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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絲《紐約貴婦(二)》2017/10/13

夏漢卿那年三十四歲,屬矮胖精幹型。六○年代初便來紐約市立學院唸書,順利取得碩士學位。在美國工程顧問公司擔任工程師,後來發現無論怎樣賣力,總也升不上去,忽然領悟,受僱於人不如自創局面。用各種不同方式貸來一批款項,在曼哈頓中城開了一家麗華園大餐廳。裝潢設備力求豪華鋪張,附設酒吧,開幕式時請來紐約中外人士,更不忘宴請媒體記者,加上親朋好友捧場,因此聲名遠播。因此人們的酬酢飲宴,婚喪禮慶常到麗華園大餐廳來舉行。

紐約幾家報紙的飲宴娛樂版,偶爾出現描繪麗華園的捧場文章。有時在消遣性定期週刊上,也會出現評介引薦特別報導,間或插入夏漢卿照片及餐廳招牌。本埠或外地遊客,則憑著這些引薦文章,成群結隊而來。這家餐廳的生意十分火紅。



錢九鴛在週末便到餐廳來做帶位小姐,一則賺取外快,再則也可以避免和母親愁眉相向。那時母親也在法拉盛一家糕餅店找到一份售貨員職位,只是常懷念以前在台灣時的榮華富貴,對現實生活常感委屈。

錢九鴛在餐廳做帶位,漸漸認識一些常客。偶爾餐廳太忙,她也順便替來客掛掛掛衣帽,端杯冰水之類。有些人會因此給她些小費。其中有位叫江聲的客人對她最殷勤大方。

「江聲,來,我替你介紹一下」有一天,剛好,夏漢卿就在前櫃檯處。「這位是錢九鴛小姐,是我姑媽的女兒,正在唸書,週末來這兒打工…。」

江聲膚色微黑,蓬鬆頭髮帶絲自然微波,鼻梁極挺,五官十分端正,只是身材顯得矮了一些。笑起來兩排貝齒細碎整齊,不失為一個體面男人。

「江聲是我大學同系同班同學,是哥倫比亞大學電機博士,不像我,半途而廢。」夏漢卿客套著。「怎麼樣?最近公司狀況如何?」

「最近公司倒是拉到不少工程,忙得很。」江聲說。「不過我們這種受薪階級,還不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那像你老兄,自創局面,多風光!」

「那裡的話,快去選一道清蒸鱒魚。我請。以後你的新居蓋好,來這兒就不方便了。」

「反正公司離得不遠,以後中午還是會常來。」

「我昨天看報紙,說你們那一帶最近房地產猛漲,不少大公司正在附近蓋摩登大樓,像曼林證卷,普魯登保險,甚至華爾街日報總部都往那兒搬…。」

「我大姐在附近大學教書,環境優美,有火車直達紐約。她再三叫我去,就很快買下。倒是沒想到會增值這樣快。」

「住在紐約實在太亂,我幾次想到郊區買棟房子,紫君總是反對。說她和兩個孩子都沒法忍受那充軍式的生活…。」

「你們皇后區的房子是鬧中有靜,交通方便,華人越來越多,紫君愛熱鬧,也是住家的好地方…。」



兩人那樣聊著,錢九鴛似懂非懂地聽著。終於夏漢卿讓她把江聲帶至一個安靜的雅座。她替他端來一杯冰水,他接過玻璃杯,望著她的眼神有絲迷惘,彷彿沉浸在遙遠的過往。她正待轉身離去,他卻突然自虛幻中醒過來,小心翼翼地輕聲問她。

「我們在那兒見過?」

錢九鴛搖搖頭。

「對了,妳這樣年輕…」江聲有些失笑。「以後也許可以常常見面?」

錢九鴛以為江聲出語輕佻,便不作聲,緊崩著臉,兀自朝前面櫃檯走去。這邊夏漢卿一目了然。便對錢九鴛解釋。江聲在大學時代有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女主角的模樣神情都和錢九鴛有幾分相似。身段高,體態輕盈,一雙眼睛更是顧盼生輝,又愛笑。在一群扭捏作態的新鮮人中,確是惹人喜愛。

江聲後來打聽出女主角在附近新生堂裡唱詩歌,便千方百計跑去參加唱詩班,有唱必去。逐漸打動了女孩。兩人熱戀了兩年。而後江聲去受軍訓,並被調到外島服役一年。女孩的父親不僅保守,而且具強烈的地域偏見,將女兒遠嫁,那是一個在東京學醫的留學生,醫學世家。待江聲歸來,早已人事全非。那人去樓空的滋味,折磨得他幾乎發瘋。

「江聲經歷了這場悲歡離合,從此對愛情變得十分冷淡。這大概也是他為什麼到現在還是單身。」「…。」錢九鴛稍微緩和了一點,對江聲有了一絲淡淡的同情。

江聲那次在麗華園見過錢九鴛以後,更經常去那兒吃飯。他多半去得早,趁餐廳顧客少,便站在櫃台前和她聊天,說些可笑的事,逗她笑,或者聽她抱怨,漸漸越來越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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