長正偎著取暖，庫部主事村井吉兵衛去鄉下查看，恰好從對面走來，信長劈頭便問。

　　「吉兵衛，城中一年需要多少木炭？」

　　在這種場合，假如不能馬上回答出準確數字，信長一定會大動肝火，幸好，村井吉兵衛流暢地答道：

　　「一千石。」

　　信長思索片刻，傳出一道意外的命令。

　　「撤換木炭督辦！」

　　吉兵衛選出新督辦，回稟信長，信長不允。該職空缺一段時間之後，信長終於吩咐下去！

　　「暫時讓猢猻代管！」

　　因為在狩獵路上，信長見猴子用野草和枯樹枝點燃篝火時，動作有條不紊，柴草沒有絲毫浪費。佩服之餘，信長想起任用猴子。

　　督辦官兒不大，但猴子並沒有資格任職，只能當著僕從長，兼管木炭供應。

　　猴子逐一查看城內地爐，發現木炭多有浪費，於是命令倉庫酌情減少發放。結果一個月的使用量僅相當於原來的三分之一，另外，猴子直接去山裡購買木炭和柴草，進一步使柴薪費用降了下來。

　　一個月之後，猴子把自己的做法和結果報告給村井吉兵衛，吉兵衛馬上稟報給信長。

　　「不用猢猻管木炭了！」

　　主人的命令也在情理之中，猴子的本職是指揮雜役的僕從長。不久，信長正式任命了督辦，並吩咐，一切沿用猴子的做法。

　　「猴子又長進了！」

　　※※此處缺文※※

　　每當這時候，信長總是一把捉住猴子，按住他的頭使勁往地上撞，痛痛快快地把他折磨一頓，罵上一回。

　　一日，信長來到野外。猴子蹲在草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信長聽後，大聲喝問。

　　「猴頭在講什麼？說！」

　　猴子默然良久，終於傲慢地說：

　　「倘若回稟大人，將有誹謗主人之罪。小人不敢講！」

　　信長大怒。實際上，他已經聽到猴子囁嚅的隻言片語。講的好像是城牆的事。上月，清洲城經不住暴雨的襲擊，倒塌六十餘丈。織田家的重臣們親自督工，卻遲遲不見修復。二十天之後，倒塌的城牆仍然殘露著一個大缺口，彷彿人掉了幾顆牙齒。

　　信長不停地責打猴子，猴子被逼不過，嗷嗷地慘叫著說：

　　「眼下，時局不穩。城牆總不見修復，倘若敵人攻城，主公如何是好？小人只是擔心此事，所以才大膽妄言！」

　　「擔心城中防備，說明你又長進了！」

　　信長更加憎恨猴子，伸手撈過他的脖頸，像攥著一隻鼓槌，匡匡地把頭砸在地面上，猴子感到自己腦袋眼看就要被撞裂，心想，假如再老老實實地忍受下去，肯定會落下賊猴「剛韌，深不可測」的猜疑，於是急忙哀告：

　　「猢猻不該死！猢猻知罪了，請主公饒了小人！」

　　猴子連連討饒。信長對責打部下的效果感到滿意，作為處罰，當即命令道：

　　「既然知罪，你去修復城牆！」

　　當日，猴子遍討重臣府第，照實哭訴受罰一事，懇求眾臣慈悲，借給築城總監的權利。

　　「倘若不從命築城，主公必定結果小人的性命，請好歹讓小人試試。」

　　假如直來直去伸手要權，眾臣必然大怒，當面指責猴子。

　　──小兒尖嘴猴腮，要指揮我們麼？

　　然而，猴子卻以另一種方式哭哭啼啼地求上門來。大家盯著猴子滿是淚痕的臉不免同情地問：

　　「借幾天？」

　　「不，一晝夜即可！」

　　「什麼，一晝夜？」

　　豈不是小兒遊戲？眾臣心中好笑，召集築路工頭，當即傳下話去：「權當我們的命令，一切聽猢猻的指揮！」

　　猴子沒有食言，一晝夜圓滿峻工。

　　善於用人的猴子把工地的頭領們請到一起，一陣甜言蜜語，待買下眾人的心之後，他把民夫分成十組，每組負責一段，賞罰嚴明，互相競爭，不吃不睡突擊築城。

　　事畢，信長自然褒揚一番。猴子聽到誇獎，又得意起來，脫口說道：

　　「清洲不是理想的城池，秋天洪水相侵，冬天護城河乾涸。主公國中，小牧山才是築城的合適地形。」

　　信長聞言，不僅沒有褒獎猴子，反而氣沖牛斗：

　　「多嘴的賊猴！」

　　信長一把掠過猴子，勒得他連喊饒命。儘管皮肉受苦，猴子心裡卻異常滿足。一句失言，致使應得的獎賞付諸東流。不過，惟有得到讚許的一瞬間，才有機會披露如此重大的「失言」。

　　實際上，信長早有這個打算。所以，每次架鷹狩獵，他一定去小牧山，仔細查看地形。後來信長一度要把主城移至小牧山，但是由於家臣及眷屬不願遷出清洲，一向處事果斷的信長也不得不放棄自己的主張。

　　建功立業是猴子的野心，遺憾的是，至今未立過功。猴子十分苦惱。可是，很難想像一個高不盈五尺，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能在戰場上立下什麼功勞。

　　信長愛動，在城內一刻也待不住。跳盂蘭盆舞時，他手舞足蹈，一直跳到城外；閒來無事，便出城騎馬，狩獵，游泳；其他時間全部用於戰爭。說是打仗，並非遠征，只是連續不斷地掃蕩尾張國內的小領主，規模不大，在野地裡叮叮噹噹地打上一陣即可結束。

　　信長多半是勝利者。因為號角一吹，全軍出征，清洲只留下一座空城，出動的兵力自然多於敵人。信長領兵衝出城門之後，岳父齋藤道三的人馬由北方美濃進入尾張，為女婿守空城。

　　「簡直是以狼牧羊！」

　　不僅織田家的重臣，甚至連清洲城的商人也膽戰心驚。因為齋藤道三，人稱「蝮蛇」。把清洲城托給這樣的人把守，等自己回來，萬一城池被人奪下，後悔不就晚了麼？

　　信長只見過岳父一面，蝮蛇就已經老朽。他敏感地察覺到蝮蛇對自己抱有獨特的感情。因此相信了這個最難讓人相信的人。全當清洲城已經棄之不要了。起初，蝮蛇為鄰國的年輕人如此信賴自己而周章失措，不過，惶惑立刻變成了愛憐，宛如大慈大悲的菩薩，在蝮蛇一生中，惟獨對信長作出了長期的無償的援助。

　　但是，這條老謀深算的蝮蛇，竟死於嫡子義龍之手。義龍懷疑自己不是道三的骨血，悄悄集結兵力，首先殺死數名胞弟，同時奪下稻葉山城，繼而進攻近幾年一直隱居在小城的齋藤道三。

　　道三見大勢已去，遂集合所有的兵力，準備決一死戰，以體面地了卻自己的一生，決戰前，道三修下一書，連同美濃的印信一起送予信長，並叮囑道：

　　「不必發兵救援！」

　　道三清楚地知道，鄰國年輕的女婿還不具備援救美濃的實力。倘若貿然出兵，連信長也會被謀反的逆子擊敗，白白地送掉性命。

　　但是接到飛報，信長顧不得許多，火速引三千人馬，深夜由清洲出發，直奔北方的美濃國境。對於戎馬一生，征戰四方的信長來說，這還是第一次塞外遠征。

　　信長單騎飛出城門，來不及準備的將士慌忙穿上鎧甲，不等點齊手下兵馬，便匆匆出發，追趕信長。

　　在這方面，猴子辦事籌細。一察覺有出兵的跡象，便立刻讓僕從紮好馱子，在馬側面配好人員，傍晚時分一切都佈置妥當，猴子便悄悄溜出城去。

　　信長背後響起陣陣馬蹄聲，幾員大將跟上來，緊接著是一隊隊士兵斷斷續續地追趕自己的主將。經過一宿急行軍，織田軍前部來到與美濃交界的小鎮─富田。信長勒住戰馬，嗒嗒嗒原地兜著圈子，等大隊人馬陸續趕到，又繼續引兵向北進發，佛曉，信長來到木曾川的支流足近川河畔。

　　對面是敵軍的陣地美濃，舉目遠眺，霧氣蒸騰，美濃的田野和山嶺全被罩在晨霧之中。遠處人喊馬嘶，不時地傳來陣陣槍聲，證明道三還在苦戰。

　　信長打馬登上河堤。濃霧下，足近川煙波浩淼，滔滔河水捲著浪花向南流去，河面上沒有橋。信長正在張望，一個人撥開河中的霧靄，迅速朝這邊游來。

　　「河中有人！不知是幹什麼的。」

　　說話間，人影漸漸清晰，只見那人腰纏護胸鎧甲，甲片的連線眼看就要磨斷，胳膊和小腿裸露在外面，手握一桿生銹的長槍，身邊濺起團團浪花，轉眼來到近前。

　　「噢，是猢猻麼？」

　　一瞬間，信長感到猴子做過了頭，沒得到任何人的吩咐，自己卻玩弄小聰明，擅自深入對方腹地，打探軍情。不過此時來不及責打猴子，急忙問道：

　　「喂，猴子，敵情如何？」

　　猴子慌忙向前，單膝點地，回稟信長：

　　「小人不知敵人虛實，不過」猴子提了提嗓門：「小人已尋得河中淺處，用竹竿作好了標記！」

　　「你這猴頭著實多事！不過幹得還算好！」

　　信長順口誇獎了一句，立刻轉向前部先鋒，命令道：

　　「聽到沒有，猢猻在前面引路，眾將跟著他過河！」

　　猴子再次跳入河中，把頭纏紅纓的長槍舉向天空，昂然引前部過河。

　　這猴頭是在越俎代庖，自作聰明！淺野又右衛門蹚在河水裡，心情陰鬱地想，如此下去，遲早要遭到同伴的憎惡。可是，猴子豁出去了。不管是被人憎惡，還是遭到同伴的嘲笑，總比回到淒慘的過去強多了。猴子再也不願意重新跌進昔日的困境。

　　河中的猴子忙得不可開交，為前部帶完路，立即返回，拚命地倒騰著兩條小腿，呼啦啦趟在水裡。

　　「猢猻，怎麼回事？」

　　信長催馬來到河心，下巴朝右邊的天空一撅，急切地問，但見上游河堤上，影影綽綽地出現幾個人影，一晃消失在晨霧中。

　　顯然是敵人的探子。

　　「主公！」

　　猴子火急火燎地喊。信長注視著探子消失的方向，對猴子的喊叫感到氣憤。可是，猴子向主人報告了意外的軍情。

　　「距離探子出沒的地方，大約一里地，上游埋有伏兵，還有」

　　猴子撥著腰間的河水，努力不落在信長馬後，繼續說：

　　「大路正面，十里地之遙，敵軍先鋒埋下了木樁和竹棚。主公可走下游，抄小路進發！」

　　信長聽猴子嚷完，決心照他的主意行事。

　　「猴精兒，你太過分了！」

　　信長揚起手中的馬鞭子，猴子大驚，急忙回過頭來，沒料到，眼前出現的是信長的笑臉。

　　啪！猴子脊背上挨了一鞭。

　　「哎喲！」

　　猴子放下心來，宛如搞惡作劇的頑童，嗷得一聲嘻笑，就逃開了。

　　信長出征沒有收到任何軍事效果，美濃的一哨人馬把信長攔截在疆界上了。道三勢單力孤，人越戰越少，終於死在長良川河畔。

　　當響徹在北方雲端的槍聲驟然停止的時候，信長意識到岳父已死，遂收兵退回清洲城。

　　回到清洲，信長喚過猴子，把自己吃的栗子投給猢猻三粒，算作獎賞，栗子是去年的陳貨，硬得像石頭了。

　　之後，信長把淺野又右衛門叫到前面：

　　「好好看顧你馴養的猢猻，我喜歡他！」

　　比起三顆栗子，這句話是足以使猴子顫慄的更高獎賞。

　　猴子在五加兵營裡度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

　　不久，絕望的氣氛開始籠罩尾張。東方的今川義元盡起駿河、遠江、三河三國之兵，開始西上，準備沿途踏平佔據尾張半國的織田勢力，從而打開進京的通道，一舉統一天下。

　　「怕什麼，主公一定可以取勝！」

　　消息傳到清洲的當天晚上，猴子把軍中的朋友和手下僕從召集到五加軍營，彷彿自己是將軍似的，大吹大擂地說。但是，論實力和地位，駿府的今川義元，人稱「天下二將軍」，在尾張人眼裡，是不得不仰慕的上邦大國。

　　「本人在遠州待過，也去過駿府。今川家絕不可怕！」

　　猴子儼然是個敵國通，嘴一咧，神氣活現地說。可是心裡卻七上八下，惶惶不安，擔心信長要失敗。

　　假如主人死於槍林彈雨之中，猴子打算自殺，以死報效賜給自己溫飽的恩人。而且，與其重新在飢寒交迫的生活中掙扎，還不如死了安寧。

　　這天夜裡，猴子怎麼也睡不著，他跑出軍營，來到淺野又右衛門家。

　　樂善好施的淺野年近五十。是夜，一張老臉越發顯得蒼老，低垂著頭，正和結髮老妻面對面坐在一盞菜油燈下。猴子來到外屋，坐下，猴子這種身份，沒有資格進到屋裡去。

　　淺野家的三個姑娘還沒有休息，正在裡屋嘁嘁喳喳地閒談。長女阿鯉、次女寧寧、三女兒良良，姐妹三人都不是又右衛門的骨血，而是妻子的侄女。其父謝世，妻子從娘家把她們接來，被善良的又右衛門收作養女。也許淺野家的家風適合女孩子的成長，個個都長得水靈靈的，性格活潑而開朗。不過，只有阿鯉到了青春妙齡，其他兩個還是紮著羊角辮的少女。

　　阿鯉已定下親事，下月被出閣。嫁到又右衛門的家鄉──津島，女婿是堂兄弟淺野又左衛門。

　　「猴子來了。」

　　姐姐阿鯉聳聳肩頭，微笑著偷偷告訴妹妹。

　　「都晚上八、九點了，他還來！」

　　說話的是次女寧寧。寧寧天文十七年生，還不滿十二歲，不過高高的個子，膚如瓊脂，面頰豐潤，性格聰穎而爽朗，是個愛講話的女孩子。

　　猴子暗暗盯上了二小姐，每次來到淺野家，總是設法討寧寧喜歡。有一次，猴子把寧寧抱起來，舉在手上，問：

　　「寧寧姑娘的保護神是誰？」

　　「啊，討厭！」

　　寧寧格格地笑起來。姑娘明白猴子話中的意思，寧寧屬猴，要拜日吉郎神，那猴子，那不就是眼前的藤吉郎麼！

　　「將來我一定要娶她！」

　　猴子從心眼裡喜歡這個反應機敏的女孩子，可惜對方還是個留著童髮，抱在懷裡也不以為然的少女。猴子打算耐心地等待著二小姐身體的豐滿和年齡上的成熟。

　　「猢猻，如何是好？」

　　淺野的憂慮同樣來自駿府的傳聞。眼下，他們夫婦最作難的是長女出嫁。吉日定在下月初。到那時尾張平原已經變成戰場，富饒的田園和村莊處在多川的鐵蹄之下，淺野本人也可能死於戰場。

　　「何必推遲婚期？」

　　猴子跟淺野關係非常密切，又右衛門連女兒出嫁的事也跟猴子商量。

　　「依小人之見，不必另選吉日，大小姐出閣之前，戰爭即可結束。」

　　「別瞎說！」

　　「絕對不會錯！」

　　最後，猴子的狂言病愈演愈烈，淺野也無可奈何。

　　翌日，信長照例黎明前起床，為馴馬走出大門。猴子擺好草鞋，伺候在大門一側。

　　「噢，猢猻麼？」

　　凌晨，管草鞋的僕從長要親自為主人送上第一雙草鞋。

　　信長心想，這傢伙有辦法。他故意無視猴子，默默地走出兩三步。馬伕手握韁繩迎往主人。這段兒歸侍從管轄不是猴子的職權範圍。

　　信長翻身上馬，馳騁一回，真跑得人和馬渾身是汗。驀地，他發現猴子跪在遠處的松樹下，雙手合什，虔誠地朝這廂祈禱。

　　「煩人的傢伙！」

　　信長打了個寒戰。然而，對於猴子來講，這是發自內心的禱告，絕不是裝模作樣的騙局。猴子本身的生死榮辱完全取決於信長的遠見，猴子的保護神就是信長，沒有其他的神佛。

　　稍傾，信長打馬來到猴子近前。

　　「猢猻，你在遠州待過吧？」

　　「是，主公！也去過駿府。」

　　「見過今川大人嗎？」

　　「沒有。」

　　猴子傷心地搖搖頭。當時，他的身份不可能見到義元，不過，經常聽松下嘉兵衛講起義元的日常行動和嗜好。

　　「他是何等樣人？」

　　「經常坐轎或肩輿。不論是外出，還是征戰，卻很少騎馬。」

　　「噢，為什麼？」

　　信長饒有興趣地問。

　　「因為他腿短，兩條腿夾不住馬腹。」

　　猴子煞有介事地回答，善騎的信長放聲大笑起來。近日來，信長向潛伏在駿府的密談詢問了義元的許多情況，但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麼荒唐的事情，既然猴子是聽今川家有身份的武士松下嘉兵衛親口講的，估計不會有假。

　　「駿府甚至有人講，義元是個殘廢！」

　　「囉嗦！」

　　信長已失去興趣，一磕馬腹，飛馳而去。此時，信長越來越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出騎兵大距離奔襲。

　　今川軍的主將不騎馬，行軍速度必然緩慢，而乘轎子或肩輿，撐不上一個時辰，便需要落轎休息。休息的次數必然增多。

　　永祿三年九月十五日，信長領兵閃電般地離開了清洲。

　　為了隱蔽奇襲意圖，信長選擇了深夜。兩點多鐘，他叫人吹響號角，作突然襲擊的動員。他選擇了幸若舞的「敦盛」一節，持扇而舞，口中唱道：

　　「人生五十，善善惡惡如夢幻；天賜生命僅一度，應作不滅長壽仙！」

　　一連舞了三遍。舞罷，他丟下手中的摺扇，站著用過泡飯，半小時後，便催馬疾馳在通往熱田的大道上。

　　猴子光著腿，隨軍出征，照理說，他應該留在後面帶領僕從為主人馱運一切用品。但是，猴子卻僅帶數名僕從。分別背上信長的乾糧，餐具等最小限度的必需品，自己也背上葫蘆夾一桿生銹的長槍，全命地奔跑著。

　　信長來到熱田明神的神社前，勒馬等候陸續到達的騎兵。此時，前線傳來凶信，鷲津，丸根二寨陷落。遙望南方，濃煙滾滾，遮蔽了半個天空。信長繼續南下，途中遇到前線逃回來的士兵，得知邊關大將佐久間盛重陣亡。

　　「盛重早我一步而去了！」

　　信長肩上斜掛著一串念珠，勒馬在路上踅著圈子，大叫：

　　「今日廝殺，請眾將把性命交給信長！」

　　馬鞍下，猴子淚流滿面，和眾將齊聲吶喊：

　　「噢──！」

　　在吶喊聲中，信長催馬向前衝去，他領兵趕到善照寺鹿砦時，又有三將陣亡。信長在寨中點兵，手下僅三千人馬，今川軍則號稱四萬。

　　信長整兵離開善照寺，此時得到一份對信長一生和日本歷史產生重大影響的情報。送情報的是織田的家臣，沓桂的小領主粱田政綱。

　　「今川大人領中軍在桶狹間小憩！」

　　消息是可靠的，義元由昨晚的宿營地沓桂城出發時，才第一次穿上甲冑，甲冑上身，不得不拋棄轎子，他讓人拉過馬來，這是一匹肥馬，上配全鞍。義元端坐於馬上，頭戴一頂前有八龍盤旋後有五片銀葉護頸的金盔，身披一領上等鎧甲，護心鏡銀光閃閃，腰佩一把二尺八寸的黃金長劍，凜然一副大將派頭，眾人為之目眩。可是，剛出沓桂城城門，由於他上身長，下肢短，竟撲通一聲跌下馬來。

　　義元無奈，只好再坐肩輿。行不多時，前線傳來捷報，義元檢驗從前線送來的織田軍三將的首級時，當地的主祭僧提倡讓人獻上酒菜，為義元慶功。時值盛夏酷暑，義元怕酒菜變餿，遂傳令，中午在附近的桶狹間設宴。

　　信長把步兵和輜重等留在最後的進攻準備地善照寺村。在村中和寨內遍插旗幟，布下疑兵。猴子也險些被丟在寨中，虧他機靈，一個人徒步跟在騎兵後面奔襲義元大營。

　　信長的運氣來了！

　　中午時分，織田軍即將接近義元營寨時，西北方向湧起團團烏雲，霎時間，佈滿天空，一陣雷鳴，電閃，狂風裹著石子兒般的雨點砸向今川大營。

　　下午二時，織田軍隨著雷鳴，從山上猛衝下來，敵人措手不及，被殺得暈頭轉向，四處逃竄。織田軍的一個將領服部小平太發現義元，挺槍便刺；隨後毛利新助趕到，跟義元扭作一團，將其首級割獲。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今川軍死傷二千五百餘眾，織田軍損失寥寥。由於暴風雨隔絕了和外界的聯繫，其他地區的今川軍絲毫沒察覺中軍被殲滅在這塊盆地裡。

　　猴子在戰場上奔跑著，像他那樣羸弱的小個子不可能斬獲一兵一卒，他也不是在斬將立功的慾望驅使下奔跑的。他在慶賀，在祭祀使猴子的青春悲慘至極的駿府的武士們如今丟盔棄甲，抱頭鼠竄，織田軍宛如兇猛的獵犬追殺著敵人。尾張兵彷彿在為猴子雪恥，在大漢淋漓地為猴子拉下嶄新的人生大幕。猴子本人只不過是一名主祭官，狂奔在血雨之間。

　　午後四時，天空放晴。信長收攏本部人馬。凱旋班師。

　　回到清洲，信長立刻論功行賞。信長有自己的邏輯，把戰爭推向勝利的是軍中主將，新助只不過抓獲了一條水窪兒裡的死魚。而把義元在桶狹間的消息告訴信長，建議出兵奇襲的梁田政綱卻得到三千貫俸祿，一躍成為織田家的重臣。眾人不解，以為不合慣例。若在從前，像梁田政綱這種情況，根本算不上戰功，自然也就得不到封賞。

　　主公做事真古怪！連猴子也這樣想，信長是少有的將才，對在戰略戰術上幫助自己的人評價很高。

　　「俺也有機會出人頭地了！」

　　當聽到梁田政綱受到重賞時，猢猻樂得幾乎跳起來。

第四回　布疑兵猢猻救主　展英才墨俁築城

　　猴子終於要成家了。新娘是猴子早已夢寐以求的淺野又右衛門的養女寧寧。是年，猴子二十七歲，寧寧剛滿十三歲。不過，二小姐體態豐滿，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

　　「婚禮簡單極了！」

　　寧寧被封為從一品夫人後，晚上和侍女們閒話，提起當年的婚禮，覺得十分好笑。寧寧性格隨和，從不裝腔作勢，倒是經常以自己的缺點或過失為話題，講給人聽。每到滑稽處，便格格地笑個不停。

　　婚禮於桶狹間之戰的翌年，即永祿四年舉行。猴子不是馬上將校，沒有獨立的房子，和僕人們合住一個房間，那裡既無法舉行婚禮，也不是新娘居住的處所。

　　「到我家去住！」

　　淺野又右衛門說。入贅算不上養子，不過新郎挾著一條被子即可住進妻子家。淺野也希望這麼做。雖說寧寧不是親骨肉，但淺野比親生女兒還疼她，老隊長不忍心讓自己的女兒住進烏七八糟的，男人們雜居的五木軍營裡受苦。

　　對於藤吉郎來說，這也是求之不得的。在織田家孑然一身的猴子，要說依靠，只有淺野又右衛門。他渴望把這層關係進一步加深，猴子給人的印象是直爽，但其想法總是處於政治目的。

　　「那就拜託了。」

　　猴子兩隻小手撐撐地，謝過又右衛門。要說小，猴子實在小得可憐。平時，藤吉郎自稱身高五尺，實際上，裡邊摻了些水分。又右衛門的兒子彌兵衛（後稱長政）滿十三歲，四尺八寸，二人站在一起，不分高下。如此看來，猴子也不過一米四五的身材，乾瘦的軀殼上長著一張滿是皺紋的老人臉。憑這副尊容，足以讓人側目。

　　「可是，孩子竟然同意了！」

　　又右衛門不勝驚訝。誠然，親事是他提出來的，但畢竟是養女，勉強不得，一切要靠孩子自己拿主意。孰料，寧寧當即答道：

　　「女兒願意嫁給藤吉郎！」

　　回答如此明快，幾乎使又右衛門張皇失措。到底寧寧是怎麼想的呢？女兒長得俊俏，在近聞名，絕不是嫁不出去的醜八怪，而且年齡也還小，沒必要急著擇婿出閣。尾張的姑娘二十歲出閣的並不鮮見。

　　為慎重起見，成婚的前一天晚上，又右衛門再次試探寧寧的心思。

　　「那人很有意思。」寧寧說。

　　「噢，是麼！」

　　淺野曾經滄海，深諳世故，可是卻不懂女兒話中的含意。所謂「有意思」，指的是風趣呢，還是舉止滑稽呢？女兒會不會以此為標準，選擇自己的終身伴侶呢？

　　「唉，畢竟還是個孩子！」

　　又右衛門竭力說服自己。儘管養父不理解，可是寧寧本人心裡很清楚。藤吉郎幾乎天天來淺野家。對於這位活潑的少女來說，沒有比藤吉郎講話更富有情趣了。寧寧天生機敏，最討厭講話枯燥，辦事呆板的人。

　　在這方面，藤吉郎是個出色的男人。不論寧寧問什麼，猴子都會給她一個圓滿的答覆，有時逗得她捧腹大笑。正因為他為人實在，正在經受磨難，所以很有特色。總而言之：藤吉郎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淺野又右衛門在大雜院裡為二人騰出一間房子給他們作新居。婚禮過後，眾親朋賀喜三日，有遠道回不去的，便住下來吃酒，五日後，作為夫妻，猴子和寧寧才第一次從容地坐到一起。

　　「哎呀呀，累壞了！」

　　猴子捶著肩頭，高興地說。

　　「──」

　　寧寧低著頭，默然不語。雖說和猴子情投意合，可是，一旦以夫妻關係坐在一起，寧寧禁感到微微的戰慄。

　　猴子撫摩著新娘豐滿的肩頭，感到由衷的滿足。

　　「我娶了個好妻子！」

　　比起性格，猴子更滿意的是寧寧良好的出身和秀麗的容貌。猢猻有一種怪癖，非常喜歡美人。比較起來，也許寧寧算不上花容玉貌，但在猴子所能涉及的範圍內，她已經稱得上風致娟好，秀色可餐了。

　　但是，對於和自己地位相等以及身份不如自己的女性，縱使對方有天姿國色，猢猻也毫不動心。他喜歡的是大家閨秀。這種心理大概來源於猴子卑賤的出身，同時也反映了他強烈的上進心和強烈的希望。寧寧是淺野家的姑娘，是淺野手下的士卒和僕人敬重的「二小姐」，就猴子目前的身份來說，寧寧自然算得上貴門嬌羞，月中佳麗了。

　　「寧寧，我會疼你，愛你一輩子的！」

　　猴子突然煞有介事地說。這破鑼般的聲音，頓時喚醒了寧寧的記憶。

　　「噗──！」

　　新娘低著頭，忍不住笑了。受寧寧的感染，猴子也咧開大嘴，哈哈地傻笑起來。

　　「哦，好了。願我們白頭偕老，一生幸福！」

　　猴子恢復了往日的表情，若無其事地握住寧寧的手。從少女時代，猴子就陪她玩，寧寧彷彿又回到天真爛漫的童真時代，輕輕偎進猴子懷裡。

　　最近一段時間裡，猴子在信長面前的越軌行為俯拾即是，多不勝數。

　　信長多次進攻美濃，但都碰壁而回。每當出征，猴子便隨軍跨過木曾川。可一過河，就被趕回來了，有時還險些丟掉性命。憑自己的觀察，猴子認為：

　　「從正面強攻，絕對戰勝不了美濃！」

　　在東海一帶，尾張兵是最弱的。美濃軍則勇猛善戰，重名聲而不惜性命，特別擅長於小隊人馬作戰。這些自古就有定評，再加上近年來，齋藤道三親自訓練，強悍的美濃軍絕不是不堪一擊的尾張人所能對付得了的。

　　「我要為岳父報仇！」

　　每次臨敵，信長均這樣高呼。其實，三個月之前，猴子結婚的時候，害死道三的齋藤義龍就因麻瘋病惡化而喪生。據說，直接死因是中風。

　　義龍之子龍興繼位。龍興尚幼，不能治理國事。

　　這是天賜良機！信長於義龍死後第三十日，即發兵入侵美濃，在森林裡與美濃軍遭遇，結果敗北。

　　但是，信長並未罷休，兩個月之後，又再度發兵。可動員的兵力僅三千餘眾，不足敵人的半數。信長把領內諸城的留守人馬也集中起來，組成了一支八千人的大軍。

　　「此次進兵，一定要奪下稻葉山城！」

　　一向沉默寡言的信長狠狠地說。從其父信秀起，宛如活塞運動。尾張軍每次進攻美濃，都被美濃軍頂回來，從來也沒有勝過一次。無數次失敗，使信長懊惱萬分。

　　永祿四年七月二十一日，信長又向美濃發起攻擊。黎明前，織田軍由河田淺灘跨過木曾川，進入美濃平原，已經廝殺，終於推進到距離稻葉山城四十五公里處的美濃腹地。危難之際，美濃大將竹中半兵衛，巧施兵法，布下十面埋伏陣，切斷了織田軍的退路，猴子在敵人的吶喊聲中，左衝右突，心下尋思，這就是兵法麼？

　　多年之後，信長被譽為天才的軍事家，不過眼下還只是個有勇無謀，只知一味衝殺的武夫。既沒有讀過兵書，更沒有見過美濃人擺在自己面前的，變換無窮的陣法。當然，猴子更不例外。

　　在這次戰爭中，猴子得到許可，騎上了戰馬，但他並未得到騎馬的身份，只是徒步的走卒，臨時混上了坐騎。不知道這馬是他從哪兒搞來的，其實是一匹老了的耕馬，毛都掉了，腿短而粗，跑起來一撇一撇的，像條狗。猴子是吃糧當差的僕從長，而他卻大模大樣地帶著五、六個家丁模樣的陌生人。

　　大膽猴頭，從哪兒搜羅的地痞？起初，信長遠遠瞥了猴子一眼，心中這樣想。等來到近前，卻瞅見猴子背後呼啦啦飄著幾面木旗，信長不禁大怒，厲聲喝道：

　　「呔！」

　　背後插旗，表示身為將校。猴子是步卒，公然冒充大將，僅此一項，足以治他的罪。

　　「猢猻竟敢如此妄為！」

　　信長催馬向前，拔劍欲殺猴子。猴子啊的一聲，如同惡作劇被人發現了的頑童，閃身逃跑了。他一邊逃命，一邊拔下背後的將旗，不幾下撕成碎片。原來旗是紙做的。

　　猴子離開信長，一直向右方走去，他有自己的謀算。在打仗之前，猴子曾跑到蜂須賀小六的家裡，向舊主人借了近百名莊客，一律老百姓打扮。

　　不多時，信長陷入苦戰，美濃軍連破織田軍的三層防線，直搗信長中軍。信長不得不親自挺槍抵擋擁上來的敵人。後方的人馬被切斷，失去聯繫，中軍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信長死命衝殺，企圖擺脫重圍，直殺到太陽落山。

　　「啊，天快黑啦！」

　　信長的這支隊伍又有了一線希望。只要堅持到天黑，就可以乘夜幕趟過木曾河，逃回尾張。暮色愈來愈濃，當黑暗像一口鐵鍋扣住戰場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包圍信長的美濃軍調轉馬頭，開始撤向稻葉山城。

　　「怎麼回事？」

　　陸續從敵人的包圍中解脫出來的尾張人無不奇怪。片刻之後，謎底被揭開，原來連接稻葉山城的洞山一帶燃起無數火把。敵人害怕織田軍偷襲後路，燒掉自己的主城，這才火速撤兵。

　　信長不知誰救了自己，本想打探明白，但此處不是久留之地，急忙收拾殘兵，落荒逃回尾張。此次失利，是齋藤道三擊敗信秀以來最慘重的一次。

　　信長回到清洲，查問火把一事，無一人知道端底。

　　數日後，信長出城狩獵。作為管主人身邊瑣事的僕從長，猴子自然要跟在左右。

　　「噢，是猢猻吧？」

　　信長驀地勒住馬，立在草叢中問道。當時，猴子背後插著紙旗，說不定火把與紙旗有關！

　　「是的，主公！」

　　猴子機敏地點點頭。通過信長的表情，猴子斷定主人想起了火把的事情。

　　「是小人所為。」

　　「為什麼那麼做？」

　　信長坐在馬上問，猴子故意垂下頭說，老實說，他認為此次進攻美濃，根本沒有獲勝的可能。一旦陷入苦戰，便點燃火把為織田軍解圍。

　　「猴頭是為這個才插紙旗的嗎？」

　　信長縱聲大笑。

　　「人是從何處借的？」

　　「小人不曾告訴主公嗎？」

　　「少廢話，從哪兒借的？」

　　「海東郡蜂須賀村，主人的名字叫小六。」

　　猴子繪聲繪色地把小六的宅院描述一番。乍一看，那兒如豪門公館，院內建有一棟棟下房，廚房一天到晚備有客飯，領內的流民餓了，可以去那兒充飢；無處棲身的人，可以跑進大院，躲在哪個旮旯兒睡上一宿；若想賭博，隨時可以去設局賭錢！

　　看不出，猢猻倒結識了一幫怪人！信長心中佩服。猴子則羞愧滿面，不由心中暗想，何止認識，本人就來自那個社會！

　　「講下去！」

　　信長產生了興趣，他不得不對猴子刮目相看。一個抱著葫蘆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奔跑的僕從長身後，竟擁有數百人、上千人的特殊勢力，關鍵時刻或許猴子可以操縱這部分人為自己出力。織田家缺少猢猻這樣的人。

　　「小時候，四處謀生」

　　「我來問你，小六是何等樣人？」

　　「年紀四十歲上下，舉止穩重，雍容大度，善思考，多計謀，在尾張和美濃經歷過無數次小規模廝殺，是乘亂世漁利的高手。」

　　「小六是你的智囊吧？」

　　信長端了猴子的老底。

　　「是的，主公。不過」猴子笑了笑，急忙變了話題。

　　「又有何事？」

　　「回主公，日後進攻美濃」

　　猴子頓了頓，講起自己反覆斟酌過的宏偉計劃。他認為，信長進攻美濃的基本戰法是錯誤的。因為後方到達戰場的距離過長，每次須經過長途跋涉，始得進入美濃，而部隊已人困馬乏，一旦被人擊潰，只好原路逃回。

　　眼下，應該在前沿陣地築一城池。古往今來，但凡戰爭，很難一仗決定勝負，往往是一進一退，逐漸爭取優勢，最後抓住戰機，徹底擊敗敵人。為此，必須在戰場附近設置基地。形勢不利，可退入城中固守，然後伺機進攻。前線城堡既是自己的立足點，也是引誘敵人上鉤的香餌。靈活使用城堡，大有文章可做！

　　「稻葉山城乃美濃心臟，恐怕一時難以攻下。」

　　用猴子的話說，不如先佔領兵力薄弱的西美濃。要想攻佔西美濃，到是應該在國境線上墨俁河裡築城。

　　「猴頭！」

　　信長劈手給猴子一記耳光。熱心的「軍師」驚叫一聲，被仰面扔倒在地上，信長一磕馬腹，揚長而去。

　　猴子被打得頭暈眼花，疼痛難忍。不過，假如垂頭喪氣，悶悶不樂，必定被人認為氣量小，記恨主人。

　　「啾啾！」

　　猴子從地上爬起來，吹響口哨，樂滋滋地朝信長的馬屁股追去。

　　「總比過去餓肚子強！」

　　不管是挨打，還是受氣，比較過去，如今的境遇算是天堂！信長盛怒，大概像過去一樣，責怪自己做事出格，多嘴妄言。不過，就這麼點兒小事，又何必出手那麼重呢？

　　「莫非墨俁一事，主公心中早有謀算，害怕自己洩露出去？」

　　信長始終用行動表達自己的意志，猴子把它理解為主人欲用耳光封住自己的嘴巴。猴子必須時刻揣度主人的心理，在這一點上，沒有比信長這樣的大將更難伺候了。

　　其實信長並沒有生猴子的氣。寧寧過門不久，猴子便被升為馬上武士，首次進入織田家的上層。武士在戰場上可以騎馬，頭頂武士盔，攜數名家丁；平時議事或城中設宴，儘管陪於末席，但是都可以出席；供給不再是米，而是俸祿，食祿三十三貫，算是最低一級的武士。

　　「寧寧，好奇怪呀！娶了你，馬上領到了俸祿。你是咱們家的福星！」

　　一句話，逗得寧寧格格直笑。

　　不過，信長拔擢猢猻的目的旨在利用蜂須賀村的山野武士。為了讓猴子完成這項特殊使命，有必要把他晉陞為織田家的武士。猴子自然明白信長的用意，正因為明白，所以才把自己擁有這支民間勢力透露給了信長。

　　最近，或乘馬野遊，或駕鷹狩獵，信長經常來到墨俁，墨俁村位於清洲城西北二十五公里處。附近，墨俁川的兩條支流匯於一處，形成一個丫字形。河對岸是美濃的安八郡。墨俁川沿美濃和尾張的疆界緩緩穿過遼闊的平原。信長立馬岸邊，遙望美濃，但見大水茫茫，直抵天邊，幾乎看不到對岸。

　　墨俁川丫字形的Ｖ處形成一片沙洲，猴子自命不凡，提議要在河中的三角洲上築城。信長也想到此事，只是擔心是否能夠成功，因而下不了決心。墨俁屬於美濃，把大量兵力和民夫送到敵人眼皮底下築城，豈不是虎口拔牙？

　　信長苦苦思索，終於難以決斷。這個獨裁的領主罕見地把此事付諸眾議。信長把眾人召集到清洲城內的議事廳，上代老臣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林通勝等一班戰將依次坐定。

　　「有件事要跟大家商議，」

　　信長把築城一事說與眾人。像往常一樣，信長很少開口，此時眾將尚不理解墨俁具有的戰略價值。

　　「墨俁是橋頭堡！」

　　信長簡潔地給墨俁下了結論。

　　「要是在墨俁築不起城堡，便奪不下美濃。美濃不得，則打不開近江通道。近江受阻，則無法統一天下！」

　　眾將默然，無一人願意領兵築城。此時，末座有人發話，聲如巨雷，震得拉門嘎吱吱作響。這便是猢猻。

　　「猢猻也來了嗎！」

　　眾人蹙眉。誠然，現在猴子已經獲得了參與議事的資格。可是身居末席的人不顧自己的身份，大膽妄言的情況，在織田家還從來沒有過。

　　「主公所言極是！」

　　猴子大聲說。眾人真想捂上耳朵。滿堂文武，極為不快。昨天還是揀草鞋的奴僕，身無寸功，從未割獲過敵人的一顆首級，趁主人喝醉酒，稀里糊塗地剛剛撈了個武士的頭銜，便不顧場合大呼小叫地發表起自己的意見來了。

　　猴子本人也知道自己扮演了一個不光彩的角色。但是，如果屈服於這些白眼，就會喪失好不容易到手的地位，重新跌進飢餓的深淵。

　　「墨俁事關重大，已無需多議，惟捨命築城，才是臣之天職。卑職以為，在坐的列公個個英武，絕無一人吝惜性命！」

　　這猴子簡直在胡言亂語。眾將赫然而怒，而信長卻巧妙地接過話頭：

　　「言之有理！」

　　千錘打鑼一錘定音。主人一句話，便把游移不定的議案推向結論。

　　「末將願往！」眾臣齊聲請令。

　　被猴子這麼一激，倘若再不請命築城，恐怕要落個貪生怕死，膽小如鼠的名聲了。最後決定由織田家的首席重臣，佐久間信盛來擔此重任。信盛愛發牢騷，缺乏才氣，但辦事仔細，膽大而勇猛。

　　佐久間向疆界進發，工程預定二十天完成，動用了民夫五千人，為防備敵人襲擊，組織了三千護衛軍，這幾乎動員了織田軍所有兵力。

　　臨行前，猴子來到佐久間府第，拜訪信盛。

　　「在下熟悉墨俁地理」

　　說罷，取出自畫的幾副草圖，正待說明墨俁地形，信盛卻嘲弄地說：

　　「尊兄欲教人麼？」

　　接著，把臉一揚，拒不受圖。信盛對墨俁地形一無所知，豈有不敗之理？

　　翌日，美濃方面發現了信盛的企圖。第三日，美濃人馬集結於大垣城，以長井飛驒守、長井隼人和槙村佐之助三人為將，引兵六千襲擊墨俁。是夜，長井飛驒守率主力由西面偷襲信盛，信盛盡傾三千人馬迎敵於河畔，擊潰敵軍，進而乘勝追擊，這恰好中了美濃人的圈套。長井隼人和槙村佐之助趁起引兩支人馬悄悄接近築城地點，以風捲殘雲之勢襲向民夫。民夫手無寸鐵，爭相跳上竹筏逃命，來不及逃走的大半溺死在河中，其慘狀目不忍睹。剛剛動手的工程全被拆毀，一應材料均被投進河裡。

　　佐久間吃了敗仗，自思無顏再見信長，一時間企圖自殺，結果還是領兵回到清洲。

　　猴子懷疑這些人的大腦是否健全。同是武將，美濃人卻通曉兵法，攻守政策，無所不精。信長似乎早有感觸，最近在反覆琢磨美濃人的用兵之法。

　　緊接著，信長派柴田勝家築城，兵力與上次相同。早有細作報進稻葉山城。美濃諸將欲立即出兵。大將止住眾人。

　　「日前，敵軍大敗，此番又來，必然有所準備。待某人打探明白，再作道理？」

　　一連十日，美濃不動聲色。其間探馬來報，尾張軍的陣勢和上次沒有多少變化，只是柴田勝家把三千名護衛軍一分為三，分別置於西、北兩面，讓士兵日夜警戒，輪番休息，僅在時間上填滿了十二個時辰。

　　美濃方面精心運籌，又設一計。同樣採取夜襲，此番三面出擊。柴田勝家汲取信盛的教訓，以為又是敵人的誘兵計，遂傳令全軍，沉著應戰，不許輕易追擊。哪知背後喊聲大作，民夫哭天叫地，東奔西竄，霎時亂得不堪收拾。勝家火速派人查看動靜，才知民夫聽說敵人襲擊，欲逃回尾張，發現船筏盡皆流失。原來，美濃軍在進攻勝家的同時，另有一哨人馬悄悄繞到尾張軍背後斬斷纜繩，把船筏推倒河心，切斷了民夫的歸路。民夫的騷動動搖了織田軍的軍心，終於全軍崩潰，築城計劃再度流產。

　　勝家從墨俁逃回來的第二天，猴子離開清洲，來到海東郡蜂須賀村，拜訪小六。

　　蜂須賀村坐落在一望無際的田野裡，洪水氾濫沖積成的沙丘隨處可見，一片片樹林點綴其間，構成了附近鄉村的一大特色。

　　「噢，是猢猻來了。」

　　小六正要出門，剛走出大門，恰好遇上猴子。猴子拖住小六的衣袖，把他邀到沙丘後面，雙雙坐在沙地上。

　　「我是豁出性命來的，你能豁出命來參與這件事嗎？」

　　猴子說。

　　「什麼事？」

　　小六從松樹上揪下一把葉子，放進嘴裡，僅這一個動作便足以表明他是一個靠得住的人。最近聽說猴子被晉陞為武士，小六正為他高興，小六很賞識猴子。不過他對猴子講話粗俗，沒有分寸不滿，猴子抓住昔日的主人竟以你我相稱，全無主僕觀念。但這倒不是他狂妄，有時小六發現他對自己的感情之深甚至達到了令人膩煩的程度。假如小六的膿胞破了，猴子就會把嘴貼在上面，高興地吸出裡面的膿和血。小六熟悉猢猻的脾性，所以既不生氣，也不責怪猴子。

　　「不是壞事。昨日得到主公許可，答應收下你。」

　　「什麼，收下我？」

　　小六懷疑自己的耳朵，不禁問道。過去一直為信長的敵人出力，他不敢相信，信長會收留自己。可是猴子使勁兒點點頭。

　　「不騙你，咱們不是約好的嗎？」

　　昔日猴子稱小六為老爺，在莊上作食客時的確說過，「倘若日後得志，一定來接你」的話。

　　「不過，主公討厭剪徑的劣行！」

　　由於信長極端憎恨掠人錢財的匪徒，因此在織田領內刑嚴法峻，哪怕偷一貫錢，也要被處死刑。

　　「知道了。以後我再也不幹了！」

　　「還有」猴子繼續說：「你必須建立功名，現有一樁大事，關係到你我一生的命運，小弟欲豁出性命去做！」

　　「什麼大事？」

　　猴子撿起一截樹枝在沙地上畫著墨俁的地形，說起築城一事。小六的表情又恢復了固有的莊重，聽猴子講下去不時地點點頭。猴子畢竟不是地道的武士出身，講的內容總有點像山野武夫的計劃。

　　「你是大將嗎？」

　　小六再度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面孔，像駿河今川家那種有錢有勢的正統大名絕不會把一名奴僕擢升為武士，更不會把剛剛晉陞為武士的人拜為大將。

　　「還是新興的織田家開明！」

　　小六嘴唇動了一下，露出了笑容，假使織田家用人如此開明，像自己這般出身微秒，有前科之嫌的人，不也有機會施展抱負，一展雄才了麼？

　　「不過，織田家的武士，我一個也不用！」

　　猴子出人意料地說。小六大驚，佐久間和柴田不是也帶去幾千人馬掩護築城麼？更何況我們？

　　「一點兒也不錯！」

　　猴子點點頭，突然他啪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一個蚊子被拍死，血染在他手掌上。

　　「你想想看！」

　　猴子說。佐久間和柴田是織田家的股肱，自己是僅有三十三貫俸祿的小武士，手下沒有多少親兵，無法和他們相比！即使信長撥給若干武士，對方身份高，怎麼能指揮得動？因此猴子不打算使用織田家的人馬，而打算動用蜂須賀小六影響下的民間勢力。所為大將，其實是僱傭軍的頭領。

　　「也好！」

　　小六答應下來，和猴子一起回到莊上，接著，派出的人從蜂須賀大院奔向四面八方，日幕前後，院子裡的人開始多起來了，有騎瘦馬蹣跚而至的，有讓嘍囉用轎子抬來的，也有挾著桿長槍赤腳跑來的，尾張國內稀奇古怪的頭頭腦腦全部聚集在蜂須賀村了。

　　「大家請看！」

　　小六讓人抬過一隻沉著的鐵櫃，親自打開蓋子，讓大家看過。

　　「妙，草寇有草寇的做法！」

　　猴子深為歎服。先亮出金銀，征服大家的意志，然後再進入正題。

　　眾人當即表示，願隨猴子築城。

　　卻說猴子畫了一張草圖，準備在墨俁建房屋十棟，瞭望樓十座，築城一千二百丈，樹柵五萬根。預先讓工匠按圖紙備好料，然後把材料集中於上游，水運到現場。

　　全部工期，大約需要二十天，關於禦敵之法，猴子準備避開野戰式的正面交鋒，築城伊始便圍好木柵，柵外掘下深二丈的護城河，護城軍兵始終在柵內防禦敵人的襲擊。這樣既增強了防禦能力，戰鬥中後方也可以繼續築城。

　　信長把猴子的草圖拿給佐久間信盛，柴田勝家商議，二人把腦袋一歪，頗不以為然。

　　「簡直是外行！」

　　柴田毫不隱諱地小聲說。

　　「說的是啊！」

　　信長也有同感。習慣於兩軍對峙，臨陣築城的人，絕不會想出此類主意。不過古往今來，新戰術往往出自不受先例的約束，如同外行人一般的新人。

　　猴子催促民工，日夜備料。不一日，材料備齊，上游的木工作業也告結束。九月一日夜，一應材料都裝上了竹筏，乘夜幕順流而下。

　　同時，猴子引兩千嘍兵抵達墨俁。苦幹三晝夜，栽下五萬根木樁，挖好了護城河。

　　其間，信長為配合猴子築城，遣大軍集結於小牧山，把敵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因此，猴子在最初三晝夜逃脫了敵人的襲擊，突擊築起了城牆，墨俁外圍作業基本竣工。這就是歷史上所說的「墨俁一夜築城」。

　　第四日，美濃拜槙村佐之助為大將，率領八千人馬，正午由稻葉山城下的井之口出發，午後三時，抵達墨俁附近，向木柵猛撲過來。然而，猴子卻不慌不忙，馳馬在陣中往來巡視。

　　「假如敵人逼上來，立刻開槍射擊，絕不許出寨迎敵！」

　　猴子一邊囑咐手下嘍兵，一邊讓後方的民工繼續施工。美濃軍屢屢發動進攻，企圖趁猴子立足未穩，蕩平墨俁城，但始終不能靠近木柵。結果雙方只能伏在木柵內外互相射擊。傍晚時分，天氣驟變，但見雷鳴電閃，暴雨如注，兩軍在雨夜之中對峙著。簡直是上帝在幫助猴子。

　　「此人鴻福齊天，必當大貴！」

　　通過猴子首次指揮的戰鬥，小六好像看到了猴子的前程。

　　「我就跟隨猢猻吧！」

　　小六之所以這樣想，並非他的思維特殊，在安土時代，倘若可能，武士們都願意跟隨交好運的大將，以期分羹守祿，隨主人而遷升。

　　據小六觀察，猴子最大的長處是活躍而爽朗。雖身陷重圍，但仍鎮定自若，以笑聲鼓舞士氣，激勵民夫。

　　「假如士氣萎靡，這仗必定失敗！」

　　猴子提醒小六說。於是深得戰爭之妙的猴子不斷令嘍兵和民夫哼起小調，以振士氣。

　　「還要瞅機會出擊！」

　　單純防禦，必然人心浮動，兵無鬥志。

　　「劫寨嗎？」

　　小六像在詢問自己的頭領。猴子漫不經心地答道：

　　「嗯，就那麼辦吧。不過，對手是美濃軍，夜間防守嚴密，營寨周圍一定埋有伏兵。」

　　猴子的語氣是那樣從容不迫，彷彿在玩味著領兵為將的樂趣。他認為，傳統的夜襲斷不會成功！

　　「讓大家穿上草鞋！大雨之後，木柵前面的田野幾乎成了水田，道路十分泥濘。此時劫寨，敵人腳下打滑，我軍無此憂慮，這點兒差別，即可決定勝負。」猴子得意洋洋地說。

　　「機靈的猴頭！」

　　小六不禁苦笑，心想：他既然這麼說，也許有些道理。

　　猴子交給小六二百名嘍兵，黎明前，把他們送出寨門。臨行前，猴子拍拍嘍兵的肩頭或後背，鼓勵說：

　　「此番出擊，願大家殺敵立功。我藤吉郎將視功勞大小，把諸位舉薦給主公！此外，每斬獲一顆戴頭盔的首級，賞錢兩吊，一般首級，賞錢一吊！」

　　嘍兵們欣喜若狂，爭先衝出寨門，悄悄摸近敵寨。比起正規軍，這夥人更習慣夜間行動。

　　佛曉前，二百人吶聲喊，如餓虎撲食，一齊殺進美濃大營。美濃軍大亂。趁敵人混亂之機，嘍兵們一陣亂槍，割獲敵人首級，逃回寨內。猴子立即向信長報捷，送上敵人的首級，然後緊閉寨門，堅守不出。城內繼續施工，十座瞭望樓拔地而起。當日下午，城池外觀已基本峻工。

　　美濃軍仰望墨俁城，不禁駭然。

　　「完了！」

　　美濃軍一下子洩了氣。人家的城堡既然已經竣工，就必須以攻城的方式強攻。攻城需要雲梯、火槍，需要十倍於守軍的兵力。

　　美濃軍終於撤下圍城的兵馬，拔寨退回稻葉山城，此後，城堡逐漸在沙洲之上站住腳，美濃軍已無力攻下墨俁城。

　　「猢猻幹得好！」

　　信長稱讚說，遂封猴子為偏將，佔守墨俁城，賜祿一百貫，同時以五十貫俸祿收下蜂須賀小六，令其輔佐藤吉郎守城。

　　墨俁城突入敵人的疆土，遲早要遭到敵軍的攻擊。然而，信長期待的不是猴子的防禦能力，而是他的特殊才能。

　　「用兵之前，猴精兒或許可以說服西美濃周圍的老鄉歸順尾張。」信長對猢猻抱有奇怪的希望。

　　確實，整個深秋，猴子基本上沒在墨俁城內，終日奔走於西美濃的各村鎮之間，形容憔悴，疲勞得像個犯人。

第五回　微服私訪半兵衛　智取湯池義還城

　　猴子的思想很特殊，似乎和其他大名的武士迥然不同。對待加薪的態度便是佐證。對於升任新城偏將的猴子，信長總不能老讓他停留在原來的身份上，於是俸祿由最初的一百貫，一躍增加到五百貫。猴子一下子成了織田家的中流武士。

　　「卑職無才，愧受此祿！」

　　猴子囁嚅著，故意說給人聽，眾人聞之，不勝厭惡。

　　且不管出自本意，還是裝模作樣，猴子接到信長的敕令，當即退到另一間屋子，盤膝而坐，雙眉顰蹙，使勁兒抓耳搔腮，作出一副著實為難的表情。

　　「主公為我破費了，我必須為他掙回一千貫。」

　　猴子反覆這樣叨念著。以武士的眼光來看，猴子的想法實在可笑。一般的武士立功受祿，都為獲得榮譽而滿足，從而建立主從關係，這點猴子跟武士完全不同，他完全像一個商人。得到新恩，即是讓信長吃了虧，既然讓主人吃了虧，就要設法奪取敵人的領土，只要奪得一點兒土地，其價值就不止一千貫。這樣，信長的支出就等於零，甚至還可以讓主人賺取五百貫。總之，猴子滿腦子的都是商人的思維邏輯。

　　眺望墨俁城外，西美濃的田野一望無際，敵人的大垣城隱隱約約地矗立在霧靄之中。

　　我一定要奪取敵人的領土！猴子想。奪下墨俁城外的兩三個村莊，即值一千貫。猴子命令蜂須賀小六不間斷地出擊，很快奪得了超過一千貫的新領地。

　　猢猻真賣力氣！信長對猴子的報捷頗為滿意。當然，信長高興的不是猴子奪得的那點兒土地，而是欣賞他考慮問題的方式。只要猴子如此幹下去，信長就可以大膽使用猴子。

　　一日，墨俁城的猴子向信長提出了請求，不是要加兵員，也不是要物資，而是要織田家的旗幟。織田旗為長幡，黃中透紅，色如枯葉。

　　「請主公賜給小人旗幟！」

　　猴子再三懇求。信長應允，派人把旗送到墨俁。猴子立即把它插到了新奪取的已歸信長所有的村寨上。這使信長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只要把旗送到猴子手上，猴子就會不斷地為自己擴大疆土。

　　有這隻猴子，準能拿下美濃！信長當真這麼想。

　　墨俁城突入西美濃，石頭城牆牢牢地立在疆界的河上，即使在枯水期，附近的河水也不乾涸，老是像桔梗花那樣湛藍湛藍的。

　　遼闊的美濃平原鋪展在墨俁城前，舉目望去，沃野千里，海內再沒有如此富庶的地方。而且，這裡還是平定天下，實現霸業的戰略要地。西美濃的關之原是扶桑陸路，交通的交匯點。通往京城的幹線中仙路橫貫東西，北有大道伸向北國，南有牧田大道直抵伊勢。

　　信長認為，欲奪天下，應先得美濃。

　　「欲得美濃，先取西部為上策！」猴子向信長謀劃著。西美濃盤踞著三大望族：稻葉、氏家和安藤。若訴諸武力，必然要付出慘重代價。

　　猴子認為只能智取。因為西美濃不是齋藤同族，獨立的氣氛很濃，不似別人那樣效忠於齋藤家。倘若陳以利弊，很可能歸降尾張。

　　猴子詳細探明了三望族之間的姻親關係，族長的性格及其對齋藤家的不滿等。然後，四處散佈織田勢力如何強大的流言，與此同時，現在的美濃國主（嚴格地說是盟主）齋藤龍興如何懦弱，不問國事，終日沉溺於酒色的流言也不脛而走。

　　「美濃病入膏肓，齋藤氣數已盡。來年前後，稻葉山城就是織田家的了！」

　　小六手下的嘍兵扮作商人、僧侶，晝夜出沒於西美濃的村莊、田野之間，逢人便說，廣佈流言。

　　為了瓦解西美濃，猴子盯上了竹中半兵衛。半兵衛，字重治，是西美濃的一名貴族。永祿四年，信長進攻美濃時，中敵十面埋伏陣，倉皇逃回尾張後，才聽說佈陣的是黃口孺子竹中半兵衛。

　　因此，半兵衛的名字在美濃雖不響亮，而在敵國尾張卻擲地有聲。

　　此人祖居西美濃關之原東北五公里處的巖手村，城寨設在俯瞰村的菩提山上。城雖不大，但是可稱得上要塞。其父重元早逝，所以半兵衛從少年時代起即為菩提山城主，領地折合成德川時代的俸祿約兩千石，屬鄉間豪紳。

　　要說半兵衛不同於他人之處，就是通曉文字，自幼熟讀兵書。對於戰爭，不像其他武士那樣憑經驗去體會，而是用頭腦去思考。半兵衛猶如錐處囊中，十五、六歲即脫穎而出。每逢織田軍入侵，他便領兵迎敵，成為先鋒，或作後隊，進退自如，用兵如神。織田軍以為，半兵衛一定是久經沙場的老將。

　　猴子之所以盯上半兵衛，不是看中了他的軍事才能，而是因為竹中家和西美濃的三望族都有親戚關係，特別是半兵衛的妻子，是伊賀守安藤的女兒。如果能使半兵衛歸降織田，便不難與三人通話。

　　猴子打扮成浪人模樣，冒死潛入美濃國內，由中仙路垂井驛站抄小路來到菩提山下，登上山坡，來見竹中半兵衛。因害怕對方認出自己是墨俁城守將木下藤吉郎，猴子自稱是近江浪人。

　　不多時，半兵衛出現在客廳，

　　「啊，他這麼年輕！」

　　猴子大吃一驚。這半兵衛面白如玉，滿臉稚氣，年方二十一歲，娶妻還不到一年。

　　半兵衛一眼認出猴子。

　　「足下可是墨俁的木下先生？」

　　半兵衛神色自若，淡淡地問道。

　　「足下好眼力！」猴子亦坦然地回答說。

　　「先生虎膽！不過，足下以為還可以生還嗎？」

　　半兵衛瞇起眼睛說。猴子作出一副吃驚的面孔，說道：

　　「在下不曾想過生死之事，唯一心想拜會城主，才隻身來到西美濃腹地，這全怪我疏忽！」

　　「疏忽？」

　　半兵衛被猴子純真的回答逗笑了。笑聲一過，不禁想道：面前的猴子說不定是騙人的老手。

　　「先生來菩提山何事？」

　　「哪裡，此來並無要事。只因城主乃海內智囊，兵書戰策無所不精，山人不勝仰慕，今日特來拜會。

　　猴子尋找著字眼，誇張地笑著說。

　　「小可絕無此才！」

　　半兵衛的話音剛落，猴子使勁兒擺擺手。

　　「不不，城主在美濃鮮為人知，但卻譽滿尾張，特別是信長公，時常提起城主的才華。」

　　「先生撒謊，信長公斷無此德。」

　　半兵衛厭惡信長。信長陰險狡詐，為一己私利，不論多麼殘忍的事情都能幹得出來，更何況他又是屢犯疆土的敵將，半兵衛對信長沒有好感。

　　「不過，小可有一事求教。」

　　半兵衛說。因美濃人只求為自己建立功名，故沒有一個肯捨死忘生，奮不顧身地為主人潛入敵人腹地的。然而，織田家卻不乏其人，眼前就坐著一個。肯定是信長創造了這種獨特的別國所不具備的家風。如果信長殘酷無情，是無法使家臣冒死跑到菩提山上來的。半兵衛思索再三，不得其解，遂詢問猴子。

　　「足下問得好，家臣每完成一件事，信長公都為大家高興。主公知人善任，求賢若渴，不信讒言，而重實幹，在下藤吉郎就是一個絕好的例子。足下清楚，藤吉郎出生於庶民，尚能得到如此厚愛。僅此事，就可知道織田家的家風了。」

　　猴子笑盈盈地說。半兵衛冷靜地如一泓湖水，耐心地聽猴子饒舌，至於對方來意，半兵衛從見到猴子的那一刻起，便清楚了。藤吉郎的目的在於慫恿自己倒向織田，只要自己倒戈，以岳父安藤氏為首的西美濃三大勢力就會歸順於尾張。令人歎服的是，猴子誘降的手段是何等高明啊！他不單靠搖唇鼓舌，而是以誠相待，如果可能的話，他會把自己的心捧到半兵衛面前。

　　「連在下都為主人重用！」

　　猴子再三重複說。言外之意，像半兵衛這樣的人材，如果能夠投奔織田家，必將受到厚待。

　　「恕我直言。」

　　半兵衛必須表明自己的態度了。

　　「小可討厭信長公。足下稱信長公愛惜人材，其實不過驅使他人為自己效力而已！」

　　「此言差矣！這不像您這樣的人說的話，所謂愛惜人材，不就是大膽使用人材嗎？」

　　「誠然。」

　　半兵衛為之一震。的確言之有理！為將者不求主人寵妃般的愛憐，亦不屑如嬖臣陪座於席間，只希望自己的才華和赤誠得到承認。半兵衛也感到為主人理解而廝殺於戰場才是莫大的快事！

　　「美濃則不然！」

　　半兵衛羨慕尾張，但他不願效力於信長那種性情古怪，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多有打攪，在下告辭了。不日戰場上再會。」

　　猴子留下一個明快的笑臉，起身辭去。

　　儘管，勸降遭到半兵衛的嚴辭拒絕，但是，猴子的一席話卻緊緊地抓住了半兵衛的心。

　　美濃的第三代主人龍興昏庸，除酒色外，無所用心。

　　永祿六年四月，即猴子第一次尋訪半兵衛的時候，信長把居城移到了清洲以北十公里處的小牧城，以此作為出兵美濃的立足點。這一事態，足以令美濃人警覺，但龍興聽到稟報，竟毫無反應。

　　這個龍興還屢次嘲弄半兵衛。每次半兵衛進城，龍興都邀其赴宴，席間百般挖苦，以助酒興。龍興的親信自然看不起半兵衛。

　　龍興的重臣多半是東美濃貴族，在感情上與西美濃人有隙。雙方的對立來自美濃的風土和傳統。半兵衛本人也看不慣東美濃愚頑守舊的陋習。

　　永祿七年春節，依照慣例，美濃國的大小武士齊集稻葉山城，向龍興道賀，西美濃三望族的領袖伊賀守安藤氏也攜婿半兵衛來到城中，恭賀已畢，龍興設宴款待國內的主要將領，酒酣，安藤氏朗聲直諫道：

　　「主公行事，臣以為不妥！而今織田信長盤踞小牧山，虎視眈眈，時刻不忘吞併美濃，而主公日夜沉湎於酒色，全不以社稷為重，久而久之，豈不要亡國滅種？」

　　龍興大怒，擲杯於地，把摺扇一丟，忽地站起身，欲殺安藤，好歹被左右勸下，龍興仍怒氣不息，以辱主犯上為由，令伊賀守閉門思過。

　　無奈，安藤只好回到自己的領地本巢郡北方芝原的城寨。半兵衛留在城內，懇求龍興的寵臣齋藤飛驒守出面通融，以求赦免岳父之罪。可是，飛驒守持寵妄為，反而大罵半兵衛不識時務，半兵衛悻悻然返回西美濃，心中煩悶，躲進菩提山寨，終日茶飯不思。

　　半兵衛雖無心顯示自己的才能，但被龍興及其親信當成白癡，隨意戲弄，這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

　　──我要讓昏君瞧瞧半兵衛的手段。

　　年輕人氣盛，憤怒終於使半兵衛的思緒產生飛躍。他心想：尾張是敵國且那樣地看重自己，而在國內自己卻遭到非人的冷遇！可見，藤吉郎的遊說多少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

　　那幫蠢貨，有眼無珠！索性奪了稻葉山城，給他們點兒厲害嘗嘗，也好讓昏君睜開眼睛看人！半兵衛主意已定，旋即找到岳父，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取稻葉城？」

　　安藤大吃一驚。稻葉城是道三築起的美濃主城，城高壕深，固若金湯。領國尾張，垂涎三尺，織田家從上代信秀起就多次進攻此城，結果都吃了敗仗。

　　「不錯，國內的人都以為城堅而不可破，其實，這是一種迷信。不論是龍興，還是寵臣，都躺在城堅器利的迷信上睡大覺。所以我們才去攻打它。」

　　「需要多少人馬？」

　　「十七八人足矣。」

　　岳父沒有嘲笑自己的女婿。

　　「用什麼辦法？」

　　半兵衛如此這般地講明了自己的想法。

　　「萬一受挫怎麼辦？」

　　「不管成功與否，小婿將逃往近江。岳父大人是一城之主，藏匿不住，可投奔尾張織田家。」

　　半兵衛知道墨俁藤吉郎的說客經常出入安藤家。

　　「織田家？」

　　安藤囁嚅道。即使不獲罪於龍興，安藤對尾張的勸降也動了心。西美濃地處平原，防禦薄弱，遲早要遭到織田軍的蹂躪。

　　「索性一試。」

　　岳父壓低聲音說，奪城是半兵衛的事，事成之後，自己借給女婿兵力，等著守城即可，此類交易，還是應下來合算。

　　半兵衛的胞弟久作住在稻葉山城。實際上是齋藤扣下的人質，半兵衛暗地與久作聯繫，讓其裝病。久作七歲，倒也使出渾身解數，裝出大病纏身的模樣，這樣一來，竹中家自然要派大夫和家人探視，自正月中旬，連續十五六天，幾乎天天都有人進城，獨不見半兵衛的影子。周圍的人議論紛紛，齋藤飛驒守更是露骨地對竹中家的人說：

　　「其兄實在冷酷，全無手足之情！」

　　進入二月，半兵衛終於來到稻葉山城，把從京中買來的藥物及被褥、換洗衣服等紮成馱子，內藏兵器，讓十七名家丁由城門大模大樣地運進城中。

　　平時，城內要人只有齋藤飛驒守及其黨羽，共七八人。半兵衛坐於久作枕邊，看看到了掌燈時分，半兵衛吩咐家丁，逐一盯上飛驒守等人。

　　太陽開始西斜。半兵衛仍然守候在久作枕前，估計時刻已到，半兵衛向家丁使個眼色，家丁會意，旋即跑出；登上城內的譙樓，半兵衛隨後離開了病室。

　　少頃，譙樓上的更鼓響了一下，拖著餘音，空悠悠飄蕩在山城上空。與此同時，除飛驒守外，其餘七人的性命分別消失在城內的各角落。

　　齋藤飛驒守時常陪龍興飲酒。這一日，正飲到酣處，忽聽廊下有人高喊：失火啦！飛驒守吃驚地拉開門，來到廊下，恰好撞上半兵衛。半兵衛起刀落，飛驒守如半截木頭倒在血泊裡。

　　半兵衛轉身回到病室，重新坐在久作枕前。這兒是帥帳，是指揮所。半兵衛又遣家丁登上譙樓。更鼓響了五下，城門早被半兵衛的家丁打開，等在城外的一千數百名安藤軍隨著鼓聲一齊擁進城內。此時，半兵衛身披一領蔥綠色鎧甲，把一頭盔朝頭上一按，健步來到房外。

　　城內騷亂。半兵衛火速派人奔赴城內各處，平等騷亂，曉諭百姓，竹中半兵衛因宿怨除掉了齋藤飛驒守，純係私人之爭，其他人可速速從東南城門逃出，免受傷害。否則，即視為飛驒守一黨，定殺不赦。此一款連齋藤主公也不例外。

　　龍興被嚇得魂飛魄散，丟下酒杯，披上女人的頭巾，混在婦孺之中，由東南門逃出。他不敢在城外逗留，連夜逃到方縣郡鵜飼山。

　　半兵衛輕而易舉地奪下稻葉山城，守軍駐紮在城內，除了岳丈，三望族中的稻葉和氏家兩人亦出於友情派兵援助，佔領軍達兩千餘人。城堅勢眾，即使美濃國的其他人領兵攻打，也休想拔掉稻葉山城。

　　儘管是遊戲般的政變，半兵衛仍以自己的名義獨攬了城下的井之口（在岐阜市）的市政，履行大名的義務。保護寺院的神社，頒布了軍隊只負責守護而不得進入寺廟的條令，實質上等於完全佔領了稻葉山城。

　　數日後，信長聽到這奇怪的傳聞。

　　猴子在墨俁也得到類似的消息，派人詳細探明了始末。

　　「半兵衛越發有意思了！」

　　猴子自語道。更使他感興趣的是三望族的動向，對於半兵衛遊戲般的奪城，以其岳父為首，稻葉和氏家都真誠地給予了援助。這一事實證明西美濃一帶已經脫離齋藤的羈絆，形成了聯合起來的半獨立勢力。

　　猴子旋即派蜂須賀小六為使，遍洽三人，許諾道：

　　「織田軍願作後盾，所需兵力及糧草，盡請提出！」

　　三人亦非等閒之輩。小六沒有得到任何答覆，僅混了一頓茶泡飯，很快就打發回來。小六告訴猴子：

　　「淺井家也有使臣到了美濃！」

　　淺井是北近江的新興大名，與西美濃為鄰，地域遼闊，兵強馬壯，民富國強，威鎮附近各國。前一時期，每當美濃發生內亂，淺井家必定出兵攻到關之原附近。不過，其領土野心沒有南鄰的織田信長熾烈。

　　「這就是競爭！」

　　猴子心想。對於西美濃的三望族來講，自然要考慮自己的歸屬，是投奔織田，還是從屬於淺井？

　　「美濃人歷來喜歡溫厚的大將，很可能厭惡織田，倒向淺井！」

　　長於觀察他人心理的猴子審視著眼下的局勢，開始加強遊說工作。但是，小牧城的信長卻無視猴子的努力，採取了單刀直入的外交方針，他遣僧人為使，直接和稻葉城的半兵衛交涉：

　　「把稻葉山城賣給我！」

　　以此為代價，信長答應賜給半兵衛半個美濃。使者被讓進客廳，恰好在城中的安藤欲答應信長的條件。半兵衛以目光止住安藤，說：

　　「礙難從命！」

　　關鍵時刻，奪下城池的半兵衛自然有發言權，此人一向寡言，一旦開口，講話卻頗有風趣。

　　「我這樣做，只是小孩之間鬧著玩。」

　　他的意思是說，這是自己和龍興之間的兒童遊戲，織田信長已是成年人，不必介入。

　　使者不解其意。半兵衛無奈，只好講了一番自己最討厭的大道理。

　　「在下奪城是為了力戒主人的荒淫，不是慾望的驅使，而是忠義的行動。不日，在下將把此城歸還主人。」

　　使者領會，退出客廳。岳父安藤極為不滿。誠然，奪城是半兵衛的智謀，但所需兵力都是安藤家的，毋寧說，處理稻葉山城的權力在自己和稻葉，氏家一邊。

　　安藤回到西美濃，與稻葉、氏家商議。稻葉，即伊予守貞道。因其頭髮剃得精光，人稱一鐵，自幼飽學，長於計謀，只是剛愎自用，重利祿，現為西美濃安八郡曾根的城主。

　　「半兵衛視戰爭如兒戲，著實少不更事！為何不把稻葉山城賣給信長？我們豁出老命出兵助戰，不就是為得利麼？」

　　一鐵接著說：

　　「幸好墨俁藤吉郎的使者經常出入舍下，假如二位同意，小弟可對使者言明此事！」

　　二人贊同。一鐵令其女婿利三為使，趕到墨俁。猴子聞聽，心中大喜，旋即打馬來到小牧山，拜見信長，報知此事。

　　「嗯？」

　　信長聽罷，歪著腦袋，默然不語。他剛剛聽完使者的報告，雖說遭到半兵衛的拒絕，但他對半兵衛的意見並無不快。心中暗想：世間竟有如此人物！正感慨間，半道上又冒出個三望族要通過猴子出賣城池！

　　「此事，半兵衛是否介入了？」

　　「沒有，半兵衛被排擠出來了。」

　　「就他們三人的協議嗎？」

　　信長的表情似乎在詛咒三個貪婪的傢伙。和半兵衛清心寡慾的性格相對照，信長對三人的印象更壞。猴子猜透了主人的心思，拚命說服信長，最後，信長終於點點頭。

　　「告訴那三人，送人質來！」

　　只要送來人質，就等於明確了主人關係。

　　「美濃半國呢？」

　　「交割了城池再說。」

　　信長閃爍其詞，猴子暗自叫苦。他知道，主人的外交，譎詐無比，全無信義。到頭來，豈不是自己害了這三人？

　　猴子回到墨俁，微服潛入美濃，見到稻葉一鐵，謊稱信長慨然答應。

　　「請問足下，美濃半國，確實有保證吧？」

　　一鐵死死盯住猴子的臉，不放心地問，猴子迎著一鐵的目光，使勁兒點點頭，笑意從臉上的皺紋中流出來。

　　「大人放心，絕無差池！」

　　猴子就是這種人！儘管表面上輕鬆鎮定，但是心理卻如履薄冰，恰似千百條小蟲在心尖上蠕動。話一出口，一切全靠一鐵和自己的命運了。倘若走運，一鐵等三望族得到半個美濃，自己也不必落下奸詐的罵名；萬一背運，一鐵等被殺，自己也不知道落何下場！

　　然而，事態正朝著意外的方向發展，竹中半兵衛由稻葉山城隱去，而且是戲劇性的退卻。

　　半兵衛修下一書，遣使送往逃到本巢郡佑向山的龍興，講明還城一事；接著派人分頭給以備中守日根野為首的國內有影響的武士送信，懇請眾人囊助龍興受城，隨信還附上了給龍興的信的抄件，然後把城內打掃得乾乾淨淨，趁夜色不知循往何處。

　　半兵衛不尋常的隱遁樂壞了墨俁城的猴子。三望族正一步步走向厄運！在這一點上，半兵衛和猴子的預見是完全相同的。

　　「若能得到此人──」

　　猴子產生了一種願望。當然，論出身和眼下的地位，還不可能把半兵衛收作自己的家將，不過，如果作為織田家的同僚，借其智慧，肯定可以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也許半兵衛會來投奔自己，猴子抱著一線希望等待著。數日過去了，仍不見半兵衛的影子。另方面，猴子調動小六的諜報網，四處查詢半兵衛的下落，調查結果，半兵衛好像不在美濃國內。

　　事件後西美濃三望族的處境多少有點尷尬，由於半兵衛開了不大不小的玩笑，三人再也不能從屬於齋藤龍興，半個美濃的交易也隨之化為泡影，為免遭滅亡，只好送上人質，幾近乞求般的投靠了信長。

　　信長收下了三望族。

　　一般地說，像西美濃三望族一類的大領主歸降，會受到相當可觀的封賞，可是此三人卻絲毫未得賞賜，安藤等人對信長不滿，信長亦有察覺，雙方的關係疙疙瘩瘩，極不融洽。

　　數年後，即永祿十年八月，三人密謀起事，事洩，傳入信長耳中。信長本想出兵討伐，只因當時四面受敵，不得脫身。信長無奈，決定採用謀殺手段。他先命稻葉一鐵進城。一鐵有所悟，昂然來到城中，被讓進一室。身經百戰，出生入死的一鐵早已察覺隔扇後面埋有刺客，適見牆上有一掛軸，上書韓退之一詩，一鐵遂吟道：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貶潮陽路八千。

　　欲為聖明除弊事，

　　豈以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

　　雪雍藍關馬不前。

　　聲音低沉蒼涼，如泣如訴，深深打動了刺客。信長自己也在廊下聽到其吟，解除了對一鐵的懷疑，少頃，信長出現在室內，斥退了刺客。

　　此事與猴子無關。卻說永祿七年，猴子最關心的是由美濃消失的竹中半兵衛。得到半兵衛，既可摸清稻葉山城的弱點和攻城方向，也有助於瓦解美濃的地方武士，對此，信長也很清楚。最近，在猴子的諸多才能中，最受信長賞識的是諜報和籠絡敵人。因此，美濃方面的事務全部交給了墨俁城的猴子。

　　不一日，猴子得一喜訊，有情報說竹中半兵衛返回了美濃，關之原東面有片丘陵，名曰栗原山，與北面的南宮山遙遙相對，半兵衛隱居在山腳下的松林裡。

　　猴子聞訊，扮成浪人，隻身離開墨俁城，到栗原山，約有二十四五里路程。由於猴子的努力，途中經過西美濃村鎮已經歸順尾張，所以他的生命基本上沒有危險。

　　半兵衛住在一間僧人拋棄的茅舍裡。猴子立在門口，心想，小小年紀，竟如此古怪！

　　一度奪下東方第一大城，坐在城中施政的半兵衛卻像扔掉一隻破鞋一樣，丟下一座金城。跑到這兒來住茅屋！

　　常言道：沒有慾望的人最難對付！半兵衛，不會為利祿動心的。不拘怎樣，猴子括手敲門，但首次拜訪遭到半兵衛的斷然拒絕，被趕了回去。猴子初訪沒有成功。而後，他不惜跑三個小時，數次來到栗原山，努力說服半兵衛，最後只剩下一句話：

　　「我求你了！」

　　只要半兵衛允諾，就等於得到了美濃，這一樣使猴子執拗地勸說半兵衛。半兵衛亦有苦衷，一來不肯背叛美濃，二來織田信長難以侍奉。

　　「為了天下安寧！」

　　猴子出人意料地說。在世人眼裡，憑目前織田家的那點兒勢力，還想稱霸天下，豈不是荒唐可笑麼？可是，半兵衛沒有笑，猴子的話反而意外地刺激了半兵衛的神經。再三叮問道：「織田大人真想統一天下嗎？」

　　有強烈的表現慾望的人，舞台越大，越能使他感到其中的魅力。

　　「幾經折騰，到頭來還得食織田家的俸祿。小可不願和信長直接接觸，若在先生帳下為幕兵，倒是可以考慮。」半兵衛說。

　　猴子來到小牧山，跪在信長膝前，額頭觸地，誠惶誠恐地說：

　　「小人有一事，懇求主公應允。」

　　「說吧！」

　　信長近來發現，不論賞給猴子什麼，都會成為擴大織田勢力的資本。猴子講罷自己的要求，急忙垂下頭去。出乎意料的是，信長答應得十分爽快。猴子大喜，急忙拜謝信長，心想稻葉山城等於攥在自己手裡了。

第六回　葫蘆舉起金城落　美人穩住三萬兵

　　猴子──木下藤吉郎運籌謀劃，一心想奪取美濃主城，稻葉山城。關於攻城之法，半兵衛知道，藤吉郎遲早要問計於自己。

　　他害怕猴子找自己商量，儘管在織田家為官，但他不願出賣美濃。令人吃驚的是，猴子似乎理解半兵衛的難處，隔不了三天，便找上門來，只讓吃瓜，絕口不提攻城的事。

　　不知道是從哪兒買的，猴子每次都帶來甜瓜。瓜皮青中透黑，咬一口，滿嘴香，甜如蜜。

　　「人世間諸般快活，均不如品嚐最新鮮的季節水果！」

　　每次來，猴子總是天真地說。猴子吃甜瓜的表情，更顯得純真，半兵衛不得不承認，此人絕非等閒之輩！

　　半兵衛已識破，這不是單純的瓜，其中設有圈套。他認為，甜瓜本身就是猴子易物的商品，是誘人上鉤的香餌。近來，猴子屬下的蜂須賀小六及稻田等人的嘍兵紛紛化妝成賣瓜的農夫出入於稻葉山城，有的乾脆扮作商人以賣菜為名住在城下。這一切都和猴子攻城有直接聯繫。

　　一日，半兵衛試探地問：

　　「先生的瓜好賣嗎？」

　　聰明的猴子立刻察覺出半兵衛的用意。

　　「好賣。瓜熟蒂落，不久大瓜即可上市！」

　　瓜熟蒂落，一語雙關。猴子雖然沒有文化素養，卻是才華橫溢的天才。

　　半兵衛知道猴子用計巧妙，他曾私下裡聽岳丈安藤講過，西美濃三望族經過猴子的工作已答應為織田家作內應。內應是秘密進行的，稻葉山城絲毫沒有察覺。

　　三望族向稻葉山城的「主人」齋藤龍興提出，織田軍遲早要進攻美濃，我軍集結於一處，對防禦敵兵實屬不利！

　　理由是，倘若把重兵集結於稻葉山城，各地就無法靈活防禦。因此要分散兵力，屯駐於各村，反過來講就是讓稻葉山城變成一座空城！

　　「噢，那麼做有利麼？」

　　愚蠢的齋藤龍興不辨真偽，立刻照辦。然後猴子又通過三望族向齋藤龍興進言：

　　「假如尾張的織田侵入美濃，主公可以把城下的商人及財富全部移進城去，城下商人的財寶是主公的財富，落入他人之手，只能富了敵人。讓商人攜帶著金銀珠寶進城，有利於城中防禦。」

　　猴子企圖讓大批閒人擁進城內，消耗敵人的糧草。

　　正統的武士斷無此計。商人出身的猴子用計之奇特，使半兵衛大為驚詫。

　　永祿七年八月一日，猴子的主人織田信長突然由尾張的小牧城出發，頂風冒雨，閃電般撲向美濃的稻葉山城。

　　信長集結了所有兵力，可以說是傾國而出。一萬二千名織田軍跨國界河，穿過敵人的村莊，浩浩蕩蕩，一路進發。奇怪的是，和以前不同，所到之處無一人抵抗，沿途的地方武士反而領兵和織田軍匯合，攜手並肩，一道前進。猴子的努力出現了奇蹟。

　　「猴子幹得好！」

　　信長佩服猴子的特殊才能。眼下，猴子一馬當先，衝在織田軍的最前面，他必須以實戰者的姿態出現，斷不可待在後方謀士的位置上。因為謀士是永遠立不了戰功的。人們對戰功的理解是保守的，猴子希望自己在刀槍叢中立下令人矚目的戰功。遺憾的是，猴子沒有斬獲敵將的體力。

　　織田軍在城下放了把火，不論是佛寺，還是武士的宅院，凡是有助於敵人防禦的建築物全部被燒光，稻葉山城徹底變成了一座孤城。城外，信長埋下兩三道木柵，把美濃軍團團圍定，而且佔領了連接稻葉山城的瑞龍寺山，引中軍屯駐在山上，與主城對峙。

　　「我要一夜攻下此城。」

　　信長誇下海口。但稻葉山城畢竟是東方首屈一指的堅城。不論怎樣強攻，也沒有攻下，信長焦躁起來。後方尾張空虛，不能在這兒僵持十天以上。

　　「猢猻，把半兵衛找來！」

　　對信長來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半兵衛曾帶領十數名家丁攻下過稻葉山城，他有魔術師般的經驗。

　　「有無辦法攻下城來？」

　　半兵衛由墨俁趕來，信長就劈頭問道。主人的態度是強硬的，而如果說出來，就等於出賣了舊主人，半兵衛十分為難，只得答道：「小可無計」。旋即退出，折回墨俁城。猴子悄悄跟出來，尾追著半兵衛。

　　「藤吉郎理解賢弟的心情，有關攻城之法，不敢勉強賢弟！」

　　回到墨俁城，猴子親切地對半兵衛說。實際上，他是想知道通向山頂的道路。只要從半兵衛口中套出有無小路，假如有登山口在哪兒就行了。但是猴子並不直言，樂呵呵地只是閒聊，以此表示對半兵衛的同情，從而打動他的心。此計果然奏效。

　　「這個人還不錯！」

　　半兵衛想。對於一無門第，二無體力，兩手空空的猴子來講，討人喜歡是他唯一的財產。有了它，猴子才被信長收留下來，今天才能夠像個人樣地立身出世，半兵衛也被猴子這種醉人般的可愛迷住了，終於改變注意，打算送給他一次立功的機會。

　　「有條小路」，半兵衛說，從長良川懸崖可以爬上稻葉山城。中途沒有路，山上怪石林立，斷崖峭如刀削，連山鹿野豬也難以通過，據說沿這條路可以登上外城的東北城牆。

　　「不過，小可只是聽說，不曾親自爬過。」

　　半兵衛頓了頓，繼續說：

　　「不過，這也不濟於事。山高路陡，大隊人馬爬不上去，戰術上沒有利用價值，倘若數人，倒是可以爬上去，可是數人爬城，豈不是白白送掉性命？先生您看──」

　　半兵衛盯著猴子，彷彿在說，似這樣，你也爬嗎？

　　藤吉郎臉上仍舊掛著微笑，喜不自勝地說：

　　「爬，我要爬上去！」

　　「會死掉的！」

　　半兵衛平靜地說。所謂武士，活著才能建立功名，人死了，萬事俱空。藤吉郎升天，將拋下沒有後嗣的寧寧，若膝下有子，還可以支撐門戶。撇下寡婦，信長連祿米也不會給她的。

　　「你一定要登山嗎？」

　　「大不了一死！」

　　猴子的目光很嚇人。一想起為謀生，而受盡屈辱，歷盡艱難的少年時代，如今為求取功名，即使豁出一死，又有什麼不值得的。

　　「此人一身是膽！」

　　半兵衛心頭一震，彷彿被藤吉郎的氣勢擊了一掌，同時閃出一個念頭，或許可以把自己的一生及後嗣托給這個小個子男人。

　　猴子在為自己培植親信，收羅家將，竹中半兵衛和蜂須賀小六等人是藤吉郎舉薦給信長的，身份是「協助木下藤吉郎工作」，即所謂幕賓。此外，藤吉郎還有用自己的祿米豢養的家將，如異父兄弟木下小一郎秀長和妻弟淺野彌兵衛。

　　欲建功立業，必須尋找能人，收作家將。

　　猴子時刻把此事放在心上。一日，信長在尾張狩獵時，收下一名獵戶，名叫堀尾茂助。茂助雖然年少，但沉著剛毅。據說其父是巖倉織田的浪人。猴子看中了茂助，懇求信長賜給自己。從此，藤吉郎手下又添一員小將。

　　攀登長良道，需精選敢死隊的成員，猴子首先選了堀尾茂助。獵戶出身的茂助，對爬山自然有特殊本領。

　　「你願意去嗎？」

　　為慎重起見，藤吉郎徵求茂助的意見，茂助長於深山，沉默寡言，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敢死隊中，除嚮導茂助外，還有六名野武士出身的頭領，蜂須賀小六、蜂須賀又十郎，稻田大炊助、梶田隼人、青山小助和日比野六大夫。過去，這夥人都是晝伏夜出，剪徑劫道的強人，他們最適合幹偷營摸寨的差事。

　　留守的木下人馬由小一郎和淺野彌兵衛帶領。

　　「辦法是這樣的。」

　　猴子跟大家商量這一仗的打法，敢死隊攀登成功後，即在山上揮動竹竿，竹竿上倒綁著一隻葫蘆。留守的兵馬看到葫蘆，立刻奔向瑞龍寺山脊，沿山脊逼近外城城門。猴子帶人從內側卸下門閂，小一郎等引兵擁進城內。

　　「此事不許洩漏半點風聲！」

　　猴子說。

　　「可是，這能行嗎？」

　　淺野彌兵衛歪著腦袋，憂慮地說，彌兵衛慮事周到，是地地道道的務實派，只是性格過於持重。

　　「這就靠碰運氣啦！」

　　猴子說完，突然想起信長撲向桶狹間，襲擊義元中軍時的心情。桶狹間一仗是百戰中的僥倖，由於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反而使信長產生恐懼心理，此後再不敢使用這法子。不過，猴子想，在人的一生中，有必要冒險考驗一次自己的命運。猴子把此番襲城看作信長的桶狹間之戰。

　　「萬一失敗，不過一死。」

　　「那怎麼行！」

　　小一郎皺起眉頭。猴子的異父兄弟小一郎性格溫厚，絕頂聰敏，作為兄長的助手，是再合適不過了。

　　「小弟替兄長去！」

　　小一郎說。猴子捧腹大笑。

　　「小一郎，你想想，為自己碰運氣，哪能找人代替？」

　　猴子丟下一句話，不以為然地出發了。實際上，此番去襲城，他人是代替不了的。惟有少年時代夾在盜賊，賭棍們中間，流浪於山野的猢猻才能擔此重任。

　　這是一個冒險的夜晚。當時的情景給猴子留下了終生難忘的記憶。連同猴子，一行八人趁夜色奔向長良川河灘。他們把船推向河心，在月光下向前划去，不大一會兒，八人悄悄把船划進斷崖的裂縫，月光被遮住，四壁幽黑，刺鼻的苔蘚氣味充滿了整個空間。

　　「鑱巖爛肚腸，蘚苔刺鼻腔。」

　　猴子順口吟道，猴子的詩有點像江戶時代的淡林派的詼諧詩，詩風庸俗而有內容，俏皮話穿插其間，妙趣橫生。晚年，猴子詩興大發，每天幾乎作一打蹩腳的和歌，害得左右叫苦不迭。

　　懸崖矗立在面前，直上直下。仰道望去，崖巔和星空相連。八人中，梶田隼人善攀登，他人無出其右。

　　「待我先上！」

　　梶田把繩子繫在腰間，抓住巖縫中的雜草或灌木，像一隻壁虎貼在巖壁上，朝著星空，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去。梶田終於爬上崖頂，放下繩子。藤吉郎抓住繩索攀援而上，少頃，一行進入深山。茂助憑著自己的嗅覺和直感，在前頭帶路。

　　「茂助，不會錯吧？」

　　蜂須賀小六很不放心，不住地提醒茂助，害怕毛小子領錯了路，藤吉郎止住了他。

　　「一切交給茂助！」

　　猴子認為，別人亂插嘴，會打亂茂助的感覺。

　　「可是，茂助也沒有爬過這座山，完全託付給一個孩子，萬一出點差錯，掉進山谷怎麼辦？」

　　「大不了一死！」

　　茂助像個啞巴，只顧默默地走路。時而收住腳步，仰望星空，似乎在辨別方向，猴子等人越過幾條峽谷，攀上最後一道懸崖時，天已放亮。晨霧中隱隱約約地出現了一間小屋，像護糧小校做飯的茅棚。猴子喚過青山小助。

　　「現在用上你的一技之長了！」

　　猴子鄭重而客氣地說。猢猻在蜂須賀家作食客時，稱盜賊青山為兄。

　　「就看兄長的手段了。」

　　猴子如此這般地囑咐了一番。小助被猴子捧得暈暈乎乎，喜不自勝地鑽進霧靄中。片刻功夫，小助返回來，把燒糊了的米飯分給眾人。米飯上粘著殷紅的鮮血。顯然，小助殺死了煮飯的火頭軍。猴子低下頭，默不作聲地除去米飯上的血污，然後放進嘴裡，猴子有個奇怪的特點，不願意殺人。

　　小助把特意準備的火硝塞進茅棚，等到一定時間，茅棚就會自動起火。塞飽肚子，八人從小校屍體上剝下袖章，扮作運糧隊，混進外城城郭。

　　此時，山上的茅棚嗶嗶剝剝地燃燒起來，守城士兵大亂。猴子等人趁機摸到外城城門，偷偷卸下門閂，城上有人挑起葫蘆，給攻城的士兵報信。

　　小一郎和彌兵衛率領的木下軍搶先衝到城下。緊接著，先鋒柴田勝家率前部雜在木下軍中間，潮水般湧進城內，轉眼佔領了外城。

　　外城是稻葉山城的一座山峰。當時，城主齋藤龍興不在山頂大帳，而在山腳下的府第裡。大營失守，制高點被信長佔領，龍興惶遽，棄城逃往近江。

　　信長從其父那一代起，費時二十年，終於攻下稻葉山城，奪得美濃。

　　奪取稻葉山城的成功從根本上奠定了猴子在織田家的地位和勢力。但是，立下赫赫戰功的猴子並沒有得到相應的封賞。

　　「猢猻，我給你增加俸祿。」

　　信長對猴子說。不過，他清楚地看到主人根本沒有給自己增加俸祿的意思。信長經濟觀念異常強，從不願意為家將破費。

　　「不不，區區小功，猢猻不敢受賞。小人那份兒，暫且存在主公那兒吧。」

　　既然猴子有話，信長更不提起。猴子的俸祿仍然停留在三千貫上。

　　眼下，信長最迫切的任務是擴充兵力，奪取天下。為此，就要壓低家將的俸祿，家將們也樂意忍受。因為他們對信長寄託著希望，認為一旦主公得坐天下，我們也落得封妻蔭子。

　　奪得美濃之後，信長鑄了一枚「天下布武」印，用於公文，有意讓諸將造成一種織田家有希望奪取天下的印象。不僅猴子，織田家上上下下，均忘記了自己可憐的俸祿，興奮得手舞足蹈，誓為主人效力。

　　稻葉山城及城下的井之口鎮被信長改名為歧阜。從此，猴子在織田家的勢力大增，並不是因為他戰功卓著，而是由於他籠絡人心，瓦解敵人的才能得到了信長的賞識。信長認為，猢猻的智謀是必不可少的。

　　自從信秀以來，屍山血河，久攻不下的稻葉山城，由於猴子深入對方腹地，離間、分化敵人，最後略施小計，便輕而易舉地奪到手了。

　　信長對猢猻刮目相看了。可以說，信長的戰爭觀從稻葉山城的得手而大大改變。過去信長是勇猛剽悍，以力破敵的大將，當然他也使用計謀，而且把從岳丈齋藤道三那兒學到的，絞盡腦汁琢磨出來的謀略全部用於戰爭。可是，像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一樣計謀不過是從屬於戰術的附屬物。但是猴子的做法卻截然不同，從頭到尾運籌謀劃，一套軟功夫貫徹始終。交兵廝殺不過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信長尋思，既然使用這種方法奪得了堅不可摧的美濃，今後也應以此法開拓疆土、尋求發展。因此，信長開始注意策略外交。

　　「這是猢猻教給我的啊！」

　　信長嘴上不說，心裡卻不得不承認，猴子本人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改變了信長的思維方式，反而認為信長具有新思想，自己只不過拚命地跟上主人的步伐，迎合主人的心理。在這方面，兩人的關係顯得格外微秒。

　　連猴子的妻子寧寧也以為猴子不可思議。寧寧作為淺野家的養女，深知武士的生活。可是，自己和猴子經營的這個家卻不像樸素清靜的武士宅院。一年到頭，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絡繹不絕。行腳僧、小商販、游士、耍木偶的藝人、建神社的木匠等，各色人物，無所不有。這些人熟頭熟腦地找上門來，開口便問：

　　「藤先生在家嗎？」

　　最初，寧寧十分不快，像哄狗似的，把他們攆了出去。事後，猴子氣得臉色通紅，訓斥說：

　　「你都幹了些什麼呀！」

　　「他們是夫君的故舊嗎？」

　　「有故舊，也有新交，還有慕名從遠方趕來的客人。這些人全不可慢待，統統要奉為上賓，待以酒飯！」

　　寧寧百思不得其解，又無可奈何。猴子寒酸的過去，彷彿又重新出現在眼前。寧寧很不樂意，她一直擔心鄰居的夫人會恥笑自己。

　　猴子的鄰居是祖祖輩輩在織田家為臣的武士前田利家，字又左衛門，人稱犬千代，武藝超群，是遠近聞名的戰將。木下家和前田家頗有鄰居的緣分，不論在清洲，還是在小牧，全是鄰居！

　　「我與木下兄緣分不淺啊！」

　　利家對猴子說。二人性情相投，自然親密起來，猴子甚至為利家保了媒。為這位比自己小兩歲的名門出身的二相公作月下老。利家對藤吉郎的前身無偏見，不嫌惡。藤吉郎對利家不勝感激，由衷地說：

　　「木下與賢弟情同手足！」

　　二人除公務外，私人亦有來往，利家的妻子名叫阿松，頗賢慧，性聰敏，雖無沉色落雁之空，倒也眉清目秀，風姿嬌好。阿松有時隔著木槿籬笆，格格地笑著說：

　　「寧寧夫人，府上客人真多呀！」

　　由於丈夫出身貧賤，被阿松一說，寧寧受不住，當面責問猴子：

　　「為什麼現在還接近那些人？」

　　猴子只顧笑。笑罷，乾脆又補充一句：「如果客人沒有住處，即使我在墨俁，也要留客人住宿！」

　　房子狹小，哪能住得下客人！武士的住戶普遍緊張，這也是織田家的一大特色。寧寧十分為難，不過仍然騰出房間，留客人歇息。

　　不久，寧寧明白了丈夫的用意，猴子在收集各國的情報，他是織田信長的諜報官。美濃變成織田信長的領地後，猴子的目標開始轉向甲州。

　　猴子早就估計到織田信長的最大敵人是甲州的武田信玄。信玄用兵如神，隨時可以動員三萬人馬，麾下的甲州兵英勇善戰，絕不是一觸即潰的尾張兵所能抵擋得了的。而且信玄野心勃勃，時刻準備西上奪取京城，一統天下，只是受到北方上杉謙信的牽制，不得脫身。假如和謙信的關係得到緩和，他必定揮師西去，踏平東海道。若如此，處在進京路上的織田家只有兩條路：或滅亡或屈膝投降，拱手稱臣。猴子認為，信長無力和北方的信玄交戰。作為織田家的方針，只好和甲州結盟，討好信玄。外交嗅覺比猴子更敏銳的信長也持同樣看法。

　　「猢猻，你知道甲州的情況嗎？」

　　一日，信長問猴子，猴子做出一副傻呵呵的樣子，口稱「小人不知」。天生的一臉傻相，不知多少次拯救了猴子！收集諜報，瓦解敵人的行當離不開奸計和陰謀，但他必須努力作出明朗的表情，否則，就會被信長殺掉。信長本人也好權謀，陰險狡詐，但卻喜歡性格爽朗，篤實耿樸，敢於在太陽底下與敵人格鬥的家將，並把自己的好惡毫不隱諱地掛在嘴上。每當和這樣的家將講話時，平時不苟言笑的信長卻能放聲大笑。猢猻要給信長造成一種印象：自己粗心還帶幾分愚鈍。

　　「我只是聽說他的四子勝賴還未婚配。」

　　「年齡呢？」

　　信長眼睛一亮，急切地問。

　　「今年十八歲。」

　　信長一步步詢問，猴子一點點回答。猢猻對武田家的事情摸得格外詳細，一件件如數家珍，對信玄所處的戰略位置及弱點亦瞭如指掌，如親眼目睹。信長通過猴子，未出府邸，便掌握了甲州的一切情況。

　　「對，就這麼辦！」

　　信長心生一計。他馬上派人四下裡為自己尋找「公主」。信長膝下沒有適合嫁給勝賴的女兒，他打算把別人的姑娘悄悄接進府中收養。

　　──可有美貌女子？

　　正物色間，聽說美濃苗木的領主遠山左衛門有一女，名叫阿雪，冰肌玉骨，窈窕絕色。事出偶然，左衛門的妻子恰好是信長的姑母，論輩分，阿雪是信長的姑表妹。信長顧不上這些，遂作為女兒，偷偷接到織田家中，叫人稱她「阿雪公主」。

　　信長經常帶阿雪出去遊玩，丫鬟使女，前呼後擁，甚是氣派，成為城內的一大新聞。

　　期間，信長多次向武田家進貢，貢品講究，物美量大，一心討好信玄。開始，武田信玄懷疑信長，這黃口孺子，如此恭順，必有企圖！

　　信玄十分警惕，從不還禮，收下貢品了事，但信長照舊遣使納貢，獻上大宗禮品。

　　終於，信玄不再懷疑。信長見時機成熟，立刻遣同族的織田信正為使，進入甲府，為阿雪求婚。

　　「噢，欲通婚嗎？」

　　信玄越發放心了。在這種情況下，新娘實質上就是人質。顯然，織田信長為求得自己的庇護，因此才送來了這麼多貢品，甚至還有人質。信玄對信長產生了好感。一旦產生好感，這樁騙局自然要以信玄的失敗而告終。

　　「好，可以聯姻！」

　　信玄說，武田家是源平以來的名門，室町時代足利政權的鎮遠將軍。本來，突然發跡的新大名織田家是不配和武田家聯姻的。

　　「不過，看在信長誠實的分上可以聯姻！」

　　武田信玄欲把門第的不協調施恩於信長，對這門親事熱心起來，當即召見織田家的使臣，親自定下迎娶日期，又遣赴織田家通好。信玄向「尾張孺子」遣使，這還是第一次。

　　信長攻下稻葉山城的翌年，即永祿八年九月九日，阿雪公主被迎娶到甲斐。

　　「主公的手段不比尋常！」

　　猴子對信長的籠絡才能極為歎服。但是像這種危險的騙術，猴子無論如何也幹不出來的。

　　永祿十年，岐阜城改建完畢，信長搬到了美濃的岐阜，藤吉郎也在城下分到房舍，宅第仍然和前田利家為鄰。不久，王府傳出消息，信長欲選拔武藝超群，驍勇善戰，足智多謀的大將編成紅、黑二隊。紅衣隊十人，黑衣隊十人，入選者，不僅榮耀無比，而且一旦信長得坐天下，自然都在封侯之列。

　　「夫君能入選嗎？」

　　寧寧半開玩笑地問，猴子放聲大笑，震得寧寧直捂耳朵。儘管猴子以笑聲搪塞了寧寧，但是心裡卻多少抱有期待的心情。

　　信長選人非常嚴格，親自挑選。最後，二十名編額，僅選中十九人。

　　「主公，還缺一人呢。」

　　老臣林通勝小心翼翼地說。信長說：

　　「無稱職者！」

　　不數日，十九名人選公佈出來，其中沒有猴子。佐佐成政，生駒勝介，福富平左衛門等素有戰功的武士均榜上有名，前田利家也被選進紅衣隊，「啊，又左，恭喜恭喜！」

　　猴子跨過籬笆，立刻登門向前田祝賀，但是心中不免寂寞。墨俁城已失去存在的意義，城被拆除，猢猻守城的職務也被罷免。目前，猴子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差事。

　　「實在無奈！」

　　猴子只好重操舊業，專心收集情報，從這一時期起，由近江來找猴子的陌生人顯著增加。他又盯上了近江，信長欲稱雄天下，近江是必經之地，猴子必須幫助主人打通這條通道。

第七回　信長假道襲京師　木下殿後建奇功

　　「猢猻傲慢無禮！」

　　不知什麼時候，王府上下傳出議論，認為猴子恃信長之寵，拿老臣也不放在眼裡，妄自尊大，傲然無物。群臣無不痛恨，背地裡罵他「托大」。

　　但是，猴子本人並沒有察覺，因為眾人懼怕猴子，從不敢當面辱罵他。深更半夜，猴子經常被信長悄悄喚進王府，長時間密談。顯然，猴子已在參與織田信長的機密大事。眾臣擔心他在主人面前參自己一本。

　　「大概您還蒙在鼓裡吧？」

　　忠告猴子的是鄰居前田利家。

　　「藤兄為人所憎！」

　　利家把眾人的責難一一告知猴子。猴子哭喪著臉，委屈地說：

　　「可悲呀！」

　　要說自己的長處，不就是從來不進讒言，不告黑狀麼？倘若在主人面前議論他人長短，不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奸臣，嬖小子麼？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確實具有奸臣的才能和素質，但是猴子無時不在克制著，警惕著，不使奸佞的那一面冒出來。

　　「不過，為重臣憎恨已成事實，還是留意些好。」

　　「我會注意的。」

　　猴子眼含熱淚，再三感謝利家的厚意，利家亦深感猴子樸直。激動地握住他的手說：

　　「藤兄還需要多立戰功！」

　　利家認為，只要立下卓著的戰功，眾人不敢不服，一切非議都會自然消失。

　　當晚，猴子回到家裡，立刻作出一副快活的笑臉，吩咐妻子：

　　「寧寧，大喜事！打酒去，飲酒祝賀！」

　　猴子把蜂須賀，稻田等裨將和淺野長政召集在一起，開懷暢飲。席間，令眾人：

　　「唱起來喲！」

　　自己則站起身，狂舞一曲，其動作稱不上是舞蹈，只不過是手腳亂動罷了，把蜂須賀小六等人樂得前仰後合，拍著手給他打拍子。客人利家亦忍不住起舞助興。眾人推杯換盞，利家和小大直喝得酩酊大醉，但是，誰也不知道猴子到底慶賀什麼！

　　席散，利家詢問猴子。猴子不無自豪地說：

　　「日間蒙賢弟不棄，告知實情。仔細想來，藤吉郎本是默默無聞的奴僕，如今能為赫赫重臣所憎恨，實在難得，這便是成為一條漢子的佐證！」

　　「說的是啊！」

　　「應該慶賀吧？」

　　猴子作了個怪相。平時見酒就醉的猢猻，今日卻格外清醒。

　　性格單純的利家對猴子豁達的心胸由衷佩服，逢人便提起此事。

　　──憎恨猴子才是自尋煩惱勒！你越憎恨他，他越高興。

　　眾人目瞪口呆，遂失去了議論猴子的興趣，猴子的計謀奏效了。他最害怕好猜疑的信長聽到各種流言，當真懷疑自己心懷二志。

　　儘管眾人的議論平息下去，但是老臣佐久間信盛一有機會仍然在信長面前誹謗猴子，信長當即申斥道：

　　「我長著眼睛！倘若猴子不識抬舉，我自會拿石頭砸碎他的禿腦殼，無須你來饒舌！」

　　信長的一番話，很快傳到猴子耳中，猴子心中大喜。暗自尋思，主公已把自己看作一件得心應手的工具。誠然，如果失去使用的價值，很快就會被殺掉，但是只要有用，便可一步步立身揚名。

　　猴子是個怪人，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努力把事情朝好的方面去理解。

　　「不過，必須在戰場上立功！」

　　利家的忠告，時刻撞擊著猴子的心，也許遲早會有機會的。

　　卻說信長以岐阜為據點，北往甲斐，南去伊勢，威脅伊賀，進而欲用外交手段攫取近江，他一刻也沒有忘記稱雄天下。

　　時光把歷史推倒永祿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岐阜來了一位貴客。客人的到來為信長的一生打開了幸運之門。

　　「主公揀了件寶貝！」

　　織田信長的命運使猴子渾身顫慄。客人是漂泊四方，有室町將軍繼承權的足利義昭。

　　義昭早年出家，是奈良一乘院的住持僧。胞兄義輝為京師權臣三好松永謀殺，義昭自己欲為將軍，遂逃出寺廟，蓄髮還俗，流浪於各國，旨在尋找一位擁戴自己攻進京城繼將軍之位的英雄。最初，義昭投靠南近江的佐佐木承禎，但佐佐木靠不住。他又逃往越前，寄希望於朝倉氏，然而朝倉氏毫無稱霸天下的野心，義昭不勝失望。

　　──新興的織田家如何？

　　滯留在越前敦賀時，左右向義昭進言道，織田家不是足利政權的大名，而是信長的父輩趁亂世，掠奪他人領地，突然暴發起來的土著勢力。在義昭看來，織田等於庶民。不過，最近聽說織田信長宛如著了魔，拚命奪取了領國的土地。

　　「織田家的根底卑賤了些，可是正因為卑賤，自己去了，才會使他們喜出望外，真誠相待！」

　　義昭決定採納幕臣的建議。與織田家聯繫的是幕臣細川藤孝和甲賀的和田惟政，還有效力於幕府復興的志士，浪人出身的明智光秀。

　　信長欣然答應，由越前迎來義昭。一行進入美濃時，信長重整儀容，身著朝服，恭迎義昭於岐阜城外的十里長亭。

　　信長騰出岐阜西門外的立政寺作館舍，請義昭下榻。客人剛剛步入館舍，信長便在立政寺書齋拜謁了義昭。御簾捲起，信長俯伏於地──這位從未跪過人的信長，如今卻照精通宮廷禮儀的幕臣細川藤孝所教，叩拜了義昭。

　　信長背後，像小山一樣堆放著獻給義昭的一千貫銅錢，還有鎧甲，佩刀等禮品，不是禮單，而是把實物搬進書齋了。

　　信長很快退出，在客間，款待幕臣。酒酣，一幕臣開口道：

　　「立政寺固然不錯，但作為將軍御所，略嫌狹窄。」

　　義昭雖然是亡命將軍的繼承人，但是南近江仍為他修了座將軍府，越前也為其提供了一座城池，而織田家則拿小廟作館舍。在禮遇上總有點兒那個，幕臣雖未明言，但心裡卻有些輕蔑信長，認為信長是個鄉巴佬，根本不懂如何為將軍安排寓所。

　　信長惡狠狠地瞪了幕臣一眼。幕臣乃上野采。

　　「你別忙啊！」

　　信長像吐出一顆英萸核，不屑地說：

　　「我南征北戰，廝殺於疆場，沒功夫在美濃修建將軍府，而且修了也很浪費！」

　　「講話夠痛快的！」

　　猴子在一旁接待客人，聽到主人這話，從心眼裡高興。織田家的其他重臣則駭然。「沒功夫」、「浪費」，無禮之甚莫過於些，幕臣們亦感不快，滿座索然。

　　「所謂浪費──」信長說，「因為本帥欲在兩三個月之內佔領京城。將軍府應建在京都，歧阜乃窮鄉僻壤，建了又有何用。」

　　啊，話音未落，眾人被嚇得目瞪口呆，在京中豎起大旗，是天下英雄的願望，縱使上衫謙信，武田信玄和長曾我部元親也根本沒有實現的可能。然而，信長講起來卻如去廁所小解一樣平靜。

　　「辦不到吧？」

　　眾人將信將疑，惟獨猴子心中有底。信長既不是吹牛，也不是玩魔術，其中有些緣故，根子在北近江。由美濃進京必須經過近江境內的琵琶湖畔。近江北有淺井氏，南有佐佐木氏，兩大勢力各據一方，若出兵攻打，估計需要兩三年時間。

　　因此信長採用了猴子的做法，不用強攻而用智取，他把妹妹阿市嫁給淺井家的年輕主人長政，聯姻獲得成功，阿市已嫁過去三個月。

　　猴子多次出使淺井主城小谷，向北近江的家臣商議借道。對方滿口答應，保證讓織田軍安全通過北近江，甚至還說，信長公進軍京城時，近江也可出兵相助。

　　淺井家的家風樸實正直，恪守信義，既然答應，不會有假。

　　信長創造了奇蹟。同年九月七日，信長率領三萬大軍，進入近江，轉眼之間攻下南近江十八城，九月二十八日，揮師進京。從足利義昭寄身於歧阜道成功，歷時僅兩個月零一天。

　　永祿十二年，信長如約為義昭修建將軍府，四月竣工，一直十四日搬進府中。然而信長本人不常駐京城，甚至沒為自己準備公館。有事，即率大軍旋風般赴京，事畢立刻班師返回歧阜。

　　義昭請信長常駐下來，信長卻笑笑不置可否。實際上，阿波三好一黨佔領京城多年，其殘餘勢力時刻窺視京城動靜，曾一度攻進城內。當時，信長接到飛報，冒著大雪，在歧阜和京都之間奔馳了兩天，把他們再次趕出城去。

　　「倘若有變，信長會即刻趕來，請將軍放心！」

　　信長說。眼看，將軍府就要落成，義昭反而不安起來，懇求信長說：

　　「請派一得力大將鎮守京城。」

　　皇上亦有旨意，經久我大納言傳旨於信長。

　　「何人堪當此任呢？」

　　信長思索著，此人必須文武兼備，智謀過人。作為自己在京都的代理人，要上能應付朝廷和將軍，下可執掌政務，守衛京城，抖織田家之威，震懾領國之敵。因此，人選很難確定，義昭希望親近自己的明智光秀擔任此職，但信長根本不予考慮。理由是信不過，不是信不過光秀的為人，而是因為光秀初為織田家臣，信長不便向其亮明自己的真實想法，況且，光秀與義昭過於親密，在保守織田家的機密上也多有不便。

　　朝廷暗示信長，希望把織田家的重臣柴田、佐久間，丹羽，林氏等人中的一位留在京城。因為他們都是織田家的世代重臣，早已名震天下，京中百姓聽到他們的名字就會放心，但信長以為不妥，他們都偏重於依靠武力，缺乏外交才能！

　　「鎮守京城非猢猻不可！」

　　信長想。猢猻無名，在織田家的地位也不高，但是除了他，再無人懂得自己的真實意圖。信長表面上對義昭畢恭畢敬，然而心裡只不過把他看作工具，當成為統一天下而虛設的傀儡。將來，一旦不需要他的時候，就要把他扔掉。可是，眼下他假裝恭敬，一味地推崇義昭，把他作為武門泰斗供起來。而柴田、佐久間和丹羽等一班重臣不辨真偽，視信長的表面行為為真心，宛如敬神一般仰慕義昭。

　　惟猢猻知我心府，可讓他去應付京中的複雜局面。信長撤離京城的前三天，把猴子叫到下榻的清水寺室中，對他說：

　　「猢猻，聽令！」

　　「是！」

　　猢猻抬起頭，一副極嚴肅的面孔，信長是個愛挑剔的諧謔家，但卻十分欣賞猴子那種憐似忍著口含黃連之苦而又略帶幾分得意的表情，猴子愈認真，表情愈顯得痛苦，信長瞧著猴子那副滑稽相，真想衝過去打他幾個耳光。

　　「我命令你去鎮守京城！」

　　猴子大驚。如此要職，應該任命織田家的重臣或信長的同族人，絕不是一年前還徘徊在奴僕和侍從之間的自己可以充任的職務。

　　猴子暗自思忖，此事非同兒戲！同時，在這瞬間他就看穿了信長任命自己的意圖。

　　「雖是主公之命──」

　　猴子開口說話，話一出口，猴子已經思定應以什麼態度應酬自己的主人。

　　「哪怕五馬分屍，車裂油烹，小人也斷不敢從命！」

　　信長勃然大怒，連聲大叫：「賊猴，我讓你高興，你竟敢不高興嗎？」

　　他是想讓這個蘿蔔頭樣的傢伙擔任日本最顯赫的職務。

　　「猢猻害怕了嗎？」

　　「不，小人不怕。是主公欲殺猢猻！」

　　猴子有自己的主意，故意拚命地喊，信長驚愕不已，凝目注視著猴子不尋常的表情。少頃，信長吼道：

　　「賊猴，講！」

　　意思是我聽你說，有何想法，不必驚慌，照直講來！信長有怪僻，講話時總有讓人難以理解的省略。

　　「謝主公，小人就直說了吧。倘若猢猻鎮守京師，只怕京畿及王府諸臣不服，若如此，重臣忌妒，京中顯貴蔑視，不聽猢猻約束，一旦有辱主公英名，猢猻便不得不負罪自裁。到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因此，小人固辭，不敢受主公大恩。」

　　「哼，廢話！」

　　信長心中煩躁。此類事，他已考慮再三。信長最討厭那種扳起面孔煞有介事地講述自己已經想到的事情的傢伙。

　　「猢猻！」

　　信長喝道。與此同時，已把身旁的望遠鏡抓在手中。

　　猴子想：糟糕，要挨打了！轉而又想，愛好工具的信長珍惜猴子，然而更珍惜南洋人送給他的望遠鏡。倘若，望遠鏡打在猴子硬梆梆的腦殼上，望遠鏡會被摔壞的。信長確實覺得摔壞望遠鏡可惜，遂放下望遠鏡，狠狠地瞪著猴子，彷彿在說：算你走運！

　　猴子像照鏡子一樣，對信長的心理揣摩得分毫不差。

　　看看時機成熟，猴子誠惶誠恐地跪在信長面前，連連請罪，口稱小人該死，然後朗聲道：

　　「小人豁上一死，以受其職！」

　　儘管猴子的肩頭哆哆嗦嗦地顫抖，但是從參差不齊，歪歪斜斜的牙齒間發出的聲音卻是那樣的高興。

　　「刁滑的猴頭！」

　　「是，小人知罪。猢猻有難言之隱，想必主公早已詳察！」

　　「你是說，不讓我聽信流言嗎？」

　　「小人為臣，惟獨懼怕主公，他人無甚可怕。不論是將軍義昭，還是宰相王侯均不足掛齒。然而，京中流言如瘦田艾蒿，你纏我繞，盤根錯節，真假難辨。種種流言傳到府邸，萬一主公當起真來，殺掉小人事小，只怕壞了江山社稷！」

　　「我知道！」

　　信長心平氣和地說。猴子大喜，雙膝向前一蹭，滔滔不絕地說起新將軍義昭來。猴子以為，雖說義昭在信長的庇護下，勉強爬上了將軍的寶座，但是很快他就會躊躇滿志，盛氣凌人，企圖像過去一樣號令四方大名。由於手中沒有相應的兵力，所以很可能玩弄花招，抑制織田家的強大勢力。

　　「講的不錯！」

　　信長對啟用猴子感到滿意。

　　「馴馬，要馴『大早稻』！」

　　信長說。猴子立刻心領神會。愛馬的信長喜歡馴養未調教的悍馬，直到馴得它們俯首帖耳，宛如自己的手足為止。有一年，從奧州買來一匹烈馬，無人敢騎。信長給它取名為「大早稻」，鞭撘棍打，再三苦訓，終於調教成聞名四方的駿馬。信長讓猴子用馴服「大早稻」的方式對付義昭。

　　義昭對守城人選非常不滿。

　　──藤吉郎何許人也？

　　在京中不曾聽說此人。派人一查，據說出身奴僕，早年投奔織田家，以前做過商人，讓此類名不見經傳的鼠輩守城，證明信長根本不尊重自己。

　　「不是說他像隻猢猻嗎？」

　　藤吉郎的相貌也使義昭不快，僅是出身卑賤的武士倒也罷了，至少應該選個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的人吧。

　　「朝廷也表示不滿！」

　　義昭對左右嘀咕道。信長離京當天，木下藤吉郎手持扇子，來到將軍府，口口聲聲欲拜見將軍。

　　「啊！這個鄉巴佬！」

　　義昭感到周身冒火，不勝氣憤。拜見將軍，絕不是一件易事，需先提出申請，恭候數日，方可得見。

　　「藤吉郎進來了嗎？」

　　「是，將軍。已來到府中！」

　　「把他領進馬伕戶裡，先授以禮法，諒藤吉郎自然會從愚昧中醒悟過來！」

　　不管怎麼說，總不至於讓他與馬伕為伍，猴子被讓進客廳等候。不多時，義昭寵臣上野中務來到客廳。

　　「木下先生！」

　　為讓猴子出醜，上野中務故意以室町武門之禮走進客廳，從容落座，等猴子致意後，慇勤地還禮。二人背後圍有兩架屏風，一架為水墨畫，一架為水彩畫。水墨畫一側為上座，猴子被讓在水彩畫一側。

　　「先生不懂武家禮儀──」

　　所謂武家，是指足利將軍家，以區別皇家。

　　「不知者，不為怪。拜謁將軍禮法嚴格，不比尋常！像先生這樣，宛如一隻麻雀飛到院子裡，如何見得將軍？」

　　猴子噗嗤一聲笑了，然後點點頭，說：

　　「知道了，總之，你是說我見不到將軍？」

　　「並無此意，只是說先生要等候數日。」

　　「好生糊塗！」

　　猴子咧開嘴，哈哈大笑，聲音傳到院子對面的馬廄，嚇得馬不停地刨地。

　　「卑職代表主人信長，信長離京之前，曾對將軍大人講過，應視卑職如信長！難道還要把『信長』拒之門外嗎？」

　　說到這裡，猴子不再講話，舉目凝視著院前的柑桔樹，修建將軍府，是猴子一半督辦的。樹是從山科的毗沙門堂寺移栽過來的，葉子光潤，似乎已經成活。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是依靠信長的力量得來的，就連眼前這位上野中務的一日三餐，不也是信長供給的麼？貴人不感他人之恩，此話的確不假！

　　猴子一直沉默著，這個相貌奇特的男人的沉默足以使上野中務發抖。他慌忙站起身，跑到義昭面前把才纔的事回稟了一遍，義昭同意非正式召見猴子。

　　──「在下為先生引路！」

　　上野說。大殿在內院。二人換上草鞋，來到殿門時，上野不懷好意地觀察猴子的舉動，進殿很有講究。如果自己的地位高於或相同於對方，可以從中間進入門內，倘若拜見將軍或天皇，應從一側步入。

　　「且看猢猻如何動作！」

　　上野斜眼瞅著猴子，但見他昂然由正中進了大殿。這還了得！顯然是對將軍的侮辱，不可棄之不問！上野用扇子一指，喝道：「喂！」

　　這點禮節，猴子自然是知道的。他卻故意這麼做，以引起上野的注意。諸事愛作戲的猴子不禁放聲大笑，呼出氣浪差點兒沒把上野吹跑。

　　「在下是尾張野人，不懂禮法，呵哈哈。」說著，噌幾步，進了大殿。

　　大殿正面掛著簾子，猴子拜見義昭，禮法嫻熟，無一錯漏。上野中務大感意外，不由地警惕起來，心想：此人惹不得！

　　猴子依照慣例，稟告將軍，藤吉郎奉命鎮守京城，大事小事，敬請吩咐。他那笑臉中透出一股陰冷的殺機，義昭感到對此人大意不得！

　　事畢，義昭特意款待了猴子，食案是當時流行的漆器，餐具如同賤民，不用碗，而用陶器。所上菜餚有野雞、鯉魚、章魚、墨魚乾、鮑魚等，水果上的是梨。進餐時，應先用山珍，繼之海味，最後再用地裡的東西，木下藤吉郎按順序，吃得很有規矩。

　　如此看來，猴子剛才進殿時的舉動，根本不是出於無知，而是有意威脅幕臣。上野不得不承認，猴頭奸詐，深不可測！

　　這段時間，信長不停地向外擴張，繼而盯上了越前。但是，信長多少有點疏忽和輕率。行動之前，他沒有像奪取美濃和近江那樣進行周密的計劃和部署。

　　「近日，襲擊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進攻，迅速消滅朝倉！」

　　信長把大概的方略秘密告訴了京中的木下藤吉郎。即使對家臣也一向保密的信長，事先僅通知了三河的德川家康和京城的藤吉郎。不是猴子這個人那麼重要，而是由於備戰方面的需要，非得告訴鎮守京城的猴子不可。

　　信長以進京遊玩為名，於元龜元年二月二十五日離開了岐阜。為麻痺越前朝倉氏，信長在近江一邊欣賞相撲等表演，一遍催動人馬向前。

　　──請三河公也來，在京師會齊！

　　信長發出請柬，家康亦聲稱前去觀光，徐徐朝京城出發。

　　在京都，信長遍邀京中各界名流聚會品茗，請將軍及朝中大臣看戲，玩得從容而開心，不論從哪方面觀察，誰也看不出裡面潛伏著閃擊戰的陰謀。

　　由岐阜出發以來，信長已遊玩兩個月，四月二十日信長離開京城，佯稱返回岐阜。率大軍經過近江琵琶湖畔，走彥根北，過了烏居本後，突然揮師北上，勢如旋風，迅即穿過湖北山區，大踏步侵入越前大門──敦賀平原。

　　越前主城設在一乘谷，朝倉氏聽到消息，惶惶然拿不出禦敵之策，只好暫時依賴坐落在敦賀平原的手筒、金之嶗二城拚死抵抗。

　　此次出征，信長令熟悉越前地理的舊幕臣明智光秀作嚮導，木下藤吉郎和德川家康為先鋒。

　　從猴子本身的戰術思想來講，他覺得瓦解敵人還不夠。對此他感到不滿，也很擔心，只有充分離間敵人，籠絡住朝倉氏的三四名重臣，再舉兵進攻，這樣才能取勝。信長和猴子的見解是一致的，惟獨進攻越前，他採用了駕鷹狩獵的方式，欺騙、麻痺獵物，突然襲擊敵人，以求速戰速勝。

　　越前人大驚失色，他們固然為驟然出現的織田大軍而惶遽，同時更為織田軍鮮明的盔甲而喪膽。尾張是膏腴之地，更兼信長酷愛華麗，因此，全軍將士頂盔貫甲，金燦燦，光芒耀眼。

　　──豈非是天兵下凡！

　　身裹破舊鎧甲的越前人個個目瞪口呆，自慚形穢，況且越前的武器低劣，槍炮少得可憐，根本無法和織田軍相比。在驚天動地的槍炮聲中，敦賀平原的兩座城池兩天時間就落到了信長手中。

　　「兵發一乘谷！」

　　信長叱吒全軍，揮師前進，以家康隊為先鋒，直撲木芽嶺要塞。此刻，局勢卻發生了異變，盟友淺井氏倒戈了。

　　進攻越前，淺井氏沒有出兵，事先也沒有得到任何消息，等發現織田軍，通過領內折向越前時，才大吃一驚。

　　主人淺井長政左右為難，躊躇良久，儘管娶了信長的妹妹，結下盟好，但是淺井和越前朝倉家是世交，交情不比尋常。溯其源頭，近江淺井氏當初是朝倉家的庇護下獨立的，朝倉家的恩情絕不是靠女人剛剛拉上關係的織田家所能比擬的。更重要的是，信長違約欺騙了長政，淺井氏娶織田家的姑娘，最擔心的就是織田氏將來會不會與朝倉氏交兵。當時，長政顧慮到此事，因而婉言謝絕過信長。可是，織田家願立書為證。信長出示了誓約，長政才勉強答應下來，誓約內容是：不論在任何情況下，織田家都不和朝倉氏發生戰爭。淺井氏信以為真。然後信長的突然行動踐踏了兩家的盟約，淺井長政當然要有義於代代結下攻守同盟的朝倉氏，出兵攻打信長。

　　況且，擊敗信長不過是舉手之勞，猶如囊中取物。信長及三萬大軍全擠在口袋狀的敦賀平原裡，北臨日本海，東西兩面有高山阻隔，南部是淺井氏的近江，倘若長政領兵關閉南方的大門，切斷信長退路，織田軍便成為釜底游魚，布袋裡的老鼠。然後長政和朝倉氏兩面夾擊，勢如圍著山谷裡的綿羊，見一個殺一個，何愁織田軍不敗！

　　長政傳出將令，屯兵於江北山中，徹底截斷了織田軍的退路。起初，信長哪兒肯信，心想：

　　──長政不會背叛我！

　　信長對這位年輕的盟友，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長政進京時信長手拉手把他引見給義昭和眾家朝臣，關照說：

　　「長政乃信長妹婿，請諸公如同對待信長一樣，跟他至親至近。」

　　京中僧倡及富商來館舍請安時，信長更加抬舉長政，甚至說：

　　「信長有何德何能，請各位先去拜見淺井大人！」

　　作為個人好惡，信長欣賞長政剛直的性格，喜歡其儀表堂堂，壯如雄獅的體魄，更重要的是，長政是極其重要的政治勢力，假如近江的這位大名不和信長結盟，信長根本攻不下京城。

　　「絕對不會！」

　　信長之所以不相信近江倒戈，是因為他對長政傾注了十二分的深情。然而，進攻越前，就是對長政的背叛。對此，信長並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總覺得自己待長政不薄。

　　信長善於揣度別人的心理，但有時候也很糊塗。失誤的原因，不在於愚鈍，而多半是因為過多地盤算自己的利益，忽略了盟友及家將的感情和得失。

　　探馬的報告駁倒了信長樂觀的判斷。既然長政叛變，只有趕緊撤退。否則，三萬大軍將全部埋葬在這鍋底般的盆地裡。多虧馬匹也難以通過的琵琶湖東岸山區不是淺井的嫡系，信長決定由湖東岸退卻，這時候，恰好猴子在信長軍中。

　　猴子決定留在戰場上，引兵斷後，掩護大軍退卻，阻止敵人追擊，這是個悲壯的角色，殿後軍將百分之百地被殲滅，恐怕無一生還。

　　「主公，末將──」

　　向信長請戰時，猴子畢竟緊張，一張醜陋的臉漲得通紅，兩隻眼球突出，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末將殿後，堅守在金之崎城，以擋追兵！」

　　對於猴子來說，只有以此立身揚名。否則，將永遠是織田家的一個巧辯之徒，猴子一直在尋找這個機會，今天終於盼來了。可是，形勢是那樣殘酷！當猴子提出斷後時，滿座肅然，眾將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感動。殿後軍意味著死亡，命運是淒慘的！

　　信長沉默不語，連這隻冷血動物一時間也難以答覆。信長第一次感到猴子是這樣的可愛，他真想跑過去和猴子擁抱在一起。

　　「猢猻，我答應你！」

　　「謝主公！」

　　猴子叩頭謝信長，這將是今生的訣別。猴子操著一口土話，大聲為信長祝福：

　　「祝主公平安，康泰！」

　　信長語塞，跳上戰馬，揮手抹掉臉上的淚水，信長從不流淚，只是在少年時代聽說太傅平手政秀老人為勸誡自己的不規而剖腹自殺時感動哭過。當時，信長像瘋了一樣，痛不欲生，終日躑躅在清洲街頭。

　　「猢猻，多保重！」

　　信長丟下一句話，打馬飛馳而去，猴子急忙整頓兵馬，進入金之崎城，金之崎位於海角，與其說是城，更像圍起來的柵欄。朝倉軍遲早會雲集城下，來奪這座彈丸小城。

　　這一來，猴子名聲大震。

　　「藤吉郎，祝你平安！」

　　織田家的首席重臣柴田勝家特意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彷彿向猴子表示歉意。佐久間盛政，丹羽長秀等織田軍的大將也來到寨前向猴子告別。對於重將來說，恰似弔唁活著的猴子。猴子也意識到這一點，因而傳令全軍，分別在前額或頭盔上貼上三角形，白色意味著活著的亡靈，然後高高地掛起一面大旗，上書「南無阿彌陀佛」。

　　馬上的武士們垂首由猴子面前走過，眾將看猴子的人馬少得可憐，或兩騎或三騎，紛紛把自己武藝出眾的武士留給猴子。

　　最後走來的是年僅二十幾歲的德川家康。由於家康為前部，已過木芽嶺山麓，撤兵時不得不且戰且走，自然落在最後。

　　「藤兄，辛苦了！」

　　家康是位儀表端莊，講話鄭重的年輕人，特意下馬與猴子寒暄，並且留下十幾條用於退卻戰的最寶貴的槍支。看來，家康也認為織田家的這個小猴子注定要死在越前了。可是，猴子本人卻一如往常，笑嘻嘻地活躍異常，手下的士卒也沒有半點兒愁容。他們知道自己的主人不是魯莽之輩，相信猴子的天賦和指揮才能。猴子命令道：

　　「你們就放心地乘我這條船吧，離開這條船，只有死路一條！把生命交給藤吉郎，大家同呼吸，共存亡。照我的命令行動。」

　　城外已經發現敵人，猴子命令士卒躲在寨內持槍射擊，盡量不使敵人擁上來。不久，太陽落下山去，周圍黑下來，猴子傳令：

　　「點起篝火，把金之崎變成火城！」

　　猴子進入夜間防禦戰。不一會兒，探子陸續返回城中，向猴子稟報說：朝倉大軍已抵木芽嶺。篝火映紅半邊天空，估計實力不下三萬。不過，中軍已經宿營，兩千名先鋒還在朝這邊進發，猴子當即吩咐：

　　「全部撤出，留下空城！」

　　猴子在城中遍插旗幟，引兵退出城外，悄悄埋伏在了樹林裡。

　　卻說，越前軍先鋒毛尾七左衛門打算今晚趕到金之崎城下，以便翌晨攻城。深夜，毛尾前部進入樹林。

　　猴子等個正著，引伏兵突然出現在越前軍側面，織田軍先是一陣射擊，緊接著挺槍殺向敵人，猶如凶神厲鬼橫衝直撞，拚力廝殺。特別是蜂須賀手下，習慣於夜戰的草莽武士更加勇猛，直殺得越前軍暈頭轉向，潰不成軍，毛尾領敗兵落荒而走。

　　猴子亦不敢耽擱，立即發出信號，把人馬攏在一處，全速撤退，逕直穿過金之崎城前，到黎明時分已逃出七八公里路程。

　　天剛濛濛亮，毛尾七左衛門整兵攻城命令火槍向城內猛烈轟擊，折騰了半天，終於發現金之崎是座空城。

　　猴子死命往回逃，戰馬累得筋疲力盡。朝倉的一哨人馬當天就追上了織田軍，隸屬於越前的真宗僧侶亦在沿途布下伏兵，猴子不斷遭到伏擊和追殺，手下的人馬越來越少，倖存者渾身血污慘不忍睹。這時，猴子已看到前面退卻中的德川軍，家康見猴子狼狽，親自領兵殺回。兩下合兵一處，與追兵展開激戰，殺退敵兵，轉身再逃，幾經廝殺隨身士兵所剩無幾。

　　猴子經過長距離退卻，幸運地逃回京城時，幾乎所有的戰馬全被累垮，武士們只好徒步進城，個個甲冑丁零噹啷，已成碎片，從後面看活像乞丐。信長立即召見家康和猴子，慰勞二人說：「如無二將斷後，孤定然全軍覆沒。勢必拋屍於若狹和近江路旁！」信長如此感傷，實屬少見。

　　猴子疲憊不堪，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但是，第二天他仍特意換上一身漂亮衣服，為顯示自己膚色紅潤，專門朝臉上抹了幾把油，咧著大嘴，笑呵呵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抓住賣東西的女人調笑一番，又搖搖擺擺地向前走。天曉得猴子這種招搖過市的亮相到底出自什麼心理。

第八回　五萬大軍鏖戰急　更姓羽柴受大封

　　琵琶湖碧波蕩漾，映著湛藍色的天空。湖西岸山峰連綿，直抵若狹。東岸有一條大道，肥沃的良田一望無際，每年足可收穫八十萬石稻穀。信長一心想把這塊地方──近江弄到手。

　　金之崎失利兩個月後，信長兵發近江，在姊川附近安營紮寨，包圍了淺井氏的支城──橫山城。

　　元龜元年六月二十三日，烈日當空，驕陽似火，彷彿要把天地烤焦。

　　「喚藤吉！」

　　信長剛到帥帳，即令侍從去找三線指揮藤吉郎。

　　藤吉郎由山麓一溜煙爬上山坡。猴子是個實幹家，總能為信長準備好他所需要的知識。

　　信長的大營紮在山包上，猴子來到大帳附近，撥開旁邊的羊齒草，捧起泉水，洗去臉上的汗水，喘息了一陣，轉身進入帳內。

　　信長劈頭問了三五件與敵情有關的事情。猴子當即回答，清楚簡潔，頗得要領。此時，德川家康來了。最近一個時期，信長如同自己的部下，隨意調遣家康，由岐阜出發時，信長派使臣馳往遠州濱松，告知家康：

　　──請赴近江姊川，一同討伐淺井！

　　儘管家康不斷受到甲斐武田信玄的威脅，但仍然立即點頭，率五千人馬星夜趕來。織田軍二萬三千人，織田、德川合兵一處，共約三萬人馬。

　　家康在山腳下下了馬，緩緩登上山坡，他開始發福了。藤吉郎雙手撐地，跪迎於帳外。

　　「啊，木下先生！」

　　善交際的家康，對這位信長寵愛的大將，總是不惜慇勤。猴子抬起眼睛，緊收嘴唇，衷心感激說：

　　「日前多蒙將軍──」

　　家康站著，落落大方地還禮說：

　　「戰場上，理應互相救援！」

　　言罷，進入帥帳，

　　「啊，德川大人！」

　　信長手持摺扇，謝過家康，抬手解開繫在下巴上的斗笠，慢慢地把它摘下來，算是對家康表示致意，並沒起身迎接。

　　「情況是這樣──」

　　信長講話速度極快，然而卻像釘釘似的，以他準確的表達方式講述了敵軍情況及自己的部署。其間，猴子發覺家康一直站著，便跑到附近找來一張熊皮，為家康鋪上，說：

　　「三河大人，請吧。」

　　家康深感猴子辦事周到，遂以目光謝過，坐下來。長途跋涉的疲勞，使家康越發感到柔軟的熊皮是那樣的舒服。

　　二十八日凌晨四時許，姊川兩岸的槍戰開始了。淺井軍八千，越前朝倉的盟軍一萬，敵軍共約一萬八千人。臨戰前，關於人馬的部署，信長對家康表示歉意說：

　　「堵路人馬業已分派完畢，德川大人盡可攻擊敵人的薄弱之處。」

　　當然，信長的真心並非如此。坦白地說，他對三河兵的剽悍不勝羨慕。美濃以東，信長的尾張兵戰鬥力最弱，幸虧有信長及其手下大將的出色指揮，才勉強使織田軍活躍起來。論實力，三河兵驍勇善戰，是東海地區的一支勁旅。每次大戰總需要一支能像匕首一樣刺進敵人心臟的鐵軍。為此，信長特別邀請家康出兵。可是表面上，信長卻假惺惺地做出一種老大哥的樣子，讓家康「攻擊敵人的薄弱之處」。

　　家康嚴肅的墜腮，越發顯得篤實而認真。實際上，他早已看穿了信長的心思，雖然越前武器低劣，但作戰十分勇猛。信長自然想讓家康攻擊敵軍主力──越前的朝倉軍。朝倉軍一萬，德川軍五千，家康在人數上處於劣勢，可是他卻一字一頓地說：

　　「家康願獨力朝倉於陣前！」

　　年輕的家康稟性要強，他說：

　　「作為信長公的援軍，家康千里迢迢，由濱松領兵趕來，若參加那種毫無意義的戰鬥，實在有辱家康名聲，莫如早點撤兵，回歸三河！」

　　信長稱讚家康英雄，准其請求，據他估計，此戰家康必定損失慘重。不過，倘若三河軍獲勝，則家康聲威必大振，對其過於有利，為此，需要借給他一部分織田軍。

　　「若如此，信長願借給將軍若干人馬，以助聲勢，所需兵力，請說個數目！」

　　家康婉言謝絕。信長堅持要撥些人馬助戰，家康感到固辭不妥，遂勉強收下由稻葉通朝率領的一千步兵。

　　凌晨四時許，雙方開始槍戰。五時，兩下短兵相接。淺井朝倉軍比預料的頑強，他們反覆衝殺，終於突破織田軍的前沿陣地，緊接著，連連擊潰第二、第三道紡線，眼看就要逼近信長中軍。可是德川軍力戰不衰，伺機迂迴過去，把朝倉軍攔腰斬為兩段，經過一番激戰，淺井朝倉軍漸漸招架不住。織田軍趁機挽回了頹勢，並見敵軍有敗走之勢，愈發抖擻精神，奮力向前，激戰九小時，終於於下午二時取得了勝利。

　　卻說猴子在亂軍之中，率領三線的三千人馬往來衝殺，甚是英勇。不過，經常被裹進潰敗下來的友軍當中，僅是收容自己的部下已很不容易。總之，陣地戰不是猴子的長處，難以施展靈活機動的戰術。三千人馬忽而被友軍裹走，忽而被敵人趕過來，戰鬥最激烈的時候，猴子在硝煙和沙塵中多次和自己的部隊失去聯繫，每當這時，猴子便讓旗手高高舉起繡有金色葫蘆的大旗，大聲吆喝道：

　　「衝，向前衝！」

　　以此告知自己的位置，集合手下的兵馬。猴子整好隊伍，擂鼓再戰，猴子天生一副大嗓門，聲音壓倒整個戰場的喊殺聲。

　　「到處是猢猻的聲音！」

　　後方的信長不止一次地大笑。

　　下午二時之後，織田軍轉入追擊戰。敵人立即逃入淺井主城─小谷城。未能受到致命的打擊，在野外決戰中淺井、朝倉軍戰死一千七百人，所剩兵力足夠守城之用，北近江仍然掌握在對方手中。

　　──只要守住小谷城，信長不戰自退！

　　他們看透了信長的弱點，織田軍無法長時間地駐紮在北近江，信長的戰場不止這兒，南近江有佐佐木氏的殘餘勢力；攝津有本願寺作亂；河內有三好餘黨的騷亂；伊勢有長島的農民起義；北方有武田信玄的威脅。信長不得不採用運動戰的方式，在各地留下少量人馬鉗制敵人，然後親自率領三萬機動大軍不停地移動，隨時打擊周圍的敵人。這樣，在信長撤離北近江轉戰外地期間，必須選擇一名可以信賴的大將扼住北近江，困死小谷城。信長認為只有猴子堪當此任，並打算平定北近江之後，把淺井的領地賜給猴子。

　　不數日，信長撤離近江，猴子被封為北近江留守大將，南近江的留守大將是明智光秀。

　　猴子鎮守的城池叫作橫山城，在湖北岸。說是城，其實是座山寨。淺井、朝倉的小谷城標高四百米，南邊有一座小山，便是猴子的橫山城，標高三一二米，與小谷城隔著姊川河灘遙遙相對。北國大道從橫山城山麓通過，單純從控制這條大道來講，橫山城也具有極其重要的戰略意義。

　　猴子扼住橫山要寨，整天忙得不可開交。要籠絡北近江的地方武士，又要防禦小谷城出兵攻擊，縱使猴子懂分身術，也遠不夠用。猴子打定主意，於是對半兵衛說：

　　「賢弟，戰事就交給你了！」

　　「可以交割我！」

　　年輕的半兵衛老練地點點頭，猴子很想試試半兵衛的才能。一日，猴子發現敵人打開城門，湧出七千人馬。

　　「太好了！」

　　猴子從城頭看見，不禁連聲叫好。從敵軍隊前的旗幟看，敵將是下野大守淺井久政，乃淺井長政之父，自然是敵軍主力。久政對眼前的橫山城毫不理會，領兵朝另一方向開去。

　　猴子心裡明白，這是企圖騙自己出城，可是他故意用其他話試探半兵衛的反應。

　　「出兵追吧？」

　　半兵衛不答，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敵軍的動靜，他討厭沉重的甲冑，在戰場上也著便裝，披一件印有家徽的淡黃色布衣，給人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不，此純係假象。今觀敵軍士氣，昂然有決鬥之勢！」

　　「噢──，你是說士氣嗎？」

　　猴子聽得出了神。「昂然有決鬥之勢」，多麼形象的文學語言啊！猴子有天才的直感和洞察力，早就看穿了敵人的真實意圖。可惜，猴子不具備半兵衛的修養及表達能力。如今聽到半兵衛衝口而出的語言，彷彿眼前敵軍的行動瞬間變成了一齣戲，敵我雙方好像都在舞台上。猴子格外欣賞半兵衛這種形象的藝術語言。

　　「敵人還會返回來的！」

　　敵軍七千，我軍三千。倘若正面作戰，眾寡懸殊，必然失敗，半兵衛欲施巧計，戲弄敵人。於是，猴子率兩千人押後，半兵衛領一千為前部，在離村不遠的上之段山城上擺開陣勢，俯視山下，等候敵人。果然，久政翻身踅回，惡狠狠向半兵衛撲來。

　　「請將軍在山上押陣，切不可妄動。山下敵人，自有我一人對付！」

　　半兵衛叮囑說。

　　「你是說，讓我袖手觀戰嗎？」

　　「是的，請您觀戰！」

　　半兵衛打馬下山。此時他已換上戎裝，頭頂一之谷金盔，身披一領墨色軟甲，坐騎小巧玲瓏，溫順馴熟。

　　「果然不出所料！」

　　猴子觀看半兵衛佈陣，不禁叫絕，織田軍陣前是一片水田，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敵軍七千人馬沿一條小路衝上來，半兵衛命令士兵開槍放箭，殺傷敵人。敵人欺負半兵衛人少，一步步逼上來，半兵衛停止射擊，令騎兵掩殺過去。逼退敵兵，立即撤回，如此反覆，以便拖延時間，等待天黑，天一黑，由不得敵人不退兵，乘其撤退，再引兵追擊。

　　日暮，敵軍開始撤兵，半兵衛已在各處設下埋伏，沿途伏兵四起，吶喊聲震天動地，敵軍惶惶然疲於奔命，每退一步，都要付出一定的代價。猴子俯視山下，心想，這恰似無數跳蚤在啃一頭獅子！

　　七千名敵軍掙扎著緩慢地退去。天完全黑下來，半兵衛引少量騎兵追殺過去，瞬間砍下敵人二十餘顆首級，旋風般返回本陣。

　　「哈哈哈！」

　　猴子在山坡上捧腹大笑。半兵衛對待戰爭的思想與自己和信長的迥然不同。最近，猴子隱隱約約地察覺到，自己和信長恐怕是戰爭史上最擅長戰爭的人了。他們二人是單純憑慾望進行戰爭，而半兵衛卻沒有一絲慾望，彷彿在欣賞某種藝術。假如猴子和信長的戰爭是科學的，那麼，半兵衛的戰爭則是藝術的。二者的巨大差異使猴子感到滑稽和痛快，不禁忘情地大笑起來。

　　「好，打得好！」

　　半兵衛回到山上。猴子使勁扇著扇子，大加讚賞，聲音之大，幾乎可以把橫山城撼倒。

　　「哪裡，哪裡，不過是雕蟲小技！」

　　半兵衛低聲說。聲音裡伴隨著幾分懶散，幾分厭倦，又似乎捨不得花費氣力。論志趣和才華，與其說半兵衛是指揮千軍萬馬，攫取百萬眾人之心的將領，毋寧說他更像個似表現自己的藝術為樂趣的藝術家。

　　元龜三年春節，信長在岐阜城，為三個兒子元服。長子信忠十六歲，次子信雄十五歲，三子信孝和信雄同庚，也是十五歲。

　　「少將軍三人同時加冕，愚兄要去岐阜，為主公賀喜！」

　　猴子把橫山城托給半兵衛，帶領二百親兵，趁夜晚悄悄出城，回到岐阜。

　　「猢猻，來得正好！」

　　信長大喜，把猢猻叫到身邊，宴席上信長喝得酩酊大醉。從南近江的阪本城趕來的明智光秀竟遭到信長的申斥，白白挨了幾個耳光。

　　「來，今日喝個痛快！」

　　猴子不會飲酒，信長卻把滿滿一杯酒推給猴子。倘若拒絕信長，一定會大發雷霆，把他砸個半死。於是猴子連聲謝恩，恭敬地捧起杯子，說：

　　「托少將軍之福，今日得美酒珍饈！」

　　猴子好像由衷地高興，說罷，作了個大口飲酒的姿勢，其實，一滴未沾，他嘴裡小聲說道，「如此壽酒，應與守城將士供飲。」一邊說，一邊煞有介事地把酒倒進葫蘆裡，剩下最後一滴，他仰起脖子喝下去，大叫：「啊，好酒！」

　　猴子叩頭，謝過信長，把杯子還給身旁的侍眾。其動作有些滑稽，使信長不能不開懷大笑。若光秀也如此作法，信長肯定讓他的腦袋搬家。

　　宴後，猴子把近江方面離間敵人的情況稟報給信長，然後就兩三個早已胸有成竹的問題一一請示信長。

　　「請主公垂示！」

　　「猢猻有的是小聰明，這點兒事還辦不了嗎？你，這麼辦！」

　　信長如此這般地指示猴子，語言簡潔而明快。

　　「妙，好極了！」

　　翌日佛曉，猴子揚鞭打馬離開岐阜。在即將通過大垣時，只見一騎馬嗒嗒嗒揚起一道沙塵，由近江疾馳而來，等來到近前，一小校翻身下馬，單膝點地，急忙報告猴子。

　　「橫山城告急！」

　　原來，淺井得知猴子不在城中，火速整隊出兵，竭全力攻擊橫山城。

　　猴子聞報，一磕馬腹，加緊回城，隨從緊緊跟在猴子身後。敵軍有一萬人，完全可以向信長求救，但是猴子沒有這樣做。因為他知道，此時需要自己果斷地解決戰鬥。否則將惹得信長不悅。猴子經關之原，跨過美濃邊界，進入近江，驟然出現在敵軍背後。砰砰一陣亂槍，號角哞哞，戰鼓咚咚，以猛虎下山之勢殺入敵陣，敵軍動搖了。

　　半兵衛立於城頭，見敵軍騷動，立即打開城門，引兵殺出。霎時間，局勢翻轉過來，敵軍處於前後夾擊的境地，因此陣腳大亂，損失慘重，慌忙逃進小谷城。

　　令人嫉妒的捷報傳入岐阜。

　　城中諸將被猴子驚人的勇氣和膽略弄得目瞪口呆，一個個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信長左右則有人評論說：「實在魯莽！當時，藤吉郎剛剛出城，完全可以返回岐阜，請兵救援！」

　　信長聽罷付之一笑說：「倘若在半道上張皇失措，回身求救，則不是藤吉郎了。」

　　卻說猴子和半兵衛兩面夾擊，殺退了敵兵。不過，縱使猴子勇猛，擅於指揮，但是一萬敵軍也不會僅因一百人殺到自己背後，就那麼脆弱地潰逃的。

　　實際上，是猴子把一隻奇妙的手伸進了敵人陣營。

　　當時，隨著猴子出現，淺井軍中，宮部善祥房一隊首先崩潰，因而導致全軍敗逃。兩年多來，猴子耐心說服善祥房，陳以利弊，儘管沒有得到對方的明確答覆，但是雙方的敵對情緒已經消除，彼此建立了好感。善祥房不願再戰，拔轉馬頭，先自敗下陣去。

　　「糟了！」

　　逃走之後，善祥房立刻後悔了。這樣一來自己勢必遭淺井猜疑，即使違心，也不得不投奔織田信長。

　　「這便如何是好？」

　　善祥房躊躇難決，不敢再回淺井主城，逕自返回自己的領地城外宮抑村。村寨位於姊川北岸，寨子的石牆扎進河水裡，立在石牆上可以垂釣姊川裡的香魚。

　　善祥房是宮部的法號。此人平時著便裝，大腦殼總是剃得精光，然後用蓮花葉擦得錚亮。善祥房領的是僧兵，作為武士，實屬罕見，其祖上本是督管北近江叡山寺領地的和尚，趁亂世不斷擴充實力，最後侵吞了寺裡的領地，成為左近一帶的小霸王。不久，北近江淺井氏崛起，宮部家求其庇護。與其說是家將，還不如說是淺井勢力的同盟軍，善祥房是第一代創業人真舜房之子，勇猛果敢，名氣高於其父，是淺井方面的一支重要力量。

　　「唉，怎麼辦呢？」

　　善祥房悶坐寨中，一籌莫展。在各大名國裡，地方武士都是如此，不同於猴子那種忠心報效於織田氏的家臣，他們想的最多的是自身的生存。

　　淺井氏和織田氏，誰可獲勝呢？

　　織田氏的劣跡也多不勝數，俯拾即是。信長以半個尾張為基礎，自桶狹間之戰以來，僅費時八年，即西上襲取了京城；又十年，躍居為八國之主，暴發成二百五十萬石的霸主。信長的急劇膨脹引起周圍的警惕，大家群起而攻之，四方大名均視信長為敵人，聯合起來組成反織田同盟，而且主謀者竟是信長擁立的將軍足利義昭。此事已是公開的秘密，縱觀信長的前途，善祥房心中暗想：

　　「信長會垮台的，他遲早要被四方英雄消滅！」

　　最近兩年，橫山城的木下藤吉郎經常派人來，勸降善祥房，而善祥房對信長的前途並不樂觀，所以一直採取曖昧的態度。當然，善祥房沒有直接接觸過藤吉郎，橫山的使臣始終是野武士出身的輔佐蜂須賀小六的稻田大炊助。

　　善祥房不敢莽撞地投奔織田家，其原因還有善祥房身邊到處都是淺井的眼睛。他妻子娶自淺井家，隨妻子而來的淺井氏的嫡系家臣直到現在仍監視著善祥房的一舉一動。一旦善祥房叛變，很難說不被殺害。

　　擊退敵人的當他晚上，猴子卸下鎧甲，滿不在乎地對幕僚竹中半兵衛說：

　　「我到宮都村去一趟。」

　　「現在就去？」

　　半兵衛著實吃了一驚。猴子要孤身一人到剛剛廝殺過的敵軍寨子裡去，半兵衛哪能不攔，

　　「斷不可去，我們還未摸對方底細！」

　　「不不，不是去勸降善祥房，而是去半點兒事情。」

　　「半點兒事情？」

　　「去道謝。」

　　「道什麼謝？」

　　「今天善祥房意外地為我們敗下陣來，愚兄要去致謝。」

　　「他們會殺了你的！」

　　有五分這種可能！據半兵衛觀察，善祥房很可能想到刺死猴子，把首級獻給淺井請賞。當然，是否真的那麼做，則另當別論。

　　「嗯，兩種可能各佔一半！」

　　猴子和半兵衛的看法是一致的。

　　「但是，事情總是如此。」猴子說：「不論是瓦解敵人，還是兩軍對陣，都伴隨著五分危險，倘若不冒點兒風險去爭取，必將一事無成。」

　　「讓別人去吧！」

　　「不，讓他人代勞，去了也是白搭！」

　　今天該自己出馬了。猴子換上便服，揀了一長一短，兩把實用的腰刀佩在腰間，以防不測。轉眼間出了城門，半兵衛想阻攔也來不及了。

　　去宮都村不到十里路，猴子手中無燈，身邊沒帶侍從，獨自踏著露珠，匆匆趕路。

　　善祥房的宅院位於村口，堅固的四腳門矗立在大街一側。猴子立在篝火前，以便讓門上的軍兵看清自己，然後從容地叫道：

　　「藤吉郎來了！」

　　敵將見猴臉兒出現在火光裡，僧兵們嚇得魂飛魄散，險些跌倒，惶惶然亂作一團，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猴子用笑臉穩住眾人：

　　「不必驚慌。諸位也許不知，在下已和寨主約好，速速報給你家主人知道，快去，快去！」

　　猴子揚起一串笑聲，跟在僧兵的屁股後面，催他們快去報信，門官見猴子動作自然，不由地歪著腦袋尋思，也許真的通過消息。於是趕忙說道：「請稍候」！門官正欲轉身閃進門內，猴子哪裡等得，嘴裡囔著「快去，快去！」，腳卻早已順勢跨進大門了。

　　善祥房接到家人飛報，大驚失色，站起來坐下，一連數次，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時間不容善祥房多想，走廊盡頭已響起猴子的笑聲。

　　善祥房在笑聲的驅使下，終於站起身，來到廊前迎接。猴子張開雙臂，彷彿擁抱多年不見的故人。

　　「太好了，還沒睡嗎？」

　　「唉──」

　　善祥房講不出話來。勉強應酬道：「這邊請！」，然後把猴子讓進客廳。初次見面，正欲寒暄幾句，猴子攔下來說：「免了免了，何必拘泥！」

　　「晚上無事，在下前來和將軍閒話！」

　　猴子說。善祥房大駭，同時深深地被猴子吸引住了。古往今來，即便是小說故事，從來也沒聽說過隻身闖到交戰中的敵城裡閒聊的大將！

　　為表示友誼，善祥房避開家將，從內宅叫出家眷接待猴子。因為妻小被拘為人質，住在小谷城，善祥房讓其妹茂代捧出茶點。

　　「這位是令妹嗎？方才──」

　　猴子意外地說。剛才，猴子在廊下險些和茂代撞個滿懷，因此才發出那陣笑聲。

　　「美，太美啦！」猴子不禁為對方的絕色而銷魂。眼下，天生好色的猴子極口稱讚茂代美貌。

　　「在下魯莽，在這兒伺候茶點。」

　　善祥房不讓茂代離去，故意這麼說。善祥房已經打定主意，決計投奔織田家。既然猢猻看中了茂代，善祥房準備把她送去作人質。

　　猴子在若無其事的談笑中講到信長的為人。外界對信長的評價很壞，說信長像魔鬼一樣驅使自己的家將，不容半點兒失敗，簡直像個狂人。猴子深知惡劣的名聲嚴重妨礙了織田家的外交。因此，他特別強調信長愛惜人才，求賢若渴，以消除善祥房的恐懼心理。

　　善祥房嘆了口氣，不勝佩服地說：

　　「殺掉足下，不用費吹灰之力，而且殺掉你對我更有利。先生明白這點卻隻身來到舍下，真讓人不敢相信。」

　　「何謂不敢相信？」

　　「先生之膽魄，不比尋常，今日之事非常人所能為。」

　　「哪裡哪裡。」猴子胡亂擺擺手說，「在織田家，此類事我已習以為常。在下背後有信長公，假如我被殺害，主公焉肯坐視？必定親率大軍前來報仇。」

　　「太可怕了！」

　　善祥房想起信長發怒的樣子，渾身直起雞皮疙瘩。這個織田信長，什麼都可以幹得出來。

　　「老實說，日前回到岐阜，將軍之事，在下已稟報過主公。」

　　「你已經說過了？」

　　「不錯。信長公大喜，並且傳下話來，歡迎善祥房這樣的將才來織田家做事，日後可賜為一國之主。」

　　「事已至此，只有這樣了！」

　　善祥房心想，此事很快就會由岐阜傳到近江。況且，木下藤吉郎來過村寨，比如有人說自己通敵謀反。淺井家再也不能待了。今晚必須當機立斷，馬上投奔織田家。可是小谷城的人質怎麼辦？

　　善祥房雖然惦記著妻小，但仍端正姿勢，朝面前的猴子低下頭去。

　　「在下認輸。」

　　善禪房當即寫下誓文，遞給猴子，猴子接過來，爽朗地說：

　　「將軍的前程包在藤吉郎身上。」

　　猴子的聲音充滿真情，暖人肺腑。善祥房產生無以名狀的感動，心想：這人足可信賴。或許，這就是猴子為人的魅力！

　　「那麼──」

　　善祥房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茂代，說：

　　「能否讓舍妹在先生身邊侍候？」

　　作為慣例，善祥房要送上人質。

　　「不，不敢當。」

　　此種場合，猴子反而正直得令人費解。體態豐滿的茂代，正合猴子心意，他不由地嚥了口唾液，像一名純真的少年，窘得臉通紅。

　　下一步是猴子怎樣離開這兒。對此，善祥房調動每一根神經，考慮得格外縝密。照理說應該派兵護送，但是那樣，藤吉郎很可能懷疑自己要在半路殺害他。為了不使猴子生疑，保證路上安全，最好還是請他把茂代作為人質帶出去。想到這裡，善祥房說：

　　「請務必收下舍妹。」

　　「哎呀呀，這怎麼好意思！」

　　對善祥房的提案，猴子似乎非常滿意，樂滋滋地發出一串純真的笑聲。

　　由於事出突然，茂代連女僕也無法帶去，只好以後再慢慢送進橫山城。善祥房摘下佩劍，陪著藤吉郎來到寨子東門，一直把二人送到姊川河灘。

　　「嘔，搶親，搶親嘍！」

　　猴子背著茂代過姊川時，高興得直嚷。尾張農村還留有搶親的風俗，猴子把自己比作村裡的年輕人，似乎感到了那種風情。

　　「小女下去。小女應該背將軍過河！」

　　讓織田家的達官貴人背著自己，茂代不勝惶恐。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猴子不停地嚅動手指，搔得茂代的屁股癢酥酥的。

　　茂代不便責怪，只好緊緊地抱住猴子的脖子，然而心裡並沒有感到多麼不快。因為猴子和胞兄的談話打動了茂代，使她感到世上竟有如此豪爽的男人！不過，茂代終於忍不住了，把嘴唇貼在猴子耳根，小聲說：

　　「這樣子，有礙將軍身份。」

　　猴子停下手指的動作，縱聲大笑。

　　「這是我的毛病，請不必介意。」

　　「不，縱使無礙於將軍的身份，也關係到府上的家徽！」

　　茂代說。猴子擁有令人生畏的家徽─桐徽，桐徽是足利家的標誌。義昭作為酬禮賜給信長，信長又把它轉賜給了藤吉郎。信長和猴子做夢也沒有想到後來竟成了豐臣家的家徽，甚至被世人稱作「宰相桐」。

　　踏著皎潔的月光，猴子偕茂代回到橫山城，在城門一側的房內小歇。藤吉郎從山上叫下侍衛長，吩咐道：

　　「給這位小姐準備住處，帶她去歇息，斷不可輕慢。小姐是我們尊貴的客人。」

　　猴子聲色俱厲，和剛才判若兩人。

　　「這──」

　　茂代慌了神，不知道會怎樣處置自己。

　　「不必擔心。」猴子故意毫無表情地說，「既然進入橫山城，小姐就是織田氏的人質，藤吉郎也不敢擅自做主。過幾天，送你去岐阜。」

　　「去岐阜？」

　　茂代大驚。她早已作好了精神準備，晚上陪猴子過夜。去岐阜，怎麼能不使她感到意外？

　　「小女不能留在這兒嗎？」

　　除了對前途感到不安之外，茂代還有一種自己好容易下定了決心，而今又被拋棄在一邊的羞澀，猴子沒有笑容，板著面孔說：「是的。」

　　人質是公家的，不可私占，否則腦袋就會搬家，信長最痛恨獨斷專行的家臣。

　　「我也非常痛苦。」

　　猴子驟然恢復了原來的表情，說：

　　「可悲哪！藤吉郎好色，愛女人，可是我得嚥下口水忍耐著。茂代，你太迷人了啦，我怎麼忍受得了啊！」

　　茂代驚奇的是，面前的猴子凝視著自己，竟撲簌簌滾下兩行熱淚。

　　「可惜！」猴子大聲說，故意作出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實際上，這也確實是他真是感情的流露。

　　「供品！」藤吉郎又莫名其妙地嘟囔道。供品是獻給神，獻給佛主的。可是，一旦從供桌上撤下來，還是凡人享用。這個活寶似的男人彷彿在說服自己；不過是暫時的忍耐。他問茂代：

　　「唉，你能忍耐到那一天嗎？」

　　「小女沒什麼。」

　　「唉，我可受不了。」

　　猴子強忍住笑，故意一本正經地窺視這茂代的臉。她弄不清對方到底有幾分輕佻，幾分認真。奇怪的是，她並不厭惡猴子。雖說猴子好色，可是她從未見過這麼爽快的男人，而且猴子的好色──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字眼，總令人感到閃爍著熠熠的光彩。

　　「這是為什麼呢？」

　　茂代不得不承認，面前的猴子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突然闖進宮都村的膽量、和兄長善祥房答對時的玄妙、過姊川河時的可愛的下流、回到城中馬上對侍從表現出的威嚴等等，有誰能相信，這些完全是由一個人「表演」出來的呢？

　　卻說信長率領機動大軍時常出現在近江，攻佔小城，燒燬敵人的村莊，把小谷城徹底孤立起來。然而，小谷城依舊矗立在近江的大地上。

　　猴子以橫山城為依託，把前沿陣地又推近了一步，在虎前山上指揮圍城的士兵。這兒距離小谷城山麓僅一公里，順風可以聽到敵人的說話聲。但是，猴子並不攻擊，他的任務是等待隨時出現的信長。信長不在時，他要監視敵人，把敵人圍在城中。

　　──敵軍挑戰不許出去！

　　藤吉郎時刻告誡全軍，淺井不時地前來挑釁，企圖把猴子騙到野外，痛痛快快地揍他一頓，猴子豈能上這個當！

　　有時，淺井軍中的年輕人跑下小谷山，衝著虎前山上的織田軍跳起舞來。一邊跳，一邊嘲諷地唱道：

　　信長猶如橋下龜，
　　探出腦袋又縮回。
　　倘若再敢伸出來，
　　擰掉腦袋火裡煨。

　　也許是距離京城近的緣故，近江人擅長即興的小詩或歌謠。猴子很是佩服，馬上命人擬歌，讓年輕人邊舞邊唱歌：

　　彈丸之地淺井城，
　　再無幾日好光景。
　　已是信長囊中物，
　　繳械投降是前程。

　　淺井軍中的歌人聽罷，立刻下山，又唱道：

　　鋼打鐵鑄淺井城，
　　堅如彈丸不可輕。
　　洞穿胸膛之敵命，
　　管叫信長不復生。

　　兩軍對歌，一唱一酬，尾張人天生不是作歌的材料，很少揀到便宜。

　　天正元年八月八日，信長以藤吉郎為先鋒，督領兩萬餘眾，兩次攻打小谷城。為掃清外圍，織田軍以泰山壓頂之勢，首先攻佔小谷城的背後陣地，擊潰了淺井援軍──越前朝倉軍。信長之所以能勢如破竹，向前推進，是因為朝倉守將淺見孝成效仿善祥房作了內應。越前領主，威風一時的朝倉義景棄城向北逃竄，隻身回到一乘谷。信長把小谷城交給藤吉郎攻擊，自己則催動機動大軍，直搗越前，逼義景自戕，然後立刻回師，沿北國大道，星夜趕回近江，對小谷城重新發動了猛攻。織田軍凌厲的攻勢彷彿要把小谷城削平。先鋒藤吉郎冒著密集的槍彈爬上山去，率先攻佔了京極苑城郭。猴子早已探明，由此處進攻敵人的內城，小谷城指日可下。他把信長請到京極，如數家珍一般，詳細介紹了敵軍內城的地形，守衛情況和突破口等。

　　「猢猻幹練，小谷城已唾手可得矣！」

　　信長用青竹搗地，大加讚賞。翌日，內城陷落，城主淺井長政自殺，固守了四年的小谷城在烈火中消失了。

　　信長就地處理戰後事宜，眼下迫切需要解決的是讓誰管理北近江淺井的領地。織田信長還沒有給自己的家臣封侯賜地，近三百萬石的領土仍舊由信長直接管轄，唯一例外的是前幾天他把南近江賜給了明智光秀，以板本為主城，封光秀為定南守。按照上代重臣優先的慣例，柴田、林氏、佐久間、丹羽等豪門應該首先受封，賜他們為一城半國之主。但是，信長卻毫不猶豫地說：

　　「北近江賜給猢猻！」

　　群臣駭然，論身份，猴子沒有資格受此大封！

　　「猢猻馬上改姓！」

　　信長也似乎感到家中老臣會有議論，因為在人們心目中，昔日的木下藤吉郎不過是名僕從長，總抹不掉抱著葫蘆跟在主人的屁股後面奔跑的印象。如果突然把他封為近江半國的大名，眾人不服，猴子也不得安寧。所以，從垃圾裡把猴子撿回來的信長為了讓其出人頭地，特意把足利家的家徽賜給他，如今又要他改姓。

　　「速去想個好姓來，以新姓受領織田家的封賞！」

　　庶民出身的猴子欣喜若狂，飛一般跑回自己帳中，又轉身跑回來，叩見信長說：「小人已經想好了。」實際上，信長的話剛一出口，猴子的腦海裡便閃出一個姓來，因擔心當即回答會惹得信長不快，所以才由中軍大帳回自己營中轉了一圈。

　　「噢，想好了嗎？」

　　「是，主公。『羽柴』如何？」

　　猴子呈上新姓，信長覽過，不禁哈哈大笑，險些樂掉下巴頦。這姓起得實在沒學問，不過是從信長的重臣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兩人的姓中各取一個字而已。

　　信長十分欣賞猴子這種天真的野性，進而問其理由。猴子卻意外地講出一番討人喜歡的話來：「丹羽、柴田二將是主公的世代家將，頭等功臣，四方敵人聞之喪膽。而今，小人欲效仿二位將軍，所以想得到這個姓氏。」

　　「那麼，就這樣定了？」

　　信長叮問道，仍然止不住發笑。同時深感猴子慮事周到，其智慧不可小覷。這樣一來，丹羽、柴田對此次破格擢升，面子上過得去，心情上得到慰藉，多少也能體會到猴子的可愛之處。顯然，猴子旨在利用這姓，避開重臣們的妒忌。

　　他正式的名字叫「秀吉」，這樣，猴子的全稱就成了「羽柴藤吉郎秀吉」。信長允許稱猴子為「筑前守」。兩年後，奏明朝廷遂成為公認的官稱。

　　信長令藤吉郎以小谷城為常駐城，藤吉郎以為不妥。

　　「山城落後於時代！」

　　在以槍炮等長距離（其實，有效射程不過一百五十米）射擊武器為主要兵器的現在，山城已失去防禦上的優勢。秀吉認為，目前應平地築城，而且應在交通要道附近，如信長率先建起的商業城那樣，首先在商業上獲得利益。對於秀吉來說，與其說信長是自己的主人，倒不如說是自己的老師。

　　琵琶湖東岸有灣湖港，叫今濱。今濱有大道直通北國，亦有道路通向美濃岐阜，是湖北水陸交通的要衝。藤吉郎拜見信長，提出要在今濱築城。信長微微一笑，說：

　　「猢猻做事，全學孤王！」

　　信長本人曾有過設想，打算在琵琶湖東岸的安士城附近築一巨城，以備統一天下，此事也曾對左右透露過。

　　得到信長應允後，藤吉郎立刻在今濱劃地築城。他命人扒掉小谷城的石牆，把裡頭殘有的子望樓及城門統統運到今濱。此間，藤吉郎依然住在橫山城，從橫山去湖畔指揮築城。

　　昔日的猢猻搖身一變成了大名。淺井的舊領地擁有江北六郡，計三十九萬石。其中信長收去十九萬石為直屬領地，把餘下的江北三郡二十萬石賜給了藤吉郎。對奴僕出身的猴子來說，真稱得上是特大的恩典。

　　一天夜裡，藤吉郎忽然閃出一個念頭：今濱缺乏氣魄，需要改改名字，他問身邊的茂代：

　　「你以為如何？」

　　猴子突然發問，茂代一怔。淺井滅之後，茂代脫離人質的束縛，終於成為自由人，由岐阜搬到橫山城，伺候藤吉郎。

　　「老爺說什麼？」

　　「城池的名字。」

　　城池改名也是學信長的。信長遷到美濃的稻葉山城時把它改為岐阜。名稱是僧人選定的，讀音用的是地名中少見的漢字音。

　　「長濱怎麼樣，氣魄大些吧？我喜歡『長』或『大』之類的字眼！」藤吉郎說。

　　「叫『長濱』挺好！」

　　翌日，藤吉郎從附近請來幾名會作詩的僧人，讓其為新城長濱賦一頌歌。僧人們搜索枯腸，好歹作了幾首，這位猴面新領主，隨便從中揀出一首，

　　「就是它。這首我買下了！」

　　說罷，賞給僧人銀兩，令其退去。詩是獻給信長的。

　　皇恩浩蕩如富土，
　　長濱綿永似恆沙。

　　新領主還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尋找女人。藤吉郎一心想娶一個出身名門的絕代佳人。猴子知道，諸事嚴厲的信長，在女人方面特別寬大。

第九回　猢猻漁色覓高枝　江北領主入新城

　　天正二年新春伊始，信長十萬火急把猴子召回岐阜。公事已畢，回歸私宅。當晚，猴子對夫人說：

　　「寧寧，你要在這兒等些日子。」

　　在長濱城竣工之前，她要留在岐阜。這個精力充沛，而又親切的漢子為自己的老婆取過一張大紙，畫下圖，詳詳細細地指點給寧寧，哪兒哪兒已經完工。

　　「夫人請看！」藤吉郎大聲說：「城角瞭望樓一旦竣工，我就入城。當然，夫人也要一起，著綺羅裹霞帔，率領女眷入城！」

　　「近江長濱是個什麼去處？」

　　「四面是湖，猶如大海。」

　　對呀長濱的景色，藤吉郎不知道描繪過多少次。每當提起，總是喜形於色，百說不厭。同是北近江，剛剛滅亡的淺井氏的小谷城山勢險峻，冬秀雪深，不適合作常駐城，而長濱則氣候溫暖，地處陸路，湖上交通的要衝。

　　「是古城址，京極氏的支城！」

　　秀吉著力強調了「京極」兩個字，京極氏是室町幕府的大名，世代鎮守近江，譜系可追溯到鐮倉時代。作為武門貴族，門第顯赫，在京畿一帶無人可比。後來，家道中落，世襲的江北領地被淺井氏掠去。

　　「京極是名門，雖然江北一帶對我這個新領主不無畏懼之心，但是心底裡卻仰慕京極氏，敬之若神！」

　　「像尾張的斯波氏嗎？」

　　寧寧天資聰穎，領會得快。在她的記憶中，織田氏得勢之前，斯波氏作為室町幕府的守護，長期統治尾張。斯波氏沒落之後，其主人仍被稱作「斯波公」，受到尾張人的尊敬。當時，信長的織田家不過是斯波家的家臣，足見其地位的尊貴。在北近江，京極氏的位置堪與斯波氏媲美。

　　「寧寧喲！」

　　藤吉郎在被窩裡用手指戳戳寧寧。有件事，他有求於寧寧，

　　「什麼事？」

　　「有件事求你。」

　　「我不是在聽著麼！」

　　「我需要女人。」

　　藤吉郎的手蠕動在寧寧豐腴的身體上，像頑童纏著大人要糖吃似的，甜甜的說。寧寧愣住了。

　　「要女人？」

　　這人實在無恥！早已到處畜妾，睡女人，使寧寧吃醋都來不及。

　　「你現在還要女人嗎？」

　　「現在更需要。」

　　藤吉郎已是近江二十萬石的大名，和過去到處貪食不同，作為大名，必須充實內宅。寧寧也有這個責任。由於她沒有為藤吉郎生下後嗣，照理說，她應該主動勸猴子另娶側室才是。側室自然要處在正房寧寧的管轄之下。

　　「不是在橫山城已經有個叫茂代的女人了嗎？」

　　「噢，也有那麼個人。」

　　「也有──還有誰？」

　　「阿風，阿真，醜八怪，母夜叉──哎喲，疼死了！」

　　猴子從床上跳起來，右邊的大腿早已被擰紫了。新領主捂著大腿，故意跌倒在地板上。不管怎樣，既然定都長濱，藤吉郎必須把所有交往過的女人統統接進新城，交給寧寧管理。因此，眼下不得不坦白地告訴寧寧。此事，不論寧寧如何責罪，都是必須處理的「事務性工作」。長濱竣工後，寧寧作為江北最尊貴的夫人，必須統領內眷隨新領主列隊入城。

　　「拜託了，多多拜託了。」

　　藤吉郎扮了鬼臉，雙手合什，像跳盂蘭盆舞，手忙腳亂地央求寧寧。實際上，他還有個請求，不過，他沒有說。說出來，寧寧會真的大動肝火。

　　藤吉郎在近江，聽說京極氏還有嫡傳子孫，而且家中有正當妙齡的千金。他回到近江，立即派橋本甚助進京尋找京極氏的下落。

　　不幾日，甚助回近江覆命，稟報說：京極家的老主人高吉隱居在京都京極三條附近的老宅院裡。

　　「其子女呢？」

　　「長子高次，十二歲；另有兩位八歲和六歲的姑娘。」

　　猴子像洩了氣的皮球，心中暗想，八歲、六歲能作什麼用？然而，這人從不放棄希望，繼而問道：

　　「有無同宗？」

　　「據說其胞弟京極高藤居住在京都田幡堂後的陋室裡，境遇淒苦，如同庶民，忍受著世態的炎涼。」

　　「京極高藤？就是那位足利義輝的近臣高藤嗎？」

　　「是的，大人。」

　　「高藤膝下──」

　　「他膝下無子，只有一女，年已二十。家計窘迫，恐怕嫁不出去了。」

　　秀吉想，就是她！即使不是正宗，但京極氏總歸是京極氏。一問姑娘的名字，回說是叫「千代舞」。單憑名字，就夠可愛的了。

　　不久，為增援長秀進攻本願寺，藤吉郎奉命離開近江，領兵向大阪進發。人馬行至京都，日頭尚高，藤吉郎即令士兵宿營，自己則尋到京極家，拜訪老主人高吉。因事先已派人通知過，高吉打開門等在家中。

　　「多麼荒涼的院子喲！」

　　草深沒膝，房子傾斜，宛如妖怪，魔鬼麋集的荒塚。昔日官居五品的長門守，削髮為僧，法號道安的京極高吉，有氣無力地抬起眼皮，迎接藤吉郎。

　　高吉欲請藤吉郎上坐。

　　「不敢，不敢。」

　　藤吉郎也鬧不清楚，自己和高吉到底該由誰坐上坐。不管怎麼說，高吉過去是秀吉目前的領地北近江的大名，雖說半個世紀以前失去了領地，如今落到食不果腹的境地，但畢竟是受人尊敬的室町體制的舊貴族，其官職比自己高。就爵位和血統來說，高吉應該上坐。可是，過去是過去，如今信長砸爛了舊的權威和秩序，面前的大人是舊體制的破壞者。信長賜封的撿草鞋出身的藤吉郎，對舊貴族不必要的恭維，關係到主人信長的威望。於是，藤吉郎笑著說：

　　「何必拘泥，你我沒有上下，在院子裡鋪塊毛氈。」

　　要鋪氈，必須先割掉院子裡的雜草，秀吉親自操起鐮刀，彎腰刷刷地割起來。一邊割，一邊笑瞇瞇地對門坎上的老貴族說：

　　「割得不錯吧？我小時候為人所使，這是我的本行。割草的娃子，而今成為江北大名，世道滄桑，變幻莫測呀！」

　　言畢，藤吉郎哈哈大笑，神經麻木的高吉多少感到這人不可思議的魅力。事情很快辦完了。當然不是壞事。秀吉要送給京極氏祿米。高吉對物質刺激的反應已經相當遲鈍。聽到此事，眼皮眨巴了幾下，或許這就是高興的流露吧。

　　藤吉郎辭別高吉，穿過陽光和煦的京城大街，來到因幡堂的京極高藤家，推開柴門走進去。為使對方不致於拘謹，藤吉郎不拘禮節地大聲說：

　　「京極大人，老家來人啦！」

　　秀吉被讓進一室，室內沒有榻榻咪，無處可坐，地板到處是窟窿，黃鼠狼隨時都可能從地板下面鑽出來。儘管如此，高藤仍然身著禮服迎出來，客人則只穿一件坎肩。藤吉郎當下喚過家將，把禮品抬進來。

　　藤吉郎還帶來了廚師。他們借京極家的廚房，用自備的材料烹製起菜餚來。

　　「慚愧，慚愧！」

　　主人高藤面無表情，只是目光裡透出驚訝。此人五十歲上下，身材瘦小，與胞兄高吉相比，眼神裡仍舊保持著幾分精明和生氣。高藤意識到，由於自己的房子和用具不適合舉行大禮，所以藤吉郎才特意避開室町式的煩瑣禮節，以表示對自己的體諒和好意。高藤自然感謝藤吉郎，從而產生了好感。

　　「如此厚禮，老朽受之有愧。」

　　高藤惶恐地說。

　　「哪裡哪裡，些許束脩，謹請笑納。」

　　藤吉郎板著一張在戰場上曬得黝黑的猴臉兒說。──束脩？高藤不解其意，露出一副驚詫的表情，藤吉郎立刻解釋道：

　　「請收我作個學生，足下自鐮倉幕府以來，世代為近江大名。我新領北近江，在治國安邦方面，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豈敢，豈敢。」

　　高藤的心情不壞。

　　藤吉郎一杯酒下肚，便醉醺醺地談論起天下形勢來。

　　「不久，織田大人定可奪得天下。」

　　藤吉郎情緒激昂地說，活像信長教熱心的傳教士，「等天下太平之日，我要奏請織田大人，讓出本人的一部分領地，為京極家恢復官爵。」

　　「您說什麼？是喝醉了說笑話吧？」

　　高藤不信，笑了笑，準備忘掉藤吉郎的這番話。可是，當他想起外界對猴子的評論，臉上的表情不禁嚴肅起來。織田信長的這位崛起的大臣曾鎮守過京城，經常和朝廷及室町的將軍接觸。據說不論善惡，一旦出口，一定兌現。世人認為：儘管此人嘻嘻哈哈，好說大話，但從不說謊。

　　「老朽問一句，這可是當真？」

　　「哎呀呀，大人如此多慮，藤吉郎也不知所措了。大人儘管放心，藤吉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說罷，放聲大笑，然後又道：

　　「為了那一天，大人就應該祝我武運亨通！」

　　「如此說來──」

　　高藤正欲講話，紙門開了，一個服飾艷麗的姑娘蹲在門口。

　　「啊！」

　　猴子的眼梢已感到灼人的光彩，心跳不由得加快。

　　「這是老夫的小女！」

　　高藤介紹說。藤吉郎禮貌地轉向姑娘，鄭重地說：

　　「我是長濱筑前守。」

　　世上再沒有比藤吉郎待女人更親切的了。瞧那態度和口吻，比對她父親高藤還敬重幾分。

　　姑娘謝過禮物。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藤吉郎送人情也無半點兒疏漏，除了給高藤的，另為姑娘準備了一份厚禮。

　　「不愧名門閨秀，果然不俗──」

　　秀吉心中讚歎，迅速觀察著姑娘烏黑發亮的頭髮，豐腴的雙肩，想像著衣服裹著的胴體。

　　秀吉正想看看姑娘的相貌，姑娘抬起頭來了。只見她，雙眉濃而長，皮膚細而白。

　　「是她，要的就是她！」

　　我一定要得到這個女人（否則，又何必出生入死地奮鬥到今天呢？下賤的女人只不過是一具肉體，深閨中的佳麗則具有門第等不可思議的光明，這是出身寒門的猢猻近於信仰的審美意識。他摟著這個女人，就等於抱住了高貴的門第和血統，和這個女人結合就等於和這個家族結合，等於給自己飛黃騰達鋪平道路。

　　不多時，藤吉郎辭別了京極高藤。

　　在大阪，結束了兩個月戰事的藤吉郎把軍務移交給丹羽長秀，班師回近江養兵。途中，藤吉郎令其弟小一郎領兵先回，自己則和京極氏的千金洞房花燭，共度良宵。

　　數日後，藤吉郎回到近江，長濱外郭已竣工七八成。藤吉郎令小谷城以及江北的商業中心：萁浦市、平方市、川道市的商人全部遷到長濱，並給每條街道起了名字，諸如大手町，鐵匠鋪町，槍炮町，郡王町，伊都町，大谷市庭等。

　　內城的主建築是一座三層樓閣，飛簷直指江北天空，石頭城牆倒映在湖水裡，使人感到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將誕生在琵琶湖的東北岸邊。

　　寧寧為參加入城慶典，由岐阜來到橫山城。這兒是中間站，在城內，藤吉郎把自己帶來近江的女人交給寧寧，她們都歸夫人管理。有的為僕，有的在內宅管事，地位隨其父的爵位而定。直到這時，寧寧才知道其中有個「京極氏」。她不是小妾，而是堂堂正正的二夫人。

　　寧寧掃了一眼面前的一大群女兒，因為當初已有精神準備，才勉強忍住沒有發火，但她惟獨容不下京極氏這位二夫人。

　　由於藤吉郎出身卑微，因而嚮往名門女子。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理智上的理解並不能使寧寧控制住沸騰的感情。此事本身就意味作為正室的自己受到侮辱，就等於說自己出身卑賤。

　　「妾絕非爭風吃醋。」

　　是夜，寧寧在橫山城內宅緊逼藤吉郎，譴責其娶二夫人。

　　「倘若美貌，倒也罷了。」

　　如果對方是絕色佳人，寧寧也就默認了。然而京極氏姿色平平，丈夫只因京極氏門第高貴而冷落自己，怎能不刺傷寧寧的自尊心？

　　「哼，瞧她那張面孔！」

　　寧寧憤憤地說，據剛才所見，京極氏的相貌絕對不如自己，僅皮膚略白些，顴骨突出，兩隻眼睛滾圓，活像一條河豚魚。

　　「不，她──」

　　藤吉郎欲為京極氏辯護，話到嘴邊又嚥回去，和寧寧爭論京極氏的美醜，有什麼用！

　　「治理近江需要她！」

　　藤吉郎解釋說，近江人始終和織田為敵，雖經多年廝殺，最後終於被武力征服。但是心裡是否服從自己，目前仍然是個未知數。今後，欲讓近江人心服就需要特殊手段，所以才要京極氏。比起羽柴秀吉，北近江的人更尊崇上代領主淺井氏；比起淺井氏，古老的京極氏又更具有神聖的權威。藤吉郎庇護了世人仰慕的京極氏，這樣，近江人就會認為新領主仁慈高尚，把千代舞接進城中，是出自深謀遠慮的。

　　「明白嗎？」

　　寧寧肩頭一聳，連珠炮地追問道：

　　「老爺庇護京極氏的苦心，妾明白。可是又何必把京極氏的女兒收做側室？」

　　寧寧性格直爽，想說的一定要說出來，否則，決不罷休。

　　「還不明白嗎？我不是收側室，而是庇護京極氏！」

　　「蠻有意思的庇護呀！」

　　「寧寧，休往邪處想！」

　　藤吉郎也強硬起來，終於氣勢洶洶地說。假如京極氏有成年男子，他會奏請主公收做客卿，只要盡心，將來還可以封其為大名。可是很遺憾，年齡上合適的只有女兒。

　　「男孩可以加官晉爵，若是女子，只有收作側室！」猴子頓了頓又吼道，「我說的不對嗎──而且，寧寧你是羽柴的元配夫人，不管是什麼樣的側室或女人，決不讓她們輕視寧寧，我也不冷落你。不僅今生今世，來生轉世也不變心！」藤吉郎斬釘截鐵地說。

　　寧寧捂著耳朵說：

　　「我不聽！」

　　「你不聽也得聽！」

　　藤吉郎欲拽下她的手，寧寧死死地摀住，企圖掙脫他，兩人終於扭打在一起。藤吉郎一閃，寧寧仰面跌倒在地板上，於是大聲喊：

　　「煩死了，煩死了！明天我不參加慶典！」

　　藤吉郎騎在寧寧身上，使勁摀住她的嘴。寧寧掙扎著，仍然再喊，侍女們看到這般光景，一個個驚得呆若木雞。藤吉郎如在戰場上命令士卒一樣，回頭喊道：

　　「愣在那兒幹什麼！把夫人抬進去，服下安神散，讓她休息！」

　　侍女們圍上來，藤吉郎伸手捉住寧寧的腳，寧寧哪肯就範，手腳一個勁兒撲騰。好在人多，終於把寧寧抬起來。

　　「好勒，走！」

　　藤吉郎抽出摺扇，在空中一揮，運足力氣發聲喊，眾人合著號子，哼唷哼唷地穿過走廊，把寧寧抬進臥室。

　　翌日進城。

　　隊伍出橫山城正門，來到山下石田村，藤吉郎新收下的侍童石田佐吉三成就出生在這兒。由村子到長濱是一馬平川，約有十里路程，先鋒由蜂須賀小六率領，藤吉郎胞弟羽柴小一郎秀長殿後。昨晚鬧得天翻地覆的寧寧坐在一頂花團錦簇的轎子裡統領女眷，側室千代舞乘轎隨其後，其他女人均打扮得花枝招展，徒步而行。

　　中軍第一隊由軍師由竹中半兵衛統率；第二隊由寧寧的弟弟淺野彌兵衛長政統率；藤吉郎身邊有紅黃二隊；一柳市助，尾張甚左衛門，中西彌五作，大鹽金右衛門，神子田半左衛門，小野木清二郎，柳彌三左衛門等催馬護在秀吉左右，馬前一桿大旗，旗上的金葫蘆映在陽光下燦爛奪目。

　　沿途，北近江各鄉前來觀看的百姓塞滿了道路，所經村寨翩翩起舞，以示慶祝。諸事愛熱鬧的藤吉郎事先讓人作歌，廣為教唱，人們敲著木桶，合著拍子，圍成圓圈，邊唱邊舞，其歌曰：

　　領主雄師百萬眾，
　　武士年輕多驍勇。
　　柴色號衣蔽天日，
　　凜凜大將好威風。
　　銀盔金甲絲絳紅，
　　山山水水綻笑容。
　　馬前一桿帥字旗，
　　黃金葫蘆空中擎。
　　空中擎，擎空中，
　　金光閃閃迎太平。

　　藤吉郎由正門入新城，當即在商戶區十字路中出榜安民；長濱居民盡免賦稅和差役。市民大樂，於城中演戲祝賀。

　　藤吉郎害怕信長生疑，不敢請京中名伶。北近江有土戲子，長濱城外山階村有孫氏，千王淺井郡馬渡村的小德，伊香郡森本村的舞人等，在北近江頗有名氣，均被藤吉郎請到城中。

　　藤吉郎偕同寧寧一同看戲，寧寧依然不悅，始終沉默著不理猴子。其間，藤吉郎多次入廁，每當回來，必定大呼小叫地問：

　　「寧寧，你消氣了嗎？」

　　聲音響徹四周，嚇得戲子們不由停下來，武士們低下頭，只顧竊笑。這一手蠻靈，寧寧忍俊不禁，終於露出苦澀的笑容。不過她也不甘示弱，一字一頓地提醒猴子：

　　「妾在為其他事發笑，和大人無關！」

　　此話不假，寧寧暗自打定主意，去主公那兒告他！只有主公才能收緊韁繩管得了藤吉郎。如果不讓主公好好教訓他一頓，將來越發得意忘形，誰知道他會放蕩到什麼地步！

　　入城十天後，寧寧打點行裝，奔美濃岐阜。公開的理由自然不是因吃醋去告丈夫，而是向信長及夫人濃姬報告入城的情況和謝恩。

　　啟程時，藤吉郎再三討好寧寧：

　　「有勞夫人，夫人辛苦！」

　　寧寧又氣憤，又好笑，儘管一味討好自己，可是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泡在京極氏房中，那個河豚夫人到底哪點兒好呢？

　　護送寧寧的隊伍很長，僕人肩上的貨擔絕大部分是獻給信長的禮品。

　　去岐阜不過是隔宿的路程，翌晨，寧寧到達府邸，拜謁了信長夫婦。午後，她求見了濃姬的老侍女波野，傾吐了對丈夫藤吉郎的哀怨。

　　波野頻頻點頭，深表同情，設身處地地聽寧寧訴苦。寧寧欲通過波野報告信長。

　　「務必請主公責罰我家老爺！」

　　寧寧再三叮囑，由於過於絮叨，波野忍不住笑出聲來。

　　「您還笑呢！姥姥真是狠心腸。請姥姥務必替寧寧回稟主公！」

　　「夫人放心，一定不負厚托。」

　　波野擔保說，這位藤吉郎夫人在王府的名聲不壞。第三天，信長去濃姬宮中時，波野跪在廊下，詢問信長可有閒暇，

　　「啟稟主公，奴婢有事稟告。」

　　信長收住腳步，把頭扭向波野：「講！」波野急忙回話，不時地學著寧寧的腔調，從頭至尾、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一遍。

　　信長笑了。

　　「那女人是什麼京極氏的女兒吧？」

　　「主公您都知道了？」

　　波野心頭一驚，其實信長何止知道，連寧寧叫她「河豚夫人」也很清楚。

　　「猢猻真是好事！」

　　大名出身的信長，無法理解猴子嚮往貴門千金的心情。

　　「主公是怎麼知道的？」

　　「猢猻來過信了。」

　　寧寧前腳剛走，藤吉郎即派人給信長送信。信使趕在寧寧前頭，到了岐阜。信中，藤吉郎詼諧地記述了夫婦吵架的始末，「請主公可憐藤吉郎，萬萬不可聽寧寧胡言。」結尾處敦請信長好好處置寧寧的醋勁。

　　信長大悅，愈發感到藤吉郎可愛，連夫妻吵架都讓他來調解。當然，藤吉郎早就預見，這樣一來，反而能使信長更加寵愛自己。

　　「好，我來為他們了結此案。」

　　「主公要處罰筑前守嗎？」

　　「難啊！」

　　信長走進濃姬房中，立刻令侍女筆墨伺候。

　　「主公要作什麼？」

　　濃姬問，信長只是說：

　　「給猢猻的婆娘寫信！」

　　信中寫道：

　　「汝尊夫命，初返岐阜，今日復得相見，當賀喬遷之喜，此來所贈甚豐，孤目不暇接，其物之美，非筆墨所能盡述。

　　適返長濱，自思何以回贈，只緣汝物甚佳，無有過者，故此番作罷，復來時遣之。」

　　至此，信長筆鋒一轉，盛讚寧寧的容貌。

　　「汝嬋娟秀美，較之過去，愈見姱容，猶如十分佳麗，憑添二十分姿色。然藤吉郎仍不知足，著實可氣可恨！尋遍四方粉黛，彼脫毛鼠亦不可復得似汝之貌美者！

　　日後，汝盡可雍容大度，恰恰和悅，以盡夫人之責，斷不可起忌妒之心。切切！」

　　三日後，此信送到長濱城寧寧手上，寧寧笑得前仰後合，立刻讓侍女去前廳，請藤吉郎速至內宅。藤吉郎不知何事，匆匆趕到後院。

　　「脫毛鼠先生！」

　　寧寧突然大聲喊。一邊喊，一邊想：王爺形容得太妙啦！猴子本來就稀薄的頭髮被頭盔磨得禿了頂。寧寧盯盯地看著他，越看越覺得自己的丈夫像隻掉光毛的禿老鼠！

　　「幹什麼？」

　　藤吉郎非常不快。等看過信長的信，也只好自認晦氣。

　　「怎麼樣，名字不錯吧？脫毛鼠先生！」

　　「好極了！」

　　猴子出人意料地點點頭，顯得分外高興。實際上，他在其他事情上慶幸。

　　主公沒有生疑！

　　近些日子，藤吉郎一直為京極氏的事擔心，儘管京極氏沒有勢力，然而畢竟是統治近江數百年的豪族。自己把其女兒收作側室，強化了和京極氏的關係，信長會不會懷疑自己企圖獨立？為此，寧寧離開長濱後，藤吉郎立刻給信長寫了一封信，努力給主子一種夫妻拌嘴的印象。此計果然獲得成功。寧寧不可怕，可怕的是信長。

　　藤吉郎精神大振，說：

　　「寧寧，老爺給你賠禮了。」

　　內心的喜悅使藤吉郎跪在寧寧面前，額頭碰到榻榻咪上。

　　寧寧滿足了。

第十回　二雄反目鬩北陸　羽柴獲罪坐盲城

　　時下，織田家有一議論：信長公好馬愛猴。所謂馬，是四蹄子的動物；所謂猴，指人，即筑前守羽柴秀吉。

　　信長有駿馬二十匹，常騎的不過五六匹。手下戰將甚眾，深得賞識的也不過五人：羽柴藤吉郎秀吉，瀧川一益，新收下的明智光秀，上代家臣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其中最得力的是羽柴秀吉和柴田勝家。

　　天正二年以後，信長勢力大增。天正二年六月，信長趕走了室町將軍義昭；同年九月，平定了宿敵伊勢長島淨土真宗的起義軍，屠殺了數萬僧徒；天正三年五月，和武田勝賴決戰於長筱，擊敗武田；繼而進軍北陸，擊潰了稱霸越前的淨土真宗。為了使淨土真宗不能東山再起，信長將越前該派僧人斬盡殺絕。

　　當時，上杉謙信仍然盤踞在越後，織田氏的新版圖只不過圈進了越前和加賀的一部分。信長把新佔領的北陸托給勝家。

　　「孤把北方戰事交與你全權處理！」

　　信長命令說。因此，人稱勝家為「北國總督」，不久的將來，即可得到北方兩三國的領地。信長雖然沒有明講，但是實際上，等於封勝家為北國七國領主。

　　同樣，信長令明智光秀攻取丹波、但馬、丹後等京都以北各國；令藤吉郎進攻，瓦解山陰山陽的十國霸主毛利氏。就範圍大小來講，藤吉郎獲得了對付最大敵人的榮譽。

　　但是，這並非馬上採取軍事行動，只是未來的任務。織田家普遍認為：要消滅毛利氏，把山陰山陽奪到手，最快也需要花費十年時間。

　　「可憐的傢伙！」

　　厭惡藤吉郎的勝家等人大肆散佈他的壞話。

　　「賊猴譁眾取寵，討主公歡心，結果背上了千斤巨石！等著瞧吧，豈止跌跟頭，遲早會壓斷他的脊樑骨！」

　　勝家在王府中到處敗壞藤吉郎。此人五十來歲，沉默剛毅，錚錚鐵骨，頗有男子氣概。可是，一旦提起藤吉郎，他便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和身份，不堪入耳地破口大罵。在王府中對面相遇，藤吉郎與其寒暄，他會不屑地轉過臉去；與其攀談，他會假裝聽不見；有時則明確表態：

　　「本人不想和猢猻說話！」

　　柴田代代在織田家為臣，深以為榮，從藤吉郎抬頭伊始，柴田勝家就不喜歡這個愛作戲的暴發戶。待藤吉郎的地位與勝家持平，堂而皇之地與其同殿稱臣時，勝家更把滿腔憎惡毫不掩飾地搬到了臉上。起初，藤吉郎總想和勝家緩和關係，並作出許多讓步，但是終於忍耐不下去了，心想：對方如此無禮，假如無休止地讓步，只能讓別人看不起！

　　從此，藤吉郎在王府中遇到勝家也把頭一揚，憤然扭過臉去。當然，身上背著千斤巨石之類的流言也傳到猴子耳朵裡。告訴他的是勝家同樣出身的累世重臣──丹羽長秀。

　　「你不必介意。從年輕時代起，勝家就是那樣的人！」

　　長秀說。是的，勝家就是這樣的人，不論是武藝，還是膽略，總想壓倒任何人，假如別人超過自己，他便忌妒，憎恨，最後竟不許別人接近自己。「其他方面他均是好漢。不管什麼樣的好漢都有毛病，妒忌就是他的毛病！」勝家的老同僚長秀說。長秀待藤吉郎格外親切，甚至有點兒過分。藤吉郎也想通過親近長秀去彌補和織田家首席重臣的尖銳對立造成的不利。所以，不論什麼事情都依靠長秀，努力使長秀對自己產生好感。

　　「筑前守擔任攻打山陰山陽一路，毛利氏地域廣闊，實力雄厚，北陸的毛賊亂黨怎能和毛利氏相比！因此，勝家妒忌，這才銜恨於你。」

　　「簡直荒唐！」

　　藤吉郎說。北陸，特別是越前，信長出動全軍，才得以平定。平定之後，主公立刻把朝倉氏的舊領地全部賜給了勝家，論待遇，也夠優厚了。

　　「筑前守所言，不過是一般道理，勝家的腸子拐彎太多，在此人身上，一般道理是行不通的！」

　　「小雞肚腸，著實可恨！」

　　藤吉郎對這種古怪的陋習既感到氣憤，又覺得好笑，出於策略上的需要，他哭喪著臉，憤憤地罵道。

　　「哈哈哈！」

　　丹羽長秀突然放聲大笑。大概由於藤吉郎少見的愁苦相太滑稽了吧。不過，他和勝家的關係正朝著意外的方向發展，決不是一笑了之的小事！

　　北陸有七國爭雄；若狹、越前、加賀、能登、越中、越後和佐渡。前不久，織田軍僅僅攻佔了若狹、越前二國和加賀的一小部分，加賀仍然處在以本願寺勢力為主，由地方武士聯合起來的所謂變態的共和制政權的控制之下，越後和佐渡兩國則是上杉佔據的領地。

　　織田軍在北陸的大本營設在越前的北之莊。勝家進駐城中，臨陣指揮。進攻加賀的前沿陣地設在由國境稍微伸進加賀的大聖寺城。此城守將戶次左近勇猛無比，破得信長賞識。

　　孰料，八月初，左近遣使，飛馳歧阜，報於信長：

　　「大聖寺陷入敵軍重圍，如無援兵，不出數日，即有失守的可能！」

　　左近的敵人是加賀的起義軍。義軍的隊伍由本願寺的僧人和地方武士組成。左近進駐大聖寺當初，周圍就已經佈滿了起義軍。左近連日苦戰，但是義軍聲勢日甚一日，迅速聚集了上萬人，一步步逼近大聖寺。左近加固了大聖寺城北的敷地山城寨，晝夜防備。可是，左近勢單力孤，兵少將寡，如何抵擋得了蜂擁而來的義軍！

　　「北方戰事，孤已托給勝家，大聖寺可曾向勝家求過援軍？」

　　信長首先問道。北陸由柴田勝家統轄，大聖寺城在勝家的管轄之下，信長自然要這麼問。

　　「數次求援，總不見救兵。」

　　「為什麼？」

　　從越前北之莊到加賀大聖寺僅有一天的路程，只要勝家肯發兵相救，轉眼即可到達。但是，勝家卻按兵不動。其理由是，有跡象表明，越後的上杉謙信很可能舉兵進京。信長清楚，倘若謙信揮師西擊，北陸的織田軍便有被殲滅的危險。信長當即召集眾將，商議退敵之策。藤吉郎領數騎由近江長濱趕到歧阜，一進前廳，便在廊下大叫：

　　「扯淡，難道謙信長了翅膀了嗎？」

　　他認為，勝家不發兵的理由根本不能成立，謙信從越後出發，不可能一下子飛到勝家屯兵的越前，中途必須經過越中和加賀。加賀大聖寺城同時也是謙信的最前線，勝家理應前去救援。

　　「如果說無力增援，這便另當別論！」

　　議事之前，藤吉郎抓住丹羽長秀，藉機痛罵勝家。

　　「大聖寺告急，由柴田稟報主公，才是正理。難道這不是他的責任嗎？身為北國總督，連這點兒事都不肯為大聖寺出力，到底安的什麼心？」

　　藤吉郎心理佩服勝家不為利害所動的倔強。但是，此人也有毛病，好勝心強且好感情用事，偏聽偏信。不幸的是，近年來，戶次左近和勝家性情不合，關係冷淡，勝家肯定會想：

　　──左近小兒，平日威風哪裡去了，一撮毛賊便嚇得手足無措，哇哩哇啦地四處求救了！

　　──不可輕易派兵！

　　因為即便送去援兵驅散義軍，立功受賞，轟動天下的是戶次左近，功名不歸勝家本人。

　　「勝家不發救兵，令人費解！」

　　眾將齊集，剛一轉入議題，信長便開口說道。主人說的正中藤吉郎下懷。他仰視著信長不高興的面孔，暗自放下心來。對別人的性格及稟賦極其敏感的信長肯定已經看穿了勝家心中的小算盤。

　　最後議定，由歧阜派一員大將，增援加賀。此時，末座一將，屈膝向前，請令道：

　　「末將願往，請主公恩准！」

　　言末了，再三叩頭，懇求信長應允。此人乃佐久間盛政，人稱「玄蕃」，年齡不足二十歲，血氣方剛，異常英勇。

　　「好，如此甚妙！」

　　藤吉郎忍不住在一旁叫起來。佐久間盛政是勝家的外甥。不單單是外甥，勝家膝下無子，待盛政如親生兒子。傳說，勝家將來要立其為嗣子。藤吉郎認為，毛遂自薦的盛政是最合適的人選！儘管勝家待左近冷淡，可是盛政此去，必定大力援助左近，定能輕而易舉地撲滅義軍。信長當即應允。

　　「小將軍前往助戰！」

　　藤吉郎的喊叫，肯定也使信長察覺到了盛政請戰的意圖和人事搭配上的微妙。於是，狡黠的信長繼而補充道：

　　「不止驅散義軍，還可由加賀進攻能登。奪取兩國，均為你與勝家之功！」

　　這樣一來，勝家也會歡欣鼓舞，盛政告辭，精神異常振奮，當晚準備停當，翌晨出發，直奔加賀。

　　卻說是日議事畢，眾將散去。信長留住藤吉郎，注視著他的臉說：

　　「你好像還有話說！」

　　藤吉郎連忙叩頭。

　　「稟主公，戶次左近孤城奮戰，諒已疲憊，既然玄蕃已去加賀，是否召回左近？」

　　藤吉郎煞有介事地陳述了表面上的理由。實際上他認為，此事不需要外人，讓這舅甥倆協同作戰，更能早日征服加賀。

　　「為什麼？」

　　信長不解。藤吉郎婉轉地回稟了自己的想法。信長仍然不解其意，藤吉郎終於正色談到勝家的性格。

　　「大膽猴頭，竟敢在主人面前敗壞自己的同事！」

　　信長勃然大怒。作為工具，他酷愛勝家的武藝和膽識。藤吉郎無可奈何地縮起脖子，裝作惶然的樣子，但仍不退卻，額頭觸地，故意以悲傷而低沉的聲音說：

　　「恕小人真言，主公生在將門──」藤吉郎審慎地尋找著合適的字眼，繼續說：「您雖體察下情，卻沒有實際感受。只要將左近留在加賀，勝家就會疏遠他，使他陷入絕境。而且，由於勝家意識到左近的存在，也會削弱本身的戰鬥力，收不到預期的戰果。小人絕非議論勝家的長短，而是告訴您現實中的人情。這種人情的冷暖，只有猴子之類的小人物才能體會得到。」

　　「你和勝家不睦！」

　　一瞬間，信長理解了藤吉郎話中的含意，然而卻選擇了另外的話題：「孤都聽到了，聽到了你對勝家的誹謗！假如你視孤的耳朵為擺設，小心你的猴頭！」

　　「小，小人不敢！」

　　在信長面前，即使見微知著察人肺腑的藤吉郎也感到極度緊張，時常弄得筋疲力盡。此刻，他再也不敢分辯，叩頭如搗蒜誠惶誠恐地退了下去。

　　信長似乎明白過來，當即遣快馬通知戶次左近，盛政到達加賀後，馬上交割印信，回歧阜聽令。

　　盛政經北國大道，首先抵達越前北之莊，見過舅父勝家，轉達信長旨意：

　　「不僅加賀，攻下能登，越中，均為舅父大人和舅甥之功！」

　　勝家大喜，說：

　　「不愧大將之才，主公果然英明。我等何不賣賣力氣，大幹一場？」

　　新部屬很快奏效。不數日，包圍大聖寺的義軍被趕走。之後，未出數日，織田軍幾乎佔領了加賀全土。捷報由勝家的使者毛受勝助帶到歧阜。信長大悅，樂呵呵地對常去歧阜的藤吉郎說：

　　「聽到沒有，加賀的戰事？果然讓你言中了！」

　　信長情緒頗佳，當下重賞了勝家和盛政。

　　是年，織田軍還平定了伊勢。十一月，信長進宮謁見天皇，被封為正三品內大臣。天正五年二月，信長親率大軍進攻紀州，消滅了雜賀一黨，三月奏凱，返回近江安土城。

　　最近，北陸勝家告急文書連連送入安土，稱上杉謙信秣馬厲兵，專等冰雪融化，即率大軍經越中，沿山路穿過飛驒、越前，進攻京都。勝家欲在北陸抵禦謙信，因此請安土速派大軍增援。

　　「勝家老兒，著慌了麼！」

　　藤吉郎接到信長命令，只好急忙奔往安土。他知道，信長嚇壞了。

　　從信長家勃興初期，信長一直懼怕越後的上杉謙信和甲斐的武田信玄。對此二人，信長時而甜言蜜語，時而俯首聽命，時而饋以重禮，使盡外交手腕，籠絡、麻痺北方二雄。幸好二人在甲斐、信濃和越後，你爭我奪，互相殘殺。加之關東的北條氏，三者互相牽制，因而使信長趁機奪下了中原。其間，武田信玄死，其子勝賴和信長決戰於長筱，武田軍遭到毀滅性打擊，勢力大衰。這樣甲、越局勢隨之發生變化，上杉謙信沒有了後顧之憂，揮師進京，實現多年的願望再也不是幻想。

　　恰在這時，反織田同盟的盟主、流亡的前將軍足利義昭首先倡議，山陰山陽的毛利氏（主城設在廣島）以及大阪的本願寺等，紛紛致書謙信，希望聯合起兵，挾擊信長。謙信慨然允諾，告訴信長的諸路敵人：

　　「待來年開春，謙信將踏平北陸，襲取京畿！」

　　此時的謙信已是威震天下的名將、甚至帶有不可戰勝的神秘色彩。得到謙信的允諾，反織田同盟的各方勢力欣喜若狂。已經歸降織田的北陸豪紳聽到謙信要出兵的消息也騷動起來，不少人暗中倒戈，欲由越後為內應，風聲傳出，北陸形勢大變。此類情報紛紛呈給信長，安土城駭然，信長周圍一片驚慌。可是，惟獨羽柴藤吉郎不把謙信放在眼裡。

　　「沒什麼了不起的！」

　　對北陸的柴田勝家和安土城諸將的驚慌和失態，藤吉郎感到非常厭惡。

　　藤吉郎始終不把某個個人的武藝和膽識看得太重，而重視該將所處的位置和環境。在這一點上，謙信有重大缺憾，關東的北條氏牽制著他。

　　儘管謙信已經控制了關東局勢，但是不可能將大軍駐紮在關東，他總是如一陣旋風，由北方突然捲過來，惡狠狠趕走北條勢力，然後迅速撤回越後。謙信剛剛退走，避難中的北條勢力又重新抬頭，再次衝向關東。謙信和小田原北條氏一進一退，反覆如是，在這種形勢下，假如謙信聰明，根本不可能懸軍萬里，由越後傾巢而出，進攻京都。北條氏趁其遠征，自然要襲擊他，說不定還會進攻越後，端掉他的老窩。而且據藤吉郎由小田原獲得的情報來看，北條氏和謙信絲毫沒有和解的跡象。

　　藤吉郎認為謙信不敢遠征，其行動至多抵達加賀或越前，謙信的行動半徑十分有限。而且，眼下的織田勢力已不是過去懼怕謙信、信玄的時代，其領土多達三百萬石，可動員的兵力為謙信的一倍。

　　「謙信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藤吉郎向信長陳述了自己的看法。

　　「──」

　　信長不悅地歪著腦袋盯著藤吉郎。信長的看法與他多少有些不同，信長認為，謙信會殺過來的。

　　信長過高地估計了謙信。從年輕時代起，謙信和信玄就像兩尊凶神一樣壓在信長心上。多少年來，為了對付這二人，信長殫精竭慮，費盡心機。可以說直到今天，謙信的影子仍然過大地遺留在他的腦海裡。

　　「猢猻，再勿多言。謙信要來的！」

　　信長說。

　　「倘若來，你將如何？」

　　「領兵迎擊。」

　　「這個自然，何須你說。孤問你，可有拒敵之策？」

　　「依卑職拙見，在北陸──」

　　藤吉郎說，在北陸決戰很難取勝。上杉軍遠比尾張兵勇猛，主將謙信驍勇善戰，運籌帷幄，古今無雙。因此，迎戰謙信，侷限於一地的陣地戰必敗，應從戰略上取勝。北陸戰場交與勝家一人，且戰且退，消耗、襲擾上杉軍，使其疲勞厭戰。等上杉軍來到近江，織田軍可竭全力伺機決戰。藤吉郎進一步解釋說：北陸多山，地形複雜，狹谷隘口，隨處可見，因此適合小隊人馬作戰。地形對上杉有利。若把謙信誘入近江平原，將對在兵力上佔據優勢的織田軍有利。到那時，勝家收攏北陸敗兵，重整旗鼓，從上杉軍背後殺過來，縱使謙信有回天之力，也難以逃脫覆滅的命運。

　　「因此──」藤吉郎說，「不必增援勝家。他是誘餌，不是主力。如果把手中大軍撥給勝家，近江決戰恐怕難以取勝。」

　　信長沉默著，思索著，直到藤吉郎退出，始終未發一語。之後，信長召集眾將，所傳將令和藤吉郎的進言截然相反，旨在以北陸為主要戰場，大軍被遣往北國。而且令藤吉郎吃驚的是，連自己的名字也被列入增援的大將之中。

　　嗣後，藤吉郎私下求見信長，悲切地說：

　　「如此一來，茿前守得剖腹以報主公！」

　　軍令業已傳出，信長不願再聽別人嘮叨，於是把腳狠狠一跺，厲聲吼道：

　　「你給我出征！」

　　藤吉郎退出，回到長濱。

　　安土的援軍，除藤吉郎的羽柴軍外，還有丹羽長秀、瀧川一益以及稻葉一鐵，氏家左京亮、齋藤新五郎、安藤伊賀守等，全是織田主力。北陸以柴田勝家為主帥，加之佐久間盛政，前田利家，佐佐成政等。兩下匯合，在人數上遠遠超過上杉軍。

　　藤吉郎默默地思索著，覺得此戰很難取勝。織田軍沿近江北部山區北上，出敦賀引軍向東，翻過木茅嶺，進入越川平原。未來的北陸戰場，藤吉郎沒有指揮權，主帥是柴田勝家，不拘勝敗，自己都必須服從勝家的調遣。

　　「晦氣，得聽那老兒的擺佈！」

　　秀吉不無牴觸。更令人氣憤的是，勝家四處散佈謙信西上的傳聞，自己不去抵擋，卻乞求信長，把織田主力千里迢迢地拖到北陸。萬一失敗──不，很可能失敗──織田家的王牌，這支精銳之師就會葬送在北陸，使信長的軍事實力減半，甚至導致織田家的滅亡。

　　「這場戰爭可不妙啊！」

　　進入越前平原時，藤吉郎對謀士竹中半兵衛說。半兵衛似有同感，牽起嘴角，微笑著點點頭。「北陸的失敗，很可能為織田家招來衰亡的厄運！」半兵衛說。

　　夜闌更深，藤吉郎仍然和半兵衛談論著北陸戰事。然而，不論從哪方面考慮，北陸決戰都沒有織田軍的便宜。

　　「事已至此，後悔莫及了。大人為什麼不早點奏請主公？」半兵衛平靜地說。

　　「縱然是主公這樣的英雄，也有怕的人。和他所怕的人決鬥，主公像著了魔似的，亂了方寸。」藤吉郎搖搖頭，苦澀的說。據他觀察，信長的才能勝過謙信，堪稱天才。可是這一次，主人的行動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不是主公判斷上的失誤，而是柴田勝家吵得太凶！主公也是人，一旦被吵昏了頭，一切都完了。」

　　「不過，事已至此，縱使諸葛再生──」半兵衛盯著藤吉郎，彷彿在說，儘管你藤吉郎智謀過人，恐怕也難以挽回眼前的局勢，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千軍萬馬拋屍於疆場，茫然地瞅著織田家走向衰亡。

　　「無計可施呀！」

　　藤吉郎苦笑了笑。辦法是有的，並不需要智慧，要的是驚人的勇氣，是否一試，他還在猶豫。是夜，二人各自安歇，藤吉郎沒有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給半兵衛。

　　勝家不在越前北之莊城，他來到前線，把大營紮在了外甥盛政鎮守的加賀大聖寺城。

　　援軍進入加賀，勝家在大聖寺召集眾將商議拒敵之策。藤吉郎有意拖延時間，最後一個來到城上，按照常禮，勝家應該在城門外迎接增援的同事及屬下諸將，他也這麼做了。但是，當藤吉郎慢騰騰地來到城下時，卻不見勝家的影子。

　　「哎呀呀，勝家沒來接我嗎？」

　　藤吉郎大聲吆喊著走進大聖寺城，心裡想，這下撿了個便宜，讓勝家老匹夫欠我一份人情。藤吉郎大步流星，直奔帥府，勝家還未出大門。

　　「讓我過去！」

　　藤吉郎故意亮開嗓門兒喊，讓柴田手下的將校都來看看勝家的失態。

　　──什麼，筑前到了嗎？

　　小校報知府內的勝家。勝家多少有點兒後悔，但是，很快又露出一撇冷笑：

　　「哼，這猢猻傲慢無禮，正該不迎他！」

　　說罷，起身來到眾將齊集的大廳。藤吉郎忽地揚起臉來，問：

　　「柴田大人，鄙人奉主公之命來到北陸，今日入城，反而遭到如此冷遇！請問大人，藤吉郎可否前來助戰？」

　　「筑前，你想尋釁滋事麼？」

　　藤吉郎心想，一點兒不錯！他真想喊出來。身旁的丹羽長秀、瀧川一益等人慌忙起身勸解，二人勉強平靜下來，這才開始議事。敵軍已到能登，把越中盡皆掠去。加賀有四郡落入謙信之手，敵軍先鋒距離織田軍僅有數里。

　　「請諸公各抒己見，共議良策。」

　　勝家講罷敵情，環視眾將說。大廳的正位有意空著，勝家降下一階，在上座坐下。雖然講話像對待同僚，但是舉止中流露出織田家首席重臣的自負，儼然是位君主。

　　眾將分別談了自己的看法，在座的都是織田家能征慣戰的大將，因此看法一致，決定佈陣於加賀平原中部的沿海一帶。敵軍四萬人而織田軍約有五萬。

　　「前部應沿小松北，渡過手取川，在對岸拒敵。」

　　丹羽長秀說。勝家無異議，對於主力放在小松、富堅、安宅、本折等沿海地段，眾將也無反對意見。至於其他細節，議案百出，爭論不休。然而藤吉郎始終沉默著，不論對什麼事情都愛發表意見的猴子反而金口不開，豈不令人奇怪？勝家忍不住問：

　　「筑前守，不必客氣，講講你的想法！」

　　藤吉郎拿起摺扇，問：

　　「想法？什麼想法都能說嗎？」

　　「可以，盡可暢談！」

　　「若如此，本人就不客氣了！」

　　藤吉郎臉脹得通紅，鼻孔裡噴著粗氣，火爆爆地說：「本人壓根兒反對增援北陸。只有拒敵於平原，才能給謙信以打擊。而今柴田大人陷五萬大軍於困境，難道說這也是為織田家考慮的麼？」接著又逼近一步，說道：

　　「沒有，你根本沒有為主公著想！諸事擅專，只想自己獲勝，只想自己立功，從不考慮天下形勢，不考慮織田氏所處的位置！眼下，近江安土只剩下一座空城，儘管武田勝賴敗於長筱，但甲州仍有一定實力，倘若勝賴乘虛進攻安土，後果不言自明。安土不過其中一例，其他危險多不勝數。」

　　「賊猴！」

　　勝家怒火中燒，不禁衝口說出了筑前守羽柴秀吉的綽號。勝家口吃，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來，臉脹得通紅，毛孔裡幾乎要噴出血來。他乾脆不再講話，順手摸過身邊的劍。眾將大驚，急忙抱住勝家，另有數人欲勸藤吉郎離開大廳。「不！」藤吉郎一動不動，說：「柴田大人是織田大人的首席重臣，在北陸代主公為帥，我甘願做大人的刀下鬼！您就殺吧，免得再看見因大人擅專而帶來的犧牲！」

　　勝家握住佩劍，彷彿口吃一下子治好了，一迭聲地朝藤吉郎吼道：

　　「既然這麼想回府邸，你可以離開這兒，折回近江！」

　　藤吉郎騰地站起身。眾將失色，以為猢猻要和勝家拚命，忽拉一下子築成一道人牆。然而，藤吉郎意外地說：

　　「講得好，回近江！」接下去又說：「本人認為，剛才的話是織田大人首席大臣的命令，我當然應該撤兵。」

　　眾將心想，不至於就走吧？可以猴子憤然而起，幾步跨出了大廳，眾人又是一陣騷動，一窩蜂擁到廊下，來到門口一看，早已不見猴子的蹤影。

　　「啊，猢猻必被主公處死！」

　　丹羽長秀深感不妙，雖說不關自己的事，但仍然嚇得手足無措。前田利家想，應該拉住藤吉郎！於是他赤腳跑出大門。眼下，按照織田信長的體制，利家是從屬於勝家的小大名，越前府中城的城主。

　　等利家追出城門，藤吉郎早已坐在馬背上，利家張了張嘴，沒有喊出來，索性衝到藤吉郎馬前，伸手去抓馬韁繩。藤吉郎把韁繩一提，巧妙地躲過利家，大聲喊：

　　「利家，今生永別了！大丈夫賭的是口氣，靠這口氣而生，靠這口氣而死！無須論什麼生死利害。」

　　話音未落，揚起一道沙塵，飛馳而去。

　　──痛快，不愧為男子漢！

　　有人評論說，也有人為藤吉郎惋惜：「那麼聰明的人也會因一時衝動而喪失自己的一生，人實在是不可思議！」

　　藤吉郎回到寨中，點齊人馬，當天撤離了加賀。

　　「我們要流離失所了！」

　　羽柴軍中議論紛紛，連士兵也在暗中嘀咕，大人回到近江，腦袋就會從脖子上掉下來。信長從年輕時起，就強調紀律，不允許手下人有半點兒懈怠，不規和過失。大將違犯軍令，擅自撤兵，罪過之大，亙古未有。即使把他碎屍萬段，恐怕也難解信長心頭之恨。

　　「到底藤吉郎是怎麼想的呢？」連竹中半兵衛也感到不解。跨過加越疆界時，半兵衛很不放心地詢問藤吉郎。

　　「不過一死。」

　　藤吉郎僅此一句，再不多說。看樣子，似乎真的去領死。兵出越前敦賀，翻過櫪木嶺，進入近江時，半兵衛又問了一次，不知是故作鎮靜，還是別有企圖，藤吉郎顯得格外高興，端坐於馬上說：

　　「智慧有了勇氣才能閃光。本人可作範例。」

　　此話富有哲理，但他仍然閉口不談自己的心思。大概沒法談吧。擺在自己面前的是生與死的考驗，懷揣虎膽的猴子心裡很清楚，面對死神，不論講什麼，都是徒勞的！半兵衛直到這時才深深感到藤吉郎是舉世無雙的奇男子。

　　藤吉郎領兵回到長濱隻身赴安土，把事情的經過稟報給信長的近臣。信長盛怒，吼道：「什麼詳情，我不聽！我要殺了他！給我把他趕回去，聽候發落！」

　　信長不准猴子求見，把他趕了回來。由安土到長濱騎馬需要三四個小時。從距離上講，長濱所處的位置相當於織田信長的近衛軍。

　　藤吉郎回來了。既然是等候治罪的人，就必須在城門前紮起竹籬笆，把門封起來，與外界隔絕。這是慣例，猴子照辦了。他下令堵死所有的窗戶，用木板擋住城牆垛口和炮眼，長濱變成一座盲城。

　　從這天起，藤吉郎舉止狂亂，不比尋常。

　　──將軍瘋了吧？

　　羽柴諸將神色惶遽，一個個膽戰心驚。猴子從安土請來優伶，每日唱戲，戲一散場，便把他們邀在一起，置酒款待，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醉後，即踉蹌起舞。

　　這可怎麼得了！眾人張皇失措。其中最害怕的要數首席家臣蜂須賀彥右衛門正勝（舊稱小六）和家中主事淺野長政了。眼下，還沒定罪，自然應該閉門思過。但是，藤吉郎卻連日飲酒看戲，舉止異常，頗有自殺的先兆。再折騰下去，最輕也要被沒收領地放逐全家。

　　「你這麼做實在不像您平時的舉止，豈不是瘋了嗎？」

　　淺野長政死命相勸，織田家家風嚴謹，秀吉從未在軍中擺過酒宴。

　　「真沒想到筵宴如此快活。酒宴就是為了玩樂，我不過散散心，消消心中的鬱悶！」

　　彥右衛門伸長脖子問：「可是，大人不怕主公怪罪嗎？」

　　「主公？」秀吉露出吃驚的表情，「咳，主公絕不會因這點兒事見怪！我自從跟隨主公那天起──」猴子一字一頓，吐字清晰地說。身旁的優伶若無其事得傾聽著。

　　「──一刻也沒想過自己。多少年來，隨主公南征北戰，出生入死，寢不安枕，馬不停蹄。取美濃，奪近江，下越前，得京畿，攻伊勢，千辛萬苦，已經磨難，一心一意為主公效力，從沒有半點私慾。如今蒙主公治罪，令我在盲城中反省，仔細想來，這也是主公的恩典。主公覺得我可憐，想讓我消除一下多年的疲勞和鬱悶。所以，我才玩得這樣開心！」

　　「真有他的！」

　　一陣高談闊論，弄得蜂須賀彥右衛門和淺野長政目瞪口呆，二人茫然自思無力勸住他。

　　長政無奈，只好另換辦法，欲讓寧寧出面相勸，長政讓妻子去長濱城內宅，說服寧寧。其實，寧寧不需要說服，她早已預感到危機。當即喚侍女，速請藤吉郎。藤吉郎大醉，不肯去，說：

　　「不去不去，寧寧也來吧。告訴夫人，老爺讓她來這兒跳舞，來這兒同樂。」

　　寧寧沒奈何，趨步來到看戲的前廳。藤吉郎握住她的手，要她喝酒，寧寧善飲。

　　「夫人，喝！」

　　藤吉郎故意咪起眼睛，盯著寧寧。他的舉止似乎使寧寧感到了什麼，寧寧乾了一杯，藤吉郎仍不依，又勸寧寧飲了數杯，一會兒，酒力發作，寧寧醉了。

　　「來一段！」

　　藤吉郎要寧寧跳舞，他知道寧寧在家鄉做姑娘時，學過鄉間舞，「老爺活到這把年紀從不曾欣賞過夫人的舞姿。來來來，跳呀舞呀！」藤吉郎一個勁兒地喊，震得大廳直顫，寧寧經不住他再三催促，加之酒後，不禁也隨著樂瘋了的猴子叫起來：

　　「那好，也請老爺見識見識。笛子伺候，小鼓，敲起來喲！」

　　眾人驚訝之際，寧寧已戴上仙女面具，跑向舞台，踉踉蹌蹌地舞了一段。妻子笨拙的鄉巴舞，樂得藤吉郎捧腹大笑，一迭聲地喊：

　　「高手高手，頗得其妙！頗得其妙！」

　　翌日，寧寧十分後悔，儘管隱約覺察到丈夫有自己的目的，所以才憑一時高興隨了他，但又彷彿覺得上了脫毛鼠的當。寧寧陷入不安，急忙把淺野長政叫到內宅，吩咐說：

　　「速去請半兵衛先生！」

　　謀士竹中半兵衛或許知道藤吉郎的心思，長政深感有理，當即來到半兵衛的府邸。半兵衛在加賀傷了風，至今未癒，回長濱後一直臥床不起，聽說長政來訪，特意下床接客。

　　「在下也不清楚。」

　　半兵衛毫不隱諱地說。不過，我可以理解領主的心情，倘若我是領主大人，也會那麼做。半兵衛接下去說：

　　「將軍想想看！主公疑心甚重，筑前守擅自撤兵，公然由北陸回長濱，主公雖然令其閉門思過，可是不要忘記，筑前守是二十萬石的領主，不僅新城長濱，他還有固若金湯的小谷城。一旦獨立，外聯上杉以及大阪的本願寺，足可抵抗一年半載！」

　　「獨立？」

　　長政為半兵衛的一席話而震驚。不過，細一琢磨，的確由此道理。假如一般人的神經，出於被信長處以極刑的恐怖，橫豎都是死，說不定真的會選擇這條路。

　　「若是大人悶居長濱，終日冥思苦想，默默無言，必定引起主公的懷疑。在這方面，主公的行動異常神速，很快會設法殺掉大人。」

　　在半兵衛看來，藤吉郎是把信長看透了。為避免信長生疑，藤吉郎先發制人，演出了一幕狂人劇，給信長造成一種印象，藤吉郎終日狂飲亂舞，不會據城謀反！

　　不僅如此，藤吉郎的用心格外周道。為了把自己瘋瘋癲癲的舉止全部傳入信長耳中，連日從安土城請來眾多優伶。安土的戲子都食王府俸祿，比起一般武將，他們接觸信長的機會更多，自然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信長。

　　「事情就是這樣！」

　　半兵衛說。長政搖首咋舌，心想：大人的膽識和半兵衛的謀略猶如魔法，非常人可為。長政回到內宅，告知寧寧。謎底揭開，寧寧頓悟，只是還有幾分憂慮。即便逃脫謀反的嫌疑，但是終日飲酒作樂，信長也會惱其目無主上，順便找個藉口殺掉他的！

　　數日後，寧寧受不了焦慮的折磨，便向藤吉郎本人問起此事。

　　藤吉郎不便多答，只是肯定地說：

　　「不妨事！」

　　他相信，信長不會殺掉自己。主公絕不會以些許不規為理由，殺掉他這個無可代替的奪取天下的工具。同時，對自己酒後的胡言，信長只會感到可憐，斷不會產生憎恨──

　　藤吉郎的謀算一個個應驗了。宛如一名琴師按絃索音，準確無誤地演奏著信長的心曲。安土的信長切實感到拿他沒辦法！

　　信長拒絕了藤吉郎抵禦上杉軍的進言後，也很擔心。他認為，藤吉郎絕不是固執己見，而是一味地擔心安土防守薄弱，深感主人身邊危險，才返回來的。也就是說，如果不是出於公心，他是不會向勝家挑釁，冒著被主人殺頭的危險，擅自撤兵的。

　　對這一點，信長感到不悅，也有幾分厭惡。

　　卻說北陸戰場，織田軍在加賀的名取川平原和上杉軍展開大規模決戰，結果勝家的織田軍敗北。越後軍如出水蛟龍，一舉擊潰了織田軍的前部先鋒，敗兵四處逃竄。謙信領兵追殺，割獲千餘顆首級，把織田軍逼進名取川，溺水者不計其數。

　　奇怪的是，謙信擊敗織田軍前部，初戰告捷，便不再追趕，亦不求擴大戰果，收兵撤回越後。藤吉郎聞訊，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由於北條氏闖入關東，後院起火，謙信才匆匆罷兵。

　　稟報北陸失利，謙信撤兵的快馬剛剛進入安土，京畿又發生叛亂，原已歸順織田家的松永久秀突然反叛，在信貴山上據城固守。松永把謙信出兵視為織田信長的末日，率先加入了反織田同盟。京畿的事變，直接威脅到安土的安全。

　　此前，松永曾接到信長進攻大阪本願寺的命令，分兵屯駐於天王寺城寨，以備攻城。如今，松永收兵固守信貴山，天王寺只剩下一座空營。該線的織田軍瞬間陷入困境，信長必須火速派兵增援。

　　「喚猢猻出征！」

　　信長在安土城把牙一咬，厲聲喊道，他不得不把猴子解放出來，送往新的戰場。當天中午，使臣豬子介沿湖畔大道打馬馳入長濱，轉達了信長的緊急將令。

　　藤吉郎立刻點兵，兩小時後進入安土，拜見信長後，立即擎著金葫蘆帥旗急赴大阪。

第十一回　城樓納涼得奇士　猢猻無嗣乞養子

　　西方有能人，此人姓黑田，名官兵衛，字孝高，後稱如水，年近三十，是位曠世奇才，慢說信長，連藤吉郎也沒有見過他。他時常暗想，未來的日本，非織田家莫屬。

　　官兵衛好預言，預言對象無所不包，但誰也不去理會他。黑田家從祖父那一代起，就在當地土著勢力小寺家當差，是世襲總管，可是官兵衛，並未受到主人小寺政職和同事們的尊重，在小寺家，他只是個怪人。

　　「連桿槍也使不動！」

　　眾人在背後議論說，誠然挺槍殺入敵陣非官兵衛之所長，但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卻是此人的得意之外。然而，大規模的戰爭是和鄉間土豪小寺家無緣的。

　　官兵衛為自己背運、生不遇明主而嘆息，儘管心情鬱悶，但他待人親切，從不和人發生無謂的衝突。

　　最近形勢是他應該捕捉的風雲。西邊的毛利氏和東邊的織田氏迅速膨脹起來。

　　毛利氏的勢力不同一般，手中攥著山陰、山陽，西側跨過關門海峽，直達九州。擁有一支日本最強大的水軍，控制著瀨戶內海；織田家則佔據著京城，其版圖北起東海道中端，橫斷半個北陸，繼而囊括了近畿一帶，其領土超過四百萬石，挾在兩大勢力之間的是播州。雙方的觸角一下子伸向了群居在播州的大小豪族，不論哪一方，都想爭取小寺家歸順自己。織田家的根據地遠離播州，小寺家自然認為和播州同處一條海岸線上的毛利家更強大，因此倒向毛利氏的空氣最濃。況且，織田信長的敵人太多，除了毛利氏，還有大阪的本願寺、甲斐的武田氏、越後的上杉氏等。海內豪傑都和信長為敵，他們聯合起來，企圖困死信長，在世人看來，信長的命運是不安全的。

　　最近，連小寺政職也開始認為「隨毛利氏穩妥」。毛利的方略滯重笨拙，但是反過來講，又有它堅實的一面，在這群小土豪看來，更值得依靠。而且，毛利氏家風篤實，從不出賣朋友，與此相反，世人皆知信長表裡不一，奸詐無比，昨天的盟友會因為妨害了他今天的利益而被無情地殺掉。近江的淺井氏便是最好的說明。不過，小寺政職並未最後決定倒向毛利，他還在猶豫。其間，毛利氏多次派使者來，勸其歸順。周圍的諸勢力，如明石的明石氏、高砂的梶原氏，志方的櫛橋氏，佐用的福原氏，上月的上月氏，紛紛倒向毛利氏。御著的小寺家也必須早作打算，速定歸屬。

　　天正三年夏，小寺家最後一次議事，決定歸屬。官兵衛覺得自己應該出席，於是離開姬路城，渡過市川，直奔御著。他已打定主意，倘若小寺家決定跟隨毛利氏，自己將拋棄主人逃出播州，隻身投奔織田家。並非他認為主人倒向織田家更有利，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適合在織田家做事！所謂適合，指的僅僅是自己，不是主人。天龜、天正年間，不是忠誠於主人的時代，而是個人表現才能的時代。

　　誠然，毛利氏篤實而重信義，可是家風沒有生氣，缺乏蒸蒸日上的氣勢。官兵衛認為，這是致命的弱點！

　　人應該有活力，家風應該有升騰的氣勢。否則，就不能把四方豪傑吸引過來，請看織田家，不錯，信長確實多奸謀，見利忘義，可是，其聲勢空前絕後。天下人才慕其朝氣而投之，不少小卒一展英才，被信長擢升為大將。全軍上下獻智獻勇，無不竭盡全力。真可謂人才濟濟，精英薈萃。

　　卻說藤吉郎已從前線回來，在琵琶湖畔的長濱城休息。湖畔的夏季長，周圍的山野還沒有著上秋色。

　　「這鬼天氣，要熱到什麼時候喲！」

　　藤吉郎爬上城內最涼快的城樓，脫光膀子，讓小廝打扇，自己吃著毛豆，一副無賴相。不知這是天生的性格，還是受了信長的影響。

　　俯視城內，一條條街道，商號鱗次櫛比；眺望城外，可見領內百姓專心忙於農事，對於這位新領主來說，風景著實不壞。

　　「我的百姓在辛勤耕作！」

　　若會飲酒，就著這迷人的景色，真是其樂無窮啊！藤吉郎倣傚主人在岐阜的做法，在城裡實施了繁榮政策。不課稅，果然獲得巨大成功。不，成功得過了頭，不少近郊百姓拋棄農田，紛紛進城經商。藤吉郎正為大批農民棄農經商而發愁。

　　「豆吃光了，再弄些來！」

　　藤吉郎掀掀空盤子，回頭說。他身後站著侍從石田佐吉，毛豆是佐吉老家長濱城東石田村的百姓送來的。

　　「哦！」

　　藤吉郎突然把目光移向遠方。但見遠處走來一名武士，一看就帶有異樣的風采。

　　「來人不比尋常！」

　　藤吉郎說。侍從們看不出，此人既不魁梧，相貌也不奇特，連裝束也很平常，褐色襯衣上套了件桔黃色的坎肩兒，身邊僅帶了一名小廝。

　　「大人，哪兒異樣啊？」

　　「你看腰間！」

　　果然，小個子男人腰間沒有兵器，長短佩劍都塞進草袋裡，讓小廝挑著。萬一有事，怎麼得了！

　　此人是藝高膽大，還是不會使劍？總而言之，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單憑徒手走路這點，就不簡單，而且走起路來飄飄欲仙，完全忘了自己是赤手空拳。

　　「請那位奇士！」

　　藤吉郎說。他想收下那個人。這正是織田家特有的風格，如同啜茶人酷愛茶具，織田家酷愛人才。只要認定其確有奇才，便千方百計地拉過來。

　　城上注意到我了！

　　官兵衛停住腳，站在路上。羽柴家的侍從過來了，年齡不過十五、六歲，眉如臥蠶，明眸皓齒，看樣子十分聰明。然而，他的表情卻不似臉蛋兒那麼可愛，對年長的官兵衛板著面孔。

　　「小人乃羽柴大人的僕從，石田佐吉。我家大人有請先生。」

　　官兵衛臉上始終掛著笑容，恭敬地通報了主家和自己的名字。

　　「剛才──」少年說，「大人在城樓上看到先生，欲請一敘。請隨小人來。」

　　「噢，在城樓上？」

　　官兵衛故作驚訝，朝城頭拱拱手。儘管表面上吃驚，但是早在他的預料之中。進入近江之前，細心的官兵衛已把藤吉郎的日常行動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愛在城樓上眺望市景納涼。為讓猴子注意到自己，官兵衛來到附近時，故意摘下佩劍。

　　「大人叫我，在下深感榮幸！我正想求見羽柴大人。」官兵衛說。

　　「這麼說，先生的主人小寺公打算歸順織田家嘍？」佐吉年紀雖小，卻愛多管閒事。

　　「煩請小兄弟前面帶路！」

　　官兵衛笑嘻嘻地支吾過去，一點不錯，小寺家要歸順織田家。御著城議事，絕大多數人傾向於毛利氏，主人小寺政職也有此意。關鍵時刻，官兵衛挺身而出，憑三寸不爛之舌，駁倒眾人，把即將形成的決議又搶了回來，趁眾人茫然之機，匆匆決定歸順信長。

　　「似乎勉強了些！」

　　官兵衛略有不安。正思索間，已到城下。官兵衛拂去衣服上的塵土，剛剛立在門前，沒想到藤吉郎已經熱情地迎上來。

　　「呵哈哈，官兵衛先生，久仰久仰！」

　　說著，拉住官兵衛的手並肩走進客廳。可以說，這種一見如故、親切感人的迎接方式，使官兵衛終身都佩服這個小個子男人。其實，把西日本，各國的各人全部調查過的藤吉郎，對於黑田官兵衛是個什麼樣的人，恐怕比小寺家的人瞭解得還要清楚。

　　「藤吉郎對我知道得這麼清楚嗎？」

　　官兵衛早就聽說藤吉郎是收買人心的高手，但又無法控制此時的激動心情。因為平時在鄉間小城長期抱有不為人理解的飢餓感，所以當聽到藤吉郎深情的話語時，不禁心潮翻滾，潸然淚下。藤吉郎想：

　　「官兵衛爽直，可以推薦給主公！」

　　出於自己的審美意識，信長對於手下將士，首先看是否豪爽。

　　是夜，藤吉郎拿出湖北肥魚、虎姬醬、石田的毛豆等邀官兵衛共飲。二人宛如知己，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官兵衛就播州形勢談得格外詳細，甚至傾吐了自己的方略：

　　「倘若小人可在織田家為將，將如此動作──」

　　的確，如果照官兵衛的想法去做，奪取播州易如探囊取物。

　　真是一個奇男子！藤吉郎不禁暗挑大指。官兵衛的天資多像自己啊！儘管足智多謀，滿腹經論，卻不露鋒芒，講話始終抓住對方的心理。與其交談，有欣賞名曲般的快感。如此人物，恐怕才能夠稱得上真正的謀士，半兵衛也不及他。

　　藤吉郎十分看中官兵衛豁達，開朗的性格，以及奮發進取的冒險心理。半兵衛固然神機妙算，藏而不露，但其個性似潺潺流水，神采飄逸，從不把自己的主張強加於人。對於半兵衛，秀吉只是感到生畏，無需嫉妒、警惕其才能。然而，官兵衛卻不同。他具有和藤吉郎一樣的投機心理，總流露出一展雄才於天下的執拗。當然，藤吉郎不會妄自菲薄以至忌妒官兵衛的才智。

　　本人遠遠超過他！藤吉郎十分自信。不過，自信歸自信，正當其竊喜「世上未有倫比者」時，眼前卻冒出了官兵衛，不免心中隱隱作疼。

　　「我一定把先生推薦給主公！」

　　秀吉說。

　　翌晨，藤吉郎偕官兵衛離開長濱，來到岐阜城，然而不湊巧，信長出外狩獵，不在城中。

　　「主公往何處去了？」

　　藤吉郎問道。左右回答說，在城後權現野附近。藤吉郎讓官兵衛在自己府中等著，自己打馬從岐阜城外的小山南麓，馳向權現野。

　　藤吉郎想，在官兵衛拜會信長之前，必須讓主公認識到此人的戰略價值，另外，還有一事，應該提醒主公。

　　眼下，織田家對毛利方面的外交事務全部由藤吉郎掌握，但是將來誰統兵進攻西日本的元帥，未必一定是藤吉郎。信長並沒有把話說死，藤吉郎擔心弄不好，也許讓別人──

　　織田家的大將都各當一面，柴田勝家在北陸，明智光秀取丹波，瀧川一益據伊勢，但是均不像進攻山陰山陽那麼困難。交戰對手也沒有毛利氏強大，假如將來能撈到進攻毛利氏的任務，那麼藤吉郎將成為織田家名副其實的首席重臣。作為武將，他將有機會完成前所未有的巨大事業。

　　戰場過大，也許信長正為此躊躇。藤吉郎只是一員部將，讓一部將擔任如此重大的任務，一旦成功，他在織田家的勢力就會迅速膨脹起來，不能讓家臣的勢力過大──聰明的信長自然會想到這一統率原理。信長在世倒無妨，但他死後，其子孫怎麼辦？被顯赫的權臣奪去江山的古往今來，不乏其例。為防患於未然，很可能讓其子掛帥，藤吉郎作監軍，信長的長子信忠雖屬平庸之輩，可是年已十八歲，還有次子信雄，三男信孝等，織田家不缺公子，信長可以從這些公子中任意指派一個作元帥，統領全軍。

　　藤吉郎想，如果真是那樣，可就太沒意思了，得想個法子。雖說還是將來的事，不過目前的軍事活動一結束，信長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毛利氏，必須早作準備。

　　藤吉郎奔馳著，馬蹄掀起層層秋草的波浪，附近沒有河，周圍依然是一片荒野，許多野鳥在覓食草籽。

　　田野上出現了信長等人的身影。藤吉郎下馬，把坐騎拴在冬青樹上，樹上的果實還沒有熟，已經引來一群小鳥在樹枝上唧唧喳喳地歡唱。藤吉郎把佩劍丟在草地上，提起褲腳跑起來。即便上了年紀，但如果不像小伙子似地跑過去，信長會很不高興。他磕磕絆絆地跑了三四百米。

　　「噢，藤吉郎嗎？」

　　信長從草叢中站起身，面露不悅之色，看來獵獲不多。

　　「主公，冬青樹上有鳥！」

　　信長先自跑去。藤吉郎答應一聲，超過信長，兩條小腿在草地上飛快地跳躍著。畢竟上了年紀，他累得氣喘吁吁，仍然拚命地跑著。奔跑本身彷彿象徵著什麼，在織田家為將，轉戰於各個戰場，必須有這種速度！稍頃，藤吉郎停下來，單膝點地，抬手向背後一指：

　　「在那棵樹上！」

　　信長無言地點點頭，慢吞吞地走過來。

　　他臉上仍然殘留著頑童的影子。

　　「嗖」的一聲，獵鷹飛離拳頭，宛如一隻脫弦的箭，一口咬住了獵物。

　　「捉住啦！」

　　信長喜形於色，幾步來到地藏菩薩前，朝石座上一蹲，彷彿催促猴子，有事快說！藤吉郎走出草叢，雙膝跪在信長腳前。

　　「小人有一事，懇求主公！」

　　「何事？」

　　「不知主公能否恩准？」

　　「你不講，孤怎麼知道？」

　　「小人膝下無子。」

　　藤吉郎沒頭沒腦地說。其實，直到剛才，連他本人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講出這種話來。

　　的確，藤吉郎無子。信長也知道此事，不僅妻子寧寧，其他女人也都沒有為他生過孩子。

　　「那是你無種！」

　　信長一揚下巴，戲謔地笑了。笑聲中飽含著嘲諷，醜陋的賊猴，還想傳宗接代嗎？

　　藤吉郎也低下頭，吃吃地笑起來。這對主僕連笑聲都那麼相似！

　　「你打算怎麼辦？」

　　「小人斗膽，懇求主公。哪怕主公聽後，以為不妥，叱小人無禮而殺頭，也請主公聽我一句。」

　　「快講！」

　　信長喝斥道。藤吉郎藉著信長的氣勢，大叫道：

　　「恕小人無禮，能否請主公把公子於次丸賜給小人作養子？藤吉郎永世不忘大恩──」

　　說罷，藤吉郎額頭觸地，誠惶誠恐，不敢仰視。

　　「什麼？！」

　　信長不勝驚愕。於次丸是信長四子，今年剛滿七歲。猴子竟然提出要把他收作養子。信長仰視天空，調整呼吸。猴子經常提出奇怪的方案，使信長震驚，可是從來也沒有如此出人意料。猢猻出身卑賤！收留他的信長比別人更摸底細。

　　信長心想，這猴子竟如此厚顏無恥！可又覺得這樣也不錯，信長不相信靈魂與上帝，更不計較門第、血統的高低與貴賤。反過來說，信長絲毫也沒有意識到藤吉郎血統的卑下。此時此刻，使信長感到痛快淋漓的，是藤吉郎敢於直接了當地提出此事的膽量。家中哪一個大臣能有如此膽魄？

　　「猢猻！」信長大叫，「莫放肆！」

　　織田信長口頭上斥責，心裡卻覺得蠻有意思。雖說口口聲聲地叫他「猢猻」，可是猢猻已不是過去的身份，如今他已是天下名士，四海皆知的奇男子，是織田家的三鼎臣，五虎上將之一。把王府的公子賜給他，又有什麼不妥！

　　信長想，這樣做是上算的。為了讓藤吉郎這個難得的家臣高興，為了鼓舞他，讓他今後更加努力，再也沒有比這更廉價的獎賞了。不僅廉價，仔細想來，這筆交易還可以給信長帶來巨大的利益。如果把於次丸送過去，今後不論賜給藤吉郎多少領地，到頭來還是信長的兒子繼承，也就是說，信長自己行賞自己接受，藤吉郎不過過過目，最後一塊兒還給信長。

　　藤吉郎的寡慾有些可笑，如此忠於織田家，實在可愛。然而，信長故意不馬上答覆說：

　　「孤再想想──」

　　腳下有一片含苞未放的野菊花，有一枝已綻開淺藍色的花瓣，信長把它折下，遞過去說：

　　「把它插在衣領上。」

　　瞧那神情，宛如寺廟裡禪師賜給出徒弟子度牒一樣。藤吉郎乘覺，立刻意識到信長已經默許了。

　　「是，主公！」

　　藤吉郎急忙謝恩。

　　「你在嘟囔什麼？」

　　藤吉郎心頭一顫，以為主人要發脾氣，然而信長把臉一仰，哈哈大笑起來。

　　驀地，他又沉下臉來問，「你有什麼事嗎？」只為於次丸的事，藤吉郎是不會匆匆趕來的。

　　「回主公的話──」

　　藤吉郎吧官兵衛及播州形勢詳細回稟給信長。

　　「孤要見他。」

　　信長馬上意識到官兵衛來岐阜意義重大，當即停止狩獵，打馬回府。

　　天已經黑下來。信長不顧狩獵的疲勞，在山腳下的公館二樓連夜召見官兵衛。

　　「吾乃信長！」

　　一聲霹靂在官兵衛頭上炸響。一般人都會被信長這種罕見的嗓門兒嚇破膽，但是官兵衛絲毫不為所動，稍頃，他在藤吉郎的示意下抬起頭來，從容不迫地談起征服播州的策略。

　　官兵衛足足談了有半個時辰。若在平時，信長會打斷別人的談話，詢問兩三個自己想瞭解的要點，然後封住對方的嘴，惟獨官兵衛講話時，他耐心地聽著。

　　「你是個人物！」

　　信長瞇起眼睛，誇讚道。

　　「官兵衛，你可以協助藤吉郎。」

　　信長結束了和官兵衛的談話，進入內室，親自拿來一把短刀，賜給了官兵衛。看樣子，信長十分欣賞官兵衛。

　　之後，信長把藤吉郎叫到近前，命其為征西元帥。

　　「毛利一路，孤就交給你了。」

　　藤吉郎得到允許，頓時欣喜若狂，不知這是於次丸一事起了作用，還是為主人舉薦官兵衛這樣的傑出人才，使信長高興的結果。

　　官兵衛欲回播州。藤吉郎派謀士竹中半兵衛率五百精兵及戰船護送，就勢駐紮在姬路城內，打探播州形勢，籠絡播州勢力。

　　翌年，即天正四年五月，毛利氏與信長絕交，不過，雙方並沒有立即開戰。雙方依然努力爭取著中間地帶播州。此間，毛利氏制訂了消滅信長的戰略方案，毛利不愧為十州霸主，計劃之宏偉前所未有，頗有一舉吞併信長之勢。

　　首先，毛利氏在背後的鞆修下將軍府，把被信長趕出，前來投奔自己的流亡將軍足利義昭供奉起來，為討伐信長正了名分。他的戰略目標是奪取京都。為此，毛利準備兵分三路，穩紮穩打，步步逼進。第一路由毛利家最得力的水軍組成，經瀨戶內海，擊潰織田水軍後，進入大阪灣，與石山本願寺軍會合。

　　第二路走山陰。由出雲出發，經但馬，跨丹後，沿途的地方武士必將望風歸順，然後直撲丹波，迅速出現在京都背後，攻擊京城市區。

　　第三路走山陽。由安芸（廣島縣）出發，經備後，備中，備前，席捲播州，出攝津西宮，然後沿四國大道，從京城正面進攻市區。面對來勢兇猛的毛利軍，西路元帥藤吉郎必須獨自抵擋。這不論對猴子本人，還是對織田軍都可以說是空前的大戰。

　　毛利的進攻方案是毛利家的秘密，可是播州的竹中半兵衛得到它。天正四年夏，半兵衛火速回到長濱報知藤吉郎。

　　「嘿！」藤吉郎一拍膝蓋，莫名其妙地喊了一聲。

　　「大人怎麼了？」

　　「我嚇了一跳。」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他好像自己是毛利家的大將，閃著一對猴兒眼，對半兵衛帶來的消息聽得出了神。

　　不論什麼事都喜歡場面宏大的猴子，即使和敵人決鬥，也願意對方有氣吞山河的氣勢。

　　「不過，毛利的計劃是實現不了的。」

　　藤吉郎冷靜地思索著。作戰靠的不是計劃，而是人。毛利家沒有人。現在的毛利政權由上代主人元就之子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為兩翼，輔弼元就的嫡孫輝元。吉川元春可領一路，由山陰出兵，小早川隆景可為山陽路元帥，兩人都是當代一流的大將。可是，指揮如此浩大的戰爭，需要超人的才能，兩人均無此才。不僅隆景元春，縱觀整個日本，能夠勝任的又有誰呢？就連越前的上杉謙信和死去的武田信玄也不堪當此重任。想到這裡，猴子不由地笑了，雞皮般的老臉愈加布滿了皺紋。

　　「從古到今，堪當此任者，惟有主公和我。」

　　一番感慨過後，藤吉郎不禁膽大氣粗起來，彷彿本身的價值比原來增加了好幾倍。

　　「嘿──，嘿嘿！」

　　藤吉郎的喉頭呼嚕嚕作響，嗓子眼裡擠出奇怪的笑聲。

　　「這人實在不可捉摸。」

　　面對藤吉郎奇怪的笑聲，半兵衛困惑了，他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面前的猴子。

　　藤吉郎立即由長濱飛赴安土，把毛利的計劃報知信長。信長始終沉默著，最後才開口問道：

　　「你有什麼想法？」

　　藤吉郎再次叩頭，回話說：毛利之計劃，雖貌似宏偉，咄咄逼人，其實不過畫餅充飢。通觀元春，隆景之才，若是一般的戰鬥，尚可勉強應付，但他們絕沒有能力指揮如此龐大的戰爭。

　　「元春、隆景才能不行嗎？」

　　「是的，主公！」

　　「你怎麼知道？」

　　「主公，因為──」

　　藤吉郎移動雙膝，向前蹭了蹭，說：「三路兵馬同時推進，才能發揮威力。假如參差不齊或中途受阻，兵力反被削弱。最後被各個擊破，這是十分危險的，要想三路齊頭並進，必須有一員大將坐陣中軍，不斷調整各路人馬的進程。毛利的主人輝元沒有這種能力。儘管如此，元春隆景卻制定了這一方案，因此只是紙上談兵。」

　　「猢猻，斷不可大意！」

　　信長厲聲喝道，宛如投過去一把鋒利的匕首。

　　「是，主公。」

　　藤吉郎急忙叩頭，連聲答道。

　　對於毛利的進攻方案，信長思索三宿，一一制定了對策。首先應該整備海軍，命令新降的志摩半島的九鬼水師建造大船，以備在大阪灣迎擊毛利水軍；為阻止山陰方面進攻，命令但馬，丹後，丹波一路的大將明智光秀籠絡地方勢力；令藤吉郎先發制人，採取必要措施遏止由山陽大道撲來的毛利主力。

　　雙方仍然對峙著，均未發動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其間只發生過零星戰鬥。毛利前部由英賀浦登陸，企圖進攻黑田官兵衛守衛的姬路城。

　　此信報入安土和長濱的第二天，接連傳來官兵衛輕鬆擊退毛利軍的捷報。

　　「官兵衛果然不凡！」

　　藤吉郎不禁讚歎道，為對付毛利的大隊人馬，官兵衛徵集了包括婦女、兒童在內的三千名百姓，讓他們手持小旗，作為疑兵，隱蔽在海岸上的丘陵地帶。

　　官兵衛把僅有的家丁盡數帶上，出擊於海岸，趁敵人立足未穩，連續擊退了登陸的毛利軍。敵軍窺見官兵衛背後龐大的疑軍陣，錯以為「岸上伏有織田大軍」，遂放棄登陸退回海上。其實，織田軍還沒有一兵一卒進入播州。

　　敵人是被擊退了。可是，很可能再來。守衛孤城的官兵衛和小寺氏是抵擋不住的。

　　──請織田軍速發播州。

　　姬路的官兵衛再三懇求織田家出兵。否則，播州的中立勢力會全部倒向毛利氏。更重要的是，假如沒有援軍，官兵衛本人是無法守住姬路這座鄉間小城的。

　　此時適逢藤吉郎平定了松永久秀發動的叛亂，剛剛返回長濱城。

　　「藤吉郎，讓你休息五天！」

　　信長也讓光秀休息五天，平時他很少讓得力的大將休息，形勢緊迫，播州放棄不得。五天後，藤吉郎要出兵播州，五天休息，軍兵可以得到休整，藤吉郎本人是沒有這份福氣的。回到長濱後的第二天，太陽剛剛露出臉來，他便馳馬奔向安土，入城拜謁了信長。增援播州，有許多事，他要請示信長。

　　是日，信長講了許多。本來沉默下來可以一天不講話的信長，一遇到藤吉郎就像換了個人，格外健談。

　　議事已畢，信長寬衣，令人置酒款待藤吉郎。信長的情緒非常好。當時織田氏已有總兵力十三萬五千人，下轄尾張，美濃，飛驒之一部，近江，伊勢，志摩，山城，大和，河內，和泉，若狹，丹後和越前，以及加賀，紀伊，播磨，攝津等的一部分，屈指數來，已擁有十七國，歲入多達五百三十八萬石。去年，反織田同盟異常活躍，一度陷入危機的織田家從今晚秋起，可以比較從容地喘口氣了。

　　「於次丸──」信長乘興說，「孤送給你，送給你作養子！」

　　「啊！」藤吉郎渾身一震，急忙謝恩：「主公大恩，沒齒不忘。日後再無後嗣之憂，藤吉郎願以死報效主公！」

　　藤吉郎又恢復了平素的饒舌，喋喋不休地說道：「儘管早了點兒，不過我想明年為公子元服，後年便把家讓給於次丸。小人單身一人，以便為主公效力。」

　　「藤吉郎──」信長感到應該賜給他點什麼，也好讓這個猴子高興高興。

　　「此次出征，孤賜給你紅羅傘蓋！」

　　傘由朱漆塗就，柄長八尺。當時，天子即位等大典時，只有顯赫的朝臣才有資格張傘列班參拜。如今，信長把傘蓋賜給自己，不就等於承認昔日的猢猻是織田家的首席大臣了麼？藤吉郎大感意外，如此恩典，激動得他聲音都變了調。

　　「真，真的嗎？」

　　「然！」信長點點頭。

　　數日後，即天正五年十月二十三日，藤吉郎領兵列隊於安土城門外，請信長檢閱。

　　受閱部隊僅羽柴的本部人馬，共七千五百人。但見軍器閃光，旌旗招展，軍容肅整，連在城中了望樓上閱兵的信長也瞪大了眼睛。

　　「尾張中村的猢猻終於出息到這一步了！」

　　把猴子從泥沼中撿回來，親手把他培養成將軍的信長不禁感慨萬千。

　　「你們看！」

　　信長舉起摺扇，羽柴軍開始移動，中軍的藤吉郎頭頂金盔，緩轡而行。信長讓大家觀看的不是浩浩蕩蕩的大軍，而是一名親兵跟在藤吉郎身後高高舉起的那柄鮮艷奪目的朱漆傘蓋。

　　「已經撐起來啦！」

　　不知為什麼，信長對這點兒事竟那麼感興趣，抬手彭彭地拍，打了望樓的窗台，不止一次地揚聲大笑。

　　「猴精，撐起來啦！」

　　信長又一次大聲喊。

第十二回　近江侯苦戰播州　官兵衛死裡逃生

　　是年，藤吉郎四十二歲，體力已顯著衰弱。但是，征戰的樂趣越發使他的精力旺盛起來。

　　天正五年十二月，藤吉郎以風捲殘雲之勢，迅速平定了播州至但馬一帶，前後僅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信長接到藤吉郎的捷報，不禁一拍膝蓋，撫掌樂道：

　　「猴頭兒，著實厲害！」

　　當藤吉郎回歸安土時，信長已不在王府，被盟友家康請去，在其領內的吉良鄉狩獵。

　　「噢，主公不在嗎？」

　　興沖沖趕回安土的猴子洩了氣。不過信長去三河之前，已吩咐過留守在安土的近臣：

　　「猢猻由播州回來，把這個賞給他！」

　　信長親自動手，從庫房裡取出一樣東西擺在客廳裡，這是一個茶壺，為信長所珍藏，名為乙御前壺。藤吉郎跪著接過來，凝視著茶壺，喜不自禁地叫著：

　　「霍！主公把乙御前賜給我了麼？」

　　稍後，藤吉郎忽地站起身，把它挾在腋下，茶壺頗有重量，然後右手高高舉起，連蹦帶跳地舞了一回，每逢喜事，藤吉郎都要恣意狂歡。

　　「瞧，羽柴大人喜瘋了！」

　　留守在安土的近臣對藤吉郎孩童般的喜悅產生了好感。藤吉郎已料定此事肯定會傳給狩獵的信長。他一邊舞著，一邊算計著，每一個動作都是演給信長看的。

　　不一會兒，藤吉郎舞罷，一屁股蹲在地板上，咧開大嘴嚷嚷道：

　　「鄙人活了四十餘載，從未如此高興過。我終於像個人啦！」

　　正如藤吉郎所說，拜領茶壺，另有深刻含意。當時，茶道風靡海內，然而，作為織田家的王法，信長禁止自己的家臣舉行茶會。應邀出席茶會是可以的，但是除信長外，不得主辦茶會。

　　──不過，功績超群者不在此禁。

　　這是特殊恩典。受此恩典者至今還沒有先例。

　　得到這個茶壺，藤吉郎就等於得到了特殊認可。今後就有資格舉辦茶會，招待京中大臣、大名、大阪府的富商巨賈，成為京畿社交界的一大中心了。

　　「此等殊榮，怎能不讓人高興？」

　　藤吉郎並不是喜歡社交，他感到高興的是信長賜給自己的榮譽。不論是傘蓋，還是茶壺，都足以證明自己已躍居為織田家名副其實的首席大將。不過，對於信長的恩賜，藤吉郎也有看法。

　　主公實在高明！他賞給的不是領地，領地是有限的，賞給別人，自己的直屬領地就會相應地減少。茶會的主辦權是無形的，是不會減少的，而且又能使人振奮。

　　獎賞中還有駿馬一匹。信長把二十匹愛馬中的奧州安達，連同金鞍，一起賜給了藤吉郎。藤吉郎騎上安達，懷抱茶壺走出城門，回到城下寓所。

　　寓所裡，黑田官兵衛已迎候在門前。

　　「好漂亮的馬！」

　　官兵衛揚起下巴誇讚道，藤吉郎跳下馬來急不可待地說：

　　「賢弟，難死愚兄了，難死愚兄了！」

　　藤吉郎告訴官兵衛，信長不在。他認為，該領賞的不是自己，而是官兵衛。因此，才特意把官兵衛從播州戰場上帶了來。

　　「不，小人沒有做什麼。」

　　「哎呀，播州的平定盡屬賢弟之攻。」

　　「不不，全仗筑前大人虎威！」

　　「此言差矣！」藤吉郎把腳一跺，咆哮道：「藤吉郎愚鈍，但還不至於貪踞他人之攻。」

　　的確，平定播州之所以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成功，全靠官兵衛的智慧和奔走。不論官兵衛多麼謙虛，這也不是藤吉郎本人的功勞。

　　播州是難攻之地，國內三十六豪族各霸一方。在播州分別有自己的城池，官兵衛利用同是播州人的有利條件，奔走於三十六豪族之間，陳述利弊，極力勸說，才得以在短短兩個月內把播州改寫在織田家的版圖上。其間，秀吉訴諸武力的只有上月城一處，其他城池均未動兵戈。

　　「可是──」

　　藤吉郎兩眼含著熱淚。「主公不在，賢弟的功勞沒有得到獎賞，請賢弟見諒！」

　　藤吉郎低下頭去。除去賠禮，別無良策。官兵衛不是織田家的家臣，如此為織田信長賣力，卻沒有得到織田家半壟土地。對於官兵衛的待遇，藤吉郎深感內疚，遂與其結為異姓兄弟。除了結拜，藤吉郎無法報答官兵衛。

　　「賢弟！」

　　藤吉郎說。

　　「求你一件事，你收下這匹馬吧！該領賞的不是我。」

　　「那怎麼行！」

　　官兵衛抽身逃走。藤吉郎追上去，抱住肩頭，把韁繩硬塞給官兵衛，幾乎哭著喊道：

　　「賢弟就依我這一次吧！」

　　官兵衛只好收下，抹了抹眼淚，哽咽著謝道：

　　「謝謝，謝謝兄長──」

　　回到下處，官兵衛立刻向家將披露這一榮譽，把手下最得力的武士久里太兵衛叫到近前，說：

　　「此番立功，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久里太兵衛卓有貢獻，這匹馬就賞給你吧！」

　　藤吉郎返回近江期間，播州形勢驟變。勢利最大的豪族別所氏倒戈毛利，屯兵固守在三木城。

　　「什麼？」

　　官兵衛聞訊，嚇得面如土色，急忙報告藤吉郎。據內部情報，不僅別所氏，三十餘處豪族相繼倒戈，統統跑到了毛利一邊。顯然，其中必有非凡的舌辯之士做了手腳。

　　「沒什麼，只不過從頭再來！」

　　藤吉郎淡淡地笑了笑說，為的是安慰官兵衛。然而他心裡卻和常人一樣，不勝狼狽。兩個月的艱辛，到底為織田信長留下了什麼？

　　「小弟先回播州！」

　　「那好。主公面前由我遮攔，下一步是率兵決戰！」

　　藤吉郎說。最後，只有在硝煙中把以三木城為首的播州城池一個個踏平。

　　是日，官兵衛收拾行裝，離開近江，匆匆趕回播州。

　　「是誰瓦解了播州呢？」

　　官兵衛甚是疑惑。可以肯定，毛利方面另有高人，趁官兵衛不在，使播州徹底翻了個個兒。此人是誰呢？官兵衛猜不出，但是，藤吉郎猜中了。

　　──一定是安國寺的惠瓊！

　　毛利領內的安芸國中有個安國寺，惠瓊是該寺的住持，在京城交際甚廣。從師父惠心那代起，安國寺的住持就擔任毛利家的外交使臣。惠瓊睿智慧黠，縱橫捭闔，異常活躍。藤吉郎不止一次見到過這位年輕僧人。

　　卻說官兵衛進入播州大道。一路上，他最擔心的是主人御著城城主小寺氏。小寺政職平庸無謀，事無定見，最容易為他人的意見所左右。既然播州巨頭別所氏倒戈，小寺政職未必不看風使舵，步其後塵。官兵衛回到自己的居城─姬路，立刻派人打探主城的動靜。結果，御著態度曖昧，形勢十分不妙。

　　「必須說服主人！」

　　此時，藤吉郎已率領大軍抵達播州，包圍了三木城。官兵衛在軍中見到藤吉郎，詳細稟報了播州的變化及形勢。

　　「事到如今，只好訴諸武力了。只有用武力才能顯示出織田家的威風。」

　　對付那些小股勢力，有時只有依靠武力才能奏效。

　　但是，毛利也深知這一點，他們要以全部兵力與織田軍決戰於播州。探子報知藤吉郎，吉川元春由山陽，小早隆景由山陰朝播州撲來。

　　「羽柴孤軍，實在難以抵擋！」

　　藤吉郎遣快馬飛報安土，信長當即傳令，讓明智光秀火速拿下播州近鄰丹波，切斷波多野氏和三木城的聯繫，同時遣攝津守荒木村重為副將增援播州。

　　但織田軍總共只有兩萬人，難敵五萬毛利大軍，天正六年春，藤吉郎和毛利軍激戰於上月城城外，織田軍勉強招架，好歹沒有失利。

　　藤吉郎心想，這樣可不行。織田軍不但未能揚威於播州，反而險些吃虧。哪怕只失利一次，播州的人心也會全部倒向毛利。因此，藤吉郎巧妙地避免決戰，等待著信長的增援。

　　仗越打越大。安土的信長也十分重視播州局勢，令明智光秀由丹波趕往播州，另遣瀧川一益軍速赴上月城外，繼而命令直屬織田信長的御林軍出發，派長子信忠為元帥，統領各路人馬。是年六月，諸將先後趕到播州戰場，屯兵於上月城外。至此，雙方已勢均力敵。

　　然而，藤吉郎對戰局並不樂觀，心中暗想：此戰難以取勝。

　　織田軍是臨時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荒木、明智、瀧川和藤吉郎同為大將，播州決戰，藤吉郎沒有指揮權。同帳議事，總是意見百出，四者尖銳對立，諸事議而不決，甚至其他三將故意提出異議，頗有和藤吉郎作對之勢，實在難以發揮統一軍團的威力。對於他們來說倒也無可非議，播州取勝，邀功請賞的是征西元帥羽柴秀吉，眾將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為猢猻出世充當人梯。

　　「不能讓猢猻撿了便宜去！」

　　眾將不無氣憤，有意從中作梗，讓藤吉郎跌跤，以便殺殺他平時的傲氣！

　　藤吉郎想，既然如此，不如自己脫離戰場。一旦決定，他便迅速行動起來，他把羽柴軍托給弟弟小一郎秀長，拜託官兵衛輔佐，然後卸下大將鎧甲，換上簡易的武士甲冑，乘夜引數騎離開播州，不分晝夜，沿大道疾馳。不一日，回到京都，內謁信長。欲戰勝毛利軍，眼下只有一條路，敦請信長出馬。

　　「你要孤親征？」

　　信長問明其中原委，陷入了沉思。目前，信長坐陣京城，一方面可做朝廷的工作，一方面可指揮攻擊石山本願寺，整頓大阪灣上的水軍。情況不允許他親征播州。然而，如果拒絕，藤吉郎一定失望，遂說道：

　　「孤伺機出征，但不必等我！」接著指示藤吉郎，避開決戰，撤離上月城外，屯兵於姬路城外的書寫山，以待時機！藤吉郎大驚，極力反對此案。因為從屬於藤吉郎的義勇軍，以山中鹿之介為首的舊尼子家的家臣擁立了流亡的舊主子尼子勝久，固守在上月城。織田軍一旦撤離，上月城就被拋在毛利軍的重圍之中，尼子家的主僕就會慘遭殺戮。

　　「拋棄上月城！」

　　信長再次嚴厲地命令道。一味地顧及尼子氏，很可能導致織田軍的失敗，從而喪失播州、整個戰場──信長的想法在戰略上也許是正確的，可是這樣一來，織田氏就會失信於天下。

　　「失信於人，難得天下。」這是藤吉郎的一貫主張。織田信長的自私和功利主義早已臭名昭著，假如再拋棄朋友，很難預料今後將發生什麼樣的事態，說不定還會有人因信長無信而叛離織田家。

　　藤吉郎認為播州便是見證。官兵衛利用和平外交，苦心平定的播州由於中立豪族內部蔓延著對織田信長的不信任而一舉崩潰。這種不信任感使他們投奔了毛利氏，成了本次戰敗的原因。

　　必須諫阻主公！

　　藤吉郎盡量避免直接頂撞信長，委婉陳述不可放棄上月城的理由，但信長不從。

　　「照孤說的辦！」信長第三次重複說。

　　像過去一樣，信長終於大發雷霆，劈頭蓋臉地把藤吉郎訓斥了一頓。藤吉郎一下子變成了昔日的猢猻，俯伏在地，不敢仰視。然而，心裡很是不滿。也許信長天才到這裡就到頭了。他只重視戰略上一時一地的得失，而忽略了取信於天下的高層的權衡。在藤吉郎看來，放棄上月城就等於放棄天下。

　　「主公！」

　　藤吉郎再度抬起頭來，竭力諫阻，依然徒勞，只得怏怏離開京城。

　　六月下旬，播州的織田軍與毛利軍進行了數次中等規模的交鋒，緩緩退到姬路。在書寫山上紮下營寨。上月城成為孤城，尼子勝久剖腹自殺，山中鹿之介被活捉，在押送毛利本國途中慘死於備中松山的無名河畔。

　　──可憐哪！

　　播州戰場的盟友無不嗟歎，藤吉郎默然，心中不住地嘀咕，難保不發生事變！

　　不過，他沒有對任何人談起自己的心事，只是把大軍調到其他戰場，決心攻下三木城！藤吉郎的辦法是避開強攻，圍住三木城，斷了守軍糧道，使守城士兵失去鬥志，迫使敵人開城投降。在這一點上，和信長山崩地裂般的攻城方式大相逕庭。

　　包圍三木城期間，發生了震驚天下的意外事件：信長的寵臣荒木村重叛變，投奔了毛利氏。

　　開始，連接到探馬飛報的信長也不敢輕易相信，怎麼可能呢？儘管荒木村重是近幾年投奔織田家的新人，但是深受信長賞識，很快被擢升為和羽柴、柴田、丹羽、明智、佐久間、瀧川六將同等地位的軍團首領。

　　──他為什麼背叛孤呢？

　　信長不解，自認對其不薄。可是，荒木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前些日子，發生了一件事。村重的家將攝津兵中有人在奉信長之命，圍困大阪的石山本願寺時，把米賣給了戰中的敵人。此事傳入安土，引起信長懷疑。

　　──說是村重的家將，但是弄不好很可能是村重本人幹的。

　　信長傳令，喚村重隻身赴安土，就賣米一事作出解釋。村重見信長傳喚，嚇得渾身顫抖，心中暗想：吾命休矣！

　　村重的部下紛紛勸阻，認為不可前往。信長為人奸詐，斷不會放荒木生還。村重覺得很有道理，對信長來說，在平定攝津之前，荒木村重是必要的工具。如今的攝津，除本願寺一座孤城外，盡屬信長，村重失去了原有的價值。

　　──信長就是那種人！

　　村重如此理解信長，天下也這樣看待信長，毛利氏更是到處宣揚信長見利忘義的劣行。當初，信長對前足利將軍足利義昭利用了再利用，一旦足利失去利用的價值，便把他無情地趕出了京城。對於這一切，村重全都看在眼裡。如今，棲身於毛利家的義昭曾數次派密使勸村重反水。

　　──信長毒如狼虎，把自己的未來託於此人，猶如以狼牧羊，最後會被吃掉的。請村重三思。

　　前幾次，村重斷然回絕了來使，可是眼下出於保全性命的最低要求，不得不投奔毛利氏。

　　村重的叛變引起種種反響，也波及到官兵衛身邊。正在三木城外，隨藤吉郎圍城的官兵衛聽說主人小寺氏受荒木村重的影響，也倒向了毛利氏。

　　官兵衛急忙報知藤吉郎，說：「小弟速回姬路。假如真有此事，要在事態擴大之前迅速解決此事。」

　　「能行嗎？」

　　藤吉郎迫切希望官兵衛遏止住小寺氏。小寺氏是播州的第二大豪族，萬一有變，藤吉郎在播州將全面陷入困境。

　　「尚難預料！」

　　「事關重大，全拜託賢弟了。」藤吉郎一心期待著官兵衛挽回頹勢。

　　「小弟記下了。哪怕豁出性命，──」

　　官兵衛再也無話可答。看得出，他已下定了決心。

　　卻說官兵衛回到姬路，留守姬路的家將立即稟報，主人小寺政職叛變已成事實，官兵衛已有精神準備，輕輕點點頭說：

　　「事已至此，只有去御著勸阻主公，我馬上動身。」

　　眾人大驚，阻攔說：

　　「大人會被殺害的！」

　　是啊，雖說官兵衛是小寺政職的世襲總管，但如今他是織田家的奸細，小寺沒有不下毒手的理由。此去肯定被處死。

　　「大不了一死。」

　　官兵衛故意不帶從人，單騎飛出城門，向東奔去。渡過市川河，絲引岡上的楓葉鮮艷如火，官兵衛折下一枝，插在脖領上，來到御著城，拜見政職。政職始終閃爍其詞，最後被追問不過，終於吐露了實情，「我應攝津守荒木大人之邀，約定歸降毛利氏。」政職今番鐵了心，再不聽官兵衛的諫諍，說：

　　「我沒有意見，全憑攝津守定奪。如果荒木大人改變主意，重返織田家，我也這麼做！」

　　「主公此話當真？」

　　「絕無戲言！」政職說。

　　官兵衛當即拿定主意，向政職請求道：小人即刻奔攝津伊丹城，說服荒木大人。請主公賜書一封，以便攜書前往。政職退入內室，與左右商議良久復出。此時，他已設好圈套，欲借荒木之手殺掉官兵衛。為此，政職另修一書，遣快馬飛馳伊丹，知會村重。

　　「懵懂的愚人！」

　　政職暗自竊笑，把信交給官兵衛，官兵衛接過，舉過頭頂，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官兵衛啟程了。沿山陽大道日夜兼程，途中折向西國大道出發後的第二天傍晚進入多林多水的攝津伊丹。伊丹城座落在名叫有岡的小山上。既然決定謀反，所以城下戒備森嚴。

　　──播州小寺政職有使求見！

　　官兵衛報過姓名，哨卡一一放行。有人把他帶進城內，很快見到了荒木村重。

　　「就是他嗎？」

　　村重已接到政職的書信，知道事情的始末。他瞅著俯伏在自己面前的小個子男人，既感到可憐，又覺得好笑。

　　「找我何事，請講！」

　　村重懶洋洋地說。先禮後兵，必須耐心聽來人饒舌。然而，官兵衛卻意外地講起其他事情，說自己信仰基督教，受洗禮時名字叫西蒙，曾在京中的南蠻寺見過攝津守，至今仍記憶猶新。

　　「你也信教？」

　　村重大吃一驚，受幕僚高山右近的引薦，村重早就信奉基督教，是畿內最虔誠的教徒之一。

　　村重想，此人殺不得！不過，假如放回播州，又失信於小寺政職，只好把來人監禁起來。

　　面對官兵衛的遊說，村重頻頻點頭。最後說：「請足下城中暫歇，容我再考慮一兩日。沒什麼招待，被褥還是有的。」村重令侍從為客人引路。途中，官兵衛被人縛住，投進城內大牢，從此再無消息。既然村重沒有回音，小寺家認定官兵衛已被處死，但信長卻不這麼認為。

　　信長審慎地選擇著討伐荒木的時機。首先，派人穩住了荒木村重的幕僚茨木城主中川清秀和高槻城主高山右近。特別是高山，信長讓其師父基督教神父阿爾甘諾從中斡旋，成功地使他解除了和村重的盟約。在交涉的過程中，織田方面得知姬路的官兵衛滯留在伊丹城內，並斷定官兵衛作了荒木帳下的謀士。

　　信長大怒，心想，這渾身長著舌頭的謀士到處出賣自己的靈魂，換取一時的私利。如今竟然成了叛徒的智囊，煽動小寺政職和荒木村重組成反織田同盟。

　　是年十一月九日，信長引大軍趕到山城山崎，親自討伐荒木並由宿營地遣使直奔播州，命令藤吉郎殺掉官兵衛的人質。

　　所謂人質，是藤吉郎受信長之命，讓官兵衛的兒子松壽丸寄居在近江長濱城中。

　　「──」

　　面對信長的特使，藤吉郎沉默了好一會兒，對於官兵衛的失蹤，藤吉郎也不瞭解詳情，但憑印象，他認為官兵衛絕對不會叛變。然而，他絲毫不敢吐露自己的想法。在這非常時期，情況不明，又無證據，空口講出來，非但信長不信，甚至連自己也會遭到懷疑。

　　「請轉告主公，卑職遵命！」

　　藤吉郎打發走來使，把竹中半兵衛請到帳中。最近，半兵衛的痼疾結核病日漸沉重，藤吉郎打算令其回長濱養病。

　　「一切交給我吧。」

　　半兵衛說。他瞭解藤吉郎的心事，也深知官兵衛不是朝秦暮楚的小人。

　　他打算把松壽丸藏起來！藤吉郎看透了半兵衛心中的一切，他擔心，萬一事情敗露，豈不累及半兵衛？

　　──我壽命不長了。

　　半兵衛默默地用眼睛告訴藤吉郎。到時候，一切罪責都可推到我半兵衛頭上，我死後，官兵衛可為大人出謀劃策，為讓官兵衛日後傾心輔佐大人，請把松壽丸交給我吧！

　　「總而言之──」長時間沉默之後，藤吉郎若無其事地說：「汝可速去長濱，好自為之！」

　　半兵衛回到長濱，修書一封，報知信長，謊稱松壽丸已被處死，然後悄悄把他藏進了半兵衛的祖籍領地美濃不破郡的菩提山上。

　　卻說荒木村重固守伊丹尼崎二城，堅持了將近一年。信長領兵猛攻，首先拿下外城，控制了主城的水源，斷其糧道，把內城圍了個鐵桶一般，翌年十一月，城池終於陷落。

　　期間，官兵衛一直被關在伊丹城的牢房裡。每天，只有早晨由天窗透進一絲陽光，室內不通風，空氣潮濕，猶如沼澤，螞蟻都不能生存，除了跳蚤和虱子，其他就只有寄生在官兵衛皮膚裡的疥蟲了。官兵衛頭上長滿疥瘡，頭髮脫落，已無人形。牢房天棚低矮，直不起腰來；面積窄小，又躺不下去，官兵衛只能日夜蹲著。因此，他腳上的皮肉都爛了，嚴重的皮膚病吞噬了他的右膝，右腿再也伸不直了。

　　荒木叛變後的第九個月，荒木瞞著城中將士，隻身逃進了尼崎城，致使伊丹城內士氣低落，中級將領紛紛作了織田軍的內應，乘敵人混敵之機，官兵衛的家將栗山善助扮作商人，在伊丹城下一名銀匠的協助下，混進城內，尋到牢房，救出了官兵衛。

　　官兵衛不能行走。善助背上他逃出城外，然後放在門板上，抬進織田大營。官兵衛面目全非，慘不忍睹。信長不覺潸然淚下。

　　「火速送往有馬，有馬的溫泉能治皮膚病！」

　　信長即刻令人抬下，彷彿害怕再看到官兵衛。他對松壽丸一事深感愧疚，說：「孤無顏再見官兵衛！」

　　竹中半兵衛在長濱聽說官兵衛已被救出，匆匆奔赴攝津。此時半兵衛已病入膏肓，耐不得途中勞頓，好歹讓人用轎子抬進信長營中，俯伏在地，把藏匿松壽丸一事稟告於信長，懇求信長治罪。

　　「松壽丸還活著嗎？」

　　信長脫口問道，一切再不追究。竹中半兵衛拖著病體來到有馬，告訴官兵衛，松壽丸平安無事，繼而他又折轉播州，告訴藤吉郎主公沒有怪罪，此事已經平息。

　　長途跋涉的勞頓把半兵衛擊倒了，他終於病逝於播州軍中。

　　伊丹城囹圄之災，把官兵衛折磨成了跛足，但是體力恢復得比預想的快。癒後，官兵衛馬上回到包圍三木城的織田大營，仍舊在藤吉郎帳下作參軍。

第十三回　禪高隻身亡姬路　經家自戕鳥取城

　　天正八年正月十七日，藤吉郎終於攻佔了圍困三年的三木城。藤吉郎有自己的攻城方法。他圍住孤城，在周圍築上十層、二十層鹿寨，搭起了望樓。有如在山野築起一座大牢，把整座城池和守城士兵一股腦兒裝進去。攻城將士儼然變成了獄卒，不動手，不流血，專等著守軍開城投降。

　　「這麼窩囊的攻城術，從來也沒有見過！」

　　習慣於廝殺的武士們憤憤然。攻城是考驗武士勇氣的試金石，流血的戰鬥才有氣派，武士們才有立功的機會。這種方法，不需要流血，即使急得團團轉，也無處立功。

　　守城一方也沒有多少死傷，久而久之，糧食耗盡，士氣萎靡，體力不支，最後由於飢餓，再也無力抵抗，唯一的出路就是考慮如何體面地結束戰爭。進攻三木城時，藤吉郎把握住這一時機，對城主別所長治做到仁至義盡，說只要長治和重臣自裁，城中將士皆可得救。長治應允與妻子，兄弟及家臣一起自殺，三木城兵不血刃，開城投降。

　　藤吉郎在此經驗的基礎上，又進行了新的嘗試，著手進攻因幡的鳥取城。

　　鳥取城主是中務省大夫山名豐國，後削髮為僧，法名禪高，其法號經歷了織田、豐臣和德川三個時代。因此，我們在這裡權且稱他為「山名禪高」。

　　禪高是足利家的貴族。

　　「聽說禪高膝下有兩個漂亮女兒？」對貴族感興趣的藤吉郎再三打聽此事。

　　禪高祖居上川多胡郡山名村，是阪東源氏的名流。足利尊氏勃興時，山名先祖襄助尊氏創業，室町幕府剛一誕生，即受到大封，獲得十一國領地，相當於日本六十餘州的六分之一。因此，人稱「六分公」。只是眼下家道中落，勢力大衰，只剩下山陰家門口兒一點領地，山名家有二百六十年歷史，山名禪高為第十二代嫡孫，從屬於毛利氏。

　　藤吉郎令黑田官兵衛打探禪高的底細。官兵衛回來說，禪高年齡三十三四歲，容貌高雅，神采飄逸，賦詩啜茗，頗有造詣。雖氣質不俗，但事無定見，缺乏應有的骨氣，而且不諳攻守戰策，恰似名門儒生。

　　「家臣擁戴主人嗎？」

　　「不，同是名門，他卻和別所截然不同。」

　　三木城主別所長治為人清廉。儘管年輕，但極為家將和播州的武士們所信賴，城中上下，均願以死報效長治。所以，進攻三木城花費了很長時間，然而鳥取的山名氏則是另一番光景。

　　禪高不和家臣商量，便獨自決定大事。尼子氏稱雄山陰一帶時，禪高忙不迭地向尼子家納貢。尼子氏衰亡，毛利氏強大起來，禪高又急忙投靠毛利氏。當時，作為歸降的保證，家臣要把自己的兒子送給對方作人質，如果反悔，人質自然要被殺害。由於禪高隨意改變歸屬，人質都慘死在尼子氏的屠刀之下，家臣銜恨於禪高，根本不相信自己的主人。

　　「如此甚好！」

　　藤吉郎說。禪高這種性格最適合和平解決問題，藤吉郎立刻派人出使鳥取說服禪高歸降織田家。

　　禪高果然動搖了，當即召集群臣商議。眾人不肯背叛毛利氏，因為一旦背叛，人質又要被處死。

　　無奈，禪高只好拒絕藤吉郎。使臣返回姬路，此事已在意料之中，藤吉郎並沒有感到多麼吃驚，他另有所謀。

　　「關鍵在鹿野城！」

　　在他看來，鳥取城的命運掌握在城西十五公里處的小城──鹿野城手中。毛利氏以芸州廣島為大本營，鹿野城是毛利氏沿日本海岸設立的前線基地，對盟友鳥取的山名山名氏起著監視作用。毛利氏讓山名家的人質集中住在鹿野城，山名禪高的女兒當然也要住在那兒。藤吉郎打算奪下鳥取的人質，再次威脅山名禪高，要他開城投降。因為此人懦弱，最怕威脅！

　　天正八年六月，藤吉郎由姬路突然引大軍出現在日本海岸，團團圍住鹿野城。鹿野城內大驚，該城守軍不足千人，毛利氏做夢也沒有想到織田軍會專門進攻這座邊塞小城。

　　藤吉郎遣使通報鹿野城守將：

　　「火速交出城內人質。織田軍接到人質，立刻退兵，倘若不允，馬上放火攻城，把守城士兵統統處死，一個不留！」

　　毛利守將，右校尉三吉三郎左衛門料想抵抗也是無益，遂答應藤吉郎的要求，交出人質，棄城逃回廣島。

　　山名禪高的女兒被送到城外的羽柴大營，藤吉郎一見，不禁暗暗稱讚，真不愧為二百數十年名門的閨秀！

　　其美貌勝過京極氏，可惜太年幼。藤吉郎問姑娘，

　　「今年多大了？」

　　「十三歲。」

　　侍女代為回答。十三歲，算幼女還是姑娘？

　　「怎麼辦呢？」

　　藤吉郎當真作難了，讓幼女陪宿，豈不讓天下人咒罵？

　　「本宮對小姐有話說。」

　　藤吉郎起身引小姐去內帳，侍女也跟進來。藤吉郎本想申斥幾句，丫頭退下！一邊待著去，我只要小姐過來，但此話不敢出口。無奈，只好讓侍女陪著，在內帳對面坐定。

　　「不必害怕。」藤吉郎對小姐說，「織田家的筑前守從不殺人，小姐聽過沒有？」

　　小姐早已嚇得渾身發抖，哪敢作聲。

　　「本宮可以起誓，不殺小姐，令尊大人雖是織田主公的敵人，也可免於一死，不過，為救令尊性命，需要委屈小姐幾天。」

　　「啊，大人說什麼？」

　　侍女抬起頭，似乎突然想起那污穢的場面，頓時羞得滿腔通紅。

　　藤吉郎感到好笑說：「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樣！」打開摺扇遞給忠義的侍女，讓她扇扇發燒的面孔。

　　「令尊大人在鳥取城非常可憐！」

　　藤吉郎談到嚴肅的話題，「鳥取城的重臣屬於毛利氏，令尊雖為一國之主，卻為權臣蒙騙。如此下去，織田軍不得不悉力攻城。到那時，令尊的性命就難保了。為了避免這場慘禍，眼下需要小姐的身體。答應我！」

　　「大人──」侍女向前一跪，尖著嗓子喊道：「假如需要小姐身體，奴婢願代替小姐侍候大人，獻上小女的身子，任老爺吩咐，絕無半點兒怨恨。」

　　「你不行。」

　　藤吉郎抑制住內心的好笑，板起面孔，嚴厲地說。仔細一看，侍女也有幾分姿色，肩胛，腰部肌肉豐滿，十分不俗。

　　「今晚，請小姐內帳休息！」

　　說罷，藤吉郎起身離去。是夜，侍女在臥室裡睡在小姐身邊，心中惴惴不安，擔心織田家的醜八怪大將隨時會鑽進來。為保護自己的小姐，侍女一夜沒敢合眼，但是直到天亮，猢猻也沒有出現。

　　翌晨，羽柴軍拔寨起程，向東面的鳥取城進發。藤吉郎令小姐同行。午前，隊伍來到城外，藤吉郎當即收住兵馬，把小姐叫到近前，盯著她的臉說：

　　「委屈你，暫且忍耐一下。」

　　藤吉郎非常和藹，宛如親切的伯父。從見面時起，小姐就暗暗地對這位織田家的大將產生了某種信賴，憑藤吉郎親切的眼神、幽默的講話、溫和的態度，她斷定此人不會計算自己。

　　「大人要我作什麼？」

　　「閉上眼睛──」藤吉郎慈祥地說，「餘事交給大家去做！」

　　小姐放下心來。可是，她上當了，小姐被帶到草地上，強迫她躺在放倒的十字架上面。

　　啊！山名家的嬌女渾身顫慄，不由地驚叫起來。不過，如果她鎮靜下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藤吉郎安排得很周到，因為捉住她的手足往十字架上捆綁的一群人全是乳臭未乾，性格溫厚的小將，而且特別挑選了相貌俊秀的侍從從事這項特殊作業。只是擔任指揮的少年身材魁梧，比別人高出一大截子，犀利的目光和溫柔等字眼絕對無緣。

　　「小可加藤虎之助！」

　　高個子少年通報了姓名，儘管加藤樣子長得凶，但是舉止很穩重，即使小姐本人也能體察到他是愛護自己的，可是他們做的事卻是殘酷的。他們把小姐的兩隻胳膊綁在橫樑上，攔住腰部，雙膝併攏捆在立柱上。

　　不一會兒，眾人把十字架抬到城下，十字架直指天空，下面堆起乾柴，作好點火準備。

　　城牆上擠滿了人。起初，守城士兵還從炮眼裡打槍，但是距離十字架有三百多米，射程達不到，只好作罷。

　　少頃，羽柴軍中有一人手持鋼刀──使者的標誌──上下翻飛，一路舞到護城河邊上。此人是蜂須賀小六的家將，名叫青江芳藏，聲音如同號角，可傳一二里之遙。

　　青江芳藏高開嗓門兒，朝城牆上高喊：

　　「若不開城，當著城上諸位，立刻燒死人質。當然，各位大臣的人質更不例外，只等半個時辰，速速答覆我家將軍！」

　　城內大驚，旋即召集群臣商議，決定答應藤吉郎的要求，歸降織田信長。山名遣使到藤吉郎陣中回話，藤吉郎准降。

　　「若如此，本帥不記前嫌！」

　　藤吉郎把一干人質歸在織田信長名下，收容到剛剛得手的鹿野城。不過，他不可能屯兵於偏僻的日本海岸，必須攜大軍返回姬路。

　　藤吉郎令龜井新十郎為大將，鎮守鹿野城。龜井是猴子新近收下的小將，頭腦機敏，性格豪爽，渾身充滿了驚人的活力。

　　龜井剛入羽柴軍，即為鹿野城守將，這種不拘一格的用人，酷似信長。同時也說明藤吉郎麾下作大將的人材很少。

　　卻說藤吉郎回到鹿野城，叫過山名家的小姐，親賜錦衣一套，安慰說：

　　「適才你辛苦了。」

　　繼而向她祝賀，祝賀她依靠自己的忍耐，救下了父親及滿城百姓。兩三句玩笑過後，山名小姐對秀吉親近了許多，臉上露出了笑容。

　　日本海岸的冬天來得早，因幡開始降雪。大雪封鎖了通向各國的道路，因幡成了一片孤島，趁下雪之機，鳥取城再次易主，重新倒向了毛利氏。他們認為，大雪封山，織田軍無法抵達因幡。

　　藤吉郎在瀨戶內海的姬路城聽到此信，深感不妙。冬天的山陰雪深盈天，無法派大軍攻打鳥取。

　　「怎麼辦呢？」

　　正躊躇間，一個意外的人物來到姬路城。

　　──山名禪高！

　　「不可能。」起初，藤吉郎不信。剛剛接到飛報，說山名倒戈了，山名不就是鳥取城的城主麼？奇怪的是，山名禪高僅帶了一名僕人出現在城門口，而且衣衫襤褸，形同乞丐。

　　「真是中務大夫嗎？」

　　「是他，不會有錯！」

　　「不管怎樣，山名氏乃武門名士。先引他去洗澡，揀好點兒的衣服借給他穿上，然後我們再相見！」藤吉郎吩咐說。

　　家將一一照辦了。不多時，藤吉郎把禪高請進城內茶室，圍著火爐對面坐定。藤吉郎第一次見到這位武門貴族。

　　「足下聽說了吧？」禪高問。

　　「不忙，先請吃酒！」

　　藤吉郎勸道。在茶室會客，本應獻茶，卻搬出酒來。秀吉心裡清楚，天氣如此寒冷，客人肯定凍壞了。

　　山名禪高更不謙讓，急不可待地連飲數杯，悄聲說：

　　「我是逃出來的！」

　　山名家重臣決定投奔毛利，脅迫禪高同意。女兒被織田家拘為人質，禪高不肯答應。沉吟間，權臣們竟然吆喝道：

　　「不中用的城主，我們不再拿你當主人想看！」

　　群臣無視禪高，擅自向毛利氏派出使臣，要求派一名有膽識的大將守鳥取城。毛利家欣然答應，禪高被拋在了一邊，自思：就這樣拖下去，鳥取城的變化傳到織田家，信長豈能饒過自己的女兒？於是，丟下城池，家將和領地，隻身逃了出來。

　　藤吉郎心想，有史以來，日本國哪有拋棄家將（或被趕出來），隻身逃進敵城的大將呢？

　　「痛快！」

　　猢猻笑起來，這絕不是嘲諷，而是從心裡感到滑稽，真是奇特的怪人！

　　「請多飲幾杯！小姐的性命包在筑前身上，中務大夫盡可放心。我實在佩服山名大夫的決心，來，請吃酒！」

　　藤吉郎舉杯勸酒。禪高嗜酒，且不醉，只是臉上的肌肉無力地拉耷下來，講話極其自然而尊大。在他的頭腦裡，似乎收留他的藤吉郎就是自己的部下。

　　藤吉郎稍一飲酒，便面紅耳赤，於是藉著酒興，改變了話題。

　　「聽說，府上有口祖傳寶刀──屜作，能否一見，以助酒興？」

　　屜作刀是足利第三代將軍義滿賜給山名家先祖內史監時熙的天下名刀，以後傳作家寶。棄城逃出時，禪高必然隨身帶出，按當時的習慣，懇求一見，就是請對方讓給自己。藤吉郎也有這種打算。他本人不需要什麼寶刀，只是想讓禪高獻給信長。信長一高興，說不定可以改善這位流亡城主的處境。然而禪高一口回絕！

　　「我身邊帶的不是那口刀！」

　　屜作刀是山名家的象徵。儘管禪高處境艱難，求助於織田家，但他並不打算連祖傳之物也讓給他人。而今，命運把他拋向街頭，留給禪高的唯一財產不就是武門名士這點兒自豪了嗎？

　　「是麼？」

　　藤吉郎高興地點點頭，十分讚賞禪高的勇氣。藤吉郎越發對禪高產生了好感。多年以後，藤吉郎官居宰相，把禪高由隱居地但馬村岡邀至京城，平時和自己談談閒話，賜祿米六千七百石。

　　事已至此，藤吉郎必須發兵攻打鳥取城。但是，鳥取城是山陰屈指可數的堅城。若強攻，必定傷亡慘重，而且毛利方面把勇猛強悍、名揚四海的牛尾大藏左衛門送到鳥取，繼而派出文韜武略均在牛尾之上的市川雅樂允督戰，最後甚至動用了毛利家的嫡親吉川經家，令其為鳥取城主帥，統領全軍。

　　世人都說山陰山陽一帶的人耿直忠厚，藤吉郎在姬路聽說吉川經家稱得上當地人的楷模，傳說他離開毛利主城廣島時，拜見了主人輝元及毛利家滿門，謝過「生前」之恩和自己的親屬一一話別，

　　「此去再無生還！」

　　為激發士卒鬥志，吉川在軍前挑起自己的首級匣，領兵奔往鳥取。

　　藤吉郎心中琢磨，吉川經家入城，鳥取城愈發難攻，必須徹底改變傳統的攻城方法。藤吉郎首先否定了短兵相接的白刃戰，準備更大規模地包圍鳥取城，用飢餓征服敵人。

　　眼下大雪紛飛，去不了鳥取，可是要實施飢餓戰計劃，必須從現在做起，藤吉郎馬上著手囤積大米。

　　因幡與但馬國毗鄰，但馬的領國是若狹，若狹已歸信長管轄，藤吉郎正好行事。當即派商人出身的家將，小西行長等人前往若狹，造數十艘大船，收購鳥取的大米。

　　藤吉郎的家將扮作商人，率領船隊不斷出現在鳥取城外的海岸上，大肆宣揚：「北陸飢餓成災，餓殍遍地。不拘大米小麥還是大豆，全部以當地價格的兩倍收購！」

　　百姓們爭相出巢。守城的山名家諸將欲補充軍費，也賣掉了大批糧食，城內倒是堆了不少金銀，但是糧倉卻空了。

　　不久，吉川經家由芸州廣島抵達鳥取，令人盤點糧食，發現少得可憐，說是賣給了若狹的商船。

　　「賣掉了？」

　　山名家諸將的做法不禁使吉川瞠目。可是，不僅因幡人，連吉川也沒有察覺，不惜重金收購糧食的若狹船竟是織田家派來的。

　　經家查明，城內士卒有七千，若按每天消耗糧食四十石計算，三個月需要三千六百石，但是城內的糧食只有三千石左右，還維持不了三個月。

　　經家駭然，立刻請求廣島運送糧食。猢猻早已料到此招，在日本海上布下水軍，把毛利的糧船盡數擊沉。當時山陰海岸的制海權已控制在織田軍手裡。

　　春暖雪化，藤吉郎由姬路引兩萬大軍包圍了鳥取城，剷平城外的帝釋山山頂。得地十餘畝，就此紮下大營，與敵城對峙。

　　藤吉郎傳出將令，要徹底困死鳥取城。織田軍在長達十數里的包圍圈上築起土壘，密栽木柵掘下壕溝；每隔二里立了一座瞭望樓，樓高三層內置士卒百人，其間再設哨所一處，各配軍兵五十人名曰「小哨」；瞭望樓和哨所之間劃定責任區，不停地派游騎往來監視，夜間燃起篝火，照得四周如同白晝。

　　「那是什麼？」

　　鳥取城內滿腦子舊觀念的人盯著四周突起的建築，既害怕又吃驚，更使他們驚奇的是柵欄對面羽柴陣中熙熙攘攘的熱鬧。

　　秀吉曉喻百姓。

　　──山陰的商人們都來做生意呀；女人們也來呀，不納稅，不收捐，盡可賺錢。

　　商人們從四面八方擁來，匯集成市。顧客是兩萬羽柴軍，人口如此密集的「都市」，山陰沒有第二處。商賈迅速蓋起房屋，整修道路形成一座座小鎮。

　　「咳，京畿人就這麼打仗嗎？」

　　被囚禁在鳥取城的士兵眺望著鬧市，嘲笑說。可是，飢餓是無情的。一個月後，已經無人跑得動；第三個月，守城士兵已面露死相。為擺脫飢餓，只有殺向敵陣，以求速死。但是不管守城士兵如何討戰，羽柴軍從不打開寨門前進半步，只不過應景似的開槍對射一陣。

　　「窩囊，這是打的什麼仗！」

　　吉川經家日夜嘆息，為求廣島運送軍糧派出的密使，到城外就被殺死，消息根本送不出去。

　　「那人就是筑前嗎？」

　　經家每日兩次遠遠地看見藤吉郎模樣的人出來巡視。是的，藤吉郎坐著塗漆的轎子，一天兩次視察前線陣地，這就是指揮。

　　「需要圍一年哪，不可厭倦！」

　　藤吉郎對士兵吆喝道。正如猴子說的，羽柴軍的敵人不是鳥取城，而是厭倦。一旦厭倦，必然士氣低落，寨柵的守備出現漏洞，敵人就可能突圍出去。

　　為防止士兵倦怠，藤吉郎在鎮中空闊處搭起戲台，從京中請來許多戲子，每天唱戲，鐃鈸鼓樂，咚咚鏘鏘，煞是熱鬧，妓女街徹夜燈火通明。

　　城外一天天熱鬧起來，而城內卻成了一座活地獄，在這座地獄裡，經家依靠自己的聲望，勉強穩住了鳥取城的山名軍。當然，也有人守不住飢餓，企圖殺死經家，反出城去。只因經家帶來的兩千毛利軍駐紮在內城，保衛著他，始終未能得手。

　　第四個月，紙草等可嚼之物全部食盡，戰馬、馱馬等均被吃光，乃至最後一部分人拖過餓死的屍體，開始吞食人肉。誠然，武士們中間，尚無類似的事情發生，但是士兵無需顧忌面子。只要活命，為了尋找屍體，也有人趁黑夜摸到柵欄下，欲拖回戰死的夥伴充飢，結果被羽柴軍的哨兵擊斃，很快作了其他士兵的口中食，甚至活著的人被同伴殺死，眾人分食其肉的事，也時有發生。

　　才圍困了四個月，藤吉郎不知道城內的事態已如此嚴重。一日，他喚蜂須賀彥右衛門和加藤虎之助去探看城內虛實，並叮囑道：「即使和敵人遭遇也不可戀戰。」二人白晝爬上城後，屏息向城內觀看，雖然距離較遠，其慘狀也清晰可辨。

　　此時，城內士兵發現了這支哨探，五百人受經家之命，埋伏在羽柴軍回去的草叢中，虎之助一對人與伏軍發生了小規模戰鬥，虎之助躲在樹後，張弓搭箭，一口氣射死了二十人，隨行士兵亦個個奮勇，輕而易舉地擺脫了伏兵。此一戰證明，城內士兵已經喪失了追擊敵人的體力。

　　「不可能！」

　　藤吉郎似乎不願意相信吃人肉一說，撥浪鼓似地搖著頭。摸清了敵情，藤吉郎立刻派崛尾茂助和一柳市助為使，來到城內，勸降經家。

　　「你我雖是敵人，但將軍的浩然正氣使我等佩服至深。不過，倘若再堅持下去，勢必累及眾人，請將軍大發慈悲之心，早日開城歸降！」

　　藤吉郎提出的條件是寬大的，只要把城池交給羽柴軍，毛利軍可全部回國，絕不加害。對因幡的武士們，織田軍也不動一指頭，任其回歸故里，安心謀生。只是交戰百餘日，需留下勝負的見證，不指名，哪位都行。必須請城中的主要將領自殺一兩名，為的是把首級獻給安土城，並一再重申，不指名，藤吉郎是誠心想救下吉川經家的性命。

　　對於藤吉郎來說，吉川經家是珍奇的瑰寶，他非常喜愛經家剛直不阿的性格和凜然不可辱的正氣。

　　遺憾的是，經家代替他人自殺了。山名家的數百名重臣自思，既然趕跑了主人，終究難逃一死，於是也隨經家自戕。

　　鳥取城陷落。

　　藤吉郎想起在尾張流浪時聽來的知識，餓久的人，胃和內臟收縮，短時間內吃多了，會把人脹死。他令數名將領督陣，在各個路口支起大鍋熬粥，還提醒城中百姓：

　　「一時不要吃多了，可以慢慢地吃，一直吃到天黑！」

　　不聽囑咐的人果然應了那句話，被活活撐死。

　　藤吉郎平定了因幡，遂令近江人，僧兵出身的宮部善禪房鎮守鳥取城，鹿野城仍由龜井新十郎把守。藤吉郎制定好各項法度，統兵返回姬路。

第十四回　安土城秀吉作客　築長堤水淹高松

　　卻說秀吉攻佔安如磐石，名聞天下的鳥取城，平定了因幡一國。天正九年歲末，可以說是羽柴秀吉在織田家為臣的頂峰時期。

　　──怎麼樣？

　　在姬路城夜宵時，秀吉常對身邊的人誇耀說。怎麼能不自豪呢！古往今來，有誰獲得過如此巨大的成功？

　　「惟有我！」

　　秀吉大肆吹噓自己，簡直讓人無法開口。他可不是謙謙君子，他從不掩飾自己的功績。

　　「古代的賴朝和義經都是貴族出身，天生的將才。而我呢，本是尾張中村割草的泥腿子，從伺候主人穿草鞋起步，即使尋遍大唐和天竺國，除了本人，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秀吉很是得意，覺得自己了不起。他現有的領地：

　　近江北部二十萬石
　　播磨，但馬五十萬石

　　除七十萬石的正式封地外，還代管著織田氏因幡四十萬石的新領地，其軍事、經濟實力遠遠超過一百萬石。一個撿草鞋的奴僕，一下子躍居為百萬石的主宰，這能說不是人間奇蹟麼？

　　「不要忘記，一切都來自我的智慧！」

　　秀吉對福島市松、加藤孫六、加藤虎之助等侍從說。

　　日月流轉，轉眼已是歲暮，秀吉想：該給主公送些賀禮去。

　　恭賀新春，習俗久遠，不知始於何朝何代。大概來自唐土，首先在朝臣們中間流傳開來。室町時代的太平盛世不拘朝臣武將，還是商賈，都把贈送賀禮看作一年中的大事，即使眼下連年戰亂，也不例外，均要向上峰、親戚、師父和郎中等贈送禮品以謝當年之恩。秀吉也準備向信長賀年，送禮。

　　「既然要送，務求量大物博，索性爭個天下第一。」

　　秀吉欲豁出百萬石的財力，置辦貢品，重謝信長。到時候，他要把奢華龐大，空前絕後的禮品擺在安土城下。

　　秀吉一方面瘋狂地採購，恨不得把姬路城的金庫掏空；另一方面，他在忙於軍務。來年開春，羽柴軍要和毛利氏正式決戰。首先要攻佔備中，然後向毛利腹地推進。眼下正作準備，可是安土的信長一點兒也不讓他休息，又給了他另外的任務。

　　──渡海平定淡路！

　　淡路島是進攻四國的跳板，為了讓織田軍日後奪取四國，現在需要攻佔淡路島。秀吉遣黑田官兵衛領一支人馬，由明石渡海，撲向淡路。諸事行動神速的官兵衛僅用了十天時間便攻佔了淡路主城志賀城和由良城，剷平了淡路一國。

　　天正九年，春節將近，秀吉引輕騎由姬路出發，沿山陰大道趕往安土，搬運禮品的人夫已先自啟程。他來到安土城下，時馱隊已經到達。

　　秀吉在安土山山麓私邸歇腳。下馬入內，旋即著人把帖子呈給信長的近臣，說明自己來到安土。一幫近臣，由他們組成了一個簡單的行政政府。不通過他們遞上帖子，休想見到信長。秘書很多，其中森蘭丸最受重用，掌管文書印信，權勢顯赫。過去，信長一人奔忙的織田家終於有了行政組織，誕生了輔佐織田家的文官，不僅秀吉、柴田勝家、明智光秀等一班外阜大將都不得不討好他們，看著他們的臉色行事。

　　「適值歲暮，卑職特來向主公請安。」

　　面對信長近臣，秀吉異常謹慎地說，「主公國事繁忙，卑職不敢特意求見，煩請轉告主公，筑前托主公鴻福，一切安好。」

　　執事菅屋九右衛門把秀吉之意稟告信長。

　　「筑前守說，此次來京，專為感謝主公恩典，不敢求見主公。」

　　信長聽罷，說道：「哼，來一趟容易麼！」隨之牽動嘴角，微微苦笑，看樣子，並非不快。

　　「怎麼好趕他回去！」

　　突然信長又面呈喜悅之色說：「筑前再也不是昔日的藤吉郎了，他如今是轄有數國領地的大名，而且多日不見，我也著實想他！」

　　說完，退入內室更衣，叫人速去告訴秀吉，要非正式召見他。

　　以前也沒有什麼正式、非正式之分，自從信長得封右大臣之後，織田家的規矩徹底變了樣。

　　秀吉在一間冷冰冰的廳堂裡等著。森蘭丸走來，把他引進書房謁見信長。

　　「路上辛苦！」

　　信長在遠遠的上面說，然後打個手勢，叫秀吉到身邊來，與他閒話，慰勞其多年轉戰於山陰山陽的辛勞，樂呵呵地指著猴子的臉說：

　　「多年征戰，孤以為你會衰勞了呢。今觀氣色，面如古銅，熠熠生輝，反而年輕了許多！」

　　信長的舉止充滿了真情。秀吉放下心來，暗想，主公依然愛我！

　　早年得寵的林通勝、佐久間信盛失寵；荒木村重得知信長懷疑自己，絕望之中起叛逆之心，瞬間滅亡了；另一同僚明智光秀雖說還在其位，但風聞信長對其不滿。在織田家為將，沒有比失寵更危險了，它意味著死亡。值得慶幸的是自己好像還和過去一樣，秀吉提醒自己萬萬不可疏忽大意！要想繼續得到信任，決不是件容易的事。

　　會見畢，秀吉走下長長的安土城石階，回到私邸。天氣寒冷，凍得他渾身打戰，洗澡水已燒好，秀吉撲通一聲跳進去，他正要在浴池裡暖暖身體，侍從慌張地跑來，在門外尖著嗓子喊。

　　「老爺，使臣駕到！」

　　來到安土，連侍從都緊張得沒了規矩，

　　「吵什麼！是哪位？」

　　「菅屋九右衛門和堀久太郎大人。」

　　「糟糕！」

　　藤吉郎慌忙跳出浴池，顧不得身上迅速涼下來的水滴，宛如在戰場上下達命令，一一吩咐道：「速去把二位請進書房，擺上播州龍野的柿餅，多放木炭，撥旺火盆！」

　　一邊說，一邊胡亂地穿上衣服。菅屋和堀氏是信長身邊的近臣，倘若得罪二人，天曉得他們會在信長面前叨叨什麼！不過剛剛見過信長，使臣又追出城來，會有什麼事呢？

　　秀吉惴惴不安。這種不安是難以忍受的！與其在惶恐中折磨自己，不如早一刻見到使臣。他匆匆走進書房。

　　「主公有旨──」

　　菅屋說。菅屋九右衛門長賴是織田家的遠親，世代家臣。堀久太郎即大名鼎鼎的久太郎秀政，美濃人。早年在齋藤家當差，後來信長攻佔美濃，遂改事織田家，像美濃出身的許多武將一樣，久太郎不但武藝高強又兼有治國之才，因此得到信長重用。秀吉即盯上了久太郎，早就和他親近，織田家的消息多半是從他口中得到的，菅屋說：

　　「給筑前守報喜了。」

　　右大臣傳下話來，明日在府邸設宴款待筑前守，也就是說要正式招待秀吉。

　　「招待我？」

　　「對。」

　　「真的嗎？」

　　秀吉一下子呆住了，但他馬上醒悟過來，拍打著榻榻咪，高興得幾乎跳起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慳吝的信長會親自設宴把自己當作客人款待。織田家的大將有誰得到過如此破格的待遇？

　　「該不是做夢吧？」

　　猴子是樂天派，哪怕遇到一點兒喜事，也會手舞足蹈，額手稱慶。現在更是樂得他不知如何是好。菅屋和久太郎也被捲進歡樂的漩渦，不禁興沖沖地說：

　　「恭喜恭喜！能傳達這種喜訊，也是我們作使臣的福氣！」

　　秀吉置酒，熱情款待二人。使臣回府後，秀吉就指揮著僕人忙起來，今晚必須整頓好賀年的禮品，禮品數量之大，令人咋舌。明晨，一通鼓罷，城門開時，這些禮物要全搬進城去。

　　──今晚通宵整理！

　　院內騷然，東西放得到處都是。大客廳，走廊，廚房，過廳，秀吉一一查看，並叫過三名督辦，吩咐道：

　　「貼上標記，嚴防出錯，一應禮品，全部放在禮品架上，以便天亮抬出。

　　翌日黎明前，禮品被依次抬出大門，僅送給織田家女眷的錦衣竟多達二百件，獻給信長的有腰刀一口，白銀千錠，禮服百件，鞍轡十副，播州產杉木紙三百梱，熟草二百張，明石家吉魚乾千尾，野裡各色鑄器一大宗，章魚乾三千尾。

　　城門還沒有打開，羽柴家的僕人點起火把，把禮物抬到城下，從山麓到山腰上的城門口排滿了禮品。禮架上罩著白布，獻給信長的置於路左，獻給公子及夫人的置於路右。周圍靜悄悄的，大家憋足氣力，準備一開城門便抬進城去。

　　開城的鼓聲響了，信長聽到山腳下的喧囂，健步登上安土城的了望樓。

　　「你們看！」信長大聲喊，「筑前著實氣派。兩條白色長龍一定是賀年的禮品。先頭已進城門，後尾還沒有走出山腳下的府第呢！」

　　身邊的武士和大夫連聲附和，「如此數量的賀禮我等第一次看到。」信長也欣然應道，「孤也是第一次。猢猻的氣度，天下無雙！」

　　少頃，秀吉來到山上，由織田信長的近臣讓進茶室，信長已在上首坐定，秀吉慌忙叩頭，信長止住他說：

　　「不必如此，可行品茗之禮！」

　　信長本人也以茶會主人的身份同秀吉寒暄。今天，秀吉是主客，不是家將。

　　在茶室作陪的有織田信長的重臣丹羽長秀和信長的寵臣長谷川秀一。秀一二十餘歲，曾給信長作過侍童，信長至今仍然喚他的乳名─阿竹。再一位是信長的御醫，海內名醫直瀨道三。另有一班大臣在前殿恭候。

　　盛宴開始，信長親自為四人沏茶，茶香撲鼻，令人心醉。飲罷擱盞，賓主款款步入前殿。這兒是信長與群臣議事的地方，左右排列著織田家的三十四名高官。眾人依次坐定，秀吉呈上禮單，再次謝過信長的知遇之恩。信長點點頭，抬起胳膊，打了個手勢，說「來，來來！」

　　秀吉心想，大概是讓自己坐近點兒，於是稍微向前湊了湊。信長指指身邊的榻榻米：

　　「到這兒來！」

　　信長是要秀吉到上首去坐。照室町時代的武士札禮，不論哪一流派也沒有家將跑到上首就坐的先例。

　　「快來呀！」

　　信長焦躁起來。秀吉慌忙爬過去，跪在高出一截的榻榻米邊上，不敢仰視。信長又說：

　　「再近點兒！」

　　秀吉膝行至主人腳前。突然，信長抬起手，吧嗒一聲放在了他頭頂上。秀吉只覺得頭頂一熱，汗都出來了。

　　「筑前功名蓋世！」

　　頭頂響起了信長的聲音。秀吉匍匐在地上，看不見主人的表情，聽聲音好像是環視群臣講的。少頃，信長把手掌移到他肩上，使勁兒抓住他的肩頭，大聲說：

　　「為將者，應以筑前為楷模！」

　　這無上的榮光，使秀吉感到一陣暈眩。自從二十餘歲報效於織田家，戎馬倥傯，度不暇暖，多少年來的辛苦彷彿一下子得到了補償。

　　「筑前，你說點什麼吧！」

　　信長催促說。秀吉俯地，顫抖著雙肩，早已泣不成聲。

　　翌晨，堀久太郎受信長之命，來到秀吉府上，把「國次」賜給秀吉。「國次」是先主信秀的佩劍，即織田家的傳家寶。

　　「謝主公恩典！」

　　秀吉拜接了佩劍，再次登城，謝信長之恩。第三次入城，信長已不再見他，只是通過森蘭丸傳給他一句話：

　　「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秀吉來到城門前，翻身上馬，離開安土，向播州馳上。山陰，山陽還有戰事在等他。

　　天正十年三月十五日，秀吉由播州姬路城出發，提大軍沿山陽大道西征。當日，織田軍翻過疆界船阪嶺。嶺上開滿了遲謝的櫻花。過了山嶺即是備前國，肥沃的良田鋪展在初春的霞光之中。秀吉在馬上說道：

　　「你們看這土地！」

　　備前是天下屈指可數的膏腴之邦，氣候溫和，物產豐富，連土地都黑油油放光。

　　備前、備中和美作是宇喜多氏的領土，宇喜多直家是個大陰謀家。他用奸謀佔領了備前三國，去年二月病死。死前，直家背叛了原來的盟主毛利氏，投進秀吉懷抱。如今，其子宇喜多秀家繼承父業，仍為三國之主。秀家尚幼，遵直家遺言，秀吉負責照顧秀家，因此，眼下是盟邦的田野。

　　羽柴軍一路西征，當天宿於三石村。翌日，宿營在備前著名的鐵匠村福岡。第四日到了沼村，第五日進入宇喜多家的主城岡山。岡山城處在毛利軍對峙的最前沿，向西十餘里即是備中的國界。國界南北走向，沿線排列著毛利氏的七座城池。

　　毛利方面軍已料到春天羽柴秀吉必來攻城，於是這年正月，長於外交的隆景把疆界上的七位城主邀至備後的三原城，以穩定眾人之心。

　　「不知各位作何打算？」

　　隆景環視七位城主，禮貌地問道。七位不食毛利家的俸祿，是毛利領內的同盟者，具有半獨立性質，所以隆景需要摸清眾人的想法。

　　「倘若羽柴引兵來犯，我等雖城小兵寡，也將不惜性命，據城抵抗，願以一死報效毛利公，將軍毋須多問。」

　　七人似乎都是毛利的忠實盟友，剛直不阿的志士。隆景聽眾人發誓，放下心來，遂重整杯盞，大宴七將，商議如何防禦敵軍。議罷，隆景各賜腰刀一口，七將拜謝，一長者上前一步，說道：

　　「待凱旋之日，我等重聚三原城。還請將軍為大家擺酒慶功！」

　　「在下以為不然！」

　　有人提出異議。說話人身材魁梧，面容清雋，聲音深沉，乃備中高松城城主，清水家治。高松城距離秀吉的岡山城最近。

　　「羽柴軍有三、四萬之眾，足可塞滿山陽大道。在下城小，禦敵力量有限，萬一擋不住敵軍，鄙人將頭枕城牆而自殺，以報毛利公多年的護庇之恩。似如此，來日凱旋慶功，恐難以再見諸公！」

　　宗治一席話，使隆景異常感動，當即說道：

　　「萬一足下玉碎，毛利家將立將軍一子，世代保護，決不食言！」

　　卻說宗治和其他諸將一同回到備中疆界，登上高松城，準備禦敵。不久，毛利援軍抵達高松，將領有林三郎左衛門、鳥越左兵衛，松田左衛門，末近左衛門，中島大炊助，片山助兵衛，長沅元之丞等，包括當地軍兵共約五千人。作為毛利氏的前線要塞，高松是最大的城堡。

　　岡山的秀吉已有精神準備，知道不會輕易拿下高松。憑清水家治的性格，軍兵的士氣和城中的防備，假如貿然攻城，需要付出一萬人的代價。

　　秀吉首先謀求和平解放，利用外交手段，勸宗治投降。黑田官兵衛精通此道，秀吉令官兵衛為正使，蜂須賀小六同行，即刻出使高松城！

　　事前，秀吉遣快馬從安土討來信長的親筆信，書中說：

　　「倘若歸順織田家，賜給將軍備中、備後兩國。」

　　宗治鄭重地拒絕了，秀吉令使臣帶上自己的書信，再次敦促宗治歸降，宗治仍不從。

　　勸降不果，不得不訴諸武力。四月十四日秀吉出兵備中，以秋風掃落葉之勢，十八天內迅速剷平了七座城池中的富路城和冠山城，繼而分別圍住加茂，日煙，松島和庭瀨四城。只要佔領主城高松，以上四城將不戰自潰。

　　秀吉把中軍大營紮在龍王山，高松城近在咫尺。從山頂大營俯視山下，可以看到高松城的城郭躺臥在盆底般的田野裡，城牆微微隆起，蒼松翠柏給小岡塗上了一層墨綠。城內旌旗林立，每座哨樓都站滿了士卒，軍兵往來穿梭，情緒振奮，昂然有血戰到底的氣勢。

　　高松城的四周是一片莊稼地，泥田中僅有一條小道通向高松城正門。這是唯一的路，路面狹窄，猶如獨木橋，只能通過一人一騎！

　　「攻下此城恐怕需要兩年！」

　　官兵衛沒了主意，只有嘆息。自古一來，領兵征戰，沒有比攻城再困難的了。此前，本願寺軍固守在攝津的石山城，織田軍攻打了五年，也沒有得手。信長只好請朝廷出面調停，最後才勉強握手言和。看來攻下高松城，最快也需要兩年的時間。

　　「本願寺便是例證！」

　　「不錯，本願寺是花了五年時間。」

　　秀吉淡淡一笑。當時，擔任攻城的主將不是秀吉，而是織田的重臣佐久間信盛。雙方講和之後，信長大發雷霆，斥責信盛行動遲緩，作戰不力。可憐的信盛被赤條條趕出織田家，隻身逃進了高野山，秀吉心想：

　　「怎能把我與佐久間相提並論！」

　　當然，萬一高松城受挫，羽柴秀吉也會像佐久間一樣，被無情地趕出織田家的大門。

　　「我攻佔過播州的三木城，因幡的鳥取城。如果跟攻打本願寺相提並論，那我也太可憐啦！」

　　「話是這麼說，不過──」

　　官兵衛心想，主人輕敵，小覷了備中的高松城。和三木、鳥取城不同，高松城距離廣島的毛利氏最近，是其前沿屏障，此城陷落，廣島自然危機，甚至可以說，毛利氏一旦失去高松城，便有投降的可能。可以想像，作為重要的戰略要塞，高松城的防禦和抵抗是不同尋常的。

　　秀吉還在思索，不一會兒，他開口說道：

　　「官兵衛，這一次用水攻如何？」

　　官兵衛以為秀吉要斷敵人水源，認為此案不妥。敵城周圍都是低窪地，城內隨處可以掘井，何愁沒有水？

　　「這──這個麼？」

　　秀吉看官兵衛猶豫，立刻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

　　「不對，我是要造湖！」

　　官兵衛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想法太驚人了！秀吉要在平原上造一個人工湖，把敵城丟進漫漫的湖水裡。他要改變地型，改變周圍的風景！除官兵衛信仰的造物主之外，世界上有誰想到過這個主意？造湖，惟獨上蒼有如此法力，非常人可為！

　　「行嗎？」

　　這哪是人力可及的事呢？官兵衛害怕褻瀆神靈。

　　「你來看！」

　　秀吉站起身，把官兵衛邀至龍王山南端，舉目遠眺高松城及其周圍的地形，一覽無餘。

　　「怎麼樣？」

　　果然，城郭的地勢極低，易於蓄水。兩側停山，微微聳起，中間流經一河。只要將其塞斷，河水倒灌，豈不可以成湖？

　　「不過，怎麼蓄水呢？」

　　「築壩。」

　　秀吉簡單地說。築起一條長堤，圍住高松城，裡面自然可以成湖！

　　「這點兒道理連幼童也懂。」

　　「可是──」

　　在敵人眼皮底下築壩，這麼大的工程，能辦得到嗎？其間，假如廣島的毛利軍前來救援，羽柴軍顧此失彼，恐怕難以逃脫全線崩潰的命運。難，難哪！

　　「請兄長三思，愚弟以為──」

　　「糊塗！」

　　「既然此計合乎情理，下一步就是考慮實現它的辦法。官兵衛，你說是嗎？」

　　「是，是的！」

　　官兵衛點點頭，心中悵然，幾近於恐懼。他一直認為自己和秀吉屬於同一種類型，具有同樣的思維機能，因此暗自抱有競爭心理。然而此刻，原來的想法崩潰了。雖然同屬一類，可是秀吉遠遠走在自己前頭，睿智睿覺，韜略恢宏，與之相比，自歎不如。

　　秀吉開始行動，此人為將，與他人不同，軍中帶著大隊工匠，為首的是迂大人和多門林右衛門。秀吉叫過二人，命令道：

　　「測量敵城附近的大井河和乳吸河的水位，與高松城一帶的地勢作出比較！」

　　二人立即動手測量結果，高松城周圍的地勢比水位低得多。秀吉下定決心，準備動工。

　　城池的東面和北面是一片農田，不遠處就是連綿的山丘，形成一道天然堤壩。城南和西側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只要擋住西、南兩面即可。

　　堵在開闊面，需要四公里的長堤，工程浩大，令人生畏。可在秀吉眼裡，大壩只不過像根木棍那麼長。

　　秀吉決定了堤壩的規模─寬和高。底寬竟達四十米，高十餘米，壩頂鋪路，路寬廿米。

　　官兵衛心中疑惑，如此長堤，短時間內能築得起來嗎？他委婉地問秀吉：

　　「何時可以完工？」

　　秀吉漫不經心地答道：

　　「噢，十天半月，即可峻工。」

　　簡直不可思議。的確，假如在半月之內完成，就能趕在毛利援軍的前面，可是惟有造物主才有如此神通。

　　秀吉彷彿是天生的土木專家。築壩採用草袋子裝土的方法，連土加袋子一起扔進去。大致需要多少土袋子呢？秀吉令善於運算的小西彌九郎一一計算。不多時，彌九郎報知秀吉：

　　「需要七百五十九萬三千七百五十袋。」

　　帳下諸將被這龐大的數字驚得靈魂出竅，惟有秀吉神態自若。事情不難，只需略施小計，有效地調動大批人力，迅速把土袋子集中起來就行了。

　　最大限度地發揮集體勞動力的功能是秀吉的絕技。在這方面，連信長也相形見絀，信玄和謙信等人更是望塵莫及。此人用兵，始終不忘把戰爭拖回自己最擅長的圈子裡，以己之長，克敵之短。

　　秀吉集中了兩千餘名勞動力。這夥人都是在備前，備中的交戰中捕獲的俘虜，秀吉把他們分成二十三隊，每百人一隊，每隊設隊長一名，監工四名。隊長腰插紙旗，往來監督，他們是築壩的主力。

　　但是，兩千人遠遠不夠用，另外調集了大約一萬名當地百姓和市民。猢猻的一貫做法是不使用強權，而是刺激人們的私慾：每運一袋土，賞錢百文，白米一升，條件優厚，宛如做夢。

　　──騙人！

　　起初，眾人不信。築壩三米，需要三千五百二十八袋，羽柴軍應支付銅錢三百五十二貫八百文，白米三十萬石二斗八升。照此計算，大壩一旦築成，羽柴軍所花費的代價僅白米一項就達二十八萬八千餘石，數量之大，即使渾身是膽的他也會嚇得六神無主。秀吉不怕，反正都推在地方上！眼下，百姓和市民不需要任何資本，只要打起草袋子，裝上土，就算大功告成。土能換回白米和金錢，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神話！

　　不多久，人們看到傳說變成了事實。備中，備前一帶的人發了瘋，不，如同發瘋一樣，連兒童和老太太也加入了運土的行列。甚至十幾里外的備前岡山附近的老百姓也推著滿載土包的獨輪車，排成一條長龍，晝夜不停地湧到了工地。神話變成了現實。

　　「你看，人們動起來了！」

　　秀吉像吵人的猴子，高興得直拍巴掌，驅使人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動才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願望。願望實現了，其樂無窮！此時，秀吉把中軍大營由龍王山山頂移到了更接近高松城的蛙鼻山。秀吉坐於帥帳，指揮築壩。

　　「你看，你看！」

　　秀吉挑起嗓門兒，再三催促身邊的官兵衛，官兵衛有點兒不耐煩了。

　　「我在看著呢！」

　　秀吉衝官兵衛的肩頭，咚咚地擂了幾拳，說：

　　「它可以讓水倒流！」

　　「它」是指人的慾望，羽柴秀吉刺激了人的私慾，成千上萬的人宛如一條改道的江河，一齊流向他所期待的方向。人為利而動，秀吉從孩提時就體會到了這一原則，可是作為有力的見證，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雄偉壯觀的場面，秀吉怎麼能不激動呢？

　　羽柴軍築起了大壩。

　　五月八日動工，同月十九日告竣，整個工程僅用了十二個晝夜。

　　現在需要決堤合流。城東北有一山，長野川由山後的峽谷向東流去，秀吉必須使長野川調頭向西，才能把河水從山裡引進高松城，秀吉令人在河床狹窄的鳴谷打壩截流。

　　十九日，截流成功，剎那間，長野川改變了流向，迅速向高松城的方向撲去，途中又和七條小河合流，水勢大增，一起匯入足守川。秀吉派人決開足守川的河堤，滔滔河水灌進敵城附近的農田。

　　「成功啦！」

　　秀吉站在蛙鼻山上，俯視山下，高興得手舞足蹈。但是，他哪裡想到，高松城周圍的面積實在太大了，河水緩慢地慢過大地，水淺得很，根本形不成湖，官兵衛暗想：

　　「這怎麼行！」

　　秀吉的設想在道理上是講得通的，然而大量河水滲入地下，不起作用。水這麼淺，根本不可能實現把敵城沉入湖底的設想。水淹不了敵城，清水家治就不會投降。

　　然而官兵衛不過是杞人憂天！

　　長堤竣工七天後，一直晴朗的天空突然陰雲密佈，天降大雨，一連下了三日。陰曆五月正是梅雨季節，可是像這樣天河決口似的暴雨實在少見。

　　河裡、湖裡，水量劇增。人造湖的水位眼看著上升。第二天，大水淹到坐落在山崗上的高松城；第三天，城樓的底層被淹沒，水面上勉強可以看到樹梢。士兵爬上二樓，在樹上搭起木板，擬起葦席，躲在上面避難。對於他們來說，眼下的任務不是對付敵人，而是與大水搏鬥。官兵衛暗暗稱奇：

　　「天賜秀吉成功！」

　　成小事靠力量，成大事靠天命。官兵衛不禁慶幸自己的眼裡，今後再也不需要猶豫，應該豁出性命輔佐秀吉，擁戴他，通過他的高昇，去謀求自己的發展。

　　秀吉無暇揣摩官兵衛的心思，他在埋頭部署大壩上的防禦，長堤是一把雙刃劍，它即可水淹高松城，又可抵禦即將趕到的毛利援軍。因為秀吉在長堤上埋下了阻擋戰馬的柵欄，險要之處築起了炮樓，不僅瞄準了湖心的敵城，同時也是和另一側的毛利軍作戰的屏障，其作用不次於一條水上長城。

　　三日後，雨勢減弱，但是雲層壓在樹梢上，仍然下個不停，水位不斷上漲。人們心裡明白，用不了幾天，大水就會漫過城樓的樓頂。

第十五回　救高松毛利議和　接飛報秀吉撤兵

　　進入六月，備中高松依然被鎖在白色的煙雨之中。四公里長堤圍成的人工湖水位逐日上升，湖心的高松城眼看就要沉入湖底。

　　毛利的援軍已經到達，以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兄弟二人為兩翼的大軍多達三萬人。海內外除織田家外，只有毛利氏能夠動員如此數量的大軍。吉川軍勒兵駐於城西南的丘陵地帶，眾將看罷地形，不禁連連叫苦：

　　「縱有回天之力，也難以救出高松！」

　　羽柴軍以大壩為依託，布下長城般的防禦陣地，後面有人工湖阻隔，再後面的山上才是秀吉大營。

　　高松城內，湖水漫過房簷，即將爬上屋頂，再有一天半日，城中守軍都會被大水淹死。遙望湖心，毛利諸將束手無策。即使兩下交兵，戰不上三天五日，城池也會被湖水吞沒。毛利軍無奈，只好提出議和。

　　一槍未發就議和。不，可以說是投降！然而，為了救出高松城守將和士兵，認輸是唯一的出路。

　　毛利家的使臣，安國寺僧人惠瓊受命來到蛙鼻山，進入秀吉大營。是年，惠瓊雖年愈四十，但仍膚色白嫩，猶如蠶繭，四肢柔韌，腰似擺柳，飄飄然有女人風姿。

　　惠瓊來到帥帳，秀吉接見了這位老相識，但對議和一事，毫無興趣。

　　「惠瓊先生，在下腹中不饑。」

　　秀吉慢吞吞地說。既然腹中不饑，除非美味佳餚，否則，是不會垂涎的。

　　「先生可與官兵衛商議。」

　　秀吉為二人備下一室，兩位謀士對面坐定。

　　「割五國給織田家！」

　　惠瓊開口說道。毛利是山陰山陽十國的霸主，與織田家開戰之前，佔有以安芸為中心的周防、長門、出雲、石兄、美作、備後、備中、因幡和伯耆。毛利氏準備把其中的備中、美作、因幡、伯耆和備後，五國割給信長，以此換取高松城將士的性命。官兵衛退出，來到帥帳，告知秀吉，秀吉使勁兒一擺手，說：

　　「不行！」

　　秀吉擔心的是信長。這種條件，信長是不會同意的。對於割讓五國，自然沒有異議，問題是不能換取全部將士的性命。秀吉說：

　　「必須殺掉城中主將清水宗治。」

　　倘若對方求和，信長一定要敵將自殺。不是嗜血成癖，而是向天下宣佈自己的勝利，只有敵將的人頭落地，天下才能承認織田家的勝利。不然的話，結果是曖昧的。

　　「主公的下一個目標是征伐九州，與毛利決戰的勝利直接關係到九州各踞大名能否聞風歸順織田家！」

　　只要能夠取勝，就應該盡可能地幹得漂亮。要讓宗治剖腹！不過，不能直接了當地把這個要求告訴惠瓊！

　　「是，愚弟明白！」

　　官兵衛也清楚，只要一直拒絕下去，毛利方面就會進一步妥協。這是外交方面的訣竅。

　　官兵衛回到談判桌前，說：

　　「十分遺憾，羽柴公不允。」

　　惠瓊大驚，經多方試探，才摸清羽柴方面是想殺掉宗治。

　　「這一點，實難從命！」

　　惠瓊說。如果答應下來，毛利氏就等於背叛了宗治。這是以信義聞名天下的毛利氏無法作出讓步的。獻出五國，為的就是拯救宗治的性命。提出如此苛刻的條件，雙方是無法達成協議的。

　　「官兵衛先生，請足下理解毛利氏的苦衷！」

　　「不！」

　　官兵衛板著臉，心想絕不能答應。他已猜透了秀吉的心思，十天之內，信長將率領大軍離開京城。作為前部將帥，秀吉當然希望連同敵將的首級一起把高松城獻給御駕親征的織田信長，沒有比這種禮品更能使信長高興的了。

　　官兵衛若無其事地舉出種種事例暗示機敏的談判對手。惠瓊理解了，臉色蒼白地點點頭。可是，毛利家是不會妥協的。惠瓊陷入困境，向官兵衛請求道：

　　「請讓貧僧休息片刻！」

　　官兵衛應允，把惠瓊讓進一室休息。惠瓊用罷茶點，正寬衣沉思，秀吉的家將蜂須賀小六和生駒甚介親正走進來。

　　「這兒有一信，請先生過目！」

　　說罷，把信攤在惠瓊面前。惠瓊見信，大驚失色。原來毛利家一將，上原右衛門大夫裡通秀吉。信中寫道：「右大臣近日到達陣地，在下願摒棄毛利氏，報效於織田家！」假如接連出現叛逆，毛利家越發不能取勝。

　　「請先生早作決斷！」

　　小六敦促說。這一看兒，當然不是小六想出來的，而是秀吉的計謀。惠瓊終於拿定了主意，說：

　　「請寬限一日。」

　　惠瓊離開秀吉大營，借了一隻小船，划向高松城。為挽救毛利氏的滅亡，他準備說服宗治，讓宗治主動自裁。除此之外，別無他途。惠瓊見到宗治，再三解釋說：

　　「毛利氏絕不是強迫將軍自裁，毋寧說恰恰相反！」

　　宗治對此十分理解，自己和毛利家不是主從關係，而是盟主和盟友之間的交往。為了報答盟主以半壁山河赤城相救之恩，自然願意欣然自裁。如果能以自己的死換回毛利家的生，那將是再好不過的了。

　　惠瓊再次乘船，奔波於秀吉和毛利營寨。六月一日，雙方初步達成協議。翌日，秀吉接到宗治本人的書信，信中再次叮囑道：

　　「在下四日剖腹，務請救下滿城軍兵的性命！」

　　秀吉大喜，盛讚宗治深明大義，稱其為「將帥之典範」，並贈以酒食，為宗治壯行。至此，有關議和的一切準備全部就緒，只要雙方換過文本，和約即可生效。但是，此事不能馬上進行。因為宗治預定四日剖腹。

　　這裡需要重申一下日期。天正十年六月二日，雙方商定講和，這天拂曉，信長就從地球上消失了。

　　京畿發生了舉世震驚的本能寺事變。信長欲增援秀吉，提兵離開安土，進入京都，下榻於本能寺。此前，信長命令明智光秀，前往備中，協同秀吉作戰。

　　光秀接到命令，返回自己的居城，丹波龜山城，作好一應準備。六月一日晚上，光秀引兵由龜山出發來到老之阪。老之阪是十字路口，向西可達備中，光秀卻督軍南下，天日未明闖進京城，號令全軍襲擊了本能寺。信長執劍奮力衝殺，終因寡不敵眾，很快退入內室，在烈火中自戕。此時天已大亮，事變震撼了京城。

　　但是，備中的秀吉無從知道，當然，毛利方面也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割地求和。否則，豈不全軍沸騰，捨命殺向羽柴軍！

　　四十小時後，秀吉得到了本能寺的消息，由京城到備中的高松，肩負重要使命的信使不分晝夜地奔馳了近三百公里。派來信使的是茶聖長谷川宗仁。當晚，宗仁隨信長宿在本能寺，幸虧他曾經削髮隱居過一個時期，謊稱本寺僧人，才得以逃出，而信長的侍從幾乎全部喪生。

　　三日晚十時前後，宗仁的信使來到秀吉陣中，官兵衛首先見過來使，然後附耳告訴了秀吉，

　　──嘎！

　　秀吉失魂落魄，驚恐地發出莫名其妙的悲鳴。

　　「像主公這樣的人，竟──」

　　秀吉的神情不同尋常，嚇得官兵衛周章失措。在自己一生中，他從未看到過秀吉有如此狼狽的表情。是的，官兵衛總把秀吉看作英雄。據說，強者從來不會困惑，不會驚慌。羽柴秀吉不論在任何情況下，腦袋裡都會閃出幾種不同的應付措施。因此，他沒有必要喪魂落魄。可是，眼下的秀吉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不再是大人，活像嬰兒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兩條腿，從嗓子眼裡擠出一串長長的怪鳴，簡直不是人的聲音。少頃，官兵衛明白了，那是猢猻在哭！然而，這絕非大人的啜泣，而是一名孤兒，一個剛死了爹娘的孤兒發出無依無靠的哀鳴。

　　「不，對他來說──」

　　官兵衛低頭沉思著，把猴子從卑賤中挖出來，拉扯成人的信長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二十多年來，沒有信長就沒有秀吉的發展，乘覺的猢猻已摸透了信長的脈搏，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和信長脈搏的跳動相吻合。

　　「不過──」官兵衛想，儘管秀吉這個人表面上像嬰兒一樣嚎哭，可是心裡肯定已經看透了未來的發展趨勢。

　　單憑那臉苦相，實在看不出秀吉心中的活動。不一會兒，秀吉抬起頭，抽噎著問：

　　「信使呢？」

　　此事非同小可，連自己的部下也不能告訴，一旦走漏風聲，天曉得毛利軍會使出什麼招數！秀吉被拋在山陽腹地，成了一支孤軍。到時候，很可能遇到四面圍擊，更重要的是，無法摸清隨自己出征的織田家其他大名的向背。──事後才知道，受信長之命，進擊關東的瀧川一益軍，聽說信長已死，頓作鳥獸。？

　　「信使被關進一室，斷絕了和外界的一切接觸。」

　　官兵衛回答說。少頃，秀吉止住哭泣。官兵衛向前湊了湊，小聲說：

　　「大人，主公仙逝，著實令人哀傷。不過，它給大人帶來了奪取天下的千載難逢的好時機。若以為主公報仇之名，興師問罪於光秀，各路大名必紛紛響應。大人，事不宜遲！」

　　可以說，僅此一句話，斷送了官兵衛的一生。此人聰明過度，年輕人的炫耀心理使他把過剩的智慧放在了舌尖上。有智謀必須藏而不露，可是官兵衛衝口說了出來。即使不講，事態的本質也是這樣。秀吉會清醒地意識到未來的趨勢，只是不說出來。

　　「此人睿智，令人膽寒！」

　　秀吉一驚，再次對官兵衛產生了恐懼心理。創業時代，官兵衛屢建奇功，然而秀吉得坐天下之後，只封了他個小小的大名。多年後的一天晚上，秀吉和近臣閒話，其中一人不解地問道：

　　「官兵衛大人功績卓著，為什麼只賜給他那麼點兒領地？」

　　秀吉聽罷，哈哈大笑，說：

　　「你想想，如果賜給瘸子百萬石的領地，豈不奪走我的天下？」

　　總之，秀吉得識官兵衛之初，曾暗自佩服其超人的智謀。可是，從這一時期起，瘸子瞬間的應變能力反而使秀吉感到不快。因為他的智慧像一塊腫瘤貼在了臉上。秀吉想，這傢伙真討厭！

　　話說出口，官兵衛便立即察覺到自己的失策。智慧一旦顯露到這種程度，留給自己的將是損身的不幸。

　　官兵衛悔恨自己。他內心如一面鏡子，清楚地看到了秀吉在想什麼，是怎麼想的，甚至察覺到秀吉對自己的評價。

　　秀吉的面孔像傳說中的四不像。只見他老淚縱橫，臉上充滿不似鳥，不似獸的晦澀，視線宛如飄逸不定的游絲，恍惚而言，自從猢猻出生以來，從未有過這種表情。

　　「官兵衛！」秀吉低聲說，「你的話太多了。以後少說些這樣的話。」

　　「是！」

　　官兵衛盡量縮起身體，自己太年輕了，除了歸咎於年輕之外，官兵衛又能作出什麼解釋呢？

　　「當務之急是和毛利氏早一刻交換和約，然後由山陽大道火速回師，與光秀決戰，為右大臣報仇！我已豁出一死，希望你也盡力。」

　　秀吉確定了自己的行動方針。可是，撤兵談何容易！既然織田政權事實上已經消失，橫亙在面前的毛利軍即是日本最大的軍團。對方是不會坐視的。要想瞞過毛利氏，自然需要高超的外交手腕。

　　首先，必須無一漏網地把從京城趕來的信使全部捕獲，切斷毛利氏和京城的任何聯繫。

　　合該秀吉成功，長谷川宗仁的信使剛剛到達，光秀的信使便誤入秀吉陣中。襲擊信長之後，光秀當即向毛利氏派出信使，在通報實情的同時，書中還寫道：

　　──吾據京城，尊家出兵襲擊羽柴秀吉。你我兩面夾擊，縱使羽柴三頭六臂，也是我等網中之魚。

　　雨夜，四周漆黑。信使將秀吉的軍營錯當成毛利營寨，闖了進了秀吉中軍。歷史的偶然發揮了巨大作用。假如光秀的信使平安進入毛利大營，事態該是什麼樣子啊！

　　秀吉傳令殺掉信使，此外，堵住備前岡山等關隘，把所有旅客全部趕了回去。海路由水軍警戒，令來自京畿的大小船隻一律拋錨，逐一盤查船上客人。

　　當晚，時光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進入深夜。好容易熬到四日早晨，清水宗治預定是中午把船撐至湖心，在船上自殺。

　　佛曉，秀吉拉過戰馬，悠然在陣中巡視，故意讓毛利家看到自己從容的身影，另作打油詩一首，搭箭射入敵陣。

　　兩川匯流落千丈，
　　毛利高松餵魚鱉。

　　所謂兩川，是指毛利氏的兩翼大將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兩個掉進人工湖裡，毛利的高松城就會葬身水底。詩作的蹩腳而淺露，不過，反倒具有威懾敵人的力量。總之，秀吉竭力作出頗有閒暇，嘲弄毛利的神態，不使敵人看出任何破綻。

　　毛利方面誠實地作出反應，高松城主清水宗治看到打油詩，頓生疑竇，立刻派人叮問道：

　　「在下正午自戕，救助守城將士一事，羽柴公不會食言吧？」

　　秀吉鄭重地接待來使說：

　　「武士無戲言！」

　　送出來使，秀吉放下心來。高松城的反應證明毛利方面仍然不知道京畿發生的事變。

　　「不過，秘密不可能守到底，說不定今夜或明天，毛利氏就能聽到風聲。」

　　秀吉不住地嘀咕，即使防範得再嚴，消息也會插上翅膀飛出去。但是看樣子，至少眼下毛利軍是不知道的。因為高松城的船按照約定時間準時撐到了湖心，清水宗治一身白裝，坐在船上。

　　另有四人與宗治同行：出家的胞兄月清和一名驗屍官，一名小廝，一個為剖腹者割首級的人。秀吉陣中划出一條驗屍船，驗屍官是尾張小牧山獵戶出身的堀尾茂助。茂助恭敬地向宗治寒暄過後，把秀吉贈送的酒菜移到對方船上：

　　「小人不才，願為將軍把盞！」

　　茂助由船舷探出身，滿斟一杯為宗治餞行，宗治今生的最後一次宴席開始了。不過多時，宗治站起身，打開白色摺扇，舞一回「誓願寺」舞。舞罷，一甩上衣，袒露出胸脯在人工湖長堤和各個山頭上的羽柴軍的注目下，高松城主坦然地走向死亡。場面如此之大，在日本自殺史上是空前絕後的。宗治本人似乎也有這種感覺，他在絕命詩中寫道：

　　今日盪舟辭世去，
　　武士清名遺高松。

　　宗治執刀刺入腹中，背後寒光一閃，人頭向前滾下。為讓主人死得更加壯烈，月清等四人先後自殺，隨宗治而去。沒有人強迫他們，他們非要去死，以死來表達自己的忠烈，表示武士的節操。

　　秀吉來到蛙鼻中軍大營的水邊，坐在軍凳上凝目眺望著湖心，他比別人更欣賞這種美。每當有人死去，他總是啜泣不已。

　　可是自殺的場面剛一結束，秀吉立刻揚起手，命令道：

　　「吶喊！」

　　必須讓全軍齊聲歡呼，以證明羽柴軍確實獲得了勝利。守衛在大堤和各個山頭的諸路人馬聽到中軍的吶喊，更不甘落後，數萬人的喊聲響徹雲霄，震撼著大地。毛利軍看不見宗治剖腹的情景，聽到羽柴軍吶喊，才知道宗治已死，全軍默然寂靜無聲。

　　秀吉當即召見毛利家的使臣惠瓊，說：

　　「宗治將軍的死，為我們作了臉。因此，本帥作出讓步，不要五國，山陰可以伯耆的人橋川為界。山陰以備中的河岸為界。織田家並無奢望，僅此足矣！」

　　備後仍歸毛利所有，羽柴如此大度，惠瓊喜出望外，急忙返回本陣，報知毛利氏，毛利自然沒有異議。為迅速確立這一議案，匆匆換過和約，把人質送給秀吉，六月四日下午三時許，協議正式生效。下一步是如何撤兵？這是留給秀吉的最大難題。

　　本能寺事變，除官兵衛外，秀吉一直沒有告訴自己的部下和同僚。此刻，秀吉把眾將召集在一起說：

　　「右大臣溘世！」

　　秀吉敘說了一切。眾將震驚，彷彿忘記了呼吸，猴子不詢眾人作何感想，當即傳令。

　　「片刻不得耽擱，立即拔寨退兵。只要人馬還有口氣，就要拚命後撤，不得有誤！」

　　但是白天急行，會遭到毛利軍的懷疑。因此，日落之前，要旗幟井然，步伐整齊，緩緩而行，等到太陽一落，馬上捲走旗幟，全軍跑步，不分晝夜地往回趕，在跨進疆界之前，不許把事變的消息透漏給士兵。眼下的敵人是明智光秀──

　　「諸位記下了？」

　　秀吉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格外壓低的聲音愈發刺激了眾人的神經，一張張面孔失去了血色，蒼白的臉上閃爍著油光光的汗珠，秀吉繼續說道：「大家暫且進入播州姬路城。有關討伐光秀一事，本帥在姬路另有吩咐。」

　　「諸位可明白？」

　　秀吉再次叮嚀問道，此次事變，無異於天崩地裂。

　　「請眾將豁出一死，勿求貪生！」

　　秀吉確定了撤退的順序。宇喜多秀家領萬餘人先撤，秀家年幼，最先逃走是無可非議的。最難的角色是統領殿軍的大將，需要精明練達的人充當。毛利迫來時，要見機行事，為使大隊人馬逃走，有時會全軍覆沒。

　　秀吉喚過官兵衛，附耳低語道：「惟有吾弟堪當此任！」官兵衛以為指的是秀吉的異父兄弟小一郎秀長，可是秀吉連忙搖頭說：「不不，是你，官兵衛賢弟！」官兵衛驚異地點點頭，心中苦笑，不由地想：

　　「猢猻多會籠絡人心喲！」

　　官兵衛欣然答應下來。全軍撤退後，秀吉打算決開人工湖堤壩，淹沒附近的盆地，臨時截斷交通。即使毛利軍追擊，也要等到大水退後。決堤隊的隊長留在最後，更是九死一生的差事。秀吉令森勘八和杉原家次決堤，森勘八是秀吉一手培養的家將，家次是秀吉的妻子寧寧的叔父，二人自然不會憐惜性命。

　　下午四時，分派完畢，開始撤退。不過，秀吉中軍紋絲不動，蛙鼻大營的金葫蘆帥旗迎風招展，另外紅桿大旗和朱色傘蓋告訴毛利軍主將還未動。

　　毛利軍得到了事變的消息。

　　晚八時，即清水宗治剖腹八小時後，紀州雜賀軍的首領雜賀孫市派來的信使由紀之川河乘船，經鳴門海峽進入瀨戶內海，駛入各中港，報知了毛利氏。十分不幸，這是毛利方面得到的第一份情報，吉川當夜召集眾將商議。此時，秀吉仍在蛙鼻大營裡，為的是應付毛利軍突然發生的變化。可是，中軍的一半已經撤離了這塊盆地。

　　毛利家的首席大將吉川元春，勇猛善戰是西日本首屈一指的戰將，且機智果斷，能夠隨敵情變化而變化。然而，其才能多半只限於戰場上，外交嗅覺遠不如毛利家的二將軍，小早川隆景。自然，在外交方面，隆景的發揮更有份量。兩兄弟各展其長，努力輔佐亡兄遺子，毛利家的幼主輝元。

　　元春沖沖大怒，力主追擊。元春的自尊心格外強烈，本來就反對議和，將校中大多數在心理上贊成元春的主張。小早川隆景則持慎重態度，當即派細作到秀吉陣中打探。隆景認為：秀吉本人沒有退出盆地，似乎另有企圖，而且據細作報告，四公里的長堤上有三十餘處安置了持鍬的士兵。很明顯，毛利軍一旦毀約，秀吉準備同時決開堤壩，一舉淹死毛利的三萬大軍。

　　「對方是羽柴秀吉，眼下撤兵，定有應急措施，斷不可輕舉妄動！」

　　儘管是敵人，但隆景和安國寺的惠瓊早就對秀吉這個人悄悄地產生了敬畏的心情和友好的感情。倘若秀吉為主，隆景早就遣使通好了。然而，秀吉上面還有織田信長，現在既然信長已死，與秀吉交兵不僅沒有意義，而且是有害的。隆景說：

　　「近年來，縱觀秀吉操弓征戰的氣魄，足見此人胸懷大志，謀略過人，兼有信長缺乏的信心，未來的天下很可能為秀吉所得。信長之死是其大幸！」

　　隆景環視眾將繼而說道：

　　「假如我等扯毀和約，起兵追擊，秀吉勢必對毛利家恨之入骨，將來遲早要被他消滅。為今之計，不如和睦相處，加深友誼，幫助他討伐光秀，秀吉必然不忘大恩。此刻要送去的不是槍彈，而是恩惠，施恩才是毛利家的百年大計。」

　　卻說秀吉坐於帥帳，一直注視著毛利軍的動靜，看看對方按兵不動，心想：自己也可離開這兒了。於是他轉身跑下山崗，一邊跑，一邊對負責決堤的森勘八和杉原家次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堤壩就交給你們了！」

　　說完，跳上馬，飛馳而去。中軍向東轉頭，午夜之後，風裹著雨斜打下來，秀吉淋得透濕。萬餘支軍用火把照著一條條雨絲，在黑暗中跳躍著。秀吉在雨中不止一次地揚起手中的鞭子，大風呼嘯，打著漩渦翻捲下來，行軍格外艱難。

　　──毛利軍怎麼樣了呢？

　　秀吉無時不在擔心著背後。要逃走，要以歷史上任何敗軍都比不上的速度迅速逃離這兒。要早一刻和京中的光秀決戰，要趁光秀來不及準備，突然出現在京畿戰場上。

　　「速度就是勝利！」

　　因為光秀打倒信長之後，盟友會迅速增多。如光秀在織田家的親友細川藤孝、筒川順慶等，很可能在光秀的勸誘下歸附於他。隨著時間的推移，光秀的勢力會日益膨脹，必須在光秀羽翼豐滿之前消滅他。此外，還有一個原因。織田家的其他將領也許得到了事變的消息，不，肯定已經知道了。他們也要領兵討伐光秀，剷除光秀，就可以奪得天下，秀吉有競爭者，絕對不能落後！織田家的其他各大將中，滯留在關東的瀧川一益十分不幸，因地理遙遠而失去了競爭的資格。離京城最近的是丹羽長秀，不過丹羽被信長任命為征伐四國的副將，手下諸將已在大阪集結待命，身邊兵獨將寡，多半無力和秀吉抗衡。而且丹羽在部將中人緣欠佳，對突然發生的事變缺乏應變的機警，另有織田家的盟友德川家康，頗有膽識，遺憾的是，事變之前，家康被信長請到京城遊玩，身邊只帶了少量侍從。即使家康在自己的主城遠州濱松，其領國僅有三河和遠江，區區兩國兵力，也無法參與爭霸天下的戰爭。

　　屈指數來，只有在北陸，掌握織田軍權的首席重臣柴田勝家是唯一的競爭者。秀吉必須在勝家南下和光秀決戰之前，以閃電般的速度到達山城（京都府）的預定戰場。

　　大軍撤至備前的辛川林時，為了加快行軍速度，秀吉分出一軍，令其沿山下大道的舊路前進，舊路在新路以北，繞遠而且路面狹窄，不過是一條田間小路，由於連降大雨，人踩馬踏，路面已經變成了泥溝。

　　「哪怕在泥裡站，也要跑步撤退！」

　　秀吉激勵說。猴子本人選擇了新路。新路照樣泥濘，夜幕中，羽柴軍擁擠在泥路上，拚命往回趕。黎明時分，人馬在沼城稍歇，很快來到備前福岡。福岡座落在西大寺河畔。只見周圍一片汪洋，有的房屋被沖走，有的只露出房頂，當地百姓說，是西大寺河氾濫，秀吉命令：

　　「立刻渡過去！」

　　人自不待言，馬匹武器不許丟失一件。秀吉害怕流言，此刻哪怕一人淹死，也會傳出淹死三百、五百的謠言。謠言在士兵中蔓延，萬一手下將領對羽柴軍失去信心，就很可能為光秀的內應或者返回自己的領地去。因為這支羽柴軍出於進攻毛利的需要，是臨時編成的雜牌軍，秀吉本人的兵馬不足萬人，其他諸將都是受信長之命暫時隨秀吉出征的客將，趨於利害，誰也說不上他們會在什麼時候，跑到哪兒去！

　　羽柴軍好歹通過了洪水地帶。這時，最後撤出備中高松的森勘八和杉原家次一隊順利完成任務，趕上來覆命說：

　　「遵大人之命──」

　　堤壩被羽柴軍拔開三十餘處，大水沖斷了道路，即使毛利軍追擊，至少也要在一兩天之後。秀吉問：

　　「毛利軍有無動靜？」

　　「吉川元春全營照舊旗幟飄動，屯駐於山腳下不見動靜。小早川隆景已經開始就地轉移。」

　　勘八回答說。憑直覺，秀吉覺察到對方已知道了本能寺事變。

　　得到飛報，毛利肯定要召集眾將商議，秀吉想像得出眾將商議時的意見分歧。從性格判斷，吉川元春一定是追擊派，大概被獨具慧眼、通觀全局的小早川隆景說服了，吉川本人確實篤實，毛利家實踐了自己議和時的諾言。可以肯定，元春仍然怒氣不息，待在山腳下按兵不動。秀吉放下心來，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眼下在秀吉看來，元春更有他的可愛之處。

　　「日後需尋個機會，報答毛利氏的好意！」

　　想到這裡，秀吉欲修書致意於毛利，哪怕幾句話也好，否則將失去日後有助於自己的毛利家的心。

　　秀吉首先記述了本能寺信長的死。然後，為喚起對方的同情，寫下了一番傷感的言辭。

　　「為給主公報仇，秀吉決定討伐光秀，不惜以死相拼。倘若鄙人有幸獲勝，將沒齒不忘今日不追之恩。」

　　秀吉把信封好，遣人送給毛利，然後由福岡南下，出西片上港，從那兒棄馬登舟，手下軍兵盡取旱路由備前三石翻過船板嶺，進入播州。在海上，秀吉讓水手扯滿帆，沿瀨戶內海航行。其間，秀吉得到充分休息，船駛進播州赤穗港，秀吉棄船上岸，沿相生大道疾馳。雨過天晴，群星閃爍。

　　「那顆便是光秀的將星！」

　　途中，從軍的祈禱僧指著遙遠的星空說：

　　「什麼，光秀？」

　　秀吉抬起頭，在馬上仰視著僧人指示的方向，

　　「哪顆是光秀的將星？」

　　「那一顆！那顆在杉樹梢上發紅光的便是光秀大人。別看他現在挺亮，似乎將相升騰，但是實際上光芒已達極限，很快會衰弱下去！」

　　「專揀好聽的說！」

　　秀吉哈哈大笑，揚起手中的鞭子，道路已乾，發出一串悅耳的馬蹄聲。

　　「不過──」秀吉說，「那顆太亮了，把光秀的將星改為右邊的那顆小星！」

　　秀吉壓根兒不信祈禱僧胡謅的預言和吉凶，秀吉關心的是將士的士氣。

　　「我們是哪顆？」

　　「在那兒。」

　　祈禱僧為使秀吉高興，連忙在一片星空中物色著，把其中一顆最高的指給秀吉看，秀吉又揚起一陣乾笑聲。

　　「不對！」猴子否定說，「那不是本人的將星。」

　　「該是哪顆呢？」

　　祈禱僧很不高興，彷彿在說，外行人知道什麼！秀吉搖搖頭說：

　　「比它還要大。」

　　「在哪兒？」

　　「不在這兒。天一亮，它就會冒出來。」

　　祈禱僧想，天一亮，星星不就被太陽趕跑了麼？

　　「就是那顆太陽！」

　　秀吉板著面孔，一本正經地說。由於戰馬疲憊，秀吉換過幾次馬匹，來到姬路城西的廣佃村，渡過夢前川時，太陽已經冉冉升起，透過晨靄，陽光灑在嫩葉上，秀吉沐浴著多日不見的陽光，進入姬路正河。城下已被最後到達的人馬擠得水洩不通，秀吉撥開士兵奔向內城城門。

　　「進城洗澡！」

　　眼下，這是秀吉最大的願望。由於長時間滾在泥水裡，鎧甲和內衣的縫隙都塞滿了泥。爛泥和著雨水和油漬粘在身上，癢癢的。秀吉甚至想，什麼光秀不光秀，由他去吧。因此，從赤穗登上旱路時，秀吉便差人傳話給城內，準備好洗澡水。

　　秀吉特別喜歡洗澡，在改造姬路城時，他讓人把浴室修得格外講究。內外共分三室，鋪有榻榻米的休息室，木板鋪地的脫衣室和洗澡間。洗澡間約有八鋪席大小，裡面充滿了蒸氣。

　　秀吉走進浴室，早有搓背的侍女圍著紅圍裙，撩起衣襟伺候著。前面支著兩口大鍋，一鍋是涼水，一鍋是熱水。侍女先用木桶舀起水給秀吉沖了沖身上，然後秀吉鑽進浴室一旁的蒸氣室裡。蒸氣室十分狹小，像個狗窩。關上門，熱氣從地板縫裡冒出來，淋下身上的油漬。不多時，秀吉從裡面爬出來，回到原來的沖澡處，由侍女開始搓背。

　　秀吉讓侍女搓著背，大腦在緊張地思索著出征的命令。事先，已讓傳令官等在浴室的休息室裡。

　　──明早出征！

　　秀吉傳出第一道命令，從此揭開了日本歷史新的一頁。

　　「集結地，京城！攻擊目標，明智光秀！明晨一通號角，全軍用飯，二通號角，輜重出發，三通號角，本帥在城外印南野點兵！」

　　秀吉話音激昂，猶如擊鼓，緩急相間，頗有節奏感。傳令官心情興奮，隨著「鼓點兒」記下一道道命令。秀吉吩咐完畢，傳令官便飛快地跑出門去。緊接著，金庫主管被叫進來，秀吉劈頭問道：

　　「城裡的庫銀有多少？」

　　主管畢恭畢敬地回答說：

　　「黃金八百錠，紋銀五千六百一十五兩。」

　　秀吉吩咐，庫銀一分一厘不剩，全部交給蜂須賀彥右衛門，讓彥右衛門按照俸祿多少一一分配給步卒、洋槍、弓箭的頭領。這些都是領兵廝殺的校將，秀吉打算用分淨庫銀的辦法，敦促他們的決心、鼓舞士氣。

　　秀吉喚過倉庫主管，問：

　　「城內有米多少？」

　　「八萬五千石。」

　　倉庫主管答道。秀吉聽罷，提了提嗓門兒，命令說：

　　「全部分掉，一粒不剩！」

　　大米的分配對象自然是徒步武士以下的士卒，即所謂吃糧當兵的軍卒。秀吉傳下話去，按平時糧餉的五倍分給眾人。

　　「這──」

　　倉庫主管大驚，米是守城的必備物質。可是秀吉說：

　　「我絲毫沒有堅守城池的打算，留下軍糧是無用的！統統分下去，哪怕讓當兵的老婆孩子從容地吃頓稀粥也好！」

　　倉庫主管離去。聽到這個消息，城內城外全沸騰起來，沸騰起來的氣勢全化作與光秀決戰的決心，鼓舞士氣的動力，從而把這支複雜的混成軍的心凝聚在一起。

　　秀吉赤條條，一文不名了。之後，他又喚過這次攻打備中高松戰役的會計，問道：

　　「身邊還剩多少銀兩？」

　　高松一仗，曠日持久，耗費巨大，經費所剩無幾了。

　　「現存黃金四百六十錠，白銀只有一千五百了。」

　　「好！」

　　秀吉點點頭，沉默下來。少許，等在室外的會計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把剩下的銀兩分給誰呢？

　　「留下來，帶上它出征！」

　　秀吉吩咐，把這些錢用於獎賞。戰場上立功，立刻賞給銀兩。至此，秀吉囊中再也沒有一枚銅板了。不過，一旦出征失利，等著他的就是死亡。人死了，不需要一文錢財。反過來說，如果獲得勝利，割下光秀的人頭，一文不名的秀吉可以得坐天下。

　　秀吉走出浴室，進入旁邊的小客廳，一邊擦汗，一邊發出最後一道命令。

　　「水！」

　　侍從站起身，端來滿滿一碗水。秀吉一飲而盡，一切分派完畢，專等著明日出征。

第十六回　羽柴起兵討叛逆　光秀兵敗走近江

　　──為主公報仇！

　　這是筑前守羽柴秀吉號令全軍，招募四方大名的主旋律。主旋律悲愴、痛切，催人淚下。他發誓：

　　「討伐光秀，割下他的腦袋祭祀主公的亡靈。然後，我筑前守為主公送葬！」

　　為表示哀悼，秀吉削掉髮髻，披頭散髮，逢人便講：

　　「信長公溘世，鄙人如同死了父親的孤兒，誰能理解我的巨大悲痛？」

　　說著，淚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有誰能認為他是在作戲呢？秀吉本人也不認為自己在演戲，而是從心底裡哀歎信長之死，彷彿真的肝腸寸斷，五內俱焚了。過分的悲傷會使人消瘦下來。可是，秀吉沒有瘦，在姬路的最後一個晚上夜宵時，他竟吃了十張餅，喝了三碗湯。

　　「老爺愈悲痛，愈吃得多！」

　　秀吉對上飯的僕人說。肚子餓得這樣快，是因為他總是處在亢奮狀態，難以遏止的興奮和悲痛來自同一個人的心房。

　　「一舉奪得天下！」

　　多麼誘人的字眼！秀吉要以信長的死為契機，踏著主人的屍骨，攫取天下霸主的寶座。對此，秀吉半點兒也不感到矛盾。

　　主公待我甚厚，然而最大的恩情還是主公以自己的死，為我開拓了道路，秀吉當真這樣想，否則，悲痛和慾望絕不會同時噴洩出來。

　　出征前夜，秀吉選擇手下一個最無能的偏將，命令道：

　　「姬路城由你鎮守。」

　　受命守城的三好一路是秀吉的姐夫，尾張農民出身的庸才。讓庸才守城足夠了，如果與光秀一戰失利，秀吉本人斷無生還，即使僥倖逃回此城，也無力重新決戰。於是，秀吉吩咐姬路守將：

　　「京城一路，一旦聽到秀吉失敗，立即放火燒城，殺了我老母和妻子。姐夫的任務就是這些！」

　　是夜，從軍僧卜了一卦，把結果報給秀吉：

　　「明日主凶！」

　　簽中說，明天出征城主不得回來。大概沒有比這再不吉利的了。

　　「荒唐！」

　　秀吉大叫：「你們聽著，誓死不歸，上上大吉！本人已豁出一死，根本不打算活著回來，況且──」秀吉又提了提嗓門兒，大聲說道：「假如戰勝光秀，本人將另選居城，不拘於如何，反正是不回來了！這對我們來說，正是大吉大利！」

　　夜闌，秀吉假寐了一會兒。十時，他被第一通號角吵醒，城內城外一片喧嘩，全軍將士一齊用飯。

　　夜半，二通號角直衝雲霄，搬運糧草，彈藥的馱隊依次出發。

　　第三通號角定在凌晨二時。稍前，秀吉全身披掛，手持令旗，健步跨出房門，頭也不回，跑下岡城台階，鑽過一道道小門，來到姬路城正門。出了正門是一座朱漆欄杆的小橋，他來到橋上時，恰好是凌晨二時。

　　天空晴朗，星光閃爍。

　　「把號角給我！」

　　秀吉命令道。他要親自吹響出征的第三通號角。秀吉把號角放在嘴上，一隻腳踏住欄杆

　　哞──！

　　號角聲劃破夜空，響徹四方。出擊、奮勇向前，決一死戰！秀吉使出渾身力氣，拚命地吹。

　　──大人親自操號！

　　消息傳到了在星空下等待檢閱的全體將士中，小聲的議論和震撼夜空的號角聲點燃了人們心中討伐叛逆的烈火。

　　「大人要奪取天下了！」

　　人人都覺察到此次出征具有重大意義。他們懂得，應該竭力擁戴秀吉，讓秀吉獲勝從而徹底改善自己的命運。步卒可以升為武士，武士能夠升作將軍。若有兩萬人參戰，兩萬人都會得到晉陞。「哪怕活上一千年也碰不上如此幸運的大戰。將士們可要努力呀！」

　　此前，秀吉通過各路將領，已把自己的意思透露給了全軍。因此，士卒們個個躍躍欲試。這時，秀吉吹響了出征的號角。

　　夜幕下，遍地都是旗幟、馬匹和刀槍。少頃，千萬支火把映紅了城外的天空，人馬開始向東進發。

　　羽柴軍共分五隊，依次前進。

　　前沿先鋒，中村孫平次。孫平次出生在尾張中村，與秀吉同鄉同村，在秀吉作近江長濱城主時，投他而來，現在食祿千石。他雖不機靈，但善思考，且勇猛無比，堪作先鋒。

　　「孫平次，努力向前，求取功名！」

　　後方傳來秀吉的將令。孫平次把頭一低，回話說：

　　「誓為中村人爭光！」

　　堀尾茂助領第二隊，秀吉自督中軍，一路上不斷地傳出命令。

　　「你以為戰場定於何處為好？」

　　秀吉詢問身旁的黑田官兵衛，官兵衛早已成竹在胸。

　　「京城城南如何？」

　　「甚合吾意！」

　　在預定戰場上，有兩座織田氏大名的城。高山右近的高槻城和中川瀨兵衛的茨木城。二人都是攝津武士，同宗同族，曾從屬於攝津守荒木村重。荒木謀反時，高山和中川直屬於信長，才得以保全城池和領地。後來，信長把二人撥給了明智光秀，被稱為「匣子大名」。此次又攤上光秀弒主，對二人來說，兩次都是頂頭上司作亂，實在是少見的巧合！

　　荒木村重叛亂時，信長害怕高山和中川隨之兵變，極力懷柔，頗費了一番心思。

　　這次還要用懷柔政策！

　　不過，也許二人已經歸附了光秀。那麼，到時候就要把他們從光秀那兒拉過來，二人非常重要。因為他們的高槻城和茨木城座落在預定戰場內。假如兩大要塞歸於敵人，就會嚴重地妨礙用兵。如果歸於自己，那將為勝利帶來保證。

　　「高山右近那裡不會有什麼問題！」

　　「有把握嗎？」

　　對於高槻城的右近，官兵衛已經採取了措施。他和右近是基督教徒，往日交情甚厚。荒木村重謀反時，織田信長通過傳教士說服了右近。現在，官兵衛也成功地使用了這一手。

　　「何時做的？」

　　秀吉為官兵衛捷足先登的機敏而震驚。過去，自己在織田家就是如此。二人何等相似！

　　「只是中川瀨兵衛，小人無力說服，他拿人──」

　　「噢，拿人不當人，是不是？」

　　秀吉噗嗤笑了。他與瀨兵衛也沒有交往，只知道此人勇猛善戰，就是嘴壞，髒得像牲口販子的臭嘴，實在不配作大人。

　　「瀨兵衛那兒，我派使臣去！」

　　秀吉說。實際上，信長在本能寺遇難，長谷川宗仁送來第一份情報之後，在由高松撤兵途中，秀吉又接連收到了其他人送來的消息，其中包括攝津的茨木城主中川瀨兵衛。既然專門派人把信長的凶信告訴秀吉，說明瀨兵衛至少在感情上傾向自己。

　　但是，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人隨時都可能改變自己的向背，他開始給瀨兵衛寫信。

　　秀吉刷刷地寫信，寒暄幾句之後，進入書信正題。

　　「主公及公子（信長嫡子信忠）均衝出包圍，安然無恙脫險後，暫在膳所（大津市）休息，身邊有福富平左衛門相伴。平左衛門護駕有功，著實可敬！」

　　當然，這是撒謊！為使謊言顯得更真實，他甚至編造了一段信長身邊的名將福富平左衛門的英雄事跡。其實，福富早已在事變中陣亡。不過這樣一來，對中川瀨兵衛會有一定的效果。只要信長活著，就說明織田家及其軍隊依然存在，如果貿然倒向光秀豈不自取滅亡？

　　「瀨兵衛聰明過人，不會相信這種假話。然而，他會疑惑的。」

　　信已寫好，必須選派一名理想的使者。幸好瀨兵衛的女婿古田左助在秀吉軍中。古田武藝平平，嗜茶，但性格深沉剛毅，且能言善辯，是出使瀨兵衛的最佳使臣。

　　「參見師爺！」

　　古田策馬來到秀吉近前，秀吉詳細交代了自己的用意。

　　「總之，要把你岳丈瀨兵衛拉到我們一邊來。估計後天，我們到達攝津的尼崎和瀨兵衛見面，我很想見到他，到那時希望能把人質帶來。」

　　「難哪！」

　　古田心中暗想，一向固執，從不讓人的岳丈能答應秀吉的要求，送上人質嗎？時間不容多想，古田揚鞭打馬，匆匆上路。沿山陽大道，日夜兼程，第二天深夜來到茨木城下。茨木城是瀨兵衛十餘萬石領地的主城。

　　「是我，我有急事！」

　　古田喊開城門，瀨兵衛還沒有睡，把古田叫進臥室。

　　「噢，秀吉的使臣到了嗎？」瀨兵衛嘴一咧，半邊臉上的肌肉一陣痙攣。緊接著不無諷刺地擲過來一句：「賢婿慧眼識明主，何時當上了秀吉的家將？」

　　其實，古田受信長之命，在秀吉帳前為幕僚，絕不是聽差跑腿的家將。

　　「秀吉有書，請大人過目。」

　　古田把信呈上，瀨兵衛高度近視，把信湊到臉上，好像要把它一行行舔進肚裡，是年瀨兵衛四十一歲。

　　「什麼？！」

　　當他看到信長還活著的文字時，不禁大叫：

　　「開什麼玩笑！」

　　「這是真的嗎？」

　　瀨兵衛瞪起眼睛，叮問自己的女婿。

　　「豈能作假？」

　　「哼，信長早就變成灰了！」

　　瀨兵衛說。明智光秀也經常勸降瀨兵衛，從使者們的口中，他詳細瞭解到襲擊本能寺的經過：信長在大火中自戕，沒有找到屍骨。

　　「光秀辦事很仔細，絕不會放走獵物的。」

　　瀨兵衛嘲笑秀吉在信中玩弄的小花招。但是，當古田詢問他倒向誰時，瀨兵衛不假思索地說：

　　「秀吉，隨秀吉！」滑稽的是，瀨兵衛對光秀的評價遠遠高於秀吉，「論韜略，當數秀吉，若論治理天下，應推光秀，光秀正直！」

　　「不，秀吉更正直。他總是首先考慮酬謝他人的酬勞，為秀吉出力是不會白辛勞的。」

　　「是麼？」瀨兵衛歪著腦袋，說：「可惜學識簡陋。」

　　「恕小婿直言，倘若文字能治國安邦，附近廟裡的小沙彌不是也可以面南而尊了嗎？」

　　「噢，你是說秀吉在光秀之上嗎？」

　　瀨兵衛不和古田爭執。據他估計雙方兵力，本部人馬大致相等，可是秀吉的盟軍遠遠超過光秀。

　　「光秀沒有人緣？」

　　雖說處於亂世，但光秀頭上總難擺脫弒君的陰影。與此相反，秀吉擎的是為主公報仇的大旗。京畿一帶織田家的大名十有八九會倒向秀吉。

　　「儘管可恨，不過猢猻很可能獲勝。」

　　瀨兵衛厭惡地說。不知為什麼，他似乎很不喜歡這位裝神弄鬼的秀吉。

　　「總之，我跟秀吉就是！」

　　「那麼──」

　　「那麼──」

　　古田提出人質一事，瀨兵衛氣得三屍暴跳，連聲罵道：「放他娘的屁，這猢猻竟敢向我索取人質！」

　　瀨兵衛認為，二人同是織田家的大名，地位相等，同僚向同僚索要人質，筑前莫不是急昏了頭？

　　瀨兵衛知進退，曉事理，並非愚頑的武士，但遇事好先評論一番，且言辭刻薄，從不講究表達方式，嘴上沒有休息的時候。

　　「小婿累了。」

　　古田改變了話題，既然岳丈沒有心思談下去，他很想退出去休息。

　　「只是──」古田說，「秀吉所講的『人質』，絕對沒有侮辱岳父大人的意思。事實恰恰相反，倘若人們聽說中川瀨兵衛似的人物都把人質送給秀吉，那麼其他的盟友，還未確定歸屬的其他諸將──譬如光秀的姻親細川藤孝、筒井順慶等人也會爭相投奔秀吉。區區小事，卻有如此巨大的作用，岳父大人萬萬不可拘泥於一時的面子，而應著眼於未來，走在天下新形勢的前頭！」

　　說罷，古田躬身退出，回到城下館舍，瀨兵衛著了慌。

　　「孺子講得對！」

　　此一戰，如果秀吉得勝，他將不再是昔日的筑前守，而是天下的君主。

　　「就這麼定了。」

　　瀨兵衛立刻派人去古田左助的館舍，答應了秀吉的要求。只是，瀨兵衛身邊沒有子女，只好送上家臣的女兒作人質。

　　十日晚，羽柴先鋒到達尼崎，後方傳來將令──在尼崎休息待命。

　　過去，尼崎是荒木村重的城池，秀吉打算利用這座舊城傳最後的戰鬥將令。

　　消息傳到京城，明智光秀不信，當然最新的情報，不是羽柴先鋒到達尼崎，而是秀吉由姬路出兵。光秀心中疑惑，猢猻不是在高松和毛利軍對峙麼？光秀真想把它當作謠傳。

　　因為明智光秀襲擊本能寺以及此後奪取天下鴻圖是建立在秀吉無法從山陽脫身的基礎上的，秀吉遠離京城，是光秀舉事，成功的關鍵。可是現實裡的秀吉在一步步東近。光秀祈禱著：

　　「但願是誤報！」

　　他渴望再有半月以上的準備時間，既然自己在京城樹起大旗，擁立了朝廷。只要有充足的時間，四方的大小大名都會齊集在明智家天藍色的桔梗旗下的。

　　可是光秀的計劃落空了。從十日夜，到十一日，秀吉的大軍先後到達尼崎，正在等待著織田家的四方大名會集到前線陣地。

　　「咱們撤至近江阪木呢？」

　　明智家的重臣齋藤利三等人勸光秀退出京城，據利三獲得的情報，羽柴軍呼喊著報仇，連卒子馬伕都摩拳擦掌，精神抖擻，和這樣的敵人正面交鋒是愚蠢的。

　　「不，和他決戰！」

　　光秀不改變自己的方針，既然秀吉的突然出現撲滅了勝利的希望，今後只好孤注一擲聽天由命了。

　　光秀速將大軍佈於京都南郊，構築陣地，並徵調大批民夫，搶修澱府的澱城，長岡的勝龍寺城，下鳥羽的砦城等澱川河畔的城砦。

　　卻說秀吉馬不停蹄一路東進，右側是大海，遠處海浪滾滾，岸上，松林濤濤。秀吉來不及欣賞醉人的風景，催馬走高沙，出明石，過舞子，日夜兼程。敵人在京城，戰場還相當遙遠。但秀吉已不斷地傳出將令，派出使者，像抵達戰場一樣繁忙。在這一點上，他的作戰思想和以前的軍事天才迥然不同。以前的軍事天才，即使上杉謙信，武田信玄，也是肉眼看到敵人之後，再開始交兵。然而，秀吉在看到敵人時，戰鬥已經基本結束，只等著勝利的捷報了。

　　秀吉認為，打仗就要創造奪取勝利的條件，增加盟友，消弱敵人的力量，集結數倍於敵人的兵力，盡量減少作戰的投機率，不靠僥倖，而是依靠充分的準備把戰爭引向勝利。因此，秀吉在行軍途中，接連向有可能倒向光秀的丹後豪族細川藤孝、忠興父子以及大和領主筒井順慶派出使者，勸他們歸順自己。

　　眼下，對秀吉來講，最大的爭取目標是織田家的次度大臣丹羽長秀。

　　「官兵衛，關鍵是二將軍丹羽公啊！」秀吉在馬上說。

　　「不過，即使丹羽大人不來助戰，也可以打敗光秀吧？」

　　「不，官兵衛，你想錯了。」

　　秀吉催馬，繼續前進。

　　「噢──」

　　官兵衛緊鎖眉頭，苦苦思索著秀吉思維的著眼點。

　　丹羽長秀和柴田勝家是織田信長的股肱，不同於秀吉、光秀這樣的家臣，他們是世代鼎臣。

　　丹羽年齡長秀吉兩歲，從十五歲起，便伺候在信長身邊。信長一直稱呼他的乳名「萬千代」，看他天資聰明，遂悉心培養。丹羽長進神速，後為大將轉戰於諸路戰場，甚受恩寵。信長把庶兄信廣的女兒賜給長秀為妻，長秀和勝家被世人稱作織田家的一對棟樑。論能力和器量，或許略遜於勝家，但是沒有勝家那種不可一世的狂妄和嫉妒別人的劣根性。

　　秀吉三十幾歲時，和勝家不睦，托庇於丹羽長秀，擔任了顯赫的西路元帥。但秀吉仍然不忘舊恩，每逢遠征，總是不忘記為長秀帶回當地特產。前不久，丹羽長秀受信長之命，討伐四國的長曾我部氏。

　　遠征四國，名義上的元帥是信長的三子織田信孝，長秀則是實際上的兵馬總督。信長公佈了參戰大名的名單，命令他們在各自的居城裡作好準備，然後集結於大阪，聽從信孝、長秀的指揮。

　　丹羽長秀和信孝一起進入大阪城，等待眾將齊集，適逢紀州雜賀作亂，長秀奉命討伐，由大阪引一支人馬，佈陣於泉州岸和田，與紀州鷺森的敵人廝殺。本能寺突然傳來噩耗，長秀匆匆返回大阪，欲報仇，兵微將寡，欲回領國若狹小濱，中途又被明智光秀阻擋歸路。而且，織田家的大名在向大阪集結途中，聽說信長猝死，以為天下又回到了戰國時代，紛紛領兵撤回到自己的領國。

　　「我等早晚被困死在大阪！」

　　長秀和織田信孝一愁莫展，窮於進退。恰在此時，風聞秀吉由高松撤出，正沿山陽大道急進。

　　「謠傳！」

　　織田信孝不信，他認為秀吉不可能從山陽掙脫出來回師東進。信長的兒子全是一窩兒蠢才，惟獨信孝略顯聰明。當然，若不是生在織田家，其才能也只配勉強作個僕從的小頭領。織田信孝現為伊勢神戶的城主。

　　「嗯，很難說！」

　　丹羽長秀頗不以為然。他熟知秀吉，到了關鍵時候，那人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甚至可以插上翅膀，從空中飛回來。

　　秀吉接二連三地派來使者，隨羽柴軍行動的信長近臣堀久太郎也送來了書信。綜合各方面的情況，秀吉的行動目標就很清楚了，他正朝光秀猛撲。

　　「有救了！」

　　長秀大喜。宛如在大海中失去舵輪和帆檣的小舟在絕望中又遇到了大海輪。而且秀吉來信敦請二人，合兵一處，為主公報仇！

　　秀吉的到來即可使長秀為故主報仇，又可讓信孝雪殺父之恨，豈不是額手稱慶的快事？但是，信孝不悅，並且若有所思地嘟囔道：

　　「哼，那個猴兒精！」

　　信孝袖起手，從正午至傍晚，一直在城內空腹飲酒。長秀不是不理解信孝的心情，復仇的主導權被猢猻老匹夫奪去了。既然秀吉統領大軍，按照慣例，他就是元帥，信孝和光秀只能從屬於他，在他麾下聽令。

　　長秀看透了眼下的局勢，認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已至此，他準備愉快地輔佐秀吉。

　　秀吉達到尼崎，大聲喝問：

　　「喂，附近有沒有禪寺？」

　　不多時，嚮導把他引到一處大寺院裡，古剎的名字叫棲賢寺。

　　秀吉令一部分士兵駐紮在各個路口，四處立起「筑前守羽柴大營」的招牌，讓周圍的人都知道，秀吉為討伐光秀來到了攝津。現在，羽柴軍必須大造聲勢。

　　「我要沐浴，要用飯，快去準備些提精神的飯食！」

　　秀吉剛剛踏進山門，便立即吩咐道：自從信長去世，秀吉一直居喪齋戒，不進肉食。如今面臨大戰，必須增強體力，秀吉一迭聲地喊，「把雞鴨魚肉，統統端上來，有沒有大蒜，想辦法搞點兒大蒜來！」

　　「我老了，原諒我。」

　　秀吉對身邊的堀久太郎和養子於次丸說。連日吃素，身上乏力，無法交戰，這樣做著實對不起故去的主公，但是為了勝利，不得不開齋進葷，以壯體力。為表示哀痛，秀吉把剪過的頭髮又剪短了一截。

　　「我們也──」

　　堀久太郎和於次丸也要剪掉髮髻，被秀吉止住，僅讓於次丸剪掉了一點兒額前的頭髮，秀吉對二人說：

　　「我剪頭髮，你們齋戒！」

　　實際上，飯量大，又好食肉的秀吉對連日吃素早已暗暗叫苦了。

　　在尼崎，高槻城主高山右近，茨木城主中川瀨兵衛和尼崎，花隈，伊丹城主池田勝入齋等三名攝津大名前來拜會秀吉，並按照秀吉的要求，分別帶來了人質。秀吉把人質一一抱起來說：

　　「真可愛啊！」

　　說完，當場歸還了人質。既然人家表明了心跡，就沒必要非扣留人質。中川瀨兵衛等人不禁為秀吉的大度而咋舌。

　　秀吉當即召集群臣議事。依照織田家的慣例，城池或領地距離戰場最後的大將為先鋒。因此，高槻城主高山右近為第一隊，中川瀨兵衛領第二隊，池田勝入齋領第三隊。

　　右先鋒共八千五百人。十二日未明，兵發戰場。秀吉本打算自己領一萬人隨其後，陸續向北進發，但是眼看已近正午，秀吉還沒有離開尼崎。他動不了窩了，因為大阪的織田信孝遲遲不到。秀吉已派去好幾個使者。

　　「三七殿下從小兒脾氣倔，直到現在還是這麼磨人！」

　　秀吉叫著信孝的乳名，開玩笑地說。然而他心裡卻極不平靜，倘若織田家的孩子不出面參戰，四方大名豈肯歸附？午後，秀吉等得心焦，終於催動中軍，沿澱川北上。當日，大隊人馬在攝津富田安營下寨。不過先鋒已到山崎，在附近布好陣了。

　　明智軍也在澱府附近排開陣式，前軍已抵達勝龍寺一帶。兩軍先鋒約相距兩公里。當晚，各自按兵不動，一槍不發，在令人窒息的平靜中進入深夜。

　　「沒有我的將令，不許妄動，不許出擊！作好準備，等待時機！」

　　秀吉在等候織田信孝和丹羽長秀率領的八千大阪軍到達陣地。眼下，兩軍人數大致相等。大阪的人馬一到，秀吉將占明顯優勢，他翹首等待著信孝。是夜，明智光秀也不出擊。按常理，光秀應該以逸待勞，乘羽柴軍立足未穩，夜襲秀吉。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因為秀吉進兵神速，明智光秀來不及準備，全軍還沒有充分佈置完畢。另外，由於秀吉驟然而至，猶如天兵下凡，光秀摸不準底細，過大地估計了對方的兵力，以為秀吉的兵力很可能是自己一倍。

　　因此，光秀避開全軍突擊的純野戰方式，企圖依靠陣地防禦來彌補兵力上的不足。這樣一來，光秀的作戰心理一步步陷入消極頹唐的泥坑。而且，光秀另有痛處，那就是最受信賴的大和的筒井順慶好像投靠了秀吉。儘管順慶還沒有接近戰場，但是如果參戰，肯定要出現在澱川東岸的高地洞之嶺。為了阻擊順慶，光秀不得不把帳下最精銳的齋藤利三一隊放在和秀吉決戰關係不大的洞之嶺。

　　是夜，天降大雨，黎明仍不見雨住。十三日，羽柴軍依然不動。明智光秀慶幸不已，匆忙構築澱城及其後方陣地。這恰似看到魚群再結網，倉猝而忙亂，當然不會主動出擊。

　　正午，秀吉陣中出現了小小的騷動，是織田信孝和丹羽長秀軍由大阪陸續趕到。

　　「來了麼？」

　　秀吉立刻動身，乘轎子來到大塚港，冒雨迎接信孝和長秀。

　　「啊，主公的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的。」

　　秀吉急忙鑽出轎子，頂著雨注，緊跑幾步，單膝跪在信孝面前。信孝只擲給猢猻一句話：

　　「辛苦了。」

　　秀吉站起身，走進丹羽長秀，握住他的手，悄聲說：

　　「不勝感激！」

　　聽使者講，丹羽長秀為說服信孝，頗費了一番口舌。秀吉領下了長秀的一片深情，然後，在雨中說明了敵我雙方的情況，進攻的戰略以及附近地形。左近是澱川流域平原最狹窄的地帶。西岸，天王山一角直逼河岸。東岸，石清水八幡山脈臨川而臥。

　　「萬事均由您定奪！」

　　丹羽長秀真誠地說，「大敵當前，我一切聽秀吉吩咐，不拘何事，盡請差遣！」長秀補充說。

　　「若如此，那就開始吧。」

　　秀吉語氣輕鬆，好像這是搗米做粘糕，說罷，鑽進轎子。

　　「起轎！」

　　秀吉命令轎夫。剛才已徵得織田信孝和丹羽長秀的同意，新到的大阪軍作中軍，為先鋒押陣。秀吉手下的直屬軍，除預備隊羽柴秀長一隊外，全部調往前線。

　　後方人馬迅速向前移動，進入新的指定地點，秀吉越過軍兵，乘轎子奔向前線，轎子在山麓上的大道上飛馳。

　　「抖擻精神！」

　　秀吉從轎子裡探出頭，揮著手，激勵向前湧去的人馬。再越下越大。秀吉連聲喊：「殺敵立功，切不可錯過機會！」馬蹄聲，腳步聲攪在一起，激水般地向前湧去，震撼著大地。

　　午後四時，本來稀稀落落的槍聲驟然大變，敵我雙方數千支火槍一齊開火，加之人喊馬嘶，猶如山崩地裂。

　　明智軍意外地兇猛，特別是從洞之嶺撤到最前線的明智光秀的首席家將齋藤利三一隊，輕而易舉地擊潰了秀吉的前部先鋒高山右近的兩千人馬，直逼二路先鋒，中川瀨兵衛。瀨兵衛叱吒兩千五百名士卒死死抵抗。整個戰場，恐怕沒有比瀨兵衛吵嚷得更凶的了。

　　「不許後退，退者斬！」

　　瀨兵衛大叫，對撥馬欲退的武士直呼其名，破口大罵：

　　「你這泥捏的軟蛋！」

　　對勇猛向前的勇士，瀨兵衛亦連呼其名，不住地誇讚：

　　「我看得清楚，你是條好漢！」

　　儘管瀨兵衛奮力抵抗，但眼看擋不住齋藤利三的猛烈攻擊。危急關頭，第三隊池田勝八齋投入戰鬥。緊接著，直屬秀吉的加藤光泰一隊沿澱川河床急進，趕來助戰。三路人馬合兵一處，聲威大振。齋藤利三漸漸支持不住。

　　此時，大路西側的天王山上響起陣陣槍聲，密集的子彈射進齋藤利三一隊的右側。原來，中川瀨兵衛的一支人馬事先佔領了天王山高地。側面飛來的子彈加速了齋藤軍的崩潰。明智軍中的松田政近深恐前部有失，欲登上天王山，為齋藤掃除右側隱患。但是被瀨兵衛的人馬從山坡上趕下來，剛剛退至山麓，恰好撞見秀吉方面沿山麓摸上來的堀道利一隊，政近腹背受敵，死於亂軍之中。

　　此間，秀吉不停地催動後方人馬向前挺進。可是，硝煙和雨霧妨礙了視線，肉眼辨不清前方到底誰輸誰贏，只是憑借不斷從前線返回來的哨探報告，判斷戰場形勢。

　　「對方的先鋒是誰？」

　　秀吉問。哨探慌忙答道：

　　「第一隊齋藤利三，第二隊是阿閉貞秀，其後是明智光秀親自督戰的一萬人馬。」

　　「齋藤利三怎麼樣？利三潰逃了沒有？」

　　秀吉令哨探密切注意利三。只要明智軍這支最精銳的部隊稍露破綻，秀吉便準備採取新的行動。交戰一小時後，齋藤軍動搖了。

　　秀吉抓住時機，命令全軍發動總攻。特別是不斷增加沿澱川河床推進的右翼兵力。由於明智光秀的中軍靠後，左路防守薄弱，所以羽柴軍右翼搶佔沙地，渡過淺灘，進展異常神速，有力地威脅著明智軍的先鋒，大有包抄過去的架勢。

　　齋藤大驚，開始退卻。明智光秀看到前線崩潰，慌忙投入預備隊助戰，但是已經晚了，援兵剛一到達，便被秀吉的人馬包圍起來。預備隊抵不住三面受敵，很快敗下陣去。後方的明智軍看到前線崩潰，頓時亂了陣腳，光秀喝止不住，中軍不戰自敗，軍兵四散奔逃。交鋒兩小時，明智光秀收拾殘兵，退入勝龍寺城，企圖重整旗鼓，督軍再戰。但是，伊勢貞興等名將一半戰死，光秀惶遽，終於放棄戰場，逃往近江阪本，後為百姓所殺。

　　傍晚，明智光秀棄城逃走，戰場上只剩下秀吉的人馬。處於最前線的中川瀨兵衛招呼手下軍兵，停止行動。

　　「是否應該追擊敵人？」

　　手下將領不解地問。瀨兵衛嘲笑地說：

　　「還跑得動嗎？」

　　激戰兩個多小時，士兵極度疲乏，一個個倒臥在路亭式河灘上，在風雨的抽打下有氣無力地喘息著。誰不知道應該追擊，割獲光秀的腦袋？不過，這最後的功勞還是讓給生力軍吧。

　　「出力不少了！」

　　瀨兵衛讓人把軍凳置於路旁，坐下來休息。

　　「秀吉在哪兒？」

　　瀨兵衛詢問侍從。侍從低垂著頭，囁嚅道：

　　「小的不知道。」

　　照理說，戰鬥勝利結束時，各路將領應該頂著戰場上沒有散盡的硝煙，跑到元帥面前報捷，為元帥賀喜。如果信長在世，織田家的部將瀨兵衛也會這麼做的。然而，信長已經消失了。

　　「去找三七殿下了？」

　　瀨兵衛嘟囔道。他認為這樣做太荒唐！完全沒有必要。雖說織田信孝是織田家的公子，但不是繼承人，不過是伊勢神戶的區區城主。同時織田家的大名，和我瀨兵衛沒有什麼區別！

　　「這仗，打得夠輕鬆的！」

　　瀨兵衛嘴一咧，苦笑著說。攝津人心直口快，想到什麼講什麼。旁人可以清楚地看到攝津人的心理活動。瀨兵衛則是攝津人的典型。

　　瀨兵衛覺得根本沒有必要向猢猻賀喜，猢猻應該誠心誠意地慰勞參戰的四方大名，才是正理！

　　瀨兵衛正在胡思亂想，忽然一哨人馬沿大道走過來。

　　「哦──？」

　　瀨兵衛揉揉眼睛，只見二騎士開道，後面簇擁著一頂朱漆傘蓋，不消問，是羽柴秀吉乘轎子到了。

　　瀨兵衛動了動嘴角，依然坐在軍凳上，根本沒有站起來的意思。在瀨兵衛看來，秀吉應該主動下轎，好言好語地慰勞自己。但是，事實卻不盡然。

　　轎子從瀨兵衛面前通過時，好像秀吉突然發現了他，窗簾一挑，探出頭來，喊了聲：

　　「瀨兵衛，辛苦了！」

　　僅此而已。

第十七回　鴻門宴權臣鬥法　清洲城幼主登基

　　卻說，織田家的北陸總督柴田勝家正在和上杉景勝廝殺，勝家率領麾下佐佐成政，佐久間盛政等織田軍一班能征慣戰的名將，即將把景勝趕進越後本土。

　　恰在此時，發生了本能寺事變。勝家在事變後第三日即六月四日接到飛報。在時間上，比秀吉晚一天，但是勝家有個得天獨厚的優越條件，自己的敵人上杉軍比秀吉的對手毛利軍弱得多。

　　「立刻進京，討伐光秀！」

　　勝家告知手下諸將，留一部鎮守越中，越後疆界，遏止上杉進犯，然後親自回到領城北之莊，調撥人馬，準備糧草。動作是那樣的從容，待一切準備停當，這才引主力南下。

　　勝家深信，惟有自己才能消滅光秀。自己是織田家的首席重臣，實力最強，手中掌握的軍隊最多。此刻，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秀吉會轉身撲向京城。只是憑空猜測：──那隻賊猴兒，可能被毛利大軍壓折了腰！

　　夏季，北陸的天氣不像山陽那麼壞。由越前南下，一路上天氣晴朗，道路兩旁一片墨綠。勝家引軍緩慢而行，心中不住地思忖。

　　「或許，我該坐天下了。」

　　不僅勝家本人，麾下將領儘管嘴上不說，但是心裡也有類似想法。是年，勝家五十七歲，端坐於馬鞍上，自己大半生的往事不禁一幕幕掠過腦際。

　　勝家，通稱權六，他家世襲為織田的家臣之長。平時居功自傲，從不把他人放在眼裡。

　　信長幼年繼位時性情狂躁，行為古怪，重臣焦慮，擔心織田家這點兒基業敗在信長手裡。遂私下串聯，欲立信長的胞弟勘十郎信行為主。勝家作為一名重臣，參與了廢主陰謀。事情敗露，勝家以為必死無疑，結果反被赦免，意外地揀了條性命，更使他吃驚的是，後來競得到信長的重用。對反對自己，蓄意謀反的人，從來也不肯放過的信長，如此重用勝家足以說明勝家作為大將，確實有非凡的才能。

　　在主僕二人還年輕時，信長欲封勝家為常任先鋒。選擇最強的大將作先鋒時盡人皆知的常識，同時也是武將至高無上的榮譽。然而，勝家卻再三推辭，說：

　　「小將不才，難當此重任！」

　　經過勸說，最後勝家終於同意作先鋒。拜過印信，勝家走出內城，在回府途中遇到信長身邊的一員牙將，那人不睬勝家，正要默默地走過去，被勝家攔住，呵斥道：

　　「怎麼如此無禮？」

　　本來，在織田家信長是至高無上的，直屬將校對外姓大將並不怎麼尊重。對這種驕橫的家風，勝家十分不滿，這也是他拒絕接受先鋒印的原因之一。風氣如此不正，即使自己擔任了先鋒，也不能令行禁止。

　　「為什麼對我如此無禮？」

　　勝家責難說，牙將略有反抗之色。勝家劈胸捉住，把他摔倒在地上，一刀結果了性命。

　　信長聞信，勃然大怒。勝家立刻登城，來見信長說：

　　「末將之所以拒絕先鋒一職，就在於此。無威無權，如何作得先鋒？」

　　信長無言以對，便不再追究此事。

　　早年，信長進攻近江時，勝家也隨軍出征，領少數軍兵守衛近江蒲生郡長光寺城，南近江舊領主佐佐木承禎引軍八千來襲，包圍了城寨，奪下蓄水池。城內斷水，將士口中冒火，不斷有人被渴死。佐佐木承禎見時機成熟，遣使赴長光寺城，說若開城投降，除勝家以外的將士皆可活命！

　　佐佐木表面上遣使勸降，實則探看城內虛實。使者是佐佐木家的名士平井甚助。勝家召見來使，談話間，平井入廁，片刻回到客廳，若無其事地說：

　　「在下欲淨手！」

　　勝家看穿了對方的用心，吩咐侍從，令二人抬過滿滿一銅鼎水，放在簷下，使者甚感意外，勉強洗了兩把。之後，勝家當即令侍從把用過的洗手水統統潑在了院子裡。

　　「如此光景，豈能缺水！」

　　平井大驚，無心再談，匆匆回歸本陣，報知佐佐木承禎。

　　是夜，勝家把守城將士全部召集到內城，說：

　　「水已用盡，天不落雨，岐阜援軍一時不能到達，我等前途無望，只有苦熬時日，等著渴死。同樣是死，不如今夜出戰，殺入敵陣，留下武士英名。」

　　城內僅剩下三缸水。勝家令人把水抬到院內，士兵每人一勺，依次喝罷，還剩下一半。勝家拖過大刀，揮起刀背，呯呯啪啪把缸咂個粉碎，然後說：

　　「再也沒有水，等著我們的只有死！」

　　頂著夜幕，勝家打開城門，引兵衝出，瞬間擊潰了十倍於己的敵人。因此，落下「大缸柴田」的綽號。

　　後來，信長對統兵進攻北陸的人選，著實傷透了腦筋。他認為北陸人對外阜人存有戒心，沒有相當的治國能力，難當此任。而且，越後兵剽悍，上杉謙信用兵如神，百戰百勝，與謙信對抗，需要卓越的軍事才能。信長斟酌再三，終於選定了勝家，勝家不負重託，以越前為根據地，迅速攻佔了加賀，拔下越中的魚津城，把上杉景勝趕回本國。正當他準備命令全軍出擊，攻進越後時，突然接到本能寺兵變的飛報，勝家嗟歎道：

　　「景勝命不該絕！」

　　由越前南下近江的北國大道一路慢坡，從敦賀城南進入大山，只見一座座聳入雲天的山峰，連綿不斷。

　　「行至柳瀨，就可以看到湖了吧？」

　　勝家策馬走在山路上，不止一次地嘟囔道。彷彿突然展現在眼前的琵琶湖景色才能打破行軍的寂寞，勝家每次在北國大道上行軍，都熱切地盼望著湖的出現，這次也不例外。

　　「只要到了柳瀨──」

　　在大自然面前，傲岸的武夫儼然成了多愁善感溫文爾雅的詩人。

　　不多時，前方出現了一個小盆地，柳瀨到了，單調被打破了。但不是因為湖，而是羽柴秀吉從山城國山崎的戰場上派來了使者。

　　「明智光秀暴虐，犯下弒君之罪。」使者在勝家馬前大叫，「昨十三日，我家主人筑前守羽柴秀吉於山城國山崎擊敗明智光秀，為右大臣報了仇！」

　　「什麼？」

　　馬上的勝家一時不能理解，秀吉不是在高松被毛利的大軍死死拖住，不得脫身嗎？

　　「撒謊！」

　　「不，筑前守──」使者扳起指頭，按日期詳細敘述了這場勢如旋風的討伐戰。鐵的事實，不容勝家不信。

　　勝家仰視天空，只見烏雲密佈，沉甸甸地壓在湖面上。聽使者講，昨日交戰趕上了大雨。

　　勝家心中懊惱，秀吉搶先了一步，這是他沒有料到的。如果想到這一步，哪怕跑斷馬腿，也要強行軍趕來的。

　　──過於自信了！

　　勝家頹然反省道。原以為憑著自己的門第和威望，縱使秀吉之輩回京畿，也會等著首席重臣的到來，而且他篤信，沒有自己參戰，秀吉那點兒人馬是無法和光秀交戰的。過分自信延緩了勝家的行動。

　　「嗯！」勝家跳下馬來，「好極了。筑前之功，著實可嘉，本帥替先主獎賞他！」

　　勝家居高臨下，企圖用誇獎秀吉的方式勉強保住首席重臣的面子，但眉宇間怎麼也掩蓋不住切齒的痛恨。此刻，勝家只好改變計劃，命令全軍宿營。

　　「宿在柳瀨嗎？」

　　眾將茫然，日頭老高，還不到宿營的時間呢！

　　「對，宿營，宿營！其他還能幹什麼？該幹的都讓猢猻幹完了！」

　　消息傳到營中，過度的沮喪和氣憤使諸將坐臥不寧，紛紛離開自己的營寨，火氣火燎地跑進帥帳，來找勝家。

　　「猢猻欺人太甚！」

　　有人甚至在勝家面前直呼秀吉的「雅號」，儘管他們同是織田家的大小大名，但是由於長時間隨勝家征戰，如同成了柴田家的家將，連同好惡都和勝家相似。他們討厭秀吉，當然惟有前田利家一人例外。

　　傍晚，勝家絞盡腦汁，沉思許久，終於想出一條妙計：在織田家的發祥地尾張清洲城召集群臣商議信長及其長子信忠死後，織田家由誰繼位。自己要掌握會議的主導權。

　　「明日向清洲進發！」

　　勝家重新傳出將令，並以織田家首席重臣的身份向四方大名派出使者，其中自然也包括羽柴秀吉。

　　卻說，信長之子織田信孝應秀吉之邀，勉強參戰戰事，一結束，他便露骨地問秀吉。

　　「我能不能繼位？」

　　秀吉微微含笑，只說了一句「現在為時尚早」便搪塞過去。在他看來，信長還未殯葬，冷不丁地提出這樣問題是愚蠢的。然而，信孝敏感地察覺出秀吉話裡的意思，知道狡猾的筑前無心擁立自己。

　　其實，從以往和秀吉的關係判斷，這也在信孝的意料之中。信孝一直與勝家交厚，毋寧說，最好的靠山是柴田勝家。

　　返回神戶的第三天，便有勝家使者求見信孝，密告說：

　　「柴田大人欲立殿下為主！」

　　信孝大喜，當即準備兵馬，點齊扈從，直奔清洲。只要首席重臣擁戴，何愁撈不到主位？

　　信孝生於二十四年前的永祿元年正月，和信長的二子信雄同年同月，而且早信雄二十天落地。本來應是織田家的二公子，但是由於生母出身寒門，更兼沒有及時報喜，結果被糊里糊塗地排成老三，成人後，這件事一直使信孝憤憤不平。

　　「三介！」

　　信孝瞧不起次兄信雄，背地裡直接叫哥哥的乳名，哪怕的府邸裡對面相遇，也總是昂著頭，從不把信雄當兄長對待。又因信雄愚鈍，略有小才的信孝更看不起他。如果信雄趁信長及長兄信忠猝死，按順序撈走主位，作為實際上老二的織田信孝，更難嚥下這口窩囊氣。

　　信孝到達尾張清洲。勝家迎出城門，當即隨三公子走進內城，在院內亭下坐定。

　　「以卑職之見，繼承人非殿下不可，老朽欲立殿下為主！」

　　勝家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清楚。煞費苦心的北國總督本想賣個人情，孰料信孝竟面無喜色，洋洋不睬，連頭也不點一下！

　　「殿下！」勝家又叫了一聲，「老朽欲立殿下為主！」

　　「這我知道。不過，有把握？」

　　「殿下的意思是──？」

　　「我確實能繼承主位嗎？」

　　「這──」勝家心中不快。次等事，風雲變幻，誰又能作出保證呢？於是，勝家答道：

　　「此絕非易事，殿下不可樂觀！」

　　羽柴秀吉手裡還攥著一顆棋子──秀勝。秀勝是信長的第四子，乳名於次丸。雖然作了秀吉的養子，改姓羽柴，但是說不定秀吉會解除養父子關係，擁立於次丸為王，或者反過來讓二公子信雄繼承家督。勝家進言道：

　　「猢猻處事機敏，斷不可粗心大意。」

　　卻說秀吉回到近江，整理因明智之亂燒燬的安土城，撫慰避難於蒲生氏的織田眷屬。正在忙亂，勝家有使者求見，遞上書信，秀吉看過，問：

　　「三介殿下也去嗎？」

　　來人點點頭，說：「已有使者贅書去請。」秀吉非常滿意。使臣心中暗自想，看樣子羽柴大人欲擁戴信雄殿下。

　　使臣匆匆返回清洲，把此事報知勝家，消息不脛而走，整座清洲城沸沸揚揚。消息自然也傳到了信雄耳中，信雄樂不可支，手持摺扇，舞了一回。

　　秀吉應邀赴會，離開安土。他不是輕裝，而是全身披掛，並令其弟羽柴秀長和蜂須賀小六各引一千重兵保護自己。萬一談僵了，很可能在清洲城下發生激戰，秀吉提醒二人說：

　　「此番赴會，甚於惡戰！」

　　不知他是指惡戰危險，還是指需要更加高明的演技。不管怎樣，萬一清洲叛亂，好容易到手的天下霸權將被勝家半道上奪去。

　　秀吉沿湖畔進發，中途繞道向北距離安土城十八公里的湖畔有座佐和山城，城主是和柴田勝家並肩稱為織田家股肱的丹羽五郎左衛門長秀。

　　秀吉行至附近，讓人馬等在山腳下的牌坊處，自己僅帶一名侍從上城來。面對凶多吉少的鴻門宴，秀吉必須千方百計地抓住長秀的心。

　　「聽說柴田欲立信孝殿下──」

　　話未說完，長秀臉上便露出不高興的神色，他不喜歡信孝。

　　「怎麼能立他呢！」

　　儘管信孝呆庸，但他待人卻酷似信長，視家中重臣如卒子、馬伕，這也沒什麼，更使長秀不快的是信孝的後盾是柴田勝家。長秀和勝家多年不睦，從來都是一個說東，一個道西。

　　「勝家瘋了麼？討伐光秀沒有寸功，他有什麼資格板著主人的面孔召集眾人議事？」長秀怒不可遏。

　　「算了算了。」

　　秀吉不得不再三抬起兩隻手，勸長秀息怒。之後，二人促膝懇談不多時，雙方的意見取得了一致。秀吉深施一禮，下得城來。丹羽長秀也做好了啟程準備，故意和秀吉叉開，以免他人看出他倆會謀過。

　　清洲城外多沼澤，黑水雞在沼澤中的蘆葦叢中鳴叫著。

　　會議在大廳召開，瀧川一益臨窗而坐，位次稍高於秀吉，一益出身於近江甲賀郡，曾浪跡江湖，後被信長收下。由於在戰場上指揮有方，頗得信長賞識，連續晉陞，終於成為一個織田家大將。信長晚年，一益受命征服關東，織田家的聲威未及該地，一益打得非常艱苦。好不容易征服了武州、上州一帶的地方武士，就在他和北條氏相持不下時，發生了本能寺事變。

　　消息洩漏出去，關東的地方武士統統丟下一益，返回自己的領地，一益成了孤軍，急忙收拾本部人馬，由廄橋南下。當他經高崎來到神流川河畔時，恰好遇上了等候多時的北條軍，一益大敗虧輸，引殘兵落荒逃回自己的領地──伊勢。

　　瀧川一益一下子老了許多，甚至連清洲城的某博士，也吃驚地說：「瞧瀧川老的喲！」儘管才五十八歲，但是說他是七十歲的老翁，也沒有人懷疑。這次來到清洲，一益也很少向人談起關東失利的經過。只是說了一句話：

　　「我人雖活著，可是已經看到了地獄！」

　　信長在世時，一益是常勝將軍，從未打過這麼慘的敗仗。

　　「主公的權威，老朽這次算是體會透徹了！」

　　一益毫不掩飾地說。顯然，此人是靠信長的威名才當上常勝將軍的。信長一死，單靠自己的力量，他連佔領過的地方的武士也籠絡不住。或許，這就是一益才智的極限。總之，信長的死，使他蒙受了最沉重的打擊，敗北的苦澀給他的思維蒙上了一層絕望的陰影。看來織田家氣數已盡，今後只好依靠勝家了。

　　一益想，信長死後，威望最高的自然要數首席家臣柴田勝家。自己只有依靠勝家，再也沒有其他辦法。至於，織田家由誰繼位，他決定一切附和勝家的主張。

　　前來赴會的逾百人，領侯爵的有柴田勝家、丹羽長秀、瀧川一益、羽柴秀吉、細川藤孝、筒井順慶、蒲生氏鄉等。另有織田家的一門子孫和已故信長的貼身將校，議長是柴田勝家。

　　「諸公遠道而來，不勝辛苦，勝家多謝各位光臨。」

　　粗渾的聲音充斥大廳。勝家背窗而坐，半截身軀映在被遮擋後的光線裡，愈發顯得魁梧高大，其威風是可震懾四座。

　　勝家以低沉而緩慢的語調敘述了本能寺事變的始末。然後親自誦經，虔誠地為信長父子祈禱。少頃，他驀地抬起眼睛，說：

　　「我等沉湎於悲痛，也是無益的。而今之計是擁立後主，以求織田江山萬世昌盛！」

　　「──」

　　「老朽以為惟三七殿下──」勝家以深沉而有力的聲音說，「無論年齡，還是才智，均當之無愧。諸公以為如何？」

　　勝家環視大廳，在他的威壓下，滿座悄然。

　　「若無異議──」

　　話猶未了，坐於重臣末席的秀吉輕輕舉起摺扇，說：

　　「沒想到此話竟出自柴田大人之口，據卑職觀察，右大臣仙逝，柴田大人憂傷過度，大概亂了方寸，忘記了事物的道理！」

　　「噢，說話的是秀吉嗎？」

　　勝家慢吞吞地把臉轉向秀吉，嘴角不屑地一撇，張開了兩片嘴唇，「你再說一遍！」

　　秀吉無視勝家，面對眾人：

　　「繼位，最重要的是正門正宗！」

　　秀吉談起了正統論。「自古以來，因亂立嗣子，失去名分，使家道中落，社稷衰亡的事例不勝枚舉。大人適才所言，不合祖訓！」

　　「秀吉！」勝家急了，「你說要立誰？」

　　「三法師殿下。」

　　「開什麼玩笑！」

　　三法師是三歲的娃娃，信長長子信忠的唯一骨血，正宗嫡孫。本能寺事變發生時，三法師隨生母被困在亂兵之中。信忠喚過僧侶出身的侍臣前田玄以，命令道：

　　「全以僧人打扮，或許不會被敵人注意，火速穿過火海，救出三法師！」

　　玄以懷抱嬰兒，混出重圍，挾在市民中間逃離了京城。而後，落腳於岐阜城，為議事，玄以前幾天才來到清洲。

　　秀吉意識到必須擁立三法師。否則，討伐明智光秀之功將化為泡影，稱霸天下自然告吹。

　　他的邏輯是，織田家的霸權隨著信長的消失而結束。其霸業不應由信長的後嗣去繼承，倘若信長如過去的足利幕府一樣，徹底征服了天下，那王位確實應該由織田家綿永相續，代代相傳。可是眼下，織田家還在發展的過程當中，所佔領的半壁江山還不滿日本的三分之一。既然沒有完成霸業，那麼，織田信長的半壁江山誰都可以繼承。織田家的繼承人只要體面地保住爵位和領地就行了。平庸之輩怎麼能夠繼承征服四方群雄的偉業？況且，與其讓信雄信孝之類慾壑難填的大人繼位，遠不如讓沒有慾望的幼兒登基省心。

　　「勝家肯定想不到我會來這招。」

　　不過，縱使勝家，肯定也相把織田家作為貴族供起來，自己獨攬大權。

　　勝家推出變通論，試圖與秀吉對抗。瀧川一益極力附和勝家。可是，秀吉寸步不讓，力主「亂立將種下禍根。」丹羽長秀則閉目養神，一直保持中立，不參加論戰。

　　「丹羽公也是個出色的優伶！」

　　秀吉心中好笑，暗自慶幸自己的佐和山之行。

　　其他的大名儘管他們顧忌勝家，緘口不開，但是顯然支持由三法師繼位。因為在座的大小大名，差不多都是隨秀吉征戰於山崎，趕走光秀的一夥人。他們懂得，只有擁護秀吉，自己在山崎的戰功才能得到巨大封賞，假如勝家得勢，山崎的功勞將瞬間失去光彩。

　　人數對勝家不利，因為從屬勝家的大名大多數留在北陸抵禦上杉軍，只有少數人到會。這時，秀吉突然改變了語氣，

　　「像這樣──」

　　他抬手做了個抹掉嘴角上的白沫的動作，故意操起滿口尾張話，滑稽地說：

　　「即使我等爭論得嘴上起沫，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擁立後主此等大事，絕非柴田大人和秀吉所能決定，應該付諸眾議，由大家決定。」

　　「何須你說！」

　　勝家歪斜著臉，心中疑惑，他要搞什麼名堂？事到如今，猴子為什麼又提出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來？

　　「我待在這兒，諸位不好開口，統一講的，我全講了。不論由哪位繼承，我將和報效先王一樣，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你要退席嗎？」

　　「不，老實說──」

　　秀吉垂下頭，擦掉額頭上的汗水，「我肚疼，作冷。可能是疳積發作需要躺一躺。」說完，三腳兩步離開了大廳。

　　「蠢貨！」

　　勝家放下心來，他為秀吉的淺見而高興。只要不落到實處，秀吉擁戴三法師的主張就不一定能得逞！

　　秀吉來到廊下，被內侍引入一室，這是一間茶博士的休息室，秀吉撈過枕頭，抱著肚子，像隻蝦米倒在床上，內侍慌忙跑出去，不知從哪兒找到了尾張的偏方香熏散勸秀吉服用，秀吉服下說：

　　「很快就會好的，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卻說議事廳裡，秀吉退席後，織田家的次席重臣丹羽長秀旗幟鮮明地說：

　　「剛才聽二位所言，秀吉之見甚有道理。」

　　那莊重的神情，精當的措詞，儼然是公正的仲裁。次席重臣的意外發言解放了眾人，大小大名紛紛表示：

　　「對，我們也是這樣想！」

　　廳內氣氛驟變，勝家再也左右不了形勢，但他仍然固執地堅持擁立信孝的主張。勝家愈是固執，愈顯得他包藏私心，彷彿另有企圖，蠻橫無禮。到頭來，勝家本人也察覺到形式不妙，不得不為自己辯護：

　　「勝家一心為社稷著想，絕無半點兒私情！」

　　丹羽長秀最後說：

　　「今日之事，我等應該採納秀吉的建議，何謂應該？秀吉遠在備中，聽到右大臣身遭不幸，不顧眼前的危險，斷然撤兵把叛賊明智光秀殲滅在了山崎，而柴田大人您呢？」

　　長秀故意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柴田大人是織田家的首席戰將，縱有三五個光秀也抵不上將軍一人！掃除光秀，豈不易如反掌？」

　　長秀話鋒一轉，不容置辯地說：

　　「可是，將軍從容發兵，悠悠而進，行動遲滯，貽誤了戰機。而秀吉迅速撲向京畿，替我等為主公報了仇！因此，為珍視秀吉之功，擁立後主一事，應該聽聽他的意見，這才顯示出首席重臣的博大胸懷。」

　　長秀一席話，句句是實，由不得勝家不服。

　　約摸躺了半個時辰，廊下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秀吉心想，一定是丹羽長秀來了。

　　「秀吉，起來吧。肚子還疼麼？」

　　果然是丹羽長秀，聽那快活的聲音，肯定原定計劃獲得了成功。

　　「小老弟，快起來！三法師殿下被立為家督啦！」

　　秀吉跳起來，拉住長秀的手，「可喜可賀，這才能使織田家的江山千秋永固。」

　　秀吉重新入座，下一個議題已經開始，內容是把織田家的直屬領地和明智光秀的領地分配給信長的遺屬和眾臣，但不是永久性的賞賜，而是代管，一直代管到三法師正式加冕。織田信雄得尾張，信孝得美濃，秀吉分到丹波，越前、加賀越中、能登等北路四國一百八十萬石的領地劃歸勝家。談到中途，勝家抬起頭，衝秀吉射出兩道凶狠的目光，厲聲說：

　　「秀吉！」

　　聽到勝家無禮的吆喝，秀吉心頭火起，沒好氣地問：

　　「幹什麼？」

　　「把近江的長濱城給我！」

　　秀吉愣住了，沉默良久，長濱不是織田家的直屬領地，是信長賜給秀吉的私有財產。勝家所要的長濱不止秀吉辛辛苦苦築起的長濱城，還有附屬於長濱的北近江三郡二十萬石的領地。現在秀吉是以播磨，因幡為根據地，近江的長濱成了突出出來的刀把地，儘管如此，公開討要別人的領土，實在過於蠻橫！

　　「長濱是在下多年的封地──」

　　「知道。但是，要劃給我！」

　　秀吉並未吐半個不字，反而滿面笑容，只是心中暗想此人的野心非同小可！

　　老匹夫旨在奪取天下。因為日後柴田勝家由北陸發兵時，近江長濱城將成為進攻京都的障礙。長濱是北陸的咽喉要地，只要秀吉扼住這座琵琶湖北岸的要寨，勝家就休想奪到京城。如今討要長濱，赤裸裸地暴露了勝家企圖稱霸天下的野心。

　　「這可真是陰謀對奸謀，半斤對八兩了！」

　　秀吉止不住心中噴飯，淡淡的說：

　　「好吧。」

　　這下，勝家吃了一驚，叮問道：

　　「真的麼？」

　　秀吉點點頭，小不忍則亂大謀。因為一座長濱而惹惱勝家是不上算的。秀吉再次點點頭，說道：

　　「好吧。不過，不直接給你。在下和你的養子柴田勝豐交情不薄，若是給摯友勝豐，秀吉情願奉送。」

　　此間，秀吉的腦子在飛快地思考著。他和勝豐是至交。另外，儘管勝豐是勝家的養子，但勝家最近卻疏遠他，而更愛其外甥佐久間盛政。秀吉甚至聽說勝家要讓盛政繼承家財，督家領兵。鑒於上述原因，勝豐必然憎恨養父，一旦羽柴和勝家開戰，秀吉說服勝豐，連城池一齊拉到自己一邊來，是完全可能的。秀吉經過了周密的盤算，才答應下來。

　　勝家根本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樂滋滋地想：

　　「勝豐是我的兒子。不管老子要，還是兒子要，結果都是一個樣！」

　　下一個議題是排座次。

　　既然信長已死，為避免日後發生不必要的糾紛，必須排定織田家一門及其重臣的位次。勝家提議，由眾人當場確定。此時，秀吉一言不發。首席重臣是柴田勝家，次席重臣丹羽長秀，瀧川一益居第三位，羽柴秀吉屈居重臣末席。討伐光秀的功臣反而被列在瀧川一益後面，秀吉多少感到不滿。可是，只要奪得天下，無需比較織田家的位次！因此，秀吉格外規矩，大概勝家也覺得對不起秀吉，所以親切地問：

　　「秀吉，你沒有異議吧？」

　　「無異議，不過有個要求！」秀吉說。

　　大家緊張起來，心想猢猻會不會以討伐光秀作資本，要求特殊待遇？其實不然，秀吉十分悲傷地說：

　　「如諸公所知，鄙人和幼主先父信忠脾氣相投──」

　　秀吉敘述了跟信忠的交情。的確，因明智之亂而慘死的信忠，在世時非常喜歡秀吉，總是纏著他講沙場上的故事。秀吉回憶了兩三件信忠的逸事，廳內頓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少刻，秀吉拭去眼淚，抹了一把鼻涕說：

　　「鑒於此斷因緣，務必讓我來照顧他的孩子，以慰故友亡靈。」

　　「嗯，此事可以交給秀吉。」

　　勝家不假思索的說。心想，我以為要求什麼呢，不過這點兒小事！勝家放下了懸在半空的心。

　　議題全部結束，只等三日後幼主登基，有進殿資格的眾臣將一齊拜謁新主三法師。

　　群臣散去，分別回歸自己的館舍。秀吉沒有走，他悄悄進入後宮，把自己當太傅一事告知三法師的乳母，懇求拜見後主。老謀深算的猴子正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實施下一步計劃，他必須提前拜謁三法師，讓三歲的幼兒記下自己的面孔。

　　乳母坐在上座，懷中的三法師轉動著大眼睛，盯著下面的秀吉。

　　「那位是筑前守。」

　　乳母對幼兒說，然後對秀吉道：

　　「你再靠近點兒。」

　　「不不！」

　　秀吉十分謹慎，心想：幼兒怕見老人。儘管他才四十多歲，還算不上老人，但是總不如年輕人討幼兒喜歡。因此，秀吉遠離數尺，拜見了三法師，然後走出內城回到館舍。他在清洲城找到二十餘名藝人，重賞銀兩，吩咐說：

　　「你們要連夜趕製玩具，明晨帶給本官！」

　　匠人們在黎明前分別把車、船、鳥、獸，偶人等玩具送到秀吉館舍。秀吉帶上其中的一半，趕早進城，再次拜見了三法師，親手把玩具獻給幼兒。三法師高興地直叫，而且記下「秀吉」這個名字。秀吉抱起三法師，三法師沒有哭。秀吉把幼主放在膝蓋上，拿玩具哄他玩耍。

　　翌日，秀吉第三次進城拜見幼主，把剩下的一半玩具獻上，又把三法師放在膝蓋上玩了許久。幼兒似乎熟悉了猴子的面孔和體臭。

　　登基之日，文武百官踏著二通鼓聲，一齊走進內城，數百名大小大名齊集於大殿上。殿內肅然，正面高出一截的地板上鋪著榻榻米，約有二十張鋪席大小。左手有一室，為護駕衛士的隱身之處。正面和兩側的壁畫不是安土城那種塗金抹銀的五彩圖，而是凝重的水墨畫。

　　少頃，上首出現一人。眾人視之，竟是秀吉，滿堂驚駭。仔細一看，秀吉懷抱著三法師。柴田勝家等數百名大小大名一齊俯伏在地。

　　秀吉落座，分開雙膝，把三法師抱在膝蓋上，眾臣以大禮向幼主拜賀，每當眾臣抬起頭，秀吉均頷首還禮，看那架勢，接受朝賀的根本不是幼主，而是秀吉。階下百官有人竊笑，有人恨得咬牙切齒。秀吉本人對自己的表演十分滿意，面對勝家等群臣的跪拜，他真想大喝一聲。到底誰握有天下實權，這下說明白了吧！只有在山崎趕走明智光秀的人才能代幼主行使權威，勝家之類的武夫就待在下面跪拜去吧！

　　拜畢，百官退出，聚集在客廳休息，大名們忍不住捧腹大笑，惟有勝家默然。心想，這不等於朝拜了猢猻嗎？得殺了他，不能讓他撿便宜！

　　羽柴秀吉玩弄權術，坐在幼主位置上，借三法師之威，讓百官朝賀。儘管眾人感到好笑，但是肯定產生了秀吉無比尊貴的錯覺。而且將來，秀吉很可能像今天這樣，懷抱三法師，君臨於織田家的大名之上，把織田政權攫為己有。

　　當晚，諸將聚於柴田館舍，主人備水酒款待。席間，勝家突然說：

　　「明日，城內將有盛宴──」

　　大家都知道明日有慶賀三法師繼位的盛宴。

　　「宴罷，我等捉住秀吉，繩捆索綁，押到外城讓其自裁！」

　　勝家深信自己在大名面前的巨大權威。用不著提醒，這是織田家首席重臣的命令，眾將一定會懼怕自己的權勢而服從。過分的自信使勝家把秘不可宣的計謀提前告訴了大家。

　　次席上坐著丹羽長秀，直到現在，勝家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出長秀和秀吉關係密切。

　　「就這樣！」

　　最後，勝家叮囑說。諸將無奈，只好點點頭，勝家也知道防範，他對眾人說：

　　「今晚咱們喝個通宵！」

　　作為眾人來講，也不便辭別勝家，回歸自己的館舍。因為，那樣勝家會懷疑他們向秀吉報信。

　　酒至半酣，丹羽長秀入廁，並無一人察覺。

　　一定要救出秀吉！一則，這是出自長秀的好意；再者，從他本人今後的政治立場出發，也需要救出秀吉。既然勝家和瀧川一益，信孝勾結在一起，如果自己不加強和秀吉的聯盟，就有遭到孤立的危險。

　　長秀把自己的家將喚進茅廁，吩咐道：「你在這兒擋一陣，我馬上回來！」說罷，轉身潛出柴田館舍，匆匆來到羽柴寓所，拖住秀吉的衣袖來至門口，告知此事。

　　秀吉急忙倒身下拜，感謝活命之恩。送出長秀，秀吉旋即把蜂須賀小六和中村孫平次叫進大門一側的小屋，告之實情，然後吩咐：

　　「明日，我不赴宴。王府那邊，你們沒法敷衍過去。」二人點頭領命，繼而問道：「主公要去哪兒？」

　　秀吉手握白色摺扇，向西一指，只吐出兩個字「姬路」！既然要逃走，最好逃得遠遠的。

　　「在姬路美美地睡上一覺。」自從由備中高松撤兵，在山崎消滅了光秀以後，秀吉從來也沒有好好休息過。

　　是夜，秀吉引百餘騎，猶如旋風，逃離了清洲。

第十八回　借亡魂威懾天下　逢雪虐勝家用計

　　羽柴秀吉逃回清洲，無形中斷絕了和勝家的關係，二人之間正在醞釀著一場空前的戰爭。

　　北陸的柴田勝家，近畿的羽柴秀吉，跟隨哪一方才能保住自己的領地呢？舊織田家的大名無不為此而苦惱，因為獲勝的一方即可南面為尊，號令天下。

　　二雄爭霸，海內出現了史無前例的大分裂。

　　卻說，近江日野的小城主蒲生賢秀，稟性純厚，肝膽忠義，是遠近聞名的賢領主。可是連他也拿不定主意。柴田、羽柴兩家，到底選擇誰！因為萬一選錯了主人，不僅城池要丟，而且會葬送滿門的性命。

　　一日，賢秀喚過其子氏鄉商議說：

　　「如今織田家一分為二，早晚要打仗的。日後歸屬，還需早作打算，我兒有什麼想法？」

　　是年，蒲生氏鄉剛滿二十六歲，雖然年輕，但智勇兼備，已是大家公認的良將，信長始終把他帶在身邊，是備受賞識的後生。

　　「父親以為如何？」

　　「甚難決斷，所以才來問你。照理說，柴田大人──」

　　是啊，柴田勝家出身名門，驍勇異常，威震天下，是織田家的首席重臣，領國雖然偏北了些，但是在織田的勢力範圍內，領土最大。同時，其原配夫人是信長的堂妹，夫人死後，勝家長時間未娶。最近，曾經嫁到近江淺井家的郡主阿市願意再嫁，信長的兒子們特別是信孝也竭力撮合。於是，勝家娶下阿市，阿市雖已三十六歲，但丰姿綽約，是日本第一大美人。是年，勝家五十七歲，清州議事一結束，立即成親，偕新娘返回越前北之莊。這樣一來，勝家在織田家的地位，比信長在世時還要顯赫十分。

　　「因此，為父之見，傾向於柴田。」

　　兒子氏鄉連連搖頭，

　　「柴田勝家固然是織田家的砥柱，然而並非我們旁系大名理想的主人。」

　　由於勝家祖上世代在織田家為官，所以勝家門閥觀念格外嚴重，從信長世代起，勝家手下的大名都是世代在織田家為官的名門望族，略舉幾家主要的，便能說明問題。

　　能登七尾城主前田利家
　　越中富山城主佐佐成政
　　加賀尾山城主佐久間盛政
　　越前大野城主金森長近
　　加賀松任城主德山則秀

　　其中，金森出身於近江，德山出身於美濃，儘管二人不是尾張人，但是從年輕時代便報效於織田氏，早已成為織田嫡系。「總之，勝家偏袒心極強，特別袒護親戚，袒護世家，袒護同鄉，像我們蒲生家這樣於信長公晚年投在織田門下的大名，在重門第的勝家眼裡，將永遠是外人。」其子氏鄉說。

　　在這方面，羽柴秀吉則和勝家不同。從信長在世時起，他就像一支雜牌軍的首領。秀吉的心腹大將，草寇出身的蜂須賀小六近江叡山的僧兵頭領宮部善禪房，出身於奈良興福寺僧兵之家的筒井順慶，以及只知道生於美濃，其他概不為人所知的游士仙石權兵衛秀久等等。這些人的經歷大都帶有傳奇色彩，此外，原屬荒木村重的大名高山右近，中川瀨兵衛等人和京都出身的細川藤孝認為跟隨秀吉可以開拓家運，所以也投奔了他。

　　「羽柴方面幾乎沒有正統的織田派，假如羽柴大人得坐於天下，旁系大名自然倍受恩寵。到那時，何愁不能封妻蔭子，家運亨通！」

　　「嗯，未來之事，實難預料。」

　　父子議論再三，仍猶豫不決，遂想起占卜。日野城下有座成願寺，住持僧陽春知陰陽、善卜算，蒲生賢秀把陽春請進內城，求得一簽，上寫：

　　東北失朋友，
　　西南得新主。

　　所謂東北，指的是勝家；所謂西南，指的是秀吉。蒲生家這才放心地作出決斷，準備歸順秀吉。

　　秀吉當然不信什麼八卦。他時常拍著馬鞍子說：

　　「本人的長處是能幹，是勤奮！」

　　此話不假，這一時期，他從來也沒有待在一個地方。他昨天忙於姬路，兩日後又出現在京城，往來奔波於各地，不斷地籌劃著。

　　「竭盡智慧，籠絡、離間勝家的盟友，掏空他的後院，最後再抓破他的老臉，敲斷他的脊樑骨！」

　　秀吉躺在床上也沒有忘記推翻柴田勝家。

　　勝家也不甘示弱，他遣使去見秀吉。秀吉已經從姬路來到京都城南的山崎寶寺城，在那兒召見了使者。

　　秀吉揣度著對方的來意。

　　「柴田大人欲在歧阜為信長公舉行葬禮，請筑前守出席。」

　　柴田勝家作為織田家的首席重臣，準備主辦葬禮，他想以此為幌子，騙出秀吉，伺機殺掉他。

　　秀吉心想，如此陰謀，酷似老匹夫的為人！

　　從年輕時開始，勝家就被人稱為「黑心腸」、「彎彎繞兒」。然而在秀吉看來，那不過是些雕蟲小技，豈能騙得了人！

　　「我當然要出席。不過，地點不能在歧阜城或清洲。」

　　秀吉說，歧阜和清洲固然是信長公的發祥地，但是如果只憑這點兒理由，那為什麼不在安土舉行呢？再說，信長公是朝臣，官拜右大臣，而且歿於本能寺，先主之靈必然滯留在京城。既然是朝廷命官，喪禮就應該在京城舉行，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合適！

　　「因此，請轉告柴田大人，改在京都治喪！」

　　京都是秀吉的勢力範圍，如此一來，勝家勢必膽怯，不來參加。

　　使者無可奈何，只得報知勝家。對於秀吉的主張，勝家並不反駁，把此事丟在一旁，由清洲撤回越前北之莊。葬禮一事懸在了半空。

　　「愚蠢的傢伙，鄉巴佬！」

　　勝家只知道誘殺秀吉，似乎沒有考慮到殯葬信長的政治意義。秀吉則不然，他認為主辦葬禮就等於向天下宣佈，自己是織田政權的繼承人。送葬本身具有不可估量的重大意義。

　　「勝家老匹夫，也許正在北之莊吮吸郡主的乳汁呢！」

　　秀吉醋勁大發。轉念一想，他又為勝家的愚蠢感到好笑。眼下正是勝家一生最關鍵的時刻，他卻偏偏去尋個主人門上的女人，五十七歲還得拼著老命守著老婆。當然，秀吉也很嫉妒他。

　　秀吉必須做好送葬的準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取得主持葬禮的資格。秀吉進京，到信長在世時交往甚密的大納言菊亭府中拜訪：

　　「懇請大人指點迷途！」

　　「豈敢豈敢。有什麼事，請儘管說。」

　　菊亭晴季圓滑地說。為了密談，他把秀吉邀進茶室，此人很早就是羽柴在宮廷內的私人參謀。最近，局勢陡變，羽柴勢力大增，菊亭開始考慮利用秀吉的影響擴大自己在宮廷內的勢力。

　　「足下請講，不必客氣。」

　　「現在我需要官爵！」

　　猢猻毫不掩飾地說。「為安葬信長公，需要高一些的爵位。大人知道，秀吉不是織田家的首席重臣，主持治喪多有不便。不過，織田家的席位只是一家的私人官職，而天子賜給爵位後就是朝廷命官。因此，秀吉希望得到高於勝家的爵位。」菊亭晴季一拍大腿，脫口說道：

　　「言之有理！」

　　故去的信長是朝臣中職位最高的右大臣，六品國守怎麼能給右大臣送葬？

　　「大人能理解我？」

　　「你我之交──」

　　菊亭晴季正不知道該怎樣討好秀吉，趕緊陪著笑臉說：「你看中將行麼？封個中將不成問題。假如足下同意，朝廷面前，老夫自有主張。」

　　「不過，一躍而為中將──」

　　「這有何難，包在老夫身上！可先封足下為少將，三日後，再加封為中將。」

　　「那就拜託了。不過，眼下少將就行了。」

　　秀吉堅持要少將一職。此時，如果冷不丁地升為中將，反而使別人反感。憑藉著在山崎為右大臣報仇之功，封為少將，世人一定會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是年十月三日，即消滅光秀還不到四個月，羽柴秀吉便被封為從五品下左近衛少將。

　　「下一步是送葬！」

　　秀吉由菊亭府第匆匆返回，把其弟羽柴小一郎秀長等精明幹練的部下召集在一起。有關事項一一佈置下去，秀吉要舉行一次日本有史以來最大的葬禮。

　　送葬之前，秀吉奏請朝廷追封信長為一品太政大臣，諡戒名總見院殿贈大相國一品泰巖大居士。葬禮由十月十一日一直持續到十五日，警衛人數多達三萬，是羽柴秀吉現有兵力的一半，又不是戰爭，一下子把這麼多人集中到京城，無非是向天下炫耀自己的實力，削弱勝家的影響。

　　靈堂設在柴野的大德寺，誦經的僧人不止禪宗，各山僧眾雲集大德寺，人數超過五千。

　　信長棺木價值連城，金碧輝煌，外置彩綾錦緞，安放在金銀裝裹的棺座上。信長的四子，即秀吉的養子於茨丸親自抬棺。抬棺的親屬只有於茨丸一人，其他親屬出於各自的政治立場，均未到京。不得已，池田輝政等人代替信長的遺屬，摻雜在抬棺的人當中。

　　棺內沒有信長的屍骨，因為信長在本能寺的大火中自殺後，屍體和伽藍一起化為灰燼。

　　「沒有屍骨，這可怎麼辦？」

　　治喪總理小一郎作難了，秀吉說：

　　「無妨，不留遺骨，才像主公！」

　　右大臣生前視人生如夢幻，即便對傳教士也公開否定靈魂的存在，主張無神論，認為「人死如燈滅」。

　　秀吉令人購進昂貴的香木，刻一木像，代替屍骨裝殮入棺。棺木運到蓮台野火葬時，火苗竄上來，香氣直衝鼻孔，飄向四方。

　　秀吉為祭祀信長，在大德寺山內修下總見院，作為香資，贈錢一萬貫，白米一千石；另贈修繕費白銀一千一百錠；祿米五十石。

　　消息傳到北陸的柴田勝家耳裡。勝家歪著嘴微微一笑，說：

　　「幼主三法師沒有參加的葬禮，有什麼意義！不過是河漢街上玩社火，熱鬧一番罷了！」

　　織田三法師確實沒有參加葬禮。清洲議事後，勝家和信孝密謀不把幼主交給羽柴秀吉。

　　因此，信孝以扶養幼主為名，把三法師送進了自己的居城──岐阜。這是違犯清洲協議的。當時決定讓「幼主三法師住在近江安土城」。那樣一來，近江的領主羽柴秀吉就可以隨心所欲了。勝家自然不肯罷休，立即暗中活動，蠻橫地把信長嫡孫軟禁在了岐阜城裡。

　　「不論是猴精送葬，還是向朝廷討要官職，都不過是釜底游魚，早晚我要伸手捉住他！」

　　勝家自信地說。由於軍事上的優勢，勝家根本不把秀吉放在眼裡。他的行動遲緩，近畿的秀吉定下十條計謀，採取十條措施，他才勉強動一下，而且本人從不離開越前北之莊半步。

　　很快到了深秋。北陸的冬天來得早，一到冬天，積雪覆蓋大地，道路被堵塞，人馬寸步難行。即使中原出事，勝家也如同被關在雪牢裡，動不了窩。這是北方霸主最苦惱的季節。勝家心想，必須穩住羽柴，等來年春天收拾他。

　　一日，勝家突然心生一計，立刻召見屬下大名能登七尾城主前田利家，吩咐說：

　　「老夫欲請足下出使山崎，不知心下如何？「

　　前田利家是織田家的世襲大臣，年輕時，性格倔強，連信長拿他也沒有辦法。然而另一方面，他非常純樸，待人親切，在同僚中頗有聲望。前田和秀吉過往甚密，利家的妻子阿松和寧寧情同姐妹。幾年前，無子的秀吉夫婦又把利家的女兒阿豪收作養女。因此兩家如同親戚，只是後來利家和秀吉走的路不一樣了。一介僕人出身的秀吉反而飛黃騰達，升為織田家的五虎上將，征西大元帥。利家則長期服務於信長的中軍大營，任傳令官。信長遣柴田勝家平定北陸時，封利家為大名，令其隨軍出征。利家起初為越前府中城主，之後得封能登一國，鎮守七尾城，直到現在，仍然隨舊織田體制，在勝家帳前聽令。

　　「拜託了。」勝家說：「足下和秀吉深交，此等要使，惟城主勝任，務必請你辛苦一趟！」

　　「作什麼使節？」

　　「是這樣。」勝家必須首先騙住前田利家，「老夫欲和秀吉和好，仔細想來，先主屍骨未寒，織田家的重臣便互相指責、漫罵、怨艾橫生，險些動起干戈，吵得先主亡靈不得安寧。老夫深感愧對先主，遂改變主意，主動作出讓步，同羽柴和好，利家以為如何？」

　　「好！」利家撲簌簌滾下兩行熱淚，「如此甚好！為此事，卑職憂心如焚，寢食不安，只有大人和筑前戳力同心，才可保幼主之業綿永萬世！」

　　「利家之見，正合吾意！」

　　勝家誠摯地說：

　　「使臣一事，就拜託您了。」

　　出使山崎，非利家不可，利家說的話，秀吉一定相信。

　　十月二十八日，勝家令前田利家為正使，不破光治，金森長近為副使，攜鹹香魚二桶、醃肉二桶、越前棉花千把贈與秀吉。當時，剛剛開始種植棉花，所以棉花算得上珍貴的贈品。

　　秀吉在使臣們到達的前一天，偶爾和黑田官兵衛談起柴田勝家。

　　「積雪是北陸的致命弱點。冬天，柴田蟄伏在越前，一定擔心我們四面出擊，擴大勢力。可以想見，眼下的勝家一定正在苦苦琢磨對策，結果不外是玩弄陰謀，遣使通好，使臣一定是秉性耿直的利家。」

　　「噢，您連使臣都預見到了嗎？」

　　官兵衛故意作出佩服的神情。其實，這種事也瞞不過黑田官兵衛。

　　「等著吧，利家會來的！」

　　翌日，利家果然偕二人來到秀吉的臨時居城山崎寶寺城。三人首先來到監軍富田信廣的住處，通過信廣報知秀吉。

　　「怎麼樣？」

　　秀吉樂得直拍巴掌。他心裡一高興，又露出了猢猻那種輕浮的舉止。

　　「官兵衛，使臣來啦，來啦！」

　　「果然好眼力！」

　　秀吉探頭盯住官兵衛，噗嗤一聲笑了，

　　「你也想到了吧？」

　　「沒有，沒有！」

　　官兵衛板著面孔，一本正經地說。實際上，他確實沒有猜到使者的名字。二人比智慧，秀吉總是略勝一籌。

　　「啊，利家，想死我啦！」

　　秀吉跑進客廳，險些撞到利家身上，急忙拉住他的手，兩行熱淚奪眶而出。秀吉隨時都可以擠出廉價的眼淚。眼下的誠摯，感傷友誼和淚水，統統都是政治商品。他本人最清楚這種混合物的價值。

　　「嗚，嗚，嗚──」

　　利家也老中似地嗚咽著，淚流滿面，利家的眼淚是純潔的。

　　「一別多年，中間經歷的事情不少啊！」

　　利家抽泣著說。共同的主人信長在本能寺歸天，秀吉為主人報了仇。從此，織田陣營一分為二。

　　「我有話說──」

　　利家作為使者，欲講明來意。秀吉朝不破和金森親切地笑笑，大聲說：

　　「我和利家住鄰居，諸公不必客氣！這兒有酒，我們日飲日舞，今日一醉方休！」

　　秀吉令家臣備酒，瞧那熱鬧勁兒，不亞於過年。

　　「不過──」

　　不破光治拘謹地向前探了探身，正要開口，秀吉立刻嚷嚷道：

　　「不忙不忙，倘若有事，我等一邊飲酒，一邊從容敘談！」

　　秀吉三言兩語穩住了光治。

　　不多時，酒菜備齊，眾人入座，酒宴是最高規格的，由羽柴家的高官親自侍候，羽柴小一郎為客人把盞，蜂須賀小六上菜。秀吉離座，坐到客人食案前與客人交杯換盞，以示敬意。秀吉不能喝酒，僅濕濕嘴唇，臉便一直紅到耳根。

　　「嗯，你們哪！」

　　秀吉操著滿口尾張土話，樂呵呵地說。

　　「你們三位是勝家的人，即使和我再近，也不會讓你們在戰場上折弓倒戈！」

　　「我們很為難！」

　　利家抬起瘦骨嶙峋的胳膊，捏著自己的拳頭，握得骨頭辟剝直響。

　　「所以，大人和柴田，如果不言歸於好，共扶織田社稷，吃苦遭罪的還是我們！」

　　「三位就是為此事來的麼？」

　　「是的。」

　　「假如不能通好，我便死在山崎！」

　　利家認真地說。

　　秀吉心想，勝家老兒，徹底騙住了老實人！

　　他心中氣憤，但是表情和舉止卻不露半點兒破綻，抓住利家的手說：

　　「哪能讓你們去死呢！既然你們為難到這種地步，什麼樣的苦果我都可以吞下去。如果讓我吞劍，我也在所不辭。柴田老匹夫固然難以饒恕，但是為了天下太平，如果三位要我與他和好，秀吉甘願從命。」

　　「啊，你答應啦？」

　　利家和兩名副使把杯子一丟，跪在榻榻咪上，深深地向秀吉低下頭去，再三致謝。利家激動得放聲大哭，緊緊握住秀吉的手說：

　　「日後，為了你，利家願不惜性命！這筆人情，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不破等二人也異口同聲地表示，願為秀吉出力。事實上，三人均履行了自己的諾言。後來，利家倒向秀吉，不破光治和金森長近也成了羽柴家的忠實大名。

　　「不過，我有個要求。」秀吉說。

　　利家等三人深感對不起秀吉，正想詢問他有什麼要求！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在下打算常去岐阜給幼主請安，只是路途館驛簡陋，多有不便。所以準備在大津至岐阜途中的各處驛站修建館舍，以備休息之用。所需木材，要從賤之岳附近砍伐，還請柴田大人諒解。

　　秀吉提出的要求入情入理。大道經過的琵琶湖東岸都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沒有生長上等木材的深山，要砍伐木材，自然要去湖北的賤之岳山區。

　　「妙！」

　　在眾人身後，聽秀吉以閒談的語氣提出這一問題時，官兵衛不禁瞪大了眼睛，暗自讚歎秀吉卓越的戰術眼光。的確，賤之岳是未來的最佳戰場。眼下，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塊山區的價值。

　　官兵衛認為，等來年春天冰雪融化，柴田勝家一定會引兵直撲近畿。由越前至近江的道路，大半在山區，但是翻過群山，跨過峽谷，到近江平原，最後要過賤之岳。賤之岳一帶將是和勝家交兵的戰場。秀吉以砍伐木材為名，把人送入山中，為的是詳細察看山中的地形。

　　「噢，這個容易！」

　　前田利家和兩名副使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沿途修建寓所，需要木材，如其他公用一樣，柴田大人自然不會拒絕──利家說。

　　翌日，眾人依舊歡宴暢飲。第三日，利家等三人辭別秀吉，由山崎返回北陸。秀吉請利家把領內播磨產的播磨藍布三千匹，明月酒二十罈帶給勝家，作為回禮。

　　上路不久，利家突然說：

　　「糟糕，我等疏忽了一件大事！」

　　儘管秀吉，滿口答應和好，但是為了慎重起見，最好帶回一紙盟約。否則，豈不成了小孩子過家家。兩名副使也覺得此話有理。於是，金森長近拔轉馬頭，重新返回寶寺城，把此事告訴秀吉。

　　「說得對，說得對！」

　　秀吉撫掌大笑。長近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一瞬間，秀吉的大腦機敏地轉了幾個來回。關於盟約，他閃出一個重要的念頭，然後若無其事地對長近說：

　　「與其請足下帶回，不如讓愚弟小一郎回訪越前，這樣既合禮儀，也顯得鄭重！」

　　金森大喜，頻頻點頭，說：

　　「如能請令弟辛苦一趟，自然更好！」

　　金森走出城寨大門，秀吉跛拉著破草鞋送出來。寶寺城座落在山崎著名的天王山山腰。

　　「這兒真是個好地方！」

　　金森在秀吉的陪伴下，向山下走去。在他看來，寶寺城是制霸天下的最佳位置。秀吉的領地是播州，居城在播州姬路。照理說，秀吉應該回歸領地。可是，自從在山崎趕走光秀之後，秀吉不斷大興土木，使寶寺城初具城池的規模。他一直賴在天王山上，可同時顧及京城和大阪。

　　金森舉目遠眺，但見澱川的波光隱隱約約地閃爍在樹木之間，這條河，北通京城，南接大阪，乘船順流而下，可以控制瀨戶內海，足以征服九州。

　　「此人旨在奪取天下！」

　　金森心底感到一陣戰慄，然而臉上卻依然蕩著笑意，若無其事地尋找著不關痛癢的話題。

　　「紅葉好漂亮啊！」

　　金森駐足在山路上，環視著周圍的樹林。天王山南麓多是落葉林，楓樹鹽膚木黃櫨等紅黃相間，纏在樹上的爬山虎也開始紅紅了。

　　「天王山的秋天不錯！」

　　秀吉極認真地附和著，繼而問道：

　　「北陸的紅葉也很美吧？」

　　「是啊！天一降霜，立刻給山林抹上一層紅、黃相間的秋色。只是大雪來得早，來不及欣賞秋景。」

　　秀吉關心的就是雪，於是問：

　　「常下雪嗎？」

　　「何止常下，許多村子連房頂都被埋在雪裡。」

　　人馬無法集結和行動，柴田勝家寸步難行──此話金森不講，秀吉更不提及。

　　二人沿林間小路走著，

　　「據說北國春天格外明媚誘人，恐怕沒有比大雪中的北方人盼望春天的心情更迫切的了吧？」

　　金森吃了一驚，秀吉的話裡冒出了火藥味。所謂盼望春天的迫切心情，指的不正是勝家嗎？金森不禁啞然。秀吉察覺到對方的窘態，好像為金森解圍，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是那樣的洪亮、溫潤和爽心。洪亮的笑聲驚飛了附近的小鳥。金森不得不承認，柴田和面前的大將完全不同。

　　柴田勝家武藝超群，英勇果敢，戰場上稱得上英雄。可是，織田家的人認為他心黑血冷。

　　金森也知道柴田並不像人們議論的那樣歹毒，但他心術的確不正，傲慢而強橫，總給人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感。

　　金森心中暗想，也許不宜長期跟隨柴田。當然，勝家不是金森長近的主人，他充其量不過是織田家的鼎臣，自己是他的部下。但是主人信長已死，任憑事態發展下去很快就會演變成主從關係。既然同樣是主人，還不如現在放棄勝家，跟隨秀吉！

　　道路陡峭起來。

　　金森為秀吉惋惜。由越前出發，金森便識破了勝家的詭計。令自己出使山崎，實際上不是謀求雙方的和平，而是勝家出於北方的國情設下的圈套！

　　「羽柴大人！」金森不禁說：「據鄙人推測，只不過是推測。您對柴田大人切不可掉以輕心！」

　　金森的聲音很低，秀吉頷首會意，深情地說：

　　「謝謝，謝謝你！」

　　秀吉深知，必須愉快地接受他的好意，否則反而會遭到對方的怨恨，遂再三致謝說：

　　「足下肺腑之言，秀吉不勝感激！」

　　十日後，秀吉喚過異父兄弟小一郎長秀，令其出使北陸，待詳細交代過一應事項後，又叮囑道：

　　「重要的是，路上要走慢一些，倘若北國降雪，要火速報我！」

　　為了密報信，秀吉嚴格挑選了小一郎的隨員。儘管只是報告六月雪的消息，但它是勝家停止一切活動的重要標誌，因此秀吉格外慎重。還有一項更重要的諜報任務，等來年開春，積雪融化，勝家必定出兵。一旦勝家集結北陸的兵馬，要以閃電般的速度密報山崎。為此，秀吉把許多細作塞進小一郎的從人裡。等小一郎辦完公務，離開越前後，細作慢慢脫離眾人，潛伏在柴田領內的村鎮或山野裡。

　　「見到柴田大人，還要注意什麼？」

　　小一郎最後問，秀吉嚼著粘糕片，囑咐道：

　　「言辭盡可能恭敬，彷彿攝於柴田之威而怵然。一切小心謹慎！」

　　這樣一來，本來就異常傲慢的柴田會更加得意，從而輕視羽柴軍，樂陶陶得蟄伏在北陸。

　　在秀吉看來，傲慢是傻瓜的別稱，狂妄自大的人是想不出計謀的。要在開春之前最大限度地讓勝家抖盡北方霸主的威風。

　　卻說前田利家、不破光治和金森長近三人匆匆趕路，以期早日覆命。為了縮短旅程，一行由大津經琵琶湖，在湖北長濱下船，出木之本，沿北國大道，回到越前北之莊。

　　勝家大喜，「哈哈，他答應了，那麼痛快地答應了！」

　　高興之餘，他對秀吉提出要在賤之岳砍伐木材一事也看得及輕，順口說道：「區區小事，默許他就是！」

　　十幾天後，羽柴小一郎秀長賚書來到越前北之莊。勝家熱情召見，親筆寫下誓文交予小一郎，而後設宴款待使者，勝家喝得醉醺醺，突然問道：

　　「小一郎，聽說有人叫你美濃守，怎麼，封官了嗎？」

　　小一郎畢恭畢敬地答道：

　　「家兄奏請朝廷──」

　　原來秀吉被封為左近衛少將時，順便打通關節，請朝廷封小一郎秀長為美濃守，官居六品，現在和勝家平起平坐。

　　「噢，是真的麼？」

　　勝家額頭上暴起一道道青筋。他深知小一郎的底細，秀吉在墨俁任守備時，把在尾張中村務農的小一郎接到城中，迅速提拔為武士，一介農夫，如今成了美濃守，簡直是荒謬絕倫！

　　「秀吉不回姬路，盤踞山崎，成何體統？」

　　勝家面有慍色，彷彿指責秀吉在山崎威逼京城，要挾朝廷隨意撈取官爵。

　　「告訴他，返回姬路去。」

　　「是！」小一郎把頭一低，順從地說：「一定轉告家兄。」小一郎在北之莊逗留一宿，翌日，一路向南，踏上歸途。

第十九回　兵不血刃得長濱　岐阜城下奪幼主

　　「北極熊還沒有冬眠麼？」

　　最近，羽柴秀吉往返於京城和琵琶湖畔，但是思緒卻飛向了北國。一日，秀吉來到京城南部的根據地──天王山寶寺城。

　　「紀之介！」

　　秀吉呼喚著侍從的名字。這一時期，秀吉的侍從人材薈萃，大谷紀之介即是其中之一，另外還有加藤清正，福島正則，平野權六，脅阪安治，石田三成等。秀吉一邊驅使著他們效力，一邊對他們進行各種教育，好讓他們將來為將帶兵。

　　大谷紀之介又名吉隆或吉繼，後官至刑部少輔，領敦賀十六萬石，應摯友石田三成所邀，不顧身患麻瘋病參加了關之原之戰，血染征袍，自刎於戰場。

　　秀吉被封為織田家的大名，初領北近江，得作長濱城城主時，每當發現了聰明伶俐的少年，即收作侍從。石田三成和大谷紀之介都是那時收下的。當時還是孩童的紀之介，現在已經二十歲了。

　　「你知道，北極熊遣使講和的事嗎？」秀吉問。

　　「知道。」

　　「好聰明的孩子！」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呵哈哈，嘴角上的乳臭還未乾呢。特別是你，更像個孩子！」

　　「大人有何吩咐？」

　　紀之介噘起嘴。唇如硃砂面如玉的紀之介長著一張娃娃臉，然而在所有的侍從中，秀吉以為紀之介最富有將才，和石田三成一起，被視為神童。

　　如今，秀吉欲試其才能，準備派給紀之介一項差事。

　　「紀之介，不要對別人說！」

　　「我不會對別人說的。」

　　「我每天都在盼望著降雪，這是為什麼，紀之介你知道嗎？」

　　「回大人的話──」

　　紀之介突然板起面孔，似乎老成了許多。他不敢立刻回答，關於降雪，主人心中埋藏著極其重要的秘謀，回答不得。

　　「小人不知道。」謹慎的年輕人說：「不過，若是我，將這麼做──」

　　「噢，怎麼做？講給我聽！」

　　「如果天降大雪，柴田大人被困在越前北之莊，不論中原發生什麼事情，他都難以出兵。因此，這才遣使通好！」

　　「講得好！還有呢？」

　　「假如讓小人領兵，我要乘大雪封山之機，討伐瀧川一益，蕩平伊勢。」

　　「嗯，有些道理！」

　　秀吉面帶微笑，可是心裡多少有些吃驚。紀之介之言，正中自己下懷，更使他驚愕的是這個貼身小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掌握了自己的思維規律。

　　「有出息！不過，就這些嗎？」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長濱城。」

　　「長濱城又怎麼樣？」

　　「趁雪季，用計籠絡長濱城主，把他拉到大人帳下。」

　　「啊，紀之介真聰明！」

　　秀吉一拍膝蓋，大聲嚷道。他要吩咐紀之介的，正是這件事。

　　近江長濱城矗立在琵琶湖北岸，城牆豎在湖水中，船隻可以往來出入城內水門，直接控制著琵琶湖水面。從陸上看，長濱是北近江三郡重鎮，又是連接京城、美濃、北陸的交通要衝。

　　對於秀吉說，沒有比這座城池更使他難忘的了。秀吉夫人寧寧和侍女們聊天時說起長濱，就像在說自己的故鄉。即使後來，秀吉移居大阪，得坐天下之後，每當長濱人去請安，秀吉總是興致勃勃地問：

　　「是老家來人了嗎？」

　　其實，這也難怪。北近江是信長賜給秀吉的第一塊領地，長濱城是他親手設計的城池，市內佈局出於他的構思，甚至連街名也是由他命名的。

　　就是這樣一座城池，在今年盛夏的清洲會議上，秀吉卻把它送給了柴田勝家。不，實際上是送給勝家的養子柴田勝豐。

　　是年秋天，伊賀守柴田勝豐進駐長濱，成了新城主。長濱百姓大失所望，每每思念秀吉。

　　由此看來，秀吉在長濱時的政治，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並非苛政。

　　「羽柴大人在長濱一帶的影響太深了。」

　　剛到長濱，勝豐頗感棘手。然而，秀吉是個熱心腸，說：

　　「勝豐初來恐有難處，我來做做百姓的工作吧。」

　　遂遣使赴長濱轉告當地官僚巨賈：

　　「新領主性情豪爽，且與秀吉情同手足，各位均應視新領主為秀吉，勤於政事，不可怠慢！」

　　此話絕非單純地出自友情，而是為日後收復長濱打下了基礎。總之，秀吉一句話穩住了官僚巨賈，長濱城平靜下來，勝豐對家將們說：

　　「秀吉待人親切，世所罕見！」

　　實際上，勝豐性格乖僻而內向，所以對秀吉的做法愈加感激不盡。

　　從此，勝豐精心治理北近江的新領地。突然得封大名，身邊必須有一幫家將，近江當地的大批武士都歸到勝豐門下。因此，勝豐的首要任務不是單純依靠越前人組成一個家臣機構，而是需要融洽和近江人的關係。勝豐身邊新增加的近江武士有德永硯、本下半左衛門、大鐘藤八、山路將監等，都算得上勝豐的重臣。羽柴秀吉把眼睛盯在了這些人身上。

　　「紀之介，你是近江人，認識他們吧？」

　　豈止認識，紀之介家曾是近江京極家的家臣，以上幾家也在京極家為官，本是同根，而且紀之介和木下半兵衛是親戚。

　　「如此甚好。你去玩些時，逗留在長濱。」

　　秀吉命令道，甚至為他考慮好了滯留在長濱的理由。紀之介有老母在堂，如今移住在播州姬路城下。在長濱居住時，老母最愛吃琵琶湖的鯽魚，特別是一尺二寸的鯽魚更是盤中珍饈。而今為孝敬老母，特來捕撈幾尾帶回。

　　紀之介受命而去。

　　北陸開始降雪了。

　　秀吉當即引兩萬大軍進入近江，屯兵於織田家委託自己代管的安土城。因光秀叛亂，天守閣和殿堂早已化為灰燼，安土城不過是一座用原木圍定的城寨。

　　秀吉進駐安土的公開理由是履行清洲協議，把幼主三法師由岐阜城接入安土，而實際上則是威脅近江的長濱城主柴田勝豐。秀吉深深地懂得，外交不能全靠甜言蜜語，更重要的是武力威懾。

　　「怎麼回事？」

　　長濱的勝豐大驚。然而，秀吉卻不露聲色，善言應酬，就大軍集結於近江一事，數次派使臣解釋，而後離去。每次使臣進入長濱，都帶去大批禮物，從而有效地瓦解了勝豐的警惕心理。

　　「秀吉不會加害於我的！」

　　對於萌生在心頭的恐怖，勝豐不止一次地自我安慰說。但是此時的勝豐已經陷入戰略上的絕境。雖說是北陸最前線的城主，可是遠離越前北之莊等北國領地。雙方一旦交戰，北陸兵馬需要三天才能到達。遇上冬天，外援被切斷，一直到冰消雪化的春天，長濱都是座孤城，而且還突出在羽柴勢力的近江境內。冬季交兵，只能坐以待斃。況且，長濱城是秀吉設計、修築、居住過的地方，勝豐的弱點統統被攥在秀吉手裡。因此，勝豐時常告誡身邊的家臣：千萬不可得罪秀吉，萬一惹惱了他，後果不堪設想！

　　卻說大谷紀之介來到長濱，住在親戚木下半兵衛府裡，頻繁出入於德永硯、大鐘藤八等朋友家中。而且木下、德永、大鐘等近江出身的家臣時常聚會，和紀之介促膝交談。

　　紀之介的行動引起柴田家派在勝豐身邊的北陸家將的懷疑，於是開始秘密偵探。結果使他們大吃一驚，想不到連勝豐也邀請了紀之介。

　　一年前，勝豐患病，咳嗽不止。夏季進入長濱，身體愈見虛弱，經常臥病不起。

　　紀之介以非正式探病的名義進入內城，來到勝豐病室。在病榻前，紀之介談起秀吉的日常起居，市井趣聞等，良久方退出。消息透漏出去，北陸派的家將大驚失色，火速密報於勝家。

　　「大事不好，公子與秀吉的侍從密談於病室，很可能謀反！」

　　「哪能呢？」

　　起初，勝家並不理會，但是同樣的消息不斷傳來，不由勝家不生疑心。「勝豐倒戈，也許是實！」他本人也不得不承認，最近幾年，他們養父子之間的關係很不融洽。

　　「喚一名家臣，來越前講明此事！」

　　勝家吩咐下去，但是，並不像傳言那樣把事情看得太重。勝家固然好猜疑，但是自幼剛愎自用，從不把勝豐這樣的小沙彌放在眼裡，以為黃口孺子，能成何事！

　　柴田勝家視勝豐如頑童，無意深究，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認為自己的家產將由勝豐繼承，自己對他有如此大恩，他怎會背叛自己呢？

　　不過，勝家始終沒有說過「我相信勝豐。不論什麼謠言，都動搖不了我對義子的信任。」假如說上這麼一句，消息傳到勝豐耳朵裡，也許事態會朝著另一方面轉化。

　　「一定要問個明白！」

　　勝家說。越前的使者把勝家的命令帶給了長濱的勝豐。這命令猶如晴天霹靂，嚇得勝豐面如土色，不禁反覆叮問使者：

　　「家父確實這麼講的麼？」

　　使者明確回答之後，勝豐徹底動搖了，彷彿失去了賴以活命的依託。

　　「老大人懷疑我！」

　　去年正月，曾有過這樣一件事。眾將齊集北之莊為勝家拜年，勝家位於上座，麾下大小大名擠滿了師殿。兩名削髮侍童手捧酒具步入殿內，漫斟一杯酒，放在勝家面前，勝家點點頭，端起酒杯，

　　「盛政！」

　　滿座皆驚。因為領第一杯酒的應該是首席家將。首席家將當然是養子柴田勝豐。可是，勝家卻指名呼喚佐久間盛政。

　　盛政不僅是勝家的外甥，而且勇猛異常，長於帶兵，現任柴田軍的前部先鋒。勝家愛其才華，特賜加賀一郡，封為尾山城城主。盛政在柴田家享受著最優厚的待遇，一有重要事情，勝家總是找他商議。盛政儼然成了勝家的養子。勝豐被拋在一邊，遭到難堪的冷遇，而且領地只有盛政的五分之一。對此，越前人議論紛紛。

　　──久而久之，勝家很可能廢掉勝豐殿下，立盛政為嗣子。

　　眾人的議論傳入勝豐耳朵裡。勝豐心中思量，憑養父的性格，未必幹不出來！勝家最喜歡馳騁疆場、勇冠三軍的大將。若盛政繼承家業，領兵為將，一定可以使柴田家日趨昌盛。可是，勝豐怎麼能嚥下這口氣？

　　「盛政！」

　　勝豐拖住盛政的衣袖，奪下他雙手捧著的素陶杯。

　　「你要幹什麼？」

　　盛政勃然變色，勝豐更不問場合，大聲喝道：

　　「領第一杯酒的應該是我！」

　　說罷，急忙伏下頭去，一口氣喝乾了杯子裡的酒。

　　勝家注視著二人爭執，著實無言以對，終於默認了。從那以後，勝家對待勝豐的態度明顯淡下來。如今舊壑未平，又添新隙。勝豐心想：養父是不是要殺我？

　　於是，他把老臣德永硯召至病室，告之實情。

　　「我考慮再三，總覺得性命難保。」

　　此時此刻，勝豐的腦海裡自然而然浮現出秀吉的面孔。和勝家的冷酷相對照，秀吉的恩情和愛護越發令人感到親切。他把長濱城和北近三郡讓給柴田家豈不仍然是一名無城的偏將？想到這裡，勝豐不得不承認：對自己有恩的不是勝家，而是秀吉！

　　「士為知己者死。這是鐮倉以來武士的座右銘。硯，你說是麼？」

　　勝豐欲尋求硯的同意，再次問道：

　　「難道不對嗎？」

　　「不，主公講得對！」

　　硯表示贊同。實際上，他本人早已通過大谷紀之介倒向了秀吉。

　　此時，秀吉提大軍進駐湖東的佐和山城，為的是向長濱城的勝豐進一步施加壓力。長濱和佐和之間，騎馬只有半小時的路程。倘若秀吉有意，幾小時就可以把長濱城圍得鐵桶一般。可是，秀吉絲毫沒有以勢壓人，彷彿邀人啜茗，派使臣客氣地說：

　　「大人意下如何？如果歸順羽柴，必將厚待！」

　　德永硯把使臣的來意報知勝豐。勝豐終於作出決斷：

　　「我願為羽柴大人效力！」

　　遂遣使歸降，把人質送往佐和山城，交給秀吉。

　　秀吉聞聽此言，一揚手中的摺扇，啪地砸在膝蓋上，大聲說：

　　「哎呀呀，伊賀守對幼主如此忠義，感人至深！」

　　這一時期，秀吉開口閉口三法師殿下，一切為了織田家。用他的話說，柴田勝豐獻出長濱城絕不是為了自己。

　　「伊賀守向三法師殿下獻了一份厚禮，忠義之舉，令人欽佩！」

　　秀吉搬出幼主，從而使勝豐對養父的背叛合法化，一切陰影被堂而皇之地轉化成了光明正大的正義之舉。

　　不拘如何，讓給勝家不到半年的長濱又回到秀吉手中。城主依然是柴田勝豐，秀吉又為他加封了兩萬石的領地。

　　大谷紀之介完成任務，來到佐和山城山頂的師帳，報告了事情的大致經過。

　　「幹得好，你立了大功！紀之介的功勞抵得上十份頭功！」秀吉一如往常，極口稱讚道。不過，聲音很低。間諜的功勞怎麼好在眾人面前宣揚？

　　「下一步，該進攻伊勢的瀧川了吧？」

　　「不，還不到時候。」秀吉閉上嘴，再不講話。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幹什麼。

　　半年前，秀吉消滅了明智光秀。眼下，眾將秣馬厲兵，準備進攻伊勢。可是秀吉卻不動，屯兵於佐和山，等著北方的情報。

　　不一日，探馬由北陸冒雪返回，稟報說：

　　「未見柴田大人出兵！」

　　勝家被大雪絆住了腳，眼睜睜地看著養子倒戈。

　　「北極熊進了雪牢！」

　　秀吉由衷地高興，立即命令大軍向東進發。向東？眾皆愕然。

　　「真的向東嗎？」前部先鋒蜂須賀小六忍不住問道，「不會搞錯吧？西面才是伊勢。」

　　然而，秀吉簡潔地說：

　　「東！」

　　向東進攻岐阜城是他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倘若講明，全軍一定震驚。岐阜城是織田家的「聖地」。

　　信長死後，信孝為岐阜城城主。領地除美濃一國外，另有伊勢的一部分，計五十八萬石。

　　兵過醒井，秀吉透漏了東擊的目的。

　　「前面的敵人是信孝！」

　　秀吉和官兵衛並轡而行，他首先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了官兵衛。

　　「此事需三思而後行！」

　　官兵衛悄聲說。信孝是先主遺子，進攻信孝就等於向主人宣戰。新歸順的諸將會怎麼想，會不會產生動搖？

　　「這步棋非走不可！」

　　秀吉故意若無其事地說。信孝是柴田方面的人。僅這一點倒也沒什麼，最使他惱火的是信孝把三法師牢牢地關在岐阜，不放他出來。信孝清楚，只要控制著三法師，自己和柴田、瀧川的三方聯盟便是織田家的正統勢力。如果需要，隨時都可以搬出「三法師殿下的敕命」，用來招降中立的各路大名。如果時機成熟，還可把叛臣的罪名加在羽柴秀吉頭上。

　　這一招，秀吉怎麼受得了？於是，他對官兵衛說：

　　「不把幼主接往安土，我等將一事無成！」

　　「是啊！」官兵衛心裡很贊成，「不過，還請主公三思而行！」

　　官兵衛面有難色。對手是織田家的信孝，稍有不慎，秀吉將落下叛逆的罪名，遭天下人唾棄。

　　「鑒於此──」

　　「不易為嗎？」

　　秀吉突然把韁繩一鬆，仰天大笑。

　　「官兵衛，什麼事都應該痛痛快快地去幹！」

　　秀吉認為，這是秘訣。不論好事、壞事，都要幹得痛快！只要理直氣壯，世上的人就會被迷惑住。這樣，小的罪惡也會被塗上光怪陸離的顏色，帶有一種華麗的味道。這是一條真理！當秀吉決定採取這次重大行動的時候，更是相信這一點。

　　行至美濃邊境，天氣驟變，風雨交加。秀吉聚眾將於疆界上的山中村，公開宣佈：

　　「我等進兵美濃！」

　　然而，他隻字不提討伐信孝。

　　「我們是去接岐阜的三法師殿下。即使豁出性命，也要把幼主平安迎到先主都城──安土。為此，我等才進入美濃。如有阻攔羽柴軍效忠者，破城之後，一律作為叛臣在京城的三條河灘梟首示眾，以警傚尤。哪怕是先主家的遺屬，也不寬恕。諸位記下了嗎？」

　　秀吉大喝一聲，眾將為之肅然。猴子幾句話，首先為自己正了名。

　　「妙啊！」

　　官兵衛聽罷，不禁驚歎秀吉表演上的絕技。雙方爭奪正義時，聲音大的一方有利。而且，為了鼓舞眾將的士兵，必須徹底清除他們意識上的罪惡感。

　　──進攻岐阜，豈止無罪，而且是伸張正義！

　　秀吉字字鏗鏘，宛如擂動的戰鼓，把眾將的心攏於一處，而後宣佈進攻美濃的部署。羽柴軍兵分三路。

　　以岐阜為主城的小城遍佈美濃各地，織田家的大小大名分別為各城城主。清洲會議以來，美濃的武士都歸在信孝名下。秀吉必須首先讓這些人投降。

　　翌日，秀吉鞭梢一指，人馬湧進美濃。秀吉一邊向各城施加壓力，一邊向美濃諸將派出使者。勸降奏效，早有大垣的氏家行廣，曾根的稻葉一鐵來降，為秀吉打開了城門。對於他們來說，既然勝家被大雪困在北陸，與其無謂地盡忠，被秀吉輕而易舉地消滅，不如歸順秀吉，尚可保住全家性命，以圖日後開拓家業，光耀門庭。

　　平定美濃僅用了兩日，岐阜成了一座孤城。秀吉催動人馬包圍了岐阜城。

　　希望信孝「改邪歸正」！秀吉向信孝傳過話去，「若能把三法師殿下送往安土，岐阜之危，頃刻可解。假如執迷不悟，定要割下首級，作為叛逆，示眾於天下。請速作定奪。」

　　兵臨城下，信孝束手無策。柴田軍被大雪困住無法增援，美濃諸將投降了秀吉，岐阜城失去了依託。眾臣無計，只得勸主人暫時答應秀吉的要求。信孝不從，像頭獅子在大堂咆哮：「被賊猴要挾，豈不窩囊！」

　　群臣百般勸慰，向信孝獻計說，可偽裝投降，以解眼下之危。信孝遂遣使來到城外大營，告知秀吉：

　　「信孝答應你的要求，可由岐阜接去三法師！」

　　可是秀吉不信，拍著使臣的肩膀說：

　　「休想欺瞞老夫！自古以來，權貴嘴裡無實言，你們這是陽奉陰違！」

　　貴族出身的人不知世態炎涼，也不懂得誓約的嚴肅性。

　　「回去告訴信孝，如果真有誠意，請他把人質送到羽柴大營！」

　　「賊猴欺人太甚！」

　　信孝愈發氣憤。可是，三萬大軍圍在城外，他也不敢硬抗，只好把生母阪氏和女兒以及重臣的人質送到秀吉陣中。

　　秀吉畢恭畢敬地迎來三法師，將其交給參加圍困岐阜的信長次子信雄，讓信雄作為保護人親自送往安土城。至此，秀吉的表演成功地結束了。信孝是信長的遺子，信雄也是信長的遺子。既然三法師由信孝手中轉移到信雄手中，誰又能指責羽柴秀吉搶走了織田家的幼主？

　　總而言之，柴田方面失去了攥在手心裡的三法師。

　　卻說北陸的柴田勝家雖知中原有變，無奈大雪封門，動彈不得，直恨得他咬牙切齒。即使出兵，行不上一日，人馬、糧草統統都會被雪埋住。

　　既然不能用兵，只好動嘴，向四方找盟友。可是，勝家不擅長外交。在信長手下為將時，他便長於野戰，並引以自豪，根本看不起秀吉以外交手腕換取信長賞識的伎倆。在營中議事時經常把嘴一撇，露骨地諷刺秀吉。

　　──又是猴兒精的離間計麼？

　　可是，眼下他顧不上諷刺秀吉，更談不上什麼擅長不擅長了。

　　「可求助於三河的德川大人！」

　　事到如今，勝家這才想起德川家康。實際上，他早就應該和家康攜手，共抗秀吉。

　　織田家二雄火拚，德川家康站在了圈外。

　　本能寺事變時，家康背運，正在京畿遊玩。此前，他應信長之邀，遊覽京都，繼而赴大阪觀光。興致正濃，突然接到本能寺兵變飛報。家康隨從甚少，又都是輕裝，無力應付驟變的局勢，只得速速打點行裝返回本國。途徑伊賀時，遭到強賊襲擊，九死一生，好歹由海路回到三河。隨後，他立即點齊麾下兵馬，揮師西進，準備討伐光秀。當他來到尾張鳴海時，得知秀吉兵出澱川河畔，早已在山崎消滅了光秀。

　　「大局已定，去也無益！」

　　家康立即放棄了在中原的活動。其實，家康本來就沒有逐鹿中原的兵力。他不是織田信長的家將，而是盟友。不過，年輕時起，就在信長帳下和柴田，丹羽並肩征戰，為信長東拼西殺，南征北戰。輪戰績，辛勞，均不次於織田家的家將，但是從信長那兒得到的實惠卻十分可憐。

　　家康的版圖，除去原有的三河和他自己奪取的遠州，僅有駿河。合起來不過七八十萬石，與信長的家臣柴田，丹羽，羽柴和瀧川等人從織田家獲得的兵力和其他實際利益相比，實在少得可憐。

　　家康把人馬撤回東方，專心攻取東海地區，目標是解體的織田家遺產甲州和信州。轉眼間，家康征服了甲州二十五萬石的疆土。

　　此間，織田家一分為二，秀吉和勝家開始爭奪信長死後的控制權。家康無心參與這場內戰，悄悄擴大自己的版圖。他是織田家的盟友，沒有資格介入直系權臣的爭鬥。另外他認為，三河的當務之急不是陷入政治上的角逐，而是火速擴大自己的實力。

　　當使者從遙遠的北方來到東海時，家康恰好在甲州古府的軍旅中。

　　「柴田大人找我何事？」

　　家康故意作出意外的表情，歪著腦袋等待對方的回答。家康的舉止使北陸使者大失所望。來使遞上禮單：中國絲綢一匹、越前棉花百把，鱈魚五尾。

　　「欣聞德川大人平定了甲州一帶，著實可賀！」

　　使臣開言道。看來，表示祝賀是來使的公開理由，但實質上並非如此。

　　「我家主人懇請大人增援歧阜，以解信孝之危！」

　　照勝家的話說，自己因雪大不能南下，幸喜家康屯兵於氣候溫暖的東海，請立刻出兵，增援信孝！

　　「他就是這樣的人。」

　　家康為柴田勝家的自私而好笑。

　　「我憑什麼援助信孝？」

　　沒有理由呀！勝家有義務，我家康沒有義務。柴田勝家從不考慮對方的處境和利害，不論做什麼事情，總是為自己打小算盤。

　　依家康看勝家，實在不是搞外交的材料。如果想籠絡別人，首先應該進行精闢的分析，弄清對方需要什麼，懼怕什麼，對什麼最有興趣。可是，柴田勝家宛如臉上缺少鼻子一樣，明顯缺乏這方面的才能。

　　「專程道賀，不勝感激。」家康圓滑地應酬道，「不過，歧阜一事，在下力不從心，深表遺憾。」

　　他簡短地分析了自己周圍的形式。眼下雖然輕鬆地佔領了甲州，但是信州多有反抗者，很棘手。更兼關東的北條氏虎視眈眈，伺機犯境，家康自顧不暇，無力增援。

　　「請看在多年的友誼上──」

　　使者始終以友情勸說家康。家康點著頭，彷彿熱心地聆聽著，但是心中老大不快。要說「多年的友誼」，他和羽柴秀吉也是舊交，和勝家並沒有什麼特殊的交情。家康越發堅定了自己的看法：

　　「憑這德性，柴田怎麼也不是猢猻的對手了。」

　　不過，家康也不想跟秀吉結盟。自己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利用天下的混亂局面，建立一支強大的獨立勢力。除此之外，別無他念。

　　因此，家康熱情地接待了北方使者，禮貌地應酬一番之後，便令其退出。

　　除了家康，勝家還準備聯絡其他方面的勢力，他向安芸派出使臣，邀毛利氏進攻羽柴軍後路。

　　秀吉的根據地在播州，西鄰是秀吉的保護國，宇喜多氏的備前、備中和美作。宇喜多氏的西鄰便是以廣島為主城的毛利氏。此時的毛利已經確立了自己的外交方針：支援過去的敵人羽柴秀吉，以保全遼闊的領國。勝家的這一招自然是徒勞的。

　　此間，秀吉一方面調動大軍輾轉各地，以便形成對京城、近江和美濃的威懾作用，另一方面他一刻也沒有停止聯合遠方的外交行動。秀吉欲與越後結盟，派使臣去見上杉景勝，共議討伐勝家之計。

　　秀吉深信，使者的越後之行一定可以成功。勝家在北陸的領國有越前、加賀、能登和越中，越中直接和越後的上杉勢力接觸，雙方仍然誓不兩立。

　　秀吉懷疑勝家的大腦出了毛病。他對進擊中原抱有那麼強烈的野心，可是卻與領國不睦。他不想和上杉氏改善關係，始終沒有放棄侵略上杉氏，攻佔越後的野心。而今，上杉氏仍然日夜防備勝家，傾全國之力，緊張地對付舊織田軍。在這種情況下，只要秀吉說句話，上杉氏一定會欣喜若狂，積極與秀吉合作的。等明年開春，勝家引兵南下時，上杉氏即可引兵襲擊勝家的老巢。為防止後院起火，勝家不得不把數萬大軍留守在越中、越後邊境。

　　卻說，小廝出身的侍從石田三成領秀吉之命，長途跋涉，來到越後，見過上杉。上杉果然允諾，結盟獲得成功，專等明年春天合擊勝家。

第二十回　坐大垣三路拒敵　逞虎威盛政奇襲

　　到了天正十年十二月，秀吉的最大願望是在姬路城迎接新年。經日征戰，無情的疲勞吞噬著他的肉體，他很想在自己的家裡美美地睡上一覺。

　　「春節一定回姬路！」

　　秀吉寫下一封家書，悄悄派信使送予夫人寧寧。家書也是秘密，這一陣，秀吉的住處和行動計劃對手下諸將也保密，一切都必須秘密進行。

　　討伐光秀之後，六個月以來儘管秀吉把大本營紮在京都城南天王山麓的寶寺城，但是他本人並沒有待在那兒，他像一股旋風，不時地出現在京城，近江和美濃各地，然後又神秘地離去。他在馬上運籌，在馬上發出命令，在馬上睡覺。

　　此時的羽柴秀吉，進京可以控制朝廷；在美濃，把勝家操縱的木偶織田信孝困在了歧阜城；在近江，平定了境內的大小城池；同時在琵琶湖北岸的群山中設防，堵住了勝家南下的去路。等他把一切佈置停當，返回天王山山麓的寶寺城時，已到歲暮的二十九日。天寒地凍，連澱川的蘆葦之間都結了雪凌，寶寺院中的石頭洗手盆也凍了冰。看樣子，北陸的雪比往年要深，秀吉不禁暗想，天助我成功！

　　寒冷的天氣至少可以給自己一點喘息的時間。秀吉在寶寺歇了一宿。翌日，天未明，他來到寺院內，握起拳頭砸開石盆裡的冰。

　　「石田！」

　　秀吉一邊洗手，一邊呼喚侍從石田三成。石田由廊下跑出來，跪在秀吉面前。

　　「告訴小六，馬上出發！」

　　「進兵嗎？」

　　「出發就是進兵，無須多問！」

　　「多少人馬？」

　　「馬上會告訴你，何必搶著問！」

　　秀吉召集有關各將，點名要了隨行人員。人數格外地少，不足七千人。秀吉令其中五千先行。前部先鋒蜂須賀小六問：

　　「兵發何處？」

　　秀吉這才意識到應該告訴他人馬的去向。於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

　　「姬路！」

　　說完，秀吉噗哧一聲笑了。他是去姬路休息。「不過，這話不許告訴士卒！」秀吉叮囑說。他要時刻隱瞞自己的蹤跡。不論是對北陸的敵人，美濃的敵人，還是對伊勢的敵人，他必須始終造成一種自己就在他們身邊的假象。倘若伊勢的敵人瀧川一益知道秀吉遠走西國，說不定會大肆活動，掃蕩近江一帶。

　　天剛佛曉，秀吉下了天王山，經山崎大道，出攝津池田，進而走尼崎。一路而行，很晚才用上中午飯，當晚宿營在花隈。翌日黎明前出發，入夜到達姬路。由於事先通知了寧寧，城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秀吉很長時間沒有回城了，今日得歸，舉府上下歡喜雀躍，前廳後院一片沸騰。

　　「開罈賜酒，犒賞士兵！告訴城下商人，說我回來了。」

　　好熱鬧的猴子，連這種事也吩咐下去。少頃，來到內宅，見著妻子寧寧，

　　「嘿，我的心肝，老爺回來嘍！」

　　秀吉大步跨進房中，撲到寧寧近前，貼著妻子的膝蓋，盤腿坐在榻榻米上。寧寧心中有氣，儘管丈夫嘴上說的好聽，可是這人走一處睡一處，軍營中從來也沒有斷過女人。寧寧聽到過許多有關丈夫的艷聞。然而，如今他把一張笑容可掬的面孔湊到自己跟前，寧寧還能再說什麼呢？

　　「現在老爺先幹什麼呢？」

　　是洗澡，是吃飯，還是召見鎮守姬路的小一郎，詢問留守期間的事情？作為內宅的主宰，她很想問清楚。秀吉聽罷，放聲大笑，震得扶手亂顫，說道：

　　「寧寧，寧寧，我想鑽寧寧的被窩！」

　　侍女心中好笑，臊得低下頭去。寧寧窘得面紅耳赤，辯解道：

　　「不是那意思！」

　　「知道，知道。我這就去辦事，一直到天亮！」

　　「一直到天亮？」

　　寧寧目瞪口呆。深更半夜，好不容易回到城中，覺也不睡，又有什麼事情？

　　「所以，不在內宅用飯，要到前廳去吃。現在，我要馬上洗澡！」

　　回到姬路，秀吉也忙得團團轉。洗罷澡，來到前廳用餐。一邊吃，一邊叫來秘書和各路總管，還有隨軍參事杉原七郎左衛門令其帶來功勞簿。

　　「照武士名冊讀下去！」

　　秀吉命令道。連日來轉戰各地，大小數次交兵，還未來得及整理戰功。現在一一審核，論功行賞。這是大將的要事之一。賞罰不公，會導致軍紀鬆弛，士氣低落，甚至會出現叛變投敵裡通外國的奸細，勝家的養子便是絕好的例子。秀吉在這方面稱得上天才。戰事一結束，馬上就地獎賞有功將士；對於顯赫的戰功，甚至在激烈的戰鬥中，也會讓侍從跑到前線，立即行賞。但是，論功行賞很複雜，有一些還是積壓下來了。秀吉回到城中，便想把此事處理完畢。

　　杉原七郎左衛門按名冊讀來，秀吉一一作出決定，讓秘書分別記下：給某某增加俸祿多少石；賜某某備前寶刀一口；賞某某錦衣一套；賜某某戰馬一匹，不過，身邊無馬，賜黃金二錠，以作馬資等。午夜已過，新歲開始，城內頓時熱鬧起來。秀吉仍然埋頭公務，直到中午，才結束。半個晝夜，竟決定了八百六十餘人的獎賞。

　　「今天是春節吧？」

　　秀吉晃悠悠地站起來，使勁兒伸了個懶腰。城內各個廳堂早已擺上酒茶，窗外不時地傳來悅耳的民謠。

　　「我要睡覺！」

　　「那麼，什麼時候給大人拜年？」

　　石田又搶先問道。

　　「睡覺！」

　　秀吉厲聲喝道。石田的小聰明大概惹惱了他。

　　「那好，請大人只管休息，等您醒來時，再讓眾人為大人拜年。」

　　「由你去！」

　　秀吉匆匆奔入臥室，一骨碌倒在床上。寧寧為他脫下衣服，換上內衣。秀吉依然沒醒，寧寧又為他穿好熟絹睡衣，待一切收拾停當，秀吉這才微微睜開眼睛，笑瞇瞇地說：

　　「寧寧，那事不行了。」

　　笑容剛從臉上消失，他便死一般地睡去，晃也晃不醒。

　　秀吉睡了一晝夜，沒吃也沒喝。等他醒來時，日頭已開得老高。他這才步履蹣跚地從臥室裡走出來。隨即進入浴室，懵懵懂懂地蹲了很長時間，才想起洗澡。等他由浴室出來時，彷彿渾身充滿了用不完的力量。

　　「現在我敢和厲鬼打一仗！」

　　秀吉嚷嚷著穿過走廊，石田跟在主人身後。當日下午，秀吉在大殿接受群臣及家將拜賀。對於一國之主來說，這也是需要體力的苦差事。今日一天，住在姬路的家將必須全部參拜完畢。因此，前來拜年的武士等在城下，湧進城門，擠滿了內城。大家依次進入大殿，叩拜秀吉。秀吉不斷地扯開喉嚨，大聲喊：

　　「呀，恭禧，恭禧！」

　　翌日，附近的城主，地方武士，寺院僧人及神社的神官等也來拜年。秀吉不得不扯起嘶啞的嗓子，再次向眾人一一道賀。

　　正月初四，伊勢方面的探馬來報：

　　「瀧川一益似有活動！」

　　秀吉正等著他呢。此前，秀吉把外交觸角伸進了一益的勢力範圍，把原來從屬於信孝的部將，伊勢龜山城主關氏和峰城主岡本氏拉進了羽柴陣營。可是，秀吉返回姬路期間，伊勢的龜山城發生叛亂，關氏的家臣佔領了城池，降下羽柴軍的大旗，又投靠了瀧川一益。

　　「彈丸小城，可以日後慢慢地收拾它！」

　　有人建議說。秀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斷然宣佈：立即出征！而且不是小隊人馬，要動員所有的兵力。秀吉旨在趁此機會攻佔伊勢，消滅一益，砍掉柴田勝家的一支臂膀。

　　此番出擊，必須提醒大軍速戰速決。否則，拖延時日，一旦冰雪融化，柴田勝家撲來，北有柴田，南有瀧川，就要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了。

　　秀吉閃電般離開姬路，進京朝見了天子。他在京只逗留了一日，翌晨便出現在近江路上。羽柴軍沿琵琶湖畔北上，傍晚進入安土城。

　　秀吉當即偕麾下大名到府邸，拜謁三法師，煞有介事地奏道：

　　「柴田和瀧川乃亂世逆臣。末將不才，願領兵出擊，為殿下討伐叛逆！」

　　討伐柴田和瀧川必須借三法師之名。領三法師之命，號令四方大名，秀吉就成了織田家的正統派，而首席家臣柴田勝家、瀧川一益和信長的三子織田信孝，就不再是正統了。

　　翌日，秀吉在城下點兵，請三法師登上點將台。

　　「殿下請看！」秀吉高高舉起懷裡的三法師，「台下眾將都是殿下的大將！」

　　秀吉對留著童髮的三法師說。諸將都是織田家的家臣，他們為三法師親自閱兵而感動，正義感得到了滿足。然而，六萬將士心裡明白，即將奪取天下的不是三法師，而是羽柴秀吉。也正因為預見到這一點，所以眾將才樂意效力於羽柴帳下。他們把正義和實際利益極其微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秀吉把六萬大軍分作三路，同時撲向伊勢。

　　第一路，以其弟羽柴小一郎為大將，直取土岐多羅越。

　　第二路，以外甥孫七郎秀次為大將，進攻大君畑越。

　　秀吉親自領第三路，經安樂越，直插伊勢。

　　伊勢的主城是長島城。秀吉放把火，把城下的房屋燒個精光，只剩下一座光禿禿的內城。秀吉並不急於攻城，只留下若干人馬將伊勢團團圍住，而把攻擊的重點指向龜山和峰城。秀吉在城外栽下道道木柵，城內士兵休想逃出。然後密密層層地擋上青竹把子，防止城內射擊。令數千名民夫把地道掘至城下，舉鐵錘和洋鎬，撬下城牆上的石頭，準備破城而入。

　　守在主城長島的瀧川一益看到如此光景茫然不知所措，宛如虛脫了一般。

　　「瞧，猢猻的狠勁兒喲！」

　　瀧川還未交戰，便失去了銳氣。其實，此人追隨勝家絕不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的。他只是迷信勝家「織田家首席重臣」的權威，加之平時和勝家關係密切，更主要是出於對秀吉的妒忌，才投靠勝家的。

　　「哼，老匹夫──」秀吉看穿了對方的五臟六腑，「龍川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和柴田結盟不過是想跟我作對，絕沒有往深處考慮。只要饒其性命，必然前來投降！」

　　秀吉根本沒把瀧川放在眼裡，然而要讓對方投降，必須以排山倒海之勢進行猛烈的攻擊。為此，秀吉彷彿要把伊勢土都翻個過兒，向國內的大小城池投入了大量民夫，秀吉的六萬大軍簡直成了保衛隊，專門用來保護挖地道，掘城牆的民夫。

　　「猴頭兒好歹毒！」

　　瀧川一益氣得咬牙切齒，然而卻一籌莫展。長於野戰的瀧川一益帶領侍騎，親自踏看地形，瀧川騎一匹黑驃馬，儘管化了裝，可是那副刀削岩石般的奇特相貌即使小卒見了，也可以認出這是瀧川一益。

　　羽柴軍的探馬把目擊到的情況報告秀吉。

　　「一定是他！」秀吉瞬間猜到了對方的用意，「瀧川親自充當探馬，為的是夜間偷襲，大概就在今晚。」於是，秀吉命令全軍點起篝火，把伊勢照得如同白晝。瀧川看到這意外的夜景，十分失望，打消了夜襲的念頭。此計不成，越發使瀧川消沉，秀吉估計時機已經成熟，遂遣使勸降。瀧川終於放棄抵抗，開城投降。

　　剛剛平定伊勢，秀吉便接到了令人震驚的北方飛報「柴田兵出北陸！」時值二月末，往年此時，越前還睡在皚皚的積雪之中。

　　「那積雪呢？」

　　「他們鏟雪而前進！」探馬慌忙答道。

　　探馬的消息是準確的。中原接連出事，勝家再也坐不住了。不等開春，即於二月二十八日，點齊人馬，帶上馱隊，沿途扒開一條小路，數萬大軍排成一字長蛇陣，綿延數十里，在雪中緩慢地爬行。

　　秀吉接到飛報時，身邊的人都嚇了一跳，他們的語氣中不無對勝家的壯舉的讚歎。

　　「不愧為右大臣親手栽培的大將！」

　　一點兒不錯，在日本六十六州中，哪個敢冒著嚴寒鏟雪出兵？

　　這一時期，秀吉不得不三面作戰。第一戰線是伊勢，第二戰線是美濃的岐阜。秀吉以五千人馬包圍了織田信孝的居城。令士兵結寨於城外，把他堵在了岐阜城，即使勝家費盡艱辛，來到近江，信孝已被捆住手腳，諒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第三戰線是湖北山區，由越前北之莊出發的柴田勝家，不久將沿湖北山路南下中群山原。作為秀吉來講，絕不能把勝家放入中原，應該把他堵在湖北山區的險要去處，聚而殲之。秀吉已在之間草創幾座寨柵，分兵把守，現在必須火速增兵，以擋住勝家。秀吉忙活起來，他立即引兵由伊勢出發，走近江抵達湖北在主峰賤之岳一帶山區匆匆構築陣地，增兵派將。而後，秀吉本人則匆匆踅回美濃，進入大垣城。秀吉打算把大垣作為三面作戰的大本營。

　　「大人的仗，打得多麼忙喲！」

　　石田對夥伴大谷紀之介說。三面作戰，需要非凡的才智。本來就忙得不可開交，主人為什麼要待在大垣呢？石田深感疑惑，於是企圖引出紀之介對秀吉作戰意圖的看法。紀之介的戰略眼光遠遠超出石田。

　　「這個麼──」

　　紀之介歪了歪腦袋，豐腴的面頰似少女般可愛。

　　「大人置身於死地，是拿自己作誘餌！」

　　紀之介頗有表達能力。秀吉北、東、南三面作戰，自己蹲在連接三點的正中，準備把北方的柴田勝家引出來。

　　「這我明白，可是這樣子，又何必待在大垣？」

　　「大人要同時擊敗三人！」

　　紀之介胸有成竹地說，石田十分佩服紀之介的看法，把此事告訴秀吉，秀吉沉思片刻，微微一笑，說：

　　「鬼機靈！紀之介是這麼講的嗎？」

　　然而，秀吉絲毫沒有透露自己的作戰意圖。對於格外健談的秀吉來說，這是很少的。由於醞釀在心中的計劃充滿了極其微妙的色彩，致使他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沉默的猢猻臉上蒙上了陰影，雖說該做的準備都做了，但對手畢竟不是尋常之輩，能否取得勝利，還不能太樂觀。

　　勝家督軍向前翻過木芽嶺，跨過敦賀平原，而後進入山間、小路等來到湖北山區時，果然如探馬所言，羽柴軍扼住了各處隘口，勝家傳令全軍：

　　「不可強攻！」

　　勝家也在險要處構築要塞，穩住三軍將士，準備打持久戰。

　　前部先鋒是織田家的第一猛將，勝家的外甥佐久間盛政。

　　「敵人搦戰，不許出擊！」

　　勝家再三叮囑盛政，對方為了把柴田軍引出鹿巖，必定前來討戰。勝家聚眾將於中尾山議事，不止一次地提醒大家，切不可中了敵人的誘兵之計。可是，年輕的盛政疑惑地問：

　　「末將不懂，為什麼不可迎敵？」

　　「兵力不足！」

　　勝家說，倘若兵力超過敵人，盡可大踏步進擊。當敵眾我寡時，最好堅守陣地，等敵軍生變。

　　「這要等到什麼時候！」

　　盛政心想：「如果敵人永遠不發生變化，又該怎麼辦？」

　　「不，久必生變。」勝家說。

　　「什麼樣的變化？」盛政追問道。

　　「尚難預料。不過兩軍對峙，相持日久，敵人必然會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只要耐心等待，利用對方的變化，機敏地出擊，定可獲勝。眼下要和敵人比毅力，比耐性！」

　　「孩兒還是不懂！」

　　「老夫今年五十有四，比你多活了一倍，積累了十倍於你的實踐經驗，再勿多言，照我的吩咐行事。」

　　無子的勝家耐心地說服勝過親生兒子的盛政。然而，盛政卻認為舅舅老邁，過於謹慎，但他無可奈何，只好暫且服從舅舅的將令。

　　卻說秀吉引機動人馬離開大垣，出現在北陸戰場，以種種方式來陣前挑戰。

　　騙出敵人，就是勝利！

　　這是羽柴軍的基本方針。但是，任憑秀吉使盡手段，柴田軍軟硬不吃，頑石一般蹲在山上只是不動。

　　「勝家果然不凡！」

　　秀吉對左右說。他準備離開北路前線，臨行前，秀吉召集北路諸將，詳細囑咐了應該注意的事項，而後秘密喚過異父兄弟羽柴小一郎秀長，叮嚀道：

　　「敵軍若有行動，立刻到大垣告我！」

　　為了確保和大垣的聯繫，秀吉在大道路口分別置下快馬。只有快馬，他仍不放心，同時設置了烽火台，以傳遞信息。

　　秀吉打馬向大垣馳去。

　　從秀吉現有的實力來看，留守北路的羽柴軍偏少。其弟小一郎為主將，手下只配有七員偏將：桑山重晴、中川瀨兵衛、高山右近、堀秀政、小川祐忠，山路將監和木村重茲。而且七人都不是一流大將，但這七人精於野戰，善長指揮小隊人馬廝殺，士氣正盛，拉得住激戰。前線與後方合在一起，北路的羽柴軍共有二萬五千人。

　　此時，秀吉東路告急，歧阜城的織田信孝突然活躍起來。

　　信孝聞聽柴田軍南下，企圖騷擾秀吉後方，小部隊由城內衝出，燒燬大垣附近的村落。採用游擊戰術襲擊圍城的羽柴軍，撿到便宜迅速逃進城去。為防範信孝，羽柴軍被拖得疲憊不堪，秀吉回到大垣，心中思量：

　　──索性剷平歧阜城！

　　秀吉在不影響其他戰線的情況下，湊齊人馬，欲引兵殺到城下。行至中途，天降暴雨，河渡川和呂久川等內河決口，無法接近歧阜城。秀吉無奈，復引兵返回大垣。

　　卻說湖北山區，表面上風平浪靜，但是暗中正在醞釀著一場意想不到變化。變化來自羽柴軍，不是自然產生的，而是柴田軍的先鋒官佐久間盛政一手導演的。

　　連日不戰，盛政悶坐帳中，思來想去，突然想到可以爭取敵將投誠。於是盛政逐一分析羽柴軍中的大將，最後選定了一名新將──秀吉的偏將，山路將監。山路將監字正國，原是近江長濱城主柴田勝豐的家臣。由於勝豐投降了秀吉，他自然也要隨主人在秀吉帳下聽令。如今守衛在山嶽陣地的最前線。然而，他對目前的處境很不滿意，柴田方面聽說山路曾反對自己的主人投降秀吉。

　　盛政手下有許多山路的摯友和同事，他們一致認為，將監為人固執，對新環境肯定有牴觸，心情絕不會舒暢。

　　「將監一事，可報知舅父大人。」

　　盛政派人速奔中軍大營，懇求勝家同意。

　　「此計可行。」

　　勝家點頭應允，繼而補充道：老夫深知將監的脾性，此人對現狀不滿絕非思念舊主，而是出於守舊的性格。將監把妻子，兒女等七人作為人質送給了秀吉。假如反來倒戈，七條性命就要斷送在秀吉手中。因此，單純以友情和忠義勸降，將監是不會動心的。於是勝家吩咐：

　　「以重利誘之！」

　　利可以驅動戰國時期的人。生活在亂世的勝家痛切地感到人並不足為情義所動。

　　「告訴將監，倘若事成，我可以賜給他越前丸岡城和十二萬石的領地。

　　「好誘人的封賞！」

　　盛政心想。倘若事成，其領地多於盛政，是柴田帳下食祿最高的城主。勝家認為這不算高，山路將監投誠給柴田軍帶來的好處是無法估量的。

　　柴田的密使悄悄混入山路將監把守的堂木山營寨，告知來意，將監沉思良久，最後說：

　　「在下答應，只是家眷不好辦。」

　　七名家眷住在後方的長濱城，周圍耳目眾多，若想救出家眷需要相當謹慎。不過，秀吉為人，諸事寬鬆，假如小心在意，總可以設法救出七人的性命。

　　將監的想法過於天真了。實際上，羽柴方面始終沒有放鬆對他的警惕。將監平時的不滿引起人們的不快，所以他格外引人注意。自從密使入寨以來，將監及其部將的行動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眾人感到蹊蹺。和將監同守堂木山營寨的是近江出身的木村重茲。此人從長濱時代，即在秀吉帳前聽令。雖屬武將，卻有靈敏而細膩的政治嗅覺。

　　木村重茲心中疑惑，為慎重起見，他立即改變了寨中部署，令將監移守外郭，重茲親自鎮守主寨。

　　重茲換防，使將監慌了手腳，以為事情敗露，遂邀重茲飲茶，企圖毒死重茲。重茲表面上答應下來，暗中則加倍防範，此時將監手下有人告發，投敵一事確鑿無疑。

　　事情發生在最前線，稍不慎，則釀成大錯。因此，重茲分外小心，依舊佯裝不知，啜茶一事，託病未去，立即派人把一切報知後方大營。正值非常時期，後方更不聲張，只是對長濱城裡的將監人質嚴密監視起來。

　　將監深感不妙，事已至此，只好投奔柴田。於是，他選一精細家將，讓其密赴長濱，設法救出家眷。

　　長濱城半浸在琵琶湖裡，將監的家將備下船隻，打算趁夜幕由湖上逃走。不料行至城下水門，被巡夜的戰船發現，追出甚遠，終被捉住。在同一時刻，前線的將監引五百親兵逃進柴田陣中。

　　將監是逃走了，但是家眷被押至堂木山營寨，一家七口均被處以極刑，慘死在面朝柴田營寨樹起的桀刑（古代分裂肢體的一種酷刑）架上。

　　卻說山路將監跑進柴田營寨，竭力說服盛政。

　　「此刻不攻，更待何時？」

　　將監的每一句話都足以使盛政側耳傾聽，其中最引起他注意的是敵軍主帥不在陣中。秀吉為進攻歧阜，踅回美濃，近日不可能指揮北路作戰。

　　將監攤開地形圖，詳盡說明了羽柴軍的陣形和薄弱環節：敵軍前線和後方人馬密集，鹿砦堅固，可是中間兵力薄弱，猶如一層紙，一戳即穿。

　　「中間？」

　　「這兒的兩座山峰！」

　　將監伸出手指，敲擊著地圖的正中，上面標著大巖山和巖崎山。大巖山由中川瀨兵衛把守巖崎山的主將是高山右近，二人均出身於攝津，在舊織田體制時，曾是荒木村重的牙將和佐久間盛政很少交往。

　　「二將是何等樣人？」

　　將監見問，即刻答道：

　　「中川瀨兵衛不過是好鬥的武夫，高山右近遇事多慮，均無應變之才。只要衝破中間的兩座營寨，敵軍的整個陣地不戰自亂！」

　　盛政心情亢奮。他深信，避開敵軍防守嚴密的前沿陣地，出奇兵直插羽柴的縱深腹地，襲擊中段的薄弱部位，一定可以大獲全勝。

　　盛政拉過戰馬，飛出鹿寨，直奔勝家大營，他要親自請戰，以免錯過戰機。

　　「嗯──」勝家聽罷，滿臉不快，「還是算了吧。」勝家覺得僅以這點兒變化，便拋棄鹿寨轉向野戰是危險的。搞不好，非但打擊不了敵人，反而會誤中敵人的誘兵計，勝家主張採取原來的方針，堅守不出。

　　雙方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血氣方剛的盛政仗著主帥是自己的舅父，終於控制不住感情，言詞粗暴起來。

　　「舅父太古板了！」

　　他真想大叫一聲，「您老糊塗了嗎？」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勝家猶豫起來。若在叱吒風雲的壯年，他會一聲斷喝，駁回部下的提案。可是，現在自己的確老了，在親屬面前有一種老年人的自卑，同時對盛政的昂揚鬥志也感到由衷的高興。勝家繃緊的面孔鬆弛下來，他終於動搖了。可以說，就在他動搖的這一瞬間，命運之光從勝家頭上消失了。

　　「真拿你沒辦法，不過──」勝家附加了條件，偷襲所經過的敵軍營寨必須派定若干人馬，防止敵軍出寨，截擊、斷我歸路。萬一中途遭到敵軍襲擊，勢必引起混亂，導致全軍崩潰。

　　「記下了麼？還有一事！」

　　勝家又囑咐道，即使偷襲成功，也絕不能滯留在敵軍陣地裡，一定要火速撤回。勝家最擔心的是偷襲部隊陷入敵軍重圍。假如盛政被困，勝家不得不前往救援。到那時，全軍被赤裸裸地拋在野外，豈不變成了秀吉的口中食？

　　面對舅父的叮嚀，盛政卻產生了另外的反應。他把勝家的謹慎歸結於垂暮的年齡，心想舅父畢竟老邁，有些昏聵了！

　　倘若偷襲成功還要撤退，又何必興師動眾去襲擊敵人？只要佔領了敵軍營寨，就應該以此為據點，向周圍的敵寨發動攻擊，擴大戰果，這不是用兵的常識麼？假如這也不讓做，舅父一開始就不應該領兵到戰場上來。然而，盛政表面上卻裝得十分馴順，一一點頭應下：

　　「孩兒知道了。」

　　但是，他心裡並不以為然，想著只要衝出去，就是我說了算！

　　勝家立刻調撥人馬，部署兵力，牽制敵軍其他營寨的人馬由勝家親自指揮，共一萬二千人；偷襲敵寨的兵馬由佐久間盛政率領，計八千人。作為奇襲部隊，規模如此龐大，這在日本戰爭史上也是罕見的。

　　天正十一年四月二十日，凌晨一時，盛政命令士兵熄掉火把，人銜枚，馬裹足，不許出半點兒聲響，悄悄離開營寨，朝敵寨進發。八千人馬一直摸到中川瀨兵衛紮營的山下，羽柴軍竟毫無察覺，這不能不算是稀世的成功。

　　拂曉盛政指揮攻寨，士兵爬上山去，雙方展開激戰，瀨兵衛手下千名將士奮起抵抗。眾寡懸殊，絕無獲勝的希望。戰到最後，瀨兵衛身邊只剩下五十人，敵兵蜂擁而至，眼看寨柵陷落，左右勸瀨兵衛火速退卻。瀨兵衛不從，大叫道：

　　「今日之戰，應為世人之楷模！」

　　遂奮力廝殺敵軍數將，全無懼色，看看手下僅剩數名親兵，這才跑進山頂大帳，脫掉鎧甲，自殺身亡。

　　瀨兵衛奮戰四小時，最後全軍覆沒。此間，與瀨兵衛毗鄰的巖崎山守將高山右近聞風喪膽，丟下少年時代的故友，棄寨逃往後方的木之本。

　　佐久間盛政成功了。

　　「哼，這回該瞧見了吧！」

　　盛政嘲笑舅父愚鈍，當即派人向大營報捷，同時稟告勝家。

　　「白天激戰，士兵勞乏，因此不回本寨，就敵寨中宿營。」

　　盛政的目的不是單純的宿營，而是要以奪下的敵寨為跳板，明天進攻敵人的要塞賤之岳。

　　勝家立刻察覺了盛政的意圖，大驚，急忙派快馬傳令：

　　「立刻撤兵！」

　　盛政譏諷道：

　　「回去告訴舅父大人，切莫講那些糊塗話，放心整理行裝，明天把大旗插進京城！」

　　勝家越發驚慌，接連派人催促撤兵，一連五次。盛政只是不理，每次均寫回幾句不可一世的大話，根本不服從撤退的命令。

　　勝家絕望了，頹喪地囁嚅道：

　　「戎馬一生，不想今日到了盡頭！」

　　此話傳到盛政耳中，盛政付之一笑，說：

　　「我一定能夠獲勝！」

　　盛政盤算著，在奪取賤之岳之前，秀吉是趕不到的，因此他還在美濃的大垣城。兩地相距四十五公里，即使放棄歧阜，也要在明天到達，而且人困馬乏，無法立即投入戰鬥。在此之前，只要攻下賤之岳，奪得戰場上的優勢，即可大獲全勝。

　　卻說勝家直氣得哇哇大叫，大罵孺子無知，終於傳出第六道將令，並讓人傳過話去：

　　「盛政呀，山路將監之輩如何曉得猢猻的厲害！」

　　盛政不再回話，乾脆斷絕了和勝家的聯繫。

　　秀吉大喜。

　　盛政襲擊中川營寨的同一天，即四月二十四日正午，秀吉在大垣城接到飛報。從時間上講，盛政拂曉襲寨，上午十時完全佔領，兩小時後，消息傳到大垣城，秀吉事先佈置的通訊網發揮了作用。

　　「勝局已定！」

　　秀吉大步跨進室內，而後，他的大腦、手、腳和舌頭，都動起來了。此時此刻，他清楚地看到了罩在自己頭頂上的七色彩虹。但是秀吉使勁兒皺起臉上的皮膚，閉上眼睛，努力抹掉頭上的彩虹，必須抹掉它！因為他深知，戰爭是由無數偶然的斷片組成的。只有敏捷地撿起這些偶然的斷片，把它們編入自己的設想，才能符合命運之中的心意。現在，秀吉斷不可沉醉於迷人的彩虹之中，因為稍有不慎，勝利就會從自己手掌中跑掉。

　　秀吉把本來就尖得嚇人的下巴拉得更長，話像出鞘的劍尖，瞪起兩隻猴兒眼，準確地下達了一道道命令。其速度之快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

　　秀吉在大垣擁有一萬五千人馬，必須馬上把隊伍調往賤之岳。決戰勝負取決於行軍速度，要使速度出現奇蹟，自然需要下番功夫。

　　已是正午時分，天黑之前是趕不到戰場的，必須在沿途點起篝火，遍插火把照得如同白晝。秀吉選出五十名精壯士兵，一律騎馬趕往近江長濱，令其中二十人徵調沿途村民，讓其點燃篝火，其餘三十人分派沿途百姓準備乾糧和草糧，以備行軍之用。

　　「不必吝惜金錢！」

　　秀吉讓人把大量金銀搬上備用馬匹的馬背，然後把五十名士兵和各隊將領集合在甕城裡，手握青竹，連連敲著地，大聲吼道：

　　「吩咐沿途的莊頭和富戶開倉煮飯，馬料團成米糠糰子，曉喻眾人，所用米料，隨後加價十倍付錢！」

　　秀吉的嗓門兒越來越大：

　　「告訴黎民百姓，飯煮好，草袋子不要扔，扯成兩片，用鹽水浸泡，拿它包飯，馬料也照此辦理。為避免搞錯，馬料插上樹枝，或用紙作下標記，所有乾糧和草料統統搬到路旁等候。

　　此刻，最使秀吉頭痛的是一萬五千人馬不在一處，為進攻信孝，大部分人馬駐紮在歧阜周圍，秀吉派出數百名小校，傳令各地人馬，不必會集大垣，可分別由各自的駐地直奔賤之岳。

　　「目標只有一個，賤之岳的木之本。若有遲誤，將遺恨千古！」

　　分派完畢，已是午後二時。各路人馬接到將令，早的四時，晚的五時前後，紛紛向賤之岳進發。

　　秀吉早已不在大垣，傳罷將令他便策馬出城門，疾馳在通往近江的大道上，身後只有數騎相隨。不過，隔百餘米有十幾個部將，再隔二百餘米還有五十餘名將校，騎著馬拚命地追趕自己的主帥，後續部隊稀稀拉拉地跟上來。

第二十一回　二雄激戰賤之岳　勝家北國滅滿門

　　夜幕降臨大地。

　　是夜，天空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撒在近江天空，不時地眨巴著眼睛。東方的天空陰雲密佈，把整個美濃裹在黑暗之中。

　　「勝利了！」

　　盛政不止一次地囁嚅道。

　　「以後還要節節勝利！」

　　偷襲成功的喜悅，撬開了盛政一向沉默的嘴巴，日間往來馳騁，麾軍衝殺的興奮直到傍晚也沒有平靜下來。他頻頻薅起地上的野草，向左右講述著作戰的成功。當晚傳令全軍在敵人腹地宿營。

　　是夜，盛政沒有飲酒，平日他很善飲，今日卻滴酒不沾，而且曉喻全軍，嚴禁喝酒，因為喝酒容易誤事。星空下的群山裡儘是敵人營寨，背後是余吳湖，佐久間軍處在敵人的縱深腹地。

　　勝家仍然連遣快馬，繼續催促盛政撤兵，但是盛政全然不睬，還嘲笑勝家。

　　「舅父老髦，如此多慮！」

　　真是老者為智慧所累，弱冠為勇氣所傷啊！

　　後方的勝家似熱鍋上的螞蟻，艱難地打發著每一刻時光，他的作戰宗旨是以守待變，趁隙殲敵。在地形複雜的山嶽地帶，要說路，只有通向北國的一條通道，其他小路全部淹沒在深山密林裡。只有樵夫和獵戶才能勉強通過，絕非數萬大軍的用武之地。勝家料定：即使羽柴秀吉在兵力上稍佔優勢，也絕對不敢在崇山峻山之中輕舉妄動，最終只能是各個山頭的小部隊作戰。因此，山地交鋒，首先靠堅固的陣地，有利的地形，其次才是兵力的多寡。秀吉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兩軍對峙，先出手的注定失敗。

　　但是，前部先鋒佐久間盛政擅自出擊，完全打亂了勝家的部署。

　　──萬事休矣。

　　勝家直恨得咬牙切齒，揮師進擊，固然可以保住面子，可是由於主力部隊的突出，徹底破壞了嚴密的防禦體系。因此，勝家固執地敦促前線撤兵，企圖早一刻恢復無懈可擊的防禦陣地。

　　遺憾的是，盛政另有所謀。

　　「舅父多慮，斷不可取！如今秀吉正奔命於歧阜，大垣之間，待他趕回陣中，還需要相當一段時間。趁群賊無首，只要擊潰敵軍，即可獲勝，無須多慮，完全來得及！」

　　盛政的謀算已經奏效。午前，他攻下中川瀨兵衛營寨，聚殲守敵，接著，威逼高山右近軍，使其不戰而逃。柴田軍直插余吳湖南巖，把敵人懶腰斬為兩段。

　　眼前，賤之岳聳入雲天，盛政屯兵山下以包圍的陣勢露營在余吳湖畔，賤之岳也成了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因為盛政成功地瓦解了敵軍，籠絡住了賤之岳守將桑山重晴。

　　「桑山並非猢猻嫡系。」

　　盛政思忖再三，感到有機可乘。織田信長在世時，桑山重晴與秀吉同殿稱臣。桑山受已故織田信長之命，在丹羽長秀帳前聽令。此番勝家和秀吉秀吉交兵，丹羽和秀吉結成聯盟，桑山重晴勢必歸入秀吉陣營。因此，對於桑山來說，不論是倒向勝家還是跟隨秀吉，都不存在道義方面的問題。

　　是日黃昏，桑山被盛政圍困在山上，即使迎戰，也沒有取勝的可能。賤之岳守軍不足千人，而且北部的兩座營寨已經陷落。

　　正在桑山驚慌之際，盛政派人傳過話來：

　　「彼此相識，並無仇隙，倘若開寨言和，日後定將厚待！」

　　桑山動搖了，他靈機一動，腦殼裡閃出一個極其狡猾的主意，立刻轉告盛政：

　　「好，我同意言和！」

　　關於具體辦法，桑山提出「希望採取棄寨而逃的方式」，這樣戰爭結束，即使秀吉獲勝，桑山也不會落下倒戈的罪名。誰看了都會以為是戰術上的退卻，另一方面，拋去鹿寨，敵人也會高興。

　　「此法甚妙！」

　　盛政遣使告知桑山重晴，桑山又說：

　　「白天棄寨而走，對左右同僚無法敷衍，等夜色朦朧，我再悄悄撤兵。天黑之前，雙方可以佯裝激戰，我命令士兵持空槍射擊，請將軍槍膛裡也不要裝填子彈。

　　佐久間盛政允諾，於是柴田軍把賤之岳團團圍住，密切注視著山上的動靜。

　　於是，天降不幸於盛政。

　　不幸來自湖上。

　　余吳湖北岸是一座大山，山下是一望無際的琵琶湖，湖上的封鎖權掌握在秀吉手裡。

　　實際上，琵琶湖是東岸領主丹羽長秀的封地，此次和勝家交戰，長秀本應增援秀吉，只是顧忌到自己比秀吉位尊，在面子上不忍屈居於猢猻之下，因此表面上並沒有參戰，但是，秀吉說：

　　「請將軍為秀吉控制琵琶湖水面，餘事絕不敢叨擾。」

　　長秀念秀吉言辭懇切，便答應下來，遂出動水軍，不停地在湖上游弋，封鎖柴田軍的水上交通。有時候，長秀也親自率軍巡視。是日傍晚，恰好長秀出現在水面上，發現賤之岳上空槍炮轟鳴，立刻令探馬登陸查看動靜。不多時，探馬飛報長秀：

　　──賤之岳山下被柴田軍塞得水洩不通，山上士氣不振的羽柴軍危在旦夕。

　　長秀在湖上思量，雖然自己處在中立的立場上，但是絕不見死不救。一旦賤之岳失手，羽柴軍將有全軍覆沒的危險。長秀決定，準備參戰。

　　「念多年和秀吉的交往，火速向賤之岳出兵。」

　　主意一定，長秀立刻親率兩千人馬，從山梨浦登陸，悄悄爬上賤之岳，同羽柴軍合兵一處。局勢的突然變化，使桑山重晴張惶失措。但是，桑山很快恢復了心理上的平衡，決定站在秀吉一邊，抗擊佐久間盛政。既然援軍已到，既不能叛逃，也沒有必要叛逃，於是桑山對丹羽長秀說：

　　「將軍領兵來救，桑山可以安然解脫了。今後願聽將軍號令，以擋盛政之兵。」

　　長秀看穿了桑山的心思，深感好笑，故意避而不答。少頃，長秀叫著桑山的乳名，說道：

　　「阿彥喲，你少費話！快點兒往槍炮裡裝填彈藥，塞紙的槍炮是打不死敵人的。」

　　不拘怎樣，賤之岳依靠丹羽長秀的俠義之舉，憑借兩千名援兵，好歹又站立起來了。

　　且說秀吉大汗淋漓，不停地催動戰馬，死命往近江奔馳。這時候，馬背上的秀吉自然無從知道賤之岳發生的險情。

　　不過，他非常清楚，必須盡快進入陣地，如果稍有遲誤，將會連續出現叛將逆臣。

　　羽柴和柴田兩大陣營，只不過協助勝家和秀吉攫取權利。爭霸天下，對於各路大將，對方軍中都有自己的舊友和親朋。隨著戰況的進展，假使一方出現勝利的可能，眾將必定攀親附友，爭相逃入勝者陣中。現在佐久間盛政銳軍突出，連下二寨，柴田軍搶先佔據，優勢迫使秀吉不得不星夜兼程，飛赴前線。他之所以這樣快馬加鞭，不顧一切地向陣地疾馳，一是出於戰術上的需要，一是出於政治方面的要求。

　　盛政焦急地等待著。

　　──奇怪！天黑多時，桑山為什麼還不棄寨逃跑？

　　盛政如坐針氈，急不可待。下午八時，終於派出數人，上山交涉。使者由澗底向山頂攀登不多時，來到寨外，抬頭可見外圍石垣，其中人晃動火把，向山上發出暗號，仰面呼叫：

　　「為什麼還不撤兵？你們何時獻城？」

　　山上立刻作出反應，回答使者的是子彈和槍聲。隨著槍響，使者紛紛跌下山澗。

　　其中幾個撿了性命，艱難地爬上另一座山頭，準備繞道返回自己陣中，就在這時，他們俯視山下，發現局勢大變。

　　由他們在的地方向東望去，可以看到遠處木之本驛站，那兒是羽柴軍的後方陣地。陣地上，數萬火把上下翻騰，一堆堆篝火映紅半邊夜空。人聲鼎沸，戰馬嘶鳴，嘈雜之聲隨風飄來，不時地撞擊著耳鼓。

　　「難道秀吉趕到了嗎？」

　　不，不可能！但是看那一堆堆篝火烈焰騰空照得四下亮如白晝，又能作什麼解釋呢？

　　九時，幾個人大呼小叫，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去，急忙報告給先鋒佐久間盛政。

　　「不會，你們看錯了吧？」

　　盛政不信，不過，他認為必須馬上察看明白。於是向木之本方向派出探馬，夜半，探馬回來稟報。

　　「確實如此，筑前守已抵達木之本。麾下兩萬人（實約六千人）相繼到達驛站，人馬塞滿了整個山谷。」

　　盛政想，這不可能！按照他的估計，羽柴秀吉明天下午才能到達，以現在算起，至少還要十五個小時。盛政就是在這種假設的前提下，制定作戰計劃，實施進攻的，而且初戰告捷。

　　但是，盛政的計劃落空了，希望化為泡影，況且更加糟糕的是，眼下敵人陣中多滯留一分鐘，柴田軍就多一分全線崩潰的危險。勝家的疑慮終於變成現實，盛政必須馬上撤兵，完成勝家當初制定的「無懈可擊的防禦陣地」。事不宜遲，可是，深更半夜，如此神速的退卻是否可能？盛政沒有把握。

　　「情況有變，火速向舅父大人報告。我們立刻撤兵，退至權現板紮營。」

　　盛政派人飛報大營，旋即召集眾將部署退步。眾將立即投入行動。

　　是夜，秀吉到達木之本，陣中再沒有人比他更能吆喝的了。他有他的策略，他的策略需要喧囂，猢猻嗓子都喊啞了。

　　秀吉揮動著一截青竹子，在陣地上奔跑著，邊跑邊喊，接二連三地發出一道道命令。他絕不走冤枉路，抄近道穿行在各個營寨之間，鼓勵眾將爭建大功，命令快馬飛奔前線，通知各路人馬，自己已到達陣中，吩咐手下兵丁，不惜柴草，多燃篝火，遇到運柴撥火的小卒，他便扯著嗓門嚷嚷：

　　「燒，猛燒，把天燒亮！」

　　說完，用青竹搗地，朗聲大笑。一有武士從身邊經過，他就又大叫起來：

　　「明天是建功立業，千載難逢的大戰。壯士，可要奮力向前呀！」

　　木之本大營被他攪得沸騰起來。這哪兒是打仗，活像廟會！營中肩摩轂擊，熙熙攘攘，分外熱鬧。

　　「亙古至今，沒有比這次仗再好打的了！」

　　他對聚攏在面前的眾將說。敵人已經闖入我軍腹地，柴田勝家害怕前線有失，連大營也慢慢向我逼近。現在已經來到狐塚，狐塚位於木之本以北七公里，盛政在木之本西側，雙方相距只有四公里。

　　「拉網圍殲，一網打盡！」

　　秀吉字字千鈞，一語道出自己的作戰方針。為此，他將人馬分為三路，其中一路負責追擊盛政的前部人馬，由他本人親自率領。

　　「追擊，追擊！」秀吉一迭聲地喊。眾將不解，因為盛政根本沒有任何逃脫的跡象。

　　「不，我已到陣中，諒盛政早已打探明白，一旦得知我到木之本，他必定倉皇逃跑。我已料定，絕無差錯。」

　　秀吉已經摸到了柴田軍的脈搏，估計盛政深夜開始行動。只要敵人退卻，即可驅兵追擊。追擊的戰鬥是最有利的戰鬥，決不可坐失良機。

　　「整裝，向賤之岳進發！」

　　秀吉命令全軍，古往今來，夜戰只限於奇襲，今天卻是例外。夜闌更深，秀吉拔寨起程，正面向敵人發動進攻。他一夜未曾合眼。

　　必須馬不停蹄地追殲佐久間軍。秀吉引兵由木之本出發，登上西側山道，翻越缽之鋒，從賤之岳東麓上山，夜半，到達山頂營寨。

　　「你看，市松！」

　　秀吉對身旁的侍從福島市松說。市松少年英武，此次參戰，市松穿一副黑色皮絨連綴的緊身軟甲，背插將旗，頭戴一頂外栽熊毛的軟盔。

　　「看到了嗎？市松。」

　　秀吉說。俯視山下，敵軍行動一目了然。佐久間軍手擎火把，正在後退，隊伍嚴整，一絲不亂。此時，秀吉前部已咬住敵人後衛，宛如小兒遊戲，連轟帶趕，首尾相接，緊追不捨。

　　「盛政孺子，果然不凡！」

　　秀吉不無感慨地說。此次撤退，事關重大，盛政讓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戰將原彥次郎斷後，把胞弟佐久間三左衛門放在殿軍側翼，不停地從左右兩側放槍，狙擊羽柴軍前部的追擊。

　　「領兵征戰，就需要這樣的將才！」

　　秀吉教育侍從市松說。追擊十分困難，時值深夜，道路狹窄，只能從兩條崎嶇小徑追擊盛政。幸喜月光皎潔，給雙方行動帶來很大方便。此時天已轉晴，碧空如洗，雖是一鉤彎月，卻顯得格外明亮。隨著新月初上，西風愈烈，樹枝在風中飄曳，驚醒了滿山新綠。

　　盛政成功地退至賤之岳北側的權現阪山，在那裡穩住陣腳，令一軍回身與秀吉對峙，自己率前部和中軍設防佈陣，準備決戰。佈陣完畢，已是清晨六時。

　　直到這時候，盛政仍然相信勝利是屬於自己的。盛政戰必勝，攻必克的氣魄鼓舞著每一名將士。全軍上下士氣昂揚，精神振奮，此刻還有件事情需要盛政馬上去做。他必須安全接回掩護全軍撤退的胞弟佐久間三左衛門及其部下。

　　三左衛門在賤之岳到權現阪山樑上的狹窄山路上，前後分作兩隊，輪番狙擊，交替退卻，成功地擋住了羽柴軍的追擊。作為理所當然的措施，盛政立刻命令斷後的三左衛門撤退。

　　受命撤退的三左衛門仍然方寸不亂，指揮若定，兵丁將校步伐肅整，且戰且走。

　　戰機到了。

　　「出擊！」

　　秀吉在賤之岳山頂上大叫，於是吹響號角，擂動戰鼓，命令全軍出擊。羽柴軍個個奮勇，如餓虎撲食殺向三左衛門。但是，羽柴軍被擋了回來。

　　秀吉衝下山坡，催動全軍，堵住退下來的前部驅兵衝殺，死死咬住敵人尾部。

　　儘管三左衛門一隊浴血奮戰，但是柴田軍的運動形式是退卻，在防守方面，只是抽空兒抵擋一陣，因此漸漸支持不住，不得不加快退卻的速度。

　　「追，咬住他！」

　　秀吉揮軍掩殺，緊緊追趕。號角，戰鼓，響成一片，震天動地，秀吉終於以泰山壓頂之勢擊潰柴田軍，使三左衛門一隊潰逃兩公里，退至胞兄盛政佈陣的權現阪山口，準備從那兒上山和盛政會合。

　　山坡上，盛政一部前來接應，挺槍朝追上來的羽柴軍猛烈射擊。頓時，山谷裡硝煙滾滾，兩軍交火酣戰一處，雙方勢均力敵，一時難以決出勝負。

　　「關鍵時刻到了！」

　　秀吉想，要打破這種僵持局面，使戰況朝著有利於自己的方向轉化，只有投入新的兵力。但是，秀吉手中的預備隊用光了，身邊只剩下貼身侍衛隊，他決定把侍衛隊拿上去。

　　「市松！」

　　秀吉聲色俱厲地命令道：

　　「你們不必護我，衝、衝上去自己建功！」

　　侍從們得令，無不歡喜雀躍「嗷」地吶聲喊，爭相衝下山去，下到澗底，還要爬坡，坡口處聚集的敵人最多，最密集。

　　侍從們如一隻隻獵犬，分別尋找自己的目標。「賤之岳七桿槍」的美名就是這時候產生的。居七槍之首的福島市松，混戰中和柴田軍第一武將拜鄉五左衛門相遇，斃敵於馬下斬獲首級；加藤虎之助刺死敵軍神槍將戶波隼人；加藤孫六，脅阪甚內，平野權平，糟屋助右衛門，片相助作等人也各自立下赫赫戰功。

　　山坡下的敵人開始崩潰，但是山坡上的盛政主陣依舊旌旗獵獵，毫無破綻。此時，太陽已經冉冉升起，兩軍繼續在陽光下鏖戰，拚殺中，佐久間手下的許多戰將相繼陣亡，盛政仍然頑強抵抗，全無懼色。

　　此時，戰場上出現了意外的變化。

　　柴田軍一將突然棄陣向背撤退。雙方都大為困惑，一時難以作出正確判斷。戰鬥進行到白熱化程度，眼下對於雙方來說，一鼓作氣的將是勝利者，但是在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卻有一將卷旗息鼓，整隊引兵，脫離了戰場。

　　撤退的是北國上將前田利家。

　　「利家跑了，利家跑了！」

　　盛政這才驚慌起來。權現阪山後有座小山，叫茂山，前田利家在茂山高地上紮下營寨，與東面神明山上的羽柴軍遙遙相對。他在戰術上所處的位置主要是防止敵人抄襲在前線廝殺的盛政後路。但是，前田軍應景似地朝敵人陣地上放了一陣槍，便草草收兵，向山下退去。

　　「將軍要去哪兒？」

　　面對盛政的來使，利家緩緩答道：

　　「我主意已定，準備回國。」

　　「回國？」

　　使者大驚。

　　「對，回國。」

　　利家只此一句，重複答道。遂拋下使者，朝湖畔方向退下山坡。去年冬天，前田利家曾作為柴田的使臣，拜訪過山城國天王山上的秀吉，兩人心照不宣地達成了默契。利家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承諾。不，更確切地說利家此時的心情非常複雜，甚至連他自己也解釋不清楚。誠然，其中包含著對故友羽柴秀吉的友誼。利家是重義氣，講信用的人，曾以稟性純厚，剛直不阿的性格給世人留下深刻印象。可是眼下的現象未免太殘酷了，他再也無法以友誼和信義作為行動的唯一準則。站在茂山山頂，通觀雙方戰局，仔細分析各種徵候，利家得出一個結論：

　　「柴田軍大勢已去！」

　　利家想傾巢之下，安有完卵？柴田敗北，自己必然跟著滅亡。與其為主子殉葬，不如假「友誼與信義」之名，立刻撤兵，信手把人情送給秀吉，也好為自己身後留條退路。

　　利家引兵撤下茂山，翻過盛政背後，僅有一澗之隔的山峰朝鹽津方向退去。從鹽津有一條通往越前敦賀的山道，利家及其部下沿山道很快脫離了戰場。

　　前田利家的行動在心理上給柴田軍各個陣地上的衝擊是不可估量的。因為先鋒盛政佈陣的權現阪山處在最前線，其他諸將都守在後面的大小山頭上，峰巔阻隔，後方諸將無法弄清盛政在山前斜坡上和秀吉交戰的真實情況，能夠看到的只有前田利家的退卻。

　　──難道前部失利了嗎？

　　眾將看到利家撤兵，心中惶惑，繼而產生動搖，人心浮動，越發不可收拾。爭相模仿利家，紛紛朝山下撤退。不破光治，金森長近等部旗幟大亂，棄甲曳兵而走。

　　後隊自相驚擾，前線盛政大為震驚，親自登上山頂，察看後方陣地，只見旗旛飄動，勢如洪水決堤，滿山遍野向後擁去。

　　「後隊潰散了！」

　　盛政陣中諸將見後方大亂，頃刻間失去鬥志，再也無心戀戰，恰如雪崩在相互作用下發生連鎖反應。後隊散盡，惟有前部被拋在戰場上，孤立無援的恐怖籠罩著賤之岳山頂，縱使盛政再發揮卓越的指揮才能，一旦人馬成為驚弓之鳥，再也無法阻擋時刻準備逃跑的士兵。

　　「衝，衝上去就是勝利！」

　　站在賤之岳山坡上的秀吉，觀察到敵人開始動搖，立刻大叫。隨即叱吒全軍，催動本陣，向陡坡上猛攻。這時，他索性扔掉帥椅，跑到地面上督戰，不料一腳踩跐，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為了鼓舞士氣，秀吉故意放聲大笑，吩咐左右：

　　「拉我起來，拉我起來！」

　　左右見狀，忍俊不禁，也跟著哄笑不已，一名侍從樂顛顛地跑過去，抱起這個小個子首領。

　　「把螺號給我！」

　　秀吉劈手奪過螺號，朝嘴上一擩，大將親自當號手，吸足高山上的空氣，衝著山頂吹響激越的號角。秀吉仍不滿足，猛然躍身騎在一名壯漢肩上，使出全身力氣，把螺號吹得震天價響。

　　──啊，將軍親自操號！

　　秀吉的行動鼓舞著每一座山峰，每一片山坡，每一道溪谷的將士。剎那間，羽柴軍軍心大振，士氣倍增。他們懂得：主人在看著自己。於是，數萬大軍跨過溪谷，衝向山坡，攀上峭壁，以排山倒海之勢向柴田軍壓過來。對他們來說，既然勝負已見分曉，必須馬上瞪大眼睛尋找目標，速建戰功。

　　一旦戰場形勢失去平衡，那麼解決戰鬥並不是人，而是自然趨勢。羽柴軍如下山的洪峰，奔騰著一刻不停地撞擊著下游堤壩。

　　盛政的防線終於被衝垮了，秀吉接連投入一千、兩千、五千兵力向山頂發起總攻。參戰軍隊宛如獵鷹，猛烈地追擊著潰逃的敵兵。

　　「勝利了！」

　　當秀吉意識到自己即將勝利時，這才感到渾身乾得幾乎沒有一滴水分了。

　　「水！」

　　秀吉一邊走，一邊喊，發現一名士兵帶著沉甸甸的竹筒，一迭聲向那人乞討：給這兒水喝，給點兒水喝！伸手向士兵要過竹筒。萬餘名將士昨天晚上由大垣星夜趕來，疲勞、飢餓和乾渴折磨著他們。一停止追擊，便紛紛倒在地上，數千名甲冑武士有氣無力地倒臥在山野，秀吉命令士兵去山谷掘井汲水，分配給所有將士。

　　爬起來喝水的，證明人還活著；爬不起來的，證明人已經死去。山峰上，山谷下到處都是渾身血污的傷兵。秀吉令僕卒長去集福寺本寺，出高價買來一些斗笠和蓑衣，蓋在傷兵身上，好歹遮住烈日的折射。秀吉的這種做法出於真誠，他同情傷兵的心情勝人一倍，絕不是在演戲。

　　「盛政漏網，著實遺憾！」

　　戰鬥間歇，蜂須賀小六之子家政說，秀吉擺擺手：

　　「沒關係！如此人物，留下他作我的家將，我要賜給他高官厚祿！」

　　此話在羽柴軍中傳開，諸將固然佩服主人寬宏大量，但是又感到沒必要如此寬容。直到剛才，盛政還指揮士兵與我軍激戰，直殺得血肉橫飛，天昏地暗，然而在硝煙還未散盡的戰場上，不知道主人長的什麼神經，竟說出「留下作我的家將」的話來。倘若如此仇他能容納得下，實在不是世間凡人。

　　隨後，秀吉引軍撲向狐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圍了勝家大營，此戰順利，易如探囊取物。柴田營中諸將紛紛逃竄，勝家身邊只剩下三千名親兵，最後在近臣的勸說下，僅引百騎衝出重圍，逃往北國。

　　柴田勝家雖屬敗軍之將，但仍不減昔日威風，手下百騎殘而不亂。勝家提槍策馬奔走在北國大道上，猶如巡視領內，從容而鎮靜。雖年近六十，但虎背熊腰，肩闊背挺，若頭盔往下按安，還似壯年英雄。勝家向東翻過木芽嶺，來到越前平原。只要走這條路，最先經過的便是府中城，府中城是前田利家的城池之一。利家已經回到城內休息，就在逃回的當天下午，手下人稟報：

　　「柴田大人欲回北之莊，現已來到府中城城下。」

　　「多少人？」利家問道。

　　「不足百人。」

　　利家的心境十分複雜，他在敵人面前放棄陣地，擅自退卻，導致全軍潰敗。儘管行動不是積極的，但也是對柴田軍的背叛，無異於投靠了羽柴軍，從而使秀吉獲得了勝利，利家心中琢磨，

　　「怎麼辦呢？」

　　在舊織田體制下，利家是柴田勝家的幕僚，而且不是一般的幕僚，頗為主將敬重。即便是勝家，也不敢得罪他。因此，在柴田帳下，利家從未有半點兒不快。然而出於對秀吉多年的友誼──實際上，大半出於對利害得失的算計──現在卻背叛了他。

　　「趁此時，乾脆──」

　　左右低聲進言，倘若消滅不足百騎的勝家，在秀吉面前的功績豈不更大！

　　利家大喝一聲，怒斥道：

　　「豈可陷我於不義！」

　　作為一度助敵獲勝的利家，這種喝斥實在是沒有道理的。然而這一喝，確實出自誠實的前田利家的真實感情。利家拿定主意，準備在城下迎接敗將勝家，犒勞士兵，讓其安全通過。他重新披掛好滿是戰塵的鎧甲，健步出城，來至城下大道，令侍從為勝家備好軍凳，同時為一行人備下茶水和便飯，置於路旁。

　　少頃，勝家等人漸漸走近。利家隻身迎至路上，叩見馬上的勝家。

　　勝家下馬，利家親自為他搬來軍凳，伺候於一側。

　　「老夫有何面目再見諸將！」

　　不料，最先開口的竟是勝家，他垂下眼簾，說：

　　「往日，勝家隨右大臣馳騁沙場，身經百戰，二百戰，從未失利，不曾嘗過敗北的滋味。然而，今日和筑前交戰，不想氣數耗盡，大敗而歸，如此狼狽，甚是慚愧！」

　　利家默默不語，勝家繼續說：

　　「多勞利家，非言語所能表達，老夫不勝感激。而今兵敗勢孤，無可為報──」

　　有關利家於茂山放棄陣地一事，勝家隻字不提，或許已決定一死，勝家心情坦然，靜若湖水。把失敗的原因統統歸於自己的命運。當然，外甥佐久間盛政的無知是釀成慘敗的最大原因，可是勝家也毫不提及。

　　「不拘如何──」勝家說，「足下之勞，老夫已無力酬報。日後，利家可投靠秀吉！你們二人故交，倘若歸順他，他絕不會虧待於你。」

　　繼而勝家提到人質。作為慣例，屬下大名的人質都集中住在北之莊城。

　　「人質也一併送還。」

　　之後，利家獻上菜泡飯，勝家連吃五碗，抹抹嘴，翻身上馬，拖著一串馬蹄聲自北馳去。

　　秀吉在湖北取得了勝利，可惜放跑了北國總督柴田勝家。秀吉聽說走了勝家，立刻取消休息，命令全軍追擊。假如不乘勝擊斃勝家，賤之岳的勝利勢必前功盡棄。秀吉打馬北上，當天翻過木芽嶺，行至東麓的越前令莊。傳令全軍紮下營寨，燃起篝火，就地宿營。對於秀吉來講，這是征服北陸道的第一個夜晚。

　　令莊距利家的府中城僅十餘里。羽柴軍的篝火連成一片，映紅半邊天空，由府中城看去，近在咫尺，如抵城下，利家暗想：

　　「莫非秀吉要來攻城？」

　　照理說，秀吉應該派密使前來勸降，然而卻不見來人，利家也不是優柔寡斷的懦夫，把心一橫，準備決一死戰。

　　一攻上來，不過拼一死！

　　假如抵抗，彈丸小城，也許頃刻間便被剷平。但是利家仍然要血戰到底，以留下武士英名。

　　天亮了。

　　城外的羽柴軍開始行動。利家緊閉城門，督軍上城，令士兵在城牆上架起洋槍土炮，激勵眾人，著急防備，片刻之間，羽柴軍前部抵達城下，迅速朝兩翼移動，霎時包圍了城池，密集的槍彈飛向城頭。城上也執槍炮還擊。

　　秀吉自領中軍，聽到炮響，急忙催馬來到最前線。

　　「停止射擊，都給我退下，退下！」

　　秀吉令前部停止戰鬥，後退三百米待命。城下僅剩下秀吉一人一騎。

　　──怎麼回事？

　　城上不知緣故，驟然放慢了還擊速度。少頃，槍炮聲完全停止下來。城下死一般沉寂，守城士兵只要扣動扳機，足以擊斃羽柴秀吉。可是，他卻在敵人的射程之內跳下馬來，拉著韁繩，從容不迫地來到吊橋邊，揚頭朝上大叫：

　　「老夫秀吉，要找利家。你們信不信？」

　　秀吉擔心守城士兵不敢相信城下的猴子就是羽柴軍的主帥，因此伸手拔下腰間的令旗，朝城上一揚，

　　「看到沒有？這就是證據！如果再不相信，快去喚個識得我的人來！」

　　城上一陣騷然。不多時，城門守將高畠石見探頭朝吊橋邊一看，不禁驚叫道：

　　「一點兒不錯，確實是筑前大人！」

　　石見果斷下令，為秀吉打開了城門。秀吉隻身跨過吊橋，來到城裡，前田軍無不為秀吉的膽量而吃驚。

　　「利家！」秀吉邁開大步，一邊走，一邊喊：「利家在嗎？哪位領我去找利家？」

　　「大人請吧！」

　　高畠石見丟下槍，正要為秀吉引路，突然有人跑上來說。

　　此人名叫奧村助右衛門，認識秀吉。秀吉親切地招呼道：

　　「噢，是助右衛門，最近好嗎？」

　　秀吉向奧村笑了笑，繼而提到賤之岳撤兵。

　　「當時，沒有人受傷吧，大家都沒事吧？」

　　秀吉歪著腦袋，又急切得追問道：

　　「怎麼樣，沒事吧？」

　　「回大人的話──」

　　實際上，多少有些傷亡。撤退時，和羽柴軍發生了小規模衝突，五人戰死。秀吉聽完奧村的話，不禁大驚，駐足歎道：

　　「哎呀，真讓人傷心！我再三叮囑部下，不許朝利家陣上放槍（說得好聽，猢猻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命令！），都怪戰場上混亂，突易出現差錯。唉，誰死了？」

　　「大人的熟人中，小塚藤左衛門陣亡。」

　　「啊，藤左衛門死了麼？可惜呀，那可是個出色的武士！」

　　秀吉發出由衷的嘆息，簇擁在身邊的前田軍將不勝感動，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淚。前田軍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到秀吉周圍。

　　「唉，利家在哪兒？」

　　秀吉邁開停下的腳步，繼續向前走。

　　「方纔派人去通稟了，主人說在客廳迎候。」

　　「噢，在客廳麼？」

　　秀吉步入內城，來到前田府邸。奧村邀秀吉由正門而入，秀吉搖搖頭，不知為什麼，他推開便門走進去，進去就是廚房。

　　「大人，這兒是廚房──」

　　「沒關係，見利家之前，我想先見個人。嗯，我要見阿松夫人！」

　　阿松是利家的妻子，後稱芳春夫人，是才智過人，處世精明的佳人。

　　「帶我去找阿松夫人！」

　　秀吉連草鞋也不脫，穿過廚房，咚咚咚地踏在木質地板上，不多時，來到阿松房前。深閨內室，秀吉不便跨進門坎，只好站在門外向阿松致意。

　　恰好阿松正坐在房內，其父筱原主事在織田家為官，早年謝世，母親改嫁到織田的家臣高畠家。當時，利家的父親前田利春把阿松接到家中，收作養女，利家和阿松在一個房簷下長大。阿松十二歲時，二人結為夫妻，利家長妻子八歲。

　　是年，阿松已三十七歲，體態豐滿，櫻桃小口，面頰豐腴，細瞇著眼睛，舉止緩慢而不失雍容華貴。

　　眼下，秀吉需要首先抓住利家夫人的心。

　　「哦，秀吉先來告訴夫人一聲，播磨的女兒，一切都好！」

　　秀吉對阿松說。所謂「播磨的女兒」，是指播州姬路城裡的豪姬。豪姬已經十二歲。

　　「寧寧也再三讓我問夫人好！」

　　秀吉宛如在嘮叨家常，不緊不慢地說。這時，前田利家慌慌張張地從客廳跑來，要和秀吉見禮。秀吉擺擺手，說：

　　「你我之間，何必見外！」

　　秀吉繼續對阿松說：

　　「此次決戰，多虧利家相助，才得大獲全勝！」

　　秀吉打算用這句話把自己的心跡和日後的關係徹底透給利家。利家和阿松會意，聚集在廚房裡的家將也都舒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待人接物，秀吉堪稱高手。眼下，他封緊嘴巴，嚴防柴田勝家等人的名字冒出來，處於對利家的體諒，秀吉便是避開「今後你倒向誰？」之類的露骨言語，只是對阿松說：

　　「你瞧我穿著草鞋就跑進來了。為的是火速趕往北之莊，現在就要動身，順便借下夫君，不知夫人肯否？」

　　阿松莞爾一笑，回視利家，利家也苦笑了笑。利家的長子孫四郎利長恰好在身邊，孫四郎也隨父親剛自賤之岳回來，是年二十二歲，秀吉想得十分周到，遂吩咐孫四郎，

　　「賢侄可留守府中城，保護母親！」

　　然後問道：

　　「還有剩飯嗎？」

　　於是，他折身踅回廚房，向利家討要剩飯。其實，秀吉腹中並不飢餓，為的是以此表示對利家的親近，侍從要把米飯端往客廳，秀吉攔住說：

　　「不必了，在這兒就行！」

　　秀吉站在廚房的土地板上連吃了三碗菜泡飯。

　　──真是虎膽啊！

　　眾人以驚歎的目光重新審視羽柴秀吉，一名侍從不帶，竟鑽進敵城吞食菜泡飯！

　　阿松目睹此景，也不禁暗想，天下心為此人所得！

　　遂喚過嫡子孫四郎，叮嚀道：

　　「我兒速去準備，隨父出征！城池由母親鎮守，我兒盡可在大人帳前立功！」

　　秀吉不久即可奪得天下，孫四郎既是前田家的長子，就應該留給秀吉一個好印象。孫四郎領命，立刻披掛停當，跑出內城，前田軍已在城門會齊，被編入羽柴軍前部，浩浩蕩蕩直奔北之莊而來。

　　翌日，秀吉率大軍包圍了北之莊，大營紮在足羽山上，可俯視城內動靜。北之莊已經沒有什麼戰鬥力。勝家由湖北逃回，即刻召集人馬，但大名多有叛離，人馬不足三千，勝家絕望了，不得不放棄外城，把士兵集中在內城，二城和三城。

　　更使勝家絕望的是羽柴軍衝著城內豎起了磔刑架，架上綁著佐久間盛政。盛政逃中，被士人活捉，秀吉念其英雄，欲收作部下，不曾當俘虜虐待，如今出於攻城的需要，才將他懸於半空，告知城內，敵人見盛政被擒，必然無心再戰。

　　戰鬥始於天正十一年四月二十三日，勝家指揮兵丁頑強抵抗，在絕望中迎來了二十四日。黎明，凌晨四時，秀吉發動總攻，雙方展開激戰。直到中午，羽柴軍才爬上城牆，殺進城內。勝家退入了望樓，仍然死戰。下午四時，勝家和一家滿門八十餘口自殺，點燃事先準備好的炸藥，同了望樓一起化為灰燼。

　　「實在不得已啊！」

　　秀吉注視著接連引爆的敵城，大聲說。是要大聲說，必須讓手下諸將都聽清楚。因為秀吉麾下不少人和勝家交厚，甚至有人委婉地懇求他留下勝家的性命。不無辜殺人是羽柴秀吉自織田時代以來馳騁各個戰場的一大特點，而今彷彿成了他向天下炫耀的政治標籤。可是，唯獨勝家例外。不管怎麼說，勝家是織田家的首席家臣，在織田家的部將中，至今仍然享有極高的威望。假如饒其性命，日後必然成為統一天下的巨大障礙。所以，非殺掉他不可！

　　「為了天下太平，恕秀吉無情了。」

　　秀吉又大聲說道，眨眼間，瞭望樓在大火中塌落下來。最後一包炸藥把瓦礫，煙灰掀向天空。身邊一將詢問秀吉：

　　「柴田大人真的死在裡面嗎？」

　　古往今來，偽裝自殺，乘機逃走的大有人在，那人進言道：

　　「是否查看一下？」

　　秀吉搖搖頭，說：

　　「無需查看，倘若勝家是只顧活命的鼠輩，絕不會得到右大臣的重用！」

　　說罷，秀吉撇下餘燼中的北之莊，就近歇了一宿。二十五日，秀吉就引兵前去平定加賀。

第二十二回　定計謀秀吉大度　拒誘惑盛政捐軀

　　柴田勝家從地球上消失了。

　　這個秀吉在織田家最大的競爭對手的滅亡，是秀吉生涯中的一件大事。

　　秀吉引兵朝加賀進發。一路上，昔日的摯友，一度是敵人而今是部下的前田利家以仰慕的心情，打量著坐在馬上的故友，不禁歎道：

　　「一切都變了！」

　　的確變了，勝家的死為羽柴秀吉除掉了束縛他的意志、行動和才能的織田偶像。從今以後，他可以盡情地施展自己的謀略，再不用顧忌任何人。宛如一隻脫掉殼的蟬，可以張開自己的翅膀，自由自在地飛翔。他完全自由了。

　　秀吉策馬而行。山川和山野已是初夏景色，陽光璀璨，地氣升騰，大路左側時而可見湛藍的大海，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賀賀平原。

　　「加賀一地，或許可以不戰而得。」

　　利家說，加賀和利家的領地能登毗鄰，國內的城主和地方武士有不少是他的朋友。前田利家已把家臣派往各地，說服眾人歸降羽柴軍。

　　「若得加賀，你去掌管！」

　　秀吉已向利家講明，因此利家不得不把平定加賀當作自己的事情，認真去做。

　　「加賀一日內即可平定，然後可以火速進兵越中！」

　　越中不比加賀，領主佐佐成政，字內藏助，以富山為居城，是織田家的開國老將。此人性格粗獷豪放，勇猛異常，名揚海內，且征戰之餘，常讀儒書，熟悉政治、倫理，昔日頗得信長賞識。安土時代，信長常請他到臥室閒話，這是佐佐成政享有的特權。

　　信長令佐佐談古論今，為日後治世提供參考。佐佐滿足了主人的要求，針對信長任躁暴戾的性格，極力諫道：

　　「不日，主公即坐天下。凡為人君，關鍵是積德行善，廣施仁義，澤佈於黎民，乃至一介蟲豸。」

　　信長沒有發怒，似乎只有佐佐的話，他才能虛心地聽進去。

　　從年輕時代起，佐佐成政就討厭秀吉，幾乎成了生理反應。他罵秀吉是「阿諛小人」，按照儒教提倡的忠義、篤實、正直的道德標準，秀吉似乎完全合格，又似乎完全脫離了儒家的道德規範。總而言之，羽柴秀吉這個人是無法用儒家的尺度去衡量的。

　　佐佐成政具有狹隘的根深蒂固的儒教人生觀。在他眼裡，討伐光秀以後的羽柴秀吉是難以饒恕的惡棍，罪不容誅的歹徒。因為人們看得非常清楚，秀吉的目的是篡奪織田政權，所以佐佐成政狂熱地支持柴田勝家，以求剷除十惡不赦的猢猻。不幸的是，佐佐沒有參加關鍵的賤之岳之戰，越後的上杉景勝拖住了他。他不得不留在越中，抵禦東鄰的襲擊。

　　前田利家認為痛恨秀吉的佐佐成政必然以越中一國為屏障，依靠勇猛和卓越的指揮才能抵抗秀吉。因此利家建議，應該率凱旋大師撲進越中，攻佐佐於不備。然而，秀吉卻出人意料地說：

　　「利家，無須用兵。」

　　「為什麼？」

　　利家盯住秀吉的臉，不由問道。

　　「──」

　　秀吉沉思片刻，似有感觸地說。

　　「嗯，昔日右大臣用兵即是範例。在進攻甲州武田時，把武田軍擊敗於長筱，當即回師並不曾窮追逃進甲州的武田勝賴。」

　　道理很簡單，長筱慘敗，勝賴已失去部下的信任。貿然侵入甲州，甲州必定同情勝賴，拚死抵抗，好端端的甲州將化為一片焦土，信長害怕失去人心，犯了眾怒。而今，瓜熟蒂落，勝賴死去，武田家日趨衰亡，果然應了信長的算計。

　　「不過，此番──」

　　利家還是不懂，佐佐成政和勝賴的條件、處境截然不同，他不是落荒而走的敗將，而是一頭還未傷著筋骨的雄獅。

　　「不，十分相似。雖然佐佐沒有受傷，但他絕對沒有獲勝的可能。」

　　是的，佐佐成政三面受敵，已被敵人的鐵環死死套住。北面，是能登的前田利家，西側有加賀的羽柴大軍，東鄰是越後的上杉景勝。在三面夾擊的鐵圍之中，不論佐佐怎樣掙扎，都無力掙脫滅亡的命運。倘若乘人之危，重兵壓境，佐佐成政必然以死相拼。俗話說，窮鼠嚙狸！

　　「況且，我與成政昔日是朋友，我深知那人的脾性，怎麼忍心和他交兵？」

　　「可他卻視你如仇敵！」

　　「是麼？」

　　不知為什麼，秀吉似乎感到特別滑稽，捧腹大笑，險些從馬鞍上滾落下來。

　　「我喜歡他！小魚有小魚的見識！」

　　「啊，成政是小魚嗎？」

　　「我愛小魚！本想用網把它撈起來，精心餵養。小魚卻不知真情，討厭漁網，一時發怒，哧溜一聲逃走了。」

　　利家聞聽此言，放下心來，秀吉的意思很清楚，只要佐佐有意投誠，不僅可以保住領地，甚至還可能得到更多的封賞。

　　秀吉領兵進入加賀尾山，入城當天，國內的大小大名即來參拜秀吉，為新主人慶賀勝利。果然應了利家的預言，一天之內便平定了加賀。

　　是夜，一支火把由遠及近，慢慢向尾山城靠近，守城士兵正在疑惑，一名壯漢已到篝火附近，在火光的映照下，但見那人身著便服，僅帶一名牽馬隨從，身材高大，雙肩聳起，十分強悍。仔細端詳，來人已非壯年，火光映出他滿臉刀刻般的皺紋，雪白的鬍鬚證明來人已是年近七十的老者。

　　來人在城下高喊：

　　「認得老夫嗎？我是越中的佐佐成政。速去告訴你家將軍，說我來了！」

　　士兵大驚，慌忙報知城門頭領。守城將校跌跌撞撞地跑進內城報告，秀吉聞報卻毫不驚慌。

　　秀吉早就知道，利家派使臣前往富山，一定是使臣抵達富山後，詳細敘述了秀吉對待佐佐成政的看法和態度。因此，原準備決一死戰，而後自殺的佐佐成政才跑來投奔秀吉。其實，行軍途中，秀吉正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才在利家面前作戲，故意大笑的。

　　佐佐成政果然來了。

　　秀吉略一沉思，彷彿在考慮如何進一步施展自己的演技。不一會兒，他抬起頭來，驀地走到廊下，一邊走，一邊整理夜服。來到院前，登上草鞋，仍然一言不發，侍從大谷紀之介追上來。

　　「照著亮！」

　　秀吉吩咐著，獨自走下內城台階。紀之介慌忙找來火把，轉身追上秀吉，大聲問：

　　「大人，帶多少人？」

　　怎麼能讓征服天下的大帥一個人走出城呢？然而，秀吉扯起嗓門兒，衝紀之介說：

　　「當年一起在右大臣帳下共事的老朋友，單人獨騎來到城下，我帶許多人去，豈不是不近人情？」

　　黑暗中，侍從們正從四處向秀吉走來。秀吉知道方纔的話他們都聽到了，不久即可傳遍天下。他已把天下當成自己的舞台，因此必須時刻留心自己的演技，把握世間的反應。

　　石階下是一片方形平地，秀吉讓侍從們在那兒等著，自己慢慢打開綴滿松針的城門。來到城外，吊橋對面站著佐佐成政。

　　「哎呀呀，是成政！」

　　秀吉搶步上來，來不及寒暄，便緊緊握住佐佐的手說：

　　「來得好哇！」

　　二人相對而立，佐佐成政默然不語，他沒有預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景。儘管單騎來降，可他很不放心，一旦進入尾山城就成了敵人的口中食，說不定會被捆起來殺掉。然而，秀吉卻像迎接摯友似地隻身來到城外，身邊侍從只有擎著火把的大谷紀之介。一來表示沒有惡意；再者，秀吉把自己置身於和佐佐對等的危險境地，只要佐佐有意，伸手就可以抓住秀吉的脖頸，用匕首刺進他的胸膛。

　　秀吉彷彿要送給對方刺似的，故意挺起肚皮，仰望著天空，滿頭的星斗盡收眼底。不久，秀吉即可把星空下的大地全部奪到自己手裡，秀吉欲向佐佐成政開句輕鬆的玩笑，可是沒有想起來。佐佐的態度總是過分嚴肅，他不懂得什麼是玩笑，這使秀吉感到非常棘手。於是，他直截了當地談到雙方和解。

　　「越中仍為足下的領地。來日有了無主的領地，再行加封。還要進京一趟，請朝廷賜你一個官位。」

　　這是超出常理的好條件！作為佐佐，只能表示感謝。他也這麼做了，但聲音嘶啞，連連咳痰。

　　「那麼──」

　　佐佐說。作為戰爭上的慣例，乞降就要送上人質，佐佐自然不會忘記。離開越中時，他帶來了不滿十歲的次女百合，現被留在城外的小阪口，成政把此事告知秀吉。然而，秀吉的態度越發使他感到意外。

　　「成政，你我患難與共，可謂莫逆之交，何出人質一說？豈不見外！」

　　秀吉口口聲聲稱對方為老朋友，為的是表示自己對佐佐的親近，而佐佐本人卻感到刺耳，感到氣憤，不由地在心中罵道：

　　「這猢猻玩什麼花招！」

　　對於佐佐成政來說，最有價值的是門第。他從來也沒有把猢猻當作自己的老朋友。

　　「不過──」佐佐冷冰冰地說，「送人質，乃軍界慣例，大人不收，老朽委實作難！」

　　「說的也是。」

　　秀吉佯裝沉思。實際上，他的方案昨天就已定下了，而且告訴了前田利家。少頃，秀吉驀地抬起頭來，說：

　　「這樣吧，與其作人質，不如我為令愛尋個如意郎君。正好前田利家膝下有一子，名叫利政，甚是英俊。待令愛長大幾歲，我為二人主婚，百合小姐可暫時送往利家府上撫養。」

　　實際上還是人質。不過，這樣做要比作人質的境遇好得多。

　　「就這麼辦吧。」

　　佐佐依然冷若冰霜，對秀吉的好意絲毫沒有感激的意思，只是心事重重地低著頭。

　　二人站在城下，談妥了有關和解的一切事宜。可是，秀吉不好在路上打發走這位新來的同盟者。

　　「今日天色已晚，請入城暫歇，利家也在城內等候。不知意下如何？」

　　「不！」

　　佐佐一口回絕，濃重的夜幕也遮不住他厭惡的表情。

　　「謝將軍厚意，改日再來叨擾！」

　　佐佐暗想，今晚隨猢猻進城，豈不要白白送掉性命。

　　「老朽即刻返回城中，只把小女留下，煩請轉告利家，請他派人去小阪口接走百合。」佐佐事務性地說。

　　「成政！」

　　秀吉還想說點什麼，可是佐佐以老人少有的敏捷，健步走向坐騎，說了聲，「打擾了，」便翻身上馬，嗒嗒嗒後退幾步，拔轉馬頭，消失在黑暗之中。

　　「哼，不識抬舉！」

　　秀吉爬上通往內城的石階，心中好生不快。回到府中，他立即把利家叫來，告之會談的結果，隨後神情疲憊地走進臥室。不知利家想什麼，慌忙跟了進來。

　　「剛才的事──」利家急切地問，「佐佐投誠，是否出自真心？」

　　利家顯然很不安，這位忠實的朋友，篤定佐佐日後必反。面對利家的不安，秀吉必須作出答覆。猢猻本來是個表情豐富的人，可是如今，他不知道應該對利家作出什麼樣的表情，只是滿臉掛著曖昧的微笑，始終一言不發，彷彿讓利家去猜測。

　　果然，利家似乎從秀吉的沉默和表情上察覺到什麼，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施一禮，退出臥室。利家按照自己的思路揣度著這位新主人：秀吉不過照顧整個北陸的局勢，和佐佐暫時結下同盟。一旦穩住北陸，必定回過頭來討伐佐佐成政。利家辭去，秀吉呼喚侍從。

　　「紀之介！」

　　紀之介應聲來到床前。秀吉令他揉腰。這種情況著實少見，秀吉確實常腰疼不過，為他按摩的都是就近找來的年輕女人。如果秀吉高興，便讓女人陪宿，他不喜歡另人碰自己的皮膚。

　　「我腰部發硬！」

　　秀吉說。紀之介乘覺，手指尖急忙用上氣力。秀吉弓著背，像隻蝦米，眉頭皺得打成了結。

　　「疼嗎？」

　　「不，我在想其他事──」

　　秀吉咕噥道。他在考慮佐佐成政的事，對於秀吉來說，越後的上杉景勝、山陰山陽的毛利氏，還有盤踞在本州各個角落，以及九州、四國的非織田勢力，是比較容易降服的。與之相比，最難駕馭的是原來的同僚，舊織田家的勢力。佐佐成政就是最典型的代表。秀吉心想，利家的大腦似乎出了毛病，以為我要殺掉成政。

　　「哼，殺他幹什麼！」

　　秀吉聲音雖低，語調卻似吶喊。紀之介大驚，兩隻手從主人腰間縮回來，秀吉擺擺手，說：

　　「沒什麼，接著揉！」

　　他把臉轉向紀之介，親切地說。紀之介退下一步，深施一禮，然後雙膝蹭近主人，又按摩起來，秀吉重新回到自己的思緒之中。

　　非但不殺他──秀吉想，我還要讓這個討厭我，甚至想殺害我的小心眼兒活下來，讓他住瓊樓玉閣，著綾羅綢緞，讓他成為日本第一流的大名。

　　秀吉怒不可遏。回想自青年時代和佐佐成政的接觸，一幕幕儘是不愉快的往事，特別是佐佐剛才的態度更讓人氣憤。

　　不過，秀吉準備忍下心中的不快，他早已習慣了。跟隨信長半生的體驗，使他能夠輕鬆地處理好對待佐佐這類人的感情。

　　秀吉努力勸慰自己，眼下，自己的任務是征服日本六十餘州，而不是報私怨，懲罰佐佐。為了奪取天下，秀吉需要倔強的佐佐成政。

　　他既不需要佐佐成政的武藝，也不需要他那點兒勢力，更不準備把一個年近七十的老叟作為自己的手足去驅使。他需要利用佐佐成政來博得世人的好評。人家都知道佐佐一直討厭秀吉，至今仍然深惡痛絕，而秀吉則捐棄前嫌，不僅賜給佐佐固有的領地，而且日後還要另加封賞，使其地位更加顯赫。這一消息將不脛而走，迅速傳遍天下。四方英雄聽到此信，必然放棄對秀吉新政權的疑慮，相信自己也可以得到赦免，遂打開城門，放下武器，歸降秀吉，秀吉將全部准降。若像信長那樣採用一一消滅敵人的方式，征服日本六十餘州，豈不需要幾十年的歲月！總之，秀吉打算粗粗蕩平天下，先搭起一座骨架，待確定了政權之後，再重新調整，逐步鞏固。事不宜遲，為速定天下，必須讓割據四方的大名對自己的領地放心；必須向天下人顯示出自己博大的胸懷，超出常人的寬容。佐佐成政是昭示海內的絕好材料。利家是想不到這一步的。

　　秀吉想定安邦大計，慢慢地睡去。大谷紀之介招呼自己的夥伴，把秀吉抬到床上。

　　秀吉急急趕路，他想早日到達京城，把平定北陸的消息公佈於天下。儘管四處還盤踞著許多敵對勢力，但他打算馬上建立起自己的政權。

　　秀吉厚待故友，把加賀半國及尾山城，還有能登一國統統賜給了前田利家，對其長子孫四郎利長另外加封加賀松任四萬石。秀吉要把天下最耿直的利家培養成羽柴政權的柱石。

　　四月末，秀吉由加賀起程，經越前北之莊，近江長濱，安土，抵達阪本城，是時五月十一日。

　　在阪本城，秀吉見到近江領主丹羽長秀。

　　「此番獲勝，全仗仁兄之力！」

　　秀吉對丹羽深表謝意，並加封越前一國。之後，丹羽設便宴，款待秀吉。席間，丹羽長秀直呼秀吉名字，談吐隨便，全無顧忌。這也難怪，論地位，丹羽長秀始終居秀吉之上。即便是賤之岳一戰，丹羽也不曾投奔到秀吉帳下，只不過作為援軍，從側面向柴田軍施加了壓力。不過，秀吉暗想，今後他再持這種態度，就不妥了！

　　秀吉已經賜給丹羽長秀越前一國，丹羽也高興地接受下來。既然受封，便被納入秀吉帳下，既然是秀吉的臣民，就應該恪守君臣之禮。丹羽長秀也許意識到了這一點，只是出於多年的習慣，講話時還沒有改過口來。可是在座次上，丹羽長秀仍居上座，對秀吉居下首頗有些理所當然的神情。

　　秀吉暗暗叫苦，束手無策，因為織田家依然存在，丹羽長秀和秀吉攜手擁立的信長嫡孫三法師照舊住在安土城。雖然剛滿三歲，還沒有正式繼承織田江山，但是只要不廢黜三法師，丹羽長秀和秀吉永遠是織田家的家臣；只要不推翻舊織田體制，秀吉將永遠屈居於丹羽長秀之下。

　　要想砸碎舊體制，必須搬出比織田家更具有權威的朝廷。假如秀吉進京，獲得更高的爵位，便可凌駕於織田家之上，何愁不能壓過丹羽長秀？關於疏通這方面的關係，秀吉沒有怠慢，已經派人赴京，投書於有交情的大納言菊亭，請他在宮內活動。秀吉到京，即可被封為從四品下，能補個參議，成為堂堂正正的朝臣。到那時，秀吉便是天子的高官，再也不是無官無爵的織田三法師的家將。

　　「像你這樣的英雄，可不多見啊！」

　　丹羽長秀不無感慨地說。秀吉佯裝大醉，趔趄著上半身，小聲說：

　　「哪裡哪裡，事出意外，連我也沒有想到。」

　　接著，他又向丹羽長秀小聲說道：「當初，我與足下在右大臣門下時，足下位於秀吉之上，而今秀吉送給足下領地，豈不意外？」

　　秀吉賜給長秀的領地，除近江外，又加封越前一國，共計一百二十三萬石！封賞之大，足以令世人瞠目。

　　長秀默然，俯看沉思良久，緩緩吐出幾個字。

　　「不勝感激！」

　　長秀離席，起身入廁，喚過待客的家將，令其改正秀吉的座次。片刻之後，長秀重新入席，仍自然地退於下首。

　　秀吉改坐上座，隻字不提換座的事，繼續談笑風聲。

　　「丹羽大人未受官爵，趁此機會，授越前守如何？」

　　秀吉搖著蒲扇，驅趕著蚊子說。信長在世時，長秀因辭官爵，至今仍然是一介布衣。當下，長秀微微抬起頭，問：

　　「那麼，您呢？」

　　「噢！」秀吉略一頷首，「我明日進京，參拜皇上。天子會封我為從四品下參議的。」

　　越前守，官居從五品下。同是朝臣，可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務必請您同意！」

　　秀吉說。對他來說，這是至關重要的。他和信長不同，信長自領織田家，身邊擁有一大批俯首聽命的家臣。可是秀吉手中只有幾名心腹家將，其他將領都是往日的同僚，為把他們收作家臣，納入新秩序，就必須借天皇之威，同做朝臣，使其家臣化。丹羽長秀是舊同僚的代表，無論如何也要讓他接受五品國守一職。

　　「怎麼樣？」

　　秀吉的語氣格外認真起來，長秀無力辭退，沉重地低下頭去，說：

　　「我同意就是。」

　　可以說，從這時起，丹羽長秀就成了秀吉的家臣。

　　羽柴秀吉竭力炫耀自己「不無故殺人」。事實上也是如此，他以對敵人博大的寬容逐漸布影響於天下。不過，也有例外。人馬還在北陸時，秀吉便透漏告於利家。

　　「有一個人，非殺不可！」

　　利家忙問何人。

　　「信孝！」

　　利家駭然。信孝是信長的三子，柴田勝家的同盟者。秀吉之所以預先告訴利家，為的是不使利家到時候因震驚而對自己失望。他召集其他織田家的大名，詳細講述了必須殺掉信孝的理由，以期得到眾人諒解，相信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利家及織田家的舊臣心中惶惑，可是羽柴秀吉態度很堅決。

　　「留下他，豈不毀掉三法師殿下的江山？」

　　所謂「三法師殿下的江山」，當然是個幌子，誰都知道三法師是坐不成江山的。實際上，後來三法師改名織田秀信，被任命為中納言（官名，是太政官的次官），領歧阜城及美濃一國，只不過作了個豐臣政權下的特殊大名。不過，對當時的秀吉來說，「為了三法師殿下」就是他的金字招牌，是正義的象徵。這是公開的謊言，而公開的謊言即是政治，舊織田家的眾臣明知道是假，卻甘心服從，對於他們來說，這也是政治。眾所周知，信孝的存在比三法師更危險，在信長的孩子裡，信孝多少有點兒銳氣，也正是這銳氣，使他陷入不幸。

　　──猢猻欲篡奪織田江山！

　　信孝一直猛烈地抨擊羽柴秀吉，信長嫡子的指責比他人更具有風量。柴田勝家兵敗，共同戰線崩潰之後，歧阜的信孝僅剩二十七名家臣，其餘全部降了秀吉。信孝在戰中難以存身，遂溜出歧阜，逃進知多半島。秀吉沒有親自追捕信孝，他極力慫恿信長次子信雄，

　　「信雄，你去追！」

　　信雄日夜夢想依靠羽柴勢力繼承織田家位，自然樂意殺死自己的競爭對手──胞弟信孝。信孝已陷絕境，棲身於尾張知多郡內。見到次兄信雄派來勸自己剖腹的使臣，再也無力掙扎，遂自殺身亡。

　　五月三日，秀吉正欲離開近江阪本城，奔往京都，接到此信，告知丹羽長秀。

　　「信孝已自戕，隨先主而去！」

　　「天下幸甚！」

　　長秀應酬了一句，再不講話，秀吉也小聲道：「我也有同感。」

　　二人默然，秀吉起身赴京。京中有一敗將──勝家的外甥佐佐間盛政，正算著他發落。

　　盛政兵敗賤之岳，鑽進山間小路，向北逃竄。來至敦賀，發現一片茅舍，盛政進去討要艾絨，欲熏灸解除疲勞。百姓們以為可發橫財，於是互相通報，持棍棒糞叉將其團團圍住，欲殺掉疲憊不堪的敗將，向羽柴軍討賞。盛政羞於為農夫殺害，急忙喊道，

　　「不要殺我，把我捉了去，帶給羽柴秀吉，能得到更多的賞錢！」

　　盛政丟下佩劍，倒在地上，百姓們把他繩捆索綁，交給羽柴軍的一隊人馬。

　　秀吉平定北陸之後，即令人把盛政關進宇治的槙島城。不一日，秀吉來到敦賀，令捕捉盛政的百姓前來問話，眾人以為可以得到重賞，遂爭先恐後地擁進大帳，共十二人。秀吉讓眾人跪於大堂，然後親自降價來生近前，驀地問：

　　「盛政何罪？誠然本官重賞過殺死明智光秀的百姓。光秀之罪，天下共知，百姓恨其不義而殺之，豈可不賞？而盛政僅兵敗於湖北，何罪之有？況且，盛政是領主柴田勝家的外甥，爾等身為臣民，不思報效，卻敢謀算自己的主人，著實可恨，該當死罪！」秀吉斥罷，令人貼出佈告，把十二名百姓拉向河灘斬首。

　　可憐十二名百姓成了羽柴秀吉政治上的犧牲品。秀吉已爬上羽柴江山的「山腰」，不日即可面南為尊。現在需要為未來的江山建立嶄新的秩序，努力恢復國君的尊嚴，在習慣於亂世的臣民中植下對王法的敬畏。作為統治者，羽柴秀吉不是以法律條文或道德文章佈告於臣民，而是以十二顆血淋淋的人頭震懾天下。

　　此外，羽柴秀吉刀使兩面，利用武士毛受莊介大做文章。毛受莊介字家照，尾張春日郡稻葉村人，早年隨柴田勝家征戰，食祿三千石。勝家在湖北山區被秀吉擊敗，欲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莊介懇請勝家將大旗交給自己，然後扮作主將，讓勝家逃出，自己則留在戰場上，指揮殘兵拖住敵人，最後戰死沙場。

　　秀吉攻下北之莊時，找到毛受莊介的遺屬，賜給祿米，撫養莊介幼小的遺子，大肆頌揚其父的忠義。他要用褒獎敵人的方法把自己的意圖嘵喻天下，從而把四方武士統統納入以忠義為基石的軌道。他估計，消息一旦傳開，所產生的力量是巨大的。

　　卻說，秀吉凱旋回到京師，喚過蜂須賀彥右衛門，令其勸說盛政歸降。彥右衛門立刻來到宇治槙島城，見過盛政，極盡禮義，告訴他秀吉的打算，待平定九州，一定賜給將軍肥後一國。肥後是九州的第一糧倉，每年可收穫五十萬石穀物。然而，盛政毫不動心，一口回絕說：

　　「要它何用？盛政是柴田勝家的家臣，既然舅父大人已死，我自己絕不貪生！哪怕送給我天下，我也斷然拒絕。如果秀吉真的賜給我肥後，我也會以肥後作根基，蕩平九州，攻進京城，殺死猢猻，以解心頭之恨。總之，請足下回告羽柴，再勿多言！」

　　彥右衛門回報秀吉，秀吉仍不甘心又令淺野長政前去勸降。仍不果，盛政的語氣比上次更加激烈，秀吉終於死了心。

　　「既然如此，賜其自裁！」

　　按照慣例，對敗將應處以斬刑，令其剖腹是對俘虜的特殊恩典。然而，盛政毫不領情，斷然駁回。

　　「敗軍之將，只求斬首！給老爺我套上銷枷，押上囚車，作為天下頭號死囚，遊遍大街小巷，示眾於京師。只此而已，別無他求！」

　　秀吉應允。為向世人顯示自己對盛政的好意，特賜給他上等面料的武士裝兩套。盛政看過，大發怨言：

　　「顏色太素！既然羽柴要送人情，老爺要定做。做一件赫然醒目，紅赤赤欲燃的猩紅氅，而且要有大型豹紋，內襯束袖紅綾子小襖。」

　　「好的，好的！」秀吉連連點頭，以尾張土話滿口答應，「若要醒目，可做敞口錦衣，金絲鑲邊！」

　　秀吉即刻吩咐下去，令人裁製，送於盛政。大概戲裝也沒有如此華麗。

　　五月二十二日，盛政被押進京城，遊街示眾。囚車出發時，盛政呵斥刑吏：

　　「捆得不緊。繫好繩子，不許留半點兒縫隙！」

　　刑吏重新將繩索捆牢，囚車推出路口，示眾於街頭巷尾，圍觀者達十萬之眾。盛政昂首挺胸，大義凜然，所到之處感嘆聲不絕於耳。同時，秀吉勸降盛政的始末傳遍京城。眾百姓開始對這位新統治者產生了好感。盛政以生命捍衛了自己的節操，秀吉則通過行刑向世人宣告了自己以寬大為本的施政方針。是日，盛政斷頭於河灘。

　　──羽柴氣度，可吞滄海！

　　京中僧侶議論道。秀吉期待著自己的決策產生影響，更想知道這一影響對沉默在東海地區的德川家康所產生的效果。

第二十三回　信雄東海聯家康　德川羽黑首戰捷

　　織田信長的次子信雄，嗜酒且一喝就醉了。醉了，便對侍女及僕人們說：

　　「讓我舞上一回吧！」

　　信雄愛舞，可以說是其父的遺傳。當年織田信長舞姿剛勁，對樂曲頗有靈感，雖然沒怎麼學習，但只要有動聽的曲子，便能跳出優美的舞姿來。

　　信雄的身段不比信長，面頰肌肉無力地垂下來。從臉上找不出半點兒父親的影子，只是好舞，其父成年後便辭退了舞師，而信雄卻一直把舞師留在身邊，每日演練。

　　──信雄要當戲子嗎？

　　有人在背後譏笑說。一天晚上，信雄舞得興起，久久止不住舞步。待結束之後，家臣津川玄番等人諫道：

　　「主公切不可沉溺於舞樂！」

　　信雄聞聽此言，傲然道：

　　「你們知道什麼！我要繼承織田江山，擔任家督了！」

　　糊塗蛋！津川毫不掩飾地露出輕蔑的神色，問：

　　「擔任家督之後，主公要作些什麼？」

　　「噢，請京裡的朝臣看我跳舞！」

　　信雄的這番話，不僅傳遍居城清洲，而且傳遍各國，成為眾人恥笑的話柄。

　　織田信雄是秀吉的人。去年，即天正十年九月，在所謂的清洲會議上，勝家欲主信孝，秀吉力挫勝家，結果立三法師為主。事情的成功，多虧信雄支持。同時，信雄通過秀吉的言辭和態度，得出一個結論，並對內宅的女人們說：

　　「秀吉打算讓我坐天下！」

　　在羽柴秀吉接幼主入安土時，曾勸請信雄：

　　──務必請您扶持幼主！

　　信雄認為：三法師還是吃奶的嬰兒，這「扶持」的含義，豈不是讓自己處理天下事務？但他並不感謝秀吉，秀吉不過是之父的家將，家將粉身碎骨，報效主人是理所當然的，主人盡可悠閒地旁觀。豪門出身的紈絝子弟根本不知道還會有其他變故。

　　結果，內戰突起，羽柴秀吉和擁立織田信孝的柴田勝家交兵。秀吉得勝於北陸，進京受爵補為從四品下參議，成為顯赫的朝臣。

　　直到這時，信雄才警覺起來。不，是受了親信的點撥才明白。搞不好，羽柴秀吉很可能篡奪織田江山！這官爵來頭不小，秀吉官居四品，是尊貴的朝廷命官，而信雄不過一介布衣！假如信雄赴京，豈不要啃秀吉的靴子根兒？

　　可是，信雄惶惑的心很快得到了慰藉。剷除勝家之後，秀吉論功行賞。信雄未派一兵一卒，秀吉卻慷慨地把瀧川一益的舊領地全部送給了他。此間，津川玄蕃、淺井新八和岡田長守門等各家臣替信雄處理對外事務，隨著和秀吉接觸的機會增多，三人開始對羽柴產生了好感。

　　「信雄就是那樣的人！」秀吉說。

　　單憑「就是那樣的人」，織田家的家臣們足以理解秀吉的心思──信雄是個庸人！

　　「因此，請三位輔佐信雄，切莫誤入歧途！」

　　秀吉對津川玄蕃等人充滿了信任和友情。秀吉一句話，使通曉世故的三人明白了亂世的道理：信長的政權因其本人的死亡而消失，信雄的奢望，不過是白日做夢而已。今後的天下不是由織田家的人去繼承，而是由堪當此任的英雄去奪取。這些舊織田家的家臣沒有中世紀的武家思想，也不像其他大名家的家臣，一味地崇拜血統，他們是力量的讚美者，所以，三人極其自然地意識到，天下必為秀吉所得！

　　他們認為，應該讓自己的主人信雄從夢幻中醒悟過來，應該讓他滿足於現有的榮譽和與這榮譽相當的巨大封賞。

　　「另外，請信雄收下信孝的領地。」

　　秀吉對津川等三人說。總之，秀吉平定北陸之後，織田信雄獲得利益最多，連同信孝的舊領地，足有上百萬石。

　　對此，世人深感不解，一時間各國轟動，都羨慕信雄交了鴻運。信長的鼎盛時期，其勢力下的領國共有四百萬石，信雄一個人佔去其中的四分之一？

　　但是，從這一時期起，信雄徹底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天下，必須靠武力去奪取！

　　內宅的女人，樂師和近臣們紛紛為信雄出謀劃策：──羽柴秀吉用汗水打下的江山是不會輕易送人的。既然我們擁有百萬石的實力，要糧有糧，要人有人，而且名正言順，何不趁此機會獨立？

　　在謀事們的勸說下，信雄決心獨立。為此，必須對那些被秀吉收買過去的家臣絕對保密，關鍵時刻應該殺掉津川等老賊。信雄非常自信，只要起事，一定能夠成功。因為自己是信長的兒子，自己向秀吉挑戰，原來屈服於秀吉權勢的各路大名都會聞風響應，轉身投靠自己的。而且，信雄有許多交往密切的親戚和朋友。譬如，在織田家的大名中勢力最大的池田勝入和先主是一個奶媽帶大的異姓兄弟，和織田家的關係自然不比尋常；前田利家的長子孫四郎利長的妻室是信雄的胞妹；信雄和蒲生氏鄉，中川久政的關係也不同一般。信雄估計，不，他的謀士們估計，這些人都會支援信雄的。

　　儘管信雄愚鈍，但他也明白，單靠別人支援是難以取勝的。奪取政權，自己不僅兵力不足，而且自己以及身邊的親信都沒有統兵打仗，指揮千軍萬馬的才能。

　　天正十一年早春，信雄的謀士們再三向主人舉薦三河守，東海霸主德川家康。

　　天正十一年，家康剛滿四十歲。和織田家結盟二十年，身經百戰，使他充分認識到了自己的力量，認為世上沒有像自己這樣傑出的人物。論才幹，自己只是不如武田信玄和織田信長，如今二人已死，除羽柴秀吉外，自己再不必懼怕任何人！

　　本能寺事變後，僅二十餘日，家康便奪取了甲斐。甲斐的獲得，不僅使家康增加領地，而且還為他帶來了不可估量的實力。因為他得到了甲州兵，他們受過武田信玄的嚴格訓練，個個體魄健壯，武藝嫻熟，通曉武田家的兵法，進如尖刀，退如鐵盾，攻守有方，善長野戰。如此生力軍，家康一下子得到五千人。

　　家康令強悍的甲斐人單獨組成一隊，派大將井伊直政率領軍裝號衣和當年的武田軍一樣，紅頭盔，紅鎧甲，連旗幟也火一般鮮紅。名稱照舊，依然號稱「赤備軍」。

　　──赤備軍是我的一把錐子！

　　遇到戰爭，家康要用甲州軍這把錐子打開缺口，刺進敵陣。他本人則通過武田家的遺臣，瞭解從佈陣方法到行軍隊形，兵站的配置，然後細心琢磨，一一吸收到自己的軍事思想裡。

　　目睹家康的行動，控制著關八州的小田原的北條氏大驚。

　　──莫非家康覬覦關東？

　　他懷疑家康有野心，遂舉兵進攻甲州，兩軍在乙骨原發生小規模衝突，家康立即派人通報了自己的本意，謀求和解，北條氏釋然，二人簽定了領土協議。家康在北條氏的諒解下取得無重兵把守的信州，北條氏在家康的默認下進軍上州。總之，家康於本能寺事變後，僅二十餘日便佔領甲州，第五個月取得信州，不足半載，便躍居為三河、駿河、遠江、信濃、甲斐等五國之王。

　　翌年，即天正十一年，家康停止領地擴張，專心治理新領地。其間，秀吉活躍於中原，五月消滅柴田勝家，把北陸掠到手，即刻南下，入近江，返回京都。

　　──羽柴會膨脹到什麼程度呢？

　　家康感到了秀吉的威脅，立刻試探性地進行了第一次外交接觸，以祝賀勝利為名，派首席家臣石川數正為使，以天下珍寶「梅花茶壺」相贈。

　　秀吉大喜，視數正如天竺降臨的活佛，盛情款待家康派來的友好使者，觀宴之後，邀入茶室，秀吉親自沏茶，捧到數正面前。

　　「數正乃吾之弟也！」

　　秀吉之言，使數正大驚。這位曾經滄海的三河人猶如一路上一塊五彩雲，飄飄然格外愜意，甚至向秀吉的近臣吐露說：

　　「所謂主人，應如斯人！」

　　回國後，石川數正仍然抑制不住心中的亢奮，忘記了所處的位置和場合，竟在家康面前說：

　　「如此人物，日本再沒有第二個！」

　　家康默默地聽罷，未露聲色，帳下的大名則面有慍色，懷疑石川數正為秀吉收買，心懷二志。一時間謠言四起，苦了這位德川重臣。

　　此後，家康一如既往埋頭經營東方，至少表面上沒有西征的跡象，彷彿忘記了羽柴秀吉的存在，斷絕了和他的一切來往。

　　但是秀吉一刻也沒有忘記家康，繼石川數正之後，家康再沒有派使臣進京。秀吉在當事人不在的情況下，奏請天子，封德川家康為「正四品下左近衛權中將」，時乃天正十一年歲暮。翌年二月，秀吉再次奏請天子，為家康晉爵，賜其為從三品參議，京中朝臣駭然，無不納罕，議論不止。秀吉也是諫衣大夫，不過從四品下，家康比秀吉的官階還大一級！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其弟小一郎，百思不解，求見秀吉於臥室，摒退僕人，詢問道。而秀吉處之泰然，漫不經心地說：

　　「區區小事，何必大驚小怪？」

　　的確，官爵象徵日本人的地位，秀吉不曾受人託付，卻主動把德川家康推到了自己之上。家康在東海，領國會欣喜若狂，樂不可支的。依照慣例，凡加官進爵，必然要進京參拜天皇，拜訪朝中顯臣，以謝聖恩，家康豈可違背古訓？

　　「目的就在於此。」

　　秀吉說。家康離開東海防線進京時，正是秀吉使出蕩人魂魄的絕技，降服東海霸主的絕好時機。秀吉有足夠的信心，對他來說，只要家康進京就行了。在世人眼裡，家康進京本身就意味著投奔了羽柴秀吉，成為羽柴名下的一員。秀吉也就達到了為家康晉爵的目的，似如此虛設的官職，又怎能影響到秀吉的面子和威望呢？

　　奇怪的是，家康沒有進京。

　　初受正四品下左近衛權中將時，他僅對報喜的使臣客氣了幾句，甚至沒有理睬秀吉。第二次晉爵，家康依然不睬。

　　「此人不可小覷！」

　　這時候，已經移往大阪城的羽柴秀吉才感到三河那個肉敦敦的小胖子是個可怕的人。秀吉心一想，應該重新認識德川家康了！

　　實際上，在此之前，秀吉已經慢慢地改變了對家康的看法。

　　過去，僅僅是織田帳下一名普通將領的秀吉並沒有十分注意家康。提起家康，只不過是一名織田盟國的領主。主人信長，以禮相待的客將，與秀吉等織田家的家臣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即使廝殺於同一個戰場，也沒有柴田、明智、瀧川等人同住一家為將的那種複雜的政治意識和競爭心理，因為客觀上沒有這種必要。

　　當時，羽柴秀吉──不僅是秀吉，可以說是織田家的所有大將──對家康有兩大印象。其一，家康率領的三河兵出奇的強悍。遠邦姑且不論，除甲州兵之外，德川軍稱得上天下無敵。織田的尾張兵和德川的三河兵用於同一個戰場時，只有三河兵方面黑煙滾滾，殺聲震天，活躍異常。難怪有人說，一名三河兵抵得上秀吉等人手下的三名尾張兵。

　　勇猛的三河兵威鎮日本六十餘州，靠的是對德川家的忠誠，以及嚴明的軍紀。三河人甚至不敢揚名於天下，在那個時代，英雄志士總是想求取功名，對主人稍有不滿，便改事他人。可是，惟獨三河人未沾此風，從不向世間炫耀自己的才能，甘願埋沒於德川家。在巧取豪奪，強者為王的安土時代，不能不說是難得的武士氣節。

　　印象之二，當數家康為人誠實。關於家康本人的品德，在織田家可以說基本上是有定評的，有許多事例可證明，不必一一舉例。能和陰險狡詐、詭計多端的信長合作，儘管吃盡苦頭，卻始終如一，以近乎愚直的誠實共事二十年本身，便是最好的說明。

　　簡而言之，家康是老實人。秀吉思量再三，深深感到不能進攻家康！

　　和他交戰是無益的。不管使用什麼手段，也要把他吸引到自己方面來，要軟化他，要攻取他的心，挑起戰火不僅無益，而且有害。倘若驅天下大軍貿然攻打東海，勇猛的三河軍必然利用有利地形，殊死抵抗，徹底平定東海恐怕需要十年。對於秀吉來說，假如大軍被釘死在一個地區，一進一退，久攻不下，到那時，威望受損傷，人心相背，叛亂四起，好容易到手的織田江山的繼承權就會落入他人之手。

　　因此，秀吉扮作釣魚的老翁，向家康拋出了誘人的香餌──與本人極不相稱的官爵。

　　可是家康沒有上鉤，不僅沒有上鉤，而且以可怕的沉默和漠不關心的外交態度反手猛擊了秀吉一掌。

　　──失算了！

　　秀吉不勝失望，像一名玩石子的兒童，沒有擊中目標而黯然神傷。就此事，秀吉向蒲生氏鄉吐露說：

　　「右大臣去世後，家康似乎變了樣！」

　　是的，事實改變了秀吉對家康的看法。也許昔日的質樸掩蓋了他驚人的才華，而今卻綻露出智慧的鋒芒。最近，德川家康在東海地區頻頻得手，以神奇的速度奪取了甲信兩國，進而和北條氏結盟，轉眼清除了來自東方的威脅，回身作好了抵禦西方的準備。

　　「那人還真有一手！」

　　家康的行動不能不使秀吉吃驚，他始終認為自己是天下唯一的具有這種魔術般外交才能的人。在這方面，他深信自己遠遠超過死去的信長。因此，驚惶中不免伴隨著幾分恐怖。

　　德川家康巍然不動。

　　也許是性格所致，許多場合，他並不主動謀事，而是等對方出手，和織田信雄的聯合便是一例。

　　信熊方面有人來到東海，不是使者，而是信雄本人。為避人耳目，信雄微服溜出尾張乘一頂粗糙的小轎，猶如鄉間神社的主祭！悄悄進入領國三河。三河的主城是岡崎城，家康在城內熱情款待這位不速之客。

　　信雄開口道

　　「昔日的厚誼還暖在將軍心中吧？」

　　「不曾忘記！」

　　家康點點頭，不是贊同信雄蹩腳的說辭，而是出於待客的禮貌。

　　信雄不停地講著，主要是對羽柴秀吉的詛咒。一臉福相的家康傾聽著，臉上洋溢著微笑。實在不像率領千軍萬馬的武將，他只是不時地點點頭，始終沒有吐出半句像樣的意識。絕不輕易向人透露自己的想法也是三河人的一大特徵。

　　信雄瞭解家康的脾氣，不過，最後必須叮嚀一句。

　　「能否請將軍共圖大事？」

　　家康不願多說，但有這種打算。他對羽柴秀吉絲毫不加評論，只是送給信雄一個結論「家康願鼎力相助！」

　　談到戰略，信雄詢問家康「可有得勝之計？」

　　家康默然，尾信雄的愚昧而困惑，沒有獲勝的計謀和信心便要起事，天下哪有這樣的白癡？家康按下胸中之謀，反口詢問信雄「足下有何高見？」

　　信雄說：「把妹婿蒲生氏鄉等數名羽柴武將拉到自己這邊來。」家康頻頻點頭「噢，是這樣！」似乎非常佩服信雄所言，但心裡卻頗不以為然。蒲生氏鄉等人怎麼會拋棄秀吉，把自己的將來托給胸中無寸謀的信雄呢？

　　「勸降蒲生等人，就全部交給足下了！」

　　家康禮貌地說。他的計劃是聯合遠邦大名，包圍近畿的秀吉。家康待信雄走後，立即向四方派出使者。

　　家康欲首先利用土佐的長曾我部元親。信長早就想征服四國，只因本能寺信長遇難，長曾我部才倖免於難，奇蹟般地保住了國土。但是，用不了多久，秀吉也會出兵進攻土佐。如此形勢，長曾我部氏當然願意率先起兵和家康攜手進攻秀吉。

　　──元親會欣然答應的！

　　家康思索再三，決定聯合四國。而且家康對長曾我部氏的要求很低，請他由四國渡海威脅大阪。屆時，秀吉為遏制長曾我部氏登陸，必須留下相當數量的人駐留大阪。對家康作戰的兵力自然會相應地減少。

　　接著，家康向紀州根來寺的僧兵團派出密使。根來手下約有一萬人眾。自信長時代，便和織田軍抗衡。家康欲使根來領兵起義，把秀吉釘在紀州。

　　最後，家康準備聯合北陸越中的佐佐成政，估計成政會喜出望外，共同組成統一戰線。

　　萬事俱備，信雄只等向秀吉挑戰。挑戰容易，割下三人的腦袋即可。所謂三人是指信雄的老臣岡田，淺井和淺川。他們已成秀吉死黨，世人皆知，無法隱瞞。天正十二年三月三日，信雄把三人召到伊勢長島城，設宴款待。酒酣，刺客蜂擁而入，三人頃刻斃命，繼而信雄發兵包圍了三人的居城。

　　謀殺成功後，使者報知家康，家康立刻催動大軍，離開濱松城。那是天正十二年三月七日。

　　秀吉晚了一步，一切都落在了家康後頭。

　　「為人一生，自己也會碰上一次倒霉的時候啊！」

　　對此，秀吉惱恨不已。家康往日的正直和在敦賀金之崎撤退時─信長進攻越前朝倉氏時，大軍被困於敦賀平原，織田軍撤退，秀吉請兵斷後，身後追兵甚急。眼看陷於絕境，幸得家康回身相救，秀吉才免於一死─的救命之恩蒙住了他的眼睛。

　　儘管家康置之不理，秀吉卻不停地為他加官晉爵，期待著對方投入自己的懷抱。

　　如果可能，官兵衛想大聲斥責秀吉一頓，據他觀察，家康截然不同於其他大名，顯然，他志在奪取天下！

　　「連柴田勝家，也遠不及此人。」

　　誠然，勝家順應形勢顯示出了爭霸天下的氣勢，但是他沒有征服天下的能力，只能勉強治理北陸。瀧川，丹羽不過是附屬於他人的合作者，其他大名則拚命尋找靠山，而今秀吉強盛，眾人便一心投靠他，只求作為羽柴家的大名生存下來。

　　家康則不然。儘管羽柴秀吉在京中豎起大旗，遠近大名望風歸順，家康卻無視秀吉，斷然逆世間潮流而動，把自己關在東海，一心向東擴大版圖。其罕見的行動，不足以證明家康有企圖奪取天下的野心麼？對這種人使用欺騙兒童的懷柔政策，對方是絕對不會上鉤的！

　　不過秀吉也有難處。

　　這一時期，繁雜的事務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他活像一個把數萬匹悍馬趕進牧場的牧童，要安撫它們，把它們趕進柵欄。

　　萬一有幾匹烈馬脫欄而出，群馬必定爭相效仿，其勢如山崩地裂，肯定會把牧童踩死。山崎大戰之後，舊織田家的大名紛紛歸附秀吉。就好像那些進入新牧場的野馬。

　　秀吉處於守勢，他的時間被浪費在安撫諸將上。譬如，一直悉力相助的丹羽長秀，最近躲進秀吉新封的越前再也不露面了。

　　──長秀會不會和信雄、家康站在一起？

　　官兵衛等人慌了手腳。事情並不奇怪，丹羽長秀在織田家位於秀吉之上。由於憎恨同僚柴田，所以才援助了秀吉。結果局勢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儘管柴田滅亡，解了心頭之恨。但是從柴田滅亡的那一瞬間起，秀長便不得不拜在秀吉帳下，而且秀長萬萬沒有料到秀吉會誘使信雄殺掉信孝，現在又企圖殺害信雄。猢猻剷除織田勢力，吞併天下的野心已經暴露無疑。官兵衛認為，丹羽肯定對秀吉不滿。

　　不管秀吉怎麼請長秀「來大阪一會」，長秀就是不離開越前。對長秀來說，來大阪必須執君臣之禮，這怎麼受得了？當然，表面上得理由是生病，這倒並非作假，長秀真的長瘡。不過，個把兒癤子是不會影響來大阪的！

　　秀吉急了，假如棄之不問，長秀很可能和東海的家康遙相呼應，舉旗造反。有謠言說，長秀串通越中的佐佐成政，正在秘密換文，聯合抵抗秀吉，秀吉聽到這一風聲，當眾否定說：

　　「純屬詐傳！」

　　秀吉立刻傳下話去，凡有傳播謠言者，一律沒收財產，革職流放，斷不饒恕，為的是防止諸將的動搖。

　　總而言之，絕不能丟棄丹羽長秀。秀吉立即派蜂須賀家政為密使，火速趕往越前北之莊。

　　家政到病榻前看望長秀，把主人的原話轉告他：

　　「秀吉能得天下，全仗將軍之力，感激之情，秀吉終身不敢忘懷！」

　　接著還提出了破天荒的議案。

　　「你我合得天下，理應輪流執政，所以我應讓位於將軍，請將軍趕赴大阪，把我換回越前。」

　　長秀聞聽此言，感動得老淚縱橫，不禁掀掉被子，坐起來說：「秀吉待我至誠！如足下所見，而今生病，並非託故，秀吉如此情義，老朽怎可待在北國養病。近日將攜郎中前往大阪！」

　　長秀也不糊塗，他當然不相信秀吉真地交割天下，只是把這看成秀吉對自己的心意，姑且打點起程。

　　秀吉聞訊，依在扶手上，把摺扇合起來，又打開，一連數次，樂得舉起小手，作了個舞蹈動作，猶如頑童一迭聲地嚷嚷道：

　　「太高興了！我又得了一次天下！」

　　忽有手下人稟報，長秀已進入京城，明日前來大阪，秀吉吩咐：

　　「去枚方迎接！」

　　枚方地處大阪和京城之間，是澱川河畔的驛站。秀吉由大阪出發，帶領千名禁衛軍來到驛站，他把眾人留在驛站，重新更衣，換上粗布衣服，棄轎乘馬，好像一名食祿五百石的小武士，僅帶一名馬上將領和步卒二十人，眾人進入枚方，恰好丹羽長秀一行迎面而來。

　　「那不是參議大人嗎？」

　　前隊一陣騷動，急忙報知轎內的長秀，長秀將信將疑，止住隨行人馬，下轎來到前面一看，羽柴秀吉果然出現在眼前，那身弓著，手持摺扇的模樣使他想起了昔日的藤吉郎。

　　「辛苦了，辛苦了！」

　　秀吉喊叫著，跑上來，宛如遇到久別重逢的摯友，雖然動作粗俗了些，但言辭卻格外敬重，秀吉首先問過病情，長秀感激萬分，好似被奪取魂魄欲笑不能，呆了半晌，方才嘶啞著嗓子，輕聲說：

　　「已經好多了。」

　　實際上，長秀的癤子惡化，病勢相當嚴重。但是，無論前幾天使者轉達的深情，還是今天秀吉本人的意外迎接，都使長秀拋棄了一切怨艾，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二人聯袂奔向大阪。

　　遺憾的是，長秀不進大阪城，推托說「老朽想休息數日。」遂逕直躲入城下私宅。

　　作為秀吉，自然想邀長秀「城中一敘」。假如進城，官廳相見，秀吉必然上座，長秀不得不坐於家臣的位置上，生病歸生病，他實在不願意逢此不快。不過，只要長秀來大阪，即可穩住動盪的局勢。給剛剛建立的秀吉政權多少增添了穩定的因素。

　　卻說家康向遠邦派遣使臣，構成了包圍近畿的形勢。但是秀吉絲毫沒有畏懼，彷彿在從容欣賞一幕有趣的兒童遊戲，接連向遠邦派出使臣，分頭去見毛利氏，上杉氏和阿波的三好氏，進一步鞏固了和他們之間的聯盟，秀吉的外交格外縝密。

　　譬如，沿日本海岸盤踞在越中的佐佐成政聽到家康出兵，一定會欣喜若狂。但他不可能配合家康行動，因為西鄰加賀有秀吉的羽翼前田利家，東鄰越後有上杉景勝。雖說秀吉已和景勝結盟，關係友好，但秀吉仍然派明智光秀的舊臣木村彌一右衛門作為特使，進一步加強和越後的聯盟。至於四國的長曾我部氏進攻大阪灣一路，秀吉也作了充分準備。令仙石權兵衛扼守淡路島，配置足夠的水軍，四國的兵船，一艘也休想侵入大阪灣。

　　可是，為採取上述措施，秀吉浪費了過多的時間，在戰術上，不得不作出犧牲，一次次貽誤了戰機。

　　三月七日，家康迅速由濱松出兵，不日抵達岡崎。九日出矢作川一線，集結麾下兵力。十三日進入尾張清州，在清州和信雄商議停當。十七日和守衛在羽黑的羽柴軍森武藏守一隊發生衝突，把森武藏守擊敗。此時，秀吉仍然滯留在大阪，麾下諸路人馬已經抵達濃尾平原，秀吉傳出將令：

　　「我不到達，不許出擊。違者斬首！」

　　秀吉知道，除了自己，沒有人能夠擊敗家康，秀吉擔心自己在沒有抵達戰場之前手下諸將經不住家康的挑戰，貿然出擊。

　　擔心變成了現實，羽黑首戰失利！

　　秀吉傳出第二道將令，死死勒住前線人馬，他想早一刻馳向戰場，然而對外事務把他拴在了大阪。

　　三月二十日，外交事務終於處理完畢，秀吉即日出發。此時，家康一路進兵，已經佔領濃尾平原決戰的最大戰略要地小牧山，築起了城寨。秀吉急急東進，經近江入美濃，在歧阜城歇了一宿，次日由鵜沼渡過木曾川，進入犬山城，把大本營設在城內。秀吉兵力號稱十二萬五千人，家康人馬不足羽柴軍的一半。

第二十四回　書檄文家康用計　欲奇襲池田折兵

　　眼下，羽柴秀吉必須設法找回戰機。

　　「被他搶先了一步！」

　　落人之後的悔恨，使領兵征戰，篤信自己不亞於任何人的秀吉少見地焦躁起來，但他在部下面前沒有流露出半點動搖。作為一員征戰四方的武將，他要比任何名優的演技更加高明，更加出色。

　　「闊別多年咯！」

　　進入犬山城的秀吉興致勃勃，不停地哼著小曲兒。「還是故鄉的春天好啊！」的確到了春天，而且正值春酣。由犬山城極目遠眺，木曾川兩岸，油菜花鋪滿了美濃和尾張的田園，為田野附上了一層濃重的金黃色的霧靄。秀吉看著面前的景色，大概想起了少年時代的春天，嚷道：

　　「打什麼仗呀！真想去野地裡玩上一番。也好，跟家康作戰，權當春遊。」

　　但是，秀吉剛剛進入犬山城，便馬上下令踏看地形，觀察敵人的動靜。此乃天性，秀吉哪有心思去城外郊遊！

　　「大本營設在犬山甚為不妥。」

　　太靠後了。秀吉打算推進自己的陣營，進一步接近敵人。選定構築陣地的方位是這次踏看地形的目的。

　　用罷午飯，秀吉打馬飛出城門，動作之快使隨身將校不得不丟下剛吃了一半的飯碗，離開犬山城徑直向南。沿田間小路約行七八里，眼前出現一片起伏的山包──二宮山。秀吉登上山坡。

　　「此山使我想起了童年。」

　　說著，秀吉向山上爬去，欲從山頂眺望四方。山腰上有一斷崖，陽光灑在草木之中，晃人眼目。在向陽的陡坡上長著一片蒲公英，來到近前，秀吉感情衝動地掐下一條，那動作彷彿是一個孩子。眾將大笑。

　　然而秀吉卻沒笑。

　　「大人感到親切嗎？」

　　身邊的高山右近開口問道。右近認為，或許秀吉想起了孩提時摘花的往事。

　　「不，不是。」

　　秀吉想解釋幾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講出來，別人也不理解。秀吉沒有右近等人少爺般美好的童年，不記得是否掐過花。簡而言之，一切記憶都是悲慘的。看到蒲公英，他便想起了苦澀。當時，他在美濃四處流浪，欲去三河，蹣跚於山野之間，記不清是幾歲了。總之，來到這附近迷人的山坡時，無情的飢餓折磨著自己，由於腹中空空，兩腿發軟，爬不上山坡，偶見附近有蒲公英，便拚命地蓐下來，吸吮莖裡的汁，吞食蒲公英的花。嚼在嘴裡，那個苦口喲！

　　「現在還那麼苦麼？」

　　秀吉把掐下來的蒲公英放進嘴裡，嚼著花，沒想到並不怎麼太苦。

　　「也許和其他野菜記混了。」

　　秀吉繼續向上爬。不一會兒，來到山頂。山頂光禿禿的居高臨下，尾張一國盡收眼底。東南方向是一望無際的田野。田野中間像堆古墳，有一座微微隆起的山丘。那兒就是家康的陣地小牧山。

　　「小牧山在那兒！」

　　身邊一將指點給秀吉，即使不講，秀吉也非常清楚，他熟悉小牧山的一草一木。昔日，清州城主信長計劃把主城移到這兒，曾大興土木，築建新城。時隔不久，信長奪得美濃，把主城遷往歧阜，小牧山便成了一座廢城。

　　「小牧山記錄著許多往事！」

　　然而，現在不是沉溺於往事的時候。

　　家康的陣地小牧山是座標高僅六十公尺的小山。山勢圓圓的，像擱在地上的饅頭。形狀缺少變化，縱使想把它築成要塞，也無法進行複雜的設計。不管怎樣構築，都無險可守，稱不上要塞，秀吉想家康竟然把陣地選在墳墓上！

　　也許，家康依靠的不是鹿砦，而是手下三河和甲州兵的驍勇。

　　「難辦吶！」

　　秀吉不想用號稱十餘萬，實則僅八萬人的大軍平推過去，蕩平小牧山，正面強攻是不利的。家康背後十餘里處，有與其結盟的信雄百萬石的清州城，兩地遙相呼應，互為依託。秀吉雖有一倍於敵人的大軍，但未必能夠取勝。

　　「我們也應該構築城寨！」

　　既然要搞，秀吉準備構築一座可供後人傳頌的大規模的野戰陣地，給德川軍造成強大的壓力，一步步削弱敵軍的銳氣。要想擊敗家康，消滅三河，甲州兵團，唯有此計可行。

　　秀吉主意一定，立刻召集身邊諸將，開始以激越的語調說明自己的設想，秀吉舉起攥在手裡的幾枝蒲公英，一一指點著眼下的平原，向眾將講解著工事的設計。

　　秀吉要築起一道長約四公里的土堤。首先掘溝，把掘起來的土堆成長堤，不是一道，而是兩道，築兩道戰壕的工事，對慣用土木工程對付敵人的羽柴秀吉也是第一次。

　　土堤上栽下粗大的木樁，每隔一段設一門，建一哨卡。和在進攻鳥取和高松時使用的辦法一樣，身邊諸將都熟悉這種工事的指揮。

　　傍晚時分開始動手。數萬士卒渾身是泥，掘壕運土，砍伐樹木，晝夜突擊。令人吃驚的是，長達四公里的工事，五天之後，基本竣工了。

　　對面山上，家康每天都在觀察著秀吉的動靜，最初兩天，家康沒有向部下透露一句自己的感想，他的部署和設想早已植入軍中各將的大腦裡，根本不需要改變原來的計劃。

　　──嚴禁出擊。等敵人走出陣地暴露在曠野時再殲滅它！除此之外，別無得勝之策。

　　因此，家康眺望著構築工事的敵人，沒有下令襲擊。他摸透了秀吉的脈搏和呼吸。

　　「挖壕玩泥巴，又是猢猻的老一套！」

　　其實，秀吉的戰術宛如一把雙刃劍，故意把搶修工事的弱點暴露在家康面前，假如對方以為有機可乘，率兵襲擊，秀吉便可傾全力咬住敵人，一口氣吃掉家康。家康沒有上當。不過面對龐大的工事，家康不得不驚歎秀吉非凡的能力。

　　兩軍進入陣地持久戰，此間，兩天有雨，一日有霧，其餘都是晴天。雙方對峙，都沒有任何行動。

　　動則敗──宛如觀看棋聖對弈，雙方都懂得這一道理。

　　──把敵人引出來！

　　秀吉苦苦思索著，心中不勝焦慮，長時間僵持下去，對他十分不利。秀吉的處境不同於家康，他必須通觀世間風雲。心裡揣著天下局勢，而家康不過是一地的霸主，哪怕對峙十年又有什麼關係！

　　秀吉身邊潛伏著危機，四國和紀州不穩；九州方面，剛剛歸降的大友氏抵擋不住薩摩島津氏的攻擊，似有全軍覆沒的危險，再三請求增援。如果可能秀吉想迅速結束東海戰爭，以便盡快堵住西方的漏洞，

　　如果大軍長期被拖在東海，一旦「羽柴軍奈何不了家康，形勢十分不妙」之類的謠言傳到各國。秀吉很可能失去好容易獲得的威望，到處出現叛亂。

　　必須速戰速決，然而卻著急不得，急則生亂，亂則必敗。秀吉心裡明白，焦急的將軍從來未有獲勝的先例。可是眼下，他怎麼也控制不住焦躁的心情，作為秀吉來講，這種現象是不多見的。

　　對手是個難對付的滑頭！

　　秀吉每天盯著家康陣地上井然有序的旌旗，心中暗自嘀咕道，是棘手啊！不僅家康牛皮條似的韌勁兒和沒有半點兒輕佻的性格難以對付，而且秀吉深知鄰國三河人的勇猛，先入為主，秀吉把敵人看得過於強大了。

　　對秀吉來說，不幸的是，家康和三河人壓根兒瞧不起尾張人。認為尾張人是弱兵的代表。此次決戰，儘管秀吉調動了天下大軍，但是德川軍卻認為──不就是尾張人麼！因此，德川軍上下，從大將到小卒士氣反而越發高漲。作為家康的敵人，秀吉怎麼能不感到頭疼？

　　一日，秀吉登上剛剛築起的了望樓，凝視著平靜的家康陣地突然想到，可以激一激家康！

　　他喚過精通文墨的曾田長盛，領其寫一紙戰書，然後派人送到家康陣中，身邊的高山右近慌忙勸阻。

　　「大人且慢，此事做也無益，對方必定擲回一書，反而惹將軍生氣，豈不適得其反？」

　　秀吉不聽。片刻之後，長盛書就，秀吉畫上花押，書中寫道：

　　──終日躲在寨內，極不體面。何不出來一決雌雄？三河守是懼怕天軍，還是不敢交兵的懦夫？

　　恰好細川忠興正在一旁，秀吉命令道：

　　「忠興乃英武之士，可把此書挾在竹竿上，插到敵人寨前！」

　　忠興是一大名。秀吉認為，令有身份的忠興下書，更有效果。忠興領命。欲下了望樓，高山右近捉住忠興的衣袖，說：

　　「哪怕是命令，忠興也不能去！」

　　細川忠興膽怯了。秀吉見狀，並不申斥右近，而對忠興說：「噢，忠興不敢去？哈哈哈！」秀吉放聲大笑，震得了望樓直顫。「這也難怪，矢彈如雨，難以靠近，我以為忠興堪當此任呢，原來看錯了人。那好，老夫另選個勇敢的去。」秀吉的激將法立刻生效，秉性剛烈的忠興甩開右近，不耐煩地說：

　　「誰讓你多事？」

　　忠興憤然跨下木梯，咚咚咚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只見他翻身上馬，單騎飛出了寨門，小牧山城越來越近，槍彈飛蝗般撲來，忠興毫不畏懼，轉眼把青竹竿插在長滿松樹的山崗上，打馬返回本寨。

　　家康軍中有人跑出，拔下竹竿，拖回本陣，家康在帳中，讓人讀罷秀吉的信，默然不語，家康遇事，不像昔日的信長和面前的敵人羽柴秀吉，瞬間決定問題，而是反覆斟酌，左右權衡，而後定奪。家康思索良久，順手把信扔到眾將面前。

　　「汝等隨便寫封回書！」

　　來信，由秀吉親自署名，而家康本人卻不回信，此事本身便是對秀吉的極大侮辱。秀吉一定盛怒。激怒對方，正是家康的目的。

　　眾將大喜，幾顆腦袋湊在一處挖空心思，把惡言穢語搜羅在一起，由一人代筆，讓家康帳下不過是二流身份的渡邊半藏和水野太郎作簽上了名字。

　　不多時，家康陣中飛出一騎，直至秀吉陣前，持青竹往地上一插，踅馬返回小牧，秀吉讓人取回，覽過，不禁連聲大罵：

　　「家康小兒！」

　　果然不出右近所料，秀吉怒不可遏。書中寫道：羽柴軍才是豆腐捏的懦夫，否則為什麼不鑽出鹿砦，嘗嘗三河人神槍的滋味？請不要忘記，我們和尾張人不同，只知道進攻，不知道後退！內容倒還罷了，更可氣的是家康本人沒有署名。高山右近注視著氣沖斗牛的秀吉，心中暗想：

　　「怎麼樣，你看到了把！」

　　但是秀吉心裡並不像表面上那麼氣憤，一半當真，一半遊戲，左近自然無法知道秀吉內心深處的隱秘，不知道也沒什麼，問題是主人的下一個行動使右近等身邊諸將慌了手腳。

　　秀吉聲如巨雷，厲聲吼道：

　　──備馬！

　　說罷，一步兩個台階從了望樓蹭蹭下來。

　　「老夫自己去！」

　　眾將嚇得目瞪口呆，侍從拉過馬來，秀吉飛身上馬，有人欲上來攔住他。

　　「莫阻攔，你也跟我來！」

　　秀吉揚起手中得馬鞭子，狠狠抽在馬屁股上。戰馬箭一般衝出寨門，瞧那身打扮，一眼就可以認出秀吉。頭戴一頂唐式金盔，堪稱稀世珍寶。一領孔雀尾戰袍金燦燦熠熠生輝。高山右近，細川忠興等四五騎慌忙追出，事出突然，只有貼身大將跟出，同時秀吉有過吩咐，只需四五騎相隨，餘者守在寨中，假如麾下大將亂了方寸，率大軍衝出，也許會導致一場寨外惡戰！

　　秀吉催馬揚鞭，捲起一道沙塵，眨眼，來到兩陣中間的土包下，丟下戰馬，爬上土包。

　　「對面毛賊，朝這邊看！」

　　秀吉吸足氣力，放開嗓門兒吼叫著聲如霹靂砸向家康陣地。對面陣地上大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跑到柵欄邊，密密麻麻地排下一串腦袋。秀吉見時機成熟了，喊道

　　「快來看！」

　　說完撩起戰袍，把屁股一撅。

　　「吃屎去吧！」

　　僅此而已，再沒講什麼。此人膽量姑且不論，敵我雙方都為猢猻動作的卑下，隨便飄逸而震驚。古往今來，哪兒有這樣的大將。

　　家康陣地上的士卒看呆了。但很快從驚愕中清醒過來，各隊紛紛開始射擊。子彈在秀吉左右上下翻飛，秀吉又是一聲吼。

　　「天下大將軍，豈有中彈之理！」

　　然後不慌不忙地走下土包，等到土包背後的小竹叢時，急忙攀鞍上馬，一溜煙跑回本陣。

　　真是天下奇事！秀吉的嬉戲成了敵我雙方議論的中心話題。但是家康如同木石，這種嘲弄敵人的行為對家康並沒有產生任何效果。

　　這一天，家康不在小牧，在清州。晚上回到寨中，聽說此事，僅咕噥了一句。

　　「……怪人！」

　　就秀吉的行為，家康暗自思索起來。首先得到的印象是「暴發戶特有的輕浮和詐唬」，在家康這種一出生便有奴僕服侍的地方貴族看來，這種舉止簡直就是尾張鄉間的潑皮喝醉酒在耍無賴，是一種俗不可耐的卑鄙行為。

　　其次是猢猻出身卑賤，家康從心眼裡看不起他。

　　「一介賤夫！」

　　儘管家康一生也沒有流露出這種感情，但是他實在無法超越常理對秀吉產生敬慕之情，對於人，家康有個唯一的嗜好──偏愛門第，晚年，只要是名門後裔，他便從鄉間蓬戶找來，授以官爵，委以重任，給予優厚的待遇，這幾乎成了他生活中的樂趣。

　　然而，家康並非討厭秀吉的一切，雖說家康視武田信玄如師長，但他和信玄交戰時，總感到一種地獄般的無可逃避的陰森感，使他想起來就毛骨悚然。信玄一定要殺掉家康，他從不給對方留下退路，具有令人窒息的恐怖感，信長也不例外。但是，秀吉卻不如此。

　　「即使兩軍交兵，也帶有某種遊戲的色彩！」

　　秀吉待人豁達開朗，這是歷代的任何武將所不具備的。他以巨大的遊戲心理和對事物的寬容向敵人撒下大網。家康深為秀吉所吸引，彷彿也陷入了半真半假的遊戲中。這種不可思議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秀吉不殺人，而且厚待投降的敵將。現在，如果家康迅速撤兵，有心投降，也會得到秀吉的寬恕。何止寬恕，視情況甚至還可以得到更多的領地。秀吉頗似在大海中張網捕魚的漁夫，家康感到是在海裡游泳，實際上不過是一條在打網中劇烈擺動尾鰭的魚，儘管在網中拚命抵抗，但遲早要被打上來。即使被打上來，漁夫也不會殺死魚。漁夫的心理奇妙地傳給了魚。這個戰場，截然不同於信玄對家康的三方原之戰和武田勝賴對信長的長筱之戰，其明快的氣氛自然來自扮演主角的秀吉，因為他是個跳到戰場正中，把屁股撅向敵人陣地的大將。這兒沒有籠罩在三方原和長筱戰場上那種讓人毛髮倒豎的陰氣。

　　家康至少必須取得局部戰場的勝利，而且他有獲得勝利的信心。要想取勝，必須把秀吉引出寨外。家康也準備模仿秀吉，投一書信，遂命令榊原康政。

　　「你去想辦法！」

　　康政思索片刻，忽然心生一計，當即喚過隨軍的淨土宗僧人，令其作一檄文討伐秀吉。

　　功夫不大，僧人書就通篇漢文，文章雖顯粗糙，但言辭激越，家康看罷，不禁倒吸了口冷氣。

　　「秀吉乃野人之子，出自草野，不過馬前走卒，因得信長公異寵，一日三升，及至得拜將帥，饕餮大邦，舉世皆知，信長公對他恩比天高，情比海深。

　　而信長公剛卒，秀吉即忘大恩，謀不軌，欺君主，欲霸天下。可歎可悲！日前殺信孝公，今又舉不義之師加害信雄公，大逆不道，罄竹難書，世人無不切齒痛恨！

　　────而今，應速討逆賊，以快天下人心！」

　　康政令人謄寫多份，一一署上自己的名字，趁黑夜讓強弓手悄悄摸到敵營附近一齊射進秀吉營寨。

　　有幾枝飛進中軍大寨。侍從撿起，送到秀吉手上。秀吉讀不懂羅列的漢字，令長史讀解，長史的聲音越來越低猶如蟲唱。最後吐字含糊，連秀吉也不得不豎起耳朵才能勉強聽到。

　　眾將面面相覷，害怕秀吉盛怒，當時的人極不善於控制感情，秀吉終於爆發了。只見他滿臉通紅，像要噴出血來「哇」的一聲怪叫，順手抽出腰刀，向空中劈去，宛如榊原康政猶在眼前，然後發瘋一般狂舞起來，嚇得左右四散奔逃，唯恐撞上刀鋒。不多時，秀吉好像把胸中的激憤發洩在了空中，一屁股蹲在榻榻米上，操起身邊的小鼓，咚地敲了一下，順勢一丟，然後仰面大笑：

　　「三河人總是如此！」

　　突然間，秀吉的面部換成了一張哭喪相，說：「三河人古板，不懂得詼諧和幽默，是日本頭號的鄉下佬！」

　　尾張和三河毗鄰，只隔一條界河，但尾張屬於近畿上邦，三河則為東海之始。語言不同，民風迥異。

　　翌日，秀吉一如既往，彷彿忘記了這件事。但是心理上卻產生了不同尋常的波動。秀吉在過去的生涯中，不論在任何時期，都是那樣信心百倍，然而在小牧山陣地上，他越是假裝鎮靜，越是難以掩飾不安的心情。

　　徬徨中，舊織田家中的同僚，老將池田勝入進帳，向秀吉請戰。

　　「趁兩軍對峙，末將願領一支人馬偷襲家康老巢！」

　　勝入欲引一軍偷偷脫離本陣，沿山路秘密行進，出其不意地攻進三河，使尾張前線的家康首尾不能相顧，從而一舉殲滅德川軍。

　　「下策！」

　　秀吉心想，家康身經百戰，熟諳兵書戰策，三河豈有不備之理？若有防備，兵少則無濟於事，兵多則容易暴露，中途被敵人殲滅。勝入之計，絕非良策。可是秀吉不好斷然駁回，只得和顏悅色地暗示對方改變主意，

　　「謝老將軍苦心，但秀吉以為不妥。」

　　昔日的信長，帳前諸將都是自己的家將。他可以劈頭蓋臉地申斥家將一通，而秀吉卻不能，因為眾人根本沒把自己當作秀吉的家將。認為眼下的大軍是多將聯合的盟軍，秀吉不過是盟軍首領。特別是信長乳母的孩子池田勝入，在舊織田家是秀吉的先輩，他深怕惹惱勝入。

　　臨出兵前，秀吉以「得勝之日，即把美濃尾張兩國送給足下」的優厚條件，才把美濃的大桓城主池田勝入拉到前線來。池田勝入不僅是織田家的老臣，而且親屬多，美濃的金山城主武藏守森長可──森蘭丸之兄──是其乘龍快婿。池田一門頗有勢力。

　　諸多原因使秀吉的語氣失去了力量，態度曖昧起來。另一方面，勝入求勝心切，秀吉還未到達尾張前線時，他便在羽墨和德川軍演了一幕前哨戰，結果打敗而歸，勝入有兵敗之辱，又添激憤焦躁，倘若不建功雪恥，秀吉口頭上答應的封賞就很可能告吹。

　　勝入獻計乃四月四日，回歸本寨後，他仍不甘心，翌日清晨，再次來到帥帳前，死死纏住秀吉不放。

　　「請答應末將。如果不允，斷不離去！」

　　說完，勝入往草地上一蹲，真的不動了。在勝入執著的要求下，秀吉不得不鋌而走險，致使留下終生遺恨，他把勝入叫到面前說：

　　「既然如此────」

　　儘管心中不快，秀吉還是打起了精神，答應了勝入的懇求，使他高興，秀吉再三囑咐，一定要謹慎行事。此外，勝入有兵力六千，森長可三千，堀秀政三千，僅池田一門的兵力，秀吉深感不足，又令侄子秀次引兵八千一同前往。作為奇襲部隊，秀吉迅速組成了一支兩萬人的超大型兵團。他企圖依靠加強兵力，去抵消戰略上的缺憾。

　　「不過，勝入此行────」

　　雖然組成了這支龐大的奇襲部隊，秀吉仍然未能拂去心中的不安。他心裡非常清楚，要想從眼下的不安中解脫出來只有徹底停止這次行動，而不是一味增強兵力。可是，秀吉手中沒有在政治上能夠絕對阻止池田行動的實力。

　　兩萬人馬共分四隊，前部地池田勝入，第二隊武藏守森長可，第三隊堀秀政，第四隊秀次，四月六日夜半，隊伍開始行動，人銜枚馬摘鈴，乘夜色成功地躲過了敵人的眼睛，七日到達莊內川河畔。當晚宿營在筱木，柏井兩鄉，為等後隊人馬，勝入在宿營地整整浪費了一晝夜多的時間。兵團過大，人馬行動遲緩。八日晨，勝入仍然按兵不動。晚十時，人馬終於到齊，勝入引兵出發。若是昔日的信長，肯定以閃電般的速度直搗三河，決不等兵力集結，勝入是完美主義者，他一邊不慌不忙地引軍前進，一邊把行動路線傳諭全軍。

　　「經長久手，攻入三河！」

　　難以置信的是，如此龐大的軍隊行動，勝入卻篤信決不可能被敵人察覺。

　　家康發覺了羽柴軍的行動，當然不是在勝入出發的六日夜半，而是在七日下午，羽柴軍於莊內川河畔等待後隊人馬到達的時候，下午四時許，首先又筱木的兩名百姓前來稟報。

　　──撒謊！

　　家康不信。秀吉神機妙算，謀略過人，絕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冒險出兵。家康認為是秀吉的詭計，故意派出一哨人馬，為的是把自己騙出鹿砦聚而殲之。

　　家康按兵不動。處事謹慎是貫穿家康一生的性格，他要等待確切的消息，恰好潛入森長可軍中的伊賀密探服部平六帶來了同樣的消息，和報事的百姓前後只差半個時辰。

　　家康仍然沒有發兵，為了探明情況，他向四外派出了大批細作。八日凌晨，細作陸續返回，詳細報告了敵情。

　　家康立即點兵，令四千五百人為前部，火速趕往小幡城。小幡城是家康的小城，位於羽柴軍宿營的柏井村東側，兩地相距不遠，家康吩咐前部大將，屯兵小幡城，若羽柴軍進攻三河，可領兵襲擊敵人，家康隨後引大隊人馬接應。

　　家康又與織田信雄商議停當，自引六千三百人，信雄領兵三千人，八日晚七時，悄悄離開小牧山大營，敵人沒有發覺，夜行軍獲得成功。家康似脫弦的箭，旋風般進入小幡城，趕在了羽柴軍秀次一隊的前面。形成了伏擊敵人的陣勢，家康宛如看螞蟻爬行，掌握了羽柴軍的全部情況。而羽柴軍卻盲然不知家康的動靜。

　　卻說秀次引兵八千，和先遣軍拉開距離，位於最後，九日晨，行至白山林，令人馬稍歇，進入雜木林埋鍋造飯，用罷早餐再行。將士拴好戰馬，摘下頭盔，軍卒四下散開，準備煮飯，東一夥兒，西一堆，全軍毫無戒備。

　　家康軍從前一天晚上便摸到了敵人的行動，像影子一樣尾追著秀次，神不知鬼不覺地包圍了山林。

　　天正十二年四月九日的太陽照亮長久手山的時候，便是秀次軍覆滅的開始，密集的子彈傾瀉在樹林裡，秀次軍在三河兵的猛烈攻擊下，來不及抵抗，慌忙奪路逃竄，多少也有人持槍還擊，但很快被壓下去。秀次軍迅速崩潰，八千人宛如被大風捲起的稻草灰，逃向山野，主將秀次失去戰馬，身邊無一人相隨，徒步逃出重圍，絆倒了爬起來再逃。

　　為依次擊敗羽柴軍的第二隊，第三隊人馬及前部先鋒，家康馬不停蹄，當即揮師東進。榊原康政率先追上堀秀政的第三隊，反被能攻善守的秀政擊敗，榊原等人險些喪身，落荒而逃，堀秀政很快得知後方的秀次軍失利，儘管全勝，也不得不脫離戰場。

　　後方如此慘狀，第二隊的森長可和先鋒池田勝入卻絲毫沒有察覺，繼續催兵向三河前進，等後方的傳令兵趕上來，這才知道友軍已經從戰場上消失。

　　翁婿的九千人馬成了孤軍，急忙傳令撤兵，回軍途中遇上家康主力，一萬五千人馬築起一道長長的鐵壁，徹底塞斷了羽柴軍的歸路，起初，翁婿二人懷疑，「不會是家康吧？」

　　以他們的常識判斷，主帥家康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局部戰場上，更不可能投入主要兵力。可是，事實是無情的。家康的帥旗迎風招展，高高飄揚在富山根高地上，最前面密密層層地排著由舊武田兵組成的紅旗紅鎧甲、紅號衣的「赤備軍」。

　　兩軍激戰一處，瞬間決出了勝負，而後不是戰鬥，活像狩獵。森長可和池田手下的九千人馬像中箭的野獸，四散奔逃，德川軍好像割稻草，斬獲首級無數。

　　是日，武藏守森長可頭戴一頂鹿角式頭盔，身披一領銀白色戰袍，指揮士兵向前猛衝。終於只剩下他自己，臉上中彈，翻身落馬，被人割下首級，時年二十七歲。

　　一場惡戰，最後戰場上僅剩下一個人──池田勝入，實在讓人難以相信。羽柴軍主將茫然坐在軍凳上，也許戰馬已被擊斃，周圍不見勝入的坐騎。四面八方都是家康的人馬，欲逃不能，貼身的侍從或逃走或被殺死，勝入本人也耗盡了體力，甚至失去了持槍的氣力，雙手軟塌塌地垂下來，不知何故，勝入昂頭朝西呆坐著。

　　恰在這時，德川軍中來了兩名武士，一人由東北方向馳來，當胸一槍，刺透了勝入的軀體，幾乎同時，另一將由西南方向飛奔而來，一把按倒勝入，順勢割獲了首級。

　　家康立刻收兵，撤離了戰場。眼下決不能窮追殘敵，擴大戰果，必須返回小牧山前線，況且，家康應得的已經得到了，雖說是局部勝利，但是戰勝秀吉已成事實，這一事實必將迅速傳遍天下的每一個角落，大大提高家康的聲望和外交上的地位。

　　秀吉聽說勝入兵敗，不禁大驚，遂令全軍準備行動，力把家康圍在野外。秀吉先領兩萬大軍，趕赴家康歸路，然而此時，家康已翻身踅回，躲進了小牧山營寨。

　　秀吉撲了個空，失去了一切戰機，憤恨地砸著馬鞭子，怒吼「你們看到了麼？」

　　在他一生中，恐怕沒有比這次聲音再大的了，高山右近等身邊大將大駭，一齊提起絲韁勒住戰馬，回首凝視著秀吉，心中十分納悶，讓我們看什麼呢？

　　秀吉見狀，仰天大笑，再次重複道，「看到了嗎？你們？」

　　眾將屏住呼吸，猜測著秀吉的下文。

　　「德川的智勇！」

　　秀吉說。眾將深感意外，不禁愕然。秀吉接著說：

　　「文韜武略，名符其實！堂堂的秀吉也望塵莫及！我欲用粘蟲膠去捕他，他從桿頭逃脫：我欲張網捕他，他卻托起網腳，閃身逃脫。如此名將，亙古未有！」

　　──賤猴，吃了敗仗，氣瘋了麼？

　　舊織田家的同僚們心中臆想，秀吉提了提嗓門，繼續說，似乎剛才的一番話只是為了引起下文。

　　「如此人物，老夫要讓他穿上朝服，進京朝拜，此事不難，我已思定。」

　　總之，秀吉要讓得勝得家康赴京，投到羽柴門下，臣服於自己，秀吉早已成竹在胸。

　　對於秀吉來說，要把自己從戰敗的屈辱中解救出來，使眾將不降低對自己的評價，只好居高臨下，誇讚家康，

　　「如此規模的大戰，家康一定會殊死相爭，而對於我們，不過是一場遊戲。」

　　秀吉必須在諸將面前表現出豁達大度，以便振奮眾將的士氣，使大家對未來充滿希望，這番表演另外還有一個效果，秀吉的這番話一定會傳給家康，因為秀吉馬上釋放了以前捉住的德川軍的密探，他們自然會將這些報告給家康，從而使家康相信，羽柴秀吉絕不會殺害自己！

　　這樣家康就可以從殊死搏鬥的氣勢中解放出來，從而達到消弱家康戰鬥意志的目的。

　　之後，秀吉屯兵於小牧山對面，雙方不戰不和，又僵持了二十天，時間進入五月，朔日，秀吉突然拔寨啟程，撤離了戰場，家康失去了交戰對手。

第二十五回　封關白賜姓豐臣　收家康成就霸業

　　最近，秀吉一直在活動，宛如在一個大舞台上跳舞，他的動作始終是從容的。雖說從容，但是兩條腿沒有在一個地方多停留。從美濃到京城，從京城到大阪，眨眼又踅回美濃，突然出現在伊勢大道上。他像一股飄忽不定的風，悠悠然來去無蹤。

　　假如把和家康的對峙稱作「尾張戰線」，秀吉彷彿將此事忘記了似的，極力裝出一副尾張戰線和家康實在不足掛齒的表情。

　　如果說這一時期，三河守德川家康的主題是決鬥，那麼秀吉的主題卻不是廝殺，而是一統天下。

　　統一天下的大業是多麼壯麗的事業啊！嚴格地講，自從盤古開天地，可以說日本列島一次也沒有真正統一過。鐮倉幕府、足利幕府的政權是曖昧的，實質上是地方割據勢力的聯體。秀吉正從事著一項史無前例的統一日本政治經濟的偉大事業，按照秀吉的設想，他要以大阪為一大物產市場，把各國的大米等物產集中到這兒，設定市價，然後運銷各國。在秀吉進行的各項事業中，繁榮經濟最富有歷史意義，最光輝而壯闊。一旦成功，即可確立貨幣經濟，消除各國物價的懸殊差異，即使遇到災荒，也不會再產生一國一地沒有粒米的狀況。然後，他可以積極地興辦產業，使日本的物質豐富起來。

　　秀吉讓石田三成等人主管經濟等事物，三成為實施新時代的經濟考慮了許多辦法：如何設市，怎樣在遠邦和大阪之間押送錢款，怎樣記帳等。

　　天下六十四國，秀吉把其中的二十四國納入自己的版圖，完全佔領了山城、大和、河內、和泉、攝津、志摩、近江、美濃、若狹、越前、加賀、能登、丹波、丹後、但馬、因幡、播磨、美作、備前、淡路等二十國。此外擁有伊賀、伯耆、備中之一部，若換算成穀物，其勢力範圍高達六百幾十萬石，連結上述各國的以大阪為中心的經濟體制已經得到確立。例如稻穀，各國剩餘的大米全部運到大阪出售，換成現金，缺米的各國──如志摩、丹後和淡路等──把水產品運到大阪，賣出後再用錢購買大米。

　　但是，規模畢竟是有限的。

　　秀吉未征服的四國、九州，還有東海、關東、奧州卻在經濟圈外，不僅在圈外，而且是敵對勢力。敵人的領地夾在中間，極大地妨礙了秀吉設想的貨幣經濟的關鍵一環──流通。且不說奧州、九州和四國，家康和信雄聯合佔領的伊勢、尾張、三河以東地區和秀吉的國土毗鄰，由於緊挨緊靠，所以好不容易推進的大阪流通經濟圈因此而受到了很大阻礙。

　　「貨物受阻！」

　　「生意難做！」

　　大阪商人的請願、訴苦等，通過石田三成一股腦兒兜給了秀吉。秀吉本來就具有商業老闆的經濟嗅覺和頭腦，因此非常理解商人的苦衷。同時，以他敏銳的經濟洞察力清醒地意識到，如果遲遲不能統一天下，費盡千辛萬苦開創的流通經濟反而會招致作繭自縛的嚴重後果。

　　速定天下，是秀吉最大難題，政權不鞏固，日後可以回過頭來修補，眼下需要的是速度！於是秀吉採用了新的戰略方針。

　　「丟下家康！」

　　與其直接迎擊家康，不如斷其一翼，削弱信雄的戰鬥力。為此，秀吉全力以赴對付信長的遺子。

　　清州城主織田信雄以五十三萬石的尾張為根據地，另有五十五萬石的領國──伊勢海對面的伊勢和伊賀。秀吉打定主意，只要奪下信雄的領地，愚蠢的二公子一定會周章狼狽，舉手投降。

　　秀吉花費了四天時間，便攻下了信雄在尾張三大城池中的兩座──加賀井城和竹鼻城，從而打通了木曾川上下游的水陸交通。緊接著，秀吉引兵活躍在伊賀和伊勢境內，眨眼間奪下兩國的絕大多數城市，使信雄在經濟上處於困境。

　　等著瞧吧，有信雄哭鼻子的時候！

　　秀吉回到大阪，專等著信雄心理上的變化，三個月過去了，信雄的日子開始難過起來，領土讓秀吉奪取二分之一強，糧餉，軍費得不到補給，物質上的匱乏使信雄喪失了信心，意志極度萎靡。

　　「戰事的前途，到底怎麼樣啊？」

　　戰爭是自己挑起來的，而信雄卻每天詢問自己的家臣。每當這時，家臣們總是信心十足地諫道：

　　「您說什麼呀，不是還有尾張的五十萬石嗎？」

　　家臣們進而勸道，主公應以先主為楷模。先主不是以半個尾張二十萬石的微弱實力，一步步控制了中原麼？況且，主公還有一百三十餘萬石的三河勢力做後盾呢！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家臣們的態度，也逐漸軟弱下來。現實是，籌措軍費越來越困難，兵力嚴重不足，過去清州城下是信長公耗費巨資建起的商業城。可是今天，許多商人對信雄的前途失去信心，紛紛趁黑夜逃走了。木曾川和伊勢海遭到秀吉的封鎖，貨物無法流動，生意蕭條，跌入低谷，與此相反，被秀吉征服的西鄰伊勢沿海城鎮，由於加入了大阪的經濟體系，生意興隆，日趨紅火，東海地區的商業主導權本來掌握在尾張商人手裡，現在卻有向伊勢商人轉移的趨勢，所以尾張商人十分不滿，私下議論紛紛

　　──老爺為什麼不倒向近畿？和草深過膝的三河結盟，到底圖的什麼？

　　商人的議論也傳到了家臣們的耳朵裡，他們不得不承認，天下已經進入了秀吉時代。

　　當然家臣們意志消沉並非完全出自客觀因素，他們還分別受到秀吉的賄賂或引誘。信雄的家臣和秀吉身邊的諸將本來都是織田門下的同事，多有親戚和朋友，秀吉的說客多次潛入他們家中，反覆說明停止戰爭是為了織田家著想，秀吉絕不做損害織田家的事情，信雄也可以得到適當的禮遇，其家臣皆可封賞。隨著厭戰情緒的滋長，家臣們開始感到，還是罷兵的好。

　　不管從哪方面考慮，信雄這種愚昧無知的大將，單憑信長次子的虛名，是不可能得坐天下，倘若再拖延下去，恐怕主僕都難以逃脫覆滅的命運！

　　──可否講和呢？

　　有些家臣通過寵姬向信雄吹風，信雄本來就有此意，只是擔心秀吉加害自己，正當徘徊之際，秀吉派津田信勝為正使，來到清州。信勝雖姓津田，原來卻是織田家的一支，論家譜，該是信雄的叔祖父。副使是秀吉的直系家臣近江出身的富田知高。二人講罷和解的條件，信雄不禁驚問道：

　　「這是真的嗎？」

　　條件格外優厚，秀吉願把佔領的伊勢四郡重新歸還信雄，而且「清州大米不足，立即奉還在伊勢沒收的三萬五千包軍糧。」信雄應該履行的義務，不過是「把一名女兒送到大阪給秀吉作養女。」當然信雄也明白名義上是養女，實質上是人質。但是，對信雄來說，條件畢竟是極其誘人的。同時，秀吉答應待信雄以主公之禮，並準備來年開春，奏請天子，封信雄為大納言。除信長外，織田家的人誰也沒有這麼高的爵位。信雄終於答應下來表示願意講和。會見的地點，定在信雄和秀吉領國的交界地，伊勢桑名西面的矢田河灘，距離清州城約二十里，不算太遠。信雄約定了日期。

　　秀吉是個出色的表演家。假如需要任何誇張的演技，他都能施展出來。是日，即天正十二年十一月十一日，他又演出了富有歷史意義的一幕。

　　天氣晴朗，風很大，枯草搖曳著，伊勢海波浪起伏，秀吉首先到達，把軍凳放在枯草上，從上午就等在河灘。

　　信雄依然未到，秀吉宛如忠實的奴僕，規規矩矩地等候著自己的主人，為的是表現對織田家的忠誠。同時，必須把這種忠誠告訴身邊諸將，告訴信雄，告訴天下所有的人。天下人都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看看猢猻對信雄採取什麼態度。

　　特別是秀吉身邊的將校，儘管表面上若無其事地散坐在河灘上，但是暗地裡卻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他摸透了人們的心思，清醒地意識到周圍都是幸災樂禍的看客。

　　這也難怪，秀吉原本是山野村夫，孑然一身。不僅沒有父輩留下的家臣，甚至連姓氏也沒有，只是一個險些成為路倒屍的流浪漢！

　　秀吉身邊的將校都是借來的。能夠把借來的數萬大軍攏在一起，統而領之，靠的僅僅是秀吉本人的稀世才華，罕見的度量和傑出的表演能力。三河的家康，即使進入耄耋之年，德川勢力也不會四分五裂，而秀吉一旦消失，其勢力注定土崩瓦解，煙消雲散。

　　「仔細想來，自己是偉大的！」

　　秀吉不無自豪，可是，他很痛苦。倘若把羽柴天下比作建築，那麼它宛如一座似晨霧浮雲彩霞等虛無的，所謂「時勢的風雲！」作基礎，然後依靠個人的魔術般的才能建立起來的大樓閣，外觀上富麗堂皇，光彩奪目，而實際上，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把它戳塌。

　　因此，秀吉打算，不論什麼樣的事情，都應該做，如果織田信雄讓他舔腳他也會伏首聽命。

　　不多時，遠方的桑名大道揚起一道沙塵，一隊人馬映入視野，信雄來了。

　　「各位將軍，準備迎接信雄！」

　　秀吉吩咐身邊諸將，要像迎接日本最顯達的貴人一樣恭敬。為做準備，秀吉進入幔帳。令侍從們吃驚的是，秀吉竟然脫下戰袍，卸下鎧甲，把長刀一丟，換上了一身簡樸的便服，緊身的小襖，裙褲，外套，一件武士坎肩，腰佩一口短劍，秀吉手持摺扇走出幔帳。瞧他這身打扮，哪兒是統兵數萬的武將，簡直是一個鄉間的乾瘦老頭兒，秀吉離開了河灘。

　　「怎麼回事？」

　　被丟在河灘上的眾將遠遠地望著秀吉的身影。

　　秀吉爬上河堤，町屋川的河水嘩嘩地流淌著，河面上事先架起一座便橋，秀吉匆匆跨過橋去，抬腿爬上對面的河堤，身邊只有護衛加藤虎之助相助。

　　是年，信雄二十七歲，從人擎著一頂紅羅傘蓋，信雄在眾人的簇擁下，由河堤對面走來，軍容整齊，此時有人發現前面穿坎肩兒的猴子正是秀吉，信雄慌忙下馬，彷彿是從馬上滾落下來，對秀吉的畏懼使他身不由己。

　　──秀吉親自來迎嗎？

　　信雄大感意外，他萬萬沒想到秀吉會是這身打扮，更沒想到秀吉會躬著小腰，一步步迎上來，驚駭之際，信雄唯恐失禮，準備親自迎上去。

　　織田信雄失策了，他本來打算見到秀吉，傲然以對，可是對方態度上這麼謙卑，信雄反而不由自主地謙恭起來，連連說道：「請，請。」當然，憑秀吉的身份和勢力，站著向信雄拱拱手便可了事，可是，秀吉小腿一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扇子置於額際，俯伏在信雄腳前。

　　──啊！

　　無聲的感動似一股暖流擴散在信雄的家臣們中間，擴散在河灘上的羽柴將校們中間，最吃驚的還是信雄，他連忙示意秀吉，

　　「將軍請起！」

　　秀吉不肯，拜畢，仰起臉，把目光移向信雄，小聲說著什麼。

　　信雄聽不見，只得再靠近些。

　　「到底什麼命運捉弄秀吉，及至和您打起仗來了？」

　　秀吉的聲音很小，好像說給信雄自己聽。

　　「從今以後，卑職視您為主公。」

　　信雄大吃一驚，戰敗的是自己，自己為了投降才來到這片河灘上，而秀吉卻突然要把自己尊為君主！

　　──聽到沒有？

　　信雄真想對自己的家臣大叫一聲，遺憾的是，他們離得太遠了，秀吉的聲音傳不到他們那兒。

　　秀吉的目的達到了，只講給信雄聽，讓信雄自己高興就足夠了。

　　兩軍將士遠遠地注視著一人，均為秀吉恭敬的態度所感動，一瞬間，眾將堅定了自己的信念，同時產生了跟隨秀吉，也不會背叛舊主的安全感，從而增強了對秀吉的信任。

　　少頃，秀吉請信雄先行，來到河灘，他把信雄讓至上座，自己遠遠退下，坐在一條小凳上，然後把禮單呈上，寶刀一口，黃金二十錠，請信雄一一驗過，近似於投降的一方反而被尊為「主公」，接受禮品。面對意想不到的事實，信雄不知道如何是好，忽而笑容滿面，忽而表情緊張，宛如受驚的少年，坐臥不寧。

　　信雄夠隨便的，竟然沒把單獨講和的事通報給盟友家康，他想得很簡單，打算以「事情太多，忘記通報」為藉口，敷衍過去。

　　家康得信時，正在行軍途中，他率領人馬奔往清州，為的是阻止羽柴軍包圍信雄的清州城！

　　平時，家康的聯絡官酒井忠次住在清州。忠次在城內聽到這一消息，不禁大驚，馳馬找到行軍途中的家康，報知此事，家康坐於馬上，心想，可能是謠言，這次戰爭，本來不是家康主動挑起的，而是受到信雄之托才和他結盟的。而且在各個戰場上，家康親自指揮，德川軍拚死效力，曾一度使羽柴軍打敗而逃，遺憾的是，信雄卻不跟盟友商議，單獨與對手講和了。

　　家康在馬上囁嚅道：「這種事，信雄幹的出來。」

　　人家把自己當成好說話的老實人，實在生不得氣，況且信雄愚蠢，和他生氣也不值得。

　　「紈絝子弟都是如此！」

　　家康無奈，不得不安慰自己遂傳令撤兵，班師回居城──遠州長濱。

　　此後，又等了數日，仍不見清州來人，信雄彷彿把家康忘了。可氣的是又不能派使者去清州。家康忍著即將爆發的憤懣，只好再等下去。講和後的第十天，清州的信雄終於派來了使臣，正式報知此事。

　　家康有氣也發不出來了。一旦發怒，便是政治事件，被視為「家康對罷兵不滿」，反過來招致秀吉和信雄聯合發兵，攻打三河，到那時，不管家康多麼善於野戰，也難以抵擋兩路大軍。因此，面對信雄的使臣，家康不得不按下被出賣的氣憤，笑容可掬地說：

　　「好極了，實為天下之福，萬民幸甚！」

　　除了清州使臣外，秀吉也派來了使者，毫無疑問，家康今日的表情和談吐會被詳細地報告給秀吉，因此家康極力藏起自己的真實感情，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在外交上，單純的微笑還很不夠，家康又派首席家臣石川數正，先後向清州城的信雄和滯留在大桓城的秀吉道喜。

　　──恭喜二位言和！

　　秀吉返回大阪，途中，不禁暗想，家康著實狡猾！

　　當時，秀吉已打定主意，倘若家康發怒，自己便以此為藉口，聯合信雄，重新舉兵，席捲三河，拿下東海諸城，一直攻到駿河，可是家康巧妙地躲過了秀吉的槍鋒。

　　回大阪之前，秀吉把擔任外交的謀士留在了大桓。現已討得信雄得女兒作人質，下一步還要向家康索取人質，既然家康和信雄立有盟約，那就意味著，二人同時投降了秀吉。這在道理上是講得通的，秀吉遣使進入三河，以討要人質為名，試探家康虛實。但是東海霸主不假思索地答應了秀吉的要求！把嫡子於義丸作為人質送到了大阪。

　　雙方的戰爭狀態隨之結束。

　　可是表面上的和解並沒有在二人之間產生任何實效。家康仍然沉默著，拒絕秀吉的一切邀請，秀吉當然希望，家康臣服於自己。所謂「臣服」形式很簡單，只要家康進京，拜謁秀吉就行了。儘管是舉手之勞，但家康根本不做，秀吉不勝焦慮，進而放低姿態，謙和地傳過話去。

　　「近來京中日漸繁華，都市增色不少，請來近畿觀光，日前得交趾茶器，乃稀世之物，亦請觀賞，從容敘舊！」

　　「謝大人美意，不過──」

　　家康或託病不出，或謊稱信州不穩難以脫身，均婉言謝絕，絲毫沒有動身的跡象。

　　「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呢？」

　　秀吉凝神沉思，多方推測三河人的心思。其一，也許家康看透了自己的處境，秀吉同家康和好後，立即平定了紀州的雜賀軍，年底可望佔領四國，但九州非一日可得，遠邦還未征服，若發大軍討伐九州，近畿空虛，家康勢必乘虛而入。眼下，九州形勢緊迫，豐後的大友氏苦苦向秀吉求援，薩摩的島津氏聲勢浩大，如燎原烈火，早晚要吞併九州。假如秀吉不出兵援助大友氏，必然失信於天下，對屬下各國影響甚大。秀吉渴望得到九州，因為他不同於其他任何時代的統治者，其政權是以商業為基礎的。他已經把大阪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幾乎壟斷了貿易上的一切利益，吸收著大阪的巨大財富，日本的兩大貿易港之一，在九州的博多，秀吉不忍心讓島津氏奪去。

　　「領地，要多少給多少！」

　　秀吉對投奔自己的大名表現出博大的胸懷，而且說到做到，毫不吝嗇地大封群臣，這種不凡的氣度，很像足利尊氏，尊氏因此而博得眾望增加了盟友，從而被推為天下盟主，從此也種下了致命的禍根。足利本人的領地小如面盆，為大小大名所輕視，財力不支，處境艱難，最後終於喪失了政權。

　　尊氏都大塊大塊地拋撒領地，秀吉不得不以更大的氣魄賞賜群臣，用領地吸引天下的大小大名，決不能讓人看出任何吝嗇的痕跡，可是土地是有限的，一味地分封領地，勢必步足利政權的後塵，實際上，秀吉的直屬領地已經不多了，豐臣政權的鼎盛時期，其直屬領地也不過二百萬石。比後來賜給家康的領地還少一國。

　　三河的農夫。

　　秀吉以為家康的性格很像土中謀食的農夫，而自己則是「尾張商人」，秀吉也確實說過，土地歸大名，財富歸我！

　　他要以財富為基礎，建立自己的政權。這便需要貿易。大阪是吸收貿易利潤的聚寶盆，但是，僅大阪一地的經濟力量遠遠不能維持天下政權，秀吉需要博多，倘若博多被島津氏奪走，秀吉獨創的天下設想就不能實現。

　　秀吉心急如焚！

　　家康沒必要著急，儘管他沒有識破秀吉奇特設想的天賦，但卻能看清九州的戰火逼得秀吉如坐針氈。

　　家康埋頭經營東海，為防備秀吉進攻，他進一步加強了和關東霸主北條氏的聯盟。

　　此間秀吉使盡手腕，千方百計籠絡家康，也使用了一些計謀，家康的首席家臣石川數正由於傾向秀吉，在德川家中遭到種種猜疑，終於忍無可忍逃離家康，請求秀吉庇護，從而沉重打擊了家康。

　　──數正逃走，等於把德川軍的一切告訴了羽柴秀吉。

　　家康無奈，只好召集武將，匆匆擬定了新的治軍方略，以武田信玄的兵法為基礎，徹底改變原來的佈陣方式，聯絡信號和行軍隊形。

　　秀吉的政權日趨成熟。儘管在擴大版圖，外征疆土方面行動緩慢──因家康不服──但是秀吉頭上加了一項前所未有的桂冠。天正十三年七月十一日，被足利義昭罵為「奴僕」的猢猻被封為「關白」，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人。同年九月，天子賜姓「豐臣」，除源、平、藤、橘四姓外，日本歷史上又增添了一姓。「豐臣」具有黃金般的光輝璀璨的命運，使他在得到天下的同時，又於左渡金山發現了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金礦，並且已著手開採。秀吉把源源不斷的黃金用於建築，用於狩野永德的壁畫和屏風畫，進而散給朝臣和大名，為天子修了一座純金的茶室。這一切都給豐臣政權裹上了一層光輝燦爛的金色。

　　天正十四年正月，秀吉的使臣由「黃金府」來到遍地枯草蕭瑟凋敝的遠州濱松，使臣是織田家族的一支，而今在秀吉手下為臣的織田長益。另一位原是織田信雄的家臣，現為秀吉近臣的瀧川雄利。家康偶爾出獵於三河吉良鄉，二人趕至狩獵場，見到家康，極盡言辭，多方陳述了歸順秀吉的好處。

　　使臣說多了，嚴重地傷害了家康的自尊，他以前所未有的厭惡表情，憤然說出一句三河話：

　　「莫看扁了家康！」

　　對於家康來說，此刻需要怒形於色，發怒是外交上的上策。

　　「好處，好處，口口聲聲好處！但不知對三河有什麼好處？著實令人不快！」

　　家康把獵鷹架在臂肘上，駁斥道，然後踢翻腳下的狩獵凳，拋下二人獨自打獵去了。

　　翌日，二人追至濱松府邸，家康大怒，呵斥道：

　　「二位還沒有回去麼？家康已無話可說，請速速離開三河！」

　　家康盛氣凌人，態度強橫，二人進一步，和顏悅色地說：

　　「萬一關白殿下大怒，起精兵十萬，進攻三河，大人又該如何？」

　　事已至此，由不得家康不悅，遂昂然辨道：

　　「難道二位忘記了，本人在長久手的勝利？即使關白大人發兵十萬，又有何用？秀吉不諳三河地理，豈不等於虎落平川，白白送死？老夫與麾下士卒熟悉三河的一草一木，秀吉願來，家康隨時奉陪！」

　　二人為家康的氣勢而震驚，急忙返回大阪，報知秀吉，秀吉認為，家康的態度不過是外交上的策略，旨在以強硬的措辭，獲得外交上的利益。

　　「此人色厲內荏，絕不會當真以為能夠戰勝我！」

　　不過，秀吉必須向二人顯示出自己的威風。

　　「擊敗家康容易，我早有一計。」

　　家康善於野戰，為扼其長處可在尾張三河邊界的矢田河西岸築下三座鹿寨，把家康引至，聚而殲之；進而從海上發兵遠州，佔領二股，光明寺和秋葉，然後就地築城把德川軍攔腰斬為兩段。另外，三河百姓中多有本願寺信徒，可讓京城裡的本願寺指令百姓起義，只要對義軍許下諾言，「事成之後，免收租稅」，百姓們必然傾全力攻打家康。

　　時已入夜，秀吉說罷，進入臥室，少頃，不知又想起什麼，轉身從內室踅回來，拍拍坐在廊下的瀧川雄利的肩頭說：

　　「不必擔心，用不了幾天，老夫便可讓三河佬來大阪城！」

　　秀吉留下一串笑聲，二次步入臥室。

　　──咳，不服輸罷了！

　　二人竊笑秀吉不切合實際的樂觀；憎恨家康的固執，不過，秀吉確實有了新的主意。

　　據觀察，家康開始動搖了，害怕了，自從矢田河灘和解，時光已歷三載！與當時相比，秀吉眼下的戰略地位發生了根本性變化。曾經和家康結盟的北陸的佐佐成政，如今棄戈投降了，成了秀吉的大名。四國的長曾我部元親也歸順了秀吉，除了小田原的北條氏，家康已經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家康開始認輸了。其強硬的態度便是佐證，為了掩蓋自己的虛弱，一向謹慎持重的家康卻口口聲聲地吆喝著決戰，一反常態地蠻橫起來。種種跡象表明，家康已經束手無策了。

　　但是秀吉知道家康是不會前來投降的，在他不過是三河和遠州兩國的領主時，甲州的武田信玄欲進京稱雄，舉兵進攻三河，家康顯然不是對手，卻斷然出兵迎敵，那光景宛如狂吠的小狗不顧一切地撲向虎群。結果在三方原被打得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幸虧信玄病死在陣中，武田軍撤退，家康才擺脫了滅亡的危機。當年秀吉作為織田家的一個將校深知家康驚人的固執和勇氣。即使現在他陷入了困境，倘若刺激了他，他也會置勝負於不顧，提兵決一死戰，秀吉害怕家康孤注一擲，儘管豐臣秀吉握有足以消滅家康的實力，但他擔心長期的戰爭，會招致政局的動亂。

　　以柔克剛，攻心為上，事到如今，只有賜給家康殊譽，別無他計。

　　秀吉決心已定，他身邊有一異父妹妹朝日姬，早已嫁人，秀吉欲求其和丈夫離異，然後嫁給家康，表面上是聯姻，實質上是把人質送給家康。

　　面對特殊禮遇，家康雖然震驚，也對秀吉的焦躁產生憐憫之情，可他不敢不答應，假如拒絕這種懷柔政策，便意味著對秀吉挑戰，拒絕是有害的，還是答應下來為妥，不過，家康對使臣提出了條件。

　　「如果朝日姬生子，家康不立其為嗣子，可以嗎？」

　　家康有嫡子長松丸，即秀忠，他準備將來把基業傳給長子，家康的態度始終是傲慢的，沒想到使臣滿口應承下來，家康不勝疑惑，再次詢問道：

　　「行嗎？」

　　使臣從懷裡取出秀吉的手書，遞給家康，莫非是偶然的巧合？盟約上已寫下此事，家康看過，再次感到吃驚。

　　「秀吉竟作如此讓步！」

　　他為秀吉洞悉自己心理的才智而驚歎，家康被感動了。

　　不久，朝日姬嫁到濱松，年齡比家康小一歲。是年四十四歲，按當時的概念已是垂暮的老婦，家康並不介意，家康作為一個男子漢，沒必要照顧她，只是把她作為人質，以禮厚待，便是盡了情意。

　　二人拜過天地，家康和朝日姬形式上結為夫妻。

　　「請您進京吧！」

　　秀吉的使臣勸道，家康依然置之不理，眾人無不感到意外。

　　秀吉沒奈何，不過，雖說家康沒有臣服，但是，由於聯姻成功，事態多少得到緩和。九州大友氏再三懇求救援，秀吉不得不發兵九州。但他不敢大規模出兵，僅命令與九州毗鄰的毛利氏領兵增援。結果，戰況不佳，小規模援軍，遏制不住島津軍。大友氏在各地的城池先後陷落。然而秀吉仍然不敢發兵，一旦秀吉離開近畿，家康很有可能乘虛而入。

　　聯姻後，十個月過去了。秀吉不得不承認，聯姻失敗，奇怪的是，秀吉對此事即無慍色，也沒有半點失望，好像爭取家康成了他一生中的最大事業。

　　「下一步────」

　　秀吉權衡著思索著──假如不忍痛割捨一部分天下霸主的聲譽和豐臣政權的威望，要想引出家康是不可能的。秀吉決定把生母送作人質。

　　「這一手，家康也會大驚失色的！」

　　不過，最吃驚的還是其弟秀長，秀長處世講究完美，輔佐秀吉從無大過，大小事情，一次也沒有發怒過，惟獨這次，他不禁當面質問秀吉。

　　「古往今來，從未聽說過天下君主如此謙恭的。把生母押給他人這成何體統？如果是其他親眷，倒還罷了，把生母送作人質，即使是山野匹夫也會感到羞恥！為什麼不討伐家康？」

　　「小一郎！」

　　秀吉叫著弟弟的乳名，並不正面反駁秀長。

　　「我比你年長幾歲，你就等著看結果好啦！」

　　秀吉立刻命令手下人去辦，派使臣邀請家康說：

　　「本相欲征討九州，有要事相商，請參議大人速速進京！」

　　彷彿是另外附帶的話題，秀吉讓使臣順便告訴家康：

　　「家母太政夫人，欲見朝日姬，要去三河，請妹夫多多照顧！」

　　家康依然猶豫不決。

　　──秀吉催我進京，莫非要殺我？

　　家康沒有秀吉豁達的氣度，一味地猜疑，疑慮使他躊躇徘徊，直到秀吉準備把老母送過來，家康依然處在彷徨之中。實際上，秀吉已經暗示家康，「自己決無歹意。假如進京後加害於你，豈不等於害死自己的生母？」

　　如此讓步，已經超越了常理，但是家康的重臣們始終懷疑秀吉，反對家康進京。竭力勸道：

　　「秀吉奸詐，圖謀殺害主公，斷不可往！」

　　然而，家康認為是時候了，倘若拒絕，必定招來戰禍，一旦交戰，注定失敗，家康打算赴京。不過，在擔心被暗害的疑慮上，他比家臣還要執拗，於是吩咐眾人。

　　「萬一出事，我將逃往京中東寺，拒敵待援。三日內，消息即可傳到濱松，屆時，以井伊直政為大將，一萬人分作二十隊火速進京，酒井忠次另率一萬人趕赴叡山。」

　　天正十四年十月十八日，人質太政夫人到達三河岡崎城，家康方面懷疑是替身，多方試探來人，驗證是不是秀吉的老母，等釋疑後，家康令本多重次把老夫人監視起來。本多把人送進岡崎城內館舍，堵住出入口，在周圍堆積柴草，一旦聽說近畿出事立刻放火，燒死秀吉的老母。

　　等一切佈置妥當，家康引一萬人出發，二十四日進京，住了一宿，翌日又行，二十六日傍晚，來到大阪。

　　秀吉為家康騰出了城內最大的府邸──秀長私邸，讓他們下榻，藤堂高虎親自迎接，告訴家康。

　　「今晚請暫歇，明晨再登城！」

　　家康主僕不信，只怕中計，令一萬人分作兩部，輪流睡覺，晚飯盡量簡單，軍中供應夜餐，一律不許飲酒，為謹慎起見，外路上燃起篝火，嚴密警戒。

　　「這樣一來，我看秀吉如何動手！」

　　家康對手下人叨叨說。

　　夜半，府門一陣騷亂，人聲嘈雜，廊下有人跑動。家康翻身躍起，詢問究竟，有人回話說：豐臣秀吉來了。

　　家康疑惑，不是說好明日見面麼？而且突然來訪的秀吉身邊，只帶了三名不著鎧甲的侍從，家康甚疑，不禁問道：

　　「弄錯了吧？」

　　報事人急忙回稟家康：「秀吉又說又笑，已進入府門，一迭聲地喊『我是殿下，我是殿下，沒什麼急事，中納言（家康）來到大阪，我十分想念，等不到明天，就來了，快給我引路，帶著老夫去見你們主人！』」

　　家康慌忙整衣出迎，來至府門，家將們圍著秀吉，手足無措，既不行禮，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秀吉舉起手中的摺扇，啪啪打著家將們的肩頭。

　　「我是堂堂關白，跪下跪下！站著成何體統！」

　　嘻笑中，秀吉讓眾人乖乖地跪在了自己的腳下，家康出來一看正是秀吉。

　　「真乃虎膽！」

　　秀吉驚人的膽量，嚇得家康周章狼狽，急忙扶起秀吉的手，把他邀進室內。

　　「長筱以來────」

　　秀吉說，誠然二人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信長和武田交戰的長筱，屈指算來，已有十一年了。秀吉提起令人懷念的往事，而後高興地說：「明天再說明天的，今晚敘舊，莫管別的。」

　　家康還未從驚恐中恢復過來，緊閉著嘴。很少說話，秀吉不管這些，由侍從手中接過小包，親手打開取出食盒，秀吉把酒菜推倒家康面前，家康不敢摸筷子，害怕菜中有毒，秀吉見狀，順手操起筷子，把菜挾進嘴裡，然後端起酒杯說：

　　「待老夫嘗嘗是否有毒！」

　　儘管不會喝酒，秀吉卻連飲數杯，這才把杯子遞給家康。

　　「多謝款待！」

　　家康終於開口了。

　　「哈哈……」秀吉放聲大笑，隨後招呼聚集在身邊的家康重臣，「都來喝，都來喝！」

　　酒至半酣，家康入廁，方便之後，走出茅廁。一名家臣像影子一樣湊到家康身邊，悄聲說：

　　「趁現在，乾脆！」

　　家康「呔！」的一聲，斥退家臣，來到冷森森的廊下。

　　自己輸了！今天，家康才真正認識了坐在小客廳裡的那個謀略過人的猴子。室內傳來秀吉的笑聲，家康重新入座。

　　不多時，家康微醉，秀吉已喝得雙手打顫，脖子根幾呈紫紅色。秀吉捶著脖頸嘟囔道：「這下可好，沒人背我，我可回不去啦！」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把膝蓋移近家康，歪著腦袋小聲說：

　　「我有一事相求！」

　　秀吉把聲音往下壓了壓，開口說道：

　　「秀吉乃僕從出身，流浪半生，得右大臣看顧，始得今日，老夫身世，眾人皆知，更兼手下諸將，儘是昔日同事，難有敬老夫為君主之心，明日，天下大名都來拜謁，因此──」

　　家康不勝愕然，秀吉進一步放低聲音，繼續說道：

　　「老夫將挺起胸脯，昂然而立，以示尊大，妹夫切莫生氣，所求者，能否請中納言大人慇勤以禮相待？眾人看德川氏尚且恭敬拜謁，就會把我作為天下君主來對待了。」

　　說完使勁兒擂了家康一拳。

　　家康沒說話，然而卻笑出了眼淚。心想，這人著實爽快！秀吉的一番話，使家康得自尊心得到極大的滿足，開始親近面前的猴子。

　　「我記下了。」

　　家康收起笑容，點點頭。

　　「我即為殿下妹婿，今又蒙殿下親至門下，自然應該為您著想，決不敢怠慢！」

　　「謝謝！」

　　秀吉笑著離開家康，樂呵呵地向身邊的三河人打過招呼，站起身。不知是作戲，還是真喝醉了，秀吉步履蹣跚地來到廊下，向府門走去，家康送到門外。

　　秀吉慢慢地消失在夜幕裡。

　　翌日，家康身著禮服，在藤堂高虎的引導下，進入海內最大的城池──大阪城。過了幾道門，跨上幾處台階，不多時，來到內城正門，過去的盟友大納言織田信雄已身著禮服迎出門外。

　　「請！」

　　信雄親自為先導，踏著白沙，走向正殿大門。殿前，秀吉宛如迎接最尊貴的客人，踏著白沙迎上來。

　　家康來到門前，理應讓貴族出身官拜大納言的信雄先進。可是，信雄十分客氣，欲讓家康在前，這時，秀吉一步跨過來，扯起家康的手，說：「中納言大人，這邊請！」

　　秀吉把家康推在了前面，從而瞬間確定了家康在豐臣家的地位。秀吉安排得格外周到，沒有讓自己得家臣進入大殿，殿內只有家康的家將。

　　拜謁順利結束。

　　以後數日，大阪舉城款待家康主僕，城內連日設宴，且有戲助興，不久，秀吉召集群臣，商議攻打九州事宜。當日，大小大名一齊登城，重臣分班列於殿內，小大名雙膝併攏跪在廊下，另有諸班武士在一旁侍候。

　　是日，秀吉在緊身小襖上罩了一領戰袍，一身戎裝打扮，正面地板高出一截，足有二十張鋪寬大小。

　　秀吉威嚴地坐於正位，戰袍赤如火，上面用金線繡著桐葉和蔓花紋，金燦燦滿堂生輝。

　　家康居重臣首席，不知道，這位平素金口難開的三河人動錯了那根神經，驀地蹭動雙膝，衝秀吉笑了笑，說：

　　「主公的戰袍實在少見，請務必賜給下官！」

　　還未議事，家康便來了這麼一句，秀吉沒有笑，似乎很不高興，一口回絕說：

　　「不，戰袍乃老夫征戰用的！」

　　言未畢，家康大聲說：

　　「家康既然侍奉主公，願操兵馬之勞，無須主公再著甲冑！」

　　秀吉大喜，站起來，脫下戰袍，親手給家康穿上，一邊穿，一邊高聲說：

　　「今得愛卿，日後再無征戰之苦！」

　　滿堂文武無不感到意外，沒想到他二人如此親密，更讓人吃驚的是家康的獻身精神，眼前的景象再次告訴人們，豐臣政權是如何的強大，如何的尊貴。

　　是夜，秀吉步入後宮，令侍女退出，讓夫人寧寧親自把盞。

　　「今晚我和夫人共度良宵！」

　　酒餚是粘糕片和炒豆子，直到晚年，秀吉仍然保持著少年時代的嗜好，喫茶飲酒，只有這兩樣，便可盡興。

　　「今天是這樣────」

　　秀吉把家康討戰袍一事，說於寧寧。

　　「德川大人那麼愛說笑了麼？」

　　寧寧為家康的變化而驚奇，秀吉朝床上一趟，說：

　　「什麼呀，是演習！」

　　那是秀吉事先定好的調子，讓弟弟秀長耳語給家康，才在百官面前演出了這麼一幕鬧劇。

　　「今日天下，是靠演習得來的！」

　　說定，秀吉突然陷入沉思，彷彿自己的一生真的像一齣戲。

　　慶長三年八月，秀吉病卒，他走過了六十二個年頭，如果把他的一生看作一齣戲，這齣戲是多麼漫長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