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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紐約貴婦(六)》2017/11/10

「來杯愛爾蘭咖啡吧?」席娜說。

席娜的管家,除了替她把屋子收拾得潔淨無塵外,晚餐也調理得非常合口。蝦仁燴飯稍加新鮮蕃茄,很合中國人口味。飯後,席娜拿著銀質咖啡壺,為她沖調咖啡。淡淡的白蘭地,攪拌入熱氣騰騰的咖啡裡,上面加些薄奶油,含在口中,真是要多甜美就有多甜美。

「你看我這張卡片印得怎樣?」

席娜從精美的漆盒裡,掏出一張印得極其精美的名片。淡米色卡片印著咖啡色文字。

「艷蘭伴遊服務中心」。另以花體字印著兩組不同電話號碼,儼然曼哈頓中城區域。聯絡人是:S.N.,那正是席娜的英文名字縮寫。

「伴遊?」錢九鴛把玩著這張名片,不無羨慕地問。「在這兒兼差?需要怎樣的資歷?」

席娜姿態優雅地望著錢九鴛,似乎在斟酌著用怎樣的措辭來回答她。

「當然首先要考究的是年齡,另外就是高尚氣質,這些妳都具備…。還有就是⋯。」

席娜溫聲細語地對她講述著她的公司,用詞遣字十分典雅。錢九鴛細細聽著,心底擴散起一股奇異情緒。伴遊該不是應召別名?而席娜,堂堂五月花號後裔,該不會經營著一家謎樣的紅燈戶?而她正招攬著自己入夥?她隱約聽到每小時四百元起價,紐約市怕沒有比這更高級更昂貴的煙花艷窖了。席娜的雍容華貴,富足奢侈,竟是依持在風塵煙花之中?她正在拉自己入夥。不知是怎樣的意念,她竟感到騰雲駕霧般昏昏沉沉。那感覺美妙絕倫,透著幾絲神秘。心跳加快,聽著聽著,錢九鴛越來越迷糊。

那晚從小柳公寓撥電話給江聲,被他指責得無所遁形。平日總嫌話少的他,那晚卻講了許多。他確曾把她當公主般捧著哄著,因著這十多歲的差異。他事事為她著想。而那濃烈的關愛令她窒息,令她厭煩。令她感到濕膩膩黏嗒嗒地,說不出什麼具體理由,卻令她整日尋找出路。

而小柳卻在此時此刻出現。後來,江聲為兩個年幼的孩子,退一步,懇請她回頭是岸,既往不咎。如果回來,孩子們在完整的家庭裡長大,屈指算來,將近十五個年頭。江聲為孩子們的成長竭力挽留錢九鴛。但她缺乏耐心與韌性,十五年,對她將是一段十分漫長的歲月。她從沒愛過江聲。而小柳是她的初戀。他令她生活得實在,生活得多彩多姿。他譜曲填詞,嚮往著成名後,站在舞台上向觀眾鞠躬謝幕。他小有才華,也許缺乏歷練與自我控制。她自覺是唯一可以幫助他成為一顆閃亮星星的人。而小柳也為她未能充分發揮的藝術才華抱不平。

「也虧妳,窩在那樣的地方,整天奶瓶尿布,怎能不俗?」

錢九鴛也為自己未能施展的服裝設計長才感到委屈。幾年主婦生活,墮落得語言乏味,面目可憎。去參加了幾次鄰居主婦們聚首的派對,原來是交換商家發送的優待卷,朔膠碗盤廉售訂購⋯。真覺得無聊之至。

錢九鴛和小柳廝混在一起,時時可以做夢。他陪她去第五大道,去逛最高級時尚百貨公司。煞有介事地對各種款式、線條、衣料⋯說三道四。兩人彷彿真是來自遠東的殷商巨賈。

「你看這件風衣,讓我猜猜看是誰的設計⋯。」小柳身材修長,言談舉止自有他獨特倜儻的氣味。「猜錯了要罰!」

小柳果然猜錯。卻即時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兩張百老匯戲票來。

「我可是站了兩小時才買到的票⋯。」

錢九鴛拿過小柳晃動在手中的橘紅色戲票,心中著實感到高興。也不過是對他隨便提提而已,沒想到他竟把它當回事去做,認真做好。和江聲也曾提過類似的事,記得那時「四十二街」歌舞劇紅得發紫,她真想擺脫俗務,和他盡情去消遣一日。他倒不是拒絕,卻實在抽不出空。推託幾次以後,她只有知難而退。

江聲事業做得不錯,多年來手中略有積蓄。為討好妻子,曾為錢九鴛在銀行開有錢九鴛名下儲蓄專用帳戶。另有一張信用卡,便於她隨身隨時花用。因此錢九鴛花錢毫不手軟。和小柳重逢以後,手頭格外闊綽起來。為小柳尋找適當就業機會,小柳最後決定自己創業。

「我有個朋友叫顧川仁,想開家錄影碟出租店面,打算跟我合夥⋯。」

「這主意不錯,和你的愛好比較接近。」

「他說缺少現金,大約每人要出三萬現金⋯。」

「你儘管和他談,越早越好。」錢九鴛雙目閃著光芒,為小柳的前程感到無限興奮。「至於資金,不用擔心,我來想辦法。」

錢九鴛信心十足地對小柳保證。小柳積極進行開錄影帶出租的事。江聲那邊許久沒有和錢九鴛聯絡。她雖有些理屈,想到幾年來,江聲凡事對她遷就退讓。想來,這次分手,該是平平和和,好聚好散,應當不會為難她吧!

沒想到,當她開出支票給小柳,卻遭到銀行退票。江聲早搶先刪除此一賬戶,戶內存款是零。而且,江聲為爭取孩子們監護權,已累積各種證據,告上法院。拒絕將財產分成兩半。一年多官司下來,紐約原本偏袒婦女的離婚法律,在罪證確鑿的情況下,錢九鴛打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大敗仗。既未爭取到孩子們的監護權,也未分到婚前江聲便已購妥的郊區新屋。幾年來,由於附近豪華新屋紛紛建成,不少高科技公司遷入,這兒成了全美第二個矽谷。原有的住屋已升值兩三倍以上。而她與這一切無緣。

雖然支票未能兌現,她卻即刻把名下股票立刻出售。那時,正是國防工業股票飛漲的時候。江聲必然因為太忙,沒有來得及阻止。她把這筆錢交給小柳一部分,支持他和朋友合夥開店,一部分留在手中閒花。

出租店開在唐人街鬧市。店面雖小,房租卻十分昂貴。雖是小本生意,業務卻繁瑣費神。一則要登記數以百計的錄音帶目錄,分成劇名、類型、年代;再則要登記顧客姓名、住址、收取押金、出租日期、歸還日期⋯。同時要經常購買新上市商品、廣於宣傳等等。可惡的是,這一行利潤極低,同行競爭又十分激烈。

顧川仁擬妥作息時間表,兩人輪流看店。小柳卻是來去自如,不太喜歡這份約束。最初顧川仁試著忍讓。然而小柳經常遲到早退,又找不出什麼具體理由。影響業務下降。顧川仁終於下逐客令,兩人很快正式拆夥。這小小生意,也不過合作了三個多月,便匆匆結束。小柳倒也不太介意,為這樣的蠅頭小利奔忙,小柳覺得不值。仍是閒雲野鶴,到處閒逛。錢九鴛最初有些責怪顧川仁跋扈專斷,為小柳抱不平,覺得他受人利用了。然而細細觀察小柳到處不受拘束的行徑,倒也了解到小柳實在不是做店東的材料。

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又多起來。百老匯的各種歌舞劇他們盡情看個夠。瑰麗豪華的「芝加哥」,「四十二街」,「歌聲魅影」至少看過三次。含蓄幽默的「歡喜冤家」,英式「餐廳」讓兩人笑個不停。他們偶爾也看唐人街電影院的國產電影。只是,當年在台北去慣了一流豪華電影院,而唐人街電影院老舊不堪,聲光設備十分落後。坐在稀疏的幾個觀眾之間,那份情調則遠非當年情景可比,更談不到享受。因此,他們常去洛克斐勒中心,先看一場華麗的大腿舞,再看一場老少咸宜的首輪電影。票價合理,座位環境舒適豪華,漸漸成了他們最常去的地方。

錢九鴛手邊的現金用來替小柳付房租、打點平日開銷,作為兩人娛樂消遣支出,也不過一年多時間,便到達床頭金盡的地步。而有一天,錢九鴛從外面張羅回來,頓覺屋裏空蕩蕩的。原來小柳搬走了電唱機和吉他。桌上留了一張紙條。說是有些厭倦紐約,一個朋友決定開車去西部打天下,他決定跟他一起去碰碰運氣。將來後會有期。希望她自己好好生活。

小柳離開以後,她像是生了一場重病,渾身虛脫無力,整天躺在那張席夢思雙人床上。窗外是鬧市的喧囂雜亂。走廊對面住著三四個來自大陸和港澳地區新移民,全以在餐館打雜洗碗為生。必然是床鋪有限,輪番睡覺。偶然有一次開門,在昏黃的燈光下,碰到對面射來兩雙曖昧眼神,她才突然驚覺,這兒決不是單身女人安身之處。

她不能回到法拉盛,面對並依賴貧困憤怒的母親。夏漢卿夫婦更把她視為不知上進的壞女人。江聲搬了家,更換成隱密電話。

「怎麼樣?妳覺得條件優厚嗎?」

席娜正低聲細氣地在詢問她。錢九鴛一愣。

「我是說有一位香港豪客,他需要一位東方伴遊。」

「香港豪客?」

「他的條件是一次包下十二小時,每次以四百元起價。陪他上餐館、談天、趁直升機去大西洋城賭錢⋯。」

錢九鴛斜目注視著席娜,儼然冷漠貴婦。黑絲絨套裝內,是名貴的純絲乳白色圓領襯衫。三色金項鍊在燈光下閃著微光。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靜靜地望著她。彷彿在和她談論著世間最優美高尚的交易。為什麼不去?她無言地問著自己。席娜代表著富足世故與成功⋯。

「什麼時候?」心情在疑惑迷惘中起起伏伏。

「明天下午四點鐘,門口會有一輛黑色轎車來接妳⋯。可以隨時帶著這個包包⋯。」

席娜遞給她一個名貴淺米色LV包包,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渾身發熱。不知是怎樣紛亂的心緒在包裹著她。席娜用電話電招來一輛計程車,親自送她到公寓門口。兩人間的距離似乎突然間更拉近了許多。錢九鴛坐入計程車,有些心虛地把眼光移向窗外。風雪似乎強勁起來。想著明天下午,不知將是怎樣的天氣。而東方豪客,那張陌生而虛幻的面孔,幻化成無數飛蝶,在她面前不停地飛舞穿梭⋯⋯。她徹夜難眠,兩邊額頭開始頻頻地跳動不休。頭痛的老毛病似乎又要趁機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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